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藏之研究
自序
抗战期间,我写了《唯识学探源》,《性空学探源》二书。为了探求大乘三系的渊源,还想写一部《如来藏学探源》,由于抗战结束了,种种因缘,没有能写出。来台湾以后,在经论的探求中,才理解到:缘起与空,唯识熏变,在《阿含经》与部派佛教中,发见其渊源;而如来藏(即佛性)说,却是大乘佛教的不共法,是「别教」。在如来藏说的开展中,与《阿含经》说的「心清净,为客尘所染」相结合,而如来藏的原始说,是真我。众生身心相续中的如来藏我,是「法身遍在」,「涅槃常住」的信仰,通过法法平等、法法涉入的初期大乘经说而引发出来;在初期大乘的开展中,从多方面露出这一思想的端倪。龙树的大乘论中,还没有明确的说到如来藏与佛性,所以这是后期大乘。西元三世纪以下,正是印度梵文学复兴的时代,印度大乘佛教,也就适应此一思潮,而说「如来之藏」,明确的说:「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
一切众生有如来藏我,在中国佛教界,从来不曾感到意外,只是信受赞叹,但印度佛教界可不同了!常住不变的,妙乐的「我」,是众生的生命自体;转迷妄而达「梵我一如」,得真解脱,是印度神教思想的主流。释尊为人类说法,从众生的蕴界处中,观一切为缘所生法,无常故苦,苦故无我无我所;依空无我得解脱,显出了不共世间,超越世间的佛法。从部派到初期大乘佛教,说明上有无边的方便不同,而依空无我得解脱,还是被公认的。现在说,一切众生的蕴界处中,有常住、清净的如来藏我,这是极不平常的教说!印度佛教有著悠久的传统,没有忘却释尊教法的大乘者,对于如来藏我,起来给以合理的解说:如来藏是约真如空性说的,或约缘起空说的。这样,如来藏出缠的佛,可以名为「大我」(或约八自在说),而众生位上的如来藏,被解说为「无我如来之藏」了。一切众生有(与如来藏同义)佛性,被解说为「当有」了。这是印度大乘佛教的如来藏说(不过,众生的如来藏我,秘密大乘佛教中,发展为「本初佛」,与印度的梵我一如,可说达到了一致的地步)。
我在《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的写作过程中,附带集录些有关如来藏佛性说的资料。拿来整理一下,再补充些后期大乘经论的抉择,题为《如来藏之研究》,作为从前想写而没有写的《如来藏学探源》,补足了从前的一番心愿!
第一章 序说
第一节 如来藏学在佛教中的地位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如来界——如来性(tathāgata-dhātu),佛性——佛界(buddha-dhātu)等,这一类名词,在意义上虽有多少的差别,然作为成佛的可能性,众生与佛的本性不二来说,有著一致的意义。在印度,如来藏说的兴起,约在西元三世纪,从初期大乘而进入后期大乘佛教的阶段。在西元四、五世纪中,非常的兴盛;有关(广义的)如来藏说的经典,也纷纷流传出来。如来藏说,以后期大乘经为主,在论师们——印度的大乘论师,中观(Madhyamaka)与瑜伽(Yoga)二家,都说如来藏说是不了义的,以中观及唯识的「密意」去解说他。其实,这一思想系,有独到的立场,主要是众生与佛有共同的体性;依此为宗本,说明依此而有生死、众生,依此而有究竟解脱、如来。如《不增不减经》大正一六.四六七中说:
「舍利弗!即此法身,过于恒沙无边烦恼所缠,从无始世来,随顺世间,波浪漂流,往来生死,名为众生。舍利弗!即此法身,厌离世间生死苦恼,弃舍一切诸有欲求,行十波罗蜜,摄八万四千法门,修菩提行,名为菩萨。复次,舍利弗!即此法身,离一切世间烦恼使缠,过一切苦,离一切烦恼垢,得清净,住于彼岸清净法中,到一切众生所愿(见)之地;于一切境界中,究竟通达,更无胜者;离一切障,离一切碍,于一切法中得自在力,名为如来应正遍知」。
《不增不减经》所说的法身(dharma-kāya),也是如来藏的别名。从这立论的宗依来说,与中观家「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不同;也与瑜伽家依虚妄分别的阿赖耶(ālaya)识为「所知依」不同。如来藏说有独到的立场,富有「真我论」的特色。由于如来藏说以经典为主,所以重论的学派,如西藏学者,只承认大乘的「中观见」与「唯识见」,而不承认「藏性见」的存在。
中国佛教是重经的,所以有「经富论贫」的评语。如来藏、佛性法门,传到重经的中国来,受到中国佛教高度的赞扬。如贤首宗立五教、三宗,三宗是「法相宗」、「破相宗」、「法性宗」。如来藏说是五教中的终教,与顿教、圆教,都是「显性」的「法性宗」,只是「显性」的理论与方法,多少不同而已。禅宗是从「如来(藏)禅」来的,所以阐扬这一法门的《楞严经》与《起信论》,虽有「疑伪」的传说,却受到贤首宗与禅宗的尊重。天台宗的四明法智,论定如来藏缘起说为「别理随缘」,「据理,随缘未为圆极」。但同时的孤山智圆,就引用《起信论》,推重为圆极的法门。宋末以来,中国佛教倾向于融会,如来藏说也就成为大乘的通量。明末智旭是接近天台学的,以为如来藏随缘,是「圆极一乘」。近代太虚大师,晚年讲《中国佛学》,首列一表,以「佛性」来贯通众生与佛,这样说:「是众生与佛相通的心法。……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佛、心、众生的不同,同时又可以看出众生、心、佛的相通」。大师早年所作的〈佛藏择法眼图〉,〈如来藏心迷悟图〉,都是以如来藏、佛性为宗本,来说明或融贯一切的。如来藏说,可说是中国佛学的主流!依此去观察,如贤首宗说「性起」,禅宗说「性生」,天台宗说「性具」,在说明上当然不同,但都是以「性」——「如来(界)性」、「法(界)性」为宗本的。这一法门,经中国佛教学者的融会发挥,与原义有了相当的距离,但确乎是中国佛教的主流,在中观、唯识以外,表示其独到的立场与见解。
第二节 与如来藏有关的经论
有关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学的经典,在佛教史上,属于大乘佛教的后期,以为「一切法空」是不了义的,以真常——真常我、真常心为主的法门。宣说如来藏等的经论,在中国译经史上,从西元三世纪末起,到七世纪止,译出的为数不少。思想上,前后也多少不同。主要的教典,有:
1.《如来兴显经》,三卷,晋太康八年(西元二八七),竺法护(Dharmarakṣa)译,是晋译《华严经》的〈宝王如来性起品〉,唐译《华严经》的〈如来出现品〉的初译本。经中说破微尘出大千经,及「斯众生类,愚𫘤乃尔!不能分别如来圣慧世尊普入」,即「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的如来藏说。
2.《大哀经》,八卷,晋元康元年(西元二九一),竺法护译出,与北凉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的《大方等大集经》的〈璎珞品〉、〈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为同本异译。专论如来藏法门的《宝性论》,就是依本经而造论的。在《大哀经》中,有无垢宝珠喻,及初说「无常苦空非身(我)」,「后乃达空、无相、(无)愿」,「次得成于不退转(法轮)」。这是三时教:初说声闻教,次说空相应教,后说不退菩提法轮。《大哀经》的三时教,与《解深密经》的三时教说,第三时的意趣不同。
3.《大方等如来藏经》,一卷,「晋惠、怀时(西元二九〇——三一一),沙门法炬译出」。这部经已经佚失,现存有晋元熙二年(西元四〇六),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的译本,也名《大方等如来藏经》。经中以九种譬喻,来说明如来藏,是一部通俗的如来藏说。
4.《大般泥洹经》,六卷,晋义熙年(西元四一七——四一八)法显所译。这部经,传说与宋智猛在凉州译出的二十卷本《泥洹经》,是同本异译。〈六卷泥洹记〉与《二十卷泥洹记》,一致说经本是从中天竺华氏城(Pāṭaliputra)婆罗门处得来的。昙无谶所译的《大般涅槃经》前十卷,从〈寿命品〉第一,到〈一切大众所问品〉第五,也是这部经的异译。依〈大涅槃经记〉,昙无谶所译的前十卷,经本是智猛从印度取来,而留在高昌的?
5.《大般涅槃经》,四十卷,从北凉玄始十年(西元四二一)十月起,昙无谶在姑臧译出。先译前十卷,与法显的《大般泥洹经》同本异译。由于经本不完全,昙无谶回到西方去寻求,在于阗又得到经本,再回姑臧译出。传说虽略有出入,前十卷与后来续译的部分,成立的时代有先后,解说也有点不同,这是无可疑的!
6.《大云经》,或名《无想经》,昙无谶所译。现存《大方等无想经》六卷,分三十七健度。别有《大云无想经卷九》,一卷。《大云经》中,说到了「常乐我净」与「佛性」。
7.《大法鼓经》,二卷,宋元嘉中(西元四四〇前后),求那跋陀罗(Guṇabhadra)译。
8.《央掘魔罗经》,四卷,宋元嘉中,求那跋陀罗译。《大正藏》编入「阿含部」,是很不妥当的。
9.《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二卷,宋元嘉十三年(西元四三六),求那跋陀罗初译。唐神龙二年到先天二年间(西元七〇六——七一三),菩提流志(Bodhiruci)重译,编为《大宝积经》第四十八〈胜鬘夫人会〉。
10《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四卷,宋元嘉二十年(西元四四三),求那跋陀罗初译。异译有二本:一、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在延昌二年(西元五一三)译,名《入楞伽经》,十卷。二、唐实叉难陀(Śikṣānanda)在长安四年(西元七〇四)译,名《大乘入楞伽经》,七卷。魏译与唐译本,比宋译本增多了序起中的「请佛」、「问答」,及末后的「偈颂」。
11《宝积三昧文殊师利菩萨问法身经》,失译,一卷,见《出三藏记集》的〈新集续撰失译杂经录〉,是道安所没有见到的。隋《历代三宝纪》以来,作为后汉安世高所译,是不足信的!依所用的译语,应是西晋以前所译的。隋开皇十五年(西元五九五),阇那崛多(Jñānagupta)重译,名《入法界体性经》,一卷。
12《如来庄严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经》,二卷,元魏景明二年(西元五〇一),昙摩流支(Dharmaruci)初译。梁天监五年、普通元年间(西元五〇六——五二〇),僧伽婆罗(Saṃghavarman)等再译,名《度一切诸佛境界智严经》,一卷。赵宋法护(Dharmapāla)等,在大中祥符三年(西元一〇一〇)后,译为《佛说大乘入诸佛境界智光明庄严经》,五卷。
13《不增不减经》,一卷,元魏孝昌元年(西元五二五),菩提流支译。
14《无上依经》,二卷,陈永定二年(西元五五八),真谛(Paramârtha)译,有的说是梁代所译的。《无上依经》分六品,〈校量功德品〉第一,与失译的《未曾有经》,唐玄奘译的《甚希有经》,是同本异译。
15《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七卷,陈天嘉六年(西元五六五),月婆首那(Upaśūnya)译。唐显庆五年、龙朔三年间(西元六六〇——六六三),唐玄奘所译《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六分》,八卷(当《大般若波罗蜜多经》五六六——五七三卷),就是《胜天王般若经》的再译。本经是《宝云经》、《无上依经》等纂集所成的。
16《大乘密严经》,三卷,唐永隆、垂拱元年间(西元六八〇——六八五),地婆诃罗(Divākara)译。唐永泰元年(西元七六五),不空(Amoghavajra)再译,也名为《大乘密严经》,三卷。
属于如来藏说的论典,有:
1.《究竟一乘宝性论》,四卷,元魏正始五年(西元五〇八)来华的,勒那摩提(Ratnamati)所译。这部论,有本颂,解释——偈颂及长行,没有标明造论者的名字。汉译以外,现存有梵本与藏译本。依中国古人的传说,《宝性论》是坚慧(Sāramati)菩萨造的。但西藏传说:偈颂是弥勒(Maitreya)造,释论是无著(Asaṅga)造的。对于本论的作者,近代有不同的见解。真谛的《婆薮槃豆法师传》说:世亲(Vasubandhu)造《三宝性论》。「三宝性」就是「宝性」,所以《梵汉对照究竟一乘宝性论研究》,推定为坚慧造本颂,世亲造释论。
2.《佛性论》,四卷,真谛于陈代译出。论初,破斥外道、小乘、大乘空执,立三性、三无性;以下部分,与《究竟一乘宝性论》释,大致相合。传为世亲造,恐未必是。
3.《大乘法界无差别论》,二卷,坚意菩萨造。现存有二本:一、五言的二十四颂,分为十二义,别别解释,这是贤首疏所依的论本。二、总举七言的二十四颂,然后分十二义解释。论义相同,都说是唐提云般若所译。然《开元释教录》所记,指五言颂本说。
《究竟一乘宝性论》,《佛性论》,《大乘法界无差别论》,与《无上依经》,意义都非常接近。这是西元四世纪末,论师将当时流行的如来藏经典,分为十门(或十二义)而作贯摄的论集。这还是如来藏说(没有引用《楞伽经》),不是「如来藏缘起」说。大概与《宝性论》同时,传出了《楞伽经》,立「如来藏藏识」(tathāgatagarbha-ālayavijñāna),如来藏与藏识合流,于是又有《大乘起信论》那样的论典。《起信论》与《楞严经》,有「疑伪」的传说,所以不加论列。
第三节 如来藏的名称与意义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是「后期大乘」(经)的主流,经「初期大乘」的演化而来。「佛法」而演化为「大乘佛法」,根本的原因,是「佛涅槃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佛功德——如来光明智慧庄严与净土庄严,菩萨的自利行与利他行,都在这一愿求下开展出来。十方一切佛的功德庄严——理想中的佛陀,从菩萨行的实践中实现出来,就是成佛。「初期大乘」中,广说十方佛与十方净土,一切法本来不生,无量数大劫修菩萨行,向普遍、广大、悠久、甚深而无限的展延。这样的佛陀,穷深极广,成佛是不太容易的吧!这应该是佛弟子所迫切关怀的。「佛法」,原本是直从众生身心,引导修行而证入的。「从博返约」,「后期大乘」的如来藏说,也就以「初期大乘」所阐明的,穷深极广的如来光明智慧庄严,直从众生身心中点出。一切众生有如来藏(或佛性),不但一切众生可以成佛,也提贡了顿入、易成的法门;「即心是佛」,「即身成佛」等法门,由此而发展起来。
《宝性论》说:「依如来藏有四种义,依四种义有四种名」,四名是:法身(dharmakāya)、如来(tathāgata)、圣谛(ārya-satya)、涅槃(nirvāṇa)。《胜鬘夫人经》说:「如来藏者,是法界藏,是法身藏,出世间藏,性清净藏」。从如来藏的立场,贯摄经中的不同名义,可以理解这一思想系的源流。这些不同名称,主要是由佛而来的。如佛(buddha)、如来(tathāgata)、胜者(jina)、法身(dharma-kāya),都是佛的异名。佛的智慧,是无上菩提(anuttara-bodhi),略称菩提;离一切杂染而得解脱的,是涅槃(nirvāṇa)。菩提与涅槃,约佛的果德说。佛是大觉而圆成的,所体悟的名为法(dharma)、圣谛(ārya-satya)。「初期大乘」经中,多用法性(dharmatā)、(真)如(tathā)、法界(dharma-dhātu)、实际(bhūtakoṭi)等。这都是固有的名词,到表示众生本来有之的如来藏说兴起,「胎藏」、「界藏」、「摄藏」的意义重要起来,成立新的名词。如 garbha 是胎藏的藏: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佛藏(buddha-garbha),正觉藏(saṃbodhi-garbha),胜者藏(jina-garbha),法界藏(dharma-dhātu-garbha),出世间藏(lokôttara-garbha),性清净藏(prakṛti-pariśuddha-garbha)等,都是胎藏的藏。如来藏九种譬喻中,有贫女怀妊轮王喻,是胎藏的根本意义:与种姓(gotra)说有关。如 dhātu是界藏的藏:佛界(buddha-dhātu),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法界(dharma-dhātu),涅槃界(nirvāṇa-dhātu),众生界(sattva-dhātu),都依界藏得名。dhātu,一般译为界,如六界、十八界等,是最常见的名词。《阿毘达磨俱舍论》卷一大正二九.五上说:
「法种族义,是界义,如一山中,有多铜铁金银等族,说名多界」。
界有多种意义,如山中的铜铁金银等族,是其中的一义,就是地下的矿藏。如来藏的九种譬喻中,有地有珍宝藏喻,就是界藏的譬喻。如《摄大乘论本》的「金土藏」喻,也是本有金而不见,经冶炼而才显现出来的。界,或译为性,如法界或译为法性,如来界或译为如来性。胎藏与界藏,是不同的,但在已经有了而还没有显现的意义上,胎藏与界藏相通,古代的译者,每互相通译。如《宝性论》的「僧次无碍性」,「皆实有佛性」,「性」在梵文中,都是胎藏(garbha)。反之,如来界也有译作如来藏的。这可见胎藏与界藏,在如来藏说的经论里,意义相通。又如佛性一词,是中国佛教最熟悉的。从《宝性论》的梵语看来,汉译为佛性,或是佛藏(buddha-garbha),或是佛界(buddha-dhātu),所以佛性也不外乎胎藏与界藏。kośa,是摄藏,也就是俱舍。在《宝性论》中,都用作烦恼所藏,覆藏真实的意义。然《华严经.十地品》的法云地中,说到「如来藏解脱」,「法性藏解脱」,如来藏的原语,是「如来俱舍」。又《大日经疏》释法界藏,「梵音云俱舍」。俱舍——摄藏,似乎也与胎藏、界藏相通。不过在如来藏思想中,通俗的胎藏说,是更重要的!
