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藏之研究

经号:Y39n0037 · 署名:民国 释印顺著

自序

抗战期间,我写了《唯识学探源》,《性空学探源》二书。为了探求大乘三系的渊源,还想写一部《如来藏学探源》,由于抗战结束了,种种因缘,没有能写出。来台湾以后,在经论的探求中,才理解到:缘起与空,唯识熏变,在《阿含经》与部派佛教中,发见其渊源;而如来藏(即佛性)说,却是大乘佛教的不共法,是「别教」。在如来藏说的开展中,与《阿含经》说的「心清净,为客尘所染」相结合,而如来藏的原始说,是真我。众生身心相续中的如来藏我,是「法身遍在」,「涅槃常住」的信仰,通过法法平等、法法涉入的初期大乘经说而引发出来;在初期大乘的开展中,从多方面露出这一思想的端倪。龙树的大乘论中,还没有明确的说到如来藏与佛性,所以这是后期大乘。西元三世纪以下,正是印度梵文学复兴的时代,印度大乘佛教,也就适应此一思潮,而说「如来之藏」,明确的说:「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

一切众生有如来藏我,在中国佛教界,从来不曾感到意外,只是信受赞叹,但印度佛教界可不同了!常住不变的,妙乐的「我」,是众生的生命自体;转迷妄而达「梵我一如」,得真解脱,是印度神教思想的主流。释尊为人类说法,从众生的蕴界处中,观一切为缘所生法,无常故苦,苦故无我无我所;依空无我得解脱,显出了不共世间,超越世间的佛法。从部派到初期大乘佛教,说明上有无边的方便不同,而依空无我得解脱,还是被公认的。现在说,一切众生的蕴界处中,有常住、清净的如来藏我,这是极不平常的教说!印度佛教有著悠久的传统,没有忘却释尊教法的大乘者,对于如来藏我,起来给以合理的解说:如来藏是约真如空性说的,或约缘起空说的。这样,如来藏出缠的佛,可以名为「大我」(或约八自在说),而众生位上的如来藏,被解说为「无我如来之藏」了。一切众生有(与如来藏同义)佛性,被解说为「当有」了。这是印度大乘佛教的如来藏说(不过,众生的如来藏我,秘密大乘佛教中,发展为「本初佛」,与印度的梵我一如,可说达到了一致的地步)。

我在《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的写作过程中,附带集录些有关如来藏佛性说的资料。拿来整理一下,再补充些后期大乘经论的抉择,题为《如来藏之研究》,作为从前想写而没有写的《如来藏学探源》,补足了从前的一番心愿!

第一章 序说

第一节 如来藏学在佛教中的地位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如来界——如来性(tathāgata-dhātu),佛性——佛界(buddha-dhātu)等,这一类名词,在意义上虽有多少的差别,然作为成佛的可能性,众生与佛的本性不二来说,有著一致的意义。在印度,如来藏说的兴起,约在西元三世纪,从初期大乘而进入后期大乘佛教的阶段。在西元四、五世纪中,非常的兴盛;有关(广义的)如来藏说的经典,也纷纷流传出来。如来藏说,以后期大乘经为主,在论师们——印度的大乘论师,中观(Madhyamaka)与瑜伽(Yoga)二家,都说如来藏说是不了义的,以中观及唯识的「密意」去解说他。其实,这一思想系,有独到的立场,主要是众生与佛有共同的体性;依此为宗本,说明依此而有生死、众生,依此而有究竟解脱、如来。如《不增不减经》大正一六.四六七中说:

「舍利弗!即此法身,过于恒沙无边烦恼所缠,从无始世来,随顺世间,波浪漂流,往来生死,名为众生。舍利弗!即此法身,厌离世间生死苦恼,弃舍一切诸有欲求,行十波罗蜜,摄八万四千法门,修菩提行,名为菩萨。复次,舍利弗!即此法身,离一切世间烦恼使缠,过一切苦,离一切烦恼垢,得清净,住于彼岸清净法中,到一切众生所愿(见)之地;于一切境界中,究竟通达,更无胜者;离一切障,离一切碍,于一切法中得自在力,名为如来应正遍知」。

《不增不减经》所说的法身(dharma-kāya),也是如来藏的别名。从这立论的宗依来说,与中观家「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不同;也与瑜伽家依虚妄分别的阿赖耶(ālaya)识为「所知依」不同。如来藏说有独到的立场,富有「真我论」的特色。由于如来藏说以经典为主,所以重论的学派,如西藏学者,只承认大乘的「中观见」与「唯识见」,而不承认「藏性见」的存在。

中国佛教是重经的,所以有「经富论贫」的评语。如来藏、佛性法门,传到重经的中国来,受到中国佛教高度的赞扬。如贤首宗立五教、三宗,三宗是「法相宗」、「破相宗」、「法性宗」。如来藏说是五教中的终教,与顿教、圆教,都是「显性」的「法性宗」,只是「显性」的理论与方法,多少不同而已。禅宗是从「如来(藏)禅」来的,所以阐扬这一法门的《楞严经》与《起信论》,虽有「疑伪」的传说,却受到贤首宗与禅宗的尊重。天台宗的四明法智,论定如来藏缘起说为「别理随缘」,「据理,随缘未为圆极」。但同时的孤山智圆,就引用《起信论》,推重为圆极的法门。宋末以来,中国佛教倾向于融会,如来藏说也就成为大乘的通量。明末智旭是接近天台学的,以为如来藏随缘,是「圆极一乘」。近代太虚大师,晚年讲《中国佛学》,首列一表,以「佛性」来贯通众生与佛,这样说:「是众生与佛相通的心法。……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佛、心、众生的不同,同时又可以看出众生、心、佛的相通」。大师早年所作的〈佛藏择法眼图〉,〈如来藏心迷悟图〉,都是以如来藏、佛性为宗本,来说明或融贯一切的。如来藏说,可说是中国佛学的主流!依此去观察,如贤首宗说「性起」,禅宗说「性生」,天台宗说「性具」,在说明上当然不同,但都是以「性」——「如来(界)性」、「法(界)性」为宗本的。这一法门,经中国佛教学者的融会发挥,与原义有了相当的距离,但确乎是中国佛教的主流,在中观、唯识以外,表示其独到的立场与见解。

第二节 与如来藏有关的经论

有关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学的经典,在佛教史上,属于大乘佛教的后期,以为「一切法空」是不了义的,以真常——真常我、真常心为主的法门。宣说如来藏等的经论,在中国译经史上,从西元三世纪末起,到七世纪止,译出的为数不少。思想上,前后也多少不同。主要的教典,有:

1.《如来兴显经》,三卷,晋太康八年(西元二八七),竺法护(Dharmarakṣa)译,是晋译《华严经》的〈宝王如来性起品〉,唐译《华严经》的〈如来出现品〉的初译本。经中说破微尘出大千经,及「斯众生类,愚𫘤乃尔!不能分别如来圣慧世尊普入」,即「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的如来藏说。

2.《大哀经》,八卷,晋元康元年(西元二九一),竺法护译出,与北凉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的《大方等大集经》的〈璎珞品〉、〈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为同本异译。专论如来藏法门的《宝性论》,就是依本经而造论的。在《大哀经》中,有无垢宝珠喻,及初说「无常苦空非身(我)」,「后乃达空、无相、(无)愿」,「次得成于不退转(法轮)」。这是三时教:初说声闻教,次说空相应教,后说不退菩提法轮。《大哀经》的三时教,与《解深密经》的三时教说,第三时的意趣不同。

3.《大方等如来藏经》,一卷,「晋惠、怀时(西元二九〇——三一一),沙门法炬译出」。这部经已经佚失,现存有晋元熙二年(西元四〇六),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的译本,也名《大方等如来藏经》。经中以九种譬喻,来说明如来藏,是一部通俗的如来藏说。

4.《大般泥洹经》,六卷,晋义熙年(西元四一七——四一八)法显所译。这部经,传说与宋智猛在凉州译出的二十卷本《泥洹经》,是同本异译。〈六卷泥洹记〉与《二十卷泥洹记》,一致说经本是从中天竺华氏城(Pāṭaliputra)婆罗门处得来的。昙无谶所译的《大般涅槃经》前十卷,从〈寿命品〉第一,到〈一切大众所问品〉第五,也是这部经的异译。依〈大涅槃经记〉,昙无谶所译的前十卷,经本是智猛从印度取来,而留在高昌的?

5.《大般涅槃经》,四十卷,从北凉玄始十年(西元四二一)十月起,昙无谶在姑臧译出。先译前十卷,与法显的《大般泥洹经》同本异译。由于经本不完全,昙无谶回到西方去寻求,在于阗又得到经本,再回姑臧译出。传说虽略有出入,前十卷与后来续译的部分,成立的时代有先后,解说也有点不同,这是无可疑的!

6.《大云经》,或名《无想经》,昙无谶所译。现存《大方等无想经》六卷,分三十七健度。别有《大云无想经卷九》,一卷。《大云经》中,说到了「常乐我净」与「佛性」。

7.《大法鼓经》,二卷,宋元嘉中(西元四四〇前后),求那跋陀罗(Guṇabhadra)译。

8.《央掘魔罗经》,四卷,宋元嘉中,求那跋陀罗译。《大正藏》编入「阿含部」,是很不妥当的。

9.《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二卷,宋元嘉十三年(西元四三六),求那跋陀罗初译。唐神龙二年到先天二年间(西元七〇六——七一三),菩提流志(Bodhiruci)重译,编为《大宝积经》第四十八〈胜鬘夫人会〉。

10《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四卷,宋元嘉二十年(西元四四三),求那跋陀罗初译。异译有二本:一、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在延昌二年(西元五一三)译,名《入楞伽经》,十卷。二、唐实叉难陀(Śikṣānanda)在长安四年(西元七〇四)译,名《大乘入楞伽经》,七卷。魏译与唐译本,比宋译本增多了序起中的「请佛」、「问答」,及末后的「偈颂」。

11《宝积三昧文殊师利菩萨问法身经》,失译,一卷,见《出三藏记集》的〈新集续撰失译杂经录〉,是道安所没有见到的。隋《历代三宝纪》以来,作为后汉安世高所译,是不足信的!依所用的译语,应是西晋以前所译的。隋开皇十五年(西元五九五),阇那崛多(Jñānagupta)重译,名《入法界体性经》,一卷。

12《如来庄严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经》,二卷,元魏景明二年(西元五〇一),昙摩流支(Dharmaruci)初译。梁天监五年、普通元年间(西元五〇六——五二〇),僧伽婆罗(Saṃghavarman)等再译,名《度一切诸佛境界智严经》,一卷。赵宋法护(Dharmapāla)等,在大中祥符三年(西元一〇一〇)后,译为《佛说大乘入诸佛境界智光明庄严经》,五卷。

13《不增不减经》,一卷,元魏孝昌元年(西元五二五),菩提流支译。

14《无上依经》,二卷,陈永定二年(西元五五八),真谛(Paramârtha)译,有的说是梁代所译的。《无上依经》分六品,〈校量功德品〉第一,与失译的《未曾有经》,唐玄奘译的《甚希有经》,是同本异译。

15《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七卷,陈天嘉六年(西元五六五),月婆首那(Upaśūnya)译。唐显庆五年、龙朔三年间(西元六六〇——六六三),唐玄奘所译《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六分》,八卷(当《大般若波罗蜜多经》五六六——五七三卷),就是《胜天王般若经》的再译。本经是《宝云经》、《无上依经》等纂集所成的。

16《大乘密严经》,三卷,唐永隆、垂拱元年间(西元六八〇——六八五),地婆诃罗(Divākara)译。唐永泰元年(西元七六五),不空(Amoghavajra)再译,也名为《大乘密严经》,三卷。

属于如来藏说的论典,有:

1.《究竟一乘宝性论》,四卷,元魏正始五年(西元五〇八)来华的,勒那摩提(Ratnamati)所译。这部论,有本颂,解释——偈颂及长行,没有标明造论者的名字。汉译以外,现存有梵本与藏译本。依中国古人的传说,《宝性论》是坚慧(Sāramati)菩萨造的。但西藏传说:偈颂是弥勒(Maitreya)造,释论是无著(Asaṅga)造的。对于本论的作者,近代有不同的见解。真谛的《婆薮槃豆法师传》说:世亲(Vasubandhu)造《三宝性论》。「三宝性」就是「宝性」,所以《梵汉对照究竟一乘宝性论研究》,推定为坚慧造本颂,世亲造释论。

2.《佛性论》,四卷,真谛于陈代译出。论初,破斥外道、小乘、大乘空执,立三性、三无性;以下部分,与《究竟一乘宝性论》释,大致相合。传为世亲造,恐未必是。

3.《大乘法界无差别论》,二卷,坚意菩萨造。现存有二本:一、五言的二十四颂,分为十二义,别别解释,这是贤首疏所依的论本。二、总举七言的二十四颂,然后分十二义解释。论义相同,都说是唐提云般若所译。然《开元释教录》所记,指五言颂本说。

《究竟一乘宝性论》,《佛性论》,《大乘法界无差别论》,与《无上依经》,意义都非常接近。这是西元四世纪末,论师将当时流行的如来藏经典,分为十门(或十二义)而作贯摄的论集。这还是如来藏说(没有引用《楞伽经》),不是「如来藏缘起」说。大概与《宝性论》同时,传出了《楞伽经》,立「如来藏藏识」(tathāgatagarbha-ālayavijñāna),如来藏与藏识合流,于是又有《大乘起信论》那样的论典。《起信论》与《楞严经》,有「疑伪」的传说,所以不加论列。

第三节 如来藏的名称与意义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是「后期大乘」(经)的主流,经「初期大乘」的演化而来。「佛法」而演化为「大乘佛法」,根本的原因,是「佛涅槃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佛功德——如来光明智慧庄严与净土庄严,菩萨的自利行与利他行,都在这一愿求下开展出来。十方一切佛的功德庄严——理想中的佛陀,从菩萨行的实践中实现出来,就是成佛。「初期大乘」中,广说十方佛与十方净土,一切法本来不生,无量数大劫修菩萨行,向普遍、广大、悠久、甚深而无限的展延。这样的佛陀,穷深极广,成佛是不太容易的吧!这应该是佛弟子所迫切关怀的。「佛法」,原本是直从众生身心,引导修行而证入的。「从博返约」,「后期大乘」的如来藏说,也就以「初期大乘」所阐明的,穷深极广的如来光明智慧庄严,直从众生身心中点出。一切众生有如来藏(或佛性),不但一切众生可以成佛,也提贡了顿入、易成的法门;「即心是佛」,「即身成佛」等法门,由此而发展起来。

《宝性论》说:「依如来藏有四种义,依四种义有四种名」,四名是:法身(dharmakāya)、如来(tathāgata)、圣谛(ārya-satya)、涅槃(nirvāṇa)。《胜鬘夫人经》说:「如来藏者,是法界藏,是法身藏,出世间藏,性清净藏」。从如来藏的立场,贯摄经中的不同名义,可以理解这一思想系的源流。这些不同名称,主要是由佛而来的。如佛(buddha)、如来(tathāgata)、胜者(jina)、法身(dharma-kāya),都是佛的异名。佛的智慧,是无上菩提(anuttara-bodhi),略称菩提;离一切杂染而得解脱的,是涅槃(nirvāṇa)。菩提与涅槃,约佛的果德说。佛是大觉而圆成的,所体悟的名为法(dharma)、圣谛(ārya-satya)。「初期大乘」经中,多用法性(dharmatā)、(真)如(tathā)、法界(dharma-dhātu)、实际(bhūtakoṭi)等。这都是固有的名词,到表示众生本来有之的如来藏说兴起,「胎藏」、「界藏」、「摄藏」的意义重要起来,成立新的名词。如 garbha 是胎藏的藏: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佛藏(buddha-garbha),正觉藏(saṃbodhi-garbha),胜者藏(jina-garbha),法界藏(dharma-dhātu-garbha),出世间藏(lokôttara-garbha),性清净藏(prakṛti-pariśuddha-garbha)等,都是胎藏的藏。如来藏九种譬喻中,有贫女怀妊轮王喻,是胎藏的根本意义:与种姓(gotra)说有关。如 dhātu是界藏的藏:佛界(buddha-dhātu),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法界(dharma-dhātu),涅槃界(nirvāṇa-dhātu),众生界(sattva-dhātu),都依界藏得名。dhātu,一般译为界,如六界、十八界等,是最常见的名词。《阿毘达磨俱舍论》卷一大正二九.五上说:

「法种族义,是界义,如一山中,有多铜铁金银等族,说名多界」。

界有多种意义,如山中的铜铁金银等族,是其中的一义,就是地下的矿藏。如来藏的九种譬喻中,有地有珍宝藏喻,就是界藏的譬喻。如《摄大乘论本》的「金土藏」喻,也是本有金而不见,经冶炼而才显现出来的。界,或译为性,如法界或译为法性,如来界或译为如来性。胎藏与界藏,是不同的,但在已经有了而还没有显现的意义上,胎藏与界藏相通,古代的译者,每互相通译。如《宝性论》的「僧次无碍性」,「皆实有佛性」,「性」在梵文中,都是胎藏(garbha)。反之,如来界也有译作如来藏的。这可见胎藏与界藏,在如来藏说的经论里,意义相通。又如佛性一词,是中国佛教最熟悉的。从《宝性论》的梵语看来,汉译为佛性,或是佛藏(buddha-garbha),或是佛界(buddha-dhātu),所以佛性也不外乎胎藏与界藏。kośa,是摄藏,也就是俱舍。在《宝性论》中,都用作烦恼所藏,覆藏真实的意义。然《华严经.十地品》的法云地中,说到「如来藏解脱」,「法性藏解脱」,如来藏的原语,是「如来俱舍」。又《大日经疏》释法界藏,「梵音云俱舍」。俱舍——摄藏,似乎也与胎藏、界藏相通。不过在如来藏思想中,通俗的胎藏说,是更重要的!

如来藏是「后期大乘」的术语,而如来与藏,却是印度世俗固有的文字,在如来藏说成立以前,如来与藏又是什么意义呢?如来,音译为多陀阿伽陀(tathāgata),在佛教中,是佛的德号。在佛经中,世尊的德号,广说有十号:如来,应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适中的有三号:如来,应供,正遍知。简要的,就称为如来。如来的意义,经论中解说极多,如《大智度论》卷二大正二五.七一中说:

「云何名多陀阿伽陀?如法相解;如法相说;如诸佛安隐道来,佛如是来,更不去后有中:是故名多陀阿伽陀」。

多陀阿伽陀,一般译作如来,其实可以作三种解说。「如法相解」,是「如解」,约智慧的通达真如说,恰如一切法的实相而通达。「如法相说」,是「如说」,约恰如其分的说法说,所以说:「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如诸佛安隐道来」,是「如来」,约一切佛的平等解脱说。过去佛是这样的,从安隐道来成佛,现在佛也是这样的来成佛。「如」是平等不二的实相,佛就是如如的圆满体现者,与一切佛平等,所以叫如来。虽有这三种意义,而一般都译为如来,重于果德的成就(来)。如来为十号的最前者,佛为最后者,如来与佛,一般也可以通用。如释迦佛(Śākya)即释迦如来,然灯佛(Dīpaṃkara)即然灯如来;如来界即佛界,如来藏即佛藏。如来与佛,是世尊德号中最一般的。

作为世尊德号的「如来」,并非佛教特有的术语,而是世俗语言,佛教成立以前,印度文化中的固有名词。世俗一般及宗教学者,对如来是怎样解说的呢?如《大智度论》卷五五大正二五.四五四中——下说:

「或以佛名名为如来,或以众生名字名为如来。如先世来,后世亦如是去,是亦名如来,亦名如去,如十四置难中说。……佛名如来者,……从如中来,故名如来」。

如来,在佛教中是佛的别名,解说为「从如中来」,就是悟入真如而来成佛的(「乘如实道来」)。在一般人,如来是众生的别名,所以说:「我有种种名,或名众生、人、天、如来等」。换言之,如来就是「我」的别名。在释尊当时的印度宗教界,对于众生的从生前到死后,从前生到后世,都认为有一生命主体;这一生命自体,一般称之为我(ātman)。「我」从前世来,又到后世去,在生死中来来去去,生命自体却是如是如是,没有变异。如如不变,却又随缘而来去,所以也称「我」为「如来」,也可以说「如去」。「十四置难」,是释尊时代,一般宗教界所欢喜论究的十四个问题。这些难问,释尊一概置而不答,以不加答复来答复他们。「十四置难」中,就有如去,如不去,如亦去亦不去,如非去非不去——四问。十四置难,即十四无记,在《阿含经》中,是一再见到的。《大智度论》这样说:

1.「何等十四难?……死后有神去后世,无神去后世,亦有神去亦无神去(后世),死后亦非有神去亦非无神去后世」。

2.「有死后如去,有死后不如去,有死后如去不如去,有死后亦不如去亦不不如去」。

3.如佛问先尼梵志:「汝见是色如去不?答言:不也。受、想、行、识如去不?答言:不也。色中如去不?答言:不也。受、想、行、识中如去不?答言:不也。离色如去不?答言:不也。离受、想、行、识如去不?答言:不也。汝更见无色、无受、想、行、识如去者不?答言:不也。……梵志本总相为我,佛今一一别问,以是故答佛言不也」。

比对前二则,有没有「神去」,就是有没有「如去」。「神」是「我」的旧译。佛与先尼(Śreṇika)梵志的问答,出于《阿含经》;《般若经》引佛与先尼梵志的问答,来说明大乘深义。经上问色如与受、想、行、识如的去不去,而龙树(Nāgārjuna)解说为:「梵志本总相为我,佛今一一别问」,可见所问的「如」就是我;「如去」(约从前生来今生,可名「如来」)就是神我的来去。

「如来」一词所有的两种意义,就是佛法与世俗神教的差别。身心和合而有的众生,是世间的现实。释尊时代的印度,对于众生的生命延续,从前生来今生,从今生去后世,已经是极大多数人的共同信仰。众生的前后延续,生来死去,总觉得有什么在来来去去,也就叫做「如来」或「如去」。到了宗教学者,要深一层的认识那生来死去的生命自体,也就是到底什么是生命自体,印度宗教界,对生来死去的「我」,推论出多种不同的见解。但有的世俗学者,找不到什么自我实体,因而怀疑死后去后世,而否定了生死的延续。于是「如去后世」,「如不去后世」等四个问题,经常被提出而论究起来。释尊开示的佛法,是「无我」论,没有自我实体,而在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的原理上,成立生死的延续,这与神教是根本不同的。在释尊的正觉中,没有神教所说的「我」——「如」,没有如如不变而随缘来去的,所以释尊对他们提出的问题,一向是不加理会。然在随顺世俗的语言中,也可以说我去,也可以说如来。因为众生的死生延续,是世俗的事实。在佛教自身,也有「如来」,也是人、天那样有人格的,但给以新的解说。如来是「从如中来」,「从如实来」,是真如的圆满体现者,如实道的成就者,也就是究竟圆满的大圣者。世俗一般的如来,佛法所说的如来,是根本不同的。然在佛教普及大众化的过程中,同一名词而有不同意义的如来,可能会不自觉的融混不分,而不免有世俗神教化的倾向。我觉得,探求如来藏思想渊源的学者,一般都著重在「藏」,而不注意到「如来」,这对如来藏思想的渊源,以及如来藏在佛法中的真正意义,可能得不到正确的结论!所以,对如来是神我的异名,这一世间神教学者的见解,有必要将他揭示出来。

garbha 是胎藏。印度宗教学而应用胎藏说的,非常古老。在《梨俱吠陀》的创造赞歌中,就有创造神「生主」(prajāpati)的「金胎」(hiraṇya-garbha)说。从金胎而现起一切,为印度古代创造说的一种。胎是胎藏,所以这一创造神话,是生殖——生长发展说;是将人类孕育诞生的生殖观念,应用于拟人的最高神(生主)的创造。大乘佛教在发展中,如来与藏(界藏与胎藏),是分别发展的;发展的方向,也是极复杂的。超越的理想的如来,在菩萨因位,有诞生的譬喻,极可能由此而引发如来藏——如来在胎藏的教说。从如来藏的学理意义来说,倒好像是古代的金胎说,取得了新的姿态而再现。或重视如来藏的三义,以论究「藏」的意义。实则「如来之藏」,主要为通俗的胎藏喻。如来在众生位——胎藏,虽没有出现,而如来智慧德相已本来具足了。如来藏说,与后期大乘的真常我、真常心——真常唯心论,是不可分离的。

第二章 如来藏思想探源

第一节 如来与法身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是 tathāgata 与 garbha的结合语,渊源于印度神教的神学,是不容怀疑的!然如来藏说的流行,是在大乘佛教后期(西元三世纪中),与部派佛教及初期大乘佛教,不能说是没有关系的。应该是:正由于部派佛教及初期大乘的某些思想,启发了如来藏说,使如来与藏相结合而流传起来。所以如来藏的研究,从部派佛教及初期大乘经中,探索可能引发如来藏说的思想因素,是非常必要的!不过自释尊入灭以来,佛法在长期的发展中,有意无意的,足以启发如来藏思想的,真可说头绪纷繁,这里只能就重要的几点,分别的加以探究。

如来藏说,是以如来(佛)为重要主题的。在佛教界,如来是释迦(Śākya)等一切佛的德号。释尊在世时,弟子们与如来共住,听佛说法。佛与弟子们一起往来,一起饮食,谈论,如来是那么亲切!什么是如来?这问题简直是不成问题。不过对如来的崇敬、了解,由于弟子们根机利钝的不同,观感上可能有些差别。特别是在宗教的领域中,无论是直接或从间接得来,如来有超越一般的能力——通(adhijñā),一定是早已存在的。然无论怎样,如来总还是人间的释尊。如来为三宝之一,为佛法住世的重要一环。自释尊涅槃以后,如来不再见了,由于信仰及归依的虔诚,永恒怀念,被解说为与如来藏为同一内容的法身(dharma-kāya),渐渐的在佛教界发展起来。

一、如来入涅槃后,如来的遗体,由在家弟子供养、火化、造塔;如来的遗教,由出家弟子结集。大众感觉到如来的肉身已过去而不可再见了,好在传诵在弟子间的法(dharma)与律(vinaya)还在,如《增壹阿含经.序品》说:「释师出世寿极短,肉体虽逝法身在。」如来在世,以法、律利益众生。法与律长在人间,如依法、律修行,也就是见佛的法身了。

二、上座部(Sthavira)一分,如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所说,代表了现实的、理性的立场。我们所归依的佛是什么?《阿毘达磨发智论》卷二大正二六.九二四下说:

「若法实有、现有,想、等想,施设言说,名为佛陀,归依彼所有无学成菩提法」。

佛,不是因三十二相而名为佛的,由于有能成佛菩提无学法,所以名为佛。《发智》的释论——《大毘婆沙论》说:「今显此身父母生长,是有漏法,非所归依;所归依者,谓佛无学成菩提法,即是法身」。有漏色身与无漏菩提法,《杂心论》也称为色身与法身。佛的实体,是「无学成菩提法」——法身;色身只是佛菩提的所依身,是有漏的,不是所归敬的对象。《俱舍论》以为:依色身而能成佛,所以色身也应该是所归依的佛。这近于经部(Sūtravādin)本师矩摩逻多(Kumāralāta),「佛有漏无漏法,皆是佛体」的主张。但佛涅槃后,色身已灭尽了,还能成为归依处吗?能成佛菩提的无学无漏法,就是如来所有的无漏五聚(或写作蕴)——戒身、定身、慧身、解脱身、解脱知见身。五无漏聚虽通于阿罗汉(arhat),佛是究竟圆满的。经上说:舍利弗(Śāriputra)阿罗汉的无漏五聚,并不因涅槃而消灭,那么佛的五无漏聚——「五分法身」,当然也「法身不灭」了。「白法所成身」,名为法身,约无学无漏的功德法说。

三、如来已经涅槃了,尽管信仰归依,而不能见佛,这是多么令人失望的事!要求见佛的宗教情操,是可以理解出来的。如《中论》卷四大正三〇.三四下说:

「是故经中说:若见因缘法,则为能见佛,见苦集灭道」。

《佛藏经》引经说:「若人见法,是为见我(佛)」。见缘起就能见法,见法就是见佛,是引经的。现存的《中阿含经》说:「见缘起便见法,若见法便见缘起」;《中论》所引的,可能是别部所诵的《中阿含经》说。释迦佛,七佛,都是观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而成佛的,那么佛弟子如能观缘起而证入,不是与佛同证,而见佛之所以为佛吗?《义足经》说:佛从三道宝阶,从天来到人间,弟子们都来见佛。「一比丘」想起了佛的教说,观缘起无常、苦、空、无我,悟入了初果。那时,莲华色(Utpalavarṇā)比丘尼,抢著在前礼佛。《大智度论》卷一一大正二五.一三七上说:

「佛告比丘尼:非汝初礼,须菩提最初礼我。所以者何?须菩提观诸法空,是为见佛法身」。

观空无我法,也就是礼佛,如《增壹阿含经》所说。须菩提(Sudhūti)观缘起空无我而证入,就是见佛。禅者称悟入为「与佛心心相印」,「与佛一鼻孔出气」,是与「见法即见佛」的理念相契合的。如《佛垂般涅槃略说教诫经》大正一二.一一一二中说:

「诸弟子展转行之,则是如来法身常在而不灭也」。

佛将入涅槃,弟子们懊恼怅惘,觉得失去了依止的大师,所以佛这样的开示大众。只要佛弟子能如法修行,那么佛的法身,就常在人间而不灭。因为有如法的修行者,就有如法的证见者,就有「见法即见佛」的。法身呈现于弟子的智证中,即是「法身常在而不灭」(如没有修证的,法身就不在人间了)。这一充满策励与希望的教授,勉大众如法修行,比后代的法身常住说,似乎有意义得多!

上来三说,一是教(法义)法身;二是功德法身;三是理法身。在少数出家人中,依法而受持,修行,体悟,达成了法身尚在的满足。但对僧团内的青年初学,社会的一般信众,怀念如来的内心依赖感,是不容易满足的。原因是:生身与法身的对立,法身限于无漏功德及体悟的谛理,否定色身是所归依的佛。《瑜伽师地论》引「体义伽陀」说:「若以色量我,以音声寻我,欲贪所执持,彼不能知我(佛)」;这就是《金刚经》所说,「若以色见我」颂。没有色声相好的法身如来,在一般人来说,缺乏具体的人格性;一般人心目中的如来,是人那样的(释尊本来是这样的),所以上座部(除一部分分别论者)为主的法身如来观,不容易成为一般人的信仰。

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系的如来观,也在发达起来,那是信仰的、理想的如来观。大众部的信念是:

1.「大众部……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来无有漏法」。

2.「如大众部,彼作是说:经言:如来生在世间,长在世间,若行若住,不为世法之所染污。由此故知如来生身亦是无漏」。

3.「分别论者及大众部师,执佛生身是无漏法」。

说一切有部等,立父母所生的色身与法身,以为如来的色身是有漏的。大众部以为:如来的色身,身中的一切,都是出世的,无漏的,大众部的如来观,显然是超越常情的!如《摩诃僧祇律》卷三一大正二二.四八一上说:

「耆旧童子往至佛所,头面礼足,白佛言:闻世尊不和,可服下药。世尊虽不须,为众生故,愿受此药!使来世众生,开视法明,病者受药,施者得福」。

如来有病,由耆旧——耆婆(Jīvaka)处方服药,是诸部广律一致的,但《僧祇律》以为:如来实际是不用服药的,为未来的病比丘著想,所以才方便的服药。这是说:如来生身是无病的,不会患病的。依此推论,如来的饮食、睡眠、大小便利等,当然都不会有的。属于大众部末派的《增壹阿含经》,就这样说:

「如来身者,清净无秽,受诸天气」。

「清净无秽」,「受诸天气」,是说如来生身,没有便利等污秽,不受人间的饮食。所以,似乎有饮食、便利,其实都是方便示现,实际上如来身,并不是这样的。如来身出世无漏的信念发展起来,如《异部宗轮论》大正四九.一五中——下说:

「此中大众部、一说部、说出世部、鸡胤部本宗同义者,谓四部同说: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来无有漏法」。

「诸如来语皆转法轮,佛以一音说一切法,世尊所说无不如义」。

「如来色身实无边际,如来威力亦无边际,诸佛寿量亦无边际。……一刹那心了一切法,一刹那心相应般若知一切法」。

「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来无有漏法」,是大众部等如来观的根本信念。「转法轮」等三句,表示如来说法的不可思议。「如来色身实无边际」以下,从多方面表示如来的究竟圆满。「寿量无边际」,是尽未来际,直到永远的永远;如来是恒有的,常住的。「色身无边际」,是身体的无所不在;色身的相好庄严,是无穷无尽的。「一刹那心了一切法,一刹那心相应般若知一切法」,是心智的无所不知;不但无所不知,而且还是念念无所不知。「威力无边」,是能力的无所不能。如来身是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又是永恒常在的,这是究竟圆满的真实的如来。无漏的出世的如来身,从人间身中显出,是人、天那样有色相的。《法华经》说:「微妙净法身,具相三十二」,就是这样的法身。在初期大乘经中,人间生身与法身,起初是没有严密分别的,后来才分别为法身与化身(后来更分别三身、四身等)。法身或法性身,是色相庄严的。方便示现的如来虽涅槃了,而如来并没有涅槃,是真实存在的;无时无处,不在应机而利益众生。

「初期大乘」经所说的如来身,深受大众部的影响。但起初,注意到人间成佛,涅槃的事实,所以多数大乘经,说如来寿命多少劫,然后入涅槃,没有说「寿量无边际」。大众部系的如来观,在大乘经中,通过了甚深法性的体现。在对于如来的正观,如《阿閦佛国经》说:「如仁者上向见(虚)空,观阿閦佛及诸弟子等,并其佛刹当如是」。《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说:「若法自性无,是为无所有。何以故?无忆故是为念佛」。《金刚般若经》说:「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如幻三昧经》说:「察于如来如虚空界,……如来如虚空,虚空、如来则无二矣」。《诸佛要集经》说:「如来至真不可得见,……如来何在而欲见耶」?「诸如来等则为法身,无有色像,佛身无漏。……无像无见,不可捉持,(如)欲覩虚空而不可见」。《文殊般若经》说:「不生不灭,不来不去,非名非相,是名为佛」。《思益经》说:「不以色见佛,不以受、想、行、识见佛,是名归依佛」。《维摩诘所说经》说:佛「不可以一切言说分别显示」。《般若》及有关文殊(Mañjuśrī)的经典,念佛、见佛,著重于超越色相、有无的胜义(如、法界等),如《诸佛要集经》卷上大正一七.七六二下说:

「无形而现形,亦不住于色,欲以开化众(生),现(色)身而有(所)教(化)。佛者无色会,亦不著有为,皆度一切数,导师故现身」。

佛没有色像,为众生而现色像,色相庄严是示现的,不可以色、声等相去拟想如来。这是「法身无色」说,从「真空观」来,是上座部(说一切有部等)色相非佛,功德、法性为法身的大乘化。

《般舟三昧经》的念佛、见佛,佛是具足色相庄严的。见佛而了解为「唯心所现」,然后悟入空性。这一思想,充分发达而表显于《华严经》。色相庄严与法界不二,佛超越一切,惟有虚空勉强的可以作为譬喻,然到底著重于从色相庄严的无尽无碍,去表现如来的究竟圆满。这是「法身有相」说,从「假相(胜解)观」来,更近于大众部「色身无边际」的佛身。在如来藏说中,法身为如来藏的同义词,色相庄严,是与《华严经》的如来相近的。

第二节 如来与界

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是如来与界的结合词。在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成立以前,「初期大乘」经中,已有如来界一词;而「原始佛教」中,「界」是极重要的术语。在佛法的发展中,界是怎样的成立如来界,又进而与如来藏合流呢?这是非常有意义而值得探究的!在原始结集中,界与界相应而组成一类——〈界相应〉(dhātu-samprayukta)。〈界相应〉中,十八界、七界、六界等,数量是很多的。《中阿含经》有《多界经》,共立六十二界,是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所传的。南传《中部》立四十一界,是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所传的。赵宋法贤的异译本,名《四品法门经》,立五十六界。在早期的经典中,界是重于「多界」——种种界的。如《杂阿含经》说:「当知诸界,其数无量」,界是无量无数的。界的重要意义,一、「众生常与界俱,与界和合」。如善心与善界俱,不善心与不善界俱;如善行者与善行者共俱,恶行者与恶行者共俱。众生与界和合,如「胶漆得其素,火得风炽然,珂乳则同色;众生与界俱,相似共和合,增长亦复然」。界不是现行心,也不是众生,而是与(心)众生相对应、相和合,而助增势力的。二、「缘种种界,生种种触」等,界是十八界。言说,见,想,思,欲,愿,士夫,所作,施设,建立,部分,显示,受生,这都是缘(根、境、识)界而生起的。三、众生生死流转,都缘界而起;出离方面,解脱界——「断界、无欲界、灭界」,是修止观而得的。光界……灭界——七界,是正受(三摩跋提)所得的。从上来所说,界的含义,是相当复杂的!《瑜伽师地论》说:「因义、……本性义,……是界义」。界(dhātu),从 dha 而来,有「根基」、「成素」的意义。构成事物的元素,对成果说,是「因义」;约自体说,是「不失自性」的本质、质素(性)。界是种种不同的,所以《俱舍论》说:「有说:界声表种类义」。如地是坚性,水是湿性,立为「地界」、「水界」。对他,是不同的别类(别性);对同一性的,是共同的通类(通性)。不过遍通一切的大通性(界),在原始的教典中,似乎还没有说到。界有「性」义,「类」义,「因」义,但因是依止因,如「无明缘行」,「根境识缘触」,与后代的种子因不合。

法界(dharma-dhātu),《杂阿含经》已经说到了。在十八界中,与意根界、意识界相关的,是法界。依古人解说,法界的内涵极广,十七界以外的,都属于法界。如约意识能知一切法来说,一切法都可以摄属法界。《中阿含经》说:舍利弗(Śāriputra)自己说:世尊如在一日一夜到七日七夜中,以异文异句而问同一意义,我也能够在一日一夜到七日七夜中,以异文异句来解答同一意义。佛赞叹舍利弗,的确能这样的回答,因为「舍梨子比丘深达法界故」。舍利弗的「深达法界」,就是大智的「深入法界」,法界是什么意义呢?佛为比丘说缘起法(pratītya-samutpāda, paṭicca-samuppāda),说到了法界。这一段文,与大乘深法性有深切的关系,引有关的不同译文如下:

1.《杂阿含经》:「若佛出世,若未出世,此(缘起)法常住,法住、法界。……此等诸法,法住、法空(?)、法如、法尔,法不离如、法不异如,审谛、真实、不颠倒。」

2.《舍利弗阿毘昙论》:「若诸佛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界(?),住彼法界。……若如此法,如尔非不如尔,不异不异物,常法,实法,法住,法定:如是缘,是名缘」。

3.《阿毘达磨法蕴足论》:「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如是缘起,法住,法界。……此中所有法性,法定,法理,法趣;是真,是实,是谛,是如,非妄,非虚,非倒,非异:是名缘起」。

4.《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如来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性。……」。

5.《瑜伽师地论》:「……。法性……法住……法定……法如性……如性非不如性……实性……谛性……真性……无倒性非颠倒性……此缘起顺次第性」。

6.《相应部》:「诸如来出世,若不出世,(法)界,法住,法定,即相依性。……如,不虚妄性,不异如性:此相依性名为缘起」。

不同译本的《缘起经》,有二节。《大毘婆沙论》仅引用前一节;《瑜伽师地论》是在解说后一节中,将解说的术语摘录下来。从经文中,可以理解到几点:一、《大般若经》中,作为真如的异名,(真)如(tathatā),法性(dharmatā),法住(dharma-sthititā),法定(dharma-niyāmatā),法界(dharma-dhātu),不虚妄性(avitathatā),不异如性(anayatathatā)等,都可以从上引经文中发现。在大乘法中,真如、法界等是极重要的术语,都见于《缘起经》,这实在是理解从声闻佛法,而演化为大乘佛法的关键性经典。二、法住,梵语 dharmasthititā,巴利语作 dhammaṭṭhitatā。梵语的 dharma-niyāmatā,巴利语作 dhamma-niyāmatā,玄奘是译作「法定」的,近人或译为「法决定性」,「法确立性」。在鸠摩罗什(Kumārajīva)的译典中,有「法位」一词。入「正性离生」(samyaktva-niyāma),或作「正性决定」。入正性决定,或译作入正决定,罗什是译作「入正位」的。niyāma——尼夜摩,罗什译作「位」,所以「法位」是 dharma-niyāmatā 的别译。依此,《杂阿含经》的「法空」,比对其他译本,可断定为「法定」的误写。三、《阿含经》说缘起法,法性、法住、法定、法界,是表示缘起法的意义。缘起「法」是佛出世也如此,不出世也如此,有常住(nitya-sthita),恒住(dhruva-sthitā)的意义,所以分别论者(Vibhajyavādin)立缘起无为。四、《相应部》但说「界」,说缘起法是相依性(idappaccayatā);《瑜伽师地论》没有「法界」,而说「缘起顺次第性」。依因而果的次第决定性;「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的相依性,就是缘起法的「界」性,界是相依因。五、佛依中道说法,就是缘起。依缘起而向两方面展开:「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相依而起的因果次第,开示了世间生死。又从「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因灭则果灭的相依性,显示了出世的涅槃。这两方面,就是有为与无为;佛称叹为缘起甚深,寂灭更甚深。佛的处中说法,是依缘起法界——相依性原理而表达出来的。六、释尊的教说,依缘起中道而开显,在修学上,是有先后性的:先知缘起,次得涅槃,所以说:「不问汝知不知,且自先知法住,后知涅槃」。法住智,正知缘起因果的安住不乱。能知缘起,无明、我见为上首的「见烦恼」,被摧破了,贪、瞋等「爱烦恼」,也渐渐除灭;心无所取、无所著、无所住,能契入涅槃,得解脱自在。悟入次第,部派间异说极多,这只是依《阿含经》说,略作条理而已。

「初期大乘」兴起,在修证的方法上,与《阿含经》说是有些不同的。大乘直示生死与涅槃不二,说「一切法本不生」,「一切法本来寂静」。依「原始般若」说:一切执著,一切分别想念,都与般若不相应。与分别想念相对应的语言名字,是虚妄而不可得的。所以直从「但名无实」下手,于一切无所取著,能直入一切法无生。《大品般若经》综合了「如,法性界,实际」为一类。被解说为涅槃的异名,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一七大正八.三四四上说:

「深奥处者,空是其义,无相、无作、无起、无生、无染、离、寂灭、如、法性、实际、涅槃,须菩提!如是等法,是为深奥义」。

《般若经》所说的最深奥者,是重在胜义的。真如、法界与空(śūnyatā),无生(anutpattika)、寂灭(vyupaśama)、涅槃(nirvāṇa),是同一内容的不同说明,可见《般若经》是以真如、法界等表示涅槃的,而这也就是一切法性。如、法界、实际,在般若法门的发展中,更类集为十名或十二名;而另一开展,与文殊师利(Mañjuśrī)有关的经典,除了引用如、法界、实际外,特别重视「法界」,并说到了种种界。如晋竺法护所译的《文殊师利现宝藏经》说:「人种众生界,法界,虚空界,而无有二」。经末的「法界不坏颂」也说:我种,法界,人士众生,慧壃,法界,尘劳,(虚)空种等一切平等。经中所说的种,壃,界,依异译《大方广宝箧经》,都是「界」的异译。梁僧伽婆罗(Saṃghavarman)的《文殊师利所说般若波罗蜜经》,说到:众生界,如来界,佛界,涅槃界;法界,无相,般若波罗蜜界,无生无灭界,不思议界,如来界,我界——平等不二。《文殊般若经》的传出迟一些,如来藏说习见的名词,如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佛界(buddha-dhātu),我界(ātma-dhātu),都出现了。然《文殊师利现宝藏经》,已说到了我界,这是竺法护在泰始六年(西元二七〇)译出的。与文殊有关的经典,所说的法界,也有「我」的意义,这留在下一节去说。这里所要说的,文殊经典所说的法界,著重在「一切法入于法界,一切法不出于法界」,如《入法界体性经》大正一二.二三四下说:

「文殊师利!我不见法界有其分数。我于法界中,不见此是凡夫法,此是阿罗汉法、辟支佛法,及诸佛法。其法界无有胜特殊异差别,亦无坏变异乱。文殊师利!譬如恒河,若阎摩那,若可罗跋提河,如是等大河入于大海,其水不可别异。如是文殊师利!如是种种名字诸法,入于法界中无有名字差别。文殊师利!譬如种种诸谷聚中,不可说别,是法界中亦无别名:有此、有彼,是染、是净,凡夫、圣人及诸佛法,如是名字不可示现」。

《入法界体性经》,是隋(西元五九五)阇那崛多(Jñānagupta)所译,译出的时代很迟,但本经的初译——《宝积三昧文殊师利菩萨问法身经》,如译法界为「法身」,与后汉支娄迦谶(Lokarakṣa)的《阿阇世王经》相同,至少这是西晋时代的译品。《问法身经》中,也说到了四河入海与谷聚的比喻。竺法护(西元二六六)的另一译品,《须真天子经》也说:「万川四流,各自有名,尽归于海,合为一味。所以者何?无有异故也。如是天子!不晓了法界者,便呼有异,晓了法界者,便见而无异也。……总合聚一切诸法故」。法界的独到意义,在大海与谷聚的比喻中,可以理解出来。法界是一切法普遍的绝对真理,古人称之为「一大总相法门」。在法界中,一切法都无二无别,没有数量的多少,也没有质量的高下与胜劣。本来,《般若经》所说真如、法界等,都是同一内容,(真)如也是一切法的本性,无差别、变异,与法界没有什么不同。不过,《般若经》重于真如,重在于一切法中,显无差别——如性。如,不即一切法,不离一切法,所以真如无差别中,可说一一法的如性,这是重于向上体悟的。法界当然也含有这样的意义,但倾向于「大一」,有从法界来了达一切法的意思。如《须真天子经》卷四大正一五.一一一上说:

「譬若天子!于无色像悉见诸色,是色亦无,等如虚空也。如是天子!于法界为甚清净而无瑕秽。如明镜见其面像,菩萨悉见一切诸法,如是诸法及与法界,等净如空」。

经文举了两个比喻:如虚空中现色像,如明镜中见面像。如像是明镜所影现的,不离明镜,并没有像的实体可得。明镜是明净的,像也是明净的,没有秽染,平等平等。明镜如法界,像如一切法。又如色像在无色像的虚空中显现,色像没有实体,与虚空是没有差别的。虚空如法界,色像如一切法。在这两个比喻中,表示了一切法在法界中不可得,又表示了依法界而现诸法的意义,界是「依」义,也是「性」义。从「大一」来说法法平等,《般若经》的如性,是没有这样说的。如虚空,如像,是《般若经》常用的譬喻,但比喻一切法无所有、不可得,而不是表示虚空与明镜为依的。文殊法门显然有了「假必依实」(超越的实理)的意境,向「妙有」(中国佛学的术语)而演进!

