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隐唯庵然和尚语录

经号:J25nB154 · 署名:明 德然说 慧省编次

唯庵然和尚语录序

余所居邻县,有五云山,山势回环若青莲华,然中圣寿禅寺其癈已久。大善知识曰:「千嵒长公居焉,四方学者,云臻川赴,遂化椔翳之场,以为金碧之区。当时,参扣道要者,座下恒数百人,其入室弟子,唯庵禅师盖杰然者也。」

禅师早岁入道,力抵诸方,未有所契;及谒千嵒,闻其提唱,豁然有所悟入。举目之顷,日月星辰,风霆雨露,飞潜动蛰,皆演如来大乘妙法。

于是声光耸起丛林间,遂补千岩故处,说法度人;逾年退归华亭之松隐,其信向者益众。

虽自被衲袍,日餐糗饭,不啻天厨之珍,锦绮之华也。或人之称,但见其杜德机尔。

忽学子童徽,持其语一编,来征余序,凡读之数过,顾与二三子曰:「唯庵,真诚有道之士哉!观其语言,峭拔如铜关铁壁、利剑长矛,岂唯不可凑泊,亦无罅隙之可乘。吁!可畏哉!」

余素与千岩游,既序其语,锲梓行世。今观唯庵斯录,又获厕名编端,岂般若之缘实有在于父子间乎。

然而,大圆觉海无物不照,亦无一法可得;此心若萌,即堕第二义。

禅师讳德然,字唯庵,生云间张氏,其行业备著于《松隐庵记》,兹不复赘。

洪武丙辰翰林学士金华宋濂序

松隐唯庵然和尚语录卷之一

金华圣寿寺语录

山门。「未跨龙门,脚踏实地;已跨龙门,脚踏实地。」骤步云:「一声霹雳风云起。」

佛殿。「法报化身,总是这个,毕竟以何为验?」「泥多佛大。」便礼拜。

土地堂。「正直聪明,聪明正直,显正摧邪,凭谁之力?」喝一喝。

祖堂。「你者一队,全无巴鼻,六耳同谋,有甚良计?」

据室,拈拄杖云:「纵也在我,夺也在我,铁额铜头,也须按过。」卓拄杖。

指法座云:「进一步,高一步,踏到上头,全身独露。」掣手云:「须弥灯王过那边去。」遂升座。

拈香云:「此香𦶟向炉中端,为今上皇帝祝延:『圣寿万岁!万岁!万万岁!』」

次拈香云:「此一瓣香,大众还知来处么?今日不惜眉毛,𦶟向炉中,奉为开山佛慧圆鉴普济禅师千岩大和尚,不图酬恩报德,且要递相热瞒。」遂就座。

东白和尚白槌罢,师云:「垂钩四海,惯钓鲸鳌,众中莫有不顾性命者么,出来道一句看。」

时,有僧问云:「远离松水,来据龙峰,海众临筵,请师祝圣。」师云:「万年松在祝融峰。」

进云:「祝圣已蒙师指示,列祖宗风事若何?」师云:「冬到寒食一百五。」

进云:「莫便是和尚为人处也无。」师云:「斧头是铁做。」

进云:「恁么则龙门无宿客也。」师云:「早已点额。」

进云:「若不登楼望,焉知沧海深。」师云:「你道老僧眉毛有几茎?」

进云:「一堂风泠淡,千古意分明。」师云:「蹉过不少。」

进云:「承古有言,向上一路,千圣不傅,还端的也无?」师云:「何处得这消息来?」

进云:「卖金须遇买金人。」师喝一喝。

进云:「金屑虽贵,落眼成翳,又作么生?」师云:「好向绣湖湖上看,月明夜夜散金波。」

进云:「三十年后此话大行。」师云:「杜撰禅和,如麻似粟。」

进云:「大众证明,学人礼拜。」

师乃云:「第一义谛已被东白和尚一槌击碎了也,未免向第二义门露个消息。山僧数年搓得一条龟毛索子,今日拈来,将三世诸佛、西天四七、东土二三、天下老和尚鼻孔,一串穿却了也。且道:山河大地、草木丛林、森罗万象、有情无情,甚处得来?」良久,云:「莫将间学解,埋没祖师心。」

复举:「三圣道:『我逢人则不出,出则便为人。』兴化道:『我逢人则出,出则不为人。』」师云:「这二老汉,同门出入,夙世怨家;一人向孤峰顶上,卧月眠云;一人向十字街头,扬尘簸土。点捡将来,二俱漏逗,各与三十拄杖。且道龙峰与么提持,是赏伊是罚伊?」蓦拈拄杖,卓一下云:「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间无水不朝东。」

当晚,小参:「二十年在吴淞江上,冒雨冲风抛纶掷钓,虽无跃浪锦鳞,且得去留自在;今日被业风吹向千峰顶上,隈岩傍壑,直得四顾寥寥,清风满座。见前莫有同生同死底衲僧么?出来相见。如无然,上座自起自倒去也。」乃拈拄杖云:「山僧拄杖子,无端变作智者楼,约国师走入玻璃瓶里澡浴,惊得双林傅大士掷下击门槌,乃说偈云:『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诸人还见么?若也见得,不妨横行海上,独步乾坤;其或未然,拄杖子依前,还作拄杖子。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上是天,下是地,所以道『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乃卓一下。

复举:「西天异见王问波罗提尊者:『何者是佛性?』者云:『我见佛性。』王曰:『性在何处?』者云:『性在作用。』王曰:『是何作用?』者云:『今见作用,王自不见。』王曰:『于我有不?』者云:『王若作用,无有不是;王不作用,体亦难见。』王曰:『若当作用,何处出现?』者云:『若作用时,当有其八:在胎曰身、在世曰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嗅香、在舌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遍现俱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唤作佛性,不识唤作精魂。』王闻是言,心即开悟。后来大慧和尚拈云:『若道在八处,即是精魂;若道离八处,却唤甚么作佛性?』」

师云:「诸方尽道异见王闻法开悟,殊不知波罗提尊者被王一拶,直得伎穷力尽,进退无门;妙喜老人尽平生力,也救他不得。龙峰今日路见不平,敢为古人出手去也。」乃喝一喝云:「适来异见王、波罗提尊者、老妙喜,尽向这里扫踪灭迹了也。更说甚么佛性、精魂、作用、见闻,尽是阳燄空花,不劳把捉。且归家稳坐一句,作么生道?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云车驾六龙。」

上堂:「日可冷,月可热,众魔不能坏真说。有来由,无途辙,六月炎炎撒冰雪,文殊无处著浑身,普贤特地呈丑拙。是真说,非真说,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喝一喝,卓拄杖下座。