如来藏是「后期大乘」的术语,而如来与藏,却是印度世俗固有的文字,在如来藏说成立以前,如来与藏又是什么意义呢?如来,音译为多陀阿伽陀(tathāgata),在佛教中,是佛的德号。在佛经中,世尊的德号,广说有十号:如来,应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适中的有三号:如来,应供,正遍知。简要的,就称为如来。如来的意义,经论中解说极多,如《大智度论》卷二大正二五.七一中说:
「云何名多陀阿伽陀?如法相解;如法相说;如诸佛安隐道来,佛如是来,更不去后有中:是故名多陀阿伽陀」。
多陀阿伽陀,一般译作如来,其实可以作三种解说。「如法相解」,是「如解」,约智慧的通达真如说,恰如一切法的实相而通达。「如法相说」,是「如说」,约恰如其分的说法说,所以说:「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如诸佛安隐道来」,是「如来」,约一切佛的平等解脱说。过去佛是这样的,从安隐道来成佛,现在佛也是这样的来成佛。「如」是平等不二的实相,佛就是如如的圆满体现者,与一切佛平等,所以叫如来。虽有这三种意义,而一般都译为如来,重于果德的成就(来)。如来为十号的最前者,佛为最后者,如来与佛,一般也可以通用。如释迦佛(Śākya)即释迦如来,然灯佛(Dīpaṃkara)即然灯如来;如来界即佛界,如来藏即佛藏。如来与佛,是世尊德号中最一般的。
作为世尊德号的「如来」,并非佛教特有的术语,而是世俗语言,佛教成立以前,印度文化中的固有名词。世俗一般及宗教学者,对如来是怎样解说的呢?如《大智度论》卷五五大正二五.四五四中——下说:
「或以佛名名为如来,或以众生名字名为如来。如先世来,后世亦如是去,是亦名如来,亦名如去,如十四置难中说。……佛名如来者,……从如中来,故名如来」。
如来,在佛教中是佛的别名,解说为「从如中来」,就是悟入真如而来成佛的(「乘如实道来」)。在一般人,如来是众生的别名,所以说:「我有种种名,或名众生、人、天、如来等」。换言之,如来就是「我」的别名。在释尊当时的印度宗教界,对于众生的从生前到死后,从前生到后世,都认为有一生命主体;这一生命自体,一般称之为我(ātman)。「我」从前世来,又到后世去,在生死中来来去去,生命自体却是如是如是,没有变异。如如不变,却又随缘而来去,所以也称「我」为「如来」,也可以说「如去」。「十四置难」,是释尊时代,一般宗教界所欢喜论究的十四个问题。这些难问,释尊一概置而不答,以不加答复来答复他们。「十四置难」中,就有如去,如不去,如亦去亦不去,如非去非不去——四问。十四置难,即十四无记,在《阿含经》中,是一再见到的。《大智度论》这样说:
1.「何等十四难?……死后有神去后世,无神去后世,亦有神去亦无神去(后世),死后亦非有神去亦非无神去后世」。
2.「有死后如去,有死后不如去,有死后如去不如去,有死后亦不如去亦不不如去」。
3.如佛问先尼梵志:「汝见是色如去不?答言:不也。受、想、行、识如去不?答言:不也。色中如去不?答言:不也。受、想、行、识中如去不?答言:不也。离色如去不?答言:不也。离受、想、行、识如去不?答言:不也。汝更见无色、无受、想、行、识如去者不?答言:不也。……梵志本总相为我,佛今一一别问,以是故答佛言不也」。
比对前二则,有没有「神去」,就是有没有「如去」。「神」是「我」的旧译。佛与先尼(Śreṇika)梵志的问答,出于《阿含经》;《般若经》引佛与先尼梵志的问答,来说明大乘深义。经上问色如与受、想、行、识如的去不去,而龙树(Nāgārjuna)解说为:「梵志本总相为我,佛今一一别问」,可见所问的「如」就是我;「如去」(约从前生来今生,可名「如来」)就是神我的来去。
「如来」一词所有的两种意义,就是佛法与世俗神教的差别。身心和合而有的众生,是世间的现实。释尊时代的印度,对于众生的生命延续,从前生来今生,从今生去后世,已经是极大多数人的共同信仰。众生的前后延续,生来死去,总觉得有什么在来来去去,也就叫做「如来」或「如去」。到了宗教学者,要深一层的认识那生来死去的生命自体,也就是到底什么是生命自体,印度宗教界,对生来死去的「我」,推论出多种不同的见解。但有的世俗学者,找不到什么自我实体,因而怀疑死后去后世,而否定了生死的延续。于是「如去后世」,「如不去后世」等四个问题,经常被提出而论究起来。释尊开示的佛法,是「无我」论,没有自我实体,而在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的原理上,成立生死的延续,这与神教是根本不同的。在释尊的正觉中,没有神教所说的「我」——「如」,没有如如不变而随缘来去的,所以释尊对他们提出的问题,一向是不加理会。然在随顺世俗的语言中,也可以说我去,也可以说如来。因为众生的死生延续,是世俗的事实。在佛教自身,也有「如来」,也是人、天那样有人格的,但给以新的解说。如来是「从如中来」,「从如实来」,是真如的圆满体现者,如实道的成就者,也就是究竟圆满的大圣者。世俗一般的如来,佛法所说的如来,是根本不同的。然在佛教普及大众化的过程中,同一名词而有不同意义的如来,可能会不自觉的融混不分,而不免有世俗神教化的倾向。我觉得,探求如来藏思想渊源的学者,一般都著重在「藏」,而不注意到「如来」,这对如来藏思想的渊源,以及如来藏在佛法中的真正意义,可能得不到正确的结论!所以,对如来是神我的异名,这一世间神教学者的见解,有必要将他揭示出来。
garbha 是胎藏。印度宗教学而应用胎藏说的,非常古老。在《梨俱吠陀》的创造赞歌中,就有创造神「生主」(prajāpati)的「金胎」(hiraṇya-garbha)说。从金胎而现起一切,为印度古代创造说的一种。胎是胎藏,所以这一创造神话,是生殖——生长发展说;是将人类孕育诞生的生殖观念,应用于拟人的最高神(生主)的创造。大乘佛教在发展中,如来与藏(界藏与胎藏),是分别发展的;发展的方向,也是极复杂的。超越的理想的如来,在菩萨因位,有诞生的譬喻,极可能由此而引发如来藏——如来在胎藏的教说。从如来藏的学理意义来说,倒好像是古代的金胎说,取得了新的姿态而再现。或重视如来藏的三义,以论究「藏」的意义。实则「如来之藏」,主要为通俗的胎藏喻。如来在众生位——胎藏,虽没有出现,而如来智慧德相已本来具足了。如来藏说,与后期大乘的真常我、真常心——真常唯心论,是不可分离的。
第二章 如来藏思想探源
第一节 如来与法身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是 tathāgata 与 garbha的结合语,渊源于印度神教的神学,是不容怀疑的!然如来藏说的流行,是在大乘佛教后期(西元三世纪中),与部派佛教及初期大乘佛教,不能说是没有关系的。应该是:正由于部派佛教及初期大乘的某些思想,启发了如来藏说,使如来与藏相结合而流传起来。所以如来藏的研究,从部派佛教及初期大乘经中,探索可能引发如来藏说的思想因素,是非常必要的!不过自释尊入灭以来,佛法在长期的发展中,有意无意的,足以启发如来藏思想的,真可说头绪纷繁,这里只能就重要的几点,分别的加以探究。
如来藏说,是以如来(佛)为重要主题的。在佛教界,如来是释迦(Śākya)等一切佛的德号。释尊在世时,弟子们与如来共住,听佛说法。佛与弟子们一起往来,一起饮食,谈论,如来是那么亲切!什么是如来?这问题简直是不成问题。不过对如来的崇敬、了解,由于弟子们根机利钝的不同,观感上可能有些差别。特别是在宗教的领域中,无论是直接或从间接得来,如来有超越一般的能力——通(adhijñā),一定是早已存在的。然无论怎样,如来总还是人间的释尊。如来为三宝之一,为佛法住世的重要一环。自释尊涅槃以后,如来不再见了,由于信仰及归依的虔诚,永恒怀念,被解说为与如来藏为同一内容的法身(dharma-kāya),渐渐的在佛教界发展起来。
一、如来入涅槃后,如来的遗体,由在家弟子供养、火化、造塔;如来的遗教,由出家弟子结集。大众感觉到如来的肉身已过去而不可再见了,好在传诵在弟子间的法(dharma)与律(vinaya)还在,如《增壹阿含经.序品》说:「释师出世寿极短,肉体虽逝法身在。」如来在世,以法、律利益众生。法与律长在人间,如依法、律修行,也就是见佛的法身了。
二、上座部(Sthavira)一分,如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所说,代表了现实的、理性的立场。我们所归依的佛是什么?《阿毘达磨发智论》卷二大正二六.九二四下说:
「若法实有、现有,想、等想,施设言说,名为佛陀,归依彼所有无学成菩提法」。
佛,不是因三十二相而名为佛的,由于有能成佛菩提无学法,所以名为佛。《发智》的释论——《大毘婆沙论》说:「今显此身父母生长,是有漏法,非所归依;所归依者,谓佛无学成菩提法,即是法身」。有漏色身与无漏菩提法,《杂心论》也称为色身与法身。佛的实体,是「无学成菩提法」——法身;色身只是佛菩提的所依身,是有漏的,不是所归敬的对象。《俱舍论》以为:依色身而能成佛,所以色身也应该是所归依的佛。这近于经部(Sūtravādin)本师矩摩逻多(Kumāralāta),「佛有漏无漏法,皆是佛体」的主张。但佛涅槃后,色身已灭尽了,还能成为归依处吗?能成佛菩提的无学无漏法,就是如来所有的无漏五聚(或写作蕴)——戒身、定身、慧身、解脱身、解脱知见身。五无漏聚虽通于阿罗汉(arhat),佛是究竟圆满的。经上说:舍利弗(Śāriputra)阿罗汉的无漏五聚,并不因涅槃而消灭,那么佛的五无漏聚——「五分法身」,当然也「法身不灭」了。「白法所成身」,名为法身,约无学无漏的功德法说。
三、如来已经涅槃了,尽管信仰归依,而不能见佛,这是多么令人失望的事!要求见佛的宗教情操,是可以理解出来的。如《中论》卷四大正三〇.三四下说:
「是故经中说:若见因缘法,则为能见佛,见苦集灭道」。
《佛藏经》引经说:「若人见法,是为见我(佛)」。见缘起就能见法,见法就是见佛,是引经的。现存的《中阿含经》说:「见缘起便见法,若见法便见缘起」;《中论》所引的,可能是别部所诵的《中阿含经》说。释迦佛,七佛,都是观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而成佛的,那么佛弟子如能观缘起而证入,不是与佛同证,而见佛之所以为佛吗?《义足经》说:佛从三道宝阶,从天来到人间,弟子们都来见佛。「一比丘」想起了佛的教说,观缘起无常、苦、空、无我,悟入了初果。那时,莲华色(Utpalavarṇā)比丘尼,抢著在前礼佛。《大智度论》卷一一大正二五.一三七上说:
「佛告比丘尼:非汝初礼,须菩提最初礼我。所以者何?须菩提观诸法空,是为见佛法身」。
观空无我法,也就是礼佛,如《增壹阿含经》所说。须菩提(Sudhūti)观缘起空无我而证入,就是见佛。禅者称悟入为「与佛心心相印」,「与佛一鼻孔出气」,是与「见法即见佛」的理念相契合的。如《佛垂般涅槃略说教诫经》大正一二.一一一二中说:
「诸弟子展转行之,则是如来法身常在而不灭也」。
佛将入涅槃,弟子们懊恼怅惘,觉得失去了依止的大师,所以佛这样的开示大众。只要佛弟子能如法修行,那么佛的法身,就常在人间而不灭。因为有如法的修行者,就有如法的证见者,就有「见法即见佛」的。法身呈现于弟子的智证中,即是「法身常在而不灭」(如没有修证的,法身就不在人间了)。这一充满策励与希望的教授,勉大众如法修行,比后代的法身常住说,似乎有意义得多!