《杂阿含经》说:「众生界无数无量」。在《相应部》中,众生界(sattva-dhātu)作 pāṇa,是生类的意思。《杂阿含经》的众生界,也不外乎是众生类。然在大乘经,尤其是与文殊有关的经典,众生界与我界(ātma-dhātu),都流行起来。众生界,原意只是众生类。虚空界(ākāsa-dhātu)就是空间,《阿含经》的六界之一。众生是六界和合所成的,所以界是构成的因素。《般若经》常用虚空界作譬喻,比喻无数、无量、无所有等。《般若经》的虚空界喻:是世俗所共知而作譬喻的,起初并不含高深的意义。众生与我,都是神我的异名,现在都称之为「界」,与法界、虚空界无二无别。法界已含有深义,如上文所说。经中的众生界与我界,决不是世俗的假名我,而已存有深义。「界」,已被作为形而上的真理的别名。在「界」的意义中,一切是无二无别的,于是法界与众生界,众生界与如来界……,都无二无别,有超越名相的特性。

如来界,与如来的舍利(śarīra)有关。唐玄奘所译的《甚希有经》,与失译的《未曾有经》,是同本异译。经文赞叹为如来舍利造塔(stūpa)的功德,即使「佛驮都如芥子许」,也是功德不可思议。真谛(Paramârtha)所译的《无上依经》,二卷,分七品。〈校量功德品第一〉,就是《甚希有经》的异译。第二品以下,是〈如来界品〉,〈菩提品〉,〈如来功德品〉,〈如来事品〉。这四品的内容,是如来藏法门。如来藏法门,与赞叹如来舍利功德,怎么会联结在一起?佛舍利,是如来的遗体。造塔供养的如来舍利,是荼毘(jhāpati)以后所留下来的,粒形的舍利。如来舍利,也名为佛驮都(buddha-dhātu),如来驮都(tathāgata-dhātu),就是佛界与如来界,或译作佛性与如来性,这是部派佛教熟习的名词。如来舍利与如来藏的或名如来界,名称竟完全相同!一向流传于佛教界的「如来驮都」——如来界,对或名如来界的如来藏说,不能说没有关系的。

古代的造塔供养舍利,与念佛有关。佛弟子崇敬怀念如来,归依如来,而佛涅槃以后,缺乏崇敬的具体对象,适应一般人的需要,所以崇敬如来的舍利。如来舍利,是如来遗体的一分,所以佛舍利名佛驮都,「界」是「性」的意义。古人恭敬供养舍利,依舍利而直觉的想见如来,如亲见如来一样。供养舍利,不止是形式的礼敬,虔信而怀念于佛的,可能有深一层的意义。还有,荼毘留下来的如来舍利,只是遗体物质,然在佛教的传说中,不论是南传、北传、印度、中国,舍利有放光、动地等瑞应。在一般信众的心目中,舍利是充满神秘性的。舍利的神妙,与信仰中的如来,在宗教的意境中,是可能合一的。开塔(见舍利而)见佛,就是这一宗教事实的说明。如《妙法莲华经》卷四大正九.三三中——下说:

「释迦牟尼佛以右指开七宝塔户,出大音声,如却关钥,开大城门。即时一切众会,皆见多宝如来,于宝塔中坐师子座,全身不散,如入禅定。……多宝佛于宝塔中,分半座与释迦牟尼佛,而作是言」。

多宝(Prabhūtaratna)佛是过去佛,已经涅槃了。「如入禅定」的「全身不散」,是全身舍利。供养在七宝塔中的,是全身舍利——如来界,而开塔所见的就是多宝如来。有分座的动作,有说话的声音,经文暗示了如来常住,不般涅槃的深义。但从大众所见来说,开塔见佛,就是依佛舍利——如来界而现见如来。又唐译《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六八大正一〇.三六六上——中说:

「南方有城,名善度。中有居士,名鞞瑟胝罗,彼常供养栴檀座佛塔」。

「居士告言:善男子!我得菩萨解脱,名不般涅槃际。……我开栴檀座如来塔门时,得三昧,名佛种无尽。……我入此三昧,随其次第,见此世界一切诸佛」。

鞞瑟胝罗(Veṣṭhila)供养的佛塔,当然是舍利塔。开塔、得三昧见佛,与观佛相好、得三昧见佛一样。当大乘兴起,观佛像相好而见佛的法门流行,也该有念佛舍利(早期的供养舍利,与后来的供养佛像,意义完全一样)而见佛的,鞞瑟胝罗居士,就是实例。从舍利(如来界)而现见如来,与从如来藏(界)而显出如来,思想是一脉相通的,都以「不般涅槃」的理念为前提。如来界(藏)说的兴起,与如来舍利有关,《无上依经》的结合,是不无理由的!

第三节 如来与我

如来(tathāgata)的世俗解说,释尊时代已经是神我(ātman)别名,所以在佛法流行中,如来而被作为神我型去解说,是非常可能的。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与如来有关,而如来与神我有关,所以讨论有神我色彩的如来藏说,应注意佛教界对于「我」的意见!

释尊的一代教法,以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无我(nirātman)为宗要,虽然在某些大乘经中,「无我」已被巧妙的譬喻,而判为方便说了!如尊重史实,那么释尊的无我说,正是针对当时印度宗教的「我」,否定神我而树立源本于正觉的正法(saddharma)。印度古代的宗教文化,经《吠陀》(Veda)、《梵书》(Brāhmaṇa)而大成。到了《奥义书》(Upaniṣad)时期,梵(brahman)为最高原理,为万有的本体,一切由梵而化出。梵的神格化,就是梵天;梵天自称是常住不变,创造世界以及人类。在当时,人在世间的意义,生与死,生死流转与解脱,受到神学的重视,「我」也就成为重要的问题。我,只是常识中的自己,但在神学的要求中,寻求真正的自我,终于成立「梵我一如」说。梵是万有的实体,我是个人生命的主体;我就是梵,在梵而成为众生(sattva)时,我就是众生的生命当体。论性质,我与梵是同一的。这样的我,是神学的产物。当时的宗教界,以为「自我」的证知,为解脱生死的关要;解脱就是自我的脱离流转,复归于梵,与梵合一。我与梵同体,据一般的意见,我(与梵)是常住不变的,喜乐的,知的。释尊面对这印度宗教的主流(及其他形形式式的「我」),依正觉的证知,展开以「无我」为关键的佛法。

有身心活动的众生,是世间的事实;自称为我,释尊也没有例外。在世俗语言法中,「我」是常识的真实,没有什么不对的。但众生直觉得自己的真实存在,而不知认识中含有根本的谬误,我见是生死流转的根本,人间苦乱的根源。宗教学者,依直觉到的自己,进而探求「我」究竟是什么,引出神秘的真我说,虽所说不完全一致,而都出于思辨与想像(分别我执)。释尊为了破除神学及一般人的迷执,所以宣说「无我」。依释尊的正观,种种的「我」说,不外乎「命异身异」,「命即是身」的二根本见。身(kāya)是身心和合的自身,命(jīva)是我的别名。「命异身异」,以为我与身心不同,我是身心以外的另一实体。身体死了,身外的我还是存在的,流转于生死中,这是常见(śāśvata-dṛṣṭi)。「命即是身」,以为我不离身心,身死而我也就没有了,这是近于唯物论的,是断见(uccheda-dṛṣṭi)。遗除我执,如《杂阿含经》卷一大正二.六中说:

「彼一切色(受、想、行)……彼一切识,不是我,不异我,不相在,是名如实知」。

释尊以为:现实存在的众生,如加以分别,只是五蕴,或六处,六界的总和。所以经中依色等五蕴,而一一的加以观察。一、无论是色……是识,都不能说是我,这就否定了「命即是身」的「即蕴计我」。二、也不是离五蕴而可说有我——「不异我」,这就否定了「命异身异」的「离蕴计我」。三、也不可能「相在」,相在是(以为身与我不同,而又)执色等蕴(藏)在我中,或我(藏)在色等蕴中。色等不在我中,我不在色等中,所以说「相在」也是不能成立的。色等蕴为什么不是我呢?其理由如《杂阿含经》卷一大正二.二上说:

「比丘!色无常,无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者即非我所。如是观者,名真实正观」(受、想、行、识,也是这样)。

色、受、想、行、识——我们的身心,所以什么都不是我,原因为「无常故苦,苦故非我」。一切是生灭变易法,不是常恒的。没有常恒的,一切终归于变坏,不安定,不彻底,所以是苦的。是无常,是苦,就不能说是我。因为神学所说的我,是常住的,喜乐的;常乐的所以是我,我是自由(主宰)的意思。释尊依现实身心去观察,以「无常故苦,苦故非我」,否定了色等是我。印度的神教,以为唯有证知自我,才能解脱。依佛法说,「我」,无论是众生的自我直觉,或宗教家的神秘真我,都出于同一的迷谬根源,正是生死根本。唯有彻底的无我观,体见正理,才能得到解脱。所以「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成为佛法的「三法印」。是佛法与非佛法,了义或不了义,都依此为准绳而得到决定。

色等法无常故苦,苦故非我,所以色等都不能是我,那为什么不能离色等而别立真我的存在呢?《杂阿含经》卷二大正二.一一中说:

「诸沙门、婆罗门见有我者,一切皆于此五受阴见我」。

印度的婆罗门,是传统的宗教。如《奥义书》等所代表的。沙门(śramaṇa)是东方新起的宗教,如耆那教(Nigaṇṭha)等。传统的、新起的宗教,都是主张有神我的。他们所计著的我,虽多少不同,而都是依于现实身心——五受阴(新译作「五取蕴」)而起执著的。如离去五取蕴,那怎么会知道有我呢!如《奥义书》所说,我是常的,乐的,知的。喜乐是受蕴,知是识蕴,依于现实的受与识,而推论想像为微妙的,神秘的「乐」与「知」。如离开现实的五蕴,那里会有乐与知的概念?所以,不可以为五蕴不是我,而想像为并非没有我,可能还有「我」的存在!观五蕴非我,也不能离五蕴立我,「不是、不异、不相在」,说明了一切我不可得的「无我」。还有,无我的实践意义,由于我不可得而遣除我见——一切烦恼的根源。印度宗教界,如耆那教、数论(Sāṃkhya)等,也说到了无我无私,以为应遣除私我的妄执,自我才能得解脱,这仍旧是有我的。在佛法中,不但五蕴无我,即使证入正法,也还是无我——「不复见我,唯见正法」。体悟的「正法」,是自然法而非人格化的,这是佛法与神教的最大区别。如形容「正法」而人格化的,那佛法也就有倾向有我论的可能。

人类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觉得自己就是自己,一直是这样。性格的定型,身心现象的微妙,外道就以「扬眉瞬目」,「呼吸」,「睡、醒觉」等现象,为自我存在的证明。释尊的开示,论证五蕴「不是、不异、不相在」,「我」是一切处求都不可得的,达到了「诸法无我」的定论。早期的佛教,保持了佛教的这一正统的见地。约在西元前二、三世纪间,佛教内分化出有我论的部派,就是被称为「附佛法外道」的犊子部(Vātsīputrīya),及再分出的部派。这是上座部(Sthavira)系的通俗派,信众极多。以后,还有别的有我论,及类似有我论的部派出现。佛教的这一演变,可能受到世俗神我说熏染,而主要是,佛法的某些问题,不能使一般信众了解与信受,终于采取了修正过的神我说。

佛说无常、无我、涅槃,是佛法的最甚深处,对一般人来说,是非常难以理解(难以信受)的。如人类有「记忆」现象,但无常而论到彻底的刹那生灭,也就是最短的时间,还是生而即灭的。如刹那生灭——无常,那前一念所知所见的,刹那间就灭去,后念生起时,早已没有前念了。前念与后念,异生异灭,怎么会有记忆的可能?记忆,总要有一贯通前后的,才能保持过去的经验到现在,而有再忆念的可能——这是「记忆」问题。当时的印度宗教界,承认前死后生,一生一生的死生相续。问题与记忆一样,前生所造的业,早已刹那灭去,至少也随这一身心的死亡而过去。前生的业已灭,怎么能感后生的果报?死了而又再生,前死与后生间,有什么联系——这是「业报」问题。如生死系缚的凡夫,经修证而成为圣人。凡夫的身心、烦恼杂染都过去了,圣者的无漏道果现前,灭去的杂染,与现起的清净,有什么关联?如凡夫过去了,圣人现前,凡圣间没有一贯的体性,那凡夫并没有成为圣人,何必求解脱呢——这是「缚脱」问题。这些问题,一般神教就说有我:我能保持记忆;我作业,我受果;我从生死得解脱。有了常住不变的自我,这一切问题都不成问题。然在佛法中,「诸行无常」,刹那刹那的生灭;生灭中没有从前到后的永恒者,无常所以无我。这样,这些问题都不容易说明,至少不能使一般人满意而信受。佛法越普及,一般信仰的人越多;在一般人中,无常无我的佛法,越来越觉得难以理解信受了,这就是有我论出现于佛教界的实际意义。如说:

1.「若定无有补特伽罗,为说阿谁流转生死?……若一切类我体都无,刹那灭心,于曾所受久相似境,何能忆知」?

「若我实无,谁能作业?谁能受果?……若实无我,业已灭坏,云何复能生未来果」?

2.「实我若无,云何得有忆识、诵习、恩怨等事?……若无实我,谁能造业,谁受果耶?……我若实无,谁于生死轮回诸趣,谁复厌苦求趣涅槃」?

补特伽罗(pudgala),义译为「数取趣」,意义为不断的受生死者,是「我」的别名。佛教内的犊子部等,与神教的有我论,所以非有我不可,其理由是完全相同的。不过佛法是「诸行无常」论者,所以虽采取有我说,而多少说得善巧一些。「常我」,在部派佛教内,还不敢违反传统而公然提出来。部派佛教而立「我」的,有犊子部及其流派,说转部(Saṃkrāntivādin),而这都是从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分化出来的。我在《唯识学探源》、《性空学探源》,已一再的加以论述,这里再作简要的说明。《异部宗轮论》大正四九.一六下说:

「说一切有部:……有情但依现有执受相续假立。说一切行皆刹那灭,定无少法能从前世转至后世,但有世俗补特伽罗说有移转」。

说一切有部立「假名我」——世俗补特伽罗(saṃvṛti-pudgala)。有部以为:在世俗法中,一一有情(sattva)营为不同的事业,作不同的业,受不同的果报,这是世间的事实。由于有情执取当前的身心为自己,所以成为一独立的有情,一直流转不已。有情是依「有执受」的五蕴而假立的,虽然有世俗的补特伽罗,却没有实体的我可得。原来,说一切有部以为:一一法(色蕴等)「恒住自性」,法性是如如恒住的。依于因缘,安住未来的法,刹那起用,入现在位;作用又刹那灭,入过去位。有三世不同,而一一法性却始终恒住自性,没有变异。这可说「法性恒住,作用随缘」。依法的体性与作用来说,都没有什么是从前世到后世的,也就没有移转可说。但刹那起用时,不但有同时的「俱有」、「相应」、又能引发后后的「相续」;依五蕴的和合、相续,假名为补特伽罗,也就依假名补特伽罗,可说有生死相续,从前生到后世了。说一切有部的解说,是站在体(法性)用(作用)差别的见地;不过体与用的关系,虽不一而还是不异(没有别法)的。了解说一切有部所说,说转部的见解,就容易明白了。如《异部宗轮论》大正四九.一七中说:

「其经量部本宗同义;谓说诸蕴有从前世转至后世,立说转名。……有根边蕰、有一味蕰。……执有胜义补特伽罗。余所执多同说一切有部」。

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所传,从说一切有部分出说转部,又从说转部分出说经部(Sūtravādin),也就是经量部。《异部宗轮论》是说一切有部所传的,以为说转与经量,是一部的别名。然从特有的教义来说,这是说转部,与后起的经量部不合。说转部以为:五蕴有二类,有可以移转到后世的;有胜义——真实的补特伽罗。从说一切有部分出,而与说一切有部略有不同。所说的「有根边蕰,有一味蕰」,唯识学者解说为种子与现行,是不正确的!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一一大正二七.五五中说:

「有执蕴有二种:一、根本蕴,二、作用蕴;前蕴是常,后蕴非常。彼作是说:根本、作用二蕴虽别,而共和合成一有情」。

二蕴说,没有说明是什么部派,但比对《异部宗轮论》,可断定为说转部的教义。根本蕴就是一味蕴,作用蕴就是根边蕴。实际上,二蕴就是说一切有部的法体与作用的不同解说。法体「恒住自性」,有部只许说「恒住」,不能说是「常住」,然在其他部派看来,恒与常是一样的。所以《俱舍论》曾评斥说:「许法体恒有,而说性非常,性体复无别,此真自在作」!有部的法体恒住,说转部立为常住的根本蕴(即一味蕴);作用起灭,立为无常的作用蕴(即根边蕴)。二蕴「和合成一有情」,就是在常与无常的二蕴统一中,建立胜义补特伽罗(paramârtha-pudgala)。从体用统一的见地,所以成立的补特伽罗,不是假名的,而是有真实性的我。依胜义补特伽罗,五蕴就有移转——从前到后的可能。记忆与业报问题,也就可以解说了。《大毘婆沙论》的二蕴合为有情说,正是为了说明记忆问题。

犊子部及其支派——正量部(Saṃmatīya)、法上部(Dharmottarīya)、贤胄部(Bhadrayānīya)、密林山部(Channagirika),都成立不可说我(anabhilāpya-pudgala)。犊子部从说一切有部分出,与说一切有部的论义相近,仅「若六若七与此不同」。主要的不同,就是不可说我。犊子部立「五法藏」:过去法藏,现在法藏,未来法藏,无为法藏,不可说法藏。三世法是有为法,有为与无为法以外的不可说藏,就是不可说我。如《异部宗轮论》大正四九.一六下说:

「犊子部本宗同义:谓补特伽罗非即蕴离蕴,依蕴、处、界假施设名。……诸法若离补特伽罗,无从前世转至后世,依补特伽罗可说有移转」。

犊子部与说转部,都是依补特伽罗,说明前生后世移转的可能。犊子部的补特伽罗——不可说我,是「依蕴、处、界假施设名」,在原则上,与说一切有部的假名我,是没有太大不同的。犊子部所立的补特伽罗,分为三类,如《部执异论》大正四九.二一下说:

「犊子部——可住子部……摄阴、界、入故,立人等假名。有三种假:一、摄一切假;二、摄一分假;三、摄灭度假」。

属于犊子部系的《三法度论》,说到「受施设、过去施设、灭施设」——三种施设。《三弥底部(正量部)论》立三种人:「依说人、度说人、灭说人」;「说者,亦名安,亦名制,立名假名」。假名,施设,说,都是 prajñapti 的义译。施设,说,与《部执异论》的「假」相合。犊子部系的不可说我,依蕴、界、处而施设的;约现在的,过去的,涅槃的,立为三种补特伽罗,都是施设假。依说一切有部、立「实法有」与「假名有」的差别,假名有是没有自性的。「我」既依蕴、界、处施设,是假有,就没有自性,怎么又立有「不可说我」呢?这在说一切有部(及经部)的立场,是难以通解的,所以《俱舍论》问他:到底是实有?是假有?犊子部的意见,如《阿毘达磨俱舍论》卷二九大正二九.一五二下说:

「非我所立补特伽罗,如仁所征实有假有,但可依内现在世摄有执受诸蕴,立补特伽罗。……此如世间依薪立火。……谓非离薪可立有火,而薪与火非异非一」。

说一切有部的责问,到底是实是假,被犊子拒绝了。犊子部以为,依蕴立我,是假施设,但我与蕴是不一不异的。如依薪立火那样,火不能离薪,但火也并不是薪。这样,我是不离蕴的,但依蕴立我、我并不等于蕴,所以别立不可说我。《智度论》说:犊子部「四大和合有眼法,如是五众和合有人法」。如依四大成柱,柱是依四大施设的,但柱有柱的体相、作用,与四大是不同的。所以,说一切有部是「假无体」说,犊子部是「假有体」说。施设而可说有体,所以不可说我,不能以实有或假有去分判的,只能这样说:不可说我不是有为(无常),不是无为(常),而是不可说的有。犊子部的不可说我,似乎非常特出,其实依蕴施设,与说一切有部的假名我,说转部的胜义我,一脉相通,只是解说上有些差别而已。犊子部立不可说我,当然用来说明记忆、业报的现象,还有执取根身的作用,如《中论》卷二大正三〇.一三中说:

「有论师言:先未有眼等法,应有本住,因是本住,眼等诸根得增长。若无本住,身及眼、耳诸根,为因何生而得增长」。

本住(vyavasthita),指不可说我而说。依《般若灯论释》说:「唯有婆私弗多罗犊子立如是义」。人在结生相续的胎中,身根等渐渐增长起来。《阿含经》说:「缘识有名色」,依识的执取而渐长。然犊子部以为:这是不可说我的力量,如不是先有「本住」——我,识是不能执取而使诸根增长的。在生死相续,根身渐长中,不可说我有生命主体的意义,与神教的神我说相近。又《阿毘达磨顺正理论》卷三八大正二九.五五六下说:

「婆雌子部作如是言:补特伽罗是所归佛」。

什么是所归依的佛?婆雌子——犊子部以为:归依不可说我,归依于成正觉的所依蕴而立的不可说我。佛就是「我」,是不可说与蕴是一是异的「我」。犊子部一系,在中印度、西印度一带,非常兴盛。以不可说我为佛(如来),对后期大乘的如来大我说,应有不容忽视的影响!

佛说:一切沙门、婆罗门,都是依五蕴而执我的。依五蕴(界,处)立我,说一切有部,犊子部,说转部,都谨守这一原则。然在佛教中,还有依心立我的学派,如《成实论》卷五大正三二.二七八下说:

「又无我故,应心起业。以心是一,能起诸业,还自受报。心死,心生,心缚,心解(脱);本所更用,心能忆念,故知心一。又以心是一,故能修集。若念念灭,则无集力。又佛法无我,以心一故,名众生相」。

佛法是没有实我的,但世俗法中,一一众生的死生、缚脱,作业受报,记忆等是有的。依「一心论者」的见解,这是一心的作用,依一心而有众生相——死生、缚解、业报等。《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一一大正二七.五五中说:

「有执觉性是一,如说前后一觉论者。彼作是说:前作事觉,后忆念觉,相用虽异,其性是一。如是可能忆本所作,以前后位觉体一故,前位所作,后位能忆」。

「觉性是一」,所以能忆念,正是一心论者的见解。一心论者的「一心」,《成实论》也明说「觉性」。「一心」,不是常住心,是念念灭而又心相续的。前心与后心虽不同,而同一觉性,所以可依心而立为众生相。依五蕴中的心来安立有情,在佛法是有理由的。依神教,「我」是造业、受报,系缚与解脱的主体,所以「我」又名为「作者」(也有说是「受者」的)。佛法否定了神我的作受说,对于有情的染净业报,都以心识为主来说明,如说:

1.「长夜心(为)贪欲所染,瞋恚、愚痴所染,心恼(杂染)故众生恼,心净故众生净。……譬如画师,画师弟子,善治素地,具众彩色,随意图画种种像类」。

2.「心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恶,即言即行,罪苦自追,车轹于辙」(为善,例)。

心、意、识是无常的,无我的,为一切法的主导者,取代了神我的地位。《杂阿含经》的缘起说,有「齐识而还」的十(或九)支说,也是这一意义。依五蕴而立有情,如集土地、人民、治权而成为国家。依心识而立有情,如以中央政府的元首,代表国家。「识缘名色,名色缘识」,心识与根身等有相依的关系,心识是不能独存的;如国家元首有权力,治理民众的政治,而又依赖于民众的支持一样。心识,取代神我而成为有情的主导者,所以有情(我)与心识,有联合的可能性。如来藏说有「我」的特性,其后与心识相联合,也是有其可能性的。

大乘佛教兴起以前,「胜义我」,「不可说我」,已在「部派佛教」中流传。大乘兴起以后,到了西元二世纪中,修正了的神我说,也在大乘佛教界出现,如《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初分〉)卷四大正五.一七中——下说:

「舍利子!菩萨摩诃萨修行般若波罗蜜多时,应如是观!实有菩萨;不见有菩萨,不见菩萨名;不见般若波罗蜜多,不见般若波罗蜜多名;不见行,不见不行;……」。

玄奘所译《大般若经》的〈第二分〉、〈第三分〉,经文相同。从「原始般若」以来,菩萨但有名字,《大品般若经》更广说一切我、法皆空,而与《十万颂般若经》相当的〈初分〉,却说「实有菩萨」,不能不感到意外!考晋竺叔兰于元康元年(西元二九一)所译《放光般若经》,竺法护于太康七年(西元二八六)译出的《光赞般若经》,姚秦鸠摩罗什于弘始五年(西元四〇三)所译的《摩诃般若经》,与玄奘所译的〈第二分〉、〈第三分〉相当,都没有「实有菩萨」一句。在西元三到五世纪初,中国的古译都没有,而七世纪的玄奘译却有了。安慧(Sthiramati)《杂集论》这样说:「如是十种分别,依般若波罗蜜多初分宣说」。「实有菩萨」等经文,唯识学派(Vijñānavādin)以为是对治十种散乱分别的。特别点明是「初分宣说」,可见安慧的时代(西元五世纪),「实有菩萨」还只是〈初分〉所特有的,以后的〈第二分〉、〈第三分〉,也补入这一句,奘译才与古译不合了。

菩萨是菩提萨埵(bodhisattva)——觉有情,「实有菩萨」不等于实有「我」吗?玄奘所译的世亲(Vasubandhu)《摄大乘论释》卷四大正三一.三四二下说:

「此中无相散动(乱)者,谓此散动,即以其无为所缘相。为对治此散动故,般若波罗蜜多经言:实有菩萨。言实有者,显示菩萨实有空体,空即是体,故名空体」。

依玄奘所译来说:没有遍计所执性(parikalpita-svabhāva)、依他起性(paratantrasvabhāva)为体的菩萨,但不是什么都没有,菩萨空性(śūnyatā)是实有的,这不过圆成实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空是实有而已。然真谛所译本说:「由说实有,显有菩萨以真如空为体」。无性(Asvabhāva)的《释论》也说:「谓实有空为菩萨体」。这都是说:菩萨是实有的,真如(tathatā)空是菩萨的实体。没有世俗的菩萨实体,却有胜义的实有菩萨,这可与如来大我比较研究。如传为无著(Asaṅga)所造的《大乘庄严经论》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三下说:

「清净空无我,佛说第一我,诸佛我净故,故佛名大我。……(释):第一无我,谓清净如,彼清净如即是诸佛我自性。……由佛此我最得清净,是故号佛以为大我」。

说菩萨,菩萨以真如空为体。说如来,如来清净真如也是佛的我自性。由于佛的真如——我最清净,所以佛名为大我。所以,《般若经》的「实有菩萨」,依唯识论师的解说,菩萨真如空性,就是菩萨的「我」自性。「实有菩萨」,只是「真我」的别名。《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初分〉)卷五四大正五.三〇六中又说:

「住此六波罗蜜多,佛及二乘能度五种所知海岸。何等为五?一者过去,二者未来,三者现在,四者无为,五者不可说」。

《般若经》在说明第六地菩萨时,说到了「佛及二乘能度五种所知海岸」。《般若经》〈第二分〉、〈第三分〉,也是这样说。「五种所知海岸」,显然是引用了犊子部的「五法藏」。《俱舍论》也称「五法藏」为「五种尔燄」,尔燄(jñeya)是「所知」的音译。然中国的古译本——《光赞般若经》、《放光般若经》、《摩诃般若经》、《大智度论》所解释的《二万二千颂般若经》,都没有说到「五种所知」,依「实有菩萨」为例来推论,这也是〈初分〉——《十万颂般若经》所有,后来才补入〈第二分〉、〈第三分〉的。《大般若经.初分》,引用犊子部的「五法藏」。其中「不可说」,虽可解说为如、法界的别名,然在佛教界,对《大般若经》的「不可说」,不可能不联想到犊子的「不可说」,而引起「如」就是「不可说我」的意解。从引用「不可说」(我)而论,「实有菩萨」也只是这一意义。如犊子部以为,归依的佛,以补特伽罗为体,那菩萨也当然是补特伽罗为体,补特伽罗就是「不可说我」。西元一五〇年后,《大般若经》引用了「不可说我」,「我」在大乘中渐渐的被接受融会了!

鸠摩罗什所译的《清净毘尼方广经》,宋法海所译的《寂调音所问经》,与晋竺法护所译的《文殊师利净律经》,是同本异译。罗什与法海的译本,比竺法护的译本,末后多了一段,如《清净毘尼方广经》大正二四.一〇八〇下说:

「如金器、银器、……瓦器、木器,其中空界,器虽种种,其空无异。如是一法性界、一如、一实际,然诸众生种种形相各取生处,彼自体变百千亿种形色别异,谓地狱色,……佛色,以平等故色等(如),如等故色等,空等故色等。善男子!文殊师利以是事故,说一切世界等,乃至一切众生等」。

这一段经文,主要在说明众生与佛等平等。举虚空界(ākāśa-dhātu)为譬喻说:如空界遍在一切处,随器具而不同,金器空,瓦器空,随器虽有种种,而虚空是平等不二的。这比喻法性(dharma-dhātu),如(tathatā),实际(bhūtakoṭi)是平等不二的,而众生现起种种,地狱色相,……佛色相,这都是「自体」所变作的。特出的经句是:「自体变百千亿种形色别异」。《寂调音所问经》,译为「我分化成若干千色」,可见自体是我(ātman)的异译。约如、法界、实际说,一切色相差别而如、法界不异,与一般大乘经说相符。然从「自体变」作来说,「我」变化一切凡、圣,似乎有差别而我体不二。我与真如、法界,看作同一内容,就是如来藏说了。「自体变」作一段,是竺法护初译所没有,可能为后来增补的。不过与文殊师利(Mañjuśrī)有关的圣典,众生界(sattva-dhātu)、我界(ātma-dhātu),已受到了重视。《文殊师利现宝藏经》也说:「此人种众生界、法界、虚空界,而无有二」。「界」与「我」,已在西元三世纪,这样的兴起而融入大乘了!

第四节 佛子与佛种性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是胎藏的藏,与怀妊、诞生,也与种性(gotra)——血统有关。从譬喻而发展起来的「佛子」与「佛种性」,对如来藏说,是有启发作用的。

佛子,是阿罗汉(arhat)的通称。佛赞五百阿罗汉说:「汝等为子,从我口生,从法化生,得法余财」。印度的婆罗门(Brahmā),自以为从梵天口生,从梵天化生,所以佛说:阿罗汉们是从听闻佛口说法声(所以名为声闻)而生,从法——法性寂灭的证入而成的。佛子,表示了有佛那样的圣性,能继承如来觉世的大业,所以名为佛子。经中或称之「佛之爱子」。在《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六,解说大正八.五六二中为:

「须菩提为随佛生。随何法生故名随佛生?诸天子!随如行故,须菩提随如来生」。

须菩提(Subhūti)是著名的圣者,被称为随如来生。如来是从如(tathā)而来:须菩提是随顺真如而行的,所以名为随如来(佛)生。阿罗汉,古代是称为「佛子」,「胜者之子」,或「如来之子」的。在「佛子」中,有如来的长子,如《杂阿含经》说:「汝(舍利弗)今如是为我长子,隣受灌顶而未灌顶,住于仪法,我所应转法轮、汝亦随转」。在佛经中,每以轮王(Cakravarti-rāja)的正法化世、比喻如来的出世法化世。轮王的长子,有继承轮王事业的义务,也就用来比喻舍利弗(Śāriputra)的助佛扬化。由于舍利弗在佛涅槃以前就涅槃了,所以释尊的荼毘大典,结集经律,由摩诃迦叶(Mahākāśyapa)出来领导,摩诃迦叶也就以轮王长子为喻,表示自己是如来长子了!等到菩萨思想兴盛起来,菩萨将来要继位作佛,当然也是佛子。进一步,要简别佛子,推尊菩萨为「如来真实佛子」,如《大宝积经》卷一一二〈普明菩萨会〉大正一一.六三四中——下说:

「迦叶!譬如刹利大王,有大夫人,与贫贱通,怀妊生子。于意云何?是王子不?不也!世尊!如是迦叶!我声闻众亦复如是,虽为同证,以法性生,不名如来真实佛子。迦叶!譬如刹利大王与使人通,怀妊生子,虽出下姓,得名王子。初发心菩萨亦复如是,虽未具足福德智慧,往来生死,随其力势利益众生,是名如来真实佛子」。

「迦叶!譬如转轮圣王而有千子,未有一人有圣王相,圣王于中不生子想。如来亦尔,虽有百千万亿声闻眷属围遶,而无菩萨,如来于中不生子想。迦叶!譬如转轮圣王有大夫人,怀妊七日,是子具有转轮王相,诸天尊重,过余诸子具身力者。所以者何?是胎王子,必绍尊位,继圣王种。如是迦叶!初发心菩萨亦复如是,虽未具足诸菩萨根,如胎王子,诸天神王深心尊重,过于八解大阿罗汉。所以者何?如是菩萨名绍尊位,不断佛种」。

《大宝积经》的王子譬喻,说明了菩萨才是真实佛子。第一则喻,「王大夫人与贫贱通」,生下来的并不是王子,因为不是圣位的血统——种性(gotra)。声闻圣者虽然与佛一样的证入法性,但由于杂有贫贱(没有悲愿,独善)的因素,不能说是真实的佛子。父家长时代,种性是依父亲而定的,所以圣王与使女生子,反而是王子。这如还在凡夫位的菩萨,但有了如来——悲愿的特性,也就是佛的真子了。第二喻,说到了胎(藏)有转轮王相,与《如来藏经》九喻中的「贫贱丑陋女,怀转轮圣王」喻,非常近似。但《大宝积经》重在初发心菩萨,能「绍尊位,不断佛种」。

依《中阿含经.王相应品》所说,轮王种性是代代相承的。轮王到了头生白发(老了),就退位而由王长子来继承。王子遵循王家的旧法,修行仁政,于是七宝出现,成为转轮王。如不修仁政,轮王种性就断绝了。轮王的世世相承,与如来出世,前佛后佛的佛佛相承一样。轮王是父子相承,前佛与后佛间,也是父子那样的,所以菩萨发心(求成佛道),称为佛子。如修行圆满,就「位登补处」,如立为太子;再进一步,就成佛了。在佛佛相承出世中,「佛种性」与「佛子」,声闻圣者怎么也是没有分的,所以《大宝积经》说:菩萨才是「如来真实佛子」。轮王的种性相承,从胎儿的确定是轮王种性,经王子而登上轮王大位,是王子的一生经历。而比喻中的佛种不断,是从菩萨发心,修行到成佛,要经历长时间的修证过程。说明菩萨从发心到成佛的过程,就有以王子的一生经历为喻,成立菩萨行位的先后历程。如说出世部(Lokottaravādin)的《大事》,说到菩萨的十地,十地是:一、难登(durārohā),二、结慢(baddhamānā),三、华庄严(puṣpamaṇḍita),四、明辉(rucirā),五、广心(citta-vistara),六、妙相具足(rūpavatī),七、难胜(durjayā),八、诞生因缘(janmanideśa),九、王子(yauvarājyatā)十、灌顶(abhiṣeka)。《大事》十地的后三地——诞生因缘、王子、灌顶,正是以王子的诞生,立为王子,灌顶为轮王,比喻菩萨的修行成佛。第六妙相具足,似乎可以解说为胎内的根相等具足。这一十地说,与大乘的「十住」与「十地」,都有关系。现在要指明的,以轮王的继承为譬喻,以说明菩萨行位的,主要是大乘的十住说。十住的先后传译,译名略有不同,今举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译的六十卷本《华严经》,实叉难陀(Śikṣānanda)译的八十卷本《华严经》,梵本 Gaṇḍavyūha 所说,对列如下:

十住行位的名目,充分表示了轮王登位过程的譬喻。生贵,是出生(诞生)在贵胜家——生在佛家。方便具足,如悉达多(Siddhārtha)太子的学书、学武、学一切技术。童真,是没有结婚以前。立为太子,是王子位。受灌顶而成为轮王,是灌顶位。这五位,明显的以王子的一生为比喻,所以初发心,不妨比拟为最初入胎。十住说,古代最为流行,《大品般若经》没有名目的十地,内容与十住相合。又如说:「欲生菩萨家,欲得鸠摩罗伽童真地,……当学般若波罗蜜」。《华严经》的〈入法界品〉,也是采用十住说的。《大方广佛华严经》(〈十住品〉)卷八大正九.四四四下说:

「菩萨种性,甚深广大,与法界、虚空等,一切菩萨从三世诸佛种性中生」。

从部派佛教以来,就有种性(gotra)一词,或略译为「性」。如《舍利弗阿毘昙论.人品》中立「性人」。《增壹阿含经》立九种人、四向、四果以前,有「种性人」。大乘十地说先后成立的共十地,第二为「性地」。从修行的阶位,立「性人」、「性地」,虽还没有证入圣位,但已成出世法器,能入圣位。到了性地,一般以为决定不退了。但《异部宗轮论》说: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等以为:「性地法皆可说有退」。如以世俗的种性来说,在入胎、诞生后,可能有夭折的;大乘所说的生在佛家,也有退与不退二类。所以发心趣求佛道的,都是佛种性所摄,不过起初还可能退失的。在佛种性中的菩萨,修行、成佛,以王子的一生为比喻。种性,住胎,诞生等,都是引发如来藏说的助缘。种性,是从发心修行进趣而说的;如来藏说是约本有说的,所以没有发心以前,如来已具足在胎藏中了。

第三章 心性本净说之发展

第一节 声闻经论的心净说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起初没有与心性本净(citta-prakṛti-viśuddhi)相关联,然在如来藏说流传中,众生身中有清净如来藏,与「心性本净,客尘所染」说,有相似的意义,所以「心性本净」,也就成为如来藏学的重要内容。然早期的心净说,在佛法中的意趣何在?与如来藏清净说的内容,是否相同?如真的为了佛法而研求,在论究如来藏思想渊源时,就不能不加以深切的注意!不能由于推重如来藏说,发见了原始佛教以来的心性本净,以为源本佛说,就可以满足了!

