无趣老人语录

经号:J25nB155 · 署名:明 如空说 性冲编

无趣老人语录序

夫祖道不可绝继,风穴于法堂痛哭克家之子难逢、仰山自记再来,莫不以诸佛慧命为怀,度生为急务者也。所以师子有罹难之忧,预传衣法;达磨忍服毒之苦,得嗣方休。是皆深体祖佛授受之意矣!

唯我无趣老人,幼专鲁诰,壮博禅宗,道闻鸡鸣而悟,学得野老心传,开托临济棒喝之宗,光扬马祖磨砖之用。慈悲密运权实并施,承接从上真正源流,成就克家真师子子,实为人天大树后世津梁,宁不为仰山再来之俦乎!

圆澄自恨生此末季,不遇至人尝为痛惜,每叹前朝豪盛近代绝闻。兹得南明禅友持《老人语录》相示,不觉惊喜,何其浊世遇此希声?片言只字,尽吐诸佛肝肠;竖拂拈槌,极唱诸祖骨髓。开卷则疑惑潜消,玩味则勇猛顿发,实为明世之盛典、释氏之法幢。将来学者体而行之,非唯己事可办,抑且佛祖之慧命有望矣!

会稽晚学圆澄沐手撰

无趣大师语录序

如来为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夫大事因缘者,即佛之知见,含灵本具之玅性也。佛意以此一乘了义,度诸群品成无上觉,柰众生刚不领悟,乃不得已而分时列教,如撒缦天网子漉人天鱼,将谓功收一目以畅本怀,何其时辈根习浓厚,胶于文义,脱一粘一,反涉支离。

饮光尊者眼不柰见,于世尊瞬青莲目处,领教外别传之旨。至二十八代菩提达磨东来震旦,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得可大师深心荷负。四传至于曹溪,大鉴支流派演,唯南岳至临济,独名正传宗风大振。越七传而有杨岐会、白云端,师师相继印印同文;又九传无准范、断桥伦,追复古风,击碎破沙盆、戳瞎金刚眼,珠回玉转代不乏人。

唯在今时学者,执权废实提死话头,不善参究鲜克妙悟。或认昭昭灵灵而为觉;或宗忘形无记以为寂;或作有漏为真修;或以福缘为妙用,如斯等辈不可枚举。沿袭成风,使上根困于死术,中下昧于正因,虽初祖再来,恐不能夺其志而救其弊也。皆名不了义,又名生死本,亦名戏论,法相似禅,如执碔砆为玉,误他后学,罪莫大焉!

呜呼!幸我大觉世尊愿力洪深正因未坠,伦复传宝、宝传度,曰睹曰尽;再四传而宝芳进禅师出焉,踞天目险崖潜通一路,被野翁晓和尚以父母未生前这一只眼觑见全身,直入向背无门;无趣大师于无门处猛力一肩,铁壁银山一时靠倒,从此无依无住。檀信请居敬畏庵为法檀度,或素或缁无定化门,盖曲为时机故也。而师随扣随应,则有语颂等若干,篇辞虽不多禅旨备矣!盖其把定佛祖咽喉,直下转迷成悟之句,若谓易会,真如塔尖倒卓;若谓难会,谁家灶里无烟?览者会得,则此录不徒然矣。

嗣法比丘性冲稽首撰

无趣老人语录

入关示众:「三十余年参礼请益十方宗匠,问法皆云无说,问佛皆云无相。幸得无相无说,不觉顿空伎俩。追昔脚跟,失却便宜;今喜眉毛,端在眼上。从斯丢去草鞋,即便拗折拄杖,拍双空手入玄关,坐看阴阳消长。」偈曰:「穷子还归长者宅,善财参遍杂华林;大千收拾毫端内,推出虚空掩上门。」

云台陆居士问曰:「和尚入关为个甚么?」师云:「入关且止,汝何处见老僧𫆏?」台云:「见在。」师云:「瞌睡汉。」

启关示众:「自结玄关自活埋,自吾闭也自吾开;一拳打破玄关窍,放出从前这汉来。」

新正示众:「今日新年第一日,大明普照恒沙国;群灵咸在此光中,皆得如来三昧力。汝等还会如来力么?」以两手作掇石势云:「遏拙来。」一僧云:「重多少?」师云:「这饭袋子,轻重也不知。」

示众:举杜顺大师〈法身偈〉云:「『怀州牛吃禾,益州马腹胀;天下觅医人,炙猪左膊上。』大众作么生会?」众无对。师示以偈曰:「大士说偈,掉天相地;有韵有拈,无文无义。粉碎囫囵,囫囵粉碎;一句直言,为倾骨髓。恁么会得,海面生尘;若也不会,山头浪起。总不恁么时,如何颂取顺师原偈?」

佛诞日示众:「释迦才降生,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上天下惟吾独尊。』且问汝等诸人:才生下地血气未干,何故便作许多伎俩?」偈曰:「才出娘胎解老郎,率陀习气不能忘;通身示现大人相,不顾劳烦使者忙。」

性冲参,师问曰:「老汉昨日在天宁寺前行过,观见蹴气毬底通身是光,虽在闹市中,人人皆不见,惟老汉得见。汝作么生会?」冲行一步。师云:「破也。」

端阳示众:「年年五月五,准准是端阳;只要信得及,何必预商量?百草信得及,都作药中良;诸人信得及,此身即道场。复举古德云:终日拈香拨火,不知身是道场。大众且道:身是道场,佛在那里?」拈起拂子云:「容颜甚奇妙。」