上来三说,一是教(法义)法身;二是功德法身;三是理法身。在少数出家人中,依法而受持,修行,体悟,达成了法身尚在的满足。但对僧团内的青年初学,社会的一般信众,怀念如来的内心依赖感,是不容易满足的。原因是:生身与法身的对立,法身限于无漏功德及体悟的谛理,否定色身是所归依的佛。《瑜伽师地论》引「体义伽陀」说:「若以色量我,以音声寻我,欲贪所执持,彼不能知我(佛)」;这就是《金刚经》所说,「若以色见我」颂。没有色声相好的法身如来,在一般人来说,缺乏具体的人格性;一般人心目中的如来,是人那样的(释尊本来是这样的),所以上座部(除一部分分别论者)为主的法身如来观,不容易成为一般人的信仰。
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系的如来观,也在发达起来,那是信仰的、理想的如来观。大众部的信念是:
1.「大众部……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来无有漏法」。
2.「如大众部,彼作是说:经言:如来生在世间,长在世间,若行若住,不为世法之所染污。由此故知如来生身亦是无漏」。
3.「分别论者及大众部师,执佛生身是无漏法」。
说一切有部等,立父母所生的色身与法身,以为如来的色身是有漏的。大众部以为:如来的色身,身中的一切,都是出世的,无漏的,大众部的如来观,显然是超越常情的!如《摩诃僧祇律》卷三一大正二二.四八一上说:
「耆旧童子往至佛所,头面礼足,白佛言:闻世尊不和,可服下药。世尊虽不须,为众生故,愿受此药!使来世众生,开视法明,病者受药,施者得福」。
如来有病,由耆旧——耆婆(Jīvaka)处方服药,是诸部广律一致的,但《僧祇律》以为:如来实际是不用服药的,为未来的病比丘著想,所以才方便的服药。这是说:如来生身是无病的,不会患病的。依此推论,如来的饮食、睡眠、大小便利等,当然都不会有的。属于大众部末派的《增壹阿含经》,就这样说:
「如来身者,清净无秽,受诸天气」。
「清净无秽」,「受诸天气」,是说如来生身,没有便利等污秽,不受人间的饮食。所以,似乎有饮食、便利,其实都是方便示现,实际上如来身,并不是这样的。如来身出世无漏的信念发展起来,如《异部宗轮论》大正四九.一五中——下说:
「此中大众部、一说部、说出世部、鸡胤部本宗同义者,谓四部同说: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来无有漏法」。
「诸如来语皆转法轮,佛以一音说一切法,世尊所说无不如义」。
「如来色身实无边际,如来威力亦无边际,诸佛寿量亦无边际。……一刹那心了一切法,一刹那心相应般若知一切法」。
「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来无有漏法」,是大众部等如来观的根本信念。「转法轮」等三句,表示如来说法的不可思议。「如来色身实无边际」以下,从多方面表示如来的究竟圆满。「寿量无边际」,是尽未来际,直到永远的永远;如来是恒有的,常住的。「色身无边际」,是身体的无所不在;色身的相好庄严,是无穷无尽的。「一刹那心了一切法,一刹那心相应般若知一切法」,是心智的无所不知;不但无所不知,而且还是念念无所不知。「威力无边」,是能力的无所不能。如来身是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又是永恒常在的,这是究竟圆满的真实的如来。无漏的出世的如来身,从人间身中显出,是人、天那样有色相的。《法华经》说:「微妙净法身,具相三十二」,就是这样的法身。在初期大乘经中,人间生身与法身,起初是没有严密分别的,后来才分别为法身与化身(后来更分别三身、四身等)。法身或法性身,是色相庄严的。方便示现的如来虽涅槃了,而如来并没有涅槃,是真实存在的;无时无处,不在应机而利益众生。
「初期大乘」经所说的如来身,深受大众部的影响。但起初,注意到人间成佛,涅槃的事实,所以多数大乘经,说如来寿命多少劫,然后入涅槃,没有说「寿量无边际」。大众部系的如来观,在大乘经中,通过了甚深法性的体现。在对于如来的正观,如《阿閦佛国经》说:「如仁者上向见(虚)空,观阿閦佛及诸弟子等,并其佛刹当如是」。《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说:「若法自性无,是为无所有。何以故?无忆故是为念佛」。《金刚般若经》说:「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如幻三昧经》说:「察于如来如虚空界,……如来如虚空,虚空、如来则无二矣」。《诸佛要集经》说:「如来至真不可得见,……如来何在而欲见耶」?「诸如来等则为法身,无有色像,佛身无漏。……无像无见,不可捉持,(如)欲覩虚空而不可见」。《文殊般若经》说:「不生不灭,不来不去,非名非相,是名为佛」。《思益经》说:「不以色见佛,不以受、想、行、识见佛,是名归依佛」。《维摩诘所说经》说:佛「不可以一切言说分别显示」。《般若》及有关文殊(Mañjuśrī)的经典,念佛、见佛,著重于超越色相、有无的胜义(如、法界等),如《诸佛要集经》卷上大正一七.七六二下说:
「无形而现形,亦不住于色,欲以开化众(生),现(色)身而有(所)教(化)。佛者无色会,亦不著有为,皆度一切数,导师故现身」。
佛没有色像,为众生而现色像,色相庄严是示现的,不可以色、声等相去拟想如来。这是「法身无色」说,从「真空观」来,是上座部(说一切有部等)色相非佛,功德、法性为法身的大乘化。
《般舟三昧经》的念佛、见佛,佛是具足色相庄严的。见佛而了解为「唯心所现」,然后悟入空性。这一思想,充分发达而表显于《华严经》。色相庄严与法界不二,佛超越一切,惟有虚空勉强的可以作为譬喻,然到底著重于从色相庄严的无尽无碍,去表现如来的究竟圆满。这是「法身有相」说,从「假相(胜解)观」来,更近于大众部「色身无边际」的佛身。在如来藏说中,法身为如来藏的同义词,色相庄严,是与《华严经》的如来相近的。
第二节 如来与界
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是如来与界的结合词。在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成立以前,「初期大乘」经中,已有如来界一词;而「原始佛教」中,「界」是极重要的术语。在佛法的发展中,界是怎样的成立如来界,又进而与如来藏合流呢?这是非常有意义而值得探究的!在原始结集中,界与界相应而组成一类——〈界相应〉(dhātu-samprayukta)。〈界相应〉中,十八界、七界、六界等,数量是很多的。《中阿含经》有《多界经》,共立六十二界,是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所传的。南传《中部》立四十一界,是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所传的。赵宋法贤的异译本,名《四品法门经》,立五十六界。在早期的经典中,界是重于「多界」——种种界的。如《杂阿含经》说:「当知诸界,其数无量」,界是无量无数的。界的重要意义,一、「众生常与界俱,与界和合」。如善心与善界俱,不善心与不善界俱;如善行者与善行者共俱,恶行者与恶行者共俱。众生与界和合,如「胶漆得其素,火得风炽然,珂乳则同色;众生与界俱,相似共和合,增长亦复然」。界不是现行心,也不是众生,而是与(心)众生相对应、相和合,而助增势力的。二、「缘种种界,生种种触」等,界是十八界。言说,见,想,思,欲,愿,士夫,所作,施设,建立,部分,显示,受生,这都是缘(根、境、识)界而生起的。三、众生生死流转,都缘界而起;出离方面,解脱界——「断界、无欲界、灭界」,是修止观而得的。光界……灭界——七界,是正受(三摩跋提)所得的。从上来所说,界的含义,是相当复杂的!《瑜伽师地论》说:「因义、……本性义,……是界义」。界(dhātu),从 dha 而来,有「根基」、「成素」的意义。构成事物的元素,对成果说,是「因义」;约自体说,是「不失自性」的本质、质素(性)。界是种种不同的,所以《俱舍论》说:「有说:界声表种类义」。如地是坚性,水是湿性,立为「地界」、「水界」。对他,是不同的别类(别性);对同一性的,是共同的通类(通性)。不过遍通一切的大通性(界),在原始的教典中,似乎还没有说到。界有「性」义,「类」义,「因」义,但因是依止因,如「无明缘行」,「根境识缘触」,与后代的种子因不合。
法界(dharma-dhātu),《杂阿含经》已经说到了。在十八界中,与意根界、意识界相关的,是法界。依古人解说,法界的内涵极广,十七界以外的,都属于法界。如约意识能知一切法来说,一切法都可以摄属法界。《中阿含经》说:舍利弗(Śāriputra)自己说:世尊如在一日一夜到七日七夜中,以异文异句而问同一意义,我也能够在一日一夜到七日七夜中,以异文异句来解答同一意义。佛赞叹舍利弗,的确能这样的回答,因为「舍梨子比丘深达法界故」。舍利弗的「深达法界」,就是大智的「深入法界」,法界是什么意义呢?佛为比丘说缘起法(pratītya-samutpāda, paṭicca-samuppāda),说到了法界。这一段文,与大乘深法性有深切的关系,引有关的不同译文如下:
1.《杂阿含经》:「若佛出世,若未出世,此(缘起)法常住,法住、法界。……此等诸法,法住、法空(?)、法如、法尔,法不离如、法不异如,审谛、真实、不颠倒。」
2.《舍利弗阿毘昙论》:「若诸佛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界(?),住彼法界。……若如此法,如尔非不如尔,不异不异物,常法,实法,法住,法定:如是缘,是名缘」。
3.《阿毘达磨法蕴足论》:「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如是缘起,法住,法界。……此中所有法性,法定,法理,法趣;是真,是实,是谛,是如,非妄,非虚,非倒,非异:是名缘起」。
4.《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如来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性。……」。
5.《瑜伽师地论》:「……。法性……法住……法定……法如性……如性非不如性……实性……谛性……真性……无倒性非颠倒性……此缘起顺次第性」。
6.《相应部》:「诸如来出世,若不出世,(法)界,法住,法定,即相依性。……如,不虚妄性,不异如性:此相依性名为缘起」。
不同译本的《缘起经》,有二节。《大毘婆沙论》仅引用前一节;《瑜伽师地论》是在解说后一节中,将解说的术语摘录下来。从经文中,可以理解到几点:一、《大般若经》中,作为真如的异名,(真)如(tathatā),法性(dharmatā),法住(dharma-sthititā),法定(dharma-niyāmatā),法界(dharma-dhātu),不虚妄性(avitathatā),不异如性(anayatathatā)等,都可以从上引经文中发现。在大乘法中,真如、法界等是极重要的术语,都见于《缘起经》,这实在是理解从声闻佛法,而演化为大乘佛法的关键性经典。二、法住,梵语 dharmasthititā,巴利语作 dhammaṭṭhitatā。梵语的 dharma-niyāmatā,巴利语作 dhamma-niyāmatā,玄奘是译作「法定」的,近人或译为「法决定性」,「法确立性」。在鸠摩罗什(Kumārajīva)的译典中,有「法位」一词。入「正性离生」(samyaktva-niyāma),或作「正性决定」。入正性决定,或译作入正决定,罗什是译作「入正位」的。niyāma——尼夜摩,罗什译作「位」,所以「法位」是 dharma-niyāmatā 的别译。依此,《杂阿含经》的「法空」,比对其他译本,可断定为「法定」的误写。三、《阿含经》说缘起法,法性、法住、法定、法界,是表示缘起法的意义。缘起「法」是佛出世也如此,不出世也如此,有常住(nitya-sthita),恒住(dhruva-sthitā)的意义,所以分别论者(Vibhajyavādin)立缘起无为。四、《相应部》但说「界」,说缘起法是相依性(idappaccayatā);《瑜伽师地论》没有「法界」,而说「缘起顺次第性」。依因而果的次第决定性;「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的相依性,就是缘起法的「界」性,界是相依因。五、佛依中道说法,就是缘起。依缘起而向两方面展开:「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相依而起的因果次第,开示了世间生死。又从「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因灭则果灭的相依性,显示了出世的涅槃。这两方面,就是有为与无为;佛称叹为缘起甚深,寂灭更甚深。佛的处中说法,是依缘起法界——相依性原理而表达出来的。六、释尊的教说,依缘起中道而开显,在修学上,是有先后性的:先知缘起,次得涅槃,所以说:「不问汝知不知,且自先知法住,后知涅槃」。法住智,正知缘起因果的安住不乱。能知缘起,无明、我见为上首的「见烦恼」,被摧破了,贪、瞋等「爱烦恼」,也渐渐除灭;心无所取、无所著、无所住,能契入涅槃,得解脱自在。悟入次第,部派间异说极多,这只是依《阿含经》说,略作条理而已。
「初期大乘」兴起,在修证的方法上,与《阿含经》说是有些不同的。大乘直示生死与涅槃不二,说「一切法本不生」,「一切法本来寂静」。依「原始般若」说:一切执著,一切分别想念,都与般若不相应。与分别想念相对应的语言名字,是虚妄而不可得的。所以直从「但名无实」下手,于一切无所取著,能直入一切法无生。《大品般若经》综合了「如,法性界,实际」为一类。被解说为涅槃的异名,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一七大正八.三四四上说:
「深奥处者,空是其义,无相、无作、无起、无生、无染、离、寂灭、如、法性、实际、涅槃,须菩提!如是等法,是为深奥义」。
《般若经》所说的最深奥者,是重在胜义的。真如、法界与空(śūnyatā),无生(anutpattika)、寂灭(vyupaśama)、涅槃(nirvāṇa),是同一内容的不同说明,可见《般若经》是以真如、法界等表示涅槃的,而这也就是一切法性。如、法界、实际,在般若法门的发展中,更类集为十名或十二名;而另一开展,与文殊师利(Mañjuśrī)有关的经典,除了引用如、法界、实际外,特别重视「法界」,并说到了种种界。如晋竺法护所译的《文殊师利现宝藏经》说:「人种众生界,法界,虚空界,而无有二」。经末的「法界不坏颂」也说:我种,法界,人士众生,慧壃,法界,尘劳,(虚)空种等一切平等。经中所说的种,壃,界,依异译《大方广宝箧经》,都是「界」的异译。梁僧伽婆罗(Saṃghavarman)的《文殊师利所说般若波罗蜜经》,说到:众生界,如来界,佛界,涅槃界;法界,无相,般若波罗蜜界,无生无灭界,不思议界,如来界,我界——平等不二。《文殊般若经》的传出迟一些,如来藏说习见的名词,如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佛界(buddha-dhātu),我界(ātma-dhātu),都出现了。然《文殊师利现宝藏经》,已说到了我界,这是竺法护在泰始六年(西元二七〇)译出的。与文殊有关的经典,所说的法界,也有「我」的意义,这留在下一节去说。这里所要说的,文殊经典所说的法界,著重在「一切法入于法界,一切法不出于法界」,如《入法界体性经》大正一二.二三四下说:
「文殊师利!我不见法界有其分数。我于法界中,不见此是凡夫法,此是阿罗汉法、辟支佛法,及诸佛法。其法界无有胜特殊异差别,亦无坏变异乱。文殊师利!譬如恒河,若阎摩那,若可罗跋提河,如是等大河入于大海,其水不可别异。如是文殊师利!如是种种名字诸法,入于法界中无有名字差别。文殊师利!譬如种种诸谷聚中,不可说别,是法界中亦无别名:有此、有彼,是染、是净,凡夫、圣人及诸佛法,如是名字不可示现」。
《入法界体性经》,是隋(西元五九五)阇那崛多(Jñānagupta)所译,译出的时代很迟,但本经的初译——《宝积三昧文殊师利菩萨问法身经》,如译法界为「法身」,与后汉支娄迦谶(Lokarakṣa)的《阿阇世王经》相同,至少这是西晋时代的译品。《问法身经》中,也说到了四河入海与谷聚的比喻。竺法护(西元二六六)的另一译品,《须真天子经》也说:「万川四流,各自有名,尽归于海,合为一味。所以者何?无有异故也。如是天子!不晓了法界者,便呼有异,晓了法界者,便见而无异也。……总合聚一切诸法故」。法界的独到意义,在大海与谷聚的比喻中,可以理解出来。法界是一切法普遍的绝对真理,古人称之为「一大总相法门」。在法界中,一切法都无二无别,没有数量的多少,也没有质量的高下与胜劣。本来,《般若经》所说真如、法界等,都是同一内容,(真)如也是一切法的本性,无差别、变异,与法界没有什么不同。不过,《般若经》重于真如,重在于一切法中,显无差别——如性。如,不即一切法,不离一切法,所以真如无差别中,可说一一法的如性,这是重于向上体悟的。法界当然也含有这样的意义,但倾向于「大一」,有从法界来了达一切法的意思。如《须真天子经》卷四大正一五.一一一上说:
「譬若天子!于无色像悉见诸色,是色亦无,等如虚空也。如是天子!于法界为甚清净而无瑕秽。如明镜见其面像,菩萨悉见一切诸法,如是诸法及与法界,等净如空」。
经文举了两个比喻:如虚空中现色像,如明镜中见面像。如像是明镜所影现的,不离明镜,并没有像的实体可得。明镜是明净的,像也是明净的,没有秽染,平等平等。明镜如法界,像如一切法。又如色像在无色像的虚空中显现,色像没有实体,与虚空是没有差别的。虚空如法界,色像如一切法。在这两个比喻中,表示了一切法在法界中不可得,又表示了依法界而现诸法的意义,界是「依」义,也是「性」义。从「大一」来说法法平等,《般若经》的如性,是没有这样说的。如虚空,如像,是《般若经》常用的譬喻,但比喻一切法无所有、不可得,而不是表示虚空与明镜为依的。文殊法门显然有了「假必依实」(超越的实理)的意境,向「妙有」(中国佛学的术语)而演进!
《杂阿含经》说:「众生界无数无量」。在《相应部》中,众生界(sattva-dhātu)作 pāṇa,是生类的意思。《杂阿含经》的众生界,也不外乎是众生类。然在大乘经,尤其是与文殊有关的经典,众生界与我界(ātma-dhātu),都流行起来。众生界,原意只是众生类。虚空界(ākāsa-dhātu)就是空间,《阿含经》的六界之一。众生是六界和合所成的,所以界是构成的因素。《般若经》常用虚空界作譬喻,比喻无数、无量、无所有等。《般若经》的虚空界喻:是世俗所共知而作譬喻的,起初并不含高深的意义。众生与我,都是神我的异名,现在都称之为「界」,与法界、虚空界无二无别。法界已含有深义,如上文所说。经中的众生界与我界,决不是世俗的假名我,而已存有深义。「界」,已被作为形而上的真理的别名。在「界」的意义中,一切是无二无别的,于是法界与众生界,众生界与如来界……,都无二无别,有超越名相的特性。
如来界,与如来的舍利(śarīra)有关。唐玄奘所译的《甚希有经》,与失译的《未曾有经》,是同本异译。经文赞叹为如来舍利造塔(stūpa)的功德,即使「佛驮都如芥子许」,也是功德不可思议。真谛(Paramârtha)所译的《无上依经》,二卷,分七品。〈校量功德品第一〉,就是《甚希有经》的异译。第二品以下,是〈如来界品〉,〈菩提品〉,〈如来功德品〉,〈如来事品〉。这四品的内容,是如来藏法门。如来藏法门,与赞叹如来舍利功德,怎么会联结在一起?佛舍利,是如来的遗体。造塔供养的如来舍利,是荼毘(jhāpati)以后所留下来的,粒形的舍利。如来舍利,也名为佛驮都(buddha-dhātu),如来驮都(tathāgata-dhātu),就是佛界与如来界,或译作佛性与如来性,这是部派佛教熟习的名词。如来舍利与如来藏的或名如来界,名称竟完全相同!一向流传于佛教界的「如来驮都」——如来界,对或名如来界的如来藏说,不能说没有关系的。
古代的造塔供养舍利,与念佛有关。佛弟子崇敬怀念如来,归依如来,而佛涅槃以后,缺乏崇敬的具体对象,适应一般人的需要,所以崇敬如来的舍利。如来舍利,是如来遗体的一分,所以佛舍利名佛驮都,「界」是「性」的意义。古人恭敬供养舍利,依舍利而直觉的想见如来,如亲见如来一样。供养舍利,不止是形式的礼敬,虔信而怀念于佛的,可能有深一层的意义。还有,荼毘留下来的如来舍利,只是遗体物质,然在佛教的传说中,不论是南传、北传、印度、中国,舍利有放光、动地等瑞应。在一般信众的心目中,舍利是充满神秘性的。舍利的神妙,与信仰中的如来,在宗教的意境中,是可能合一的。开塔(见舍利而)见佛,就是这一宗教事实的说明。如《妙法莲华经》卷四大正九.三三中——下说:
「释迦牟尼佛以右指开七宝塔户,出大音声,如却关钥,开大城门。即时一切众会,皆见多宝如来,于宝塔中坐师子座,全身不散,如入禅定。……多宝佛于宝塔中,分半座与释迦牟尼佛,而作是言」。
多宝(Prabhūtaratna)佛是过去佛,已经涅槃了。「如入禅定」的「全身不散」,是全身舍利。供养在七宝塔中的,是全身舍利——如来界,而开塔所见的就是多宝如来。有分座的动作,有说话的声音,经文暗示了如来常住,不般涅槃的深义。但从大众所见来说,开塔见佛,就是依佛舍利——如来界而现见如来。又唐译《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六八大正一〇.三六六上——中说:
「南方有城,名善度。中有居士,名鞞瑟胝罗,彼常供养栴檀座佛塔」。
「居士告言:善男子!我得菩萨解脱,名不般涅槃际。……我开栴檀座如来塔门时,得三昧,名佛种无尽。……我入此三昧,随其次第,见此世界一切诸佛」。
鞞瑟胝罗(Veṣṭhila)供养的佛塔,当然是舍利塔。开塔、得三昧见佛,与观佛相好、得三昧见佛一样。当大乘兴起,观佛像相好而见佛的法门流行,也该有念佛舍利(早期的供养舍利,与后来的供养佛像,意义完全一样)而见佛的,鞞瑟胝罗居士,就是实例。从舍利(如来界)而现见如来,与从如来藏(界)而显出如来,思想是一脉相通的,都以「不般涅槃」的理念为前提。如来界(藏)说的兴起,与如来舍利有关,《无上依经》的结合,是不无理由的!