开山和尚忌日,拈香云:「巴陵三转语,未足酬恩。扬岐作女人拜,深为负德。然上座总不恁么。何故?字经三写,乌焉成马。」

岁旦,上堂:「元正启祚,万物咸亨。」蓦拈拄杖云:「拄杖子昨夜抽条,今朝吐蕊,花开五叶,香遍大千。且道当得新年头佛法也无?」卓拄杖,喝一喝。

官员至,上堂,举:「昔日朗州刺史李翱,慕药山和尚道风,屡请不赴,乃肃装客礼,直造座前;山默然殊不顾视。李乃云:『见面不如闻名。』拂袖便行。山召李,李回首。山云:『何得贵耳贱目?』李遂礼拜,起问云:『如何是道?』山以手指天,复指净瓶,云:『会么?』李云:『不会。』山云:『云在青霄水在瓶。』李因有省,乃呈偈云:『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霄水在瓶。』」师云:「我这里则不然,今日若问龙峰:『如何是道?』但云:『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且道与药山还有优劣也无?」靠拄杖下座。

结制,上堂:「九十日包三大劫,诸人直要彻根源,会须拨转当头柁,觉海乘风驾铁船。」蓦拈拄杖云:「柁根在这里,铁船在甚么处?」喝一喝。

谢藏主、维那,上堂:「天无门,地无户,俊快衲僧一任来去,藏里摩尼照彻十方,洞里桃花千葩竞吐。假劫外之春风,应今时之律吕。海神夜半看鲛珠,眼光挂在扶桑树。」喝一喝。

开炉,上堂:「煖气相接正在斯时,深深冷灰里,拨著星儿之火,向死柴头上发机。燎起亘天烈燄,烧却舜若多神面皮。敢问诸人作么生回避?」掷拄杖下座。

腊八,上堂:「明星一见出山来,刚道娘生已眼开;不是髑髅干得彻,争知春色上桃腮。」

上堂:「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个什么?道得,天下横行。」便下座。

结制,上堂:「一二三四五六七,金刚捏出秤锤汁;七六五四三二一,扶桑枝上悬红日。鹭鸶牵动铁昆仑,挨得虚空半边侧。碧眼黄头胆丧魂,惊走入大圆觉海。藏踪遁迹,浸烂鼻孔,要且黈气不得。个事且止,只如诸人日用二六时中,毕竟作么生履践?」良久,云:「不因樵子迳,争到葛洪家?」

上堂:「今朝是初一,龙象如稻麻;有事与无事,归堂去吃茶。」

上堂:「达摩西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大众作么生说个见性成佛底道理?」良久,云:「幸自无疮,勿伤之也。」

上堂:「真不立、妄本空,有无俱遣不空空;二十空门原不著,一性如来体共同。」蓦拈拄杖云:「只者拄杖子,你诸人若不唤作一性如来,便唤作二十空门。直饶总不恁么,也是垛根汉。」掷拄杖下座。

端午,上堂:「黄米粽吃一钵,菖蒲茶吃半瓯,个是衲僧好时节,大家相见饱齁齁;纵横自在,自乐自由,说甚仰山开畬、沩山牯牛、禾山打鼓、雪峰辊毬,总是小儿杂剧,且非先德宗猷。只如端午掩殃一句又作么生?目前无怪异,不用帖锺馗。」

上堂:「德山棒,临济喝,拈放一边。诸人脚跟下,道将一句来。」以拄杖划一划云:「毗婆尸佛早留心,直至如今不得妙。」

解制,上堂,举:「翠岩夏末示众云:『一夏已来与兄弟说话,看翠岩眉毛在么?』保福云:『作贼人心虚。』师云:『好事不出门。』长庆云:『生也。』师云:『恶事传千里。』云门云:『关。』」师云:「错。者一队汉,只解护惜眉毛,不知打失鼻孔。龙峰今日直要与伊据款结案,大众还委悉么?暑气尽随云雨去,清风透入户庭来。」喝一喝。

上堂,举:「瑯琊觉和尚,僧问:『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琊云:『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其僧于言下有悟。」师云:「骑贼马赶贼。瑯琊固是作家,者僧如珠走盘,一拨便转,可谓主宾互换,箭锋相拄。虽然如此,捡点将来,犹欠淘冶在。今日或有人问龙峰:『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劈脊便棒。且道与瑯琊是同是别?有眼衲子试辨看。」

松隐上塔顶宝索,上堂:「钩锁连环,连环钩锁,觌体全彰,眼眼相顾;其横也穿却虚空鼻头,其竖也锁住须弥铁柱。亲从恶辣钳上煆炼得来,岂比寻常麻缠纸裹个是。谷宝居士壮观浮图,腾今亘古底作也。虽然如是,且道高悬倒挂一句如何举似?四簷平定香云绕,万世光华佛日长。」

上堂众集,师顾左右云:「分明记取。」便下座。

上堂:「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拈拄杖云:「这个是深心,那个是佛恩?」喝一喝。

上堂:「『江月照,松风吹,永夜清宵何所为?』永嘉大师满口道了也,大众还知落处么?」卓拄杖云:「劫石有消日,黄金无坏时。」

端午,上堂:「诸方尽吃菖蒲茶,唯我自酌青原酒;儱儱哄哄发颠狂,打落南辰连北斗。」掷拄杖下座。

开炉,上堂:「十月风高作寒色,今朝正值开炉日。长途多少未归人,祖父田园俱丧失;何如白鹭鸶,翘足溪边立,毛长骨瘦历风波,那论有食与无食。诸兄弟!也要大家知此消息,且道是甚么消息?」归堂吃茶。

上堂,举:「僧问投子同禅师云:『不断烦恼而入涅槃时如何?』同云:『者发杀业底师僧。』」师云:「真不掩伪。」「后问国清机和尚,机劈脊便打。」师云:「曲不藏直。投子只解裁长,不能补短;国清只解补短,不能裁长。今日忽有人问龙峰:『不断烦恼而入涅槃时如何?』只对他道:『有水皆含月,无山不带云。』」靠拄杖下座。

结制,上堂:「蜡人为验,始于今日。九十日终,推功辨的。黄面老瞿昙,结住布袋头,百万人天咸皆受屈。松隐结制总不恁么。」以手作摇橹势云:「山僧即今驾无底铁船,普请大众同入大圆觉海游戏去也。」喝一喝云:「看取定南针。」

冬至,小参:「群阴剥尽,一线新添;祖令当行,十方坐断。」拈拄杖云:「拄杖子得者体用,临机纵夺,杀活自由;有时先照后用,有时先用后照;有时照用同时,有时照用不同时。以此点铁成金,以此超凡越圣,以此恢拓宗纲,以此续佛慧命。」乃喝一喝云:「山僧尽情撒向诸人面前了也,个中直饶有个皮下有血、顶门有眼底出来,掀倒禅床,喝散大众,也只作得半个衲僧,且佛祖向上一句作么生道?若无举鼎拔山力,千里乌骓不易骑。」卓拄杖喝一喝。