示众:搜穷三际元无我,偪塞虚空更有谁?祖佛相传无法付,拈华微笑只因渠。召大众曰:「世尊拈华则不问,且道迦叶作么生笑?」众无对。师云:「苦哉!佛陀耶。」

师行脚,时至杭城,参封自然。值然补衲次,师问曰:「和尚补这个遮寒遮热?」封仰视,师礼拜。封曰:「点茶来。」师作舞而出。

杭城归,示众云:「予在湖山境中作篇佛法,且是平直切当简易明白,渴欲归来举示大众,及乎今日相见,忘却了也。」遂竖起拂子云:「记得么?」

僧参,师问:「参禅来?学道来?」僧云:「不打这鼓笛。」师云:「是即是,只怕前人先道去了也。」僧无对。师云:「元来元来。」

师一日告众云:「五蕴山中有个英俊孟八郎,四大部洲为家,八面开门出入,一切群生尽挟他势力,作为十方诸佛不能讨他脚册手本,一向露影藏形东出西没。昨夜三更时分,在诸人浓睡之中,却被盲龟跛鳖扭结在此。」竖起拂子云:「是这个。」便下座。

示众:举岩头奯谈《圆觉经》云:「以思惟心测度如来圆觉境界,如取萤火烧须弥山。」师云:「我且问你诸人,如来境界既是测度不得底,毕竟作么生合杀?」喝一喝云:「还见岩头么?」便下座。

五台陆居士至,问:「夹山和尚上堂,有僧出问:『承和尚有言:「我二十年住此山,未曾举著宗门中事。」是否?』山云:『是。』僧便掀倒禅床,山休去。至明日普请掘一坑,令侍者请昨日问话僧来。僧至,山云:『老僧二十年,只说无义话。今请上座打杀老汉埋此坑中,便请便请。上座若不打杀老僧,上座自著打杀埋此坑中始得。』其僧归堂,装束潜去。」台云:「此僧前日掀床,后日潜去,一言无措,和尚可代一转语得么?」师云:「这两个有头无尾汉。夹山当此僧问时,即曰:『我向来不曾道著。』唤侍者摈出此僧。不失乎有前无后,贼过张弓。这僧次日当夹山举话处,即向空打两拳,推一推『埋了也。』亦免阵败逃回。」台云:「是。」师云:「且道这僧埋自己?埋夹山?」台云:「俱埋了也。」师云:「仔细!切莫累我。」台大笑。师云:「出也。」台云:「妙妙!」师示以颂:「今日掘坑,昨日著贼,谋略不无,胜他不得。致使白拈不再来,这场露布已自出。」

示众:「言前荐得已天涯,句下承当路转赊;一击铁围如粉碎,海天空阔雁行斜。」

性冲至,师向火次,遂举沩山拨火句问曰:「汝作么生会?」冲将火炉掇向右边。师厉声曰:「汝不欲我向火耶?」冲无对。师云:「没量大人。」冲有省,作礼而出。

僧问:「某甲初发心,不会佛法大意,乞和尚指示?」师云:「会取不会的。」

示众:举高峰示众云:「此事如人负重担过急流,行至中间忽遇黑风暴雨,其水愈急愈深,进亦不能退亦不及,拟议之间丧身失命,正恁么时合作么生?汝等诸人若透得此喻,亲见高峰,和尚把手共行;若也未然,参!」

腊月八日示众,举《法华》云:「是诸世界,若著微尘及不著者,尽抹为尘,一尘一劫,我成佛以来复过是数。何得文云『方始成道』?这释迦老汉惑乱人未有了日,嘉禾不免说破去也。」良久云:「贪他一粒米,失却半年粮。」

除夜小参:「时穷何似日穷好?月若穷来岁亦然!三十六旬穷过了,东村王老夜烧钱。老汉并无一物,应个时节因缘。」拈起拄杖云:「秪有这个无穷无尽,历劫经年,今夜随时送去,免教涉蔓相牵。」遂掷下云:「历劫得来今断送,拍双空手接新年。」

元日云:「年新日新时又新,梅华枝上春又新;东风打从花里过,穿破诸人鼻孔门。」遂吸鼻云:「诸人还知么?」拈起拂子云:「汝等还见么?即今鼻里眼里知得见得,便见山河大地彻底斩新,百草头边处处阳春。」以拂子击禅床云:「千门万户同斯日,打鼓鸣金转法轮。」

示众:「佛是众生屋里了事人,众生是佛屋里不了事汉。若要一样,但佛与众生一齐放却,则无了不了。」卓拄杖云:「但于事上通无事,见色闻声不用聋。」

元宵示众:「画角声中荐得,观音未是作家;彩灯影里知归,室利漫夸好手。恁么告报与诸人,也须笑破虚空口;禅流若也未瞥然,再看鳌山颠倒走。参!」

众集,师分糍饼次,问众云:「老汉有一问,各要带圆意说一则佛法,道得者得饼吃。」众皆下语不契。冲曰:「若恁么某甲决定不得饼。」师云:「汝道甚么?」冲云:「把将一枚来。」师笑曰:「不得不与。」