第三节 如来与我
如来(tathāgata)的世俗解说,释尊时代已经是神我(ātman)别名,所以在佛法流行中,如来而被作为神我型去解说,是非常可能的。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与如来有关,而如来与神我有关,所以讨论有神我色彩的如来藏说,应注意佛教界对于「我」的意见!
释尊的一代教法,以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无我(nirātman)为宗要,虽然在某些大乘经中,「无我」已被巧妙的譬喻,而判为方便说了!如尊重史实,那么释尊的无我说,正是针对当时印度宗教的「我」,否定神我而树立源本于正觉的正法(saddharma)。印度古代的宗教文化,经《吠陀》(Veda)、《梵书》(Brāhmaṇa)而大成。到了《奥义书》(Upaniṣad)时期,梵(brahman)为最高原理,为万有的本体,一切由梵而化出。梵的神格化,就是梵天;梵天自称是常住不变,创造世界以及人类。在当时,人在世间的意义,生与死,生死流转与解脱,受到神学的重视,「我」也就成为重要的问题。我,只是常识中的自己,但在神学的要求中,寻求真正的自我,终于成立「梵我一如」说。梵是万有的实体,我是个人生命的主体;我就是梵,在梵而成为众生(sattva)时,我就是众生的生命当体。论性质,我与梵是同一的。这样的我,是神学的产物。当时的宗教界,以为「自我」的证知,为解脱生死的关要;解脱就是自我的脱离流转,复归于梵,与梵合一。我与梵同体,据一般的意见,我(与梵)是常住不变的,喜乐的,知的。释尊面对这印度宗教的主流(及其他形形式式的「我」),依正觉的证知,展开以「无我」为关键的佛法。
有身心活动的众生,是世间的事实;自称为我,释尊也没有例外。在世俗语言法中,「我」是常识的真实,没有什么不对的。但众生直觉得自己的真实存在,而不知认识中含有根本的谬误,我见是生死流转的根本,人间苦乱的根源。宗教学者,依直觉到的自己,进而探求「我」究竟是什么,引出神秘的真我说,虽所说不完全一致,而都出于思辨与想像(分别我执)。释尊为了破除神学及一般人的迷执,所以宣说「无我」。依释尊的正观,种种的「我」说,不外乎「命异身异」,「命即是身」的二根本见。身(kāya)是身心和合的自身,命(jīva)是我的别名。「命异身异」,以为我与身心不同,我是身心以外的另一实体。身体死了,身外的我还是存在的,流转于生死中,这是常见(śāśvata-dṛṣṭi)。「命即是身」,以为我不离身心,身死而我也就没有了,这是近于唯物论的,是断见(uccheda-dṛṣṭi)。遗除我执,如《杂阿含经》卷一大正二.六中说:
「彼一切色(受、想、行)……彼一切识,不是我,不异我,不相在,是名如实知」。
释尊以为:现实存在的众生,如加以分别,只是五蕴,或六处,六界的总和。所以经中依色等五蕴,而一一的加以观察。一、无论是色……是识,都不能说是我,这就否定了「命即是身」的「即蕴计我」。二、也不是离五蕴而可说有我——「不异我」,这就否定了「命异身异」的「离蕴计我」。三、也不可能「相在」,相在是(以为身与我不同,而又)执色等蕴(藏)在我中,或我(藏)在色等蕴中。色等不在我中,我不在色等中,所以说「相在」也是不能成立的。色等蕴为什么不是我呢?其理由如《杂阿含经》卷一大正二.二上说:
「比丘!色无常,无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者即非我所。如是观者,名真实正观」(受、想、行、识,也是这样)。
色、受、想、行、识——我们的身心,所以什么都不是我,原因为「无常故苦,苦故非我」。一切是生灭变易法,不是常恒的。没有常恒的,一切终归于变坏,不安定,不彻底,所以是苦的。是无常,是苦,就不能说是我。因为神学所说的我,是常住的,喜乐的;常乐的所以是我,我是自由(主宰)的意思。释尊依现实身心去观察,以「无常故苦,苦故非我」,否定了色等是我。印度的神教,以为唯有证知自我,才能解脱。依佛法说,「我」,无论是众生的自我直觉,或宗教家的神秘真我,都出于同一的迷谬根源,正是生死根本。唯有彻底的无我观,体见正理,才能得到解脱。所以「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成为佛法的「三法印」。是佛法与非佛法,了义或不了义,都依此为准绳而得到决定。
色等法无常故苦,苦故非我,所以色等都不能是我,那为什么不能离色等而别立真我的存在呢?《杂阿含经》卷二大正二.一一中说:
「诸沙门、婆罗门见有我者,一切皆于此五受阴见我」。
印度的婆罗门,是传统的宗教。如《奥义书》等所代表的。沙门(śramaṇa)是东方新起的宗教,如耆那教(Nigaṇṭha)等。传统的、新起的宗教,都是主张有神我的。他们所计著的我,虽多少不同,而都是依于现实身心——五受阴(新译作「五取蕴」)而起执著的。如离去五取蕴,那怎么会知道有我呢!如《奥义书》所说,我是常的,乐的,知的。喜乐是受蕴,知是识蕴,依于现实的受与识,而推论想像为微妙的,神秘的「乐」与「知」。如离开现实的五蕴,那里会有乐与知的概念?所以,不可以为五蕴不是我,而想像为并非没有我,可能还有「我」的存在!观五蕴非我,也不能离五蕴立我,「不是、不异、不相在」,说明了一切我不可得的「无我」。还有,无我的实践意义,由于我不可得而遣除我见——一切烦恼的根源。印度宗教界,如耆那教、数论(Sāṃkhya)等,也说到了无我无私,以为应遣除私我的妄执,自我才能得解脱,这仍旧是有我的。在佛法中,不但五蕴无我,即使证入正法,也还是无我——「不复见我,唯见正法」。体悟的「正法」,是自然法而非人格化的,这是佛法与神教的最大区别。如形容「正法」而人格化的,那佛法也就有倾向有我论的可能。
人类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觉得自己就是自己,一直是这样。性格的定型,身心现象的微妙,外道就以「扬眉瞬目」,「呼吸」,「睡、醒觉」等现象,为自我存在的证明。释尊的开示,论证五蕴「不是、不异、不相在」,「我」是一切处求都不可得的,达到了「诸法无我」的定论。早期的佛教,保持了佛教的这一正统的见地。约在西元前二、三世纪间,佛教内分化出有我论的部派,就是被称为「附佛法外道」的犊子部(Vātsīputrīya),及再分出的部派。这是上座部(Sthavira)系的通俗派,信众极多。以后,还有别的有我论,及类似有我论的部派出现。佛教的这一演变,可能受到世俗神我说熏染,而主要是,佛法的某些问题,不能使一般信众了解与信受,终于采取了修正过的神我说。
佛说无常、无我、涅槃,是佛法的最甚深处,对一般人来说,是非常难以理解(难以信受)的。如人类有「记忆」现象,但无常而论到彻底的刹那生灭,也就是最短的时间,还是生而即灭的。如刹那生灭——无常,那前一念所知所见的,刹那间就灭去,后念生起时,早已没有前念了。前念与后念,异生异灭,怎么会有记忆的可能?记忆,总要有一贯通前后的,才能保持过去的经验到现在,而有再忆念的可能——这是「记忆」问题。当时的印度宗教界,承认前死后生,一生一生的死生相续。问题与记忆一样,前生所造的业,早已刹那灭去,至少也随这一身心的死亡而过去。前生的业已灭,怎么能感后生的果报?死了而又再生,前死与后生间,有什么联系——这是「业报」问题。如生死系缚的凡夫,经修证而成为圣人。凡夫的身心、烦恼杂染都过去了,圣者的无漏道果现前,灭去的杂染,与现起的清净,有什么关联?如凡夫过去了,圣人现前,凡圣间没有一贯的体性,那凡夫并没有成为圣人,何必求解脱呢——这是「缚脱」问题。这些问题,一般神教就说有我:我能保持记忆;我作业,我受果;我从生死得解脱。有了常住不变的自我,这一切问题都不成问题。然在佛法中,「诸行无常」,刹那刹那的生灭;生灭中没有从前到后的永恒者,无常所以无我。这样,这些问题都不容易说明,至少不能使一般人满意而信受。佛法越普及,一般信仰的人越多;在一般人中,无常无我的佛法,越来越觉得难以理解信受了,这就是有我论出现于佛教界的实际意义。如说:
1.「若定无有补特伽罗,为说阿谁流转生死?……若一切类我体都无,刹那灭心,于曾所受久相似境,何能忆知」?
「若我实无,谁能作业?谁能受果?……若实无我,业已灭坏,云何复能生未来果」?
2.「实我若无,云何得有忆识、诵习、恩怨等事?……若无实我,谁能造业,谁受果耶?……我若实无,谁于生死轮回诸趣,谁复厌苦求趣涅槃」?
补特伽罗(pudgala),义译为「数取趣」,意义为不断的受生死者,是「我」的别名。佛教内的犊子部等,与神教的有我论,所以非有我不可,其理由是完全相同的。不过佛法是「诸行无常」论者,所以虽采取有我说,而多少说得善巧一些。「常我」,在部派佛教内,还不敢违反传统而公然提出来。部派佛教而立「我」的,有犊子部及其流派,说转部(Saṃkrāntivādin),而这都是从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分化出来的。我在《唯识学探源》、《性空学探源》,已一再的加以论述,这里再作简要的说明。《异部宗轮论》大正四九.一六下说:
「说一切有部:……有情但依现有执受相续假立。说一切行皆刹那灭,定无少法能从前世转至后世,但有世俗补特伽罗说有移转」。
说一切有部立「假名我」——世俗补特伽罗(saṃvṛti-pudgala)。有部以为:在世俗法中,一一有情(sattva)营为不同的事业,作不同的业,受不同的果报,这是世间的事实。由于有情执取当前的身心为自己,所以成为一独立的有情,一直流转不已。有情是依「有执受」的五蕴而假立的,虽然有世俗的补特伽罗,却没有实体的我可得。原来,说一切有部以为:一一法(色蕴等)「恒住自性」,法性是如如恒住的。依于因缘,安住未来的法,刹那起用,入现在位;作用又刹那灭,入过去位。有三世不同,而一一法性却始终恒住自性,没有变异。这可说「法性恒住,作用随缘」。依法的体性与作用来说,都没有什么是从前世到后世的,也就没有移转可说。但刹那起用时,不但有同时的「俱有」、「相应」、又能引发后后的「相续」;依五蕴的和合、相续,假名为补特伽罗,也就依假名补特伽罗,可说有生死相续,从前生到后世了。说一切有部的解说,是站在体(法性)用(作用)差别的见地;不过体与用的关系,虽不一而还是不异(没有别法)的。了解说一切有部所说,说转部的见解,就容易明白了。如《异部宗轮论》大正四九.一七中说:
「其经量部本宗同义;谓说诸蕴有从前世转至后世,立说转名。……有根边蕰、有一味蕰。……执有胜义补特伽罗。余所执多同说一切有部」。
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所传,从说一切有部分出说转部,又从说转部分出说经部(Sūtravādin),也就是经量部。《异部宗轮论》是说一切有部所传的,以为说转与经量,是一部的别名。然从特有的教义来说,这是说转部,与后起的经量部不合。说转部以为:五蕴有二类,有可以移转到后世的;有胜义——真实的补特伽罗。从说一切有部分出,而与说一切有部略有不同。所说的「有根边蕰,有一味蕰」,唯识学者解说为种子与现行,是不正确的!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一一大正二七.五五中说:
「有执蕴有二种:一、根本蕴,二、作用蕴;前蕴是常,后蕴非常。彼作是说:根本、作用二蕴虽别,而共和合成一有情」。
二蕴说,没有说明是什么部派,但比对《异部宗轮论》,可断定为说转部的教义。根本蕴就是一味蕴,作用蕴就是根边蕴。实际上,二蕴就是说一切有部的法体与作用的不同解说。法体「恒住自性」,有部只许说「恒住」,不能说是「常住」,然在其他部派看来,恒与常是一样的。所以《俱舍论》曾评斥说:「许法体恒有,而说性非常,性体复无别,此真自在作」!有部的法体恒住,说转部立为常住的根本蕴(即一味蕴);作用起灭,立为无常的作用蕴(即根边蕴)。二蕴「和合成一有情」,就是在常与无常的二蕴统一中,建立胜义补特伽罗(paramârtha-pudgala)。从体用统一的见地,所以成立的补特伽罗,不是假名的,而是有真实性的我。依胜义补特伽罗,五蕴就有移转——从前到后的可能。记忆与业报问题,也就可以解说了。《大毘婆沙论》的二蕴合为有情说,正是为了说明记忆问题。
犊子部及其支派——正量部(Saṃmatīya)、法上部(Dharmottarīya)、贤胄部(Bhadrayānīya)、密林山部(Channagirika),都成立不可说我(anabhilāpya-pudgala)。犊子部从说一切有部分出,与说一切有部的论义相近,仅「若六若七与此不同」。主要的不同,就是不可说我。犊子部立「五法藏」:过去法藏,现在法藏,未来法藏,无为法藏,不可说法藏。三世法是有为法,有为与无为法以外的不可说藏,就是不可说我。如《异部宗轮论》大正四九.一六下说:
「犊子部本宗同义:谓补特伽罗非即蕴离蕴,依蕴、处、界假施设名。……诸法若离补特伽罗,无从前世转至后世,依补特伽罗可说有移转」。
犊子部与说转部,都是依补特伽罗,说明前生后世移转的可能。犊子部的补特伽罗——不可说我,是「依蕴、处、界假施设名」,在原则上,与说一切有部的假名我,是没有太大不同的。犊子部所立的补特伽罗,分为三类,如《部执异论》大正四九.二一下说:
「犊子部——可住子部……摄阴、界、入故,立人等假名。有三种假:一、摄一切假;二、摄一分假;三、摄灭度假」。
属于犊子部系的《三法度论》,说到「受施设、过去施设、灭施设」——三种施设。《三弥底部(正量部)论》立三种人:「依说人、度说人、灭说人」;「说者,亦名安,亦名制,立名假名」。假名,施设,说,都是 prajñapti 的义译。施设,说,与《部执异论》的「假」相合。犊子部系的不可说我,依蕴、界、处而施设的;约现在的,过去的,涅槃的,立为三种补特伽罗,都是施设假。依说一切有部、立「实法有」与「假名有」的差别,假名有是没有自性的。「我」既依蕴、界、处施设,是假有,就没有自性,怎么又立有「不可说我」呢?这在说一切有部(及经部)的立场,是难以通解的,所以《俱舍论》问他:到底是实有?是假有?犊子部的意见,如《阿毘达磨俱舍论》卷二九大正二九.一五二下说:
「非我所立补特伽罗,如仁所征实有假有,但可依内现在世摄有执受诸蕴,立补特伽罗。……此如世间依薪立火。……谓非离薪可立有火,而薪与火非异非一」。
说一切有部的责问,到底是实是假,被犊子拒绝了。犊子部以为,依蕴立我,是假施设,但我与蕴是不一不异的。如依薪立火那样,火不能离薪,但火也并不是薪。这样,我是不离蕴的,但依蕴立我、我并不等于蕴,所以别立不可说我。《智度论》说:犊子部「四大和合有眼法,如是五众和合有人法」。如依四大成柱,柱是依四大施设的,但柱有柱的体相、作用,与四大是不同的。所以,说一切有部是「假无体」说,犊子部是「假有体」说。施设而可说有体,所以不可说我,不能以实有或假有去分判的,只能这样说:不可说我不是有为(无常),不是无为(常),而是不可说的有。犊子部的不可说我,似乎非常特出,其实依蕴施设,与说一切有部的假名我,说转部的胜义我,一脉相通,只是解说上有些差别而已。犊子部立不可说我,当然用来说明记忆、业报的现象,还有执取根身的作用,如《中论》卷二大正三〇.一三中说:
「有论师言:先未有眼等法,应有本住,因是本住,眼等诸根得增长。若无本住,身及眼、耳诸根,为因何生而得增长」。
本住(vyavasthita),指不可说我而说。依《般若灯论释》说:「唯有婆私弗多罗犊子立如是义」。人在结生相续的胎中,身根等渐渐增长起来。《阿含经》说:「缘识有名色」,依识的执取而渐长。然犊子部以为:这是不可说我的力量,如不是先有「本住」——我,识是不能执取而使诸根增长的。在生死相续,根身渐长中,不可说我有生命主体的意义,与神教的神我说相近。又《阿毘达磨顺正理论》卷三八大正二九.五五六下说:
「婆雌子部作如是言:补特伽罗是所归佛」。
什么是所归依的佛?婆雌子——犊子部以为:归依不可说我,归依于成正觉的所依蕴而立的不可说我。佛就是「我」,是不可说与蕴是一是异的「我」。犊子部一系,在中印度、西印度一带,非常兴盛。以不可说我为佛(如来),对后期大乘的如来大我说,应有不容忽视的影响!