「心性本净」,是与定(samādhi)有关的,定学也称为心(citta)学。修定的要远离五盖,盖(āvaraṇa)是覆蔽的意思。贪、瞋等五盖,有覆蔽的作用,使心不得澄静、明净。与定有关的五盖说,启发了心清净的思想。《杂阿含经》卷四七大正二.三四一下说:

「净心进向比丘,麁烦恼缠,恶不善业,诸恶邪见,渐断令灭;如彼生金,淘去刚石坚块。复次,净心进向比丘,除次麁垢,欲觉、恚觉、害觉;如彼生金,除麁沙砾。复次,净心进向比丘,次除细垢,谓亲里觉、人众觉、生天觉,思惟除灭;如彼生金,除去麁垢、细沙、黑土。复次,净心进向比丘,有善法觉,思惟除灭,令心清净;犹如生金,(以火冶炼),除去金色相似之垢,令其纯净。……复次,比丘得诸三昧,不为有行所持,得寂静胜妙,得息乐道,一心一意,尽诸有漏;如炼金师、炼金师弟子,陶炼生金,令其轻软、不断、光泽、屈伸,随意(所作)」。

本经,《巴利藏》编入《增支部》。金师的陶炼生金(矿金),渐渐纯熟,能做成种种庄严具,比喻修定(净心)的比丘,渐渐的尽灭烦恼,得到四禅、六通自在。生金的本质是纯净的,只是夹杂些杂质,冶炼只是除去杂质,使纯净的金质显现出来。炼金的比喻,还有增火、洒水、不增火不洒水的方法,比喻修定的「思惟止相」、「思惟举相」、「思惟舍相」——三相;除去铁、铜、锡、铅、银——五锖(锈),而使纯金光泽、堪用的譬喻。炼金的譬喻以外,还有水喻:贪、瞋、惛沈,掉悔、疑——五盖蔽心,如钵水中有黄赤等色,热气沸腾,青苔覆蔽,风吹波动,泥土浑浊;离去了五盖,心得安住,才能明解经书的义理,辩才无碍。水性本来澄净,如离去动乱、秽浊的因素,就能照出影像,正如离五盖而心得澄净,能引发慧解一样。还有浣头、浣身、浣衣、磨镜、炼金(等)五喻,比喻修佛、法、僧、戒、天随念的,能心离染污而得清净。这一类通俗的譬喻,都有引发「心本净」的可能。

《增支部.一集》这样南传一七.一五说:

「比丘众!此心极光净,而客随烦恼杂染,无闻异生不如实解,我说无闻异生无修心故」。

「比丘众!此心极光净,而客随烦恼解脱,有闻圣弟子能如实解,我说有闻圣弟子有修心故」。

这是《阿含经》中明确的心明净说。心是极光净(pabhassara)的,使心杂染的随烦恼(upakkilesa),是「客」,可见是外铄的,而不是心体有这些烦恼。心清净而与客尘烦恼发生关系,是如来藏说的重要理论,不能不说是渊源于《阿含经》的!

「心性本净」,在部派佛教中,是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分别说部(Vibhajyavādin)二大系所继承宏扬的。《异部宗轮论》大正五〇.一五中——下说:

「大众部、一说部、说出世部、鸡胤部本宗同义者、……心性本净,客随烦恼之所杂染,说为不净」。

大众部的心净说,《随相论》曾有所解说:「如僧祇等部说:众生心性本净,客尘所污。净即是三善根;众生无始生死已来有客尘,即是烦恼,烦恼即是随眠等烦恼,随眠烦恼即是三不善根」。依《随相论》说:大众部等以为心是本净的。三善根,与三不善根——随眠一样,是与心不相应的,类似种习那样的善恶功能。依三不善根而起烦恼,依三善根而起信智等善法。大众部是但立善、恶二性的,心不是善不善心所法,不过不善的随眠与不善心所,是可以离灭的,所以与善根(及善心所)相契应,而被称为「心性本净」的。

印度本土的分别说部,如化地部(Mahīśāsaka)等,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论师,是称之为「分别论者」的。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二七大正二七.一四〇中——下说:

「有执心性本净,如分别论者。彼说心本性清净,客尘烦恼所染污故,相不清净。……彼说染污不染污心,其体无异。谓若相应烦恼未断,名染污心,若时相应烦恼已断,名不染心。如铜器等未除垢时,名有垢器等;若除垢已,名无垢器等:心亦如是」。

分别论者的心净说,《阿毘达磨顺正理论》卷七二大正二九.七三三上也说:

「分别论者作如是言:唯有贪心今得解脱,如有垢器,后除其垢;如颇胝迦由所依处显色差别,有异色生。如是净心贪等所染,名有贪等,后还解脱。圣教亦说心本性净,有时客尘烦恼所染」。

「分别论者」的心性本净,在烦恼未断以前,是性净相染的;虽有染污相,而心的体性不变。在「分别论者」说来,有染污心与不染污心,不是有两类不同的心,而是「其体无异」的「一心」,只是相应烦恼断与未断的差别。有染污是客尘所染,是外铄的,其体无异的心,本性是清净的。《大毘婆沙论》所说的「一心相续论者」,与「分别论者」的见解是一致的,如卷二二大正二七.一一〇上说:

「有执但有一心,如说一心相续论者,彼作是说:有随眠心,无随眠心,其性不异。圣道现前,与烦恼相违,不违心性;为对治烦恼,非对治心。如浣衣、磨镜、炼金等物,与垢等相违,不违衣等,圣道亦尔。又此身中,若圣道未现在前,烦恼未断故,心有随眠。圣道现前,烦恼断故,心无随眠。此心虽有随眠、无随眠时异,而性是一。如衣、镜、金等,未浣、磨、炼等时,名有垢衣等。若浣、磨、炼等已,名无垢衣等。有无垢等,时虽有异而性无别,心亦如是」。

「一心相续论者」所举的譬喻,是出于《增支部.三集》的。「但有一心」;「而性是一」;「而性无别,心亦如是」,与「分别论者」的「其体不异」,完全一致。在《成实论》中,有「相续心」的「一心论」。《大毘婆沙论》还有「一觉论者」。这些,可能不属于同一部,但是大同小异的「心性本净论者」。

「心性本净」,是大众部及分别说部系所主张的。近于分别说部的《舍利弗阿毘昙论》,引用「心性清净,为客尘染」的教说,也与《增支部》所说相合。但在说一切有部,是没有「心性本净」的经说,也否定了「心性本净」的理论,如《阿毘达磨顺正理论》卷七二大正二九.七三三上——中说:

「分别论者作如是言:……圣教亦说心本性净,有时客尘烦恼所染。……故不应说心本性净,有时客尘烦恼所染。若抱愚信,不敢非拨言此非经,应知此经违正理故,非了义说」。

各部派所传的《阿含经》,有不少出入。「分别论者」所诵的经中,有「心性本净,客尘所染」说,而说一切有部经中,是没有的。在宗教的传统信仰中,要别人舍弃自宗的经文,是不容易的,所以只能论断为「非了义说」,依正理而作解说与会通。总之,在说一切有部(及犊子部、经部),这是「非经」、「非了义说」。不过,「心性本净」说在佛法中,是了义或不了义,方便说或究竟说,如以自宗的理论为标准,是不可能为人接受的!集成的四部《阿含经》,有一古代传来的判别准绳,就是约四部的特性说,有不同的四种宗趣。如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觉音(Buddhaghoṣa)三藏,初期大乘的龙树(Nāgārjuna)菩萨,就有类似的传说,那就是:《长阿含经》是「吉祥悦意」,「世界悉檀」;《中阿含经》是「破斥犹豫」,「对治悉檀」;《增壹阿含经》——《增支部》是「满足希求」,「各各为人(生善)悉檀」;《杂阿含经》是「显扬真义」,「第一义悉檀」。进一步说,古传的《杂阿含经》,实综合了修多罗(sūtra)、祇夜(geya)、记说(vyākaraṇa)——三部分而成。依四种宗趣来说,「修多罗」是原始结集的相应教,如蕴相应、处相应等,是第一义悉檀。「祇夜」是顺俗的偈颂,起初是集十经为一颂的「结集文」。「记说」有如来记说、弟子记说、诸天记说。「诸天记说」,后来也称为祇夜,就是「八众偈」部分,是世界悉檀。「弟子记说」,如舍利弗(Śāriputra)说、目犍连(Mahāmaudgalyāyana)说等,是对治悉檀。「如来记说」,如聚落主、婆蹉出家等,是为人生善悉檀。在原始圣典的考论中,知道《增壹阿含》——《增支部》,主要是依「如来记说」(如说三念、四念、六念,四不坏信,慈心,十善等),经《如是语》(itivuttaka)而扩编所成的。「心性本净」与炼金等譬喻,《巴利藏》都在《增支部》中;汉译《杂阿含经》,炼金譬喻属于「如来记说」部分。如考论没有错误,那么「如来记说」与《增支部》所说,「心性本净」与炼金等譬喻,都是「各各为人」——启发人为善的意趣;不是第一义悉檀(显扬真义),当然是「非了义说」了。《成实论》卷三大正三二.二五八中说:

「心性非是本净,客尘故不净,但佛为众生谓心常在,故说客尘所染则心不净。又佛为懈怠众生,若闻心本不净,便谓性不可改,则不发净心,故说本净」。

《成实论》的思想,近于经部(Sūtravādin)。《成实论》是不同意「心性本净」的,但对「心性本净」的教说,从应机设教——对治的为人意义,加以解说。有些人以为心是常在(住)的;在「原始佛教」中,常心是愚痴的邪见。对治常心的邪执,所以说心是可以成为不净的。可以不净,可见心是非常了。有些人自觉得心地不净,烦恼重重,所以因循懈怠,不能勇猛的发心修行。为启发这些懈怠人的善心,所以说:自心本来是清净的,暂时为烦恼所染,为什么不自勉而发净心呢!为什么为众生说如来藏?《宝性论》举出了五项理由,第一项就是「以有怯弱心」,与《成实论》「为懈怠者」说相合;也与《增支部》的「各各为人生善」相合,这应该就是说「心性本净」的根本意趣。

「心性本净」论者,并不是从义理的论究中,得出「心净」的结论;也不是大乘那样,以自己修持的体验为依据。古代的「心性本净论」者,如「分别论者」,「一心相续论者」,主要是应用世俗的譬喻,以譬喻来说明「心性本净」。如上文所引的,「一心相续论者」,举浣衣、磨镜、炼金等譬喻;「分别论者」,以铜器(垢或除垢)、日月为五事所覆、颇胝迦等譬喻。这些譬喻,如浣衣、磨镜、炼金、除铜器垢,比喻了性本清净,只是染上些尘垢,可以用浣、磨等方法来恢复本净;这是转染还净的说明。这些譬喻,有自体与外铄的「主」、「客」意义。日月为五事所覆,五事是烟、云、尘、雾、罗睺罗手。虽譬喻的意义相近,但以日光与阴暗相关涉,说明心与烦恼的「相应相杂」,可以引申出「道与烦恼同在」的理论。颇胝迦宝(sphaṭika),是「莹净通明」的,与红色等物品在一起,就会成红色等。这一譬喻,本是数论(Sāṃkhya)外道用来比喻自我与觉的。《顺正理论》引用了颇胝迦喻,早一些的唯识学要典《解深密经》,也用来比喻三性的染净。「心性本净」论者专凭譬喻来说明的学风,使我们想到了《如来藏经》、《大般涅槃经》(前分)的风格。古代的正理(Nyāya)学派,立譬喻量(upamāna-pramāṇa),以为譬喻有成立正理的力量。在后起的论理学中,譬喻量没有成立正理的力量而被取消了,然古代以为是可以成立的,所以部分佛经广泛的应用。成立「心性本净」的譬喻,是通俗的,合于常情的,在佛法普及化的过程中,容易为人接受而日渐光大起来。然佛法立二谛,依世俗而引向胜义;立四悉檀,方便诱化,而以第一义悉檀为究极。《瑜伽师地论》立四真实,在悟入的真实以外,立「世间极成真实」,「道理极成真实」。「道理极成真实」,是从叡智的观察研究而来,与「世间极成真实」不同。这犹如科学的理论,与常识的见解不同一样。「心性本净」说,始终以常识的譬喻为依据,是平易近人的,但决不是深彻的!这所以阿毘达磨论师要一再的说:「世俗法异,贤圣法异」。

心、意、识,一般是看作同名而异实的,所以综合为「心意识」一词。在经典的应用中,虽然并不严格,却也表示出每一名字的特性;这在古代阿毘达磨论师,早就注意到了。那么「心性本净」的心,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心(citta)的特义,如古师说:

1.「心是种族义。……彩画是心业。……滋长是心业」。

2.「集起故名心。……净不净界种种差别故名为心」。

滋长、集起、种族,这些「心」的意义,都是种种的积集,依积集而有所生起。「彩画」的譬喻,也是以种种色彩,画成种种图像的意思。所以,对于种种的统一,不离种种而起的心,并不表示单一性。如三增上学中,称定学为心学。由于「定」是持心不动乱,使散乱的归于平静,于一境上,心心相续不乱,名为「心一境性」,定也就名为「心」了。后代大乘唯识学者,以心为阿赖耶识,正因为:「此识,色声香味触等积集滋长故」;「种种法熏习种子所积集故」;「由种种法熏习种子所积集故」。由于这一特性,除有关认识的、执取的名为「识」,引发行为,发生诸识的名为「意」而外,经中都泛称为心,心是通泛的、总略的名词。在经中,比起意与识来,心的应用不少,但都是不加分析的。如与身相对的心,身行与心行,身受与心受,身精进与心精进,身轻安与心轻安,身远离与心远离,都是内心的通称。由于心为通称,所以《杂阿含经》卷一〇大正二.六九下说:

「比丘!心恼故众生恼,心净故众生净。比丘!我不见一色种种如斑色鸟,心复过是。所以者何?彼畜生心种种故色种种」。

众生的恼——杂染与清净,是以心为主导的,因心的杂染而成为杂染,心的清净而成为清净。心是种种心,一切内心作用,都是可以称为心的。如《相应部》等立十六心(他心智所知的心):有贪心,离贪心,有瞋心,离瞋心、有痴心,离痴心,摄心,散心,广大心,非广大心,有上心,无上心,定心,不定心,解脱心,不解脱心。十六心的前六心,也许会被想像为:有贪心、离贪心等,似乎在贪、瞋、痴以外,别有心体的存在。然从摄心、散心、广大心、非广大心等而论,十六心的被称为心,到底不外乎通称。所以圣教所说的心,是表示集中的,积聚的,总略的,是种种的统一,纯属于现象论的立场。

「心」有种种统一的意义,所以在佛法的发展中,学者的解说,倾向于心的统一。一、如阿毘达磨论者的「心王」说:人心有或善或恶,或受或想或思等无数的作用,在分别的论究中,受、想等被分离出来,称为「从心而有」,「依心而起」的「心所有法」。「心所」以外的,称为心(王)——六识。分离了「心所有法」的心,近于现代心理学上的统觉作用。从种种心所而论到所依的一心(六识中的一识),也会被误解为心体与心用。好在阿毘达磨论者不这么说、认为心与心所是同样的,只是总相知(是心)与种种别相知(是心所)的差别。二、如一心论者,引用「心遍行独行」,而以为不同的六识,只是一心的差别。三、如心性本净论者:经上说:「心极光净,客尘所染」,依世俗的譬喻,而解说为「性净而相染」。心是内在的一心,杂染或离染,而心体是清净的。佛教界倾于内在的统一,是与世间心境相应的。一般人的见解,总是这样的:说到死生相续,就想到有一贯通前死后生者的存在,否则就不能说前后延续。说到从杂染到清净,从系缚到解脱,就设想为必有一贯通染与净,贯通缚与脱的存在。这是世间的知见,为成立一心,或神我的意识根源。心净而有烦恼,烦恼除了而心还清净,「心」就是贯通染净的所依自体,正如洗衣的衣,磨镜的镜,炼金的金一样。以世俗譬喻而成立的「心性本净」,确是适合于世间一般的见识,而富有启发人心向善的作用。

第二节 初期大乘的心性本净说

「心性本净」,起初为《增支部》所集录,后来为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分别说部(Vibhajyavādin)各派所宣扬,成为佛教界论诤的主题之一。大乘佛教兴起,采用了「心性本净」说。重慧的大乘,如《般若经》等,从般若体悟的立场,给以不同的独到解说。成立于西元以前,被考定为「原始般若」部分,已经说到了这一问题,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一大正八.五三七中说:

「菩萨行般若波罗蜜时,应如是学!不念是菩萨心,所以者何?是心非心,心相本净故」。

「尔时,舍利弗语须菩提:有此非心心不?须菩提语舍利弗:非心心可得若有若无不?舍利弗言:不也。须菩提语舍利弗:若非心心不可得有无者,应作是言有心无心耶」!

「舍利弗言:何法为非心?须菩提言;不坏不分别」。

与本经同类而广略不同的经本很多,唐玄奘所译的,就有五部(《大般若经》的前五分)。无论是梵本、汉译本等,文字上有些出入,而以「本性净」来证成「是心非心」,是没有实质差异的。是心非心(tac cittam acittaṃ),对于部派佛教中,以为相续心或与烦恼相应的心,本来是清净的见解,可说是从根本上给以否定。《般若经》所说的「非心」,是心空、心不可得的意思。心性(cittatā)寂灭不可得,所以说「心(的)本性清净」(prakṛti-citta-prabhāsvaratā)。接著,引起两层问答:一、「是心非心」,不要以为有一非心的心(这是常情的意解),因为既然「非心」,不应该再问是有是没有。「非心」是超越了有与无的概念,不能说是有是无的。二、「非心」——心不可得,是说不坏(avikāra)、不分别(avikalpa)。没有变异(坏),没有差别(玄奘所译的前三分,作「无二、无二分」;或「无分、无别」),就是(真)如(tathatā),不是世间分别心所分别那样的。对于「心性本净」,《般若经》从胜义(Paramârtha)体悟的立场,纠正以心为清净的见解,一直为后代中观(Mādhyamika)、唯识(Vijñānavādin)二派所宗奉。

所引的经文,比对「小品」类《般若经》的各种本子,所说的「心」,有菩萨心(bodhisattva-citta)、菩提心(bodhi-citta)的不同,如:

1.「不念是菩萨心。(所以者何?是心非心,心相本净故)」。

2.「心不当念是菩萨」。

3.「其心不当自念我是菩萨」。

4.「不执著是菩萨心」。

5.「彼菩萨虽如是学,不应生心我如是学」。

6.「不当念是我知道意」。

7.「不执著大菩提心」。

在大乘佛教的开展中,起先是「菩萨心」,迟一些才成立「菩提心」一词。如上文所引的2.,是后汉(西元二世纪八十年代)支娄迦谶(Lokarakṣa)所译的《道行般若经》,为最古译出的《般若经》。4.是唐玄奘所译的,《大般若经》的第五分,是文字最简短的。最先译出的,最简短的,都作「菩萨」与「心」,与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的《小品般若经》一致。从文义的先后来说,须菩提(Subhūti)说:菩萨、菩萨的名字不可得,般若、般若的名字不可得。菩萨与般若都不可得,如听了而能体悟,不惊不怖的,那就是菩萨应学的般若波罗蜜。接著说:菩萨这样的学,不念(manyeta)——不执著、不高慢是菩萨心。上文从菩萨与般若——我、法的都不可得,指出菩萨应这样的学般若。然后,使菩萨反观自心——知道我、法都不可得的心,也是不可得而不可著的。依修行的过程来说,前说所观的不可得,次说能观的不可得。如改作「菩提心」,在文义上,就不免感到突然了!在大乘佛教开展中,菩提心受到了佛教界的重视,菩萨心也就被转化为菩提心了。如 6.是吴支谦(西元三世纪初)译出的《大明度经》,作「不当念是我知道意」,道意是菩提心的古译。7.是玄奘所译《大般若经》的〈第四分〉,译为「不执著大菩提心」。现在梵本的《八千颂般若经》(Aṣṭasāhasrikāprajñāpāramitā-sūtra),也作「菩提心不应著」(bodhicittena namanyeta);manyeta 有高慢的意思。进一步,到了《大品般若经》及《十万颂般若经》(与玄奘译的前三分相当),就引申为「菩提心」(bodhi-citta),「无等等心」(asamasama-citta),「广大心」(udāra-citta)——三心。罗什所译的《大品般若经》,作「得是心」,「无等等心」,「大心」;「得是心」,一定是「菩提心」的讹写。这样,本是观能观心的本性清净,演化为菩提心的本性清净了。

心性本净的「清净」——prabhāsvara 有「明净」的意思,是继承《阿含经》说而来的。依《般若经》说,清净并不局限于心的本性,而是通于一切法的。如《小品般若经》说:「一切法本清净相」。清净,《般若经》是形容诸法甚深相的;经说极多,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七大正八.五六六下说:

「如来所说无尽,无量,空,无相,无作,无起,无生无灭,无所有,无染,涅槃,但以名字方便故说」。

《大般若经.第五分》说:「诸如是等无量法门,义实无异,皆是如来方便演说」。无染是清净的异名,所以《大智度论》卷六三大正二五.五〇七上说:

「诸法实相常净。……是清净有种种名字,或名如、法性界、实际,或名般若波罗蜜,或名道菩提,或名无生、无灭、空、无相、无作、无知、无得,或名毕竟空等,如是无量无边名字」。

依经、论所说,清净,无生,空等,都是「异名同实」。方便的约境说,名为(真)如、法界、实际等。约行说,名为空,无相,般若等。约果说,名为菩提,涅槃等。虽有种种名字,而都表示那胜义的体悟内容。《般若经》的「心本性净」,可说引发了自性清净如来藏说,但方法是不同的。《般若经》是平等法门,观一切法都是「本性空」的;如说「本性净」,那就是一切法本性净。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三大正八.二三四上,在说明了「是心非心,心相本净故」,接著就说:

「舍利弗复问须菩提:但心不坏不分别,色亦不坏不分别,乃至佛道菩提亦不坏不分别耶?须菩提言:若能知心相性不坏不分别,是菩萨亦能知色,乃至佛道不坏不分别」。

「不坏不分别」,是「心非心相」的意义。在菩萨观慧中,不但是心,色……佛菩提,一切都是不坏不分别,也就都是本性净的。所以《般若经》说:「我不可得,……佛不可得,毕竟净故」。「我不可得,……五眼不可得,毕竟净故」。《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三大正八.五五一中说:

「须菩提!色净即是果净,色净故果亦净。受、想、行、识净即是果净,受、想、行、识净故果亦净」。

「须菩提!色净即是萨婆若净,萨婆若净故色净。须菩提!色净、萨婆若净,无二无别,无异无坏。受、想、行、识净,即是萨婆若净,萨婆若净故,受、想、行、识净。须菩提!萨婆若净、受、想、行、识净,无二无别,无异无坏」。

《般若经》是实践的平等法门,说一切法本空,一切法本净,而不是特重于心性本净的。所以说清净,我与法,色与心,凡与圣,道与果,没有一法不是毕竟清净的。这是般若正观的平等法门,是实践的,向上的。如来藏自性清净,指出众生本有如来性,为成佛净因;或以如来藏为依止,建立凡圣、染净一切法。这是重于心(或我)的,说明的,从上向下的(或称之为「却来门」)。所以《般若经》的心性本净说,可能引发如来藏说,却不是如来藏说。

《般若经》说一切法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又说一切法毕竟空(atyanta-śūnyatā);说本性净(prakṛti-viśuddha),又说毕竟净(atyanta-viśuddha)。净与空,有什么不同意义呢?《大智度论》卷六三大正二五.五〇八下说:

「毕竟空即是毕竟清净,以人畏空,故言清净」。

空与净,只是名字不同,而内容是一样的。佛法所说的空,是「最甚深处」,而听者容易想像为什么都没有。爱有恶空,是众生的常情,所以大乘空义,属于少数,而非一般人所能信受的,信受也容易误解的。为了教化的方便,所以又称为本性净,毕竟净。虽内容还是一样,而在听众听起来,似乎有清净微妙的存在,只要有所依著,就易于接受了。龙树这一解说,对「初期大乘」说空,而演化为「后期大乘」的说有,提贡了一项应机设教的合理解说。

「初期大乘经」的部类非常多,有关心性本净说,大抵与《般若经》相契合,如《思益梵天所问经》卷三大正一五.五一中说:

「前际一切法净,后际一切法净,现在一切法净,是三世毕竟净,无能令不净,性常净故,是以说一切诸法性常清净」。

「何谓诸法性净?谓一切法空相,……无相相,……无作相,……是名性常清净。以是常净相,知生死性即是涅槃性,涅槃性即是一切法性,是故说心性常清净」。

「譬如虚空,若受垢污,无有是处;心性亦如是,若有垢污,无有是处。……以心相实不垢污,性常明净,是故心得解脱」。

《思益经》从一切性——空、无相、无作的常清净,说到心性常清净。举虚空为譬喻,比喻凡夫心从来不为客尘所染污。这是在法法性净的理念中,阐明心解脱(citta-vimukti)的可能。因为「设垢污者,不可复净」;修行而能达成心净解脱,可见心性的本来清净。

大乘经采用「心性本净」说,是应用到多方面的,如《持世经》所说的心念处(Citta-smṛtyupasthāna)。观心的生灭,虚妄无实,「从本以来,不生、不起,性常清净,客尘烦恼染故有分别」。从通达心无心相,「不分别是心是非心,但善知心无生相」。「不得心垢相,不得心净相,但知是心常清净相」。心常清净,是超越于是垢是净的;不著垢相、净相,才是经说心性常净的意趣所在。《阿阇世王经》,是以悟解罪性本空,而忏除罪业为主题的。忏罪的教授,是说明心不可得: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过去心已灭,未来心未至,现在心不住;心无形、无处,无来无去。心如虚空那样,烟、雾等五事,不能使虚空有垢,所以说:「心者本净故,亦无有沾污,亦无有而净者」。如《大净法门经》,应用于烦恼即菩提的说明。一般以为心本清净,而不知一切法本来清净,贪、瞋、痴等烦恼也是本来清净,所以说:「若能思惟分别贪欲、瞋怒、愚痴及诸尘劳,本悉清净,是则菩萨求佛道也」。从这几部大乘经来看,心性本净,只是心空、不可得的别名,决不是说:心有清净庄严的功德。

第四章 如来藏说之孕育与完成

第一节 法法平等与事事无碍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不是直承「原始佛教」的法流,而是继承「初期大乘」,适应世俗,有了独到的发展——不共大乘。初期的大乘经,可以《般若》、《华严》为二大流。《般若经》与《华严经》,现存的都是大部,这是不断的传出,而再组集为一部的。在发展而次第集出中,《般若》的传出早一些,但彼此都互相影响,而又表现出独特的风格。《般若经》所说的,是菩萨道,菩萨道是以般若(Prajñā)的都无所住为主导,重于「正法」的悟入。在般若的如实观中,一切法——境、行、果,一切人——声闻、辟支佛、菩萨、如来,都如幻如化,本性空寂。代表自证内容的真如(tathatā),法界(dharma-dhātu),实际(bhūtakoṭi),也不离如幻如化,本性空寂。《般若经》是以本性空为门,引导行人,透出名相分别的戏论,也就是超脱了语言与思惟,现证「戏论寂灭」的(不过菩萨忍而不证,以免落入二乘)。在现证中,说作什么也是不相符的。超越了时空性,所以没有先后,没有内外、彼此;没有体的生灭,质的垢净,量的增减可说。没有对立——「二」(也就没有矛盾),也没有变异,充分表显了大乘深观的特性。释尊方便说法,说世间与出世间,有为与无为,生死与涅槃,安立相对的论门(不是相对,就无法可说),使人舍有为而入无为,舍生死而得涅槃。后代的佛弟子,依名相安立,落入相对的有诤论处:世间与出世间的对立,随顺世俗而有碍于胜义的现证。《般若经》以一切性空为门,达到了一切无二、无分别——如,世间与出世间,有为与无为,生死与涅槃,在如、法界、实际(的胜义现证)中,无二、无分别,开展了一切本空,一切皆如,一切平等的理念。

「般若波罗蜜能灭诸邪见烦恼戏论,将至毕竟空中」。《中论》说:「诸法实相者、心行言语断,无生亦无灭,寂灭如涅槃」。戏论寂灭的自证,不能说没有,也不能说有,世俗的「有」、「无」概念,都不能表示戏论寂灭的现证。称之为空(śūnyatā)也只是假名安立,要人无所住著而已。然「般若法门」在开展中,渐演化为不同的二流:一、在现证时,一切戏论、一切幻相都不现前,如清辨(Bhavya)引《般若经》说:「慧眼都无所见」。这是「般若法门」的本义,如瑜伽师不许圆成实性是空,而在根本智证真如——真见道中,也还是一切依他幻相泯灭不现前的。二、西藏传说有二宗,在于现境断绝戏论的「极无所住」(如上所说)外,还有现起与空寂无碍的「理成如幻」。这二宗,在中国佛学中,就是证真空与中道了。在「般若法门」中,这二者是次第发展所成的,可以引为证明的,如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大正八.二二七中——下说:

「慧眼菩萨不作是念:有法若有为、若无为,若世间、若出世间,若有漏、若无漏。是慧眼菩萨,亦无法不见,无法不闻,无法不知,无法不识」。

慧眼(prajñā-cakṣus),是现证般若。经上所说的第一节,是不念一切法,下一节是无一法不知。经文用一「亦」字,那是慧眼不见一切而又无所不见,就是中国学者所说的见中道了。玄奘所译,与前《摩诃般若经》相当的,《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二分〉)卷四〇四大正七.二一下说:

「菩萨摩诃萨慧眼,不见有法若有为、若无为,若有漏、若无漏,若世间、若出世间,……。是菩萨摩诃萨慧眼,不见有法是可见、是可闻、是可觉、是可识」。

〈第二分〉所说,与清辨所说相合;〈第三分〉也是这样说。罗什所译的,不见一切而又无法不见的慧眼,明显的与奘译不同。《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初分〉)卷八大正五.四三中说:

「诸菩萨摩诃萨得净慧眼,不见有法若有为、若无为,不见有法若有漏、若无漏,……。是菩萨摩诃萨得净慧眼,于一切法非见非不见,非闻非不闻,非觉非不觉,非识非不识」。

〈初分〉的「非见非不见」,意思还是一切不见,只是进一步说:不见也不可得而已。「无所不见,……无所不识」,其实是佛眼(buddha-cakṣus),这是各种译本所共同的。将佛眼的「无所不见」,作为慧眼的德用,《摩诃般若经》如此,古译的《放光般若经》,《光赞般若经》,《大智度论》所依的(二万二千颂)经本也如此。《大智度论》卷三九大正二五.三四八上——中说:

「诸佛慧眼,照诸法实性,尽其边底,以是故无法不见,无法不闻,无法不知,无法不识」。

「问曰:佛用佛眼无法不知,非是慧眼,今云何言慧眼无法不知?答曰:慧眼成佛时变名佛眼。……成佛时失其本名,但名佛眼」。

「无法不知」是属于佛眼的,为什么也作为慧眼的内容?《智论》解说为:「慧眼成佛时变名佛眼」,表示慧眼与佛眼,只是名字的差别,浅深的差别,而不是体性的不同。在菩萨通达法性时,佛眼就是慧眼;如究竟明净通达,就称为佛眼。这如《十地经》所说,从初地到十地,都名为一切智智那样。「般若法门」的发展(到后来),慧眼从一切法无所见,到达无所见而无所不见。这一演进的程序,成为中国佛教界真空与中道的思想根源。

另一引起不同意解的,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六大正八.五六一下说:

「菩萨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为众生说色趣空,说受、想、行、识趣空,一切法皆趣空,不来不去。何以故?色空不来不去,受、想、行、识空不来不去,乃至一切法空不来不去故,一切法趣空,不过是趣。一切法趣无相、趣无作、趣无起、趣无生、趣无所有、趣梦、趣无量、趣无边、趣无我、趣寂灭、趣涅槃、趣不还、趣不趣:一切法不过是趣。」

趣,是究竟归向的意思。求一切法的究竟相,一切法无不是空的,无不是无生、无我的,寂灭涅槃的(末后的「不还」,「不趣」,是总说没有趣与不趣)。这只是一切法终归于空,不出于如;没有比这更甚深的,所以说「不过是趣」,或译为「于如是趣不可超越」。与《般若经》所说的「深法相」、「深奥义」,是完全符合的。与《小品》文段相当的,《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一一五大正八.三三二下——三三三下说:

「为众生说色趣空,说受、想、行、识趣空,乃至说一切种智趣空。……一切法趣空,是趣不过。何以故?空中趣不趣不可得故」。

「一切法趣无相……趣无作……趣无起……趣无所有、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一切法趣梦……趣幻、趣响、趣影、趣化……」。

「一切法趣无量无边……趣不与不取……趣不举不下……趣不来不去……趣不入不出、不合不散、不著不断……」。

「一切法趣我、众生、寿命、人、起、使起、作、使作、知者、见者……」。

「一切法趣有常……趣乐、净、我……趣无常、苦、不净、无我……」。

「一切法趣欲事……趣瞋事、痴事、见事……」。

「一切法趣如……越法性、实际、不可思议性……趣平等……趣不动相……」。

「一切法趣色……趣受、想、行、识……十二入、十八界……」。

「一切法趣檀波罗蜜……趣尸罗……趣羼提……趣毘梨耶……趣禅那……趣般若波罗蜜……」。

「一切法趣内空……趣外空……趣内外空……乃至一切法趣无法有法空……」。

「一切法趣四念处,乃至八圣道分……」。

「一切法趣佛十力,乃至一切种智……」。

「一切法趣须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罗汉道、辟支佛道……趣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一切法趣须陀洹,乃至佛,是趣不过。何以故?须陀洹乃至佛中,趣不趣不可得故」。

《小品般若》所说,只是一切法趣于如梦如幻,本性空寂的涅槃——「最甚深处」。《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所说,有二大段:从一切法趣空,到一切法趣平等,趣不动,大体与《小品经》相合。以下的一大段:一切法趣色……识,到一切法趣佛,《大智度论》卷七一大正二五.五六〇下解说为:

「色等法亦尔,终归于空。诸法究竟相必空故,余者皆虚妄。……我等十六名,皆因五众和合,假有此名无有实法。……如常(乐我净)等四法不可得,以颠倒故。色等诸法亦如是」。

色等蕴、处、界法、六度、十八空、三十七品等行法,须陀洹果等果法,须陀洹、佛等人,一切都无非是假名施设,「终归于空」。所以经说一切法趣色,到趣佛,都以「毕竟不可得故」,说明没有趣与非趣可说。一切法趣一切法,其实是一切法趣一切法性——毕竟不可得(空、如)。不过,一切法趣一切法的经文,可能被意解为:一切法与一切法,无著无碍,与《华严》相涉相入的思想合流。

《华严经》也是宣说菩萨行的,中国佛学所说的修行位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就是依据《华严经》的集成次第,而被公认为菩萨行位次第的。但《般若》著重于菩萨的自行化他,「无所得为方便」的进修,而《华严》是以如来甚深果德为重的。古译的《兜沙经》,是大部《华严》的少分。《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说到「般若波罗蜜、兜沙陀比罗经」。兜沙陀比罗(Tathāgata-piṭaka),义译为如来(箧)藏。如来甚深果德的显示,在大部《华严经》中,如「晋译本」的〈世间净眼品〉、〈卢舍那佛品〉,就是「唐译本」的前六品。在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中,如来的无漏身,已经是「色身无边际」,「寿量无边际」,「威德无边际」,「一音说一切法」,「一念知一切法」。同时,十方有无量世界,无数佛现在。原则的说,这些都与《华严经》说相同。承受这些信念,在平等寂灭的悟解中,以信仰的、艺术的、神秘的意境,将如来的甚深果德,无尽利生的大用,充分表达出来,成为庄严瑰奇的毘卢遮那佛(Vairocana-buddha)、华藏庄严世界海(Kusuma-tala-garbha-vyūhâlaṃkāra-lokadhātu-samudra)。以此为信解修证的理想,然后明菩萨的行位到成佛。《般若》所显示的无性、空、不生不灭、寂静、无二无别——一切法的平等寂灭,《华严经》是相同的。一般以为《华严经》是妙有说,然与后期大乘,批判一切法空而别说不空,并不相同。法法平等,正如《维摩诘所说经》所说的「如者,不二不异」(无分别、无变异):「一切众生皆如也,一切法亦如也,众圣贤亦如也,至于弥勒亦如也」。法法的胜义平等,如说到事相——凡圣、道果、生死涅槃,一切是世俗施设,所以一切是「唯名唯表唯假施设」。这是「般若法门」,深入胜义而不违世俗的善巧!对于法法平等,如不重视(世俗施设的)一切法,与(胜义现证的)如的不即不离,而直说一切法的无二无别,自然会引出一切法「相即相入」,「法法无碍」的理论。如众生如此,如来也如此,众生与如来无二无别,那就可以意解出:众生不离如来,如来不离众生;众生即如来,如来即众生。大众部说如来「色身无边际」,也就是佛身遍满而无所不在。这是信仰的事实,受到法法平等,相涉相入思想的启发,那就佛与佛相即相入,平等无碍。也可以意解出:如来遍在众生中,(众生遍在如来中),如来与众生,也相即相入而平等无碍。这样,众生身中有如来的如来藏说,在华严的无碍法界中,以象征的、譬喻的形式,渐渐的开展出来。

第二节 华严经含蓄的如来藏说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思想,隐约的出现于《华严经》中,以譬喻的、象征的而表示出来。在《华严经》中,主要的就有三处:

一、〈宝王如来性起品〉:晋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所译,为《华严经》第三二品。晋竺法护(Dharmarakṣa)所译的,名《如来兴显经》。唐实叉难陀(Śikṣānanda)所译《华严》第三七品,名〈如来出现品〉。梵文也是如来兴起、出现的意义。晋译作「如来性起」,「性起」为后代华严学家所重视。《大方广佛华严经》(〈宝王如来性起品〉)卷三五大正九.六二三下——六二四上说:

「无有众生,无众生身如来智慧不具足者,但众生颠倒不知如来智;远离颠倒,起一切智、无师智、无碍智。佛子!譬如有一经卷,如一三千大千世界,大千世界一切所有无不记录。……彼三千大千世界等经卷,在一微尘内,一切微尘亦复如是。……佛子!如来智慧、无相智慧、无碍智慧,具足在于众生身中,但愚痴众生颠倒想覆,不知不见,不生信心。尔时,如来以无障碍清净天眼,观察一切众生,观已作如是言:奇哉!奇哉!云何如来具足智慧在于身中而不知见!我当教彼众生,觉悟圣道,悉令永离妄想颠倒垢缚,具见如来智慧在其身内,与佛无异」。

三千大千世界经卷在一微尘内,譬如如来智慧在众生身内;一切微尘都是这样,就是一切众生都有如来智慧。约佛说,佛的智慧,遍入一切众生身中;约众生说,众生具足如来智慧。「众生身」,依《宝性论》所引,原文为 sattva-citta-saṃtāna,应译作「众生心相续」。这一段文,在〈宝王如来性起品〉的「如来应供等正觉心」段中,表示了众生具有如来智慧说,是众生心的本具如来智德。这一经文,被看作如来藏说,为后代如来藏学者所一再引述。《如来藏经》的译者——佛陀跋陀罗译作「如来性起」,又在本品末说:「如是微密法,无量劫难闻,精进智慧者,乃闻如来藏」,明确的说到了「如来藏」。然唐译与此相当的,作:「如是微密甚深法,百千万劫难可闻;精进智慧调伏者,乃得闻此秘奥义」。晋译的如来藏,是秘奥藏,可以从旁证而确定的,如说:

1.「如是洪范,则是如来秘奥之藏」。

2.「此经名为一切诸佛微密法藏」。

3.「此法门名为如来秘密之处」。

三种不同译本,都称这一法门为「如来秘密藏」,可见晋译本的「如来藏」,是如来秘密藏——秘密处(guhya-sthāna),而不是胎藏的藏(garbha)。〈宝王如来性起品〉传出的时间迟一些,思想与如来藏说相近,但还没有「如来(胎)藏」的名目。

二、〈十地品〉:一般称为《十地经》;竺法护译为《渐备一切智德经》,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为《十住经》。在本品中,与如来藏说相近的,有金喻与宝喻。金——炼金喻,《杂阿含经》已说到了。本品的炼金喻,是分散在十地中的,每一地都以金为譬喻,比喻「此诸功德,皆回向萨婆若,转益明显,随意所用」;「一切善根转胜明净」等。以炼金喻说明地上的功德善根,一地一地的展转增胜。菩萨的功德善根,当然以智(菩提)德为主,所以这一法门,名为「渐备一切智德」。大摩尼宝喻,在〈十地品〉末,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二七大正九.五七五中说:

「譬如大摩尼宝珠,有十事能与众生一切宝物。何等为十?一、出大海;二、巧匠加治;三、转精妙;四、除垢秽;五、以火炼治;六、众宝庄严;七、贯以宝缕;八、置瑠璃高柱;九、光明四照;十、随王意雨众宝物。菩萨发菩提心宝,亦有十事,何等为十?一、初发心布施离悭;……十、诸佛授智职,于一切众生能为佛事,堕在佛数」。

大摩尼宝的从海中得来,经治炼到悬在高柱上,雨一切众宝,如众生发大菩提心,从初地……十地而成佛。宝从大海中来,还需要治炼,但宝的体性与德用,是早已成就了的;与金从矿中采出,经冶炼而制成饰物,而金性是矿中已经成就了的一样。以此来譬喻菩提心,菩提心从初地到十地、成佛,是菩提的发起到圆满菩提,暗示了菩提是本来如此的。金喻与宝喻,以菩提(智德)为主,而说明菩提的离垢到究竟清净,发生无边的利生德用。在本品中,也没有说到「如来藏」的名目,但如来藏学者,作为众生本有菩提,与如来藏说为同一内容。

三、〈卢舍那品〉:晋译的〈卢舍那品〉第二,与唐译本的第二——六品相当。卢舍那——毘卢遮那(Vairocana)佛的世界,名华藏庄严世界海(Kusuma-tala-garbha-vyūhâlaṃkāra-lokadhātu-samudra),从世界住在莲华上得名,如(唐译)《大方广佛华严经》说:

1.「此香水海,有大莲华,名种种光明蘂香幢,华严庄严世界海住在其中」。

2.「华藏世界海,法界等无别,庄严极清净,安住于虚空。此世界海中,刹种难思议。……如是诸刹种,悉在莲华住」。

世界是住此莲华上的。世界中有佛出现,有菩萨众翼从,这又都是坐在莲华上的。佛与世界都安住在莲华上,到底意义何在?《大智度论》卷八大正二五.一一六上说:

「劫尽烧时,一切皆空。众生福德因缘力故,十方风至,相对相触,能持大水。水上有一千头人,二千手足,名为韦纽。是人脐中出千叶金色妙宝莲华,其光大明,如万日俱照。华中有人,结跏趺坐,此人复有无量光明,名曰梵天王。此梵天王心生八子,八子生天地人民。……是梵天王坐莲华上,是故诸佛随世俗故,于宝华上结跏趺坐」。

韦纽(Viṣṇu)脐中生莲华,梵(brahman)天王坐莲华上,是印度的创造神话。这一创造天地人民的神话,与《摩诃婆罗多诗篇》第三卷.二〇三章的传说相近。所以,华藏世界住莲华上,佛菩萨坐莲华上,都不过是「随世俗法」,在印度神教文化区中,为了适应神教信仰的新适应。从莲华的表征来说,是有相当意义的。莲华是深受人类推重的,《阿含经》与《法句》,已经用莲华为譬喻。部派佛教中,塔(stūpa)与支提(caitya)的庄严,也有作莲华形的。莲华的受人重视,有两点:一、莲华生在淤泥里,却不受淤泥的污染,微妙香洁。《阿含》与《法句》,以莲华为譬喻,象征(共三乘)圣者的不染烦恼,品德的高尚与清净。我国周敦颐的〈爱莲说〉,也只是这个意思。如约不离淤泥而生长来说,那就如不离生死与烦恼的菩萨,如《维摩诘经》所说的。二、莲华从含苞到开放,莲实已在华内生长。等到华瓣脱落,莲实(莲台)就完全呈现出来。平常说:《华严》是以「万行之因华,严万德之佛果」。华如菩萨行,莲实如佛果。在菩萨修行时,佛果(菩提)已内在,等到因行满足,也就是圆满菩提。象征这一意义的,是莲华开而如来出现,坐在莲华台上。《华严经》与《法华经》,重视佛果,都以莲华为譬喻。所以〈卢舍那品〉所显示的华藏庄严世界海,以及佛菩萨坐莲华上,都暗示了菩提本有,待万行而显出庄严佛果的意思。莲华开敷,中有如来坐在莲华座上,有通俗的神话背景,容易在佛教中传开;而有类似意义的如来藏说,也就适于通俗而流行起来。《华严经》所传的「华藏庄严世界海」,藏文译本中有 garbha,即如来藏的(胎)藏,莲实在华内,正如在胎内一样。不过唐代所传,华藏世界海的原语,还是没有胎藏(garbha)的。

总之,《华严经》的微尘内有三千大千经卷喻,及金喻、宝喻,特别是华藏所象征的意义,即使还没有明确的提到如来藏一词,但如来藏说,已确乎达到了呼之欲出的阶段。

第三节 心、菩提心、菩提、众生界

华严法门是起于南方的。南方的部分持法比丘,取《华严经》等譬喻,宣扬「如来常、恒及有性」的法门;而后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佛藏(buddha-garbha)、佛性(buddha-dhātu)、众生界(sattva-dhātu)、我(ātman)的教说,形成「真我」——不空大乘的一大流;是重在如来果德,及众生本有佛性的。如来藏说的引发因缘,是多方面的,菩提(bodhi)与菩提心(bodhi-citta)是近于如来藏说的。如《华严经.宝王如来性起品》,「如来应正等觉心」中,说到如来智慧(菩提的异名)在众生心相续中。〈十地品〉的金喻与宝喻,是比喻十地所有菩提心、一切智智(sarvajña-jñāna)的。〈升夜摩天宫品〉说:「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如心佛亦尔,如佛众生然。……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十地品〉说:「三界所有,唯是一心」。华严的唯心说,当然是心性本净的。

一般的说,菩提——无上菩提,是如来的果智。声闻法中,约修行所成就说,以为菩提是有为法。在大乘中,菩提是超越时空相对性的,如《维摩诘所说经》说:「菩提者,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以世俗文字数故说有三世,非谓菩提有去来今」。大乘所说的菩提心,是求得佛菩提的心;发菩提心,只是上求佛道(菩提)的愿欲。论到菩萨行位,十住说比欢喜等十地说要早些。十住的初住,名发心住,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八大正九.四四五上说:

「何等是菩萨摩诃萨初发心住?此菩萨见佛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妙色具足,尊重难遇;或覩神变;或闻说法;或听教诫;或见众生受无量苦;或闻如来广说佛法;发菩提心,求一切智,一向不回」。

初发心住的发菩提心,是愿求一切智,坚定不移的。重颂中广说发心,都这样说:「悉欲……,菩萨于此初发心」。发大誓愿,志求佛道,是菩提心的原始意义。在大乘法的开展中,菩提心不只是菩提愿(这是不可缺的),更有深一层的意义,那就是「菩提的自觉」,佛菩提的少分显发。如《小品般若》说:「是心非心,心相性本净故」,本来是泛说菩萨心。到了《大品般若》(如《大般若经》的前三分)就举「菩提心」、「无等等心」、「广大心」,而说本性净,也就是本净菩提心。本净菩提心,称为胜义菩提心;而愿求一切智的菩提心,被称为世俗菩提心。〈十地品〉明胜义菩提心,也说「十无尽藏」大愿。菩提心是(心净性,也是)本有佛菩提的显发,展转明净,所以用金与宝来譬说。直指众生身中有佛性,是如来与如来藏说;菩萨位中本有菩提的显发,是菩提与菩提心说。这二说有著共同的倾向,所以后代学者,作为同一法门来处理。

以菩提、菩提心为主的圣典,数目不少,这里只略举为例。依《华严经.十地品》的内容,增减而别为编集的,如姚秦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的《庄严菩提心经》,元魏吉迦夜(Kiṅkara)所译的《大方广菩萨十地经》。唐菩提流志(Bodhiruci)所译的,编入《大宝积经》(四十五会)的〈无尽慧菩萨会〉,都是同本异译,大同小异。陈真谛(Paramârtha)所译,《金光明经》的〈陀罗尼最净地品〉,也是同本而略有增减,只是人名的变化罢了!这几部经,首先问「何者是菩提心」,菩提与心的关系;说到菩提、心、萨埵(众生)、一切法,都是假名安立而无所得的。「若于一切法无所得,是名得菩提」,这是随顺般若,般若相应的。从菩提的不可施设,非三世,而说到心、众生、一切法。《庄严菩提心经》说:「菩提即是心,心即是众生,若能如是解,是名菩萨修菩提心」,与《华严经》的「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相合。菩萨修行,以发菩提心为先,而发菩提心,要从「非去来今」的菩提说起,这是与如来藏说有著共同的倾向。

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大集经》的〈序品〉、〈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竺法护(Dharmarakṣa)所译的,名《大哀经》。这是《宝性论》所依的本经,在古人的心目中,这至少是与如来藏说有密切关系的。《宝性论》依〈序品〉,立佛宝(buddharatna)、法宝(dharmaratna)、僧宝(Saṃgharatna)——三宝性(tri-ratna-gotra),而归于佛宝。依〈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立如来界、菩提、如来功德(tathāgata-guṇa)、如来业(tathāgata-karman)。到底本经说些什么?〈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中,先说菩萨大行:四菩萨璎珞庄严,八菩萨光明,十六菩萨大悲,三十二菩萨善业。次说如来果德:如来十六大悲,如来三十二业——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佛不共法。以不断菩萨授记,为如来真实之业。其次降魔;说八种陀罗尼;宝炬陀罗尼。《大集经》的这一部分,被作为如来藏说,可说是论师的方便。经上说:「不断三宝种性」,依之而立三宝性。其实,「不断三宝种性」的话,是多种大乘经所说的;而〈序品〉中提到佛、菩萨众,所说的法门,也是极一般的。说菩萨行与佛功德,也不能说与如来藏有什么关联。有些近似的,是所说的如来十六大悲。如来为众生起大悲,是由于众生的不知菩提。经上说:菩提是「无根无住」,「清净寂静」,「心性本净」,「不取不舍」,「无想无缘」,「非是三世」,「无身无为」,「无有分别,无有句义」,「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无取无缘」,「名之为空」,「同于虚空」,「名真实句」,「非内非外」,「无漏无取」,「清净寂静光明无诤」。如《大方等大集经》卷二大正一三.一一中——一三中说:

「如来所得无上菩提,无根无住。根名我见,住名四颠倒。……一切众生皆悉无有,无根无住。欲施众生无根无住,起大悲心,如来于此欲令知故,演说正法」。(其余十五大悲,体例相同)。

依〈陀罗尼自在王品〉,可说众生本来就是菩提那样的。菩提无根无住,众生也无根无住,可是众生不知道,如来所以起大悲心而为说法。这与《华严经》的慨叹:「奇哉!奇哉!云何如来具足智慧,在于身中而不知见」,是同一意境。众生不知不得,如来为此而起大悲,有十六事。如菩提「名之为空」,「同于虚空」,与如来藏说不同,而是近于《般若》、《华严》的。

在广说如来德业以后,有宝珠譬喻,如《大方等大集经》卷三大正一三.二一下说:

「善男子!诸佛所说,观察众生及佛世界,解脱涅槃,等无差别。佛观法界皆一味已,转不可转正法之轮。」

「善男子!譬如善识真宝之匠,于宝山中获得一珠。得已,水渍;从渍出已,置醋浆中,从醋浆出已,置之豆汁;意犹不已,复置苦酒;苦酒出已,置众药中;从药出已,以㻲褐磨:是名真正青琉璃珠。」

「善男子!如来亦尔。知众生界不明净故,说无常苦及以不净,为坏贪乐生死之心。如来精进无有休息,复为演说空、无相、(无)愿,为令了知佛之正法。如来精进犹不休息,复为说法,令其不退菩提之心,知三世法,成菩提道」。

经中先列举众生、世界、解脱、涅槃的「法界一味」——凡圣、依正的平等一如,作为佛法的究极意义,然后说明如来的次第说法。从矿中采得的宝珠,如「众生界不明净」;经佛法的修治,成菩提道,入佛境界,就是明净的宝珠,众生界的离垢清净。青琉璃宝譬喻,不约菩提心说起,而是直从众生界说起,到成菩提道,入如来境界,与如来藏说完全一样。关于如来说法,分三阶段:初说无常、苦、无我,是声闻法(见《宝性论》引文);次说空、无相,无愿、令(菩萨)少分的了解正法;末说不退转法轮,使得三事清净,证入正法。这一次第,与《解深密经.无自性相品》所说的三时教,虽略有不同,而在说一切法空、无相、无愿以上,有更深一层的教法,大体是一致的。这是三时教的又一型。从青琉璃喻,可以看出〈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的集成,是在般若法门盛行以后的。

经文的护法降魔中,有象征如来藏法门的部分,如《大方等大集经》卷四大正一三.二二中说:

「魔王闻是语已,如教谛观,见其䐡中,有一世界名水王光,有佛世尊号宝优钵罗。其世界中,有大宝山,如来处中,结加趺坐,与诸菩萨宣说正法」。

诸法神通王菩萨,自称「我此身常住无变」,在他的䐡中有世界与佛。「宝优钵罗」,晋译作「乐莲华首」。「有大宝山」,晋译作「又有莲华名宝庄严」,这是佛菩萨所坐的。与印度神话有关,象征诸法神通王身中,有此(莲华中有佛)宝器——如来藏。〈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虽没有如来藏的名词,但说到菩提、功德,众生界及身中有宝器的譬喻,所以受到《宝性论》主的重视。

第四节 如来藏经

继承《华严》的〈宝王如来性起品〉,以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为主题而出现于大乘佛教界的,是《如来藏经》。这是对以后的大乘佛教,有极深远影响的譬喻集。僧祐《出三藏记集》,说到晋惠帝时(西元二九〇——三〇六),法矩译出《大方等如来藏经》;《旧录》作《佛藏方等经》。《如来藏经》的传来中国,与竺法护(Dharmarakṣa)所译「华严部」的《如来兴显经》、《渐备一切智德经》;「大集部」的《大哀经》(〈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与〈序品〉的旧译)等同时。可见《如来藏经》的集出,约与这几部经同时,可能多少迟一些,成立于西元二五〇年以前。法矩所译的经本,已经佚失了,现在存有东晋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的《大方等如来藏经》,唐不空(Amoghavajra)所译的《大方广如来藏经》。传说本经是如来成道十年所说,表示比佛成道时所说的《华严》要迟些吧!

经文一开始,佛就现神变,象征了这一法门,如《大方等如来藏经》大正一六.四五七上——中说:

「世尊于栴檀重阁,正坐三昧而现神变:有千叶莲华,大如车轮,其数无量,色香具足而未开敷,一切花内皆有化佛。……一一莲花放无量光,一切莲花同时舒荣。佛神力故,须臾之间,皆悉萎变。其诸花内,一切化佛结加趺坐,各放无数百千光明。……见佛百千亿,坐彼莲花藏」。

神变所现的无数莲华,华内都有化佛。华开了,又萎谢了,一切佛都显现出来,坐在「莲华藏」上。这与《华严经》的「华藏」相同,「华藏」在唐译本中,作「华胎」,正是莲华没有开以前,华内已有的莲实。这一神变所表征的意义,就是众生身中有佛,经修持而显现出来。为了开示这一神变的意义,举九种譬喻:一、萎华有佛;二、蜂群绕蜜;三、糠糩粳粮;四、不净处真金;五、贫家宝藏;六、谷内果种;七、弊物裹金像;八、贫女怀轮王;九、铸模内金像。九种譬喻中,萎华有佛,是如来在「华藏」中,也就是名为「如来藏」的根本喻。其他,贫贱女怀轮王,出于《大宝积经》。《十地经》的金喻与宝喻,本经共有四喻:不净处真金,贫家宝藏,弊物裹金像,铸模内金像,都只表示如来本有,而没有《十地经》所说的治炼意义。蜂蜜,糠粳,果种喻,为本经独有的比喻。这九种譬喻,后代论师——《宝性论》主解说为如来藏为九类烦恼所染,然九喻的共同意义,是在众生烦恼身中,有清净如来。到底众生身中的如来(胎)藏,是怎样的呢?如《大方等如来藏经》大正一六.四五七中——下、四五八中、四五八下、四五九上说:

「一切众生,贪欲恚痴诸烦恼中,有如来智、如来眼、如来身,结加趺坐,俨然不动。……有如来藏常无染污,德相备足,如我无异」。

「如来知见、力、无所畏,大法宝藏、在其身内」。

「彼如来藏清凉无热,大智慧聚,妙寂泥洹,名为如来应供等正觉」。

「佛藏在身,众相具足」。

如来藏是众生身内的如来知见、力、无所畏——大智慧聚,也就是妙寂的涅槃。然依第一则说,如来藏不但是如来智,也是如来身、如来眼(众生具足),结加趺坐,与佛没有不同。正如《楞伽经》引经所说:「如来藏自性清净,转三十二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这样的如来藏,与如来同样的相好庄严。众生身内有这样的如来藏,难怪《楞伽》会上,提出一般人的怀疑:这样的如来藏,不就是外道的神我吗?

《华严经》的华藏法门,重重无尽,事事无碍,表显出宏伟庄严的佛德。这是菩萨所仰望,菩萨进修的理想。卢舍那——毘卢遮那(Vairocana)是:「无量劫海修功德,供养十方一切佛,教化无边众生海,卢舍那佛成正觉」。广大圆满的佛德,要从无量劫海的自利利他中来,在佛教思想上,胜过声闻的急求己利,有其不朽的价值!这样功德圆满的佛,虽多少适应印度的神教,但「无量劫海修功德」,虽钦仰信受,而终觉得不容易成就!如来藏法门,承「一切众生同有如来智慧德相」,而更具体的通俗化,一连用九种譬喻来譬说,使人人觉得身相庄严的如来,就在自己身中,现现成成的不离自身,而容易激发愿求修持的精进。西藏多罗那他(Tāranātha)的《印度佛教史》说:南印度毘土耶那竭罗(Vidyānagara)地方,《如来藏经》的偈颂,连童女们都会吟咏歌唱。佛教的通俗化、大众化,如来藏说的确有不容忽视的力量!

第五章 如来藏说之初期圣典

第一节 初期圣典与弘传者的风格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西元三世纪中,从大乘佛教界传布出来。从众生自己身心中,点出本有如来藏性,而得一切众生成佛的结论。教说通俗而又切要,成为后期大乘(经)的主流。如来藏是如来(tathāgata)在胎藏(garbha)中,也就是众生(因)位的如来。从「如来常住不变」的思想,而理解出众生本有如来体性。代表这一法门的初期经典,在第一章叙列的经典中,主要的有七部:一、《大方等广如来藏经》,现存晋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唐不空(Amoghavajra)所译的二本。二、晋法显所译的《大般泥洹经》六卷,与北凉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的《大般涅槃经》(初分)前四品、十卷相当。《大般涅槃经》本来也只是这一部分,后来昙无谶到西域去搜集,才续译成四十卷。《大般涅槃经》「初分」,是经的原始部分。这一部分,法显与智猛,都是在华氏城(Pāṭaliputra)大乘寺中得来的,昙无谶也是中天竺人,可见当时(西元五世纪初)华氏城一带,这部经是相当流行的。三、《大云经》——《大方等无想经》,现存残本七卷,也是昙无谶译的。四、《大法鼓经》二卷;五、《央掘魔罗经》四卷;六、《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二卷:这三部,都是宋元嘉年间,求那跋陀罗(Guṇabhadra)所译的。七、《不增不减经》一卷,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译。

上面所列几部经,足以代表早期的如来藏说,虽然法门是相通的,而说法的因缘,说明的内容,传出的先后,也有多少不同。如《如来藏经》:以「华藏」为缘起,受到了《华严经》的影响,专用譬喻来说明,在烦恼覆藏中,一切众生有如来藏。依晋译本,佛性(buddha-dhātu)、佛藏(buddha-garbha)、如来性(tathāgata-dhātu),都是如来藏的异名。《大般涅槃经》(初分):以如来(tathāgata)的入涅槃(parinirvāṇa)为缘起,说如来常住大般涅槃,不同于二乘所见的入灭。如来常住,所以一切众生有佛性,如《大般涅槃经》卷七大正一二.四〇七中说:

「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

《大般涅槃经》说一切众生有佛性,佛性就是如来藏我(ātman),对我有著力的说明。经上又说:「我者即是佛义,常者是法身义,乐者是涅槃义,净者是法义」;「我者名为如来,……常者如来法身,……乐者即是涅槃,……净者诸佛菩萨所有正法」。大般涅槃的四德,依如来、法身(dharma-kāya)、涅槃、正法(saddharma)而安立,都是异名而同实的。《大云经》——《大方等无想经》:经上简略的说到:「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其性无尽。……令诸众生明见佛性,得见如来常乐我净」。《央掘魔罗经》:以央掘魔罗(Aṅgulimāla)执剑害佛为缘,受有文殊(Mañjuśrī)执剑法门的影响,呵斥诸天、声闻大弟子、文殊的空行。一再说:「一切众生有如来藏」,「如来常恒不变如来之藏」。经上说:「一切众生界是一界」;「一切众生界、我界,即是一界」。「界、安隐界、一切众生第(是?)一界,无垢如来藏」,表示了如来藏与众生界、我界的同一性。《大法鼓经》:以波斯匿王(Prasenajit)的击鼓见佛为缘起,可说是《法华经》的如来藏化。从「众生和合施设」说起,说到众生(sattva)的不增不减。不减,所以「众生般涅槃者,为有尽耶?为无尽耶?佛告迦叶:众生无有尽」;「般涅槃者,悉皆常住」。又说:「佛性无量相好庄严照明」;「如来之性,净如满月」;「彼众生界无边净明」;「一切众生有如来藏,一性、一乘」。众生是和合施设的,而众生界(sattva-dhātu)与如来界(性)一致,富有犊子部(Vātsīputrīya)所说,我假施设而有不可说我的意味。《胜鬘经》:受到了《法华经》的影响,说「正法」,二乘涅槃的不真实,阐明一乘而说到如来藏。如《经》大正一二.二二〇下、二二一下、二二二中说:

「得一乘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即是涅槃界;涅槃界者,即是如来法身」。

「如来法身不离烦恼藏,名如来藏」。

「如来藏者,是法界藏,法身藏,出世间上上藏,自性清净藏」。

《胜鬘经》说到了心识与如来藏的关系。说到「自性清净心而有染污」,更明确的到达空如来藏(śūnya-tathāgata-garbha)、不空如来藏(aśūnya-tathāgata-garbha)的安立。《不增不减经》:从众生的不增不减,说「一界」的甚深。《经》上大正一六.四六七上说:

「甚深义者,即是第一义谛;第一义谛者,即是众生界;众生界者,即是如来藏;如来藏者,即是法身」。

第一义谛(paramârtha-satya)、众生界、如来藏、法身,四者是异名而同一实质的。依众生界说如来藏三义,如《经》大正一六.四六七中说:

「众生界中示三种法,皆真实如不异不差。何谓三法?一者,如来藏本际相应体及清净法;二者,如来藏本际不相应体及烦恼缠不清净法;三者,如来藏未来际平等恒及有法」。

众生界所示的三法,第一是如来藏不空义,第二是如来藏空义,第三约如来藏的平等、恒、有法,也就是普遍、永恒、真实有。经上解释说:「如来藏未来际平等恒及有法者,即是一切诸法根本,备一切法,具一切法,于世法中不离不脱真实一切法,住持一切法,摄一切法。舍利弗!我依此不生不灭、常恒清凉、不变归依,不可思议清净法界,说名众生」。「一切法根本,……住持一切法,摄一切法」,就是如来藏为依、为持,而有世间生死,及涅槃真实法。如来藏为依而有一切法,与《胜鬘经》所说的相合。《央掘魔罗经》、《胜鬘经》、《不增不减经》,都说到了心自性清净(citta-prakṛti-prabhāsvaratā)。特别是《胜鬘经》与《不增不减经》,文义精简而富有条理,近于论典,在如来藏经部中,为成熟而传出迟一些的要典。

初期的如来藏说,依经文所说,可证明是兴起于南印度的。在传说中,与一切世间乐见(Sarvalokananda-darśana)比丘有关,如《大法鼓经》说:

「有离车童子,名一切世间乐见,作转轮圣王。……佛记此童子,当来有佛名释迦牟尼,世界名忍,汝童子名一切世间乐见离车童子。佛涅槃后,正法欲灭,余八十年,作比丘,持佛名,宣扬此经,不顾身命。百年寿终,生安乐国,得大神力,住第八地」。

「一切世间乐见离车童子,于正法欲灭余八十年,……当广宣唱大法鼓经。……此童子闻此经已,……为凡夫身,住于七地。正法欲灭余八十年,在于南方文荼罗国,大波利村,善方便河边,迦耶梨姓中生,当作比丘,持我名」。

依经文说,释尊时代的离车(Licchavi)族的一切世间乐见童子,就是未来一切世间乐见比丘的前生。乐见比丘生在印度南方,不顾身命的宣扬这一法门。《大云经》——《大方等无想经》,也大同小异的说到:梨车童子一切世间乐见,宣说舍利不可得。他是大精进龙王的后身;在释迦佛的正法将灭时,出家护持佛法。一切世间乐见比丘,生在南天竺的须赖咤国,善方便河边,华鬘村中。「其年二十,出家修道,多有徒众。……为护正法,不惜身命」。那时是「法垂欲灭余四十年」,娑多婆诃那(Śātavāhana)的时代。这位持法比丘,受到当时一般比丘的反对,如《大方等无想经》卷五大正二四.一一〇〇中——下说:

「咄哉!咄哉!如是众生乐见比丘,实非比丘作比丘像,远离诸佛所说经典,自说所造名大云经;远离诸佛所制禁戒,自为众生更制禁戒。……如是邪法,谁当信受!……诸恶比丘寻共害是持法比丘」。

《央掘魔罗经》中,没有说到一切世间乐见比丘,但央掘魔罗(Aṅgulimāla)的幼年名字,叫「一切世间现」;未来成佛时,是「南方……有国,名一切宝庄严,佛名一切世间乐见上大精进」。「一切世间现」与「众生乐见」,与「一切世间乐见(童子或比丘)」,是不能说无关的。佛名「上大精进」,也与《大云经》所说,一切世间乐见童子的前身,是「大精进(龙)王」相合。这位传说中的比丘——一切世间乐见,就是弘扬这一法门的比丘;生于南方,娑多婆诃那——案达罗(Andhra)王朝时代。案达罗王朝亡于西元二三六年顷,所以这位持法比丘,不能迟于西元二世纪末。经典的集成,可能在西元三世纪间。《大般涅槃经》、《胜鬘经》、《不增不减经》,虽法门相通,但没有说到这位持法比丘,似乎已从南方而传宏到中印度,或西北印度了。传说的一切世间乐见比丘,应该是龙树(Nāgārjuna)、提婆(Āryadeva)那样的历史人物。

《大法鼓经》说:一切世间乐见比丘,「百年寿终,生安乐国,得大神通,住第八地」,与传说的龙树相似,如《入楞伽经》卷九大正一六.五六九上说:

「如来灭度后,未来当有人,大慧汝谛听,有人持我法。于南大国中,有大德比丘,名龙树菩萨,能破有无见,为人说我法,大乘无上法。证得欢喜地,往生安乐国」。

「南大国中」,据梵文本,是南方的 Vedalī,与《大法鼓经》的「文荼罗」相近。汉译《楞伽经》的龙树,依梵本及藏文本,是 Nāgāhvaya,译义为「龙呼」、「龙叫」或「龙猛」,与龙树的梵语不合,应该是龙树以外另一位大德比丘。藏译本的《大云经》说:梨车童子,名一切世间乐见。在佛灭后四百年出家,名龙叫(Nāgāhvaya)比丘,盛大弘通我(佛)的教法;也说到得初(欢喜)地。月称(Candrakīrti)造的《入中论》(释),也引《大云经》一切有情乐见童子,以龙名比丘,广大佛的教法。月称的引文,也以为就是龙树的。多罗那他(Tāranātha)《印度佛教史》说:南方阿阇黎龙叫,真实名字是如来贤(Tathāgata-bhadra),与提婆同时,为「唯识中道义」的唱道者。在佛法中,如来藏与唯识(唯心)论,确是一脉相通的。这位持法比丘——一切世间乐见,可能就是龙叫,而被集入《楞伽经》中。「龙」,传说中与龙树相混杂,于是龙树与一切世间乐见比丘,也被纠缠在一起了。总之,经典所说,虽表现为佛的预记(预言),而印度南方的一切世间乐见比丘,与如来藏说的发展,应该有多少事实成分的。

初期如来藏说的倡导者,是律身谨严的,如《大方等无想经》卷五大正一二.一〇九九下——一一〇〇上说:

「未来持法弟子如迦叶者,成就大慈,具足净戒」。

一切世间乐见比丘,是大迦叶(Mahākāśyapa)那样的比丘。《大法鼓经》是佛为迦叶说的;《大般涅槃经》,佛为迦叶菩萨说,这都暗示了这一法门持法者的风格。《大云经》与《大般涅槃经》,一再说到:正法将灭时,非法比丘的恶行非常严重。持法比丘是戒律的谨严者、倡导者,与非法比丘们形成严重的对立。《大般涅槃经》,要国王以武器来守护持戒比丘。《大云经》说:恶比丘们,「寻共害是持法比丘」。《央掘魔罗经》也说:「我于尔时,当作比丘,弃舍身命而为作护」。为了护法,要不顾惜自己的身命。《胜鬘经》中有三大愿,也说到舍身命财,「护持正法,于所生身不惜躯命」。如来藏法门所显出的,就是「扶律谈常」,反映了那个时代的佛教情况。佛法说:不杀生得长寿报。如来藏学派,可能由于「佛寿无量」,「常住不变」,「一切众生一众生」的信仰,净持不杀生戒而彻底禁止肉食。肉食,声闻学派是没有禁绝的;大乘的《般若》、《华严》、《大集经》等,也没有说到。但《大乘入楞伽经》卷六大正一六.六二四下说:

「象脇与大云,涅槃央掘摩,及此楞伽经,我皆制断肉」。

「象脇」,是《象腋经》。「央掘摩」,是《央掘魔罗经》;魏译《楞伽经》作「胜鬘」,应该是「指鬘」(央掘摩罗的义译)的误写。这几部如来真实常住不变的经典,及唐代出现于中国的《佛顶首楞严经》,都严格的禁止肉食。这是印度如来藏学派的特色(婆罗门教徒,也有严持不肉食的),深深的影响了中国佛教。

第二节 如来与如来藏

初期的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法门,是从如来(tathāgata)而论到如来藏的。如来,般涅槃(parinirvāṇa),解脱(vimukta),法身(dharma-kāya),无上菩提(anuttara-samyak-saṃbodhi),是有关佛果的一系列名词。这部分圣典的共通性,是如来的涅槃解脱,与二乘不同,惟有如来才是究竟大般涅槃。在声闻学派中,如经部(Sūtravādin)以为:涅槃是无体的,只是「灾横毕竟非有,……永违烦恼后有所依身故,名得涅槃」。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以为:涅槃是无为实法,「自性实有离言,唯诸圣者各别内证,……是善是常,别有实物」。三乘圣者的涅槃,是没有差别的。虽说涅槃是善是常,但入涅槃的如来(及阿罗汉),没有身与智,被称为「灰身泯智」,不再有利益众生的活动。这样的涅槃,一般人是不大容易信受的。即使说涅槃是常的,但被称为「如来」的佛,依《阿含经》说:佛入涅槃,遗体被火化了,如来色身是无常灭尽而不再存在的。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等说:「如来色身实无边际,……诸佛寿量亦无边际」。如来的真身,与说一切有部等不同。如来藏说,就是远承大众部说,通过《华严》等大乘经而来的。用无数的比喻,说明如来的涅槃,不是没有了,所以说:「如来常住,非变易法」。被解说为灭尽的(《阿含》等)经文,一一解说为实体不灭。因为不是无常灭尽,所以说「常住非变易法」。不是没有了,所以说是「有」,是「不空」。多方面表示如来实德的,经中或说四,或说八,如说:

1.「舍利弗!如来法身常,以不异法故,以不尽法故。舍利弗!如来法身恒,以常可归依故,以未来际平等故。舍利弗!如来法身清凉,以不二法故,以无分别法故。舍利弗!如来法身不变,以非灭法故,以非作法故」。

2.「我者,即是佛义。常者,是法身义。乐者,是涅槃义。净者,是法义」。

3.「如来法身,是常波罗蜜,乐波罗蜜,我波罗蜜,净波罗蜜」。

4.「如来常及恒,第一、不变易,清净、极寂静,(正觉妙法身,甚深如来藏),毕竟、无衰老,是则摩诃衍,具足八圣道」。

5.「大般涅槃亦复如是,八味具足。云何为八?一者常,二者恒,三者安,四者清凉,五者不老,六者不死,七者无垢,八者快乐」。

法身四德:常、乐、我、净,是一般所常用的,也是可以总摄一切的。如恒、不变易、无衰老、不老、不死,可用「常」来总摄。安、快乐、清凉、极寂静,可用「乐」来总摄。无垢就是「净」。第一与毕竟,可通于四德。乐与净,是一般所能信受的;有异议而需要辨明的,是常与我,也就是问题的重点所在。

说到常住,或常、恒、不变易,到底是什么意义?众生是无常的,生死流转的,不可能永久的。如经修行到断尽一切烦恼,入究竟涅槃,涅槃是再没有生死变异了。这样的涅槃常住,是共声闻而容易理解的。但大乘要约如来说,般涅槃的如来说。什么是常?常是超越时间,没有时间可说的。尽未来际的利益众生,虽出现于时间流中,却没有变易,这叫做恒,如《不增不减经》说:「未来际平等恒及有法」。如来是常、是恒,所以说寿命无量。在初期大乘经中,受到历史事实的影响,所以释尊虽被解说为方便示现的,而一般大乘经,还是以释迦佛为说法的法主。《华严经》也还这样说:「在摩竭提国寂灭道场,始成正觉」;毘卢遮那(Vairocana)佛是释迦佛的别名。释迦佛的诞生、成佛到入涅槃,是方便示现,不是真实的,但总得有个成佛的开始。释迦的法身(真身),到底什么时候初成佛道呢?《首楞严三昧经》说:「我寿七百阿僧祇劫」。《法华经》说:「我实成佛已来,无量无边百千万亿那由他劫」。《大般涅槃经》卷四大正一二.三八八中、三八九中说:

「我已久住是大涅槃,种种示现神通变化,……如首楞严经中广说」。

「众生皆谓我始成佛,然我已于无量劫中所作已办」。

《涅槃经》的久已成佛,久已住大涅槃,与《法华经》所说的一样,说明了释迦如来的久证常身,寿命无量。但所说的久已成佛,寿命无量,也有解说为未来还是有数量的;在成佛以前,也有不是常住的意味。无常法,不可能成为常住的;常恒是始终没有变异的,所以为了贯彻如来是常、是恒,非达到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不可。从来就是常恒不变易的,这不只是释迦佛,而是一切佛、一切众生。

常住不变的如来,不唯是理性的,唯是智慧的,在如来藏法门中,久住大涅槃的如来,是有色相的,这是与二乘涅槃大大不同的,如经说:

1.「涅槃者,名为解脱。……言非色者,即是声闻、缘觉解脱;言是色者,即是诸佛如来解脱」。

2.「常解脱非名,妙色湛然住,非声闻、缘觉、菩萨之境界」。

3.「虚空色是佛,非色是二乘;解脱色是佛,非色是二乘」。「第一义净身,妙法身真实」。

4.「一切诸如来,解脱有妙色」。

如来在大般涅槃的真解脱中,是有色的,所以《胜鬘经》说:「如来妙色身,世间无与等。……如来色无尽,智慧亦复然」。《法华经》也说:「微妙净法身,具相三十二」。这是从大众部「如来色身无有边际」发展而来的。

如来藏法门是「法身有色」说。从如来常恒不变,论到众生因位,就是众生身有如来藏。如来涅槃(或法身)是有色的,如来藏当然也有色相,如经说:

1.「一切众生贪欲恚痴诸烦恼中,有如来智、如来眼、如来身,结加趺坐、俨然不动」。

2.「如来性是无作,于一切众生中,无量相好清净庄严」。「佛性于一切众生所,无量相好清净庄严」。

3.「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无量相好,庄严照明」。

4.「如来藏自性清净,转三十二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

如来(涅槃)与如来藏,是有色的,有无量相好庄严,这是初期如来藏说的特色!

佛所说法,除常住不变的如来与如来性(佛性),都是方便说。如来藏法门,贯彻了这一理念。如《法华经》说:「唯有一乘法」;二乘的涅槃,「是灭非真灭」。这是从「三乘兼畅」(承认二乘的涅槃是真实),而进入「会归一乘」的阶段。如来藏法门,充分发展了这一倾向。佛所说的法,如「归依三宝」,三宝中有二乘圣者;「知四谛」,一般以为苦、集、道三谛是有为,四谛是为声闻说的;「三乘」,有二乘与二乘的涅槃。现在说:这都是方便说,真实是「一归依」——归依佛;「一谛」——灭谛;「一乘」——大乘;「一究竟涅槃」——如来涅槃。有论典风味的《胜鬘经》,说得最简练而明白,如说:

1.「归依第一义者,是归依如来。此(法与僧)二归依第一义,是究竟归依如来。……如来即三归依」。

2.「圣谛者,非声闻、缘觉谛。……非虚妄者,是谛、是常、是依,是故灭谛是第一义。不思议是灭谛,过一切众生心识所缘,亦非一切阿罗汉、辟支佛智慧境界」。

3.「声闻、缘觉乘,皆入大乘,大乘者即是佛乘,是故三乘即是一乘」。「二乘者入于一乘,一乘者即第一义乘」。

4.「唯有如来应等正觉得般涅槃」。

《央掘魔罗经》也说:「一乘、一归依,佛第一义依」。《大般泥洹经》也说:「唯一归依佛,当知非有三。终归平等道,佛法僧一味」。四真谛中「灭谛者,是如来性」。「声闻、缘觉及诸菩萨,皆当悉归如来泥洹,犹如百川归于大海常住之法」。无边佛法,会归于一——一依、一谛、一乘、一涅槃。归依一,就是如来,是常是遍,无量相好,尽未来际的示现一切,利益众生。这不只是果德的仰信而已,是可以体验的。如来,不仅是如来,也是如来性(佛性、如来藏),「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也是要从自己去体证实现,如《大般涅槃经》卷八大正一二.四一〇中说:

「如来秘藏有佛性故,其有宣说是经典者,皆言身中尽有佛性。如是之人,则不远求三归依处。何以故?于未来世,我身即当成就三宝」。

「一切众生有如来藏」(性),在理论上,指出众生本有的清净因,人人可以成佛的可能性。在修行上,不用向外驰求,依于自身的三宝性——如来性,精进修行来求其实现。这一「为人生善」的切要方法,在宗教的实践精神上,有著高度的价值!有头陀风格,传如来禅(tathāgatagarbha-dhyāna)的达摩门下,在中国佛教界,放出无比的光辉,正是继承这一方针。

第三节 如来藏我

般涅槃(parinirvāṇa)四德中,我(ātman)最为特出,而是传统佛教所难以信受的。从释尊说法以来,佛法一贯的宣说无我(nirātman);「诸法无我」,是「三法印」的一印,是以无我来印定为是佛法的(与外道说不同)。部派佛教中,犊子部(Vātsīputrīya)等立「我」。被称为附佛法外道。然犊子部与说转部(Saṃkrāntivādin),成立「我」论的目的,是为了成立生死流转,从系缚到解脱的联系,而不是以「我」为真理,为证悟的内容。所以初期大乘的《大宝积经》,虽说「圣性」是常、是乐、是净,还是说无我,如《大宝积经》卷一一二〈普明菩萨会〉大正一一.六三五下说:

「是性常住,诸法常如故。是性安乐,涅槃为第一故。是性清净,离一切相故。是性无我,求我不可得故」。

到了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兴起,揭示如来藏我的法幢,在佛教、大乘佛教界、可说是划时代的变化,意义太不平常了!如约因圆果满的如来(tathāgata),说如来涅槃界有「我」德,还可以说我是「自在」义,以佛果的「八自在」来解说。但如来藏说的宏传者,从如来的常、乐、我、净,说到一切众生有如来藏我。从如来而说到我,如来性(tathāgata-dhātu)就是我,这不能不回忆到释尊的时代,世俗所说的「如来」,有与神「我」的同样意义。如来与我,神教所说的梵(brahman)与我,不是非常类似吗?佛法渐渐的进入「佛梵同化」的时代。

从如来而说到如来藏,有一系列的相关名词。如来藏从譬喻而来,有印度神教的神学渊源。如来界——如来性的意义相同,但有佛教的学理意味。依梵文的《宝性论》,知道「佛性」是佛藏(buddha-garbha),或佛界(buddha-dhātu)的汉译。佛藏与如来藏,佛界与如来界,内容完全一样。《大般涅槃经》卷七大正一二.四〇七上、中说:

「佛法有我,即是佛性」。

「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

如来藏、佛性,与我是同一的。在世俗语言中,我与众生(sattva)是同义词,所以众生界(sattva-dhātu)也与如来藏的意义相同。《不增不减经》,就是依众生界而立论的,如经大正一六.四六七中说:

「不离众生界有(如来)法身,不离法身有众生界;众生界即法身,法身即众生界。舍利弗!此二法者,义一名异」。

与众生界同义的法身(dharma-kāya),依经上说:法身随生死流,名为众生;修菩提行,名为菩萨;离一切烦恼苦迫而得自在,名为如来。「此三种法,皆真实、如、不异、不差」,也就是从众生界——我的立场,说众生、菩萨、如来法身的无二无别。《大法鼓经》也说:「若勤方便,除烦恼垢,尔乃得我」。「常住安乐,则必有我」。「彼众生界,无边净明」。《央掘魔罗经》说:「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我。……断一切烦恼,故见我界」。可见我与我界,众生与众生界,都就是如来藏、如来界(性)、佛藏、佛性的异名。这是如来藏法门的根本论题,是生死与涅槃的主体;是迷成生死、悟成如来的迷悟所依;是证见的内容。这样的如来藏我说,在佛法中,的确是初期大乘所不曾见过的。

如来藏,约如来(性)在众生身中说。众生身中有如来藏,主要是说明本有如来德性,所以众生有成佛的可能。《华严经》「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也是这个意思。但众生身中的如来藏,明确的说是我的别名。印度神学中的我,与梵同体,而成为生死中的主体。在如来藏法门中,我与如来不二,依我而可以成佛,也就是众生的主体。《不增不减经》大正一六.四六六中说:

「不如实知一法界故,不如实见一法界故,起邪见心,谓众生界增,众生界减」。

「一法界」,下文又作「一界」。在如来藏法门中,「界」(dhātu)是普遍使用的术语,如众生界,我界,如来界,佛界,法界。界是界藏(矿)、界性,如金矿中有金性,银矿中有银性,表示本来如此,只是隐藏而没有显现出来。等到经冶炼而显发出来,也还是那样的界性。界是「不失自性」的,《阿含经》说:「法界常住」,「善达法界」;在如来藏说中,界就是如来藏我的别名。《华严经》常说「诸法界」,法界与法界,平等不二,所以是「一法界」,「一界」。众生的界性,如来的界性,平等平等。所以众生入涅槃,从众生而成为如来,不是灭去众生,众生就是如来:众生界是不增不减的。如来藏是「俗妄真实」说,所以这不是染净一如,而是众生性与如来性,界性的无二无别。经上说:「彼众生界,无边净明」。不过约众生性说,名众生界;约众生位中的如来性说,名如来界。只此「无边净明」的「一(法)界」,随染还净,而有众生、菩萨、如来等名称。如《不增不减经》大正一六.四六七上——中说:

「众生界者,即是如来藏;如来藏者,即是法身。……此法身,过于恒沙无边烦恼所缠,从无始世来,随顺世间,波浪漂流,往来生死,名为众生」。

「此法身,厌离世间生死苦恼,……修菩提行,名为菩萨」。

「此法身,离一切世间烦恼使缠,过一切苦……离一切障,离一切碍,于一切法中得自在力,名为如来」。

众生界「无边净明」,由于无量烦恼所缠缚,成为生死流转的众生。众生的界性,就是如来藏我。众生,菩萨,如来,界性是没有不同的。如来法身流转而成为众生,是如来藏法门的通义,《不增不减经》以外,还有其他的经说,如说:

1.「雪山有一味药。……如是一味,随其流处,有种种异;是药真味,停留在山,犹如满月。……一味者,喻如佛性。以烦恼故,出种种味,所谓地狱、畜生、饿鬼、天、人」。

2.「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儿,变现诸趣」。

3.「生死者,依如来藏。……有如来藏故得有生死,是名善说」。

4.「彼自体变百千亿种形色别异,谓地狱色、畜生色、饿鬼色、天色、人色、声闻色、缘觉色、菩萨色、佛色」。

如来藏我,是众生身中,有如来那样的「十力、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的。不过在烦恼缠缚中,「无边净明」还不能显发,所以成为流转中的众生,生死是以如来藏我为依止的。这一被称为「不思议我」、「大我」、「真我」的法门、对于传统及初期大乘的佛教界,无疑的会引起震惊,引起怀疑。怀疑的是:印度自有佛教以来,一贯的宣说「无我」,而现在却说非有我不可。「我」是印度神教固有的,现在佛法也说有我,与印度的神学有什么差别?对于这些疑问,《大般涅槃经》尽量的用比喻来解说。现在说我,与过去说无我的关系,《大般涅槃经》卷二,举了旧医与新医,治病用乳的比喻大正一二.三七八下——三七九上说:

「我为医王,欲伏外道,……是故如来于佛法中,唱说无我。为调(伏)众生故,为知时故,说是无我。有因缘故,亦说有我,……非如凡夫所计吾我。……是故说言诸法无我,实非无我。何者是我?若法是实、是真、是常、是主、是依,性不变易者,是名为我」。

经文的意思是:为了破斥凡夫外道的我,所以说无我。凡夫外道的我,「如虫食木,偶成字耳」,其实并不理解,只是妄执。为了破凡夫外道而说无我,其实不是没有我。什么是我?经上举出了是常、是主等定义,以为这才是真我。经上又举了苦毒涂乳的比喻:小儿有病,不适宜服乳,所以在母乳上涂了苦味,说乳是毒的,吃不得的。等到小儿病好了,又让他服乳。这比喻所比喻的,如《大般泥洹经》卷五大正一二.八八三下说:

「如来诱进化众生故,初为众生说一切法修无我行。修无我时,灭除我见;灭我见已,入于泥洹。除世俗我,故说非我方便密教,然后为说如来之性,是名离世真实之我」。

先禁乳,后服乳;先说无我,今说有我。上来两则的用意,是一样的。过去为什么不说真我?只为了根机的不适合。一向没有听说过,所以如来藏法门,被称为「方等秘密之藏」,表示了过去没有公开宣说的事实。如来藏我与印度外道所说的我,到底有没有关系?《大般涅槃经》是认为有关的。如经说:

「所有种种异论、呪术、言语文字,皆是佛说,非外道说。」

这一见解,是如来藏说者的信念,也可说是大乘共通的见解。印度文化,文化中的善法,连咒术、文字学在内,都是佛说的。这当然是过去佛说过的,不过流传人间久了,有些不免被误解了,这才演变为印度种种的宗教神学。如印度教说有我,现在佛法也说我;外道说是从佛法中来的,佛法说有我,当然会与神教相同。不过外道虽说有我,在理解上不免错误了。外道说我,是多种多样的,如经说:

「凡夫愚人所计我者,或言大如拇指,或如芥子,或如微尘」。

「凡夫愚人说言:一切有我。……我相大如拇指,或言如米,或如稗子。有言:我相住在心中,炽然如日」。

如来藏我,「具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结加趺坐」,当然与外道所说的不同。《涅槃经》又举刀的比喻:有人只听说刀,虽说刀而不知刀的真相;有的见了刀,才说有刀。听说有刀,虽不知刀的真相,到底是从真刀来的,不过没有亲见而只凭传说罢了!这是说,外道说我与佛法说我,是同一来源,只是外道凭传说,误解而没有真知。依据这一比喻,可见印度神我所说的我,从佛法中来,而不是佛法所说的我,从外道中来;这真是非常巧妙的解说!好在古佛所说,是不能从历史去证明的。印度神教所说的我,并不只是「大如拇指」,「小如微尘」,……。《奥义书》(Upaniṣad)说我是常、是乐、是知,也说周遍清净,与「是实、是真、是常、是主、是依」的如来藏我,确是非常相近;特别是如来与如来藏我,梵与我的关系。佛经说:外道所说的我,是从佛法中来的,事关过去佛所说,只可以信仰,而不能从历史去证明。反之,在现实世界中,印度神教先说有我,释尊否定他们,建立无我的宗教;到西元二、三世纪,佛教才宣说如来藏我,却是历史的事实。所以《大般涅槃经》的比喻与解说,只能说是信仰而已。《楞伽经》说:「开引计我诸外道故,说如来藏」。佛教为了适应印度神教文化,为了诱化主张有我的外道们,使他们渐入佛法,所以方便的宣说如来藏我,这也许更符合佛教方便适应的事实!