师举古德上堂示众曰:「若论此事,参须实参,悟须实悟,动转施为,辉今耀古;若是操心不正,悟处不真,粧粧点点,饾饾饤饤,被人轻轻拶著,未免唤灯笼作露柱。且道如何是实参实悟底消息?」良久云:「南山起云,北山下雨。敢问诸人,古德恁么说?意在于何?此事是何物辉今耀古?因何一处起云一处下雨?若检点得出,许你具一只眼。」良久,掷拄杖下座。

性冲至,师举古德上堂,僧出问:「如何是正法眼德?」云:「有誓不撒沙。」傍观曰:「不可更撒,汝何处见他撒沙?」冲曰:「有誓不撒沙。」师曰:「不可更撒又作么生?」冲便出。师曰:「瞎汉瞎汉!」

示众:「鸿蒙未判,天地未分,先有一物,时人呼为正法眼藏;亦名涅槃妙心。今在诸人六根门头显现,四威仪内昭彰。」拈起拂子云:「见么?若见通个消息;其或未然,不得不疑。」

小参:「老汉做人全无算计,有不省俭、无时浪费,前后不顾、当下弗济,精空亮空穷得无底,抖觔抖骨没一毫许,秪有半只破草鞋,无底无根亦无对。参!」

讲师至,师问曰:「经前一句偪塞虚空,经后一句充满大地,包括一句函盖乾坤。正恁么时,法师向甚么处下口讲?」无对,师良久曰:「善来法师。」

冲补帐次,师扫地至,问曰:「做甚么?」冲曰:「补帐。」师云:「谁帐要汝补?」冲曰:「和尚得恁么恼乱人?」师便打,冲作扫地势,师持帚而去。

端阳示众:「佳节端阳何曾订约?五月五日年年撞著。风摇蒲剑碧楞楞;日照榴花红灼灼。道在时节因缘,岂在正法末法?向来著意寻求,通身是草;今日信手拈来,无非是药。」竖拂子,召大众云:「此药治甚么病?」击拂子云:「不但老维摩,药王、药上也吃一帖。」

新晴示众:「久雨初晴,人皆喜悦。绿柳舞薰风,黄莺啼不辍;万古祖师机,一时都漏泄。直下会得来,依旧没交涉。何以故?一朝树倒莺不来,莫把乌龟唤做鳖。」

梅雨小参:「梅风拂拂,梅雨霏霏,须弥山头,烂额香水,海面皱眉,池塘蛙鼓向如雷,诸人会取西来意,于斯荐得,方知人人是五祖,处处是黄梅。大解脱门元无关钥,实际理地本自平夷。若也未明,任尔百炼熏修,徒自辛苦。何故?秪为他眼边耳畔觅黄梅,依然抛却祖翁田地。」

性冲至,师问曰:「子一向在甚么处?」冲曰:「径山。」师曰:「做得甚么事来?」冲曰:「性冲买得一段田,收得原本契书,请和尚佥押。」即将偈本呈上。师接得便展看,问曰:「这个是我底、汝底𫆏?」冲曰:「和尚莫抢夺行市。」师掷下偈本,冲便出。

冲侍师坐次,师云:「汝看偈抄录,有些利益否?」冲曰:「冲录和尚偈有感,亦作四偈。」师曰:「汝举来看。」冲乃举法偈不多句等。偈毕,师曰:「非语言文字也,是汝作底么?」冲曰:「性冲鼓粥饭气,若谓有所得,辜负和尚不少。」师点首,冲礼拜。

鹊噪客至,小参:「鹊噪不知客来,客来不知鹊噪,彼彼不知,偶尔恰好,若会两个,不知头头,自然合道。」蓦拈拄杖云:「鹊噪客来无别意。」掷拄杖云:「水流花谢两无情。」

示众:「豁开顶门眼,照彻大千界;既作法中王,于法得自在。」下座。

七夕示众:「今朝七月七,处处开筵席,天街牛女暗相期,世人尽不知消息。大众且道,有个甚么消息?」遂展臂作搂抱势云:「这个老婆心切。」

师同金居士步月于范蠡湖边,冲适至。师曰:「明月与清风,水天同一色;人人在个中,秪是出不得。」冲曰:「打草惊蛇做甚么?」师曰:「汝又作么生?」冲曰:「看脚下。」师呵呵大笑曰:「将谓赤胡须,更有胡须赤。」

俞居真至,师问云:「老汉闻居士在天心书院悟得些子气息,是否?」真曰:「是。」师云:「气息𫆏?」真曰:「在和尚开口处。」师曰:「非干汝事」。真上前抉手,师曰:「这个是书院里学来底?」真退后就位。师曰:「乃见一斑。」真曰:「某甲日用不忘这个如何?」师曰:「且得途中受用。」真作「满空云水是生涯」句呈师,师曰:「云散水枯时,生涯在甚么处?」真拟议,师即弹指曰:「在这里。」真有省作礼。师示以颂云:「儒林一豪杰,书读万卷彻;时来参我禅,我禅离言说。秪有一把锯,念起当头截;截到意根枯,秤锤流出血。若不流出血,持来与你打做铁。」