复举:「德山云:『今夜不答话,问话者三十棒。』时,有僧出礼拜,山便打。僧云:『某甲话也未问,因甚便打?』山云:『你是甚处人?』僧云:『新罗人。』山云:『未跨船舷,好与三十棒。』」

师云:「你诸人且道,者僧合吃棒、不合吃棒?若道合吃棒,者僧过在甚么处?若道不合吃棒,争奈德山令不虚行。要会么?」良久,云:「不是李将军,徒劳射石虎。」

上堂,举:「僧问云门:『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门云:『糊饼。』大慧和尚拈云:『云门直是好一枚糊饼,要且无超佛越祖底道理。』」师云:「大慧和尚一手抬、一手搦,未免话作两橛;既是好一枚糊饼,又道无超佛越祖底道理。诸禅德且道,大慧和尚还有为人处也无?」「参!」

法语

示生禅人

古者道:「不得动著,动著三十棒。」又道:「切忌生心动念,才生心动念,便不是了也。」先德发一言半语,如利剑长矛,动著便伤锋犯手,拟议则断却命根;直是无你回避处,无你凑泊处。若是个汉,那肯承虚接响、滞壳迷封,要须直截根源,脚踏实地尽力挨将去。日久月深,打成一片,也无生的心,也无灭的心,生灭一如,动静无二。到这里不觉不知,打失眼睛鼻孔,在大洋海底,及乎捞摝归来,眼睛依然是眼睛,鼻孔依然是鼻孔,到此始可上人门户剖露真情,求大宗匠决择明白,方名真参学者。却于四威仪中,随缘饮啄,不失其宜;或孤峰独宿,或隐逸林泉,或垂手入廛,作饶益事。三二十年,保养充足,忽出一言半语,声名腥香,文彩发露,天龙推出,模范后昆,不为分外。古之学道之士,参到大休、大歇、大安乐地,方为了当。嗟!今时辈行脚,才赶得些野狐涎唾、相似语言,便去眩惑他人,堪作甚么?有一般底,将古人公案,向情识上卜度、文字上引证,蕴在胸中便为了事。结半间茅屋以为死关,滞寂沉空,味于安逸。开大口说大话,弄虚头,惑其后学,诚可怜愍。蓦然撞著个本色宗师,漆桶依然不快。岂不念雪山大沙门弃王宫,夜半逾城,六年苦行,腊月八夜睹明星,豁然大悟。只如二祖可大师,少室山前立雪断臂,得安心竟,方堪为人榜样。生禅人!你既居关,理合大忘人世,力进此道,空一切相。何以又起佛见、法见?瞥兴妄念,远远赍香,求我无义味语,以为居关之谈柄。此之见解,大不唧溜。古云「真净界中才一念,阎浮早已八千年。」岂虚语哉?你且道,我这一络索,是发扬关中事,关外事?若捡点得出,不妨廓大千沙界为一关,一关容纳大千沙界。那时,始好扶竖济北三玄,凿开人天眼目,激扬佛祖向上宗乘去也。殊不知,我天目佛日老祖,避世逃名于万峰之巅,设个死关,垂三转语以为关键,要断学者偷心,亦乃偶尔一期方便,岂意灵龟曳尾,欲隐弥露?生禅人,思之!勉之!

示真禅人

真禅人!你参乃师万峰和尚「父母未生已前,那个是我本来面目?」一句子。此是老卢在黄梅五祖会下,夜半受衣法,渡江至大庾岭头,被明上座随后赶逐,无处躲避,临危设个脱身款子。乃云:「不思善,不思恶,正当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当时明上座只知蜜甜,岂知中了毒,丧却一条穷性命,纵使耆婆、扁鹊亦乃救之不得。此话流传到今,钝置后学,仍不知当人十二时中四威仪内本来面目,未尝少间。自是根思迟钝,不能深领,以致昏时、散时、静时、动时,忘古人大安乐田地,造之不得、坐之不稳。若欲决了此事,便从脚跟下将平日所参得底,和个四大五蕴,尽情放下;然后并起勇猛志,竖起精进幢,瞠开两眼,紧捏双拳,如两将争锋,胸中愤愤,举起本参话头,直向疑不到处起疑,方是真疑。真疑既发,恰如急水滩头,坐在一叶舟中顺转逆行,浮逼逼地,如月华透水,荡之不散,如毗岚风卷海水,直教彻底无涓滴。到此之际,自然尘消业谢,静极光通。那时爬得搆也切莫移晴动目,凝定身心,善巧方便,不知不觉一拶拶透,豁开己眼,方知本来面目不从他得。若要作大法器,建立门庭,更须向那边更那边,打数百个悬空筋斗。却来吃我痛棒。何故不见道?雪后始知松柏操,事难方见丈夫心。

示明禅者

端的究明生死底人,自然孤迥迥地,不挂寸丝。二十年三十年捩转面皮,讨个分晓,便是千手大悲也互换你不得,此乃过量的人也。若是随漏辏汉,唤东向东、唤西向西,脚跟下浮逼逼地,岂肯向他古人真实田地上行。只管贪程,那知烂泥中有刺,转得脚来未免通身泥水。你且道:孤迥迥地底是?随漏辏底是?参。

示禅者

佛是众生界中了事人,众生是佛界中不了事人。若欲决了此事,只消向十二时中,四威仪内,折旋、俯仰、与人酬酢处,看是甚么道理。忽尔妄想灭、知见忘,突出自家一段光明;洞彻十虚,无丝毫隔碍。始知佛与众生本性平等,一身清净,多身清净;一世界清净,多世界清净。无一尘不是真如境界,无一刹不是解脱道场。所以永嘉云:「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其如来合。」斯言岂欺我哉?

颂古

世尊成道

六载雪山空冷坐,面如黄蜡骨如柴;纵然亲睹明星现,也是街头破草鞋。

世尊未离兜率已降王宫,未出母胎度人已毕。

出得驴胎入马腹,六六依然三十六。渊明固是不知归,重阳耽著篱边菊。

达磨大师初至金陵见梁武帝,帝问云如何是圣谛第一义?师云廓然无圣。帝云对朕者谁?师云不识。帝不领悟,师遂折芦渡江至魏。后帝举问志公,公曰陛下识此人否?帝云不识。志云此是观音大士传佛心印。曰当遣使诏之。志云莫道陛下召,阖国人去他亦不回。