佛说:一切沙门、婆罗门,都是依五蕴而执我的。依五蕴(界,处)立我,说一切有部,犊子部,说转部,都谨守这一原则。然在佛教中,还有依心立我的学派,如《成实论》卷五大正三二.二七八下说:
「又无我故,应心起业。以心是一,能起诸业,还自受报。心死,心生,心缚,心解(脱);本所更用,心能忆念,故知心一。又以心是一,故能修集。若念念灭,则无集力。又佛法无我,以心一故,名众生相」。
佛法是没有实我的,但世俗法中,一一众生的死生、缚脱,作业受报,记忆等是有的。依「一心论者」的见解,这是一心的作用,依一心而有众生相——死生、缚解、业报等。《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一一大正二七.五五中说:
「有执觉性是一,如说前后一觉论者。彼作是说:前作事觉,后忆念觉,相用虽异,其性是一。如是可能忆本所作,以前后位觉体一故,前位所作,后位能忆」。
「觉性是一」,所以能忆念,正是一心论者的见解。一心论者的「一心」,《成实论》也明说「觉性」。「一心」,不是常住心,是念念灭而又心相续的。前心与后心虽不同,而同一觉性,所以可依心而立为众生相。依五蕴中的心来安立有情,在佛法是有理由的。依神教,「我」是造业、受报,系缚与解脱的主体,所以「我」又名为「作者」(也有说是「受者」的)。佛法否定了神我的作受说,对于有情的染净业报,都以心识为主来说明,如说:
1.「长夜心(为)贪欲所染,瞋恚、愚痴所染,心恼(杂染)故众生恼,心净故众生净。……譬如画师,画师弟子,善治素地,具众彩色,随意图画种种像类」。
2.「心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恶,即言即行,罪苦自追,车轹于辙」(为善,例)。
心、意、识是无常的,无我的,为一切法的主导者,取代了神我的地位。《杂阿含经》的缘起说,有「齐识而还」的十(或九)支说,也是这一意义。依五蕴而立有情,如集土地、人民、治权而成为国家。依心识而立有情,如以中央政府的元首,代表国家。「识缘名色,名色缘识」,心识与根身等有相依的关系,心识是不能独存的;如国家元首有权力,治理民众的政治,而又依赖于民众的支持一样。心识,取代神我而成为有情的主导者,所以有情(我)与心识,有联合的可能性。如来藏说有「我」的特性,其后与心识相联合,也是有其可能性的。
大乘佛教兴起以前,「胜义我」,「不可说我」,已在「部派佛教」中流传。大乘兴起以后,到了西元二世纪中,修正了的神我说,也在大乘佛教界出现,如《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初分〉)卷四大正五.一七中——下说:
「舍利子!菩萨摩诃萨修行般若波罗蜜多时,应如是观!实有菩萨;不见有菩萨,不见菩萨名;不见般若波罗蜜多,不见般若波罗蜜多名;不见行,不见不行;……」。
玄奘所译《大般若经》的〈第二分〉、〈第三分〉,经文相同。从「原始般若」以来,菩萨但有名字,《大品般若经》更广说一切我、法皆空,而与《十万颂般若经》相当的〈初分〉,却说「实有菩萨」,不能不感到意外!考晋竺叔兰于元康元年(西元二九一)所译《放光般若经》,竺法护于太康七年(西元二八六)译出的《光赞般若经》,姚秦鸠摩罗什于弘始五年(西元四〇三)所译的《摩诃般若经》,与玄奘所译的〈第二分〉、〈第三分〉相当,都没有「实有菩萨」一句。在西元三到五世纪初,中国的古译都没有,而七世纪的玄奘译却有了。安慧(Sthiramati)《杂集论》这样说:「如是十种分别,依般若波罗蜜多初分宣说」。「实有菩萨」等经文,唯识学派(Vijñānavādin)以为是对治十种散乱分别的。特别点明是「初分宣说」,可见安慧的时代(西元五世纪),「实有菩萨」还只是〈初分〉所特有的,以后的〈第二分〉、〈第三分〉,也补入这一句,奘译才与古译不合了。
菩萨是菩提萨埵(bodhisattva)——觉有情,「实有菩萨」不等于实有「我」吗?玄奘所译的世亲(Vasubandhu)《摄大乘论释》卷四大正三一.三四二下说:
「此中无相散动(乱)者,谓此散动,即以其无为所缘相。为对治此散动故,般若波罗蜜多经言:实有菩萨。言实有者,显示菩萨实有空体,空即是体,故名空体」。
依玄奘所译来说:没有遍计所执性(parikalpita-svabhāva)、依他起性(paratantrasvabhāva)为体的菩萨,但不是什么都没有,菩萨空性(śūnyatā)是实有的,这不过圆成实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空是实有而已。然真谛所译本说:「由说实有,显有菩萨以真如空为体」。无性(Asvabhāva)的《释论》也说:「谓实有空为菩萨体」。这都是说:菩萨是实有的,真如(tathatā)空是菩萨的实体。没有世俗的菩萨实体,却有胜义的实有菩萨,这可与如来大我比较研究。如传为无著(Asaṅga)所造的《大乘庄严经论》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三下说:
「清净空无我,佛说第一我,诸佛我净故,故佛名大我。……(释):第一无我,谓清净如,彼清净如即是诸佛我自性。……由佛此我最得清净,是故号佛以为大我」。
说菩萨,菩萨以真如空为体。说如来,如来清净真如也是佛的我自性。由于佛的真如——我最清净,所以佛名为大我。所以,《般若经》的「实有菩萨」,依唯识论师的解说,菩萨真如空性,就是菩萨的「我」自性。「实有菩萨」,只是「真我」的别名。《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初分〉)卷五四大正五.三〇六中又说:
「住此六波罗蜜多,佛及二乘能度五种所知海岸。何等为五?一者过去,二者未来,三者现在,四者无为,五者不可说」。
《般若经》在说明第六地菩萨时,说到了「佛及二乘能度五种所知海岸」。《般若经》〈第二分〉、〈第三分〉,也是这样说。「五种所知海岸」,显然是引用了犊子部的「五法藏」。《俱舍论》也称「五法藏」为「五种尔燄」,尔燄(jñeya)是「所知」的音译。然中国的古译本——《光赞般若经》、《放光般若经》、《摩诃般若经》、《大智度论》所解释的《二万二千颂般若经》,都没有说到「五种所知」,依「实有菩萨」为例来推论,这也是〈初分〉——《十万颂般若经》所有,后来才补入〈第二分〉、〈第三分〉的。《大般若经.初分》,引用犊子部的「五法藏」。其中「不可说」,虽可解说为如、法界的别名,然在佛教界,对《大般若经》的「不可说」,不可能不联想到犊子的「不可说」,而引起「如」就是「不可说我」的意解。从引用「不可说」(我)而论,「实有菩萨」也只是这一意义。如犊子部以为,归依的佛,以补特伽罗为体,那菩萨也当然是补特伽罗为体,补特伽罗就是「不可说我」。西元一五〇年后,《大般若经》引用了「不可说我」,「我」在大乘中渐渐的被接受融会了!
鸠摩罗什所译的《清净毘尼方广经》,宋法海所译的《寂调音所问经》,与晋竺法护所译的《文殊师利净律经》,是同本异译。罗什与法海的译本,比竺法护的译本,末后多了一段,如《清净毘尼方广经》大正二四.一〇八〇下说:
「如金器、银器、……瓦器、木器,其中空界,器虽种种,其空无异。如是一法性界、一如、一实际,然诸众生种种形相各取生处,彼自体变百千亿种形色别异,谓地狱色,……佛色,以平等故色等(如),如等故色等,空等故色等。善男子!文殊师利以是事故,说一切世界等,乃至一切众生等」。
这一段经文,主要在说明众生与佛等平等。举虚空界(ākāśa-dhātu)为譬喻说:如空界遍在一切处,随器具而不同,金器空,瓦器空,随器虽有种种,而虚空是平等不二的。这比喻法性(dharma-dhātu),如(tathatā),实际(bhūtakoṭi)是平等不二的,而众生现起种种,地狱色相,……佛色相,这都是「自体」所变作的。特出的经句是:「自体变百千亿种形色别异」。《寂调音所问经》,译为「我分化成若干千色」,可见自体是我(ātman)的异译。约如、法界、实际说,一切色相差别而如、法界不异,与一般大乘经说相符。然从「自体变」作来说,「我」变化一切凡、圣,似乎有差别而我体不二。我与真如、法界,看作同一内容,就是如来藏说了。「自体变」作一段,是竺法护初译所没有,可能为后来增补的。不过与文殊师利(Mañjuśrī)有关的圣典,众生界(sattva-dhātu)、我界(ātma-dhātu),已受到了重视。《文殊师利现宝藏经》也说:「此人种众生界、法界、虚空界,而无有二」。「界」与「我」,已在西元三世纪,这样的兴起而融入大乘了!
第四节 佛子与佛种性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是胎藏的藏,与怀妊、诞生,也与种性(gotra)——血统有关。从譬喻而发展起来的「佛子」与「佛种性」,对如来藏说,是有启发作用的。
佛子,是阿罗汉(arhat)的通称。佛赞五百阿罗汉说:「汝等为子,从我口生,从法化生,得法余财」。印度的婆罗门(Brahmā),自以为从梵天口生,从梵天化生,所以佛说:阿罗汉们是从听闻佛口说法声(所以名为声闻)而生,从法——法性寂灭的证入而成的。佛子,表示了有佛那样的圣性,能继承如来觉世的大业,所以名为佛子。经中或称之「佛之爱子」。在《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六,解说大正八.五六二中为:
「须菩提为随佛生。随何法生故名随佛生?诸天子!随如行故,须菩提随如来生」。
须菩提(Subhūti)是著名的圣者,被称为随如来生。如来是从如(tathā)而来:须菩提是随顺真如而行的,所以名为随如来(佛)生。阿罗汉,古代是称为「佛子」,「胜者之子」,或「如来之子」的。在「佛子」中,有如来的长子,如《杂阿含经》说:「汝(舍利弗)今如是为我长子,隣受灌顶而未灌顶,住于仪法,我所应转法轮、汝亦随转」。在佛经中,每以轮王(Cakravarti-rāja)的正法化世、比喻如来的出世法化世。轮王的长子,有继承轮王事业的义务,也就用来比喻舍利弗(Śāriputra)的助佛扬化。由于舍利弗在佛涅槃以前就涅槃了,所以释尊的荼毘大典,结集经律,由摩诃迦叶(Mahākāśyapa)出来领导,摩诃迦叶也就以轮王长子为喻,表示自己是如来长子了!等到菩萨思想兴盛起来,菩萨将来要继位作佛,当然也是佛子。进一步,要简别佛子,推尊菩萨为「如来真实佛子」,如《大宝积经》卷一一二〈普明菩萨会〉大正一一.六三四中——下说:
「迦叶!譬如刹利大王,有大夫人,与贫贱通,怀妊生子。于意云何?是王子不?不也!世尊!如是迦叶!我声闻众亦复如是,虽为同证,以法性生,不名如来真实佛子。迦叶!譬如刹利大王与使人通,怀妊生子,虽出下姓,得名王子。初发心菩萨亦复如是,虽未具足福德智慧,往来生死,随其力势利益众生,是名如来真实佛子」。
「迦叶!譬如转轮圣王而有千子,未有一人有圣王相,圣王于中不生子想。如来亦尔,虽有百千万亿声闻眷属围遶,而无菩萨,如来于中不生子想。迦叶!譬如转轮圣王有大夫人,怀妊七日,是子具有转轮王相,诸天尊重,过余诸子具身力者。所以者何?是胎王子,必绍尊位,继圣王种。如是迦叶!初发心菩萨亦复如是,虽未具足诸菩萨根,如胎王子,诸天神王深心尊重,过于八解大阿罗汉。所以者何?如是菩萨名绍尊位,不断佛种」。
《大宝积经》的王子譬喻,说明了菩萨才是真实佛子。第一则喻,「王大夫人与贫贱通」,生下来的并不是王子,因为不是圣位的血统——种性(gotra)。声闻圣者虽然与佛一样的证入法性,但由于杂有贫贱(没有悲愿,独善)的因素,不能说是真实的佛子。父家长时代,种性是依父亲而定的,所以圣王与使女生子,反而是王子。这如还在凡夫位的菩萨,但有了如来——悲愿的特性,也就是佛的真子了。第二喻,说到了胎(藏)有转轮王相,与《如来藏经》九喻中的「贫贱丑陋女,怀转轮圣王」喻,非常近似。但《大宝积经》重在初发心菩萨,能「绍尊位,不断佛种」。
依《中阿含经.王相应品》所说,轮王种性是代代相承的。轮王到了头生白发(老了),就退位而由王长子来继承。王子遵循王家的旧法,修行仁政,于是七宝出现,成为转轮王。如不修仁政,轮王种性就断绝了。轮王的世世相承,与如来出世,前佛后佛的佛佛相承一样。轮王是父子相承,前佛与后佛间,也是父子那样的,所以菩萨发心(求成佛道),称为佛子。如修行圆满,就「位登补处」,如立为太子;再进一步,就成佛了。在佛佛相承出世中,「佛种性」与「佛子」,声闻圣者怎么也是没有分的,所以《大宝积经》说:菩萨才是「如来真实佛子」。轮王的种性相承,从胎儿的确定是轮王种性,经王子而登上轮王大位,是王子的一生经历。而比喻中的佛种不断,是从菩萨发心,修行到成佛,要经历长时间的修证过程。说明菩萨从发心到成佛的过程,就有以王子的一生经历为喻,成立菩萨行位的先后历程。如说出世部(Lokottaravādin)的《大事》,说到菩萨的十地,十地是:一、难登(durārohā),二、结慢(baddhamānā),三、华庄严(puṣpamaṇḍita),四、明辉(rucirā),五、广心(citta-vistara),六、妙相具足(rūpavatī),七、难胜(durjayā),八、诞生因缘(janmanideśa),九、王子(yauvarājyatā)十、灌顶(abhiṣeka)。《大事》十地的后三地——诞生因缘、王子、灌顶,正是以王子的诞生,立为王子,灌顶为轮王,比喻菩萨的修行成佛。第六妙相具足,似乎可以解说为胎内的根相等具足。这一十地说,与大乘的「十住」与「十地」,都有关系。现在要指明的,以轮王的继承为譬喻,以说明菩萨行位的,主要是大乘的十住说。十住的先后传译,译名略有不同,今举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译的六十卷本《华严经》,实叉难陀(Śikṣānanda)译的八十卷本《华严经》,梵本 Gaṇḍavyūha 所说,对列如下:
十住行位的名目,充分表示了轮王登位过程的譬喻。生贵,是出生(诞生)在贵胜家——生在佛家。方便具足,如悉达多(Siddhārtha)太子的学书、学武、学一切技术。童真,是没有结婚以前。立为太子,是王子位。受灌顶而成为轮王,是灌顶位。这五位,明显的以王子的一生为比喻,所以初发心,不妨比拟为最初入胎。十住说,古代最为流行,《大品般若经》没有名目的十地,内容与十住相合。又如说:「欲生菩萨家,欲得鸠摩罗伽童真地,……当学般若波罗蜜」。《华严经》的〈入法界品〉,也是采用十住说的。《大方广佛华严经》(〈十住品〉)卷八大正九.四四四下说:
「菩萨种性,甚深广大,与法界、虚空等,一切菩萨从三世诸佛种性中生」。
从部派佛教以来,就有种性(gotra)一词,或略译为「性」。如《舍利弗阿毘昙论.人品》中立「性人」。《增壹阿含经》立九种人、四向、四果以前,有「种性人」。大乘十地说先后成立的共十地,第二为「性地」。从修行的阶位,立「性人」、「性地」,虽还没有证入圣位,但已成出世法器,能入圣位。到了性地,一般以为决定不退了。但《异部宗轮论》说: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等以为:「性地法皆可说有退」。如以世俗的种性来说,在入胎、诞生后,可能有夭折的;大乘所说的生在佛家,也有退与不退二类。所以发心趣求佛道的,都是佛种性所摄,不过起初还可能退失的。在佛种性中的菩萨,修行、成佛,以王子的一生为比喻。种性,住胎,诞生等,都是引发如来藏说的助缘。种性,是从发心修行进趣而说的;如来藏说是约本有说的,所以没有发心以前,如来已具足在胎藏中了。
第三章 心性本净说之发展
第一节 声闻经论的心净说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起初没有与心性本净(citta-prakṛti-viśuddhi)相关联,然在如来藏说流传中,众生身中有清净如来藏,与「心性本净,客尘所染」说,有相似的意义,所以「心性本净」,也就成为如来藏学的重要内容。然早期的心净说,在佛法中的意趣何在?与如来藏清净说的内容,是否相同?如真的为了佛法而研求,在论究如来藏思想渊源时,就不能不加以深切的注意!不能由于推重如来藏说,发见了原始佛教以来的心性本净,以为源本佛说,就可以满足了!