第四节 如来藏不空

对初期大乘的一切法空(sarvadharma-śūnyatā)说,采取批评态度的,是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法门的特色,如《大法鼓经》卷下大正九.二九五上、二九六中说:

「诸不了义空相应经」。

「迦叶白佛言:世尊!诸摩诃衍经多说空义。佛告迦叶:一切空经是有余说」。

「空相应经」与「一切空经」,是通于初期大乘的,可以《大般若经》为代表。「不了义」,「有余说」,就是指「一切法空」说为不彻底的,还需要再作解说的。以「一切法空」为不了义,而要成立某些是不空(aśūnya)的,为后期大乘的特征。这一见解,《央掘魔罗经》等都是一致的。《央掘魔罗经》中,文殊师利(Mañjuśrī)说大空:「诸佛如虚空,虚空无有相。……解脱则如来,空寂无所有」。央掘魔罗(Aṅgulimāla)呵责为:「呜呼蚊蚋行,不知真空义」!然后提出了「有异法是空,有异法不空」的见地;并且说:「谓说唯极空,……倾覆佛正法」。这是针对一切法空是了义说,所作毫不容情的批评。《大般涅槃经》也说:「我已修学一切诸法本性空寂」。复告诸比丘:「莫谓如来唯修诸法本性空寂」。在诸法空寂以上,更有所修的,那当然是不空了。如《大般泥洹经》卷三大正一二.八七五上说:

「又其空者,如酥蜜瓶,无酥蜜故,名为空瓶。其实不空,因无物故,形色犹存,当知非空。解脱不空,亦复如是,有形有色,故说不空。……灭诸过患,故名为空」。

这就是「有异法是空,有异法不空」的见解。昙无谶(Dharmarakṣa)译作「不空空」、「空不空」,本义反而晦昧了!《不增不减经》以「涅槃毕竟空寂」,为「无涅槃见」。《胜鬘经》也说:「如来藏者,堕身见众生,颠倒众生、空乱意众生,非其境界」。「空乱意众生」,依《宝性论》的解说,是大乘人。总之,《般若经》等说一切法空,如来(tathāgata),无上菩提(anuttara-bodhi)、涅槃(nirvāṇa)也是毕竟空寂的,在如来藏学者看来,是不对的,是「有余说」,「不了义说」。

「有异法是空,有异法不空」,意思是:有些是空的,另外一些是不空的,这就是佛教中的「有宗」。这种思想,在部派佛教中,有二大系。如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说:有为(saṃskṛta)、无为(asaṃskṛta)法是实有的,我(ātman)与我所(ātmīya)是没有的。经上说「诸行空」,是说诸行——五蕴没有我(与我所),而有为法是不空的。这一思想体系,在大乘中,就是瑜伽师(Yogācāra)所说:依他起性(para-tantra-svabhāva)是有为,圆成实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是无为,这是有的;遍计所执性(parikalpita-svabhāva)的我、法执(grāha),是没有的。一切法空,是说依他起(及圆成实)性上,没有遍计所执性,依他与圆成是不可空的:这是「情(执)空法有」说。说出世部(Lokottaravādin)以为:「世间法从颠倒生业,业生果,故是不实。出世法不从颠倒生,故是真实」。世间法虚妄,出世法真实,被称为「俗妄真实」说。虚妄的是空,真实的不空,在大乘思想界,就与如来藏说相合。如《大法鼓经》说:

「除如是等方广大经,不说余经,唯说如来常住及有如来藏而不舍空,亦非身见空,空彼一切有为自性」。「一切佛经皆说无我,而彼不知空无我义,彼无慧人趣向灭尽。然空无我说亦是佛语,所以者何?无量尘垢诸烦恼藏常空涅槃。如是涅槃是一切句,彼常住安乐,是佛所得大般涅槃」。

空与不空,如来藏法门,不出于这一原则。第一则经文说:佛说如来常住,有如来藏,但也说到空。空的含义,是一切有为法无自性,不是说一切有部那样,只以无我(身见)为空。有为自性空,如来(无为)不空,《大般涅槃经》正是这样说的。如文殊劝纯陀(Cundakarmāraputra)说:「汝今当观诸行性相,如是观行具空三昧。」——这是有为空。纯陀以为:如来是不属于有为的,所以说:「勿观如来同于诸行」!「如来真实是无为法,不应复言是有为也」。但大乘经中,说一切法皆空,如来与涅槃也是空的,这又是什么意义呢?第二则经文以为:涅槃常空,那是说诸烦恼藏空,如《大般涅槃经》卷五大正一二.三九五中说:

「空者,谓无二十五有,及诸烦恼,一切苦,一切相,一切有为行,如瓶无酪,则名为空。不空者,谓真实善色,常乐我净,不动不变,犹如彼瓶色香味触,故名不空」。

瓶,譬如大般涅槃。瓶中有酪,那是为无量烦恼生死所藏了。涅槃空,是说涅槃出离一切烦恼、诸行;离诸行的大般涅槃,是不空的。这一基本见解,就是《胜鬘经》所说的空如来藏(śūnya-tathāgata-garbha)与不空如来藏(aśūnya-tathāgata-garbha);也就是《不增不减经》所说的:「一者、如来藏本际相应体及清净法,二者、如来藏本际不相应体及烦恼缠不清净法」。《央掘魔罗经》卷二大正二.五二七中——下说:

「有异法是空,有异法不空。……云何于空相,而言真解脱!……如来真解脱,不空亦如是。出离一切过,故说解脱空,如来实不空。离一切烦恼,及诸天人阴,是故说名空」。

俗空真实,有为行空而无为——如来涅槃不空,是如来藏说的决定说。

后期大乘佛教,是以一切法空为不了义,而说「有异法是空,有异法不空」的。依《般若经》本义,「空、无相、无愿」,与「无生、清净、寂灭」等,同样是甚深涅槃的增语;空与无的意义,是不相同的。《般若》说一切法如幻如化,涅槃也如幻如化。在空义的发展中,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特别发展,空是本性如此,没有自性,不是说没有一切法。所以,如幻如化的有(包含了菩萨大行与如来果德),当下就是毕竟空寂,即有即空,空有无碍。但在初期大乘的发展中,一般著重于离情执的观照(空观、空慧),空与无生寂灭的同异问题,早已被提出来,空与寂(无生涅槃)是一致的吗?《须真天子经》说:「空寂适等,亦复无异」。〈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却以空、无相、无愿为浅,更说佛菩提道。实在的说,一切法如幻,一切法空的法门,不适于一般根性,一般初学是不能正确理解的。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六,说法终了时大正八.四一六上说:

「若新发意菩萨,闻是一切法毕竟性空,乃至涅槃亦皆如化,心则惊怖。为是新发意菩萨故,分别生灭者如化,不生不灭者不如化」。

一切法如幻,一切法性空,是不适于初发心人的。《小品般若》没有说到,而《大品般若》终了时,就提出了:为新发意人说:「生灭如化,不生不灭不如化」,与俗空、真实不空的法门相合。《解深密经.无自性相品》也说:久行利根,听说一切法性空,就能现证。五事不具足的钝根听了一切法空,不是反对空相应,就是颠倒僻解,自误误人。这暗示空相应经流行,对于根机不适合的,引起了严重的副作用,所以不能不解释深密,成为显了明白,易信易解的法门。解说为有些是空的,有些是不能不有(不空)的,对于初机钝根,就可以方便引入正道了。在大乘空教的发扬中,《大品般若经》(末了),《解深密经》,如来藏法门,表示了时代佛教的共同倾向。不过,依《般若经》意,为初学者不得不说「不生不灭不如化」(不空)。《解深密经》以为:为初学者,还需要作一下浅显的解释。但如来藏法门,却呵责空教,宣说真实不空的究竟法门,与《般若》、《深密》经意,恰好相反!

第六章 如来藏学之主流

第一节 传说中的如来藏法门

有神我(ātman)色彩的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是从理想的如来常住、偏在信仰而来的,通俗而能适合一般人心,所以迅速的传布开来。对于初期大乘佛教界,多少会有些惊异的感觉。但这是一般所容易接受的,而大乘佛教界又一向以为:「所未闻经,闻便信受,如所说行;依止于法,不依言说」(文字)。对从来没有听说过,新近传出的经典,不可轻率的加以诽毁,要本著正确的法义,给以合理的解说。初期大乘经,就是这样流传起来的,对于新出现的如来藏经典,当然也不能不接受了!西元三世纪起,如来藏经典,次第流传出来。成立于三世纪的中观(Madhyamaka)论典,还没有提到如来藏说,但提婆(Āryadeva)弟子罗睺罗跋陀罗(Rāhulabhadra)传说已以常乐我净解释八不了。四世纪中,推宗为未来佛——弥勒(Maitreya)菩萨的教学,称为瑜伽(Yoga)派的,深受经部(Sūtravādin)思想的影响,但面对流行的如来藏说,也不能不给以解说会通。从四世纪以来,大乘佛教界的论书或经典,都不能不对如来藏有所说明。在这些解说中,《究竟一乘宝性论》,在中国是被看作代表如来藏学的。《宝性论》比较的接近初期的如来藏说,但受到瑜伽学派的影响,也可能从瑜伽派脱出而自成体系的,所以解说的方法,近于瑜伽派,而初期的神我色采,也大为淡化了。从如来常住、遍在,引出众生本有如来藏或佛性(buddha-dhātu),起初是真我论,又与真心论合流的。印度的大乘佛教界,也许觉得这过分与梵我论类似,所以论师们(及经典),都给以方便的会通。因为这样,西藏等传说,印度大乘佛法,唯有瑜伽与中观二大流;其实,真我与真心系的如来藏说,有独到的立场,在印度是真实存在的!

接近初期如来藏说的,如西藏所传的觉曩巴(Jo nan pa)派,克主所著《密宗道次第论》说:

「如来藏经,陀罗尼自在王请问经,大般涅槃经,利益指鬘经,胜鬘师子吼经,智光庄严经,无增减经,大法鼓经,入无分别陀罗尼经,解深密经。觉曩巴说此十经为如来藏十经,为后法轮,为了义经。许彼诸经所说如来藏,与佛自性身,同是谛实有,常恒坚固,无为相好而自庄严。一切有情,从无始生死(以来),于烦恼网缠壳㲉(中),本来具足,以九喻、九义而为宣说」。

《利益指鬘经》,即汉译的《央掘魔罗经》。觉曩巴以为:如来藏与佛的自性身(svabhāvakāya),是同样的相好庄严。自性身是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所显的佛自体;众生本来如是,只是还在烦恼中,没有显出而已。这与初期的如来藏说,是符合的。然觉囊巴派以《解深密经》为如来藏经类,显然是不妥当的!凡如来藏部类,都是说一乘(eka-yāna)的,与《解深密经》的「普为发趣一切乘者」不同。这是拘蔽于《解深密经》的三时教说,以为第三时教才是了义的,这才比附于《解深密经》的后转法轮。如取《陀罗尼自在王经》的次第(三时)说法,也许会更合适些!

中国的禅宗,是菩提达磨(Bodhidharma)从南印度传来的。「初达宋境」,可能西元四五〇年前后,已到达中国了。这一系禅法,本来是「如来(藏)禅」。在流传中,化导的方便不一,或浅或深,但早就有所谓「密传」,「密作用」。如福州大安说:「汝诸人各自有无价大宝,从眼门放光,照山河大地;耳门放光,领采一切善恶音响。六门昼夜常放光明,……汝自不识取。……如人负重担,从独木桥上过,亦不教失脚,且是什么物任持便得如是!汝若觅,毫发即不见」。临济每说「无位真人」,只是真我的别名。传说达磨的弟子波罗提,为王说法,即明说「性在作用」,如《景德传灯录》卷三大正五一.二一八中说:

「问曰:何者是佛?答曰:见性是佛。……王曰:性在何处?答曰:性在作用。王曰:是何作用?……波罗提即说偈曰:在胎为身,处世名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遍现俱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

觉曩巴所传,禅宗的南方宗旨,对于初期的如来藏说,比论师及后出经典的解说,似乎要切近得多!

第二节 宝性论为主的如来藏论

论师们对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的条理、分别,都有淡化神我(ātman)色彩的倾向。传说为坚慧(Sāramati)所造的《究竟一乘宝性论》,《法界无差别论》,及《无上依经》,比较接近如来藏说的本义,代表了如来藏论学的主流。

一、《究竟一乘宝性论》:四卷(古代或作三卷,五卷),元魏勒那摩提(Ratnamati)译。依古代经录所传,或作勒那摩提译,或作菩提流支(Bodhiruci)译;或作二人分别的译出,如《开元释教录》说:「菩提留支传本,勒那、扇多参助,其后,……三处各翻,讫乃参校,其间隐没,互有不同,致有文旨时间异缀,后人合之,共成通部,见(梁)宝唱等录」。古代有不同的两种译本,在流传中,仅存一部,传说为勒那摩提所译。这部论——《究竟一乘宝性论》,或简称《宝性论》;依《内典录》说:「一(名)宝性分别七(大?)乘增上论」。这部论有藏文译本,也存有梵本。依中村瑞隆所作的《梵汉对照究竟一乘宝性论研究》,《藏和对译究竟一乘宝性论研究》说:梵本论名 Ratnagotravibhāgo mahāyānottaratantra-śāstra,译义为《宝性分别、大乘最上秘义论》,与《内典录》所传的《宝性分别大乘增上论》相合;西藏译本作《大乘最上秘论》,没有说到「宝性分别」。依汉文译本,分「本论」与「释论」二部分:「本论」是偈颂;「释论」有偈颂也有长行,「释论」中包含了「本论」颂。依中国所传,全论都是坚慧(Sāramati)菩萨造的;依梵、藏本,论本偈是弥勒(Maitreya)菩萨造的,释论是无著(Asaṅga)菩萨造的。真谛(Paramârtha)的《婆薮槃豆法师传》大正五〇.一九一上说:

「阿僧伽(即无著)法师殂殁后,天亲方造大乘论,解释诸大乘经。……释摄大乘、三宝性、甘露门等诸大乘论」。

天亲,是世亲(Vasubandhu)的异译,无著的亲弟。《宝性论》的「宝性」,是佛法僧的「三宝性」,所以传说天亲释《三宝性论》,就是释《宝性论》。这样,《宝性论》的释论,或说无著造,或说世亲造。到底是谁?是很难考定的!依《婆薮槃豆传》说:无著、世亲等兄弟三人,都名为婆薮槃豆——世亲,这也许就是传说不一的原因!不过《宝性论》的风格与内容,近于瑜伽系,而在如来藏的见解上,与瑜伽系有著根本不同处,所以传说为无著造,世亲造,似乎还不如传为坚慧造的好。至于弥勒造,到底不过表示这一法门的出于未来佛而已!

《宝性论》的组成要素,如《论》说:「佛性、佛菩提,佛法及佛业,诸出世净人,所不能思议」;「身及彼所转,功德及成(就)义(利),示此四种法,唯如来境界」。佛所依止的「性」(界 dhātu),经修行而证得的「菩提」(bodhi),圆满一切「法」(dharma)——「功德」(guṇa),及利益众生的事「业」(karman),这四法是本论开示的主题。《释论》说:「佛、法、僧宝、性、菩提、功德、业,略说此论体,七种金刚句」,那是分判全论为七大科了。汉译的《究竟一乘宝性论》,分为十一品;十一品与七金刚句、四法的关系,如下:

四法   │七句   │十一品
   ─────┼─────┼──────────
        │     │1.教化品
        │1.佛宝  │2.佛宝品
        │2.法宝  │3.法宝品
        │3.僧宝  │4.僧宝品
        │  ┌  │5.一切众生有如来藏品
   1.佛性  │4.性┤  │6.无量烦恼所缠品
        │  └  │7.为何义说品
   2.佛菩提 │5.菩提  │8.身转清净成菩提品
   3.佛法  │6.功德  │9.如来功德品
   4.佛业  │7.业   │10.自然不休息佛业品
        │     │11.校量信功德品

梵本与藏译本,缺少〈教化品〉,全论分为五章:一、如来藏,包括了第二到第七的六品;二、菩提,三、功德,四、佛业,五、信胜益。〈教化品〉十八偈,说明造论的意义,呵责谤法与毁谤法师的罪恶,意义与末后品相同。这十八偈是梵、藏本所没有的,极可能是后人所增补。「七金刚句」中的佛宝、法宝、僧宝部分,赞叹三宝的功德,以「故我今敬礼」作结。印度造论,多数是以赞叹三宝,归敬三宝开始的,本论的赞礼三宝,也只是论前的归敬。所以梵本与藏本,分为五章,赞礼三宝是附属于初章以前的,没有独立的意义。我以为,这是「本论」的原意;由于《释论》重视「三宝性」,所以将全论科分为「七金刚句」;在《释论》中,引《陀罗尼自在王经》,以说明这七句次第的符合经说。其实,经说的并不明白。如以菩萨修行的六十种法,来比配佛性——如来藏,无论从「本论」颂,与本论有关的经论来看,都不免感到过分的勉强!「本论」颂,先赞礼三宝;次论述四法;末了说这一法门的功德,而劝人信修,具备了序、正、流通的一般形式。这部论,或作《大乘最上秘论》,或加「宝性分别」而成《大乘最上秘论(之)宝性分别》,可能表示了这一意义。《大乘最上秘论》,就是如来藏说,是「本论」的名字。由于别立「七金刚句」,重视「三宝性」,所以又加上「宝性分别」字样。在流传中,一般都依《释论》来解说「本论」,重视「宝性」,而在名称上,还有保持原名《大乘最上秘论》的。

二、《无上依经》,二卷,梁真谛译,是一部论典形式的经典。全经分七品:一、〈校量功德品〉,二、〈如来界品〉,三、〈菩提品〉,四、〈如来功德品〉,五、〈如来事品〉,六、〈赞叹品〉,七、〈嘱累品〉。从品的名称,就可以看出:从第二到第五——「如来界」,「菩提」,「如来功德」,「如来事」,与《宝性论》的主题——「佛性」,「佛菩提」,「佛功德」,「佛业」,是完全一致的。〈校量功德品〉第一,本为一部独立的经典,赞叹造如来舍利(śarīra)塔的不可思议功德,与唐玄奘所译的《甚希有经》等同本异译。如来的舍利,佛教界称之为如来驮都(tathāgata-dhātu),就是「如来界」,与如来藏别名的「如来界」,名字相同;也就这样,本为称叹如来舍利界功德的经典,连类而称叹如来(藏)界的不可思议了!《无上依经》的〈如来界品〉,与一般如来藏经典相同。〈菩提品〉十事分别,与《宝性论》的「佛性」、「佛菩提」的主要内容,大致相同。约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说明菩提自性,说「转依法有四种相」;说如来无上的不可思议,都是出于《瑜伽师地论》,《显扬圣教论》的。《无上依经》没有说如来藏的九种譬喻,如来事业的九种譬喻,也没有说到「三宝性」。在如来藏学中,这是重于义理分别的。参考了《宝性论》,《瑜伽师地论》等,但不只是集录,而有独自组织的一部(论)经。《胜天王般若经》(与玄奘《大般若经.第六分》同本),在次第与内容方面,一部分与《无上依经》相合,如 5.〈法性品〉,从品初到「行般若波罗蜜,如实通达甚深法性」,与《无上依经》的〈如来界品〉相合。14〈二行品〉,与《无上依经》的〈菩提品〉十事的后六事——「五者作事,六者相摄,七者行处,八者常住,九者不共,十者不可思惟」;及〈如来功德品〉的大部分相合。15〈赞叹品〉的偈颂,一部分与《无上依经》的〈赞叹品〉相合;16〈付嘱品〉,「受持此修多罗有十种法」,与《无上依经》的〈嘱累品〉相合。《胜天王般若经》也与《宝云经》的全部内容相合,可以断定:《胜天王般若经》是纂集《宝云经》、《无上依经》等而成的;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将《无上依经》义,全部纂集进去!《无上依经》为《胜天王般若经》所集入,《佛性论》也引用了这部经,在如来藏学中,这应该是一部重要的(论)经。《无上依经》的成立,应该是参考了《宝性论》「释论」的。如来界等四品的组织,与《宝性论》一致,而内容却有些出入。如关于「如来功德」,《宝性论》依《宝女经》,说六十四种功德,而《无上依经》说百八十功德。《瑜伽师地论》说百四十功德,《显扬圣教论》说百九十六功德,《无上依经》的功德增多,有采用瑜伽学的倾向。关于「如来事业」,《宝性论》引用《如来庄严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经》的九种譬喻,著重在佛体的不生不灭,而「自然不休息常教化众生事」。《无上依经》却别立十八事,就是依佛的百八十功德,所起不同的种种佛事。〈如来界品〉与〈菩提品〉二品,不妨说是彼此大体相同的。不过《宝性论》的如来藏,包含了本性清净的如来藏,与烦恼所覆的九种譬喻,而在《无上依经》中,九种譬喻被删略了。《无上依经》的〈如来界品〉,虽然部分与《宝性论》相同,但没有分门解说,保持了契经的特性。「如来界」是众生位中,本有的有垢真如(samalā-tathatā);「菩提」是佛位中,修显的离垢真如(nirmalā-tathatā)。众生本具的「如来界」,《宝性论》却以:「信法及般若,三昧大悲等」为因,这四法能说是本有如来藏的因吗?《无上依经》解说为佛菩提的因,似乎更妥贴些!《宝性论》中,「如来界」立十门,「菩提」立八门;《无上依经》的〈如来界品〉,不立门(包含了《宝性论》的部分意义),〈菩提品〉立十门:《经》与《论》的对比如下:

无上依经、宝性论、菩提十义、如来藏十义、菩提八义、如来界义、自性、因缘、惑障、至果、作事、相摄、行处、常住、不共、不可思惟、体、因、果、业、相应、行、时差别、遍一切处、不变、无差别、实体、因、果、业、相应、行、常、不思议

三、《大乘法界无差别论》,坚慧菩萨造,唐提云般若所译。这部论现有两种本子:一本,分为十二段,每段先偈颂,再以长行解释。另一本,偈颂总列在前为「论体」,然后以长行解说。虽然二本的体裁不同,而内容一致,都作提云般若译。《法界无差别论》的内容,是「菩提心略说有十二种义,……所谓果故,因故,自性故,异名故,无差别故,分位故,无染故,常恒故,相应故,不作义利故,作义利故」,与传为坚慧所造的《宝性论》「本论」,非常接近。大体的说,上面所说的二论一经,是属于同一类的。《宝性论》与《无上依经》,说到了佛界、佛菩提、佛德、佛业——四大主题,最为完备。《法界无差别论》的十二义,以菩提心(bodhicitta)为主题,内容包含了《宝性论》的「如来藏章」,及「菩提章」的「果」与自利。《无上依经》在〈菩提品〉中,分别十义,内容包含了《宝性论》的「如来藏章」及「菩提章」的部分。由于各部的著重点不同,所以也不能完全吻合了!

第三节 宝性论所依的经论

《宝性论》的「本论」,传说是弥勒造(Maitreya),《释论》是无著(Asaṅga)造,或说世亲(Vasubandhu)造,而中国所传,本释都是坚慧(Sāramati)造的。北凉道泰所译的《入大乘论》,也是坚意(坚慧的异译)造的,《论》中引:「密藏经中说:如来法身住于一切众生身中,光影外现,犹如净彩裹摩尼珠,无所障蔽」,也是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在传说中,《宝性论》是弥勒、无著或世亲造,表示了与瑜伽(Yoga)学派的关系,至少与《大乘庄严经论》有关。《大乘庄严经论》的作者,传说为弥勒,或说无著,或说本颂是弥勒造,世亲造释;与《宝性论》的作者,同样的传说纷纭。从《宝性论》的内容来观察,《宝性论》与《庄严论》,有些偈颂是一致的,如:

《宝性论》:「如清净真空,得第一无我;诸佛得净体,是名得大身」。

《庄严论》:「清净空无我,佛说第一我;诸佛我净故,故佛名大我」。

《宝性论》:「如空遍一切,而空无分别,自性无垢心,亦遍无分别」。

《庄严论》:「如空遍一切,佛亦一切遍,虚空遍诸色,诸佛遍众生」。

又如《宝性论》说:「大乘信为(种)子,般若以为母,禅胎大悲乳,诸佛如实子」。《庄严论》约第一义发心说:「生胜由四义者,一、种子胜,信大乘法为种子故;二、生母胜,般若波罗蜜为生母故;三、胎藏胜,大禅定乐为胎藏故;四、乳母胜,大悲长养为乳母故」。虽文句不同,意义是完全一致的。在文句的类似以外,还有论法的一致,如《宝性论》以十义分别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前六义是:「一者、体,二者、因,三者、果,四者、业,五者、相应,六者、行」。又说:「体等六句义,略明法性体……,次第三时中,说三种名字」。依《论》说:「时差别」等后四义,是依前六义所明的法性,再作「时差别」等分别的。这六义分别,正是《大乘庄严经论》所用的论法,如:

1.「佛相有六种:一、体,二、因,三、果,四、业,五、相应,六、差别」。

2.「归依差别有六种」:自性,因,果,业,相应,品类。

3.神通分别:自性,修习(就是因),果,业,相应,差别。

4.「诸佛法界清净」有六:法界性,法界因,法界果,法界业,法界相应,法界位。

《庄严论》的分别论法,与《宝性论》是大致相同的。所说的「法界清净」有六义,无著所造的《摄大乘论本》也说:「诸佛法身,……复与所余自性,因,果,业,相应,转功德相应」。再从法义来说:《宝性论》立有垢真如(samalā-tathatā)、无垢真如(nirmala-tathatā);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三身——实体身(svabhāvikakāyā),受乐身(sāṃbhogikakāya),化身(nairmāṇikakāya),二障——烦恼、智(所知)障(kleśa-jñeya-āvaraṇa);二种(出世间)无分别智(dvividha-jñāna-lokôttara-avikalpa);无漏界(anāsrava-dhātu)等,都与瑜伽学相合。但瑜伽学特有的法义,如「五法」,「三自性」,「三无性」,「八识」,「四智」,《宝性论》都没有引用,这是有点难以理解的,也许《宝性论》重于如来藏说,重于佛德的说明,而瑜伽学的发展,著重于一切法相分别的缘故。然《宝性论》的最大不同,是不用瑜伽学的种子(bīja)说,所以也不立不般涅槃种性。可以说:《宝性论》造于瑜伽学风开展的时代,受到了瑜伽学的影响。但对如来藏的解说,不取北方大乘经部师说的种子说,而保持了南方分别部(Prajñaptivādin),以空(性)为佛性的立场。总之,这是与瑜伽学有关,而不是属于瑜伽派的。这样,关于《宝性论》的作者,不可能是弥勒、无著的。中国所传的《入大乘论》主坚慧,曾引用弥勒的《庄严经》(论)。据真谛(Paramârtha)说:坚慧出于龙树(Nāgārjuna)与世亲之间。依《入大乘论》,坚慧引用了如来藏说及《大乘庄严经论》,与《宝性论》相近,所以《宝性论》的作者,极可能就是坚慧!

《宝性论》立四章:佛界(buddha-dhātu),佛菩提(buddha-bodhi),佛德(buddha-guṇa),佛业(buddhakarman),可见是以佛果为主题的。佛菩提是佛的体性,从如来常住大般涅槃(mahā-parinirvāṇa)而来的如来藏说,重在般涅槃,《宝性论》依「菩提」来说,与瑜伽学相同。菩提是佛的体性,佛德是佛的德相,佛业是佛的业用;所以这是从佛的体、相、用,或实、德、业——三方面来阐明佛果。这部分,是依大乘经,如《华严》、《大集经》等而说的。众生所以能成佛,由于「一切众生有如来藏」。如来藏与佛的关系,如《大宝积经.胜鬘夫人会》说:「如来成就过于恒沙具解脱智不思议法,说名法身。世尊!如是法身不离烦恼,名如来藏」。《大法鼓经》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无量相好庄严照明。……诸烦恼藏覆如来性,性不明净,若离一切烦恼云覆,如来之性净如满月。……若离一切诸烦恼藏,彼如来性烦恼永尽,相好照明,施作佛事」。如来藏的种种譬喻,说明如来(tathāgata)或法身(dharma-kāya),在烦恼中就是众生如来藏;众生的如来藏,如离却烦恼,就名为如来或法身。从如来常住,说到众生本来如此,说一切众生有佛性——佛界,佛藏(buddha-garbha),一切众生有如来藏或如来界(如来性 tathāgata-dhātu)。肯定的说:佛与众生的体性,是无二无别的,只是在缠与出缠而已。说明这一论题的,就是佛界。《宝性论》四章,应这样的去了解:

┌众生因位(如来在缠名如来藏)──佛界
   生佛不二─┤               ┌实体(菩提)
        └如来果位(众生出缠名为法身)─┤德相
                        └业用

《宝性论》是依经而造的。「本论」所依据的,「佛界」的主题,是依《如来藏经》的(九种譬喻在内)。此外,「佛界」十义中的「因」义,见于《大乘庄严经论》;「果」义,出于《大般涅槃经》;「业」义,出于《胜鬘经》;「无差别」义,出于《不增不减经》:这都是明显而可见的。「佛德」的六十四种功德,依于《大集经》的〈宝女品〉。「佛业」的九种譬喻,出于《如来庄严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经》。「佛菩提」立八义:实体、因、果、业、相应、行、常、不思议。《释论》说:「行、常、不思议者,谓三种佛法身,无始世来作众生利益,常不休息,不可思议」。行、常、不思议,同明佛的三身,所以与《大乘庄严经论.菩提品》,以性,因,果,业,相应,位(三身)——六义,说明「诸佛法界(最)清净」,是完全一致的。「佛菩提」八义,与《大乘庄严经论》相同;而《大乘庄严经论》的「生胜由四义」(信、般若、禅定、大悲),及「一切无别故,……名为如来藏」偈,都被编入「佛界」:《宝性论》确定是参考了《大乘庄严经论》的。《释论》的引经更广,可以考见的,有:

《不增不减经》

《胜鬘经》

《如来藏经》

《大般涅槃经》

《大般若经》,《金刚般若经》

《华严经.如来出现品》

《佛华严入如来智德不思议境界经》

《如来庄严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经》

《法华经》

《大宝积经.普明菩萨会》

《六根聚经》

《阿毘达磨大乘经》

《大方等大集经》——〈陀罗尼自在王品〉(〈璎珞品〉在内)、〈海慧菩萨品〉、〈宝女品〉、〈虚空藏品〉、〈宝髻品〉

从所引契经,可以了解:《宝性论》不是狭义的如来藏论,不但以如来藏说为主,阐明「生佛不二」的不可思议的如来境界,更广引大乘经,使之与其他大乘经说相贯通;当然,所引的经典,极大多数是属于后期大乘的。《宝性论》的注释者,引《陀罗尼自在王经》,成立七种金刚句义,并引《大集经》其他各品,在一般大乘经中,对于《大集经》,似乎是特别重视的!

第四节 宝性论义的分别

以《宝性论》为主的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曾受到瑜伽(Yoga)学派的影响,但不是属于瑜伽学的。论中所表达的义理,这里略说重要的几点。

一、如来藏:如来藏,是这一学系的主题。《宝性论》说:「是故说众生,常有如来藏」;「说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说」,是值得注意的字样!西元三世纪以来,佛教界不断的传出了如来藏说的经典。由于如来藏说,与印度外道的神我说类似,在(初期)大乘佛教界,多少会发生疑问:到底依佛法的什么意义,而说众生有如来藏呢?《宝性论》的佛界——如来藏章,可说就是为了解答这一问题,如《论》卷三大正三一.八二八上——中说:

「法身遍、无差,皆实有佛性,是故说众生,常有如来藏」。

「一切众生界,不离诸佛智;以彼净无垢,性体不二故;依一切诸佛,平等法性身:知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

上引二偈,依梵文本,「一切众生界」偈在前,是「本论」偈;「法身遍无差」在后,是注释偈,也就是解说「本论」偈的。《论》长行解说大正三一.八二八中为:

「有三种义,是故如来说一切时、一切众生有如来藏。何等为三?一者,如来法身遍在一切诸众生身(或本作「众生心识」),偈言法身遍故。二者,真如之体,一切众生无差别,偈言无差故。三者,一切众生皆悉实有真如佛性,偈言皆实有佛性故。此三句义,自下论依如来藏修多罗,我后时说应知」!

「一切众生有如来藏」,是约三种意义说的,三种是:一、法身(dharma-kāya),是遍在一切众生身(心)中的。二、真如(tathatā),是一切无差别的。三、佛性——佛种性(buddha-gotra),是众生确实有的。依据这三种意义,所以可说「一切众生有如来藏」。这三种意义,是依《如来藏经》的,所以说:「依如来藏修多罗,我后时说应知」。在论到如来藏的九种譬喻时,《论》卷四大正三一.八三八中说:

「法身及真如,如来性实体,三种及一种,五种喻示现」。

「法身」、「真如」、「如来性」(tathāgata-gotra),用九种譬喻来表示。譬喻法身的有三喻:佛;蜂蜜;(糩内的)坚实。譬喻真如的有一喻:(粪内的)真金。譬喻佛种性的有五喻:地(中宝)藏;(果)树(芽);(弊衣内的)金像;(贫女怀妊)轮王;(泥模内的)宝像。依据《如来藏经》的九种譬喻,解说为法身遍满,真如无别,佛性实有。依这三种意义,说「一切众生有如来藏」,这是《宝性论》的如来藏说。

1.法身遍满义:法身是究竟圆满的佛果。大乘经中,主要是《华严经》,充分表达了佛身的遍满,没有一处没有法身的。法身无所不在,那么众生的身心中,也不能说没有佛身。「本论」颂说:「一切众生界,不离诸佛智」,所以法身遍众生,就是佛智遍众生,如《论》卷四大正三一.八三八下说:

「于众生界中,无有一众生离如来法身,在法身外;离于如来智,在如来智外。如种种色像,不离虚空中,是故偈言:譬如诸色像,不离于虚空,如是众生身,不离诸佛智。以如是义故,说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

这一意义,是从如来法身(或佛智)的遍满,无处不至,而说众生身心中有佛智的。《华严经.宝王如来性起品》所说:「如来智慧,无处不至。……如来智慧、无相智慧、无碍智慧,具足在于众生身中。……如来智慧在其身内,与佛无异」,正是这个意义。众生身中有如来法身(智慧),与佛无异,所以可说众生有如来藏了!从佛而说到众生,在说明上,有佛的智慧,(从外而)入于众生身中的意义,如《楞伽经》说:「如来藏自性清净,转三十二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观无量寿经》说:「诸佛如来是法界身,入一切众生心想中」。如《华严经.如来出现品》,梵文也有「随入」(anupraviṣṭa)的意义。这与修持观想中,观佛从外而入于自己身心中,进而观自己身中有佛,自身是佛,也有一定的关系。

2.真如无差别义:《论本》偈说:「以彼净无垢,性体不二故」。本性或译自性(prakṛti),清净,不二,《释论》解说为约无差别的真如说。在九种譬喻处,以真金来比喻,如《论》卷四大正三一.八三八下说:

「以性不改变,体本来清净,如真金不变,故说真如喻」。

「一切诸众生,平等如来藏。真如清净法,名为如来体。依如是义故,说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

清净不二,就是清净而没有改变,本性是没有垢秽与清净的改变,而只是如此如此的清净,所以用金性的不变作比喻。后一偈,汉译有点重复、不明显。这一偈的梵文,是与《大乘庄严经论》所说:「一切无别故,得如清净故,故说诸众生,名为如来藏」,完全相同。本性无差别,指心的本性清净说。本性清净,为什么可称为如来藏?tathāgata(如来)的 gata 或 āgata,有来去(行)、到达、入的意义,如来是(真)如的契入、体得者,也就是真如离杂染而达最清净(法界)阶段。如来之所以为如来的清净真如,是一切无差别的,与众生如没有任何差别,只是众生(如)为烦恼所覆障而已。这样,众生本性清净而为烦恼所覆,当然可以称为如来藏了。

3.佛种性义:种性(gotra)是如来藏三义中重要的一义。《论本》偈说:「依一切诸佛,平等法性身」,依梵本,是「佛种性」。种性是印度的阶级名词,如婆罗门种性,刹帝利种性。生在某一种性中,在社会上,就属于这一种性。所以种性有血统的意味,如血统不同,就不属于这一种性了。应用在佛法中,佛是最高上的,众生可以成佛,那众生应有佛性;佛种性是对佛果而说的。在如来藏九种譬喻中,后五喻是比喻佛种性的。先说:「佛(种)性有二种:一者如地藏,二者如果树」,这是通说。然后约金像,轮王,镜像——三喻,分别的说明,如依种性而生起佛的三身。「以依自体性如来之性(界)诸众生藏,是故说言一切众生有如来藏」。这意思是:依如来界,说一切众生之(如来)藏。所以《论》上说:「以是义故,说如来性(界)因。此明何义?此中明性义以为因义」。如来性——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的界,是「因」的意义。依如来界为因而有如来果,所以种性约因说,依如来界说。《论》中并引《阿毘达磨大乘经》,「无始时来性」(界),以说明种性;引《胜鬘经》说:「依如来藏故证涅槃;世尊!若无如来藏者,不得厌苦乐求涅槃」。这都是为了说明:「如来藏:究竟如来法身,不差别真如体相,毕竟定佛(种)性体,于一切时、一切众生身中皆无余尽」。这样,虽说三义,其实只是一事。「如来法身」,「不差别真如」,「毕竟定佛(种)性」,不就是如来藏的三义吗?所以三义只是一事,不过说明不同:从佛说到遍众生中,是法身遍满义;从众生说到有佛性,是佛种性义;约众生与佛平等说,是真如无差别义。虽有三义,都是为了说明「一切众生有如来藏」。

《宝性论》是以三义来说明如来藏的,如说明如来藏「自体」,《论》卷三大正三一.八二八中说:

「自性常不染,如宝、空、净水」。

三种譬喻,汉译本所说缺略。依梵本及藏文本,显然也是约三义说的。如来法身的威神力,能成就众生,如摩尼宝珠,能随众生的意乐而成就。真如不变异,如虚空一样。如来种性对众生而起慈悲柔和心,与净水的润泽一样。虽有三种譬喻,同样的比喻了「自性常不染」,本性清净,这就是如来藏自体。不同的说明,其实是相通的。如四大章中,说明如来藏的,是「界」。如来藏的九种譬喻,汉译本说:「诸佛者,喻如来藏」;一直到「摸像喻者,如来藏相似」,梵文本都是如来界。又如「真如有杂垢,及远离诸垢」,就是佛界(buddha-dhātu)与佛菩提(buddha-bodhi)二章,那么佛界与如来藏,都就是有垢真如(samalā-tathatā)了。总之,依《宝性论》所说,法身(遍入众生),真如(清净不二),(众生有)如来界——种性,是一体三义,如来藏是依此而立名的。如来藏本性清净(prakṛti-pariśuddha),在烦恼所藏(kleśa-kośa)中,还是本净的。本性净而还在烦恼藏中,所以说「一切众生有如来藏」,约众生位说。点出众生位中的本清净性,最重要的是:如来藏是成佛的因性。

二、自性清净心:与如来藏有关的大乘经,说到了自性清净心(prakṛti-pariśuddha-citta)。如来藏说的特征,是在众生烦恼覆藏中,有本性清净的如来。本性清净而为烦恼所覆,与《增壹阿含》「心本清净,为客尘所染」说,有共同意义,所以如来藏说的经典,也就说到了自性清净心。自性清净心是如来藏的别名,但与如来藏不同,在佛教的法义中,有著悠久的渊源。《胜鬘经》在说如来藏时,这样说:「(自)性清净心,难可了知;彼心为烦恼染,亦难了知」。所说的自性清净心,就是「自性清净如来藏」。《不增不减经》说:「我依此清净真如法界,为众生故,说为不可思议法自性清净心」。所说的清净真如法界,就是法身,众生,如来藏,自性清净心的别名。《宝性论》中,在说如来界时,自性清净心是如来藏别名;在说如来菩提时,也就是佛的自体,如《论》卷四大正三一.八四一中说:

「向说佛法身,自性清净体」。

「清净者,略有二种,何等为二?一者、自性清净;二者、离垢清净。自性清净者,谓(自)性解脱,无所舍离,以彼自性清净心体,不舍一切客尘烦恼,以彼本来不相应故。离垢清净者,谓得解脱。又彼解脱不离一切法,如水不离诸尘垢等而言清净;以自性清净心远离客尘诸烦恼垢,更无余故」。

自性清净,是如来藏——众生位;离垢清净,是佛位。其实,佛也还是自性清净,因为心从来不与烦恼相应。离烦恼,得解脱,也只是本来清净。所以自性清净心,在众生位没有减少,成佛也没有增多,如说:「不减一法者,不减烦恼;不增一法者,真如性中不增一法,以不舍离清净体故」。

自性清净心,是心、自性、清净的结合词。心(citta)是心意识的心。自性(prakṛti),也译为本性,如《般若经》中的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或简称「性空」,就是 prakṛti。prakṛti 有事物本原的意思,如数论(Sāṃkhya)所立二十五谛,与我(ātman)相对的自性,就是 prakṛti,是展开万化的本原。佛法中别有 svabhāva,意义为自有自成的,一般也译为自性。般若法门所说的一切法无自性,就是没有 svabhāva。《般若经》所立的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无性自性空(abhāva-svabhāva-śūnyatā),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为有法空与无法有法空;自性与有法,也就是 svabhāva。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析假见实,依相立法,而说一切法有「自性」(svabhāva)。《大毘婆沙论》说:「如说自性,我、物、自体、相、分、本性,应知亦尔」。依说一切有部,自性(svabhāva)与本性(prakṛti),是看作同一意义的。《般若经》与龙树(Nāgārjuna)论,依本性空而说无自性空,是有对治「自性」意义的。受说一切有部影响的大乘有宗,无论是经与论,都应用自性(svabhāva)一词,也偶尔说svabhāva-śuddha——自性清净。prakṛti 与 svabhāva,虽被认为有共通的意义,而说心本性清净,大都是用 prakṛti 的。自(本)性清净心的清净,梵文主要是 prabhāsvara,光明清净的意思,如《阿含经》(巴利本作 pabhassara)与《般若经》所说的心清净。《宝性论》中,与烦恼相对的本性清净心,也应用这一术语。如对不清净而说清净,或说一切法清净,常用 śuddha 或 viśuddha;《般若经》说一切法清净,也是用 viśuddha 的。还有 pariśuddha,是纯净、极净的意思,大都用于体见清净,证得清净,离烦恼所显的清净。

本性清净心,心本性清净,是渊源于《增壹阿含经》的,为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分别论者(Vibhajyavādin)所宗。说如来常住不变的如来藏说,融合了心性本净说,而说「自(本)性清净心」。从《阿含经》以来,心性清净,就与客尘烦恼(āgantuka-kleśa)对说,含有主体——本性(prakṛti)与客性(āgantukatva)的关系。烦恼是附属的,虽现起染污相,却不能改变心本性的清净。烦恼怎么不能影响心,而能保持心的清净本性呢?《宝性论》卷二,引《胜鬘经》大正三一.八二四下说:

「世尊!刹尼迦善心,非烦恼所染;刹尼迦不善心,亦非烦恼所染。烦恼不触心,心不触烦恼,云何不触法而能得染心?世尊!然有烦恼,有烦恼染心,自性清净心而有染者,难可了知」!