脚头未跨帝皇畿,早已全身陷铁围。渔父只怜钩上饵,不知蓑笠堕鱼矶。

云门因僧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门云东山水上行。

秋林落叶拥阑干,砌下蛩声枕上寒;最是月明风定夜,溥溥玉露滴金盘。

赵州因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

出匣吹毛光滟滟,一番用了一番磨;锋头削落三斤铁,始信将军血战多。

万法归一,一归何处。

万法归一一何归?正是冰枯雪老时。葭管灰飞消息好,陇梅开遍向南枝。

赵州因僧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云我在青州做一领布衫重七斤。

一度拈来一度愁,风前月下几时休。丝来线去浑闲事,添得娘生两鬓秋。

高亭隔江见德山,山以手中扇招之,亭乃横趋而去。

隔江招手横趋去,端的渠侬眼有筋;打面还他州土麦,唱歌须是帝乡人。

五祖演和尚云:譬如牛过窗櫺,头角四蹄都过了,只是尾巴过不得。

牛过窗櫺尾过难,将军活陷在重关;当时不得鸡传晓,直至而今去不还。

赵州因访一庵主,问云有么有么?主竖起拳,州云水浅不是泊船处,拽下帘子便行。又访一庵主云有么有么?主亦竖起拳,州云能纵能夺能杀能活,便作礼。

卖扇婆子手遮日,卖油婆子水搽头;大底还他肌骨好,不施红粉也风流。

倩女离魂

数声羌笛最关情,去路迢迢恨不胜;仿佛暮云归未合,远山无限碧层层。

不生不灭

虚空一劈成两片,妙在逢缘不借中;黑漆昆仑骑白象,藕丝窍里舞春风。

睦州示众云:大事未明如丧考妣,大事已明如丧考妣。

山边水边待月明,暂向人间借路行;如今还向山边去,秪有湖水无路行。

有无俱遣

明头来明头打,暗头来暗头打;南海瞎波斯,眉毛生颔下。

一花五叶

一花开自少林春,五叶流芳遍刹尘;无限香风吹不断,紫金山耸玉昆仑。

临济三玄

三要

黄龙三关

我手何似佛手,虾珧那能出斗;金刚脑后拔丁,不知脱落两肘。
我脚何似驴脚,动步早错一著;岂知昔日襄王,倒被巫山迷却。
生缘毕竟人人有,独我从来道是无;昨夜坑头粪蛆子,无端咬落黄门须。