客送藕至,师云:「悟得尘中心,恰是池底藕;通身在污泥,瑕玷何曾有?天生渠不生,劫朽渠不朽;这般奇特物,人还肯信否?若是信不及,问取赵州狗。」

砚山居士书至,示众云:「方一数之始,不二数即止。」遂拈起书云:「秪有这一个,能为万象主。」放下书云:「即这方一是。」

师与冲经行次,闻风撼槎梿树声。师曰:「此树风来狮子吼,风寂便涅槃。」冲曰:「树倒风息时,狮子在甚么处吼?」师良久。冲曰:「大好,吼即不是狮子。」师便掌,冲礼拜。

除夜众集,偶闻爆竹声,师问众曰:「是甚么?」众曰:「爆竹声。」师曰:「破了也!」众乃有省。

元旦示众:「今日是三十六旬第一日,家家户户庆新年;皇皇春令行天下,合国群臣祝圣延。大明九重殿上,八方司府堂前,锦袍簇簇、玉珮便便,恭前鞠后,俯仰周旋,扬尘舞蹈,万岁声喧,威仪三百,礼仪三千,一时顿现。若作国礼商量,不唯背了如来,此外更无佛法;若作佛法领会,不唯背了天子,此外更无国礼。毕竟作么生,始得礼法并致一道流通?」遂举拂子鞠躬云:「皇图巩固,帝道遐昌。」以拂子打一圆相云:「佛日增辉,仁风永扇。」

佛涅槃日示众:「释迦老汉做了一生好汉,末后对众寐语:『若谓我灭度,非吾弟子;若谓我不灭度,亦非吾弟子。』汝等诸人作么生?道得一转语,便见双林树二、枯木生枝,敬畏庵前冰消瓦解。」有僧出,曰:「和尚亦寐语。」师转耳作听势,僧无。师曰:「这漆桶。」

二月十九日示众:「三月春光一半过,园林花发鸟赓歌;分明遍界观音现,试问禅流会也么?」竖起拂子召大众云:「菩萨降生了,也还见么?」又击拂子云:「家家观世音,汝等上来下去何不会取?」掷下拂子云:「不是普陀岩下客,徒使潮声撼海门。」

示众:举径山在云居作首座,一僧来参礼曰:「某甲看首座女子出定颂,有个省悟处,特来证据。」座曰:「不是。去!」僧曰:「某甲未说,何得便道不是?」座再三摇手云:「不是,不是。」僧懡㦬而退。老汉敢问诸人:「径山见甚么便道不是?这僧因甚么便懡㦬而退?若是检点得出,许你具只眼;要见径山么?三十年后。」

小参众集,师良久,喝一喝云:「祸出私门。」便归方丈。

冲至,师曰:「性冲来也!」冲作展具势,师厉声曰:「如法礼拜著。」冲作收具势而出。师曰:「莫道无事好。」

四月八日小参:「呱声未绝便横行,手指乾坤眼四瞠;赤骨小儿开巨口,通身现出大人形。」

初秋示众:「夏末秋新,即佛即心;秋新夏末,即心即佛。」掷下拄杖云:「会么?不知寒暑催人老。」

僧古林参,师问曰:「大德何来?」僧曰:「某甲初机,乞示修行门路?」师竖起拂子云:「会么?」僧云:「不会。」师示以颂曰:「若问门路,须明这个;这个不明,举足便错。」僧云:「如何是这个?」师云:「你问我荅。」

师问冲曰:「径山颂三玄三要云:『彻骨彻髓道一句,三要三玄绝遮护。』此二句中我欲取一句为法,汝便道取那一句好?」冲曰:「和尚适来道那一句?」师瞋目叱曰:「汝得恁么无记性?」冲曰:「秪为和尚彻骨彻髓。」师笑曰:「不然,为子一人即得,争柰大众何?」冲曰:「取即不辞孤负先代、丧我后人。」师曰:「如是如是!」

始祖像前示众:「廓然无圣,知音未在;直言不识,犹欠投机。从此大梁殿上,折了两遭老本;少林室中,受了九载清灰。末后要做好汉,不顾骨肉髓皮;通身分付与人,杖担只履西归。熊耳峰前了些宿债;葱岭头上弄个大奇。却被宋云觑破,踏步不知高低。要识造佛造祖之宗匠,即此儱侗颟顸之胡须。尽道祖师昔年去了。」以拂子指像云:「现今这个𫆏且道是谁?」乃说偈曰:「廓然无圣显真机,不识重将正令提;两度赤心功不奏,秋江踏苇去凄凄。」

示众:「今日佳节七月七,通身收拾巧来吃;绝妙奇能一并吞,净尽勿留些影迹。向来弄巧丧天真,从今抱拙守愚直;腾云驾雾总成空,百巧不如一老实。如何是老实?一句二便二、一便一。」竖拂子云:「这个不曾花巧。」

示众:「今日七月十五,家家斋佛享祖,且道佛与祖还来么?若来,经云『无所从来』;若不来,空劳设供。」竖拂子云:「无所从来亦无所去。」

颂古

世尊降生指天指地

婴儿才出阿娘胎,卖弄家风逞本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世尊说法文殊白槌

伯牙方拟解琴囊,钟子连忙便卷藏;早是半条弦不动,遗音犹是遍诸方。

世尊拈花迦叶微笑

灵岳峰头一大事,承言著相已传差;破颜皱脸何曾笑?拈出分明不是花。

世尊临灭摩胸示众

摩胸运手口喃喃,无缝金襕在此传;四十九年成浪藉,慇懃末后又重宣。

世尊睹明星悟道

未出胎胞成佛了,指天指地已重过;六年雪岭缘何事?犹道观星意若何?