客尘烦恼与本性清净的关系,依《胜鬘经》所说,多少可以了解一些。在常识上,我们的心,或与烦恼相应,似乎心也成为染污的。大众部说:一切法唯有善性与不善性,没有第三性——无记性。《宝性论》也说:「法界中,善心不善心俱,更无第三心」。依世俗谛说:心是刹那——刹尼迦不住的。生灭不住的善心,与烦恼不相应,当然不能使心成为染污的。刹那不善心,也不是烦恼所能染污的,因为心不能触烦恼,烦恼也不能触心。为什么不能触(合)?心与烦恼同时,即生即灭,不可能使同时俱起的有生有灭,成染成净。《增壹阿含经》说:「法法自生,法法自灭,法法相动,法法自息(定)」,就是「法法不相到,法法不相知」的道理。这是在刹那生灭不住中,体会出当下不动,法法各住于自性,这怎么能染污心呢!然而,世俗谛中,有烦恼,有烦恼染心而成为不善(有部称为「相应不善」);称为不善心,而心却还是本性清净的,这实在难以了解!上座部(Sthavira)立无记心,所以无所谓善恶的(本性)心,与不善相应而成为不善心。大众部不立无记心,所以虽有染污心的现象,而心不失清净的本性。从不立无记,本性与客性去理解,才能正确理解如来藏说中的本性清净心。早期的如来藏说,本性清净心还不是所传的第八净识,或第九识,只是六识——平常心识的本性,不过习惯的称迷妄的为六识而已。《胜鬘经》以刹那心来表示本性清净心。如来藏禅(tathāgatagarbha-dhyāna)传来中国,成为禅宗,如六祖《坛经》说:「但能离相,性体清净」。「为人本性念念不住,……念念时中,于一切法上无住。一念若住,念念即住,名系缚;于一切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以无住为本」:也是念念不住中见本性。在妄心外别立真心,怕不是如来藏学的正义!

三、不空与种性:《胜鬘经》立空如来藏(aśūnya-tathāgata-garbha)、不空如来藏(aśūnya-tathāgata-garbha),如《究竟一乘宝性论》卷四引经大正三一.八四〇上说:

「胜鬘经言:世尊!有二种如来藏空智。世尊!空如来藏,若离、若脱、若异一切烦恼藏。世尊!不空如来藏,过于恒沙不离、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

《宝性论》继承《胜鬘经》说。依如来藏说,《般若》等大乘经说「空」,是正确的,但还是不了义的。如来藏是本性清净心,著重于客尘烦恼空。对本性清净心来说,烦恼是客性——外铄的,附属的,与心性清净,是本来别异而相离的。生死中的众生,有烦恼、有业与苦阴,也就是有为法(saṃskṛta-dharma)。《大法鼓经》说:「空彼一切有为自性」。《央掘魔罗经》说:「离一切烦恼,及诸天人阴,是故说名空」。《大般涅槃经》说:「空者,谓无二十五有,及诸烦恼,一切苦,一切相,一切有为行」。这都是说有为诸行是空。《不增不减经》与《胜鬘经》,以如来藏为自性清净心,所以只说烦恼空,烦恼是造业受苦的根源。依空如来藏说,如来藏,自性清净心,真如,法界,也可以说是空,而其实是说离烦恼诸行,烦恼诸行空而已;诸行空,而如来藏、自性清净心体是不空的。如来藏有无量数的不思议佛(功德)法,与如来藏相应,不异而不可分离的。如《论》说:「不空如来藏,谓无上佛法,不相舍离相」。不相离的无上佛法,就是称性功德,这不但是有的,而且是有作用的,如《论》说:「若无佛性(界)者,不得厌诸苦,不求涅槃乐,亦不欲不愿」。「见苦果乐果,依此(种)性而有;若无佛性者,不起如是心」。见世间苦而想离苦,见涅槃乐而想得涅槃,厌苦求乐而发的希愿欲求心,是众生离苦得乐,舍凡成圣成佛的根本动力。这种向光明喜乐自在的倾向,就是如来藏称性功德的业用。如来藏三义中的种性(gotra)义,是如来藏的要义,指如来藏相应的无数不思议佛功德法,也就依此说「一切众生有佛性」。然如来藏在众生身中,不一定能发菩提心,求成佛道,问题在虽有厌苦求乐的动机,但没有遇到、亲近善知识,不曾修习大乘信心,所以或学二乘法,或但求世间乐,不过总是要依如来藏而成佛的。《宝性论》引《华严经》,「乃至邪见聚等众生身中,皆有如来日轮光照」,就是说明这一意义。这样,世间、出世间、出世间上上善法的根源,都是如来藏不思议功德的业用。是成佛的种性,所以名为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界就是「因义」。

如来藏可以说是空,但空是与烦恼等不相应,而如来藏自体,与如来藏相应的不思议功德法,是决定不空的。如来藏有空、不空二义,正是虚妄法空,真实法不空的立场。或者从缘起有与性空,妙有与真空去解说,显然是不符合经论的本意。如来藏有空与不空义,而《胜鬘经》又说:「二种如来藏空智」。空与不空,都称为空智(śūnyatā-jñāna),《究竟一乘宝性论》卷四解说大正三一.八四〇上为:

「如是以何等烦恼,以何等处无,如是如实见知,名为空智。又何等诸佛法,何处具足有,如是如实见知,名不空智。如是明离有无二边,如实知空相。……以离第一义空智门,无分别境界,不可得证,不可得见,是故圣者胜鬘经言:世尊!如来藏智名为空智」。

空的知道是空的,离增益的有边;不空的知道是不空的,离损减的无边。也可以说:「客尘虚妄染,本来自性空」,知道是本来空的,所以「不减一法」。「不空如来藏,谓无上佛法,不相舍离相」,本来具足,所以「真如性中,不增一法」。这样,空与不空的见知,不增不减,能远离有无二边。离二边的中道,能如实知空相(śūnyatā),如来藏智也就名为空(性)智,空性是无分别智境。以空为无,因空而显的如来藏自体清净,名为空性,与瑜伽者所说的相同。依无分别智证第一义空性(paramârtha-śūnyatā),所以引《摩诃般若经》,《金刚般若经》义。根本智证第一义空性,名为空性智,会通了初期大乘的空相应经。

《大般涅槃经》一再说:「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真我名曰佛性」;「我性及佛性,无二无差别」。我(ātman),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是同一内容。《涅槃经》「初分」所说的我,除佛果常乐我净的我以外,著重在众生位中的真我。《央掘魔罗经》也一再说「如来藏我」。这二部经,与《如来藏经》所说的如来藏、佛性,富有神我的色采。《胜鬘经》以如来藏为本性清净心,所以说佛果的常乐我净,不再说众生位的(如来藏)我。《宝性论》也是这样,只说果位的常乐我净。《释论》引偈说:「如清净真空,得第一无我,诸佛得净体,是名得大身」;解说大身(mahākāya)「是诸佛如来实我」。这一偈,与《大乘庄严经论》偈相同,也约佛果说。虽然众生位中,仍有可以说我的意义,但在文字表面上,经中如来藏的自我色采,大大的淡化了!这是《宝性论》主与瑜伽学者的共同倾向。

四、转依:从众生生死到如来涅槃,当时的佛教界,提出了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一词。在汉译《宝性论》中,转依是被译为「转身」,「转」或「转得」的。生死是杂染的,涅槃是清净的,如两不相干,那不能说某人成佛得涅槃了。本来,从前生到后生,从生死到解脱,前后间有什么关联,部派间早已考虑到,有的提出不可说我(anabhilāpya-pudgala),胜义我(paramārtha-pudgala)的说明。《大般涅槃经》说:「何者是我?若法是实、是真、是常、是主、是依,性不变易,是名为我」。外道立我的意义,也大致是这样。在《宝性论》等论中,提出了转依说。依(āśraya)是依止,是生死与涅槃的所依体;依此,从生死而转化为涅槃,就是转依。《大宝积经》卷一一九〈胜鬘夫人会〉大正一一.六七七下说:

「生死者,依如来藏;以如来藏故,说前际不可了知。世尊!有如来藏故得有生死,是名善说。……如来藏者,常恒不坏。是故世尊!如来藏者,与不离解脱智藏,是依、是持、是为建立;亦与外离不解脱智诸有为法,依、持、建立」。

依如来藏,才能善说众生有生死涅槃,如来藏是生死与涅槃的依止。从生死而转为涅槃,就是如来藏转依——转生死依为涅槃依。《不增不减经》说:如来藏「是一切诸法根本」;「住持一切法,摄一切法」,也就是为依止的意思。

生死依如来藏,如《宝性论》卷三大正三一.八三二下说:

「地依于水住,水复依于风,风依于虚空,空不依地等。……阴入界如地,烦恼业如水,不正念如风,净心界如空。依性(界)起邪念,念起烦恼业,依因烦恼业,能起阴入界。依止于五阴,界入等诸法,有诸根生灭,如世界成坏。净心如虚空,无因复无缘,及无和合义,亦无生住灭。如虚空净心,常明无转变,为虚妄分别,客尘烦恼染」。

生死,是诸根的生起与败坏。净心,是如来藏异名。邪念、不正念、不善思惟,都是不如理作意(ayoniśo-manasikāra)的异译。推求生死的根源,到达不如理作意,不如理作意是依于净心的。这就是生死依如来藏而有,但如来藏净心,却是虚空那样的无所依止,也不受生死虚妄的影响。《维摩诘所说经》说:身以欲贪为本,欲贪以虚妄为本,虚妄分别以颠倒想为本,颠倒想以无住为本;「无住则无本」,「从无住本立一切法」,与依如来藏而有生死的意思相近。一切不离于真如(tathatā),一切不出法界(dharma-dhātu),正如一切色不离虚空那样。但在如来藏学中,如来藏不生不灭,常住不变,本来清净,与无边佛法不相离,更具有充实的内容。「为虚妄分别,客尘烦恼染」,所以有生死,如远离虚妄分别,出烦恼藏,如虚空回复本来的明净,那就是菩提与涅槃——转依了。《论》卷四大正三一.八四一上说:

「无垢如者,……于无漏(法)界中,远离一切种种诸垢,转(杂秽身,得净妙)身」。

「如来藏不离烦恼藏所缠,以远离诸烦恼,转身得清净,是名为(转依的)实体」。

《宝性论》所说「离垢真如」部分,名〈菩提品〉,汉译作〈身转清净成菩提品〉。全论分八义,与《大乘庄严经论.菩提品》的「诸佛法界清净」六义,是一致的。转依清净的实体(自性 svabhāva),就是离垢清净的如来藏,如《论》说:「佛功德无垢,常恒及不变」。「佛身不舍离,清净真妙法,如虚空日月,智离染不二。过恒沙佛法,明净诸功德,非作法相应,不离彼实体」。转依的实体,是不离一切明净功德,常恒不变,非作法的。说到「转身实体清净」,有二清净,其中「离垢清净者,谓得解脱。又彼解脱不离一切法,如水不离诸尘垢等而言清净,以自性清净心,远离客尘诸烦恼垢,更无余故」。离垢清净,只是本来那样的清净。约智能证得说,说二种无分别智为「因」;约离烦恼而得说,说远离二障为「果」。其实,只是「智离染不二」的实体。《宝性论》卷四大正三一.八四一中——下说:

「依彼果离垢清净故,说四偈:……无垢功德具,显现即彼体。蜂王美味蜜,坚实、净真金,宝藏、大果树,无垢真金像,转轮圣王身,妙宝如来像:如是等诸法,即是如来身」。

转依所得的如来身,举《如来藏经》的九种譬喻,这正说明了,具一切功德的如来藏,出烦恼藏,就是如来法身(dharma-kāya)。《宝性论》所说的转依,菩提,一切功德是本具的,与瑜伽学者,显然采取了不同的观点。

第七章 瑜伽学派之如来藏说

第一节 瑜伽学派略说

瑜伽(Yoga)学派,或称为唯识派(Vijñānavādin),是以弥勒(Maitreya)、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所造的论典——《瑜伽师地论》,《显扬圣教论》,《辩中边论》,《分别瑜伽论》,《大乘庄严经论》,《摄大乘论》,《大乘阿毘达磨集论》,《唯识三十论》,《唯识二十论》等论为宗依的学派。瑜伽学派所依的经典,主要为《解深密经》与《阿毘达磨大乘经》。在这些经论中,《阿毘达磨大乘经》与《分别瑜伽论》,没有译为汉文(原本现已佚失)。除了《大乘庄严经论》,是唐波罗颇蜜多罗(Prabhākaramitra)译出以外,其余的都有唐玄奘的译本。早在西元五世纪上半,北凉(西元四一四——)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的《地持经》十卷,宋(西元四三一)求那跋摩(Guṇavarman)所译的《菩萨善戒经》九卷,就是《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的〈菩萨地〉的异译。宋(西元四三六——四五三)求那跋陀罗(Guṇabhadra)所译的《第一义五相略集》一卷,《相续解脱经》二卷,是《解深密经》的一部分,从《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中节录出来的。可见瑜伽派的根本经论——《解深密经》与《瑜伽师地论》,在西元五世纪上半,已部分的传来中国了,但对中国佛教的影响,似乎并不太大!到西元六世纪上半,菩提流支(Bodhiruci)、佛陀扇多(Buddhaśāmti)、勒那摩提(Ratnamati)、瞿昙般若流支(Prajñāruci)等,到中国北魏来,译出了与无著、世亲有关的论典。世亲的《十地经论》,以菩提流支为主,勒那摩提、佛陀扇多相助而译出。当时意见不一致,所以有各别译出而合为一部的传说。这部论受到当时的重视,传承宏扬,成为「地论宗」。这几位译师所译的,如《十地经论》,《法华经论》,《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论》,《大乘宝积经论》、《胜思惟梵天所问经论》等,都与无著、世亲有关,重于菩萨大行的释经论。虽然,菩提流支译出了《深密解脱经》(《解深密经》的异译)五卷,佛陀扇多译出了《摄大乘论》二卷,瞿昙般若流支译出了(二十)《唯识论》一卷,但对于瑜伽学派,分别抉择甚深法义的宗经论,显然译出是不充分的,所以法义也不够明确。《究竟一乘宝性论》,也是菩提流支与勒那摩提译的,所以「地论宗」,尤其是传承勒那摩提的「地论南道」,与《宝性论》的思想极为接近。同时而多少迟一些,真谛(Paramârtha)到达中国的南方,在梁、陈间(西元五四九——五六七),译出了《摄大乘论》三卷,《摄大乘论(世亲)释》十五卷,是真谛所传唯识学的要典,所以有「摄论宗」的传宏。真谛所译的,还有《解节经》一卷,是《解深密经》的「胜义了义」部分。《决定藏论》三卷,是《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中的〈五识身相应地〉与〈意地〉的异译。《十七地论》五卷,是《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的异译;但当时没有全部译出,早已佚失。《三无性论》一卷,是《显扬圣教论.成无性品》的别译。《中边分别论》二卷,是《辩中边论》的异译;《十八空论》一卷,是《中边分别论》的部分注释。《转识论》一卷,是《唯识三十论》的释论。《大乘唯识论》一卷,是《唯识二十论》的异译。真谛所译的,比北方菩提流支等所译,无疑的充分明确得多!真谛又译出《无上依经》三卷,《佛性论》四卷,那是接近《宝性论》思想的。西元七世纪中,唐玄奘从印度回来,从贞观十九年(西元六四五),到龙朔元年(西元六六一),译出瑜伽、唯识学的大量经论。其中,《成唯识论》十卷,是玄奘所传的精要所在,所以称玄奘所传的为「唯识宗」。这部论,糅合《唯识三十论》的十家注释所成,而其实是以护法(Dharmapāla)论义为正宗的,代表了印度的唯识学,在发展中所完成的思想。

在部派佛教中,寻求瑜伽唯识学的渊源,近于上座部(Sthavira)中的说一切有(Sarvāstivāda)——「三世有」系。说一切有系分裂为犊子部(Vātsīputrīya)及其末派,与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从《大毘婆沙论》中,可以看出说一切有部中,有重论的阿毘达磨者(abhidhārmika),也就是一般所说的说一切有部;重经的譬喻者(dārṣṭāntika),如法救(Dharmatrāta),觉天(Buddhadeva)等。从论师系又分出说转部(Saṃkrāntivādin)。说转部立「胜义补特伽罗」(paramârtha-pudgala),与立「不可说我」(anabhilāpya-pudgala)的犊子部等,都是「我法俱有」的;说一切有部是「法有我无」的。西元三世纪初,譬喻师舍弃了「三世有」说,改宗(大众部与分别说部的)「现在有」而过未无说,演化为著名的经部(Sūtravādin)譬喻师。经部的一项重要思想,是种子(bīja)或习气(vāsanā)说。瑜伽唯识学所说的法相,是广义的说一切有,而依「现在有」立种子说,与经部的关系更密切。如世亲的《大乘成业论》,对于业(karman)力,取种子说,更进一步的说:「一类经为量者」,立「异熟果识具一切种子」;有「集起心」与「种种心」,引《解深密经》,就是大乘瑜伽论师。瑜伽大乘的兴起,已经是大乘佛教的后期,所以面对初期大乘的一切法空(sarvadharma-śūnyatā),一切法无自性(sarvadharma-niḥsvabhāva)说,后期大乘的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说,从说一切有,特别是经部的思想,接受而解说他。对于初期大乘,如《大般若经》等空无自性说,从「说有」的立场,给以善巧的再解说,如《解深密经》的〈一切法相品〉、〈无自性相品〉所说。对于后期大乘,众生本有如来藏、佛性说,也给以善巧的再解说,如依《阿毘达磨大乘经》而造的《摄大乘论》,引述《阿毘达磨大乘经》说:「法有三种:一、杂染分,二、清净分,三、彼二分」,引「金、土、(矿)藏为喻」,来说明遍计所执性(parikalpita-svabhāva)、圆成实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依他起性(para-tantra-svabhāva)——三性。因此,依他起性的定义,除了一般的「依他熏习种子而生起」以外,又有「杂染清净性不成故」,作为众生与佛的共同依止性。《解深密经》是继承经部的《瑜伽师地论》所宗;《阿毘达磨大乘经》中圆熟的唯识思想,代表了大乘不共的唯识学,是《摄大乘论》所宗依的。《瑜伽师地论》说:阿赖耶(ālaya)是「一切种子所随依止性,所随依附依止性,体能执受,异熟所摄阿赖耶识」;「由八种相,证阿赖耶识决定是有」,说「诸识俱转」,是重于阿赖耶现行识的。《唯识三十论》也是这样,所以说三种(能)变。《摄大乘论》重于阿赖耶识为种子性;依阿赖耶为种子而现似一切,所以有「一能变」说。瑜伽唯识学系,对广义的说一切有,取舍不同:或立本有种子,或说种子由熏习而有;或说依心现似心所,或说心所别有;依他起性,或重从种子生,或重于杂染清净性不成;或立无漏依他起(正智是依他起性),或说无漏是圆成实,所以立「四种清净」。虽有种种异说,但大义是一致的;对如来藏的解说,也是一致的。真谛所传译的,是瑜伽唯识学,而有折衷如来藏学的倾向,所以要分别的加以论究。

第二节 瑜伽唯识学的如来藏说

唯识学派(Vijñānavādin)有关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的见解,试分别的加以论究。

一、「如来藏」:如来藏是什么?是依什么意义而说的?《宝性论》约三义说——「佛身遍」,「无差别」,「如来(佛种)性」。在这三义中,唯识学者但约「无差别」说,如《大乘庄严经论》卷三大正三一.六〇四下说:

「一切无别故,得如清净故,故说诸众生,名为如来藏」。

「一切众生,一切诸佛等无差别」,无二无别,所以名为真「如」(tathatā)。世亲(Vasubandhu)的《摄大乘论释》也说:「自性本来清净,即是真如,自性实有,一切有情平等共相;由有此故,说一切法有如来藏」。真如是圆成实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的别名。真如是实有自性的;本来清净的;是一切有情的平等共相(无差别相),也就是生佛不二的。无差别的真如性,遍于一切众生,所以说「一切众生有如来藏」,这是如来藏说的本义。真如是遍于一切法的,所以说「一切法有如来藏」,这应该是唯识学者的新义。也许「众生有如来藏」,无论怎样解说,总不免带点神我(ātman)的意味,所以虽然真如是「一切有情平等共相」,却说为「一切法有如来藏」!一切众生或一切法有「如」性,为什么说有「如来」藏呢?tathāgata,或译如来、如去,是契入如、显现如的意义。契入如或显现如,约究竟说,就是如来——佛的异名。佛是如性究竟显现清净的,众生是没有清净显现的,这就是真如(圆成实性)的离垢清净与自性清净。然而这到底是约世俗安立说的,如约真如自性(胜义),那是无所谓契入不契入,显现不显现的。真如离能所,所以约真如自性说,众生如与如来如,没有任何差别可说。那么,一切众生有「如」性,一切法有「如」性,也就可说有「如来」了。依世俗安立说,众生虽可说有「如来」,而还没有能离障清净,隐而未显,如胎儿在胎藏(garbha)中一样;依于这一意义,所以说为「如来藏」。

二、「我」:「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都就是我(ātman),这是《大般涅槃经》,《央掘魔罗经》所明确说到的。如来有常、乐、我、净——四种功德;如来的「我」德,是一切如来藏经论所说到的,而如来藏,佛性就是我,在唯识学派中,说得多少含蓄一点,其实也还是说到了的。《大乘庄严经论》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三下说:

「清净空无我,佛说第一我;诸佛我净故,故佛名大我」。

汉译的《究竟一乘宝性论》,也引证了这一偈:「如清净真空,得第一无我;诸佛得净体,是名得大身」。梵、藏本没有这一偈。《佛性论》也引此偈说:「二空已清净,得无我胜我;佛得净性故,无我转成我」。这一偈,在《大乘庄严经论》中,是说无漏法界(dharma-dhātu)的大我(mahātman)相。「如」是空性清净(śūnyatā viśuddha);空性是无我(nairātmya),没有众生妄执的神我,而无我空性,正就是佛所得的最胜我。如《论》释说:「第一无我,谓清净如,彼清净如即是诸佛我自性。……由佛此我最得清净,是故号佛以为大我」。如清净空性,唯识学者是解说为(如来藏)我的;佛证得最清净法界(真如),所以佛可以称为大我。

真如法界是佛与一切众生无差别的平等共相,既然是「诸佛我自性」,当然也是菩萨、一切众生的我自性。《大般若经.初分.学观品》:「实有菩萨,不见有菩萨,……由不见故,不生执著」。唯识学者依据这一段文字,解说为对治「十种散动分别」。《般若经》一向说「菩萨不可得」,「不见有菩萨」,「菩萨但有名字」,而〈学观品〉却说「实有菩萨」,这是什么意义?玄奘译《摄大乘论(世亲)释》卷四大正三一.三四二下解说为:

「此中无相散动(十种散动之一)者,谓此散动,即以其无为所缘相。为对治此散动故。般若波罗蜜多经言:实有菩萨。言实有者,显示菩萨实有空体;空即是体,故名空体」。

玄奘所译的,可以解说为菩萨的实有空体。其实,这是说:菩萨以真如空性为自体。如真谛(Paramârtha)所译《摄大乘论释》说:「由说实有,显有菩萨以真如空为体」。无性(Asvabhāva)《释论》也说:「谓实有空为菩萨体」。可见「实有菩萨」的意义是:真如空是菩萨实体。菩萨没有世俗的神我,却有胜义的真我。如来藏约真如无差别说,我也是约真如说。佛可说为大我,菩萨可说「实有菩萨」,众生当然也可说「实有众生」。不过后代的唯识学者,大都避而不谈,尽量避免以真如为「我自性」的意义。

唯识学的本义,是以真如空性解说「如来藏我」的,还有可以证明的,如《大乘庄严经论》卷二大正三一.五九六上说:

「佛体平等,由法界与我无别,决定能通达故」。

佛以最清净法界为自体,以法界与我的无差别,说明佛自体的平等,「我」正是法界的「大我相」。《显扬圣教论》也说到了「大我」,如说:

1.「广大阿世耶者,谓大我阿世耶及广普阿世耶。大我阿世耶者,谓诸菩萨由得自他平等解故,为诸有情皆得解脱清净信欲。广普阿世耶者,谓诸菩萨于流转寂灭得无分别平等解故,为利有情二俱不住清净信欲」。

2.「是大我意乐,于自性无得;广意乐当知,二性无分别。论曰:当知此平等心性,即是大我阿世耶,及广大阿世耶。于遍计所执自性无所得故;于有漏无漏二性,过失功德亦无所得,由无分别故」。

阿世耶(āśaya)译为「意乐」,这里的二种意乐,就是「清净信欲」。依第一则,理解有情的自他平等,发起一切有情同得解脱的意乐(与「同体大悲」的意义相同),名为大我阿世耶,大我约一切有情的「自他平等」说。依第二则,(唯识宗依心立我)「平等心性」是通达遍计所执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无所得,也就是心空性。每一有情的「我自性」,是平等无差别的,但有情不能通达,迷著虚妄的神我。菩萨能通达自他平等,起大我意乐。佛能圆满证得法界(我)平等,遍法界身以法界为自体,就是佛的「大我相」。《显扬圣教论》卷一二大正三一.五三九上——中又说:

「五、究竟不可见故,如言内我之体,有何相貌而常恒不变自性正住?……如于语相违难,随顺会通,如是于不定显示难,究竟不可见难,亦尔」。

论文是解释从经文引起的疑难。疑难共有五类,「究竟不可见难」是第五难。自「内我」,怎么说也都不是的。没有相可说,怎么知道有自体?知道是「常恒不变自性正住」呢?依论说,这应该随顺会通。佛经所说的,有的「语相违」,前说与后说不合。有的「不定显示」,对于同一内容,以种种异门来说明。对于「语相违」、「不定显示」所引起的疑难,应该「随顺会通」。「随顺会通」,是随顺无颠倒解,如理的正义为准绳,依此如实法义来会通经说。常恒不变的自内我,难以说明,引起学者的疑难,唯识学者是依真如平等空性来解说会通的。

三、心性本净:citta-prakṛti-prabhāsvaratā,译为心本性净,心性本净,或译为自性清净心。源出《增壹阿含经》,为《般若》等大乘经所采用。初期大乘经,多说一切法本性净,一切法本性空,表示法界(dharma-dhātu)、真如(tathatā)的意义;心性净只是法性净中之一。后期大乘经,倾向唯心(cittamātratā)说,心为一切法的所依,多说心性本净。法界清净与心性本净,有了同样的意义,如来藏经典也就多说自性清净心。唯识者对于心性本净的见解,如《大乘庄严经论》卷六大正三一.六二二下——六二三上说:

「譬如清水浊,秽除还本清;自心净亦尔,唯离客尘故」。「已说心性净,而为客尘染,不离心真如,别有心性净」。

《论》文以水的清浊,来比喻「自心净」(svacitta-śuddha)。水有垢浊与清净的;除去垢浊所得的清净水,「清(净)非外来」,水的清净性是本来如此的。这正如方便修行,除去客尘,显心的清净,也是「净非外来,本性净故」。从杂染心而转为清净,显出的心清净性本来如此,与真如的自性清净,离垢清净,意义完全一样。所以,所说的自心本净,约心的真如性(citta-tathatā)说,并非说虚妄分别(abhūta-parikalpa)的有漏心识是清净的。对于心清净,《庄严论》解说为:「如是心性自净,而为客尘所染,此义已成。由是义故,不离心之真如,别有异心,谓依他相,说为自性清净。此中应知说心真如,名之为心,即说此心为自性清净,此心即是阿摩罗识」。自性清净的心,是心真如,梵本作法性心(dharma-citta);真如心与法性心,意义是相同的。总之,自心清净,约无差别的真如说,与如来藏、我的约真如说,意义相同。《成唯识论》卷二大正三一.九上说:

「然契经说心性净者,说心空理所显真如,真如是心真实性故,或说心体非烦恼故名性本净,非有漏心性是无漏,故名本净」。

对于心性本净,《成唯识论》有二说:一、约心空理所显真如说,与《庄严论》所说的相同。二、约心体非烦恼说,是采取了说一切有(Sarvāstivāda)系的见解,如《阿毘达磨顺正理论》卷七二大正二九.七三三中——下说:

「此经依何密意?依本客性,密作是说:谓本性心必是清净,若客性心容有染污。本性心者,谓无记心,非戚非欣任运转位,诸有情类多住此心,一切位中皆容有故。此心必净,非染污故。客性心者,谓所余心,非诸有情多分安住,亦有诸位非皆容有,断善根者必无善心,无学位中必无染故。……如是但约心相续中,住本性时说名为净,住客性位容暂有染」。

依说一切有部说:心识的本性,是中容的无记性,与善或不善心所相应,名为善心、不善心。善心与不善心,是相应善,相应不善,而心的自性是无记的,所以善与恶是心的客性。心的本性是无记,不是染污性,所以说「心体非烦恼故名性本净」。后一说,是通于有漏心的,也许是《阿含经》的本意,但在大乘经中,心性本净应该是约心真如说的。《成唯识论》的识本性无记说,也是继承《瑜伽师地论》的,如卷五四(〈摄决择分〉)大正三〇.五九五下说:

「又复诸识自性非染,由世尊说一切心性本清净故。所以者何?非心自性毕竟不净,能生过失,犹如贪等一切烦恼。亦不独为烦恼因缘,如色受等,所以者何?以必无有独于识性而起染爱,如于色等」。

一切识自性非染污,不是烦恼。如识不与烦恼相应,识不能独为烦恼的因缘;如于识而起染爱,那是识与烦恼俱起的关系。约识自性非染污来解说心性本净,正合于识本性无记的意义。《瑜伽师地论》说「净识」,都指无漏识,与心性本净不合。《大乘庄严经论》的汉译本说:「此心(真如)即是阿摩罗识」,梵文本没有这一句。阿摩罗识(amala-vijñāna)译义为无垢识,是真谛所传唯识学所一再提到的,可能是传译时,缀文、证义者,受到真谛学影响而附加进去的!

心性是依心真如性说的。心性本净,是与客尘烦恼相对称的。在大乘法中,心性依心真如说,所以心性清净,就是真如或法界清净。圣者内自所证的真如或法界,其实是非染非净的,所以从胜义(圣智自证)的立场,《大乘庄严经论》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三下说:

「如前后亦尔,及离一切障,非净非不净,佛说名为如」。

「释曰:此偈显示法界清净相。如前后亦尔者,所谓非净,由自性不染故。及离一切障者,所谓非不净,由后时客尘离故。非净非不净,佛说名为如者,是故佛说:是如非净非不净。是名法界清净相。」

法界、真如无差别,无变异,是非净非不净(也可说非染非不染),没有净不净可说的。清净是对杂染说的,真如是前后一如,本来如此,实在无所谓清净;不过从离客尘杂染所显来说,真如也可说非不净的。唯识学者依世俗说胜义,对于胜义——真如、法界,是从世俗安立去阐明的。如直从胜义(非安立)说,那是超越于相对界,非分别名相所及,有什么净不净呢!

真如非净非不净,《辩中边论》卷上大正三一.四六六中也说:

「此若无杂染,一切应自脱;此若无清净,功用应无果」!「非染非不染,非净非不净,心性本净故,由客尘所染」。

《辩中边论》说:真如、法界等,是「空性异门」,约不同意义来表示空性,所以有不同名字,而内容是相同的。成立「空性差别」——有垢与无垢的差别,所以说了上面二颂。杂染与清净,是佛法化世的根本论题;染净相对的意义,是不可能没有的,一定要肯定这杂染与清净的事实,因此空性就有了有垢位与无垢位的差别。然依空性——真如、法界自性来说,实在是「非染非不染,非净非不净」的。不过,说空性、真如是「非染非不染,非净非不净」,还是依杂染与清净而说的,所以,约「心性本净」,说非染非不染;约「客尘所染」,说非净非不净。这与说「非空非不空」一样,都是依世俗说胜义,而不是直就胜义的超越说。《辩中边论》说:「有情及法俱非有故,彼染净性亦俱非有;以染净义俱不可得,故染净品无减无增」。可见说「法界本净」,「心性本净」,都不过观待世俗的杂染性而说。

四、种性:如来藏,我,心性本净——自性清净心,唯识学者是约真如性说的。如来种性(tathāgata-gotra),佛种性(buddha-gotra),唯识学约菩萨所有的成佛种子(bīja)说,这是与《宝性论》如来藏学最大的差别所在。《瑜伽师地论》(〈菩萨地〉)卷三五大正三〇.四七八下说:

「云何种性?谓略有二种:一、本性住种性,二、习所成种性。本性住种性者,谓诸菩萨六处殊胜,有如是相,从无始世展转传来,法尔所得,是名本性住种性。习所成种性者,谓先串习善根所得,是名习所成种性」。

「又此种性,亦名种子,亦名为界,亦名为性」。

依《论》说,种子(bīja),界(dhātu),性(prakṛti),都是种性(gotra)的名字差别。不同的名字,解说为同一内容,都是种子的别名。《瑜伽师地论.声闻地》也这样说。《大乘庄严经论》也说:「性种及习种,所依及能依,应知有非有,功德度义故」。菩萨种性,有性种性——本性住种性(prakṛti-stha-gotra),习(所成)种性(samudānīta-gotra)。本性住种性,是无始以来法尔而有的;习所成种性,是经过不断的熏习而成就的。这二类,是本有的,及经不断熏习而功能增胜的种子。《庄严论》所说,与《瑜伽师地论》所说相同。种性、种子是什么意义?种子是有因体而还没有果体——「有非有」,所以是可能性,可能生起果法的潜能。因为能出生菩萨功德,所以名为菩萨种性。种性是「功德度义」,能出生功德的意义;种性虽是种子的异名,但种性专约能生无漏功德说。无漏功德有三乘差别,不同的无漏功德,从不同的种子生,所以唯识学立五种种性:一、声闻(śrāvaka)种性;二、独觉(pratyeka-buddha)种性;三、如来(tathāgata)种性;四、不定(aniyata)种性,有多种无漏种子,虽随缘修证二乘圣果,而可以回小入大;五、无种性(a-gotra),没有三乘无漏种子,怎么也不能发生无漏功德,证入圣果。种子是多种差别的,所以唯识学立「五性各别」,「三乘究竟」而不是唯一佛乘的。

《瑜伽师地论.本地分》,《大乘庄严经论》,立本有的本性住种性,而《摄大乘论》,立种子从熏习(vāsanā)而有的新熏说,如《摄大乘论本》卷上大正三一.一三六中——下说:

「云何一切种子异熟果识为杂染因,复为出世能对治彼净心种子?又出世心,昔未曾习,故彼熏习决定应无,既无熏习,从何种生?是故应答:从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熏习种子所生。……此闻熏习,随在一种所依转处,寄在异熟识中,与彼和合俱转,犹如水乳,然非阿赖耶识,是彼对治种子性故」。

依《摄论》说,依止阿赖耶(ālaya)识的内种子,一定是从熏习而有的,所以说:「外(种子)或无熏习,非内种应知」。佛菩萨的无漏功德,是出世心,一定是从种子生的。众生从无始以来,不曾有过无漏清净法现行,也就不可能有熏习所成的无漏种子;没有无漏种子,最初的出世无漏清净心,从那里生起呢?《摄论》说:是从「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熏习种子所生」的。佛尽离一切障,所以佛证无漏法界,是最清净的。从佛自证的最清净法界,应机而流出的「经等教法」,在四种圆成实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中,名为「生此境清净,谓诸大乘妙正法教。由此法教清净缘故,非遍计所执自性;最净法界等流性故,非依他起自性」。佛的教法,从佛自证法界等流而有的。众生听闻正法的耳识与意识,虽是有漏的世间心。但听闻正法教,能在众生心中,引发趣向清净出世的动力,所以正闻熏习所成的,名为正闻熏习种子。正闻熏习力渐渐增盛,能生无漏出世心。三乘的无漏功德,都从正闻熏习生,所以虽本来没有无漏种子,而清净无漏法,却有缘而能够生起。正闻熏习是寄在阿赖耶识中的,依阿赖耶而有对治阿赖耶识的作用,所以不是阿赖耶识自性,是圆成实自性所摄,法身(dharma-kāya)、解脱身(vimuktikāya)所摄。唯识学对出世无漏法的生起,有本有说、新熏说二流(《成唯识论》综合而加以会通),而都是以种子为种性的,约不定种性而说会三归一的。

与《摄大乘论》相契合的,是《瑜伽师地论》的〈摄决择分〉,如卷五二大正三〇.五八九上——中说:

「诸出世间法,从真如所缘缘种子生」。

「若于通达真如所缘缘中,有毕竟障种子者,建立为不般涅槃法种性补特伽罗;若不尔者,建立为般涅槃法种性补特伽罗。若有毕竟所知障种子,布在所依,非烦恼障种子者,于彼一分建立声闻种性补特伽罗,一分建立独觉种性补特伽罗。若不尔者,建立如来种性补特伽罗」。

「若出世间诸法生已,即便随转,当知由转依力所任持故。然此转依与阿赖耶识,互相违反,对治阿赖耶识,名无漏界,离诸戏论」。

种子与种性,《瑜伽师地论》是作为同一内容的,但种性约能生无漏功德法说。能生无漏出世间法的,是般涅槃法种性(parinirvāṇa-dharma-gotra),就是三乘圣种性;不能生起无漏出世法的,是不般涅槃种性(a-pari-nirvāṇa-gotra),也就是无种性人。出世间法从什么种子生起呢?「从真如所缘缘种子生」,与《摄论》的「从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熏习种子所生」,意义是相通的。《摄论》约大乘种性说;大乘的正法教,是最清净法界等流,圆成实性所摄。大乘法教是「生此能证菩提分法所缘境界」,所以名为「生此境清净」,这就是「从真如所缘缘」的意义。从听闻大乘法教,成闻熏习种子,渐渐增胜而能引生无漏出世间法,闻熏习——真如所缘缘种子,不属于阿赖耶识,而能对治阿赖耶识,与法界(真如)相应,名无漏界。依《摄论》,这是法身、解脱身所摄的。《瑜伽师地论》卷八〇大正三〇.七四七下又说:

「诸阿罗汉实有转依,而此转依与其六处,异不异性俱不可说。何以故?由此转依,真如清净所显,真如种性,真如种子,真如集成,而彼真如与其六处,异不异性俱不可说」。

三乘圣者的般涅槃,是以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为体的。舍杂染分而转化为清净分;离遍计所执性,舍杂染依他起性,体悟圆成实性而得依他起性清净分,名为转依。从法界等流而起的闻熏习,使杂染力减而清净功能增长,也可以名为转依——「损力益能转」,但主要是体悟真如,出世无漏心现前,到达究竟清净。所以《论》上说:转依是「真如清净所显」(tathatāviśuddhi-prabhāvita),以离垢真如为体的;「真如种性」(tathatā-gotraka)、「真如种子」(tathatā-bījaka),以真如所缘缘而熏成圣种性的;「真如集起」(tathatā-samudāgata),依真如而集成一切功德的。转依是离一切戏论的,不离有情自体——六处,也不就是六处,所以不是名相分别所能拟议的。

瑜伽唯识学者,以种子来解说种性,与如来藏学不同。然推究起来,《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的本性住种——本有无漏种子,实在就是「一切众生有如来藏」;对当时大乘经的如来藏说,从缘起论的立场,给以善巧的解说,以种子来解说种性。如《瑜伽师地论》说:

1.〈声闻地〉:「今此种姓以何为体?答:附在所依有如是相,六处所摄,从无始世展转传来,法尔所得」。

2.〈菩萨地〉:「谓诸菩萨六处殊胜,有如是相,从无始世展转传来,法尔所得,是名本性住种」。

无漏种子是附在所依中的,种子是能依(āśrita),有情自体——六处(ṣaḍ-āyatana)是所依(āśraya)。〈菩萨地〉的异译,《菩萨善戒经》译作:「言本性者,阴界六入次第相续,无始无终,法性自尔,是名本性」。「六处殊胜」,后代唯识学者解说为第六意处——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其实只是(五)阴(六)界六入(处)的简说。阴界六入是有情自体,在阴界六入——有情身中,是旧义;在阿赖耶识中,是唯识学的新义。为什么名为阿赖耶识?《解深密经》以为:「由此识于身,摄受藏隐,同安危义故」。「身」是根身六处的总名,阿赖耶识与「身」,是不相离的,所以古义的依附(阴界)六处,唯识学中转为依附阿赖耶识,只是著重本识,而不是与依附六处相违反的。能生无漏法的种性,在有情身中——六处或阴界六处中,与如来藏说是相同的,如说:

1.《无上依经》:「云何如来为界不可思议?阿难!一切众生有阴界入,胜相种类,内外所现,无始时节相续流来,法尔所得至明妙善」。

2.《胜天王般若经》:「云何法性不可思议?佛言:大王!在诸众生阴界入中,无始相续,所不能染,法性体净」。《大般若经》:「如来法性,在有情类蕴界处中,从无始来展转相续,烦恼不染,本性清净」。

3.《入楞伽经》:「如修多罗说:如来藏自性清净,具三十二相,在于一切众生身中,为贪瞋痴不实垢染,阴界入衣之所缠裹」。

如来藏——如来界,如来性在有情的蕴界处中,为无漏功德法的根源,是如来藏契经的本义。印度的《奥义书》中说:「识所成我,梵也。……识为一切之因,识者梵也」;「依名色而开展,我入于名色而隐于其中」。梵我——识入于名色中,不就是「如来藏自性清净,……入于一切众生身中」吗?如来藏我,是深受印度神学影响的。唯识学者没有忘却佛法的根本立场,所以以生灭相续的种子,说本有的无漏功能,以阿赖耶妄识,说识与根身藏隐同安危,巧妙的解说了如来藏我,而脱却了如来藏我的神学色采,这就是唯识学的种性说。

一切众生本有无漏种子,而无漏种子非虚妄分别识自性,多少还有本有如来藏的形迹。也许为了这样,《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摄大乘论》改取了新熏说。但新熏无漏种,是「法界等流闻熏习」,「真如所缘缘种子」,「真如种子」,与法界及真如,有了不可离的关系。在唯识学中,真如是有情、菩萨、如来的真实我体,那新熏的无漏法种,又有了依「我」而现起的意义。在后期大乘时代,唯心论而要泯绝梵我论的影响,也真还不容易呢!