「心性本净」,是与定(samādhi)有关的,定学也称为心(citta)学。修定的要远离五盖,盖(āvaraṇa)是覆蔽的意思。贪、瞋等五盖,有覆蔽的作用,使心不得澄静、明净。与定有关的五盖说,启发了心清净的思想。《杂阿含经》卷四七大正二.三四一下说:
「净心进向比丘,麁烦恼缠,恶不善业,诸恶邪见,渐断令灭;如彼生金,淘去刚石坚块。复次,净心进向比丘,除次麁垢,欲觉、恚觉、害觉;如彼生金,除麁沙砾。复次,净心进向比丘,次除细垢,谓亲里觉、人众觉、生天觉,思惟除灭;如彼生金,除去麁垢、细沙、黑土。复次,净心进向比丘,有善法觉,思惟除灭,令心清净;犹如生金,(以火冶炼),除去金色相似之垢,令其纯净。……复次,比丘得诸三昧,不为有行所持,得寂静胜妙,得息乐道,一心一意,尽诸有漏;如炼金师、炼金师弟子,陶炼生金,令其轻软、不断、光泽、屈伸,随意(所作)」。
本经,《巴利藏》编入《增支部》。金师的陶炼生金(矿金),渐渐纯熟,能做成种种庄严具,比喻修定(净心)的比丘,渐渐的尽灭烦恼,得到四禅、六通自在。生金的本质是纯净的,只是夹杂些杂质,冶炼只是除去杂质,使纯净的金质显现出来。炼金的比喻,还有增火、洒水、不增火不洒水的方法,比喻修定的「思惟止相」、「思惟举相」、「思惟舍相」——三相;除去铁、铜、锡、铅、银——五锖(锈),而使纯金光泽、堪用的譬喻。炼金的譬喻以外,还有水喻:贪、瞋、惛沈,掉悔、疑——五盖蔽心,如钵水中有黄赤等色,热气沸腾,青苔覆蔽,风吹波动,泥土浑浊;离去了五盖,心得安住,才能明解经书的义理,辩才无碍。水性本来澄净,如离去动乱、秽浊的因素,就能照出影像,正如离五盖而心得澄净,能引发慧解一样。还有浣头、浣身、浣衣、磨镜、炼金(等)五喻,比喻修佛、法、僧、戒、天随念的,能心离染污而得清净。这一类通俗的譬喻,都有引发「心本净」的可能。
《增支部.一集》这样南传一七.一五说:
「比丘众!此心极光净,而客随烦恼杂染,无闻异生不如实解,我说无闻异生无修心故」。
「比丘众!此心极光净,而客随烦恼解脱,有闻圣弟子能如实解,我说有闻圣弟子有修心故」。
这是《阿含经》中明确的心明净说。心是极光净(pabhassara)的,使心杂染的随烦恼(upakkilesa),是「客」,可见是外铄的,而不是心体有这些烦恼。心清净而与客尘烦恼发生关系,是如来藏说的重要理论,不能不说是渊源于《阿含经》的!
「心性本净」,在部派佛教中,是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分别说部(Vibhajyavādin)二大系所继承宏扬的。《异部宗轮论》大正五〇.一五中——下说:
「大众部、一说部、说出世部、鸡胤部本宗同义者、……心性本净,客随烦恼之所杂染,说为不净」。
大众部的心净说,《随相论》曾有所解说:「如僧祇等部说:众生心性本净,客尘所污。净即是三善根;众生无始生死已来有客尘,即是烦恼,烦恼即是随眠等烦恼,随眠烦恼即是三不善根」。依《随相论》说:大众部等以为心是本净的。三善根,与三不善根——随眠一样,是与心不相应的,类似种习那样的善恶功能。依三不善根而起烦恼,依三善根而起信智等善法。大众部是但立善、恶二性的,心不是善不善心所法,不过不善的随眠与不善心所,是可以离灭的,所以与善根(及善心所)相契应,而被称为「心性本净」的。
印度本土的分别说部,如化地部(Mahīśāsaka)等,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论师,是称之为「分别论者」的。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二七大正二七.一四〇中——下说:
「有执心性本净,如分别论者。彼说心本性清净,客尘烦恼所染污故,相不清净。……彼说染污不染污心,其体无异。谓若相应烦恼未断,名染污心,若时相应烦恼已断,名不染心。如铜器等未除垢时,名有垢器等;若除垢已,名无垢器等:心亦如是」。
分别论者的心净说,《阿毘达磨顺正理论》卷七二大正二九.七三三上也说:
「分别论者作如是言:唯有贪心今得解脱,如有垢器,后除其垢;如颇胝迦由所依处显色差别,有异色生。如是净心贪等所染,名有贪等,后还解脱。圣教亦说心本性净,有时客尘烦恼所染」。
「分别论者」的心性本净,在烦恼未断以前,是性净相染的;虽有染污相,而心的体性不变。在「分别论者」说来,有染污心与不染污心,不是有两类不同的心,而是「其体无异」的「一心」,只是相应烦恼断与未断的差别。有染污是客尘所染,是外铄的,其体无异的心,本性是清净的。《大毘婆沙论》所说的「一心相续论者」,与「分别论者」的见解是一致的,如卷二二大正二七.一一〇上说:
「有执但有一心,如说一心相续论者,彼作是说:有随眠心,无随眠心,其性不异。圣道现前,与烦恼相违,不违心性;为对治烦恼,非对治心。如浣衣、磨镜、炼金等物,与垢等相违,不违衣等,圣道亦尔。又此身中,若圣道未现在前,烦恼未断故,心有随眠。圣道现前,烦恼断故,心无随眠。此心虽有随眠、无随眠时异,而性是一。如衣、镜、金等,未浣、磨、炼等时,名有垢衣等。若浣、磨、炼等已,名无垢衣等。有无垢等,时虽有异而性无别,心亦如是」。
「一心相续论者」所举的譬喻,是出于《增支部.三集》的。「但有一心」;「而性是一」;「而性无别,心亦如是」,与「分别论者」的「其体不异」,完全一致。在《成实论》中,有「相续心」的「一心论」。《大毘婆沙论》还有「一觉论者」。这些,可能不属于同一部,但是大同小异的「心性本净论者」。
「心性本净」,是大众部及分别说部系所主张的。近于分别说部的《舍利弗阿毘昙论》,引用「心性清净,为客尘染」的教说,也与《增支部》所说相合。但在说一切有部,是没有「心性本净」的经说,也否定了「心性本净」的理论,如《阿毘达磨顺正理论》卷七二大正二九.七三三上——中说:
「分别论者作如是言:……圣教亦说心本性净,有时客尘烦恼所染。……故不应说心本性净,有时客尘烦恼所染。若抱愚信,不敢非拨言此非经,应知此经违正理故,非了义说」。
各部派所传的《阿含经》,有不少出入。「分别论者」所诵的经中,有「心性本净,客尘所染」说,而说一切有部经中,是没有的。在宗教的传统信仰中,要别人舍弃自宗的经文,是不容易的,所以只能论断为「非了义说」,依正理而作解说与会通。总之,在说一切有部(及犊子部、经部),这是「非经」、「非了义说」。不过,「心性本净」说在佛法中,是了义或不了义,方便说或究竟说,如以自宗的理论为标准,是不可能为人接受的!集成的四部《阿含经》,有一古代传来的判别准绳,就是约四部的特性说,有不同的四种宗趣。如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觉音(Buddhaghoṣa)三藏,初期大乘的龙树(Nāgārjuna)菩萨,就有类似的传说,那就是:《长阿含经》是「吉祥悦意」,「世界悉檀」;《中阿含经》是「破斥犹豫」,「对治悉檀」;《增壹阿含经》——《增支部》是「满足希求」,「各各为人(生善)悉檀」;《杂阿含经》是「显扬真义」,「第一义悉檀」。进一步说,古传的《杂阿含经》,实综合了修多罗(sūtra)、祇夜(geya)、记说(vyākaraṇa)——三部分而成。依四种宗趣来说,「修多罗」是原始结集的相应教,如蕴相应、处相应等,是第一义悉檀。「祇夜」是顺俗的偈颂,起初是集十经为一颂的「结集文」。「记说」有如来记说、弟子记说、诸天记说。「诸天记说」,后来也称为祇夜,就是「八众偈」部分,是世界悉檀。「弟子记说」,如舍利弗(Śāriputra)说、目犍连(Mahāmaudgalyāyana)说等,是对治悉檀。「如来记说」,如聚落主、婆蹉出家等,是为人生善悉檀。在原始圣典的考论中,知道《增壹阿含》——《增支部》,主要是依「如来记说」(如说三念、四念、六念,四不坏信,慈心,十善等),经《如是语》(itivuttaka)而扩编所成的。「心性本净」与炼金等譬喻,《巴利藏》都在《增支部》中;汉译《杂阿含经》,炼金譬喻属于「如来记说」部分。如考论没有错误,那么「如来记说」与《增支部》所说,「心性本净」与炼金等譬喻,都是「各各为人」——启发人为善的意趣;不是第一义悉檀(显扬真义),当然是「非了义说」了。《成实论》卷三大正三二.二五八中说:
「心性非是本净,客尘故不净,但佛为众生谓心常在,故说客尘所染则心不净。又佛为懈怠众生,若闻心本不净,便谓性不可改,则不发净心,故说本净」。
《成实论》的思想,近于经部(Sūtravādin)。《成实论》是不同意「心性本净」的,但对「心性本净」的教说,从应机设教——对治的为人意义,加以解说。有些人以为心是常在(住)的;在「原始佛教」中,常心是愚痴的邪见。对治常心的邪执,所以说心是可以成为不净的。可以不净,可见心是非常了。有些人自觉得心地不净,烦恼重重,所以因循懈怠,不能勇猛的发心修行。为启发这些懈怠人的善心,所以说:自心本来是清净的,暂时为烦恼所染,为什么不自勉而发净心呢!为什么为众生说如来藏?《宝性论》举出了五项理由,第一项就是「以有怯弱心」,与《成实论》「为懈怠者」说相合;也与《增支部》的「各各为人生善」相合,这应该就是说「心性本净」的根本意趣。
「心性本净」论者,并不是从义理的论究中,得出「心净」的结论;也不是大乘那样,以自己修持的体验为依据。古代的「心性本净论」者,如「分别论者」,「一心相续论者」,主要是应用世俗的譬喻,以譬喻来说明「心性本净」。如上文所引的,「一心相续论者」,举浣衣、磨镜、炼金等譬喻;「分别论者」,以铜器(垢或除垢)、日月为五事所覆、颇胝迦等譬喻。这些譬喻,如浣衣、磨镜、炼金、除铜器垢,比喻了性本清净,只是染上些尘垢,可以用浣、磨等方法来恢复本净;这是转染还净的说明。这些譬喻,有自体与外铄的「主」、「客」意义。日月为五事所覆,五事是烟、云、尘、雾、罗睺罗手。虽譬喻的意义相近,但以日光与阴暗相关涉,说明心与烦恼的「相应相杂」,可以引申出「道与烦恼同在」的理论。颇胝迦宝(sphaṭika),是「莹净通明」的,与红色等物品在一起,就会成红色等。这一譬喻,本是数论(Sāṃkhya)外道用来比喻自我与觉的。《顺正理论》引用了颇胝迦喻,早一些的唯识学要典《解深密经》,也用来比喻三性的染净。「心性本净」论者专凭譬喻来说明的学风,使我们想到了《如来藏经》、《大般涅槃经》(前分)的风格。古代的正理(Nyāya)学派,立譬喻量(upamāna-pramāṇa),以为譬喻有成立正理的力量。在后起的论理学中,譬喻量没有成立正理的力量而被取消了,然古代以为是可以成立的,所以部分佛经广泛的应用。成立「心性本净」的譬喻,是通俗的,合于常情的,在佛法普及化的过程中,容易为人接受而日渐光大起来。然佛法立二谛,依世俗而引向胜义;立四悉檀,方便诱化,而以第一义悉檀为究极。《瑜伽师地论》立四真实,在悟入的真实以外,立「世间极成真实」,「道理极成真实」。「道理极成真实」,是从叡智的观察研究而来,与「世间极成真实」不同。这犹如科学的理论,与常识的见解不同一样。「心性本净」说,始终以常识的譬喻为依据,是平易近人的,但决不是深彻的!这所以阿毘达磨论师要一再的说:「世俗法异,贤圣法异」。
心、意、识,一般是看作同名而异实的,所以综合为「心意识」一词。在经典的应用中,虽然并不严格,却也表示出每一名字的特性;这在古代阿毘达磨论师,早就注意到了。那么「心性本净」的心,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心(citta)的特义,如古师说:
1.「心是种族义。……彩画是心业。……滋长是心业」。
2.「集起故名心。……净不净界种种差别故名为心」。
滋长、集起、种族,这些「心」的意义,都是种种的积集,依积集而有所生起。「彩画」的譬喻,也是以种种色彩,画成种种图像的意思。所以,对于种种的统一,不离种种而起的心,并不表示单一性。如三增上学中,称定学为心学。由于「定」是持心不动乱,使散乱的归于平静,于一境上,心心相续不乱,名为「心一境性」,定也就名为「心」了。后代大乘唯识学者,以心为阿赖耶识,正因为:「此识,色声香味触等积集滋长故」;「种种法熏习种子所积集故」;「由种种法熏习种子所积集故」。由于这一特性,除有关认识的、执取的名为「识」,引发行为,发生诸识的名为「意」而外,经中都泛称为心,心是通泛的、总略的名词。在经中,比起意与识来,心的应用不少,但都是不加分析的。如与身相对的心,身行与心行,身受与心受,身精进与心精进,身轻安与心轻安,身远离与心远离,都是内心的通称。由于心为通称,所以《杂阿含经》卷一〇大正二.六九下说:
「比丘!心恼故众生恼,心净故众生净。比丘!我不见一色种种如斑色鸟,心复过是。所以者何?彼畜生心种种故色种种」。
众生的恼——杂染与清净,是以心为主导的,因心的杂染而成为杂染,心的清净而成为清净。心是种种心,一切内心作用,都是可以称为心的。如《相应部》等立十六心(他心智所知的心):有贪心,离贪心,有瞋心,离瞋心、有痴心,离痴心,摄心,散心,广大心,非广大心,有上心,无上心,定心,不定心,解脱心,不解脱心。十六心的前六心,也许会被想像为:有贪心、离贪心等,似乎在贪、瞋、痴以外,别有心体的存在。然从摄心、散心、广大心、非广大心等而论,十六心的被称为心,到底不外乎通称。所以圣教所说的心,是表示集中的,积聚的,总略的,是种种的统一,纯属于现象论的立场。
「心」有种种统一的意义,所以在佛法的发展中,学者的解说,倾向于心的统一。一、如阿毘达磨论者的「心王」说:人心有或善或恶,或受或想或思等无数的作用,在分别的论究中,受、想等被分离出来,称为「从心而有」,「依心而起」的「心所有法」。「心所」以外的,称为心(王)——六识。分离了「心所有法」的心,近于现代心理学上的统觉作用。从种种心所而论到所依的一心(六识中的一识),也会被误解为心体与心用。好在阿毘达磨论者不这么说、认为心与心所是同样的,只是总相知(是心)与种种别相知(是心所)的差别。二、如一心论者,引用「心遍行独行」,而以为不同的六识,只是一心的差别。三、如心性本净论者:经上说:「心极光净,客尘所染」,依世俗的譬喻,而解说为「性净而相染」。心是内在的一心,杂染或离染,而心体是清净的。佛教界倾于内在的统一,是与世间心境相应的。一般人的见解,总是这样的:说到死生相续,就想到有一贯通前死后生者的存在,否则就不能说前后延续。说到从杂染到清净,从系缚到解脱,就设想为必有一贯通染与净,贯通缚与脱的存在。这是世间的知见,为成立一心,或神我的意识根源。心净而有烦恼,烦恼除了而心还清净,「心」就是贯通染净的所依自体,正如洗衣的衣,磨镜的镜,炼金的金一样。以世俗譬喻而成立的「心性本净」,确是适合于世间一般的见识,而富有启发人心向善的作用。
第二节 初期大乘的心性本净说
「心性本净」,起初为《增支部》所集录,后来为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分别说部(Vibhajyavādin)各派所宣扬,成为佛教界论诤的主题之一。大乘佛教兴起,采用了「心性本净」说。重慧的大乘,如《般若经》等,从般若体悟的立场,给以不同的独到解说。成立于西元以前,被考定为「原始般若」部分,已经说到了这一问题,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一大正八.五三七中说:
「菩萨行般若波罗蜜时,应如是学!不念是菩萨心,所以者何?是心非心,心相本净故」。
「尔时,舍利弗语须菩提:有此非心心不?须菩提语舍利弗:非心心可得若有若无不?舍利弗言:不也。须菩提语舍利弗:若非心心不可得有无者,应作是言有心无心耶」!