吴江县 佛弟子张维法名智严沈学闵法名净英 董之垣法名明震捐资刻唯庵禅师语录第一卷 吴门九章朱衮对稿 金陵潘 耕书          自闻道人 蒋成荣刊

崇祯二年己巳岁佛成道日姑苏兜率园 识

松隐唯庵然和尚语录卷之一终

松隐唯庵然和尚语录卷之二

偈颂

送天界真藏主

潜宫正脉出梅洲,夜夜潮声撼石头;以字不成八不是,护龙河上铁船浮。

送莲禅人回武林

好山只在屋簷头,何必千岩万壑游;十里湖光烟柳外,画船不是采莲舟。

送整禅人归扬州观音阁号铁牛

功德山头观自在,巍巍坐断铁牛机;大人境界无人到,门外长江映落晖。

次韵送天界玉藏主

飒飒西风撼树庭,飘飘桂子落黄金;五千余卷从头说,潦倒瞿昙无二心。

送道者参万峰和尚

你侬莫是卢行者,还我新州柴担来;转向洞庭那畔看,万峰门户泼天开。

荅观维那时在天目

寄来佳句玉玲珑,三复穷吟意万重;狮子岩前春日暖,杖藜独立倚晴空。

送圆藏主之灵隐

午夜白猿啼皎月,重重华藏显全机;吾侬说话无凭据,去问灵山老古锥。

送天禧深知客

缤纷花雨讲经时,主伴机忘合化仪;千古长干春意在,一瓯白雪漾玻璃。

送泽源深禅人归少林

一派流来空劫前,洗清魔佛见根源;到家句子如何举,熊耳峰头浪拍天。

送灵谷原维那

金槌影里转身来,顶𩕳堂堂正眼开;二月皇州春似海,钟山雨过碧崔嵬。

送端藏主之灵隐

五千余卷钵啰娘,潦倒东山舌欠长;后夜鹫峰重揭示,猿啼松顶月苍苍。

示慧玉范百户

挥来三尺吹毛剑,凛凛光芒射斗牛;铁额铜头俱倒退,太平寰宇任遨游。

示龙兴如禅人

乾坤函盖有来由,佛祖如何敢出头;万叠淮山青倒卓,桂轮孤朗一天秋。

示医士朱慧觉

话头一则耆婆药,大藏诸经和剂方;抹过二途开口笑,不劳针砭起膏肓。

示洞庭玉禅人

现成句子没淆讹,白玉无瑕底用磨;极目太湖三万顷,一回拈起一回新。

示善哲女子

岌岌海山多秀丽,风光别是一般春;爪篱捞得湘江月,千古无生话又新。

示慧庆道者

菩提无树镜非台,荡荡乾坤绝点埃;一夜橹声摇落月,衣孟传得岭南来。

示善宝居士

风絮烟丝春复秋,莫将情解混常流;海门空阔银涛静,好看天垂月一钩。

次韵荅天目明长老

方处方兮圆处圆,水光山色两相便;老来慵下苍龙窟,万仞峰头泊钓船。

寄医士何慧芳

雪山大树世医王,香气才沾病自忘;溪月松风无限意,不妨来与话宗纲。

寄宝陀原长老

一曲弦调师子筋,伯牙闻著胆魂惊;子期不用黄金铸,小白花开满四明。

寄涌泉无证和尚

棺材头畔行粮瓶,我父临行付与兄;泪满双溪肠寸断,至今流水有哀声。

化灯油

劫初一点光明种,猛烈工夫拶出来;泻入碧琉璃里去,百千诸佛笑颜开。

送云南荣侍者之万寿

万八千里云南路,铁鞋踏破脚生胝;钵囊高挂北山寺,对月长吟小艳诗。

送礼藏主

少室门风运未衰,西峰又见祖花开;携笻别我惊秋暮,黄叶庭前积满堆。

送灵隐源藏主回天龙

演出何妨还演入,鹫峰口缝未尝开;家山只在钱塘上,夜夜潮声吼怒雷。

雪涧

六出遍遮千嶂色,翩翩钓艇竟忘归;夕阳影里东风煖,添得寒泉涨满溪。

云庵

一片一片复一片,重重叠叠覆青山;有时飞入松关里,占我尖头屋半间。

晓堂

金鸡拍翅阑干上,六户当阳尽豁开;惊起阶前石师子,倒衔玉兔去投胎。

示慧昭侍者

个事昭昭心目间,尽情放下见何难;南方五十三知识,眼上眉毛八字安。

上伏龙和尚

羊肠鸟道绝行踪,日出三竿睡正浓;因忆祖翁田契券,梦魂长绕伏龙峰。

示天目禅人

翻身摸著虚空鼻,信手推开佛祖关;鸿鴈数声秋色老,西风黄叶满千山。

船居十首

抛散家私彻骨贫,乾坤等是一闲身;水深不必篙竿探,柁转何妨手眼亲;千尺丝纶潭底意,一轮明月眼中尘,掀翻橹棹从头看,谁是船兮谁是人?
船不疏兮我不亲,两相交处两无心;水光碧处天光碧,帆影沉时月影沉。隔岸藕花香冉冉,傍溪杨柳绿阴阴;个中一段真消息,知有谁人会此音?
船无定止柁无根,船柁于吾若弟昆;举棹自然身有影,停舟依旧水无痕。和云宴坐闲神识,对月高眠绝梦魂;任尔打头风浪恶,不妨左右自逢源。
不问前程浅与深,只凭一只定南针;翻篷掉抢皆由我,转柂推扳总在心。千顷浪翻千尺雪,一枝橹动一江音;满怀风月难分付,斜倚篷窗独自吟。
任从世谛自纷纭,独处舟中绝见闻;顺水行来船性稳,逆风撑出浪花分。漏篷斜透波心月,坏衲横披浦上云;千尺丝纶忘未得,只缘潭底有金鳞。
轻舟一叶乐无穷,八面纵横路路通;不必湖中寻范蠡,却从滩畔访诚翁。橹声摇出轮回辙,帆叶抢归逆顺风;更有一般奇特处,柂头常浸水晶宫。
梗迹萍踪任去留,往来滩畔懒抛钩;帆修有漏还无漏,船逐邪流入正流。四海烟波篷脚下,五湖风月眼晴头;当阳唱起胡家曲,不染人间半点愁。
一叶孤舟下激湍,逆行顺转似龙蟠;开篷未觉乾坤阔,打棹方知湖海宽。两岸柳拖金色线,一江风戛玉纶竿;卷帆且泊斜阳外,谩洗砂锅煮月团。
老来甘与世相违,今古乾坤一钓矶;画桨一条全祖意,铁篙三寸截流机。饭炊芡实香偏好,羹煮蒪丝味更肥;此乐祗应同道者,莫教俗客等闲知。
生涯随分复何为?只个船儿自住持;冲雨冲风青箬笠,御寒御暑绿蓑衣。烟汀破晓数声笛,月渚横秋一钓丝;万顷沧波真活计,天荒地老不知归。

送北平了禅人时在天目

烟霞老我事如何?觐侍狮岩窣堵波;烨烨祖华开石罅,寥寥古月挂松萝。自吾东海来归隐,有子北平方见过;好把两茎眉剔起,看他烈焰发冰河。

次韵荅安藏主

老来懒打禾山鼓,一榻岩房听雨风;谩有闲情思古道,且无余力起先宗。白云锁断三关路,碧涧分开两乳峰;独倚萝窗宣妙偈,瀑花飞雪洒空蒙。

送云南叹西堂

三千九百丈天目,秀色遥连金马峰;锡杖六环鸣夜月,衲衣两袖舞春风。堂堂显露半边鼻,著著全超向上宗;颔下眉毛三尺雪,莫将容易盖双瞳。

送云南证西堂

合头语是系驴橛,此话传来非等闲;风煖巴江开晓冻,梅香庾岭露春颜。海神扑碎黄金弹,石女分开碧玉环;拈却劫初茅草令,重来峰顶辟玄关。

送大川顺首座

道人何事下台山?惹得虚空展笑颜;口缝未询末后句,脚跟已踏上头关。大川浩浩春波阔,少室寥寥夜月寒;重振宗纲当 圣世,金毛师子大家看。

送慧振郭百户之江西葬母

劬劳欲报贵真诚,一颗心珠耿耿明;阴壑三冬抽石笋,长江六月结寒冰。抱琴玉女朝天阙,步月祥麟出凤城;最是酬恩亲切处,楚天空阔晓风清。

示童福宗居士

二千年事至于今,鹫岭拈花示此心;火在石中仍用击,眉横眼上不须寻。珠还合浦风波静,钟动玉楼星斗沉;莫谓空王无实相,骨头节节是黄金。

送慧吉侍者径山礼祖

凌霄秀拔群峰外,子欲登临莫等闲;胸次铲除元字脚,机先拶透上头关。剑痕床在腥风泯,喝石岩高祖道还;千载钦师灵骨在,巍巍一塔白云间。

送祖禅人之姑苏

西来祖意本无传,自是当人见处偏;可煞马师无定策,累他南岳苦磨砖。春回泽国开冰锁,风转松林奏玉弦;一吸太湖三万顷,却来参我句中玄。

送徒弟慧照参双林和尚

金华重叠皆灵境,独有云黄山最高;七级浮图层落落,两条溪水浪滔滔。天灯灿烂朝精舍,花雨缤纷点毳袍;方丈老禅为人处,揭天棒喝起风涛。

送四川琛长老

海宝千般,先求如意;琛也奇珍,绝乎伦比。了无瑕玷来先天,光华烨烨腾大千;迥然超出万象表,当阳揭示玄中玄。个事明明谁辨的,翻笑卞和徒费力;只因丧却目前机,三献由来仍受屈。昔年地藏验法眼,块石发机何太简?函盖乾坤兮,玉振金声;超越古今兮,裁长就短。子若干斯见得亲,扬起真风未为晚。

送性海真长老

性海无风,金波自涌;撼倒须弥,大千儱侗。澄澄寂寂涵青空,森罗万象难逃踪;铁船浮动不浮动,总在一茎毛孔中。有时彻底无涓滴,蓬尘辊起三千尺;翳却阿那律眼睛,直至如今开不得。

赠云巢隐士随所寓

随所寓,随所寓,任运腾腾无定处;泛宅浮家老此身,水云影里无生路。往来游戏一浮沤,宛如碧玉壶中住;逆风驾上须弥巅,背手拔得珊瑚树。咄哉,玄真子!不识吾真趣,老倒鸱夷翁,风月无今古;兴来一口吞长江,金波汹涌充饥肠,化作无边香水海,八万四千毛孔皆清凉;或寓东西或南北,傍梅待月无迟速,片帆不觉过沧洲,欸乃一声山水绿。纫草为衣,狎鸥忘机,饭有雕胡,羹有莼丝,唱紫芝于花汀月浦,歌白雪于莲塘柳堤,梗迹萍踪无所依,高风千古寄渔矶。随所寓,随所寓,烟波历尽无寒暑;老我乾坤雪一头,满怀风月难分付。

示智戒主

戒如璎珞珠,亦如净满月;汝当力坚持,慎勿暂时瞥。一念若迟疑,生死无休歇;光阴能几何?子自宜甄别。吾家种草不易做,眨起眉毛须荐取;百尺竿头解转身,脚底何妨草鞋破。便甚么会,石女唱巴歌;不甚么会,跛驴拽铁磨。啰啰哩,黄头碧眼;知不知?玉兔踏折珊瑚枝。

送虎丘统藏主

拈得钵啰娘一句,绝毫绝厘没巴鼻;古木寒嵒月色新,统摄大千归自己。苏州有也常州有,剑池夜半苍龙吼;骊珠抉得本无心,一任猛风翻石臼。五台山上隔尘氛,云蒸饭熟香氤氲;惊倒生公点头石,当机说法教谁闻?