第三节 真谛所传的如来藏说

真谛(Paramârtha)所译的论书不少,以世亲(Vasubandhu)《摄大乘论释》为主,被称为摄论宗。传摄论学的,有靖嵩与昙迁二大系。靖嵩是亲承真谛的法泰弟子。靖嵩的弟子,一、法护,与玄奘的新译,「奄然符会」。二、道因,参与玄奘的译场,「奘师偏奖赏之,每有难文,同加参酌」。靖嵩系,是接近唯识宗的。昙迁是地论师昙遵的弟子,到南方来,得到了《摄大乘论释》,大加赞赏。后来在北地宏扬《摄论》,受到地论师的赞同,这是近于地论师的。真谛所传的,以《摄大乘论释》为主,与印度后期完成的,玄奘所宗的《成唯识论》,见解上应有多少不同,但真谛的译典,如《摄大乘论释》(简称陈译),与隋达摩笈多(Dharmagupta)、唐玄奘所译的《摄大乘论释》(简称隋译、唐译),互相比对起来,显然有了增饰的成分。从翻译来说,真谛译是不够忠实的,然在思想上,确有独到处,这里择要的加以论述。

一、如来藏学与瑜伽学的糅合:真谛学的主要特色,是将《宝性论》的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与瑜伽(yoga)学的阿赖耶(ālaya)说,结合起来,在真谛译书中,是可以充分证明的。如《佛性论》四分中,前二分是〈缘起分〉与〈破执分〉;后二分是〈显体分〉与〈辩相分〉,可说是《宝性论.如来藏品》的解说。〈显体分〉是阐明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体性的,先立〈三因品〉,明「三因与三种佛性」,如《论》卷二大正三一.七九四上说:

「三因者,一、应得因,二、加行因,三、圆满因。应得因者,二空所现真如;由此空故,应得菩提心及加行等,乃至道后法身,故称应得。加行因者,谓菩提心;由此心故,能得三十七品、十地、十波罗蜜助道之法,乃至道后法身,是名加行因。圆满因者,即是加行;由加行故,得因圆满及果圆满」。

《佛性论》的三因说,是参照《瑜伽师地论.菩萨地》的三持而改写的,如《瑜伽师地论》说:「云何名持?谓诸菩萨自乘种性,最初发心,及以一切菩提分法,是名为持」。持(ādhāra)是所依止、所建立的意义,也就是因(hetu)。菩萨的自乘种性,是菩萨的堪任性持;初发菩提心,是菩萨行加行持;一切所行菩提分法,是菩萨所圆满的大菩提持。三持与《佛性论》的三因,次第相同,但《佛性论》改《瑜伽师地论》的种性(gotra)——种子(bīja)为真如(tathatā),真如为如来藏别名。由于以真如性为应得因,所以说:「应得因中具有三性:一、住自性性(不净位),二、引出性(净不净位),三、至得性」(清净位)。这样,《瑜伽师地论》的三持说,成为如来藏说的三因三佛性了。

《佛性论》次立〈三性品〉,是瑜伽学所立的三自性(trisvabhāva)与三无性(trinihsvabhāva),引此以作融会如来藏学的理论依据。

次立〈如来藏品〉,是正面说明如来藏的名义,如《佛性论》卷二大正三一.七九五下——七九六上说:

「如来藏义有三种应知。何者为三?一、所摄藏,二、隐覆藏,三、能摄藏」。

「一、所摄名藏者,佛说约住自性如如,一切众生是如来藏。言如者,有二义:一、如如智,二、如如境,并不倒故名如如。言来者,约从自性来来至至得,是名如来。……一切众生悉在如来智内,故名为藏。以如如智称如如境,故一切众生决无有出如如境者,并为如来之所摄持,故名所藏众生为如来藏。……由此(佛)果能摄藏一切众生,故说众生为如来藏」。

「二、隐覆为藏者,……如来性住道前时,为烦恼隐覆,众生不见,故名为藏」。

「三、能摄为藏者,谓果地一切过恒沙数功德,住如来应得性时,摄之已尽」。

《佛性论》的三藏说,与《宝性论》所说,如来藏有三义相当。一、所摄藏:佛「果能摄藏一切众生」,「一切众生悉在如来智内」——众生为如来所摄藏,是《宝性论》第一「法身遍众生」义。三、能摄藏:如来应得性,约没有发心以前的众生说。在众生位,已经摄尽了「果地一切过恒沙数功德」,是《宝性论》第三「众生有如来种性」义。上二义,与《宝性论》说相同,但二,隐覆为藏义,约烦恼隐覆如来性(界)说,与《宝性论》第二「真如无差别」义不合。《佛性论》为什么不同?不能不说是受了《摄大乘论》的影响。无著(Asaṅga)的《摄大乘论》,引「无始时来界」偈,「由摄藏诸法」偈,然后解说阿赖耶(或译为阿梨耶、阿罗耶)识名为阿赖耶(藏)的意义说:「一切有生杂染品法,于此摄藏为果性故;又即此识于彼摄藏为因性故,是故说名阿赖耶识。或诸有情摄藏此识为自我故,是故说名阿赖耶识」。阿赖耶识有:摄藏为因性,摄藏为果性,摄藏为自我性——三义,《成唯识论》引申说:「此识具有能藏、所藏、执藏义故」。《佛性论》以三藏解释如来藏,是比合阿赖耶三藏的。在能摄藏、所摄藏以外,隐覆藏与执藏,是富有共同性的。

从《佛性论》的〈显体分〉,可以明确的看出,真谛是以瑜伽学所说的,去解说、比附、充实如来藏学。而在无著、世亲论,如《摄大乘论释》中,处处引入如来藏说,这是比对异译而可以明白的。真谛所传述的,只有把握这一特色,才能得出正确的见解。如以为真谛所传,代表唯识古学,那是不能免于误解的!

二、阿梨耶识通二分:真谛所译的无著《摄大乘论》,引《阿毘达磨大乘经》的「此界无始时」偈,证明阿梨耶识体;又引「诸法依藏住」偈,说明名为阿梨耶识的理由。引证了二偈,然后说:「一切有生不净品法,于中隐藏为果故,此识于诸法中隐藏为因故。复次,诸众生藏此识中,由取我相故,名阿黎耶识」。这段论文,与隋、唐译本是一致的,也就是果报种子阿梨耶识为依止说。然在陈译的《摄大乘论释》中,增入了初偈的解说,如《释论》卷一大正三一.一五六下说:

「此,即此阿黎耶识界,以解为性;此界有五义」。

「界有五义」,真谛译引《胜鬘经》说,而给以一一的解说,这是如来藏为依止说。这样,阿梨耶识有二分:与「有生不净(即杂染)品法」互为因果的「果报(vipāka)种子」性,及清净的「解性」。「此界无始时」的「界」,是「因义」,是一切法的所依止。在大乘佛法中,有二类不同的所依说,如《瑜伽师地论.本地分》说:「心,谓一切种子所随依止性,所随依附依止性,体能执受,异熟所摄阿赖耶识」。有漏的杂染种,依附的无漏清净种,都以阿赖耶识——心(citta)为所依止。异熟一切种的阿赖耶识,为一切法依止,是瑜伽学系的根本立场:这是兴起于印度北方的阿赖耶识为依说。还有,如《胜鬘经》、《不增不减经》等,说如来藏为依止而有生死,涅槃,这是兴起于印度南方的如来藏为依说。基本立场是不同的,《成唯识论》曾给以解说:「一、持种依,谓本识,由此能持染净法种,与染净法俱为所依,圣道转令舍染得净。……二、迷悟依,谓真如,由此能作迷悟根本,诸染净法依之得生,圣道转令舍染得净」。这二大系,思想体系是不同的,而真谛在「果报种子」梨耶外,别立「解性梨耶」,综合了这二大系。这不是真谛的自出机杼,是多少有依据的,如宋译《楞伽经》,处处说「如来藏藏识心」,将如来藏与藏(阿赖耶)识统一起来了。

真谛译《摄大乘论释》卷一四大正三一.二五四下说:

「灭不净品尽,证得法身,名为清净法。云何得此清净法?……对治起时,离本识不净品一分,与本识净品一分相应,名为转依」。

这也是阿梨耶识二分说。第八阿梨耶识,重在「异熟」性,所以到了阿罗汉位,就舍去阿梨耶的名称。也许为了这点,真谛多用「本识」一词,代表第八识。本识有不净(杂染)品一分,清净品一分,虽与前一说不完全相同,但都是本识有二分。真谛的第八识通二分说,应该是受到《摄大乘论》的启发。如《摄大乘论本》卷中大正三一.一三九下说:

「依他起略有二种:一者,依他熏习种子而生起故;二者,依他杂染清净性不成故。由此二种依他别故,名依他起」。

「依他熏习种子而生起」,是一般常说的依他起(para-tantra),阿赖耶识为种子而生起的。「依他杂染清净性不成」——不一定杂染,也不一定清净;随分别染缘而成为杂染,随无分别净缘而成为清净,不自成而依他的定义,是《摄大乘论》所有的特义。《摄大乘论》说到三自性,「非异非不异」;又「由异门,依他起自性有三自性」。对于三自性,不但说明三自性的差别相,更著重三自性的关联,从依他起自性而统摄三性。这一独到的见解,是本于《阿毘达磨大乘经》的,如《摄大乘论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〇下说:

「阿毘达磨大乘经中,薄伽梵说:法有三种:一、杂染分,二、清净分,三、彼二分」。

「依何密意作如是说?于依他起自性中,遍计所执自性是杂染分,圆成实自性是清净分,即依他起是彼二分:依此密意作如是说。于此义中,以何喻显?以金、土、藏为喻显示。譬如世间金土藏中,三法可得:一、地界,二、土,三、金。于地界中,土非实有而现可得,金是实有而不可得;火烧炼时,土相不现,金相显现。又此地界土显现时,虚妄显现;金显现时,真实显现,是故地界是彼二分。识亦如是,无分别智火未烧时,于此识中,所有虚妄遍计所执自性显现,所有真实圆成实自性不显现。此识若为无分别智火所烧时,于此识中,所有真实圆成实自性显现,所有虚妄遍计所执自性不显现。是故此虚妄分别识依他起自性,有彼二分,如金、土、藏中所有地界」。

土、金、藏比喻中,解说为地界的「藏」,就是矿藏,如《摄大乘论释》说:「界者谓因,是一切法等所依止,现见世间于金鑛等说界名故」;「此中藏者,是彼种子」。界藏,比喻通二分的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无分别(avikalpa)火没有烧炼以前,遍计所执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显现,如只见土相。遍计所执自性是非有的,所以是虚妄。在无分别智火烧炼以后,圆成实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显现,如土相消失而金现显现。圆成实自性是有的,所以是真实。依这一意义说,依他起自性是虚妄而又真实的。虚妄遍计所执性显现,圆成实性不显现,那是杂染分——生死。虚妄遍计所执性不显现,圆成实性显现,就是清净分——涅槃。杂染与清净,生死与涅槃,都是依依他起自性而为转移,所以说依他起通二分。这正是《摄大乘论本》的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义,如卷下大正三一.一四九上说:

「诸凡夫覆真,一向显虚妄;诸菩萨舍妄,一向显真实。应知显不显,真义非真义,转依即解脱,随欲自在行」。

约三自性说,依依他起而安立三性,依他起性有二分。如约唯识(vijñapti-mātratā)说:依他起自性,是「三界心心所,是虚妄分别」。心所是依心识所生的;一切识中,一切种子阿赖耶识,为一切法所依。所以,世亲《释论》解说依他起为:「虚妄分别识依他起自性」。识等于依他起自性,是各种译本所一致的。在土、金、藏譬喻中,玄奘所译的「此识」,陈译作「本识」,指阿梨耶识。以阿梨耶识来解说「界藏」,至少是可以这样说的。那么虚妄分别的种子识,在众生位,虽现起杂染生死而不见清净真实,而种子识的本性,是有清净真实分的。真谛的别立「解性梨耶」,不正是说明这通二分的意义吗?「解性梨耶」是解说如来藏的,应该是解脱(vimokṣa)性,也就是心真如性(citta-tathatā),合于无著、世亲的论义。如解说为知解、胜解(adhimokṣa)性,那就与无著、世亲义不合,近于《起信论》的「本觉」了。至于所说的「本识清净分」,是清净依他起,指无漏有为功德说。

三、如来藏我:《摄大乘论释》卷六大正三一.一九一下说:

「由是法自性本来清净,此清净名如如,于一切众生平等有,以是通相故。由此法是有故,说一切法名如来藏」。

如如(tathatā)或译真如,是一切法的通相——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本性清净,一切众生平等不二,所以说「一切法名如来藏」。依真如无差别说如来藏,是世亲释三种译本所一致的。真谛又采用了《宝性论》的如来藏说,如《佛性论.显体分》,如来藏有三藏义,结合瑜伽学而多少与《宝性论》不同,但〈无变异品〉中说:「此九譬为三:初三譬法身,次一譬如如,后五譬佛性(佛种性)」,所说如来藏九喻,譬喻法身、真如、种性,与《宝性论》相同。

陈译《摄大乘论释》卷一大正三一.一五六下——一五七上说:

「界以解为性,此界有五义」。

阿梨耶识「界,以解为性,此界有五义」,是依《胜鬘经》而解说的。《胜鬘经》的五藏,《宝性论》也引用了。但《宝性论》梵本,仅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出世间藏(lokôttara-garbha),自性清净藏(prakṛti-pariśuddha-garbha)——三名。汉译本作:「如来藏者,是法界藏,(出世间)法身藏,出世间上上藏,自性清净法身藏,自性清净如来藏」。陈译所引用的五藏,与《胜鬘经》相合。真谛译三次引用了五藏义:一、《摄大乘论释》卷一,引来解说「一切法依止」的「界」。二、《摄大乘论释》卷一五,引五义来解说「法身含法界五义」。三、《佛性论》卷二,引五义来解说如来藏「自体」的「如意功德性」。三说大致相同,也有多少差别。大意是:1.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藏是体类(自性)义:一切法以无(二)我为性——如性(tathatā),一切众生不出于真如无差别性。2.法界藏(dharmadhātu-garbha),藏是因义:一切圣人的无漏法,都缘法界而生起。3.法身藏(dharma-kāya-garbha),藏是生义:一切圣人所得的法身,由于信乐界性而得成就。《摄论释》卷一五,解说为:由于虚妄法所隐覆,所以凡夫、二乘都不见法身。这是「藏义」,与如来藏三藏中的「隐覆藏」相同。《佛性论》所说又不同,也是约佛法身说的,但说佛性的成就佛果,所以说「至得是其藏义」。法身藏的解说,是五义中最不一致的。4.出世间藏(lokôttarra-garbha),藏是真实义:出世间法,不像世间(有为)法那样的可以破坏,可以灭尽,这正是(说出世部)世间法虚妄,出世法真实的见解。5.自性清净藏(prakṛti-pariśuddha-garbha),藏是藏(甚深,秘密)义:如与(如来)界相应的,自性成为善净的;如与界不相应,名为外,自性成为不善净的(烦恼)㲉;自性清净是甚深秘密而难以了知的。真谛所说的如来藏,是随顺《宝性论》说的。但瑜伽学本义,是以真如解说如来藏的,在陈译《摄大乘论释》中,也还保留这一定义。

《宝性论》与瑜伽学,没有说众生身中的如来藏,就是我(ātman),真谛学也是这样。如来法身中有「我」德,我是离外道的神我执,也不著声闻的无我;一切法无我性,如离二障而证法身时,名为大我,这是无我之我。《佛性论》所说,与《宝性论》等相同。

四、转依:转凡夫为圣人,转杂染为清净,转生死为涅槃,转烦恼为菩提,是修学佛法的目的。假使只是舍去这部分,得到那部分,就不能说明从凡入圣之间的关联性,所以提出了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一词。在生死还灭的转化中,有统一的依止(āśraya),依止的杂染分,成为清净分。瑜伽学立阿赖耶识为一切法的所依,如来藏学立如来藏为所依止,都是为了转依,这是后期大乘的共同倾向。但以阿赖耶异熟种子识为依,重于杂染的;转杂染熏习为清净熏习,转化中本来清净的真如的体现,说明上是难得圆满的。以如来藏为依,重于清净本有的;依此而能起杂染,也是难得说明圆满的。《摄大乘论》与〈摄决择分〉,提出了依他起通二分说。在依他起通二分中,真谛依阿赖耶种子界及心真如界为依止;不违反瑜伽学的定义,总摄种子与真如——二依止于同一「识界」,实为一极有意义的解说!

转依,论书所说的,各有著重点,《成唯识论》综合而分别为四种:一、能转道;二、所转依,有染净依与迷悟依二类;三、所转舍,四、所转得,又有所显得的大般涅槃,所生得的大菩提。《成唯识论》所说,极为完备!但对《摄大乘论》依他起通二分的转依说,不免忽略了!「转依」这一术语,可能是瑜伽学者所安立的。起初,转依是转生死为涅槃,阿罗汉与如来的究竟体证。因为,《瑜伽师地论.本地分》,是普为三乘的;所说的大乘〈菩萨地〉,没有如来藏经典的色采。说到转依,如《瑜伽师地论》卷五〇大正三〇.五七七中——下说:

「与一切依不相应,违背一切烦恼诸苦流转生起,转依所显真无漏界。……由此清净真如所显,一向无垢,是名无损恼寂灭」。

《论》说无余依涅槃界(nirupadhi-śeṣa-nirvāṇa-dhātu),是「转依所显」,「清净真如所显」,所以无余依涅槃界,「唯余清净无为离垢真法界在」。《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中,说得更为明显,如《论》卷八〇大正三〇.七四七下——七四八上说:

「阿罗汉实有转依(体),而此转依与其六处,异不异性俱不可说。何以故?由此转依,真如清净所显,真如种性,真如种子,真如集成,而彼真如与其六处,异不异性俱不可说」。

「世尊依此转依体性,密意说言:遍计自性中,由有执无执,二种习气故,成杂染清净,是即有漏界,是即无漏界;是即为转依,清净无有上」。

无余依涅槃,是三乘所共的。转依与六处(ṣaḍ-āyatana),是不能说异,不能说不异的。因为转依是清净真如所显的,真如与六处,不能说异不异,所以转依与六处,也不能说异不异了。偈颂所说,与《摄大乘论》说相同。于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而有所执,成遍计所执(parikalpita)种子——杂染习气;依杂染习气而生依他起杂染分,立为遍计所执自性。如于依他起而不起执著,成清净习气,起无漏功德,能显真如离垢清净,立为圆成实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阿赖耶为杂染种子依,是有漏界;离垢真如——法界为清净种子依,就是无漏界(anāsrava-dhātu)。偈颂所说转依,似乎是转杂染种子依为清净种子依,而佛意在以真如离垢清净为转依体。转依是常,是有,是乐,无戏论相,善清净法界为相。

《瑜伽师地论》所说的〈菩萨地〉与转依,是普为三乘的。所说的菩萨法,是初期大乘的,后期的如来藏思想,还没有被注意。依〈菩萨地〉品目次第而造的《大乘庄严经论》,已接触到如来藏说,并在《瑜伽师地论》的思想体系上,方便的给予会通了。《大乘庄严经论》的内容,极为广大!广说唯识所现,观唯识现而证入的次第以外,融会了如来藏说。〈菩提品〉说到转依相:「二障种恒随,彼灭极广断;白法圆满故,依转二道成」。《论》以为:转依是永灭二障种子,最上的白法圆满。这是以菩提(bodhi)为转依体,从转舍二障种子,成就二种出世智道而转得的。又在「诸佛法界清净」性说:「二障已永除,法如得清净,诸物及缘智,自在亦无尽」。离二障所显的清净真如,就是无漏(法)界。不只是离障清净,也是事物与所缘、智慧,都是无穷无尽,自由自在的。《大乘庄严经论》所说,显然与《宝性论》有关的,如《究竟一乘宝性论》(〈菩提品〉)卷四大正三一.八四一上、中说:

「实体者,向说如来藏不离烦恼障所缠,以远离诸烦恼,转身得清净。……因者,有二种无分别智,……偈言得故。果者,即依此得得证智果,是名为果,偈言远离故」。

「佛功德无垢,常恒及不变,不分别诸法,得无漏真智」。

菩提的自性(实体),是如来藏的转依而得清净,这由于远离二障,得二智而成就。这与《大乘庄严经论.菩提品》,以「得」及「舍」来说明,是一致的。然如来藏学,如来藏有三义,而瑜伽学但约真如无差别说。种性约如来藏本有功德说,而瑜伽学约种子说。如说远离二障,《大乘庄严经论》说「二障种恒随,彼灭极广断」,《宝性论》与《佛性论》,却都没有说种子。依如来藏学,转依成佛,只是具足一切功德的如来藏,离烦恼而圆满显现,所以佛德是常住无为(asaṃskṛta)的;如《胜鬘经》说是灭谛(nirodha)。真谛在如来藏学中,也是这样,如《佛性论》卷三大正三一.八〇二下——八〇三上说:

「如来转依法身,已度四种生死故,一切烦恼虚妄已灭尽故,一切道已修故,弃生死、舍道谛故,此二无四德故,唯法身独住四德圆满故」。

在转依法身中,依之能得转依的道,也被弃舍;道是有为而法身唯是无为灭谛。然在瑜伽学中,真如是无为,而「正智」是有为,是依他起,是道谛。在安立中,佛果是有有为、无为功德的。

真谛在《佛性论》中,虽多少引入瑜伽学,而关于如来藏、转依的说明,还是与《宝性论》一致的。在《摄大乘论释》及《决定藏论》中,虽多少引入如来藏学,而大义还是顺于无著、世亲《论》的。大乘的究竟转依,在佛位,然转依一词,可通于声闻及菩萨位。如《瑜伽师地论》卷五一(〈摄决择分〉)大正三〇.五八一下说:

「修观行者,以阿赖耶识是一切戏论所摄诸行界故,略彼诸行,于阿赖耶识中总为一团、一积、一聚;为一聚已,由缘真如境智修习多修习故,而得转依。转依无间,当言已断阿赖耶识」。

「阿赖耶识体是无常,有取受性;转依是常,无取受性,缘真如境圣道方能转依故」。

「又阿赖耶识是烦恼转因,圣道不转因;转依是烦恼不转因,圣道转因。应知但是建立因性,非生因性」。

真谛异译的《决定藏论》,也是这样说,不过将转依译作阿摩罗识。转依,是经修行,使依阿赖耶识的杂习种子灭;杂染种子灭,一切业、苦也灭,杂染依止的阿赖耶识也灭。《瑜伽师地论》普为三乘,所以阿赖耶识灭,是二乘的阿罗汉,不退菩萨及如来。这是转舍转灭阿赖耶识依,而转得的转依,是离垢真如,所以说:「转依究竟远离一切所有麁重。……转依是圣道转因」。圣道因,就是真如异名的法界(dharma-dhātu)。法界的意义,正是:「由圣法因义,说为法界,以一切圣法缘此生故」。

真谛所传,是以《摄大乘论》为主的。转依的本义,是究竟解脱的,阿罗汉与如来的圣证。但说明转依,主要是现实界——依他起性或阿赖耶为种子的转舍,理想界——圆成实性真如的转显。杂染种子是渐渐舍灭的,清净真如是分分显现的,两者有对应的关系,所以《摄大乘论》有六位转依的安立,说明转依的渐次究竟。六位是:一、损力益能转;二、通达转;三、修习转;四、果圆满转;五、下劣转;六、广大转。后二类,是小乘与大乘的转依差别;前四位,是菩萨趣入佛位的次第转依。《摄大乘论》重视闻熏习,作为成佛的种子,所以在没有体悟真如以前,由于闻熏习的渐渐增上,使烦恼部分不起,也就称为转依——损力益能转。通达转是初地以上,已经是虚妄不显现,真实显现了。修习转是七地以上,能「一切相不显现,真实显现」,不过所知障种子还没有断尽。果圆满转是佛位,「最清净真实显现,于一切相得自在」。《摄论》大乘转依的四位安立,不但是舍虚妄而显真实,并有减舍杂染习气,增益清净习气的意义。

闻熏习是生起出世心,转依的关键所在。在从凡入圣的历程中,闻熏习是怎样的呢?陈译《摄大乘论》卷上大正三一.一一七上说:

「此闻慧种子,以何法为依止?至诸佛无上菩提位,是闻慧熏习生,随在一依止处,此中共果报识俱生」。

「此闻熏习虽是世间法,初修观菩萨所得,应知此法属法身摄;若声闻、独觉所得,属解脱身摄」。

闻熏习,从初熏习起,到成佛为止,虽与阿梨耶(果报)识的性质相反,却依附阿梨耶识,与阿梨耶识俱生俱灭,这应该要阿梨耶识灭尽,闻熏习才与阿梨耶识相分离。但《摄论》又说:闻熏习是法身(dharma-kāya)、解脱身(vimukti-kāya)所摄的。法身与解脱身,都是以真如清净所显为体。所以在生死相续中,闻熏习虽与阿梨耶识俱生,而约闻熏习属圆成实性说,这又是属于真如的。因此,陈译《摄大乘论释》卷三大正三一.一七五上说:

「由本识功能渐减,闻熏习等次第渐增,舍凡夫依,作圣人依。圣人依者,闻熏习与解性和合,以此为依,一切圣道皆依此生」。

凡位与圣位,陈译《摄大乘论释》这样说:「菩萨有二种:一、在凡位,二、在圣位。从初发心,讫十信以还,并是凡位;从十解以上,悉属圣位」。「菩萨有二种,谓凡夫,圣人。十信以还是凡夫,十解以上是圣人」。十解,就是十住位。依真谛所传,从十解以上的菩萨,就是圣者,因为「此人我执,前十解中已灭除故,唯法我未除」。十解位菩萨,已灭除人我执,能悟入人空真如,就到达圣位。从凡入圣,就转舍阿梨耶识(中我执)——凡夫依,转得我空真如性。「圣人依」,是闻熏习与解性梨耶和合,也就是闻熏习依于梨耶的心真如性,成为一切圣道的生起因。

有关转依的说明,真谛不但说明佛果的道是有为法,更会通了如来藏学,如《摄大乘论释》卷三大正三一.一七三下——一七四上说:

「何法名法身?转依名法身。转依相云何?成熟修习十地及波罗蜜,出离转依功德为相。由闻熏习,四法得成:一、信乐大乘是大净种子;二、般若波罗蜜是大我种子;三、虚空器三昧是大乐种子;四、大悲是大常种子。常、乐、我、净是法身四德,此闻熏习及四法为四德种子。四德圆时,本识都尽;闻熏习及四法,既为四德种子,故能对治本识。闻熏习正是五分法身种子,闻熏习是行法,未有而有,五分法身亦未有而有,故正是五分法身种子。闻熏习但是四德道种子,四德道能成显四德。四德本来是有,不从种子生;从因作名,故称种子」。

「本论」说:「是闻熏习下中上品,应知是法身种子」,《释论》补充了这大段解说。信,般若,三昧,大悲,是能显如来藏的因;常、乐、我、净,是如来藏的果德;并举阐提,外道,声闻,独觉——四种障:这是《宝性论》所说的。现在说:闻熏习为因,能生信等四法;四法是道,能显出法身四德,所以说闻熏习是法身种子。然在《宝性论》中,是不立闻熏习的。这与《论释》所说:「若证法身果,则得净、我、乐、常四德果。净不与阐提等,我不与外道等,乐不与声闻等,常不与独觉等」,都是会入《宝性论》义,与其他译本不同的。同时,闻熏习是行法——生灭法,能生起五分法身——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所以闻熏习也是五分法身种子。五分中的戒、定、慧,修道时已有了,证果时更有解脱、解脱知见。这样,闻熏习是有为的五分法身种子,也可说常等四德法身种子,贯通了如来藏学。

六种转依中的果圆满转,是佛位的圆满转依,如陈译《摄大乘论释》卷一三大正三一.二四八上说:

「三德具足,名果圆满。已离一切障人,即是诸佛能得此转。一切相不显现,即是断德,以一切相灭故。清净真如显现,即是智德,如理、如量智圆满故,谓具一切智及一切种智。至得一切相自在,即是恩德,依止一切相中所得自在,由得此自在,如意能作一切众生利益事。三德并以此转为依止」。

果圆满转,含有多种意义,所以约三德来解说。「清净真如显现,即是智德」,以菩萨修二智圆满,转得一切智(sarvajñā)、一切种智(sarvathā-jñāna)来解说。如依其他译本,是说一切相不显现,所以清净真如显现。真谛译似乎与《宝性论》的思想有关。《宝性论》的〈菩提品〉,说无漏法界中,远离一切垢得转依。全品以八义来说明,前四义是:

转依自性──「净」:离垢真如。

转依因───「得」:二种无分别智为因。

转依果───「远离」:远离二种障,得证果智。

转依业───「自他利」:离障得无障碍清净法身;依彼二种佛身,得世间自在力行。

转依清净成菩提,自体只是离垢真如(如来藏出缠)。由二无分别智的修习,远离二障,得证果智。真如最清净显现,就是无障碍清净法身。这与陈译《摄论释》的「真如清净所显,即是智德」,是相契合的。

五、阿摩罗识:在真谛所传的唯识学中,阿摩罗识(amala-vijñāna)是最特出的!阿摩罗识,译义为无垢识。依《成唯识论》:「或名无垢识,最极清净诸无漏法所依止故,此名唯在如来地有」;并引经说:「如来无垢识,……圆镜智相应」:这显然是如来所有的无漏第八识。如泛称善净无漏识为无垢识,地上无漏第六、第七识,也可说无垢识了。但「唯识宗」所说,与真谛所传的阿摩罗识的意义,都是不相合的。我以为:虚妄分别为自性的心识(根本是阿赖耶识)为依止,说明「一切法唯识所现」,开示转杂染为清净的转依,是弥勒、无著、世亲论所说的。但转依的内容,都没有说到「识」;可以见到的,反而是阿赖耶识,「阿罗汉位舍」。《摄大乘论》说:「谓转阿赖耶识,得法身故」;法身由五种自在而得自在,「五、由圆镜,平等,观察,成所作智自在,由转识蕴依故」。《大乘庄严经论》说:「如是种子转者,阿梨耶识转故。……是名无漏界」。阿赖耶识与识蕴,被转舍了,在无漏法界中,还是生死杂染那样的有「识」吗?识是虚妄分别为自性的,转依而真实相显现,这也可以称为唯识吗?为了贯彻「一切法唯识」的原则,是真谛提出阿摩罗识的理由所在。如《转识论》大正三一.六二中——下说:

「立唯识义,意本为遣境遣心,今境界既无,唯识又泯,即是说唯识义成也」。

「问:遣境存识,乃可称唯识义,既境识俱遣,何识可成?答:立唯识乃一往遣境留心,卒终为论,遣境为欲空心,是其正意。是故境识俱泯,是其(唯识)义成。此境识俱泯,即是实性,实性即是阿摩罗识;亦可卒终为论,是阿摩罗识也」。

「唯识」,一般是说「遣境存识」,「遣境留心」,也就是唯有内识,没有离心的外境。唯识无尘,表显出唯识的独到意义!「依识有所得,境无所得生」,正是唯识观的初门。《辩中边论》卷上大正三一.四六五上说:

「依识有所得,境无所得生——(遣境存识);依境无所得,识无所得生——(境识俱泯)」。「由识有得性,亦成无所得,故知二有得,无得性平等」。

境与识是相关的,境不可得,识也不得生,所以从识有境无,到境识并泯,是唯识学中,从虚妄分别而契入空性的方便次第。到了境识并泯,依《辩中边论》说:是空性,真如,这怎么还可以说唯识呢?为了解答这一疑难,所以说:「此境识俱泯,即是实性,实性即是阿摩罗识」。意思说:唯识的真正意义,不只是说明生死虚妄的唯识,而目的在境识并泯的实证。境识并泯的真如实性,就是阿摩罗识,这当然可以说唯识了。这一见解,《十八空论》大正三一.八六四上也说:

「明唯识真实,辨一切诸法唯有净识」。

「唯识义有两:一者,方便:谓先观唯有阿梨耶识,无余境界,现得境智两空,除妄识已尽,名为方便唯识也。二、明正观唯识:遣荡生死虚妄识心,及以境界一切皆净尽,惟有阿摩罗清净心也」。

论文辨二类唯识,主意在说明「一切诸法唯有净识」。一、方便唯识,是以阿梨耶识为种子性,为一切法依止而成立一切唯识的。修唯识观,达到境空、心空,也就是妄分别识不起。这是登地以前的唯识观,是方便唯识。二、正观唯识,无分别智现证真如,从登地到究竟清净,生死虚妄识心(阿梨耶识为根本)及一切境界,都转灭而为清净。称为正观唯识的,就是以阿摩罗净识为依的唯识说。从虚妄到真实,作两层唯识说,是真谛所传的一致说明,如《三无性论》卷上大正三一.八七一下——八七二上说:

「识如如者,谓一切诸行但唯是识。此识二义故称如如:一、摄无倒;二、无变异。(一)摄无倒者,谓十二入等一切诸法,但唯是识,离乱识外无别余法故,一切诸法皆为识摄。此义决定,故称摄无倒,无倒故如如,无倒如如未是无相如如也。(二)无变异者,明此乱识即是分别,依他似尘识所显;由分别性永无故,依他性亦不有,此二无所有,即是阿摩罗识。唯有此识独无变异,故称如如」。

「先以唯一乱识,遣于外境,次阿摩罗识遣于乱识故,究竟唯一净识也」。

《三无性论》解说识如如(vijñapti-tathatā),也是分为两层的。外境、乱识并泯,是阿摩罗识,阿摩罗识是无变异的如如,显然是真如的别名。在《决定藏论》中,玄奘译为转依的,真谛也译为阿摩罗识,如说:「阿罗(梨)耶识对治故,证阿摩罗识」;「阿摩罗识是常,是无漏法;得真如境道故,证阿摩罗识」;「阿摩罗识作圣道依因,不作生因」(法界的意义)。论上一再说「证阿摩罗识」,就是证得转依,转依以真如离垢为性。这与「实性即是阿摩罗识」;「阿摩罗识是无颠倒,是无变异,是真如如」的意义,完全相合。说唯识而作二层说,陈译《摄大乘论释》也有相近的说明,如说:「一切法以识为相,真如为体故。若方便道,以识为相;若入见道,以真如为体」。以方便道、见道来分别解说,与《三无性论》等相同,只是称为真如,而没有称为阿摩罗识而已。

阿摩罗识是真如的异名,是无可怀疑的,如《十八空论》大正三一.八六三中说:

「云何分判法界非净非不净?答:阿摩罗识是自性清净心,但为客尘所污,故名不净;为客尘尽故,故立为净」。

《十八空论》是《中边分别论》的部分解释。《中边分别论.相品》末,「空成立义」说:「不染非不染,非净非不净,心本清净故,烦恼客尘故」。真如、法界等,是空(śūnyatā)的异名,在说明真如有杂垢与离垢时,不说真如或法界本净,而说「心本清净」(prabhāsvaratva-citta)。心本明净,约心真如说。《十八空论》说:「阿摩罗识是自性清净心」,与上来所说,阿摩罗识是真如,意义是相合的。不过上来所说的阿摩罗识,约离垢清净说,这里约本性清净说。心自性清净,或译为自性清净心,如《大乘庄严经论》说:「不离心之真如,别有异心,谓依他相,说为自性清净。此中应知说心真如,名之为(自性清净的)心」。可以说心真如(tathatā-citta)为「心」,当然也可以称识真如为「识」了。在这样的意义下,真谛学立识的体性为阿摩罗识。在解说「此界无始时」的「界」时,是「此识为一切法因」,又说「阿梨耶识界以解为性」。从虚妄的唯识相,到真实的唯识体——阿摩罗识,转染识为净识,贯彻了「一切法唯识」的教说。而阿摩罗识即是自性清净心,又会通了如来藏学。不过,真谛所译传的论书,除《佛性论》(及《无上依经》)以上,大意都是符合瑜伽学的。

第八章 如来藏佛性之抉择

第一节 楞伽经的如来藏说

《楞伽经》共有三译,求那跋陀罗(Guṇabhadra)在宋元嘉年间(约西元四四〇顷)初译,名《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四卷。在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的论书里,还没有引用这部经,所以这部经的集成,约在西元四世纪末。

一、如来藏与我:《楞伽经》与瑜伽(Yoga)学派,有非常亲密的关系,如有些差别,那就是会通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瑜伽学者约清净真如(tathatā)无差别,解说经中的如来藏;《楞伽经》也这样说,但有更进一步的说明如来藏的本义。如《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二大正一六.四八九上——中说:

「世尊修多罗说:如来藏自性清净,转三十二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如大价宝,垢衣所缠,如来之藏常住不变,亦复如是,而阴界入垢衣所缠,贪欲恚痴不实妄想尘劳所污。……云何世尊同外道说我,言有如来藏耶?世尊!外道亦说有常作者,离于求那,周遍不灭」。

「大慧!我说如来藏,不同外道所说之我。大慧!有时说空、无相、无愿、如、实际、法性、法身、涅槃……如是等句说如来藏已,如来应供等正觉,为断愚夫畏无我句故,说离妄想无所有境界如来藏门。……开引计我诸外道故,说如来藏,令离不实我见妄想,入三解脱门境界,悕望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如来应供等正觉,作如是说如来之藏。……为离外道见故,当依无我如来之藏」!