傅大士讲《金刚经》挥案一下

三十二分义无涯,一挥案上没些些;志公只为梁天子,也是重添眼里沙。

城东老母见佛来,以两手掩面,见指指中皆佛。

婆婆家里独称尊,但见如来亦是尘;两手欲遮遮不得,始知十指尽连心。

帝释被七贤女索三宝

莫谓根无树便无,黄莺声里绿阴多;拨开枝叶舒高眼,偪塞虚空见也么无根树一株?
博厚无彊祖代留,群生分有莫驰求;平平坦坦四时外,号段分明在口头无阴阳地一片。
山谷何曾唤得听,自呼元是自家应;上天无臭无声理,但向人间声臭明叫不向山谷一所。

女子出定

神力运穷开不得,轻轻一击便通行;个中奇特无多子,只在文殊与罔明。

马祖离四句绝百非

笙歌杂沓阴阳调,吹落昙花香满林;欲与同筵共欢赏,那知当席少知音。

马祖荅院主日面佛月面佛

尊候如何问处亲,面如日月荅犹真;今时劫外同相会,雪调阳春一曲琴。

百丈野狐

一字牢关实崄巇,千贤到此尽攒眉;野狐百丈争名相,恼乱丛林鼓是非。

三堕

闲来撞入皮毛队,头角峥嵘不覆藏;一任青郊芳草际,洒然何处不风光披毛带角随类自在。
后夜鹤声和月泪,上林花朵带春开;重重紫陌红尘里,物物头头自偶谐闻声见色随处自在。
琉璃殿上主宾忘,密运威音宴八荒;白玉阶前人影断,垂衣终日坐堂堂礼绝百僚尊贵自在。
昨日高峰乘骏马,今朝平陆驾篮舆;大千览遍无余剩,一步何曾得动移总结?

南泉斩猫二首

争非争是口嗷嗷,平地无风起浪涛;不是愿师狮子吼,至今天下满堂猫。
拈起分明告众知,两堂僧众失踌蹰;赵州顶履虽能道,要救猫儿已是迟。

陆大夫问南泉瓮里鹅

譬喻拈来问祖翁,祖翁劈面便施功;直呼直要亲相见,出得依前在瓮中。

国师三唤侍者

频频呼唤探如何?应口声声欲甚么?纵是国师心用切,也从平地起风波。

赵州吃茶去

曾到未到吃茶去,院主来参也一瓯;雨前香味无多子,管取人情个个周。

赵州参二庵主

江北江南总帝畿,一轮化日照华夷;胡笳曲调东风外,石女听来笑满眉。

赵州四佛

言言撤去庄严幻,句句披陈本体真;风送落花随水去,分明流出洞中春。

庭前柏子

西来祖意庭前柏,亲手栽来恰对门;重指示人人不见,依然阶外翠成林。

东司唤侍者

呼一声而应一声,东司佛法甚分明;更云不得与君说,韵脚声明在八庚。

青州布衫

七觔衫子出青州,信口拈来当话詶;较短量长穿不得,提来提去几时休?

赵州勘台山婆子

蓦直去兮曲太多,为伊勘破转糢糊;无端平地相饶舌,恼乱行人失坦途。

赵州问投子:「大死底人,却活时如何?」子云:「不许夜行,投明须到。」

千年枯木忽春回,触目昙花㘞地开;十步不移闺合内,遍游南岳与天台。

鲁祖面壁

才见人来便转身,婆心一片十分真;劫前有段风流事,不惜眉毛付与人。

盘山上堂:向上一路千圣不传。

迟迟帘影日偏长,无限春光一坐忘;树底流莺啼彻处,更无余法可商量。

德山托钵

华拥篱根春已深,密垂帘幙昼沉沉;三家村里风流汉,酒醉胡言恼乱人。

德山因疾不起。僧问:「还有不病者么?」山曰:「有。」僧云:「如何是不病者?」山曰:「阿耶阿耶!」

常年卧病老维摩,诸佛多从这里过;大地众生皆有病,其中唯有阿耶无。

僧问德山:「古人斩猫,意旨如何?」山以拄杖趁却,唤云:「会么?」僧曰:「不会。」山曰:「我恁么老婆,还不会?」

斩猫只为切心过,以杖祛之太老婆;再四唤归归不得,这般漆桶待如何?

德山上堂:「问即有过,不问即乖。」有僧礼拜,山便打,僧云:「某甲才拜,为甚么便打?」山曰:「待汝开口,堪作什么?」

一毛头上禹门开,挟海金鳞戏水来;三级浪高回首去,已知不是化龙才。

德山临终告众云:「扪空追向,劳汝心神;梦觉元非,觉有何物?」言讫而化。

纸灯灭处眼睛开,烁破虚空绝点埃;焚钞那时迁化了,于今重复出头来。

沩山水牯牛

道是僧兮又是牛,葛藤打动几时休;一真实际离名相,但向沩山问处詶。

沩山问僧:「汝会什么?」僧云:「会卜。」山拈起拂子云:「这个六十四卦那卦收?」僧无对。山曰:「适来大壮,今是明夷。」

这个元来卦卦收,掷钱拈拂一根由;若非掷处分爻象,纵是文王难起头。

石头示众云:「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汝作么生会?」

宗师手段出诸方,明白推人入镬汤;皮肉一时都脱落,秪留精骨奉爷娘。

睦州如丧考妣

睡去眉毛排八字,觉来八字摆眉毛;本来面目恒如是,也著亲须见一遭。

大觉住天宁,上堂云:「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因甚么昼明夜暗?若道得一句倜傥分明,天宁拄杖子两手分付。」

本来佛法无高下,昼夜何曾有暗明?一句明明该万象,莫言拄杖在天宁。

大觉上堂举古德云:「真正办道人,无费剪爪之功。」天宁道:「真正办道人,一觉到天明。」拍禅床云:「相逢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湖万里船。

兴化酬宝价

君家日用无非宝,何特生端指襆头;老衲眼中难著屑,一声谁敢价高酬?