送大龙兴泽监寺

大用现前满眼满耳,才堕见闻埋没自己。石窗漏灯盏,丧尽宗猷;杨岐三脚驴,全彰玄旨。似火烧冰,道人行履,泽禅泽禅莫忘此理。

送玉禅人归天台

格外之机,石中韫玉,浑浑仑仑,不受磨琢;当阳忽剖开,光明照幽谷。觌体绝瑕痕,谁能强名邈?得来不费纤毫力,翻笑卞和三度泣;迈古超今也大奇,惊倒丰干与寒拾。

示印禅人

文彩未施,全彰宝印;信手搭来,头正尾正。印空印水及印泥,鼓声咬折撞钟槌;罗𥈑罗也竟罔措,闻根丧尽泄真机。印水印泥还印空,脚头到处忘西东;金毛哮吼大千震,身在蟭螟眼孔中。印泥印空复印水,高峰顶上波涛起;撼倒上天三十三,舜若多神汗如雨。一二三兮三二一,六合茫茫谁辨的;笔描八臂那咤神,倒把秤锤捏出汁。

送四川明禅人礼补陀

明明百草头,明明祖师意;直饶道得亲,犹是半途底。此理灼然原自别,海底泥牛嚼生铁;三峡银河天上来,夜深浸烂峨眉月。明禅,明禅,知不知?江南江北徒累累;白华岩上频伽语,不是西川啼子规。

大龙兴由俊上人求语住山

一由一有一亦莫守,俊快衲僧不存窠臼;顶门正眼明如日,转辘辘兮明历历。等闲照破劫空前,不是心兮不是佛。保福有愿不撒沙,古也今也徒矜夸;第一山头剳得脚,何妨处处开昙华?

示寿典座

佛祖向上事,急著眼睛看;机先见得真,方堪救一半。栗棘蓬、金刚圈,端的从来吞透难;若是吾家真种草,等闲一镞破三关。验人自具验人眼,活路通身有何限?净瓶踢倒笑呵呵,堪与后昆作师范。

次韵示泽知客

脱略衲僧家,动转如飞豹;不堕有无功,自然离用照,无星秤上没淆讹,半斤八两何须较。与么也,一盏清茶醉不醒;不与么也,耆婆妙药难求效。蓦直台山路不差,夜行不许投明到;烂炒浮沤当饭噇,切忌翻却煎茶铫。

示现禅人

现成公案不必提撕,尘尘刹刹显露真机。脚尖踢出西来意,泥团土块生光辉。寒山拾得担枷过状,普化临济疥狗泥猪。风流出当家,还他师子儿;忽地青天轰霹雳,惊起洞庭湖水立。光福山头浪拍天,舜若多神面皮湿。

送由藏主

道由心悟,理缘事有,提起破沙盆,打杀子湖狗,抹过太虚空,法身藏北斗。扶桑人种陕西田,铁牛耕破昆仑巅;夜行人自爱明月,不知脚底芒鞋穿。阿呵呵!罗啰哩!三春依旧鹁鸠啼。

送日侍者礼补陀

机中有句,句中有机;不是圆通法门,亦非向上提持。磐陀金刚石,大海碧琉璃;紫竹旃檀林,八面香风吹。白衣仙人识不识?见时须是超声色。拍天大浪撼潮音,夜半团团红日出。

送在禅人

伶俐衲僧,行藏自别;在在处处,头头合辙。金锁玄关信手开,银山铁壁难遮截;一机抛出绝商量,碧眼黄头俱结舌。越山青兮吴水绿,今古游人观不足;观得足,六六依然三十六。

次韵送皓首侍者

万法本来空,一心何悄悄?石人打铁弹,簉破虚空脑。血溅须弥卢,腥风四边绕;吹绽优昙花,香喷苾刍草。今古绝遮藏,昭然明了了;脚尾与脚头,总是长安道。一任山青黄,谁管岁月老;如意自家珍,楚璧原非宝。

送泥水

水泄不通那一著,八臂那咤摸不著;道人两眼见得亲,正好虚空中著脚。虚空著脚良可奇,绝跻攀处犹坦夷;脚底水泥无半点,手中泥水何尝离。施为动转何超迈,老苍龙脊从空驾,头角峥嵘宇宙间,纵使毗岚吹不坏。转身句子无渗漏,逸量神机碎窠臼,旁提正按常住砖,片片光生绝尘垢。个样从来本现成,未动手时功已办;丈六金身草一茎,一茎草上黄金殿。

示慧本居士

欲了生死因,先净心为本;一念若迟疑,便落魔军阱。直须提起话头参,于一切处休颟顸;蓦地黑漆桶底脱,万象森罗毛骨寒。爪篱拈向风前舞,有口不说无生语;一吸西江彻底干,瑞世优昙开铁树。

吴江县 佛弟子沈邦柱法名大翔张隽法名大梁 董二酉法名净翰捐资刻唯庵禅师语录第二卷 吴门九章朱衮对稿 金陵潘 耕书              自闻道人 蒋成荣刊

崇祯二年己巳岁佛成道日姑苏兜率园 识

松隐唯庵然和尚语录卷之二终

松隐唯庵然和尚语录卷之三

幻隐歌为灵隐明长老赋

世间万事付一幻,道人依幻而自住;百千三昧在其中,只把茎眉以为准。幻隐那分优与劣,隐幻何曾有生灭?是幻全超旷劫前,是隐不落今途辙。有时依幻显幻,宛同大海一沤发,大千小千俱包括;有时从隐入隐,转向蟭螟眼孔中,一身多身潜无踪。离幻身心自平等,离隐全彰大圆镜;离无离处离复离,繁兴永处那伽定。我歌幻隐荒芜词,珍重灵山老古锥,三百余会说不尽,于幻从头阐化机。

古音歌为东阳谐长老赋

羲皇之先有一曲,音韵岂落平平仄;弹来不在十指端,屋角松风相仿佛。非丝竹兮非笙簧,非角羽兮非宫商;高山流水和不得,铿金戛玉声琅琅。极升沉之源,彻离微之根;众乐百千,徒劳竞奏。师子一弦,聊比伦。有眼者觑之不见,无耳者则乃亲闻;知音更有知音知,知音何独钟子期?