「舍利弗言:何法为非心?须菩提言;不坏不分别」。
与本经同类而广略不同的经本很多,唐玄奘所译的,就有五部(《大般若经》的前五分)。无论是梵本、汉译本等,文字上有些出入,而以「本性净」来证成「是心非心」,是没有实质差异的。是心非心(tac cittam acittaṃ),对于部派佛教中,以为相续心或与烦恼相应的心,本来是清净的见解,可说是从根本上给以否定。《般若经》所说的「非心」,是心空、心不可得的意思。心性(cittatā)寂灭不可得,所以说「心(的)本性清净」(prakṛti-citta-prabhāsvaratā)。接著,引起两层问答:一、「是心非心」,不要以为有一非心的心(这是常情的意解),因为既然「非心」,不应该再问是有是没有。「非心」是超越了有与无的概念,不能说是有是无的。二、「非心」——心不可得,是说不坏(avikāra)、不分别(avikalpa)。没有变异(坏),没有差别(玄奘所译的前三分,作「无二、无二分」;或「无分、无别」),就是(真)如(tathatā),不是世间分别心所分别那样的。对于「心性本净」,《般若经》从胜义(Paramârtha)体悟的立场,纠正以心为清净的见解,一直为后代中观(Mādhyamika)、唯识(Vijñānavādin)二派所宗奉。
所引的经文,比对「小品」类《般若经》的各种本子,所说的「心」,有菩萨心(bodhisattva-citta)、菩提心(bodhi-citta)的不同,如:
1.「不念是菩萨心。(所以者何?是心非心,心相本净故)」。
2.「心不当念是菩萨」。
3.「其心不当自念我是菩萨」。
4.「不执著是菩萨心」。
5.「彼菩萨虽如是学,不应生心我如是学」。
6.「不当念是我知道意」。
7.「不执著大菩提心」。
在大乘佛教的开展中,起先是「菩萨心」,迟一些才成立「菩提心」一词。如上文所引的2.,是后汉(西元二世纪八十年代)支娄迦谶(Lokarakṣa)所译的《道行般若经》,为最古译出的《般若经》。4.是唐玄奘所译的,《大般若经》的第五分,是文字最简短的。最先译出的,最简短的,都作「菩萨」与「心」,与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的《小品般若经》一致。从文义的先后来说,须菩提(Subhūti)说:菩萨、菩萨的名字不可得,般若、般若的名字不可得。菩萨与般若都不可得,如听了而能体悟,不惊不怖的,那就是菩萨应学的般若波罗蜜。接著说:菩萨这样的学,不念(manyeta)——不执著、不高慢是菩萨心。上文从菩萨与般若——我、法的都不可得,指出菩萨应这样的学般若。然后,使菩萨反观自心——知道我、法都不可得的心,也是不可得而不可著的。依修行的过程来说,前说所观的不可得,次说能观的不可得。如改作「菩提心」,在文义上,就不免感到突然了!在大乘佛教开展中,菩提心受到了佛教界的重视,菩萨心也就被转化为菩提心了。如 6.是吴支谦(西元三世纪初)译出的《大明度经》,作「不当念是我知道意」,道意是菩提心的古译。7.是玄奘所译《大般若经》的〈第四分〉,译为「不执著大菩提心」。现在梵本的《八千颂般若经》(Aṣṭasāhasrikāprajñāpāramitā-sūtra),也作「菩提心不应著」(bodhicittena namanyeta);manyeta 有高慢的意思。进一步,到了《大品般若经》及《十万颂般若经》(与玄奘译的前三分相当),就引申为「菩提心」(bodhi-citta),「无等等心」(asamasama-citta),「广大心」(udāra-citta)——三心。罗什所译的《大品般若经》,作「得是心」,「无等等心」,「大心」;「得是心」,一定是「菩提心」的讹写。这样,本是观能观心的本性清净,演化为菩提心的本性清净了。
心性本净的「清净」——prabhāsvara 有「明净」的意思,是继承《阿含经》说而来的。依《般若经》说,清净并不局限于心的本性,而是通于一切法的。如《小品般若经》说:「一切法本清净相」。清净,《般若经》是形容诸法甚深相的;经说极多,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七大正八.五六六下说:
「如来所说无尽,无量,空,无相,无作,无起,无生无灭,无所有,无染,涅槃,但以名字方便故说」。
《大般若经.第五分》说:「诸如是等无量法门,义实无异,皆是如来方便演说」。无染是清净的异名,所以《大智度论》卷六三大正二五.五〇七上说:
「诸法实相常净。……是清净有种种名字,或名如、法性界、实际,或名般若波罗蜜,或名道菩提,或名无生、无灭、空、无相、无作、无知、无得,或名毕竟空等,如是无量无边名字」。
依经、论所说,清净,无生,空等,都是「异名同实」。方便的约境说,名为(真)如、法界、实际等。约行说,名为空,无相,般若等。约果说,名为菩提,涅槃等。虽有种种名字,而都表示那胜义的体悟内容。《般若经》的「心本性净」,可说引发了自性清净如来藏说,但方法是不同的。《般若经》是平等法门,观一切法都是「本性空」的;如说「本性净」,那就是一切法本性净。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三大正八.二三四上,在说明了「是心非心,心相本净故」,接著就说:
「舍利弗复问须菩提:但心不坏不分别,色亦不坏不分别,乃至佛道菩提亦不坏不分别耶?须菩提言:若能知心相性不坏不分别,是菩萨亦能知色,乃至佛道不坏不分别」。
「不坏不分别」,是「心非心相」的意义。在菩萨观慧中,不但是心,色……佛菩提,一切都是不坏不分别,也就都是本性净的。所以《般若经》说:「我不可得,……佛不可得,毕竟净故」。「我不可得,……五眼不可得,毕竟净故」。《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三大正八.五五一中说:
「须菩提!色净即是果净,色净故果亦净。受、想、行、识净即是果净,受、想、行、识净故果亦净」。
「须菩提!色净即是萨婆若净,萨婆若净故色净。须菩提!色净、萨婆若净,无二无别,无异无坏。受、想、行、识净,即是萨婆若净,萨婆若净故,受、想、行、识净。须菩提!萨婆若净、受、想、行、识净,无二无别,无异无坏」。
《般若经》是实践的平等法门,说一切法本空,一切法本净,而不是特重于心性本净的。所以说清净,我与法,色与心,凡与圣,道与果,没有一法不是毕竟清净的。这是般若正观的平等法门,是实践的,向上的。如来藏自性清净,指出众生本有如来性,为成佛净因;或以如来藏为依止,建立凡圣、染净一切法。这是重于心(或我)的,说明的,从上向下的(或称之为「却来门」)。所以《般若经》的心性本净说,可能引发如来藏说,却不是如来藏说。
《般若经》说一切法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又说一切法毕竟空(atyanta-śūnyatā);说本性净(prakṛti-viśuddha),又说毕竟净(atyanta-viśuddha)。净与空,有什么不同意义呢?《大智度论》卷六三大正二五.五〇八下说:
「毕竟空即是毕竟清净,以人畏空,故言清净」。
空与净,只是名字不同,而内容是一样的。佛法所说的空,是「最甚深处」,而听者容易想像为什么都没有。爱有恶空,是众生的常情,所以大乘空义,属于少数,而非一般人所能信受的,信受也容易误解的。为了教化的方便,所以又称为本性净,毕竟净。虽内容还是一样,而在听众听起来,似乎有清净微妙的存在,只要有所依著,就易于接受了。龙树这一解说,对「初期大乘」说空,而演化为「后期大乘」的说有,提贡了一项应机设教的合理解说。
「初期大乘经」的部类非常多,有关心性本净说,大抵与《般若经》相契合,如《思益梵天所问经》卷三大正一五.五一中说:
「前际一切法净,后际一切法净,现在一切法净,是三世毕竟净,无能令不净,性常净故,是以说一切诸法性常清净」。
「何谓诸法性净?谓一切法空相,……无相相,……无作相,……是名性常清净。以是常净相,知生死性即是涅槃性,涅槃性即是一切法性,是故说心性常清净」。
「譬如虚空,若受垢污,无有是处;心性亦如是,若有垢污,无有是处。……以心相实不垢污,性常明净,是故心得解脱」。
《思益经》从一切性——空、无相、无作的常清净,说到心性常清净。举虚空为譬喻,比喻凡夫心从来不为客尘所染污。这是在法法性净的理念中,阐明心解脱(citta-vimukti)的可能。因为「设垢污者,不可复净」;修行而能达成心净解脱,可见心性的本来清净。
大乘经采用「心性本净」说,是应用到多方面的,如《持世经》所说的心念处(Citta-smṛtyupasthāna)。观心的生灭,虚妄无实,「从本以来,不生、不起,性常清净,客尘烦恼染故有分别」。从通达心无心相,「不分别是心是非心,但善知心无生相」。「不得心垢相,不得心净相,但知是心常清净相」。心常清净,是超越于是垢是净的;不著垢相、净相,才是经说心性常净的意趣所在。《阿阇世王经》,是以悟解罪性本空,而忏除罪业为主题的。忏罪的教授,是说明心不可得: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过去心已灭,未来心未至,现在心不住;心无形、无处,无来无去。心如虚空那样,烟、雾等五事,不能使虚空有垢,所以说:「心者本净故,亦无有沾污,亦无有而净者」。如《大净法门经》,应用于烦恼即菩提的说明。一般以为心本清净,而不知一切法本来清净,贪、瞋、痴等烦恼也是本来清净,所以说:「若能思惟分别贪欲、瞋怒、愚痴及诸尘劳,本悉清净,是则菩萨求佛道也」。从这几部大乘经来看,心性本净,只是心空、不可得的别名,决不是说:心有清净庄严的功德。
第四章 如来藏说之孕育与完成
第一节 法法平等与事事无碍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不是直承「原始佛教」的法流,而是继承「初期大乘」,适应世俗,有了独到的发展——不共大乘。初期的大乘经,可以《般若》、《华严》为二大流。《般若经》与《华严经》,现存的都是大部,这是不断的传出,而再组集为一部的。在发展而次第集出中,《般若》的传出早一些,但彼此都互相影响,而又表现出独特的风格。《般若经》所说的,是菩萨道,菩萨道是以般若(Prajñā)的都无所住为主导,重于「正法」的悟入。在般若的如实观中,一切法——境、行、果,一切人——声闻、辟支佛、菩萨、如来,都如幻如化,本性空寂。代表自证内容的真如(tathatā),法界(dharma-dhātu),实际(bhūtakoṭi),也不离如幻如化,本性空寂。《般若经》是以本性空为门,引导行人,透出名相分别的戏论,也就是超脱了语言与思惟,现证「戏论寂灭」的(不过菩萨忍而不证,以免落入二乘)。在现证中,说作什么也是不相符的。超越了时空性,所以没有先后,没有内外、彼此;没有体的生灭,质的垢净,量的增减可说。没有对立——「二」(也就没有矛盾),也没有变异,充分表显了大乘深观的特性。释尊方便说法,说世间与出世间,有为与无为,生死与涅槃,安立相对的论门(不是相对,就无法可说),使人舍有为而入无为,舍生死而得涅槃。后代的佛弟子,依名相安立,落入相对的有诤论处:世间与出世间的对立,随顺世俗而有碍于胜义的现证。《般若经》以一切性空为门,达到了一切无二、无分别——如,世间与出世间,有为与无为,生死与涅槃,在如、法界、实际(的胜义现证)中,无二、无分别,开展了一切本空,一切皆如,一切平等的理念。
「般若波罗蜜能灭诸邪见烦恼戏论,将至毕竟空中」。《中论》说:「诸法实相者、心行言语断,无生亦无灭,寂灭如涅槃」。戏论寂灭的自证,不能说没有,也不能说有,世俗的「有」、「无」概念,都不能表示戏论寂灭的现证。称之为空(śūnyatā)也只是假名安立,要人无所住著而已。然「般若法门」在开展中,渐演化为不同的二流:一、在现证时,一切戏论、一切幻相都不现前,如清辨(Bhavya)引《般若经》说:「慧眼都无所见」。这是「般若法门」的本义,如瑜伽师不许圆成实性是空,而在根本智证真如——真见道中,也还是一切依他幻相泯灭不现前的。二、西藏传说有二宗,在于现境断绝戏论的「极无所住」(如上所说)外,还有现起与空寂无碍的「理成如幻」。这二宗,在中国佛学中,就是证真空与中道了。在「般若法门」中,这二者是次第发展所成的,可以引为证明的,如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大正八.二二七中——下说:
「慧眼菩萨不作是念:有法若有为、若无为,若世间、若出世间,若有漏、若无漏。是慧眼菩萨,亦无法不见,无法不闻,无法不知,无法不识」。
慧眼(prajñā-cakṣus),是现证般若。经上所说的第一节,是不念一切法,下一节是无一法不知。经文用一「亦」字,那是慧眼不见一切而又无所不见,就是中国学者所说的见中道了。玄奘所译,与前《摩诃般若经》相当的,《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二分〉)卷四〇四大正七.二一下说:
「菩萨摩诃萨慧眼,不见有法若有为、若无为,若有漏、若无漏,若世间、若出世间,……。是菩萨摩诃萨慧眼,不见有法是可见、是可闻、是可觉、是可识」。
〈第二分〉所说,与清辨所说相合;〈第三分〉也是这样说。罗什所译的,不见一切而又无法不见的慧眼,明显的与奘译不同。《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初分〉)卷八大正五.四三中说:
「诸菩萨摩诃萨得净慧眼,不见有法若有为、若无为,不见有法若有漏、若无漏,……。是菩萨摩诃萨得净慧眼,于一切法非见非不见,非闻非不闻,非觉非不觉,非识非不识」。
〈初分〉的「非见非不见」,意思还是一切不见,只是进一步说:不见也不可得而已。「无所不见,……无所不识」,其实是佛眼(buddha-cakṣus),这是各种译本所共同的。将佛眼的「无所不见」,作为慧眼的德用,《摩诃般若经》如此,古译的《放光般若经》,《光赞般若经》,《大智度论》所依的(二万二千颂)经本也如此。《大智度论》卷三九大正二五.三四八上——中说:
「诸佛慧眼,照诸法实性,尽其边底,以是故无法不见,无法不闻,无法不知,无法不识」。
「问曰:佛用佛眼无法不知,非是慧眼,今云何言慧眼无法不知?答曰:慧眼成佛时变名佛眼。……成佛时失其本名,但名佛眼」。
「无法不知」是属于佛眼的,为什么也作为慧眼的内容?《智论》解说为:「慧眼成佛时变名佛眼」,表示慧眼与佛眼,只是名字的差别,浅深的差别,而不是体性的不同。在菩萨通达法性时,佛眼就是慧眼;如究竟明净通达,就称为佛眼。这如《十地经》所说,从初地到十地,都名为一切智智那样。「般若法门」的发展(到后来),慧眼从一切法无所见,到达无所见而无所不见。这一演进的程序,成为中国佛教界真空与中道的思想根源。
另一引起不同意解的,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六大正八.五六一下说:
「菩萨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为众生说色趣空,说受、想、行、识趣空,一切法皆趣空,不来不去。何以故?色空不来不去,受、想、行、识空不来不去,乃至一切法空不来不去故,一切法趣空,不过是趣。一切法趣无相、趣无作、趣无起、趣无生、趣无所有、趣梦、趣无量、趣无边、趣无我、趣寂灭、趣涅槃、趣不还、趣不趣:一切法不过是趣。」
趣,是究竟归向的意思。求一切法的究竟相,一切法无不是空的,无不是无生、无我的,寂灭涅槃的(末后的「不还」,「不趣」,是总说没有趣与不趣)。这只是一切法终归于空,不出于如;没有比这更甚深的,所以说「不过是趣」,或译为「于如是趣不可超越」。与《般若经》所说的「深法相」、「深奥义」,是完全符合的。与《小品》文段相当的,《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一一五大正八.三三二下——三三三下说:
「为众生说色趣空,说受、想、行、识趣空,乃至说一切种智趣空。……一切法趣空,是趣不过。何以故?空中趣不趣不可得故」。
「一切法趣无相……趣无作……趣无起……趣无所有、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一切法趣梦……趣幻、趣响、趣影、趣化……」。
「一切法趣无量无边……趣不与不取……趣不举不下……趣不来不去……趣不入不出、不合不散、不著不断……」。
「一切法趣我、众生、寿命、人、起、使起、作、使作、知者、见者……」。
「一切法趣有常……趣乐、净、我……趣无常、苦、不净、无我……」。
「一切法趣欲事……趣瞋事、痴事、见事……」。
「一切法趣如……越法性、实际、不可思议性……趣平等……趣不动相……」。
「一切法趣色……趣受、想、行、识……十二入、十八界……」。
「一切法趣檀波罗蜜……趣尸罗……趣羼提……趣毘梨耶……趣禅那……趣般若波罗蜜……」。
「一切法趣内空……趣外空……趣内外空……乃至一切法趣无法有法空……」。
「一切法趣四念处,乃至八圣道分……」。
「一切法趣佛十力,乃至一切种智……」。
「一切法趣须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罗汉道、辟支佛道……趣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一切法趣须陀洹,乃至佛,是趣不过。何以故?须陀洹乃至佛中,趣不趣不可得故」。