兴化打克宾

说个说得是,打个打不差。虽为师弟,两个作家,只为要人彻底,不知捏目生华。

三圣云:「我逢人即出,出即不为人。」兴化云:「我逢人即不出,出即便为人。」

鸳鸯两两逞风飞,高不高兮低不低;纵是倾心而吐胆,何如缄口惜毛衣!

灵云见桃花

落花满地人皆见,偏与灵云作悟门;不是玄沙亲勘的,行人难免眼中尘。

香严上树

树里藏身欲白拈,逞穷伎俩语喃喃;傍观一拶呵呵笑,做贼心虚难自瞒。

芭蕉拄杖子

这条楖栗没亲疏,与夺纵横彻有无;拈出当阳定今古,太平时到也曾多。

二僧参清凉,凉指帘,二僧同去卷帘。凉云:「一得一失。」

鞭影才彰便转身,那期良马未知音;翩翩共卷堂前箔,同负清凉一指恩。

法眼转则监寺青峰丙丁童子话

这句何曾有旧新?一番提起一番亲;从来善话能依泊,今日胡挥妙入神。

仰山住东平沩山送镜因缘

潦倒沩山懒画眉,东平提起便搽抷;众皆拟照即扑破,免得儿孙影内迷。

仰山负柴上山路,僧曰:「山上自有。」仰放下柴摊开云:「是甚么?」僧无语。仰曰:「我自要烧。」收朿而去。

放下摊开明指与,我自要烧不瞒他;可怜不遇知音者,狼藉旃檀作野柴。

洞山参兴平礼非老朽

渠非老朽,不礼不受;威音那边,毘卢顶后。把住壶中日月长,触著匣里青龙吼。良医叮嘱病人,服药不如忌口。

僧问庆延:「蚯蚓斩为两段,两头俱动,佛性在那一头?」延展两手。洞山别云:「你问在那一头?」

蚓分两段两头动,月印千江千处明;两手展开何所事?不知因甚问端生?

僧问浮石:「如何观其音声而得解脱?」石将火箸打柴头云:「还闻么?」曰:「闻。」石曰:「谁不解脱?」

二物相交发妙音,一声入耳便通神;莫于声里分缁素,眼处闻来始得真。

慈明李附马二喝

山前山后水泠泠,流出溪来一样清;谓是谓非皆是水,野干师子自相争。

黄龙三关

生缘佛手驴脚去,咄咄攀花踏著归;一镞三关言外骏,石郎掉臂过须弥。

龙牙云:「此事如无手人行拳。」

一喻宛然明白了,十乘具足举难呈;却如暗内人书字,字不成兮文已成。

天宁上堂举五祖演云:「释迦弥勒已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谁?」曰:「宁可截舌,不犯国讳。」下座。

释迦弥勒是他奴,更有何人髅得他?演祖要拈拈不得,天宁欲转转糢糊。

黄龙选胜首座黄蘗住持

钟楼念赞非干己,床脚种菜但凭他;猛虎从教当路坐,住持黄蘗选无差。

径山竹篦子

探竿在手任施为,那管人间是与非;总使这僧能脱略,好生认取不饶伊。

《法华经》云:「大通智胜佛,十劫坐道场;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

道场十劫坐经过,争柰春光漏泄多;佛未成时犹智胜,不知成后事如何?

鲁论四句

仰之弥高,耸汉冲霄;无上顶相,佛祖难超。
钻之弥坚,密密绵绵;甚深甚厚,无底无边。
瞻之在前,参天地先;无名无相,千圣不传。
忽焉在后,活泼希有;难画难描,打个觔斗。

偈颂

参禅三首

参禅不知要,奔驰言语道;衣底牟尼珠,纸上去寻讨。心地闹喧喧,尘缘忙扰扰;终日打葛藤,生死何时了?
参禅不即坐,工夫随处做;运水与搬柴,供茶并送果。黄梅尝负舂,东山曾执磨;作用尽真机,头头皆可悟。
参禅无妙诀,唯在信心彻;话头举频频,疑情怕切切。频举愈频疑,疑做一团铁;铁团忽然破,辊出寒江月。

念佛三首

念佛要依教,弥陀莫外讨;念念内回光,声声中返照。十万八千程,只在一心了;了得东土心,西方即时到。
念佛须专一,绵绵又密密;一句阿弥陀,万缘皆顿息。闲忙不曾离,顷刻无间隙;怕作如是心,莲胎生有日。
念佛须见性,见性念即正;诸邪见不生,一念常相应。声声佛念佛,念念镜照镜;佛镜两相融,方听弥陀令。

省身

秪为一个身,百计思量到;生死浑不顾,便宜只管要。苟得恣尔贪,天真都昧了;迷心著相人,忙杀知多少?

心与身语

我有为尔有,尔无我本无;有无端在尔,生死干涉吾?有尔有生死,尔无生死无;不是吾多尔,累我处也多。

漫成二首

白云爱我懒,我爱白云闲;我懒不出户,云闲常在山。懒非躲懒懒,闲不等闲闲;斯闲与斯懒,相期出世间。
戏水蜻蜓舞,穿花蛱蝶飞;蜘蛛丝结网,蝼蚁地营居。白鹭沙边立,黄莺枝上啼;皆弘无上道,吾不会何如?