破屋歌为华禅人赋

道人性僻无拘束,好屋不住住破屋;寥寥四壁荡然空,明月清风常自足。其中栖泊知几年?顿空世虑忘生缘。不拨万象身独露,曲肱一枕恣高眠。阿呵呵!不弄乖,生涯随分绝安排,岂是甘心受穷苦?只图贼不打贫家。

托钵吟

我有钵盂一只,圆如日、黑如漆;茔然内外绝纤尘,口大向天吞八极。大庾岭头笑翻身,七百黄梅徒费力;德山亲手托将来,代代相传到今日。有时独弄春风前,万象森罗俱失色;有时𨁝跳兜率天,惊倒当来老弥勒;有时降却老苍龙,总有神通逃不得;有时满给上方香积饭,三万二千龙象饥腹皆充塞。管甚东山铁酸馅子,岂论杨岐金圈栗棘;会须尽底盛将归来,一任衲僧横吞竖吃;直得天台五百一十六位声闻僧,从定起来合掌念个摩诃般若波罗蜜。

船居吟

我泛扁舟活鱍鱍,四海五湖闲快活;一篙撑出爱河来,笑看沤生与沤灭。沤生全体现其中,沤灭是形如电掣;沤生沤灭本来空,自是道人心路绝。三界茫茫底用休,尘劳迥脱何干涉?利名毕竟是虚花,白玉黄金眼中屑。南北东西任去来,春夏秋冬无异别。任他寒,任他热,道人自是心如铁;陋身篷底一天秋,坏衲枕边三尺雪。黄芦白鸟共忘机,道人快活无可说;碧潭深处放丝纶,等闲一掣沧溟竭。翻起银涛似雪山,极目江天无限阔;这回不怕八风吹,了然截断轮回辙。一声欸乃归去来,空船满载千江月。

月海歌

长空万里无云翳,荡荡碧天竟如洗;万象森罗影莫逃,一色洞然无彼此。昨夜金风轻漏泄,浪花翻作千寻雪;冰轮辗折珊瑚枝,大海总是白银阙。海兮!海兮!何其清;月兮!月兮!何其明。海月交光兮,照古今;寥寥宇宙兮,赢得其高名。

洞玄歌

洞彻玄微归至理,刹刹尘尘无不是;分明玄牝见端倪,十二琼楼眉睫里。荡荡乾坤阖还辟,霜天青鸟无消息;玉童倒跨天麒麟,蹉脚踏折虚空脊。窈兮!冥兮!精何精?恍兮!惚兮!物何物?廓开洞门三十六,清虚一片凝寒碧;真汞真铅共一炉,真液真精同一埒。产出婴儿姹女来,绿鬓朱颜更殊绝;三尺云璈十二徽,琅琅玉韵彻离微。瞥然翻作无生曲,白雪阳春和不齐。我作洞玄歌,寄与洞玄子;记取洞玄时,火龙动天地。洞玄子,知不知?眼上何曾不带眉,碧玉壶中天地窄,别有芥子藏须弥。

懒庵歌

道者机关如木石,此生不愿循规则;一物时中更不为,世上万缘俱泯息。颓然兀坐茅堂中,灰头土面何形容;百鸟衔花无觅处,天神献供徒西东。拥帔看山兮,帘不舒卷;生苕撇地兮,路任苔封。一个蒲团闲靠壁,从教两耳吹松风。

头陀歌

藞苴头陀能脱略,胸次荡然古标格;恰似明珠走玉盘,转辘辘地无所著。衲衣下事何足夸,云霞片片穿断麻;生苕不借春风力,犹胜碓觜开天葩。拄杖󵉶皴,头发毵挲,耳能著水,眼能著沙,终不拈长柄舀溪之杓换雪峰剃刀,更不露倾湫倒岳之机湿梁山袈裟。笑俱胝受用天龙一指,怪饮光微笑漏泄鹫岭,拈华一味,落落魄魄,䶥䶥齖齖,自是风流出当家。阿呵呵!归去来,倒著一緉铁鞋,踏破千丈苍苔,东风西岭谩徘徊。

万山歌送荣维那之番易

万山道人蒙见过,索我为作万山歌。太虚从来没涯岸,层峰叠嶂何其多,眼力到处未极则,秀色嵯峨锁寒碧。迢迢古涧来劫初,源头一派其中出,青黄不改日月老,屈指数到九千九百九十九朵之危峭,别有一峰耸出缥渺烟云间,势压匡庐真绝倒。道人从此而得名,十分气宇开怀抱,鸟啼花笑自春风,寥寥超出古皇道。万山万山知不知,见道忘山未是奇。

坐禅铭

参禅的的非细事,贵在当人发真志;真志不发愿不坚,决定茫茫堕生死。古德垂慈何太切?教人参玄要直截。话头一则重千钧,尽力提持须猛烈;进前退后知几回,恰似冰炉炼生铁。冰炉炼铁真个难,竭尽精神岂容歇,蓦然一拶火星飞,面皮簉破通身热。钳锤妙密始见真,手兮眼兮用处亲,就中炼出吹毛利,干将莫邪争比伦。耿耿寒光耀空碧,在在处处兴家国,外道天魔尽丧魄,铁额铜头俱失色。古今库藏无尔珍,天上人间何处觅,殷勤为报参玄人,趁此后生当努力。

桂庵歌

飒飒西风动林麓,炎歊散尽秋气肃,姮娥开却蟾宫门,当阳散出黄金粟。漫空积地盈四簷,灵葩不许群芳妍,道人久住忘处所,直疑此境是先天。昔年山谷不知此,却恨晦堂无直指。鼻端蓦地来春风,洞彻吾无隐乎尔。子今桂庵兮为名,索我再歌兮奚凭?昼寂寂兮花鸟无声,夜寥寥兮月落空庭。

方竹杖歌

灵苗异种天然别,岂与凡竹同途辙,内则虚圆外则方;四棱凛凛凌霜雪,炎歊拂散露清标,岁寒历尽全高节。昔年为竿钓东海,六鳌三山等闲掣;今日以为拄杖子,动转施为活鱍鱍。晓穿碧嶂云,夜鸣寒峤月,有时伴君行,探深探浅何纵横;有时伴君住,划断从前闲露布;有时伴君坐,孤根一任莓苔裹;有时伴君卧,冰床石枕成清堕。或向高高山顶相扶进一步,或向万仞崖头通个转身路。这竹杖,绝比伦,君子林中何处寻?虽然自家屋里人,相忘无如汝无心。

送云南妙书记

道人云南来,访我于云间,脚头未跨门,一镞破三关。吾家种草师子儿,愬尾全奋金毛威。机夺机也,放两抛三,全宾全主;境夺境也,添多减少,无欠无余;百城烟水都抹过,信口横吞铁蒺藜。参方须具参方眼,莫道吾侬太担板,看取精金跃冶时,普利人天有何限。

空处闲人歌为清禅人赋

空处闲人闲趣多,索我空处闲人歌,我侬亦在空闲处,听他尘世徒奔波。信知空处闲人好,空处从来少人到,个中别是一乾坤,六月冰霜寒悄悄。空处空空空四壁,空处长年自空寂,闲人偏爱空处居,动转施为无朕迹。个事明明触处真,双忘人法始方亲,闲人原不异空处,了知空处即闲人。阿呵呵!啰啰哩!好把云山旧衲衣,拂干沧溟,直教彻底蓬尘飞。