《如来藏经》等所说:众生身心中的如来藏,是自性清净(prakṛti-viśuddha)的,常住(dhruva)的,这与外道所说的我(ātman),有什么差别?外道所说的我,不也是常住,周遍不灭,离于求那(guṇa)吗?「离于求那」,魏译本作「不依诸缘,自然而有」,所以我是作者,不是依缘而有的。这样的我,与如来藏不是相同吗?经上为什么要说如来藏呢?《楞伽经》解说为:如来藏是如(tathatā)、实际(bhūtakoṭi)、法性(dharma-dhātu)等异名,是「离妄想无所有境界」。经中常见的真如、法界等,为什么又要称为如来藏呢?这是为了「断愚夫畏无我句」,「开引计我诸外道」的方便。在生死流转与解脱中,外道都是主张有「我」的。对生死说,我是作者;解脱,我就离生死而常乐。佛说无我(nirātman),是外道,也是一般人所不容易信受的。没有我,谁在作业,谁在受报呢?没有我,解脱不等于什么都没有吗?佛说的无我与涅槃(nirvāṇa),是外道与一般愚夫的怖畏处。不得已,只好将真如说为如来藏,说得近于外道的神我。如信受如来藏说,更进一步理解其内容,就知道与神我不同,实在是「离妄想无所有」的真如。不起我见、法见,从三解脱门(trīṇi-vimokṣa-mukhāni)向佛道。如来藏是诱化外道的方便,所以是「无我如来之藏」。

《楞伽经》说与瑜伽学相近,而说得更为分明!「无我如来之藏」,与《大涅槃经》的「我者,即是如来藏义」,方便是不相同的。《宝性论》「本颂」说:为了使众生远离五种过失,第五过失是「计身有神我」,所以说众生有佛性(buddha-garbha),也有为了诱化外道执我见而说有佛性(如来藏别名)的意义。但《释论》说:「以取虚妄过,不知实功德,是故不得生,自他平等慈」。《佛性论》解说为:「由闻佛说佛性故,知虚妄过失,真实功德,则于众生中起大悲心;无有彼此,故除我执」。这是以自他平等的大我,离虚妄的小我。《显扬圣教论》说:「当知此平等心性,即是大我阿世耶,及广大阿世耶」,与《宝性论释》同一意义。这固然是本于真如无差别义,但对应机说教——「断愚夫畏无我句」,「开引计我诸外道」的教意,《楞伽经》显然更胜一著!

二、如来藏与藏识: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为依止(āśraya),阿赖耶识(ālayāvijñāna)为依止,本为不同的二种思想系。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论中,虽以真如(tathatā)解说如来藏,也没有与阿赖耶识联合起来。将二者联合而说明其关系的,是《楞伽经》,如《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四大正一六.五一二中说:

「大慧!善不善者,谓八识。何等为八?谓如来藏名识藏心、意、意识,及五识身」。

八识,是瑜伽学者的创说。识藏,就是藏识——阿赖耶识。约特殊的意义,第八阿赖耶识名心(citta),第七识名意(mano),前六识名识(vijñāna)。经上说「八识」,又说「如来藏名识藏(心)」,这是将如来藏与阿赖耶合为第八识了。魏译本虽只说「阿梨耶识」,而下文说:「阿梨耶识名如来藏」,也表示了「如来藏名识藏」的意义。《楞伽经》以真如为如来藏,与阿赖耶的含义,当然是并不完全一致的,但到底结合为第八识了。如来藏与阿赖耶的合为第八识,应该是依于心性本净(prakṛti-pariśuddha-citta),客尘烦恼所覆(āgantuka-kleśa-āvṛta)而来,如《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四大正一六.五一〇下说:

「此如来藏识藏,一切声闻、缘觉心想所见,虽自性净,客尘所覆故犹见不净」。

「我于此义,以神力建立,令胜鬘夫人及利智满足诸菩萨等,宣扬演说如来藏及识藏名,与七识俱生,(令)声闻(不)计著,见人法无我故。胜鬘夫人承佛威神说如来境界,非声闻、缘觉及外道境界,如来藏识藏唯佛及余利智依义菩萨智慧境界」。

《楞伽经》是依《胜鬘经》而作进一步的说明。《胜鬘经》有没有说到阿赖耶识,是另一问题,而「自性清净如来藏,而客尘烦恼、上烦恼所染,(是)不思议如来境界」,确是《胜鬘经》所说的。依如来藏说,为客尘烦恼所覆(或「所染」);依阿赖耶说,是杂染种子(或「熏习」)所积集。在《楞伽经》中,这二者也统一起来。原来,阿赖耶——藏,是窟、宅那样的藏。《摄大乘论》中,玄奘译义为「摄藏」、「执藏」。摄藏,魏佛陀扇多(Buddhaśāmti)译作「依」;陈译作「隐藏」;隋译作「依住」。玄奘所译《解深密经》说:「亦名阿赖耶识,何以故?由此识于身,摄受藏隐同安危义故」;「摄受藏隐」,《深密解脱经》作:「以彼身中住著故」。阿赖耶有隐藏、依住的意义,如依住在窟宅中,也就是隐藏在窟宅中。所以《楞伽经》中,显现境界,起七识等,当然是阿赖耶识的作用,而自性清净,为虚伪恶习所熏染,生(杂染的根本)无明住地(或作「习地」),为如来藏而转名为阿赖耶识的关键。《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四大正一六.五一〇中说:

「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趣生;……外道不觉,计著作者。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识藏,生无明住地,与七识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断,离无常过,离于我论,自性无垢,毕竟清净」。

魏译本的文句小异,如说:(上略)「诸外道等妄计我故,不能如实见如来藏。以诸外道无始世来,虚妄执著种种戏论诸熏习故。大慧!阿梨耶识者,名如来藏,而与无明、七识共俱。如大海波,常不断绝,身俱生故,离无常过,离于我过,自性清净」。依经所说:称为阿赖耶识,是由于如来藏为无始虚伪恶习——虚妄执著种种戏论所熏习。所受的熏习,瑜伽学名为「遍计所执种子」,或说阿赖耶是「过患之聚」。《楞伽经》虽采用种子(bīja)、熏习(vāsanā)说,而阿赖耶显然就是:自性清净而为烦恼所覆染。依《大乘庄严经论》来解说:如来藏与阿赖耶识,有同一义,那是心真如(tathatā-citta)是自性清净的。也有差别义,阿赖耶识虽不离真如自性清净,却是覆障真如的,杂染过患、烦恼熏习的总聚。宋译或译阿赖耶识为「覆彼真识」,深得《楞伽》的经意!所以,阿赖耶识一名,是不清净的。如修到一切妄执不起,断尽无始以来的戏论熏习,就转舍阿赖耶识的名字,唯是离垢清净的如来藏了。转舍如来藏中藏识的名字,如《经》上说:

宋译:「修行者作解脱想,不离不转名如来藏识藏,七识流转不灭。所以者何?彼因攀缘诸识生故」。

「欲求胜进者,当净如来藏及识藏名。大慧!若无识藏名如来藏者,则无生灭」。

唐译:「得解脱想,而实未舍未转如来藏中藏识之名。若无藏识,七识则灭,何以故?因彼及所缘而得生故」。

「欲得胜法,应净如来藏藏识之名。大慧!若无如来藏名藏识者,则无生灭」。

魏译:「生解脱相,以不转灭虚妄相故,大慧!如来藏识不在阿梨耶识中,是故七种识有生有灭,如来藏识不生不灭。何以故?彼七种识依诸境界念观而生」。

「欲证胜法,如来藏阿梨耶识者,应当修行令清净故。大慧!若如来藏阿梨耶识名为无者,离阿梨耶识,无生无灭」。

宋、唐二译,文义相同,魏译的文句,有点不同。但魏译说:没有阿赖耶识名,如来藏不生不灭,七识的生灭流转也就灭而不起,与宋、唐译还是一致的。《楞伽经》说八识,起初是以藏识心与转识——七识对论的,如说:「譬如海水变,种种波浪转,七识亦如是,心俱和合生,谓彼藏识处,种种诸识转」。藏识与七转识的关系,举泥团与微尘为譬喻,说明转识可灭,而不是藏识的「自真相识灭,但业相灭」。这显然以真如为藏识的自真相,所以说「藏识不灭」。在宋译第四卷中,说「如来藏名藏识」,以如来藏(藏识)与七识对论,如说:「甚深如来藏,而与七识俱」。所以转舍阿赖耶识,只是除去覆障真相的虚伪恶习所熏,净除阿赖耶识的名称而已。如来藏与阿赖耶识的统一,可说是《楞伽经》的特色!《楞伽经》所说的阿赖耶识,特重心真如,而有被解说为「真心」的可能!

如来藏为生死涅槃依:《胜鬘经》明确提到了如来藏为一切法依,如《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大正一二.二二二中说:

「世尊!有如来藏故说生死,是名善说」。

「如来藏离有为相,如来藏常住不变,是故如来藏是依、是持、是建立,世尊!不离、不断、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世尊!断、脱、异、外有为法,依、持、建立者,是如来藏」。

「世尊!若无如来藏者,不得厌苦、乐求涅槃。何以故?于此六识及心法智,此七法刹那不住,不种众苦,不得厌苦、乐求涅槃」。

在所引的经文中,首先说,有如来藏,所以能有生死流转,这是善巧的说法。其次,成立两类依止:如来藏是常住不变异的无为法,所以为不离、不断、不脱、不异的不思议佛法的依持,也就依此而有佛涅槃。同时,为断、脱、异、外的有为法的依持,也就是依此而有生死。结论说:如没有如来藏,生死流转不能成立,因为六识等七法,是刹那不住的生灭法,是不种(受)众苦的。没有如来藏,也不能厌生死苦,发生对涅槃解脱的乐求。如来藏为生死、涅槃依,表示出如来藏学的特色!

继承《胜鬘经》,融摄瑜伽学,《楞伽经》作了进一步的说明。《胜鬘经》没有说到阿赖耶识,《楞伽经》却合如来藏与阿赖耶(藏)识为第八识。《胜鬘经》说:「六识及心法智」,唐译作「六识及以所知」。所知(jñeya),古人每译为「智」与「应知」的。「六识及心法智」,《楞伽经》是称为意、意识等七识的。在八种识中,为什么「如来藏名藏识」可以为一切法依止,而不是前七识呢?《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四大正一六.五一〇上——中说:

「大慧菩萨复白佛言:世尊!惟愿世尊更为我说!阴界入生灭,彼无有我,谁生谁灭?愚夫者依于生灭,不觉苦尽,不识涅槃」。

「佛告大慧: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儿变现诸趣,离我我所。……为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识藏,生无明住地,与七识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断;离无常过,离于我论,自性无垢,毕竟清净」。

上面说过,为了外道的怖畏无我(nirātman),妄执有我(ātman),所以说如来藏;如来藏不是神我,却有神我的色采。佛说「诸法无我」,是一般人所不易信受的,所以部派佛教中,也有成立「我」的学派。《楞伽经》中,大慧(Mahāmati)菩萨代表了一般的心理,请佛解说。佛说生死流转,在生死流转中的,只是五阴、六界、六入(处),并没有我。在一般人看来,如没有我,那谁在生,谁在灭?也就是谁在生死?这是以「无我」为不能成立生死的。还有,如《经》说:「譬如破瓶不作瓶事,亦如焦种不作芽事。如是大慧!若阴界入性,已灭、今灭、当灭,自心妄想见,无因故,彼无次第生」。灭(nirodha),被解说为什么都没有了,那么前一刹那灭,第二刹那就「无因」而不可能生起了。这是说:生灭无常是不能成立生死流转的,如经说:「其余诸识有生有灭,意意识等念念有七」;「七识不流转,不受苦乐」,与《胜鬘经》的「此七法,刹那不住,不种众苦」说相合。瑜伽学说:刹那不住的有为生灭,可以成立生死的流转,受苦乐的异熟(vipāka),所以以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阿赖耶识(ālaya)为所依。但《楞伽经》虽肯认「无我」,却同意一般的观点,所以要在诸行生灭法外,立常住不变,不生不灭的如来藏(藏识)为依止。这样,「离无常过,离于我论」的如来藏,为一切法依,是最善巧的说法。

如来藏为生死依,《宝性论》依《陀罗尼自在王经》,这样说:「地依于水住,水复依于风,风依于虚空,空不依地等。如是阴界(六)根,住烦恼业中;诸烦恼业等,依不善思惟;不善思惟行,住清净心中;自性清净心,不住彼诸法。……如虚空净心,常明无转变,为虚妄分别,客尘烦恼染」。依如来藏——自性清净心而有生死,正如依虚空而有风、水、地一样,虽为风、水、地所依,而虚空明净,常住不变。《楞伽经》所说的如来藏为依,也是这样,不过融合了瑜伽唯识说,所以无始以来的恶习所熏,与七识俱生,生死相续,流转于五趣、四生的,依于名为阿赖耶(藏)识的如来藏,如一切依于虚空那样。《楞伽经》说:「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五)趣(四)生」;所说的因(hetu),是「为依、为住、为建立」的意义。依(niśraya),持(ādhāra),建立(pratiṣṭhā),不是种子生现行那样,是「依止因」。如大种造色,约「生、依、立、持、养」说,依、持、建立,就是这类的因——能作因(kāraṇa-hetu)。「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儿变现诸趣」,近于外道的神我说。这是「开引计我外道」的方便,如来藏只是真如的异名。如来藏是善不善因,为生死依止,决不是如来藏——真如能生起善恶,流转生死,只是善恶、生死依如来藏而成立,如云雾依于虚空一样。云雾依于虚空,虚空自性还是那样的明净,虽然似乎虚空晦昧而失去明净,其实是不见而不是虚空有任何变化。所以《经》上接著说:「离无常过,离于我论,自性无垢,毕竟清净」。为了化导没有常住法就不能成立生死流转的凡夫见,所以说如来藏为因为依。如中国佛教所传的《楞严经》,及《起信论》所说,「真如熏无明」,「无明熏真如」等,在印度后期大乘佛教中,似乎没有这样的见解。

依如来而有涅槃,也是「为依为持为建立」。《楞伽经》融合瑜伽学,所以立习气,如《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四大正一六.五一二中说:

「大慧!刹那者,名识藏如来藏,意俱生识习气刹那,无漏习气非刹那,非凡愚所觉。计著刹那论故,不觉一切法刹那(与)非刹那,以断见坏无为法」。

如来藏名藏识中,生七识的习气,是刹那(kṣaṇa),是有为生灭法;另有无漏习气,是非刹那,也就是不生灭的无为法。这里,显然与瑜伽学不同。瑜伽学以为:无漏习气也是刹那生灭的,所以佛果的四智菩提,也还是有为生灭的。《楞伽经》批评说:「若得无间有刹那者,圣应非圣」!宋译的得「无间」,就是「无间等」(abhisamaya),为「现观」或「现证」的异译。这是圣智的证得,如智证而是刹那生灭,那圣者也不成其为圣者了!无漏智等功德,《楞伽经》是无为不生灭的。魏译《入楞伽经》卷八大正一六.五五九下说:

「言刹尼迦者,名之为空。阿梨耶识名如来藏,无共意转识熏习故,名之为空;具足无漏熏习法故,名为不空」。

魏译本略有差别。《楞伽经》所说的刹尼迦——刹那,是与如来藏相离的,所以是空(śūnyatā)的;无漏习气是(非刹那)不空(aśūnya)的。空是有为生灭的,不空是无为不生灭的。空与不空,显然是引用了《胜鬘经》说:「空如来藏,若离、若脱、若异,一切烦恼藏。世尊!不空如来藏,过于恒沙,不离、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依于如来藏的烦恼等有为法,是空的;依于如来藏,与如来藏不离不异的,无量无边的不思议佛法,是不空的。如来藏是真如的异名,是一切法无差别性,无漏功德不是从真如生的,而是与真如不离不异的无漏习气所显的。经修习离障而现起,与真如相应而永不失坏的。《楞伽经》依无漏习气说,而归宗于如来藏学。也就因此,《楞伽经》与瑜伽学相同,说五种种性。立无种性(a-gotra),无种性是一阐提(icchantika)人,但舍一切善根的一阐提,「以如来神力故,或时善根生」。所以「为初治地而说种性」差别,其实都是可以成佛的。

第二节 涅槃经续译部分的佛性说

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的《大般涅槃经》,初译十卷,与法显所译《大般泥洹经》,是同本异译。以下的三十卷,是昙无谶再到西域去,访求得来而再译的。续译部分,共八品:〈现病品〉,〈圣行品〉,〈梵行品〉(此下应有〈天行品〉,指如《杂华经》说),〈婴儿行品〉,以上明「五行」;〈光明遍照高贵德王菩萨品〉,明「十德」;〈师子吼菩萨品〉;〈迦叶菩萨品〉;〈憍陈如品〉。《大般涅槃经》的中心论题,是「如来常住不变」,涅槃有「常乐我净」四德,「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大般涅槃(mahā-parinirvāṇa)是无量功德所成就,常住不变而无尽的利益众生。如来(tathāgata)也不是生在王宫,在拘尸那(Kuśinagara)入灭,这是如来常住大涅槃中所有的示现。《涅槃经》初分十卷,明确的揭示了如来藏义,如《大般涅槃经》说:

1.「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

2.「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以佛性故,众生身中即有十力、三十二相、八十种好」。

3.「佛性如是不可思议,(具)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亦不可思议」。

如来藏就是我(ātman),我就是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 tathāgata-dhātu),众生身中具有如来的十力、三十二相等功德,与初期的如来藏说——《如来藏经》,《央掘魔罗经》,《法鼓经》等,主体是完全一致的。这一富有神我色采的如来藏——佛性说,大乘佛教界,有给以净化的倾向。如《宝性论》主,约三义解说如来藏;瑜伽(yoga)学者,以真如(tathatā)无差别义解说如来藏;《涅槃经》的后三十卷,也有独到的解说。净化如来藏——佛性所有的共同倾向,就是淡化了众生有真我的色采。《涅槃经》后续的三十卷,也不是同时集出的。如〈现病品〉等五品、〈师子吼菩萨品〉、〈迦叶菩萨品〉,在佛性的解说上,也是对前说加以多少不同的解说。在续出部分集出(或译出)时,对于初出部分,也可能多少修正补充的。如「三德秘藏」,法显译本是没有的。迦叶菩萨的启问,法显译本也简略得多。《大般涅槃经》续译部分,思想极为博杂,不是这里所能充分讨论的,这里只略论续译部分,是怎样的解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

如来藏,我,佛性,是异名而同一意义。在后三十卷中,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不再提到如来藏一词了!〈师子吼菩萨品〉说:五百梵志难佛说无我:「若无我者,持戒者谁?破戒者谁」?佛说:「我常宣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佛性者岂非我耶」,梵志们「闻说佛性即是我故,即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佛然后告诉他们:「佛性者实非我也;为众生故,说名为我」。佛性(如来藏)无我而说之为我,只是适应印度神教,诱引计我外道的方便,与《楞伽经》的见解一致。〈迦叶菩萨品〉中,佛说五阴无常无我,外道弟子都心生恐怖,不信受佛的教说。但佛「为诸大众说有常乐我净之法」,外道弟子们就舍外道而信佛了。佛说常乐我净,自有如来涅槃不空的意义,但说常乐我净,确有适应世俗神教的意趣。

如来藏(佛性)说,总是说在众生身(相续)中,在众生蕴界处中,有如来藏,具三十二相。现在,修正而给以新的解说,如《大般涅槃经》卷二七大正一二.五二四中说:

「一切众生定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是故我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一切众生真实未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

「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不是说众生现在身内,有如来那样的三十二相好。「若诸众生(身)内有佛性者,一切众生应有佛身,如我今也」。这样,众生身中有如来藏,具足三十二相,是密意的方便说了!无我而说有我,依《涅槃经》续译部分,无疑是适应当时神教学的方便。那么,如来常乐我净的我,真意何在呢?如《大般涅槃经》说:

1.「有大我故,名大涅槃。涅槃无我,大自在故,名为大我。云何名为大自在耶?有八自在,则名为我」。

2.「如来法身无边无碍,不生不灭,得八自在,是名为我」。

3.「诸佛……不复受二十五有,故名出世,以出世故名为我」。

4.「以是常故,名之为我」。

5.「无我法中有真我」。

依初二则说,涅槃是无我的,但如来常住大般涅槃,得八种自在(如经说),所以名为大我。我是「自在」的意义,所以佛名大我,表示了佛的大自在。大涅槃是出离二十五有世间生死的,所以 3.说:「以出世故名为我」。4.说「以是常故,名之为我」,也是约出离无常生死而说的。5.则所说「无我法中有真我」,是〈迦叶菩萨品〉的赞偈。赞叹的偈颂,有文学意味,在法义上,是不能作为准量的!

续译部分,可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明「五行」、「十德」的,是〈现病品〉……〈光明遍照高贵德王菩萨品〉,这五品,是以大乘空义来说明一切。如〈梵行品〉明十一空:内空(adhyātma-śūnyatā),外空(bahirdhā-śūnyatā),内外空(adhyātma-bahirdhā-śūnyata),有为空(saṃskṛta-śūnyatā),无为空(asaṃskṛta-śūnyatā),无始(终)空(anavarāgra-śūnyatā),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无所有空(abhāva-śūnyatā),第一义空(paramârtha-śūnyatā),空空(śūnyatā-śūnyatā),大空(mahā-śūnyatā)。「诸佛世尊从六波罗蜜,三十七品,十一空,来至大涅槃」。《经》中也说到了:「如来常修十八空义」。如《经》上说:

1.「涅槃之性,实非有也,诸佛世尊因世间故,说言是有」。

2.「如是涅槃亦得名有,而是涅槃实非是有,诸佛如来随世俗故,说涅槃有。……随世俗故,说言诸佛有大涅槃」。

3.「若见佛性,则不复见一切法(有)性。以修如是空三昧故,不见法(有)性,以不见故,则见佛性。……菩萨摩诃萨修大涅槃,于一切法悉无所见,若有见者,不见佛性。……菩萨不但因见(空?)三昧而见空也,般若波罗蜜亦空,……如来亦空,大般涅槃亦空:是故菩萨见一切法皆悉是空」。

4.「众生佛性亦复如是,假众缘故,则便可见。假众缘故,得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若待众缘然后成者,即是无性;以无性故,能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一切诸法本性自空」,依缘而有,是无自性(Asvabhāva)的空的。不只是杂染生死法,般若(Prajñā),如来,大般涅槃也是空的。一切空,所以无上菩提与大般涅槃,都是随俗的假名安立。一切本性空,不是什么都没有,这是一切如实相,所以大般涅槃可说有常乐我净。依此来说,佛性不外乎依空(性)、如(tathatā)而说的,如《大般涅槃经》卷一四大正一二.四四五中——下、四四七下说:

「佛性无生无灭,无去无来,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非因所作,非无因作,非作非作者,非相非无相,非有名非无名,非名非色,非长非短,非阴界入之所摄持,是故名常。……佛性无为,是故为常。虚空者,即是佛性」。

「虚空非生非出,非作非造,非有为法。如来亦尔。……如如来性,佛性亦尔」。

佛性,是虚空那样的,是无为——非有为法,常住——非变异法。《经》说:菩萨知佛性六义:常,净,实,善,当见,真;佛性的定义,与「空性」相同。「若见佛性,则不复见一切法性」,正是般若体证的「绝无戏论」的「空性」。《经》上说:「佛性者即是如来」;「佛性义者,名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其实,「佛亦不说佛(如来)及佛性、涅槃无差别相,惟说常恒不变无差别耳」。约空真如性常住无差别义,所以说佛性即如来,佛性即无上菩提。说空性为佛性,当然是「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但说众生有佛性,决不是瓶中有物那样,芽中有树那样,「佛性亦复如是,无有住处,以善方便故得可见」。所以一阐提(icchantika)人不断佛性,也可说「一阐提中无有佛性」。

「第二部分」是〈师子吼菩萨品〉,共六卷,以佛性(及涅槃)为主题,而予以充分的论究。上面五品所说的:「若见佛性,则不见一切法性」;说常乐我净,而不说「不空」;泛说生死、涅槃一切法性空,是深受《般若经》影响的。〈师子吼菩萨品〉,又回到了〈初分〉空与不空的立场,但是依十二因缘——十二(支)缘起(dvādaśâṅga-pratītya-samutpāda),中道(madhyamārga),第一义空——胜义空(paramârtha-śūnyatā),而展开佛性的论究,无疑的受到了龙树(Nāgārjuna)《中论》的影响。当然,这是引用论师说以庄严自己,思想不必与《中论》一致的。〈师子吼菩萨品〉首先提出了:什么是佛性?为什么名为佛性?为什么又名为常乐我净?为什么有的不见,有的不了了见,有的了了见佛性?对前二问题的主要解答,如《大般涅槃经》卷二七大正一二.五二三中——五二四中说:

「善男子!佛性者名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名为智慧。所言空者,不见空与不空。智者见空及与不空,常与无常,苦之与乐,我与无我。空者一切生死,不空者谓大涅槃;乃至无我者即是生死,我者谓大涅槃。见一切空不见不空,不名中道;乃至见一切无我不见我者,不名中道。中道者名为佛性,以是义故,佛性常恒无有变易,无明复故,令诸众生不能得见。声闻缘觉见一切空不见不空,乃至见一切无我不见于我,以是义故,不得第一义空;不得第一义空故,不行中道;无中道故,不见佛性」——上答第一问。

「善男子!佛性者,即是一切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中道种子」。

「无常无断,乃名中道。无常无断,即是观照十二因缘智,如是观智是名佛性」。

「善男子!是观十二因缘智慧,即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种子,以是义故,十二因缘名为佛性。善男子!譬如胡瓜名为热病,何以故?能为热病作因缘故;十二因缘亦复如是」。

「善男子!佛性者,有因,有因因,有果,有果果。有因者,即十二因缘;因因者,即是智慧;有果者,即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果果者,即是无上大般涅槃」。

「十二因缘,不出(生?)不灭、不常不断、非一非二、不来不去、非因非果。善男子!是因非果,如佛性;是果非因,如大涅槃;是因是果,如十二因缘所生之法;非因非果,名为佛性。(佛性)非因果故,常恒无变。以是义故,我经中说:十二因缘,其义甚深!……是故我于诸经中说:若有人见十二缘者,即是见法;见法者,即是见佛。佛者即是佛性,何以故?一切诸佛以此为性」。

「善男子!观十二缘智,凡有四种……上上智观者,见了了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道。以是义故,十二因缘名为佛性,佛性者即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名为中道,中道者即名为佛,佛者名为涅槃」——以上答第二问。

佛性是什么?「佛性者名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名为智慧」。第一义空,出于《杂阿含经》,也见于本经的〈梵行品〉。经上说:眼等六处,生无所从来,灭去也无所至;有业报而没有作者。依世俗施设,十二因缘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也就是因缘的集与灭,生死与涅槃:这就是《阿含经》所说的缘起中道。所以,本经所说的第一义空,是十二因缘胜义空。《大智度论》说:「般若波罗蜜分为二分,成就者名为菩提,未成就者名为空」。「十八空即是智慧」。要知道,十一空或十八空,是观法本性空——空观(或「空三昧」);在观行中,观因缘等本性空,到了现见(证)空性,空观就成为般若——智慧,所以说「第一义空名为智慧(实相般若)」。经上接著说:「所言空者,不见空与不空;智者,见空及与不空……。」这是解说上文所(言)说的第一义空与智(慧)。这两句,似乎是很费解的!依上文来说,第一义空的空,梵语是空性(śūnyatā),空性是绝无戏论的无诤论处,不但不空(aśūnya)不可得,空(śūnyatā)也不可得,所以说:菩萨「行不可得空,空亦不可得」。说到体见空性的智(慧),《般若经》就传有二说:一、于一切法都无所见;二、无所见而无所不见。本经与第二说相合。十二因缘第一义空,在离一切戏论执著的体见中,见缘起生死边的空、无常、苦、无我,也见缘灭涅槃边的不空、常、乐、我,所以说:「智者,见空及与不空」;「空者,一切生死;不空者,大般涅槃」。这是智慧所见的缘起中道,「中道名为佛性」;二乘见空、无常、苦、无我,不见不空、常、乐、我,见一边而不行中道,也就不能见佛性了。

为什么名为佛性?佛性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anuttara-samyak-saṃbodhi)的种子。种子是比喻因缘,与瑜伽学者的种子说不同。依此而能成佛,所以名为佛性,与佛种性(gotra)的意义相近。「观十二因缘智慧,即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种子」,可见这是以第一义空智为佛性的。第一义空智,依十二因缘的观照而来,所以又说「十二因缘名为佛性」。到这里,可以称为佛性的,有三:一、十二因缘;二、十二因缘空——中道;三、观十二因缘智。十二因缘被名为佛性,是因中说果,经举胡瓜名为热病来喻说。十二因缘为佛性所依,也就名为佛性了。到了这里,经上举出了佛性的因果说,如:

┌十二因缘………………………………………………………因
     │观十二因缘智慧………………………………………………因因
   佛性┤十二因缘不生不灭不常不断非一非二不来不去……………非因非果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果
     └大般涅槃………………………………………………………果果

佛性这一名词,虽然通于三事,但从上列的分解中,可见佛性是「十二因缘,不出(生?)不灭,不常不断,非一非二,不来不去」,就是《中论》所说的八不缘起,也就是本经所说的:「佛性者即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名为中道」(古人称之为正因佛性)。依上表所列,十二因缘是佛性所依因,因中说果,所以名为佛性。观十二因缘智,是依十二因缘,能证见因缘八不的「了因」,名为佛性,其实是佛性的因因。佛性是成佛的种性又体性,所以佛性的果,是无上菩提。依无上菩提的觉证,得离障的涅槃寂灭,所以涅槃是佛性的果果。而十二因缘八不——中道第一义空(性),是非因非果的,常恒不变的:这才是佛性的真实义。第一义空为佛性,与瑜伽学以一切法空性为如来藏,大意相近,不过本经重在第一义空的中道。接著,有四句分别:「是因非果如佛性」,应该是观十二因缘智慧(因因),「是果非因如大涅槃」(果果);「是因是果,如十二因缘所生法」,就是十二「缘所生」(paṭicca-samuppanna)法;「非因非果名为佛性」,即八不因缘中道。在四句分别中,「是因非果」,如佛性;「非因非果」,也名为佛性。在文句上,未免不够善巧!嘉祥《中论疏》说:「罗睺罗(跋陀罗)法师是龙树同时人,释八不,乃作常乐我净四德明之」。《止观辅行传弘决》与《三论玄疏文义要》,都说罗睺罗跋陀罗(Rāhulabhadra)法师作《中论注》。梁真谛(Paramârtha)曾译出《中论》一卷,嘉祥等传说,大抵由此而来。罗睺罗法师以常乐我净释八不,与〈师子吼菩萨品〉的思想,应该是很接近的。《中论》的八不中道,依《阿含经》的缘起中道而来:〈师子吼菩萨品〉依第一义空,而展开空、不空的中道说,可说是龙树一切皆空的中道说,进入后期大乘的一般倾向。〈师子吼菩萨品〉说,也还是源于《阿含经》的,所以说:「我经中说:十二因缘其义甚深」。十二因缘义甚深,是《阿含经》多处所说到的。本经又说:「我于诸经中说:见十二因缘者即是见法,见法者即见佛。佛者即是佛性,何以故?一切诸佛以此为性」。所引的经说,是《中阿含》的《象迹喻经》。然上座部(Sthavira)所传,只说「见缘起便见法,若见法便见因缘」,没有说「见法即见佛」。大乘经所引,都有「见法即见佛」一句,可能源出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所传的。本经依此而加以解说,「佛者即是佛性」,因为佛是依此十二因缘空中道为体性的。这样,以十二因缘空——中道为佛性,是源本于《阿含》,经龙树学演进而来的。

依上来所说,佛性可以有二种意义:一、是无上菩提的种子——因性;二、是佛的体性。所以佛性的原语,极可能是 buddha-dhātu,可以译为「佛界」,「佛性」。dhātu——界的意义很多,有「因」义,也有「体性」义。依据这一佛性的含义,所以除了说到过的十二因缘,观十二因缘智慧,八不因缘——中道第一义空以外,又说到一乘(ekayāna),首楞严三昧(śūraṃgama-samādhi),十力(daśabala),四无所畏(catvāri-vaiśāradyāni),大悲(mahākaruṇā),三念处(trīṇi-smṛty-upasthānāni)。我(ātman),大慈(mahā-maitrī),大悲(mahākaruṇā),大喜(mahā-mudita),大舍(mahā-upekṣa),大信心(mahā-śraddhā),一子地(eka-putra-bhūmi),第四力(caturtha-bala),十二因缘,四无碍智(catasra-pratisaṃvida),顶三昧(mūrdha-samādhi):这一切都名为佛性。这些被名为佛性的,有的是佛的果德,是佛的体性;有的是菩萨行,菩萨地,是佛的因性。菩萨行与佛功德,众生是没有的,但「一切众生必定当得」,约未来当有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惟有十二因缘,本经用「缘起(因缘)无为」说,所以,「十二因缘常,佛性亦尔」。「佛性者名十二因缘,何以故?以因缘故,如来常住」。名为佛性的十二因缘,常住不变,这与未来必定当得的不同,所以说:「一切众生定有如是十二因缘,是故说言一切众生悉有佛性」。这样,约十二因缘说,佛性是众生「定有」的。约菩萨行、佛功德说,佛性是众生「当有」的。约第一义空——中道说,佛性是「一切众生同共有之」的,但与世俗所想像的不同,所以经中破「因中有性」,「因中无性」。经上说:

1.「众生佛性,不破不坏,不牵不捉,不系不缚,如众生中所有虚空」。

2.佛性「云何为有?一切众生悉皆有故。云何为无?从善方便而得见故。云何非有非无?虚空性故」。

3.「佛性者,非阴界入(非离阴界入);非本无今有,非已有还无;从善因缘,众生得见」。

4.「佛性者,非内非外,虽非内外,然非失坏,故名众生悉有佛性」。

5.「以正因故,故令众生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何等正因?所谓佛性」。

6.「众生佛性,不一不二;诸佛平等,(佛性)犹如虚空,一切众生同共有之」。

正因佛性是「一切众生所同有的」,当然可说「悉有」。但佛性如虚空,不一不异,非内非外,常住而非三世所摄的,所以可说有,也可说无,可说非有非无的。一切众生同有正因佛性,然对于成佛,《大般涅槃经》卷三二大正一二.五五五中——下说:

「善男子!汝言众生悉有佛性,应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磁石者,善哉!善哉!以有佛性因缘力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若言不须修圣道者,是义不然!善男子!……众生佛性亦复如是,不能吸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中道第一义空——正因佛性,虽然可说一切众生所同有的;也由于佛性,众生都可以成佛。但成佛,还要修行圣道。因为因缘第一义空性,常住不变,并不能吸引众生去成就佛道。否则,一切众生同有佛性,有佛无佛,法性常住,一切众生都早该成佛了!总之,〈师子吼菩萨品〉所说佛性,菩萨行与佛功德,是「当有」的;正因佛性是「当见」的,「悉有」的,与《胜鬘经》所说如来藏,能使众生厌苦而求涅槃说不同。从第一义空性(也就是「无性」)的见地,对一般所说,众生本有如来藏、我、佛性说,给以批判的修正。

天台学者,依《涅槃经》立三因佛性:正因佛性,了因佛性,缘因佛性,也许比《涅槃经》说得更好!如依《涅槃经》本文,所说略有些不同。〈师子吼菩萨品〉中,一再的说到不同的二因:或是生因与了因,或是正因与缘因,或是正因与了因。如综合起来,有生因,了因,正因,缘因——四名不同。《经》上说:

1.「佛性……是常,可见,了因非作(与「生」义同)因」。

2.「正道能为一切众生佛性而作了因,不作生因,犹如明灯照了于物」。

3.「缘因者,即是了因」。

正因佛性,是十住菩萨与佛所能证见的,但要从缘显了。正因佛性是常住的,所以不是生因所生,而是了因所了的。从缘显了,所以「缘因者即是了因」。正道是八(支)正道(āryâṣṭâṅga-mārga),部派中有「道支无为」说。本经也说无漏圣道是「平等无二,无有方处此彼之异」。〈梵行品〉也说:「道与菩提,及以涅槃,悉名为常」。圣道是常,所以是佛性的了因。约佛的因性说,佛性有正因与了因(了因就是缘因)。如约佛的体性说,所说就不同了。《经》上曾有一问答:「若佛与佛性无差别者,一切众生何用修道?佛言:善男子!如汝所问,是义不然。佛与佛性虽无差别,然诸众生悉未具足」。这是说:约第一义空——中道说,佛与佛性是无二无别的;然佛性是众生成佛的正因,比起圆满究竟的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到底不可同日而语,要有了因与生因,如《大般涅槃经》卷二八大正一二.五三〇上说:

「复有生因,谓六波罗蜜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复有了因,谓佛性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复有了因,谓六波罗蜜佛性」。

「复有生因,谓首楞严三昧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复有了因,谓八正道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复有生因,所谓信心六波罗蜜」。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佛果,是中道第一义空而为无量无边功德所成就的。所以修六波罗蜜,首楞严三昧,对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生因。佛性与八正道,是常住的,所以对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了因而不是生因。正因佛性是常住的,不是生因所生的,所以修六波罗蜜(观智在内),显了佛性,只能说是了因。信心对于六波罗蜜,当然是生因了。依此可见,〈师子吼菩萨品〉的智果,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但是了因所了,也是生因所生。经文所说的,没有天台学者所说的那么圆妙!

第三部分是〈迦叶菩萨品〉,共六卷。对众生有佛性,如贫家宝藏,力士额珠等比喻,凡《涅槃经》上来所曾说过的,几乎都作了新的解说。解说的方针是:如来应机而不定说法;又举「随他意语」,「随自他意语」,「如来随自意语」,以会通佛性的不同解说。在会通的解说中,著重于因缘说,表现出本品的特色。佛性,有佛的因性,佛的体性——二义。如来的佛性,如《经》上说:

1.「如来十力、四无所畏,大慈大悲,三念处,首楞严等八万亿诸三昧门,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五智印等,……如是等法,是佛佛性」。

2.「善男子!如来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所有佛性,一切佛法,常无变易,以是义故,无有三世,犹如虚空。善男子!虚空无故,非内非外,佛性常故,非内非外,故说佛性犹如虚空。善男子!如世间中无罣碍处名为虚空,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已于一切佛法无有罣碍,故言佛性犹如虚空」。

佛性是佛的体性,含摄了一切如来功德。在佛位中,「佛性常故,非三世摄」,到了究竟圆满,不再有任何变易,也就没有过去、现在、未来可说。在佛果以前,后身菩萨——十住等佛性,与佛的佛性,差别是这样的:

佛─────常乐我净真实善…………了了见

十住────常  净真实善…………少分见

九住────常  净真实善……………可见

六至八住──   净真实善……………可见

初至五住──   净真实善不善………可见

论到众生佛性,《大般涅槃经》卷三七大正一二.五八一上说:

「非佛性者,所谓一切墙壁瓦石无情之物;离如是等无情之物,是名佛性」。

佛性与众生,有不可离的关系,惟有众生,才能趣向,显了成就佛性。虽然众生并不等于佛性,而可以这样说:「众生即佛性,佛性即众生,直以时异,有净不净」。〈师子吼菩萨品〉所说,众生佛性「正因者,谓诸众生」,也是这个意思。众生佛性的净不净,与《不增不减经》所说:法身(dharma-kāya)在烦恼中,名为众生;修菩提行,名为菩萨;离障究竟清净,名为如来:有相近的意义。《宝性论》也约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如来性,说不净、净不净、净三位。众生佛性,本品提出的中道说,也就是可以说有、说无、说亦有亦无、非有非无的。如《经》说:

1.「众生佛性,非有非无。所以者何?佛性虽有,非如虚空。……佛性虽无,不同兔角。……是故佛性非有非无,亦有亦无。云何名有?一切(众生)悉有,是诸众生不断不灭,犹如灯焰,乃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名有。云何名无?一切众生现在未有一切佛法,常乐我净,是故名无。有无合故,即是中道,是故佛说众生佛性非有非无。……是故如来于是经中说如是言:一切众生定有佛性,是名为著;若无佛性,是名虚妄:智者应说众生佛性亦有亦无」。

2.「善男子!若有人言:一切众生定有佛性,常乐我净,不作不生,烦恼因缘故不可见,当知是人谤佛法僧。若有说言:一切众生都无佛性,犹如兔角,从方便生,本无今有,已有还无,当知是人谤佛法僧。若有说言:众生佛性,非有如虚空,非无如兔角,……是故得言亦有亦无。有故破兔角,无故破虚空,如是说者,不谤三宝」。

「众生定有佛性」,如一般所说的,一切众生有如来藏,如佛那样的具足智慧庄严,是本品所不能同意的!但也可以说众生有佛性,如《经》上说:

1.「我常宣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是名随自意说。一切众生不断不灭,乃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名随自意说」。

2.「云何名有(佛性)?一切悉有,是诸众生不断不灭,犹如灯焰,乃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名有」。

3.「一切无明烦恼等结,悉是佛性。何以故?佛性因故。从无明行及诸烦恼,得善五阴,是名佛性。从善五阴,乃至获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不是众生身中有了什么,如无漏种子,称性功德等等,而是从众生无始以来,因缘不断不灭的延续去了解。即使是烦恼,烦恼也能感得人天善报——「善五阴」。依善五阴,可以亲近善友,听闻正法,一直到圆满佛性。众生在十二因缘河中,生死流转,始终是不断不灭的相似相续。犹如灯燄,前后有不即不离,不一不异的关系。没有无明、行等,就没有生死众生;没有众生就没有佛,没有生死又那里有涅槃!所以,不但是善法,烦恼等也是佛性,是佛性所因依的。依据这一见地,《大般涅槃经》卷三六大正一二.五七九中、五八〇下说:

「如是微妙大涅槃中,从一阐提上至诸佛,虽有异名,然亦不离于佛性水。善男子!是七众生,若善法,若不善法;若方便道,若解脱道,若次第道,若因若果,悉是佛性,是名如来随自意语」。

「未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一切善、不善、无记,尽名佛性」。

《涅槃经》续译部分,对「如来常住」,「常乐我净」,「一切众生悉有佛性」等根本论题,都给以善巧的解说。前五品多用《般若经》意;〈师子吼菩萨品〉,参考了《中论》的八不说;〈迦叶菩萨品〉依因缘说。众生有如来藏的本有论,到这里,淡化得简直不见了。反而明白的指责:「若有人言:一切众生定有佛性,常乐我净,不作不生,烦恼因缘故不可见,当知是人谤佛法僧」。古人说:《涅槃经》「扶律谈常」,扶律与声闻律制有关。《涅槃经》也广引经说,主要是《阿含经》,而给以独到的解说。续译部分,多用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名相」,尤其是〈迦叶菩萨品〉;「三世有」义也引用了,这是涅槃学者所不大注意的!如来藏说,《胜鬘经》等与「心性本净」——「自性清净心」(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合流,终于与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相结合。《涅槃经》的佛性说,重视《阿含经》的因缘说,参用《般若》、《中论》等思想来解说,所以与倾向唯心的如来藏说,在思想上,踏著不同的途径而前进。《涅槃经》不说「生死即涅槃」,「烦恼即菩提」,也不说「一法具一切法」,「一行具一切行」,大概宣说如来常住,久已成佛,所以天台学看作与《法华经》同为圆教。「圆机对教,无教不圆」,具有圆融手眼的作家,要说这部经是圆教,那当然就是圆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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