山居四首

寒岩破衲草团瓢,寂灭身心乐有饶;芋火深煨香透谷,茶烟轻飏篆冲霄。小池引水邀空月,钝镢开云种荳苗;生意无多传代远,威音那畔到今朝。
抱钝深山一不谙,随缘参得及时禅;寒来向火饥来食,喜则歌吟倦则眠。自信了无心外法,从他说有妙中玄;堂堂古路如弦直,何得崎岖自著瞒?
数椽矮屋著深林,妙意玄机不假寻;声色千般山境界,分明一片祖师心。泉披瀑布弹长舌,风鼓松涛奏梵音;幽鸟也能谙此意,每来帘外和玄吟。
禅迹幽潜寄岭巅,埋头自得此身安;破蒲团上生涯活,漏草庵中法界宽。一指头禅供日用,七觔衫子御冬寒;家私尽向诸方道,秪剩眉毛在眼边。

廛居三首

无心希圣不嫌凡,幻迹随缘寄市间;一著分明如杲日,数椽安息即精蓝。无心于事动常寂,于事无心忙亦闲;莫谓闹中无隐者,从来城市有青山。
居山无措买山钱,结个茆茨亦偶然;守分住家生意稳,倚门就市所需便。连家接巷俱玄路,鼓吹弦歌悉指南;试问有谁如是会,好来同了化城缘。
那事明明已决疑,罢参方外就廛居;不离当处禅无间,常在其中静有余。言外同参玄士少,门风冷落客来稀;寥寥终日帘垂地,独对罏熏坐夕晖。

省幻四首

鸟飞兔走促炎凉,迅速流光真可伤;万事空花无一实,百年春梦几多长。四缘假合浮沤聚,众象排成傀儡场;今古一棚灯下戏,诸人何事不思量?
劳生扰扰不思惟,幻化之中岂久居;那个不怀千载计,阿谁满得百年期?奔趋利欲忙如钻,不觉流光去若飞;口内忽无三寸气,冢头添得一堆泥。
刹那生灭定期难,白日明明是梦间;倏忽年华如电拂,虚浮世态若蓬翻。人当得意须知退,鸟倦飞时尚觉还;欲返故乡须早计,劝君莫待鬓毛斑。
人生何事不归山?断送身心醉梦间;念念自怜真见昧,时时徒把幻缘攀。一朝错认镜中影,百计难偷忙里闲;可惜妙明心本佛,随流逐浪竟忘还。

寄同门三首

欲悟真机觌体参,扬眉瞬目辩来源;印心摩顶由师肯,彻骨穷源得自甘。诸见尽时开正眼,觅心无处是真传;本无一物曹溪旨,千古宗风播岭南。
禅心非放亦非收,日用居常顺应酬;随处住来无所住,任缘流去不随流。无为不作顽空伴,有法终非执法俦;自有一条玄活路,古今千圣悉同游。
了修了证复还源,物物弥陀事事禅;不动法身周百亿,慧光常寂照无边。堆堆尘里堆堆佛,片片云中片片天;法界纯真唯一实,毫厘希冀自欺瞒。

行脚

一条竹杖半边瓢,那管山高与水遥;随处生涯瓢内做,诸方佛法杖头挑。西来祖意和身转,本地风光信步饶;百亿须弥参访遍,脚跟不动半纤毫。

岁尽

闲看梦中诸傀儡,打点贺年忙似蚁;幻事千般要整齐,正经一节谁提起?年来年去是寻常,何旧何新著甚鬼?沤华影里竞奔趋,纷纷尽把天机昧。

示禅人二首

禅非枯木守寒灰,死坐何曾悟活机?上古宗门尊棒喝,须知击石火星飞。
拟学西来佛祖禅,宗门言句著深参;达摩不识亲知的,佛法方能得现前。

法鼓

周遮严密不通风,包褁虚空在个中;生急面皮谁敢触?禾山解打振玄宗。

草鞋

曾陪禅客走东西,行遍乾坤步步随;踏断圣凡差别路,这回方始不沾泥。

锯木

拽去推来妙意同,作家相见密施功;通身手眼能回互,尽在当阳一线中。

蛙鼓

夜半云收月吐辉,池塘蛙鼓向如雷;子韶去后知音少,打破虚空那个知?

即事二首

环山碧涧流明月,遶屋疏林挂白云;禅客若将秋景会,等闲埋没祖师心。
千林摇落天机露,万象收回色界空;独坐芦花深处望,三三两两钓鱼翁。

赠禅人太虚

太虚度量周沙界,岂肯名山秀水埋?三世佛心包不住,一条拄杖出云来。

杂咏

指性歌二首

性超类,无物并,当空独耀无台镜,尘缘堆里露堂堂,万象之中孤迥迥。也非凡,也非圣,当体如如绝修证道。人到此,细推详,莫把识神来错认。
性非性,佛非佛,说是一物眼中屑,千贤万圣不能言,江月松风炽然说。参须透,悟须彻,要与虚空著个橛木。人拍手,笑归来,烹煆红炉千点雪。

关中四威仪

关中行,不涉外途程,团团腔子内,无事漫腾腾,才纵步,踏倒法王城。
关中住,寥寥远尘世,悄然无客来,寂默忘宾主,没生涯,不知那一事?
关中坐,那记蒲团破,一个不惺惺,万事何曾顾?瞌睡来,滚入破炉陏。
关中卧,枕子曲肱做,梦去任逍遥,不孰阴界堕,反侧间,谁云是这个?