黄花翠竹歌为空禅人赋

重阳九月霜花浓,芳英堆金东篱东,灵根不假阳和力,自是先天造化工。四簷匝地清风起,林薄有声来不已,枝枝宛若老龙须,叶叶浑同苍凤尾。虚心耐岁寒兮,众木森森岂能比;满屋生清香兮,群葩簇簇难同委。一地所生二俱美,宇宙寥寥自终始,黄花翠竹谁辨的?灼然不许渊明识,却羡香岩老冻侬,洞彻根源消一击。古也今也绝覆藏,二三四七徒夸张,真如般若只者是,知音何必重商量。

十二时歌

十二时,几人知?眼上何曾不带眉?一口吹毛无背面,寒光凛凛七星飞。
半夜子,一忽觉来犹懒起,汤婆子怒竹夫人,一拳一脚打落地。
鸡鸣丑,错认南辰为北斗,采宝波斯去路长,愁闻海底泥牛吼。
平旦寅,耳不聋兮眼不昏,金乌拍翅天大晓,画角一声消梦魂。
日出卯,目前总是长安道,张三李四蓦相逢,一老元来一不老。
食时辰,活计从头又斩新,平地波涛千万丈,从教淹杀弄潮人。
禺中巳,成家须是败家子,寸丝不挂赤条条,天地之间唯一己。
日南午,香积冬冬打斋鼓,大家饭饱肚膨脝,坐看须弥卢作舞。
日昳未,三尺竹篦无向背,鞭起生蛇作活龙,峥嵘头角青云外。
晡时申,刹刹尘尘不用论,阿修罗王斗战败,藕丝窍里去藏身。
日入酉,伸出一双穷相手,当阳把定鬼门关,灼然不许行人走。
黄昏戌,也无禅兮也无律,万派声归海上消,大地漫漫黑如漆。
人定亥,闲却从前旧兵铠,寥寥宇宙古风清,皎皎寒蟾飞出海。

赞跋

鱼篮观音

篮里锦鳞鲜且活,辽天索价孰商量,拖泥带水归来晚,添得马郎愁断肠。

罗汉图

人间天上无心住,多在山边与水边,弹指一声龙虎伏,脚跟不费草鞋钱。

庞居士

慕富却忘贫苦日,一时抛散了家私,无端道个空诸有,波及妻儿卖爪篱。

达磨祖师

九年面壁接得神光,一花五叶遍界流芳,芦苇凄凄暗度江。

咄天目山高峰和尚像

生羁死关,入易出难,千古万古,西天目山。

礼高峰和尚塔

狗舐热油铛一句,集云峰下四藤条,拈来掷向乾坤外,赢得棱层塔影高。

圣寿千嵒和尚

这个老大阿师,太煞为人儱侗,手握黑漆竹篦,打人不知轻重。二十年前在钱塘江上发无明火,烧却慈云岭头石佛两道眉毛;二十年后向伏龙峰顶涌智慧泉,浸烂师子岩中幻翁半边鼻孔。个般麤慥得人憎,大似白拈贼种。

师子寺常住请赞师真

有口若哑,有耳若聋,佛法不会,世法不通。握条棒打雨敲风,瞠双目滞寂沉空。且无巨灵手擘太华之峰,岂布漫天网张蟭螟之虫。三十年枯坐船子钓滩之东,如何起得西峰已坠之宗?

丹阳吉祥庵雪涧净长老请赞

面冷如霜,口甜似蜜,一味虚头,全无真实。胸襟旷荡兮,千山堆里横条雪涧;生涯拙钝兮,九曲河边栽蓬栗棘。指东话西,拗曲作直,丹阳郭外吉祥庵,那里著得这个贼?

福建振禅人请赞

这个瞎汉,不属造作,撞著冤家,将错就错。三十年吴淞江上撑无底船,卖明月买清风;二三载伏龙山头坐曲录床,振金声摇木铎。使尽福州人肚肠,一任诸方贬剥。

慧藏沈氏请赞

面皮凛冰霜,佛祖也不识,横按黑竹篦,虚空惊战栗。怪底台山婆,逢人道蓦直,未按指已前,顿起膏肓疾。纵使耆婆、扁鹊,那有这般奇特,咄留与儿孙为法则。

慧本居士请赞

从来个汉无思筭,一住茅庵三十年,白日打眠空过了,如何有口会谈玄?

普首座请赞

挥黑竹篦扫空触背,虽不露师子咬人之机,要且不是韩卢逐块。敲出金刚脑后钉,显发普光明三昧,烟蓑拥膝坐渔矶,等闲超出威音外。

明首座请赞

谁向虚空添五彩,分明觌面不相瞒。蒲鞋踏破华亭月,万象森罗彻骨寒。

金山百户张慧仁请赞

妙在一机,通身活路,擒纵自由,佛祖罔措。吹毛影里觉华开,海上好山青朵朵。

百户龚慧衡请赞

手中三尺竹篦,状似吹毛利刃,勦除邪见稠林,荡却佛病祖病。一片真风挽得回,千古倒行摩竭令。

慧觉居士请赞

满月青山,一溪流水,不是桃源,古今天地。兀坐茅庐春昼长,堂堂独露自家底。自家底,绿树重阴万叠云,金香炉下铁昆仑。

慧质居士请赞

心不是佛,智不是道,白云重重,红日杲杲,揭开不二法门,惊倒嵩山破灶,一床独坐净名老。咄。

慧铭居士请赞

竹篦黑漆漆,眼睛明历历,敲碎太虚空,󵉰出金刚骨。咄。抹过二三并四七。

慧山居士请赞

者个老汉,著甚来由,藞藞苴苴,岂识宗猷?少年骑竹马,恣意逞风流,当场冲破龙蛇阵,纵横自任乐悠悠。长大牧水牯,耕遍劫初畴。叠叠高低风景好,笑看黄云万顷秋,拈得龙峰饲猫器,无端放在松溪头,止有一条龟毛线,钓尽江波卒未休。

姑苏兜率园比丘明闻阅

长洲县 佛弟子王鸣鸾
   陈兀瑞 范以明 捐资刻
唯庵禅师语第三卷  吴门九章朱衮对稿
   金陵潘 耕书 自闻道人 蒋成荣刊
崇祯二年己巳岁佛成道日姑苏兜率园 识

松隐唯庵然和尚语录卷之三终

松隐唯庵然和尚语录后序

唯庵和尚语录,盖直指单提一心上乘之法,超出古人蹊径,惊其若银河泻天,莫知其极。真所谓能继千岩之绪,而大其家世者也。何其伟哉!览是编者,又岂无如古塔主之读云门语而契其机者乎!时

洪武四年春三月南屏住山怀渭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