山中四威仪

山中行,松风衬步轻,草鞋宽,难得上崚嶒。
山中住,藜杖惺惺拄,没工夫,叉手当胸处。
山中坐,兀兀如泥塑,绝思量,不学泰首座。
山中卧,日月床头过,白云堆,何曾埋没我?

十二时歌

夜半子,万机止,睡如死而非是死,老鼠床头叫一声,赤膊条条跳出耳。
子末丑,睡未久,昏魔不散声胡吼,鸡啼穿耳忽翻身,摸著枕子不是手。
晓来寅,曙色分,一声春鸟催起身,穿了衣裳著鞋袜,佛手驴脚何疏亲?
日出卯,浴面了,摸著鼻孔无分晓;吃粥了,来洗钵盂,工夫做得正恰好。
食时辰,饥火侵,满腹嘈嘈转法轮,风遍云堂一声板,脚头踢出无边身。
饭后已,无宾主,乱撺经行不彼此,山童满托几杯茶,信手拈来只这是。
日直午,光满户,历历分明有甚么?只此令人昧不得,倚墙靠壁谁能躲?
午末未,要瞌睡,鼻引灯心打个啑,合堂大众尽惊疑,莫谓此中有别意。
日晡申,漫沉吟,那事谁能荐得亲?饶君转得番身句,何似床头鼠盗金?
酉时没,天渐黑,衣底摩尼光逾白,琉璃影出两头蛇,这段清机人不识。
黄昏戌,黑如漆,脚跟点地方休息,点灯不用照如何,只是旧时黄十七。
亥人定,人皆静,倔彊牛儿穿鼻竟,暗头打入葛藤窠,天晓归来孤迥迥。

退步歌三首

人到中年去后光阴少,如浅水鱼渐渐干来了;趁办行资莫待临头懊,浮世无常退步回头好。
地狱天堂轮转随业报,祸福无门善恶由心造;六道忙忙一性都迷了,苦海无边退步回头好。
老衲家风没一些花巧,吃饭口开礼佛全身倒;那事难言才见人便笑,问我修行退步回头好。

赠见梅上人

见梅见处奇特,举似人,信不及,花边捉得眼睛归,却是衲僧巴鼻。密藏处大地全彰,拈出时不露踪迹,十圣窥无缝罅,三贤讨无消息。灵云未彻非俦,玄沙无处点责,曾被天池密印来,象王不入金狮窟。

示禅者居山

会得西来祖意,一切世缘屏去;身如有气死人,心似无情木块。日餐淡饭黄虀,寄迹水边林际;从教夏热秋凉,那管春来冬去。呆呆似讷如愚,默默养成法器;时节因缘忽到来,春发少林香动地。

除夜

贫道人,无积蓄,过年人事难随俗;但烧香,与点烛,不燔柴兮不爆竹。烧锅汤,洗个浴,秉盆火来烘被褥,世间钱财不浪费,庵中受用尽知足。齁齁一觉到天明,两眼豁开春满屋。

船子和尚赞

家园丧尽路头绝,掩口难言㘞地瞥,著锥无地下渔船,棹破华亭江底月,钓得夹山顶上鱼,腥风万古播不辍。

古杭王半颠赞

天台打失一汉,古杭涌出半颠;会得死中活句,却来闹里参禅。放下四楞塌地,挑起拄杖辽天;走漏劫前消息,倾翻大事因缘。东撒西抛狼藉,不惜爷娘本钱;笑舞虚空哮吼,惹得群儿推牵。满口珍珠美玉,却成瓦砾胡言。咄!劫稍雪调知音少,收取眉毛度晚年。

无趣老人语录终

无趣老人行状

师讳如空,号无趣,嘉禾秀水人,俗姓施。未出家时,号静斋,娶生一子一女。性仁慈,留心内典,志慕祖道,同友济法舟参访八年,复归家刻志参究。适野翁晓禅师寓东塔寺虎丘隆禅师之十四世孙,宝芳进之子,师往谒,每呈见解尽被扫辟,昔日所负至此索然。一日野翁谓师曰:「我有一言要与尔说。」师曰:「请教。」野翁但笑而不语。又问,又笑。师始具师资,礼恳求之,翁不得已乃曰:「达磨西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唯在直下体取;子若信得及,可放下万缘,参个一归何处。」师于是勇猛三载,闻鸡鸣有省,往扣决择,遂蒙翁印可,由是闭关,顶戴观音,日夕趺坐。久而启关,翁遂付衣钵并法偈曰:「非法非非法,非性非非性;非心非非心,付汝心法竟。」复记之曰:「汝有二子,一青一缁。」师剃染后,檀信   请居敬畏庵为法檀度。

万历己卯仲冬,付法于弟子性冲讫,且谓曰:「来岁中秋五六之间,吾欲行,子宜来。」次年庚辰八月六日,冲以前命而至,师示微恙,说偈而逝。

师生于弘治辛亥年十月十八日,世寿九十,腊 十。 入灭偈曰:

「生来死去空华,死去生来一梦;皮囊付与丙丁公,白骨断桥随众。呵呵!明月清风吟弄。」

徒性虚稽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