《小品般若》所说,只是一切法趣于如梦如幻,本性空寂的涅槃——「最甚深处」。《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所说,有二大段:从一切法趣空,到一切法趣平等,趣不动,大体与《小品经》相合。以下的一大段:一切法趣色……识,到一切法趣佛,《大智度论》卷七一大正二五.五六〇下解说为:
「色等法亦尔,终归于空。诸法究竟相必空故,余者皆虚妄。……我等十六名,皆因五众和合,假有此名无有实法。……如常(乐我净)等四法不可得,以颠倒故。色等诸法亦如是」。
色等蕴、处、界法、六度、十八空、三十七品等行法,须陀洹果等果法,须陀洹、佛等人,一切都无非是假名施设,「终归于空」。所以经说一切法趣色,到趣佛,都以「毕竟不可得故」,说明没有趣与非趣可说。一切法趣一切法,其实是一切法趣一切法性——毕竟不可得(空、如)。不过,一切法趣一切法的经文,可能被意解为:一切法与一切法,无著无碍,与《华严》相涉相入的思想合流。
《华严经》也是宣说菩萨行的,中国佛学所说的修行位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就是依据《华严经》的集成次第,而被公认为菩萨行位次第的。但《般若》著重于菩萨的自行化他,「无所得为方便」的进修,而《华严》是以如来甚深果德为重的。古译的《兜沙经》,是大部《华严》的少分。《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说到「般若波罗蜜、兜沙陀比罗经」。兜沙陀比罗(Tathāgata-piṭaka),义译为如来(箧)藏。如来甚深果德的显示,在大部《华严经》中,如「晋译本」的〈世间净眼品〉、〈卢舍那佛品〉,就是「唐译本」的前六品。在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中,如来的无漏身,已经是「色身无边际」,「寿量无边际」,「威德无边际」,「一音说一切法」,「一念知一切法」。同时,十方有无量世界,无数佛现在。原则的说,这些都与《华严经》说相同。承受这些信念,在平等寂灭的悟解中,以信仰的、艺术的、神秘的意境,将如来的甚深果德,无尽利生的大用,充分表达出来,成为庄严瑰奇的毘卢遮那佛(Vairocana-buddha)、华藏庄严世界海(Kusuma-tala-garbha-vyūhâlaṃkāra-lokadhātu-samudra)。以此为信解修证的理想,然后明菩萨的行位到成佛。《般若》所显示的无性、空、不生不灭、寂静、无二无别——一切法的平等寂灭,《华严经》是相同的。一般以为《华严经》是妙有说,然与后期大乘,批判一切法空而别说不空,并不相同。法法平等,正如《维摩诘所说经》所说的「如者,不二不异」(无分别、无变异):「一切众生皆如也,一切法亦如也,众圣贤亦如也,至于弥勒亦如也」。法法的胜义平等,如说到事相——凡圣、道果、生死涅槃,一切是世俗施设,所以一切是「唯名唯表唯假施设」。这是「般若法门」,深入胜义而不违世俗的善巧!对于法法平等,如不重视(世俗施设的)一切法,与(胜义现证的)如的不即不离,而直说一切法的无二无别,自然会引出一切法「相即相入」,「法法无碍」的理论。如众生如此,如来也如此,众生与如来无二无别,那就可以意解出:众生不离如来,如来不离众生;众生即如来,如来即众生。大众部说如来「色身无边际」,也就是佛身遍满而无所不在。这是信仰的事实,受到法法平等,相涉相入思想的启发,那就佛与佛相即相入,平等无碍。也可以意解出:如来遍在众生中,(众生遍在如来中),如来与众生,也相即相入而平等无碍。这样,众生身中有如来的如来藏说,在华严的无碍法界中,以象征的、譬喻的形式,渐渐的开展出来。
第二节 华严经含蓄的如来藏说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思想,隐约的出现于《华严经》中,以譬喻的、象征的而表示出来。在《华严经》中,主要的就有三处:
一、〈宝王如来性起品〉:晋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所译,为《华严经》第三二品。晋竺法护(Dharmarakṣa)所译的,名《如来兴显经》。唐实叉难陀(Śikṣānanda)所译《华严》第三七品,名〈如来出现品〉。梵文也是如来兴起、出现的意义。晋译作「如来性起」,「性起」为后代华严学家所重视。《大方广佛华严经》(〈宝王如来性起品〉)卷三五大正九.六二三下——六二四上说:
「无有众生,无众生身如来智慧不具足者,但众生颠倒不知如来智;远离颠倒,起一切智、无师智、无碍智。佛子!譬如有一经卷,如一三千大千世界,大千世界一切所有无不记录。……彼三千大千世界等经卷,在一微尘内,一切微尘亦复如是。……佛子!如来智慧、无相智慧、无碍智慧,具足在于众生身中,但愚痴众生颠倒想覆,不知不见,不生信心。尔时,如来以无障碍清净天眼,观察一切众生,观已作如是言:奇哉!奇哉!云何如来具足智慧在于身中而不知见!我当教彼众生,觉悟圣道,悉令永离妄想颠倒垢缚,具见如来智慧在其身内,与佛无异」。
三千大千世界经卷在一微尘内,譬如如来智慧在众生身内;一切微尘都是这样,就是一切众生都有如来智慧。约佛说,佛的智慧,遍入一切众生身中;约众生说,众生具足如来智慧。「众生身」,依《宝性论》所引,原文为 sattva-citta-saṃtāna,应译作「众生心相续」。这一段文,在〈宝王如来性起品〉的「如来应供等正觉心」段中,表示了众生具有如来智慧说,是众生心的本具如来智德。这一经文,被看作如来藏说,为后代如来藏学者所一再引述。《如来藏经》的译者——佛陀跋陀罗译作「如来性起」,又在本品末说:「如是微密法,无量劫难闻,精进智慧者,乃闻如来藏」,明确的说到了「如来藏」。然唐译与此相当的,作:「如是微密甚深法,百千万劫难可闻;精进智慧调伏者,乃得闻此秘奥义」。晋译的如来藏,是秘奥藏,可以从旁证而确定的,如说:
1.「如是洪范,则是如来秘奥之藏」。
2.「此经名为一切诸佛微密法藏」。
3.「此法门名为如来秘密之处」。
三种不同译本,都称这一法门为「如来秘密藏」,可见晋译本的「如来藏」,是如来秘密藏——秘密处(guhya-sthāna),而不是胎藏的藏(garbha)。〈宝王如来性起品〉传出的时间迟一些,思想与如来藏说相近,但还没有「如来(胎)藏」的名目。
二、〈十地品〉:一般称为《十地经》;竺法护译为《渐备一切智德经》,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为《十住经》。在本品中,与如来藏说相近的,有金喻与宝喻。金——炼金喻,《杂阿含经》已说到了。本品的炼金喻,是分散在十地中的,每一地都以金为譬喻,比喻「此诸功德,皆回向萨婆若,转益明显,随意所用」;「一切善根转胜明净」等。以炼金喻说明地上的功德善根,一地一地的展转增胜。菩萨的功德善根,当然以智(菩提)德为主,所以这一法门,名为「渐备一切智德」。大摩尼宝喻,在〈十地品〉末,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二七大正九.五七五中说:
「譬如大摩尼宝珠,有十事能与众生一切宝物。何等为十?一、出大海;二、巧匠加治;三、转精妙;四、除垢秽;五、以火炼治;六、众宝庄严;七、贯以宝缕;八、置瑠璃高柱;九、光明四照;十、随王意雨众宝物。菩萨发菩提心宝,亦有十事,何等为十?一、初发心布施离悭;……十、诸佛授智职,于一切众生能为佛事,堕在佛数」。
大摩尼宝的从海中得来,经治炼到悬在高柱上,雨一切众宝,如众生发大菩提心,从初地……十地而成佛。宝从大海中来,还需要治炼,但宝的体性与德用,是早已成就了的;与金从矿中采出,经冶炼而制成饰物,而金性是矿中已经成就了的一样。以此来譬喻菩提心,菩提心从初地到十地、成佛,是菩提的发起到圆满菩提,暗示了菩提是本来如此的。金喻与宝喻,以菩提(智德)为主,而说明菩提的离垢到究竟清净,发生无边的利生德用。在本品中,也没有说到「如来藏」的名目,但如来藏学者,作为众生本有菩提,与如来藏说为同一内容。
三、〈卢舍那品〉:晋译的〈卢舍那品〉第二,与唐译本的第二——六品相当。卢舍那——毘卢遮那(Vairocana)佛的世界,名华藏庄严世界海(Kusuma-tala-garbha-vyūhâlaṃkāra-lokadhātu-samudra),从世界住在莲华上得名,如(唐译)《大方广佛华严经》说:
1.「此香水海,有大莲华,名种种光明蘂香幢,华严庄严世界海住在其中」。
2.「华藏世界海,法界等无别,庄严极清净,安住于虚空。此世界海中,刹种难思议。……如是诸刹种,悉在莲华住」。
世界是住此莲华上的。世界中有佛出现,有菩萨众翼从,这又都是坐在莲华上的。佛与世界都安住在莲华上,到底意义何在?《大智度论》卷八大正二五.一一六上说:
「劫尽烧时,一切皆空。众生福德因缘力故,十方风至,相对相触,能持大水。水上有一千头人,二千手足,名为韦纽。是人脐中出千叶金色妙宝莲华,其光大明,如万日俱照。华中有人,结跏趺坐,此人复有无量光明,名曰梵天王。此梵天王心生八子,八子生天地人民。……是梵天王坐莲华上,是故诸佛随世俗故,于宝华上结跏趺坐」。
韦纽(Viṣṇu)脐中生莲华,梵(brahman)天王坐莲华上,是印度的创造神话。这一创造天地人民的神话,与《摩诃婆罗多诗篇》第三卷.二〇三章的传说相近。所以,华藏世界住莲华上,佛菩萨坐莲华上,都不过是「随世俗法」,在印度神教文化区中,为了适应神教信仰的新适应。从莲华的表征来说,是有相当意义的。莲华是深受人类推重的,《阿含经》与《法句》,已经用莲华为譬喻。部派佛教中,塔(stūpa)与支提(caitya)的庄严,也有作莲华形的。莲华的受人重视,有两点:一、莲华生在淤泥里,却不受淤泥的污染,微妙香洁。《阿含》与《法句》,以莲华为譬喻,象征(共三乘)圣者的不染烦恼,品德的高尚与清净。我国周敦颐的〈爱莲说〉,也只是这个意思。如约不离淤泥而生长来说,那就如不离生死与烦恼的菩萨,如《维摩诘经》所说的。二、莲华从含苞到开放,莲实已在华内生长。等到华瓣脱落,莲实(莲台)就完全呈现出来。平常说:《华严》是以「万行之因华,严万德之佛果」。华如菩萨行,莲实如佛果。在菩萨修行时,佛果(菩提)已内在,等到因行满足,也就是圆满菩提。象征这一意义的,是莲华开而如来出现,坐在莲华台上。《华严经》与《法华经》,重视佛果,都以莲华为譬喻。所以〈卢舍那品〉所显示的华藏庄严世界海,以及佛菩萨坐莲华上,都暗示了菩提本有,待万行而显出庄严佛果的意思。莲华开敷,中有如来坐在莲华座上,有通俗的神话背景,容易在佛教中传开;而有类似意义的如来藏说,也就适于通俗而流行起来。《华严经》所传的「华藏庄严世界海」,藏文译本中有 garbha,即如来藏的(胎)藏,莲实在华内,正如在胎内一样。不过唐代所传,华藏世界海的原语,还是没有胎藏(garbha)的。
总之,《华严经》的微尘内有三千大千经卷喻,及金喻、宝喻,特别是华藏所象征的意义,即使还没有明确的提到如来藏一词,但如来藏说,已确乎达到了呼之欲出的阶段。
第三节 心、菩提心、菩提、众生界
华严法门是起于南方的。南方的部分持法比丘,取《华严经》等譬喻,宣扬「如来常、恒及有性」的法门;而后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佛藏(buddha-garbha)、佛性(buddha-dhātu)、众生界(sattva-dhātu)、我(ātman)的教说,形成「真我」——不空大乘的一大流;是重在如来果德,及众生本有佛性的。如来藏说的引发因缘,是多方面的,菩提(bodhi)与菩提心(bodhi-citta)是近于如来藏说的。如《华严经.宝王如来性起品》,「如来应正等觉心」中,说到如来智慧(菩提的异名)在众生心相续中。〈十地品〉的金喻与宝喻,是比喻十地所有菩提心、一切智智(sarvajña-jñāna)的。〈升夜摩天宫品〉说:「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如心佛亦尔,如佛众生然。……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十地品〉说:「三界所有,唯是一心」。华严的唯心说,当然是心性本净的。
一般的说,菩提——无上菩提,是如来的果智。声闻法中,约修行所成就说,以为菩提是有为法。在大乘中,菩提是超越时空相对性的,如《维摩诘所说经》说:「菩提者,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以世俗文字数故说有三世,非谓菩提有去来今」。大乘所说的菩提心,是求得佛菩提的心;发菩提心,只是上求佛道(菩提)的愿欲。论到菩萨行位,十住说比欢喜等十地说要早些。十住的初住,名发心住,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八大正九.四四五上说:
「何等是菩萨摩诃萨初发心住?此菩萨见佛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妙色具足,尊重难遇;或覩神变;或闻说法;或听教诫;或见众生受无量苦;或闻如来广说佛法;发菩提心,求一切智,一向不回」。
初发心住的发菩提心,是愿求一切智,坚定不移的。重颂中广说发心,都这样说:「悉欲……,菩萨于此初发心」。发大誓愿,志求佛道,是菩提心的原始意义。在大乘法的开展中,菩提心不只是菩提愿(这是不可缺的),更有深一层的意义,那就是「菩提的自觉」,佛菩提的少分显发。如《小品般若》说:「是心非心,心相性本净故」,本来是泛说菩萨心。到了《大品般若》(如《大般若经》的前三分)就举「菩提心」、「无等等心」、「广大心」,而说本性净,也就是本净菩提心。本净菩提心,称为胜义菩提心;而愿求一切智的菩提心,被称为世俗菩提心。〈十地品〉明胜义菩提心,也说「十无尽藏」大愿。菩提心是(心净性,也是)本有佛菩提的显发,展转明净,所以用金与宝来譬说。直指众生身中有佛性,是如来与如来藏说;菩萨位中本有菩提的显发,是菩提与菩提心说。这二说有著共同的倾向,所以后代学者,作为同一法门来处理。
以菩提、菩提心为主的圣典,数目不少,这里只略举为例。依《华严经.十地品》的内容,增减而别为编集的,如姚秦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的《庄严菩提心经》,元魏吉迦夜(Kiṅkara)所译的《大方广菩萨十地经》。唐菩提流志(Bodhiruci)所译的,编入《大宝积经》(四十五会)的〈无尽慧菩萨会〉,都是同本异译,大同小异。陈真谛(Paramârtha)所译,《金光明经》的〈陀罗尼最净地品〉,也是同本而略有增减,只是人名的变化罢了!这几部经,首先问「何者是菩提心」,菩提与心的关系;说到菩提、心、萨埵(众生)、一切法,都是假名安立而无所得的。「若于一切法无所得,是名得菩提」,这是随顺般若,般若相应的。从菩提的不可施设,非三世,而说到心、众生、一切法。《庄严菩提心经》说:「菩提即是心,心即是众生,若能如是解,是名菩萨修菩提心」,与《华严经》的「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相合。菩萨修行,以发菩提心为先,而发菩提心,要从「非去来今」的菩提说起,这是与如来藏说有著共同的倾向。
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大集经》的〈序品〉、〈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竺法护(Dharmarakṣa)所译的,名《大哀经》。这是《宝性论》所依的本经,在古人的心目中,这至少是与如来藏说有密切关系的。《宝性论》依〈序品〉,立佛宝(buddharatna)、法宝(dharmaratna)、僧宝(Saṃgharatna)——三宝性(tri-ratna-gotra),而归于佛宝。依〈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立如来界、菩提、如来功德(tathāgata-guṇa)、如来业(tathāgata-karman)。到底本经说些什么?〈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中,先说菩萨大行:四菩萨璎珞庄严,八菩萨光明,十六菩萨大悲,三十二菩萨善业。次说如来果德:如来十六大悲,如来三十二业——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佛不共法。以不断菩萨授记,为如来真实之业。其次降魔;说八种陀罗尼;宝炬陀罗尼。《大集经》的这一部分,被作为如来藏说,可说是论师的方便。经上说:「不断三宝种性」,依之而立三宝性。其实,「不断三宝种性」的话,是多种大乘经所说的;而〈序品〉中提到佛、菩萨众,所说的法门,也是极一般的。说菩萨行与佛功德,也不能说与如来藏有什么关联。有些近似的,是所说的如来十六大悲。如来为众生起大悲,是由于众生的不知菩提。经上说:菩提是「无根无住」,「清净寂静」,「心性本净」,「不取不舍」,「无想无缘」,「非是三世」,「无身无为」,「无有分别,无有句义」,「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无取无缘」,「名之为空」,「同于虚空」,「名真实句」,「非内非外」,「无漏无取」,「清净寂静光明无诤」。如《大方等大集经》卷二大正一三.一一中——一三中说:
「如来所得无上菩提,无根无住。根名我见,住名四颠倒。……一切众生皆悉无有,无根无住。欲施众生无根无住,起大悲心,如来于此欲令知故,演说正法」。(其余十五大悲,体例相同)。
依〈陀罗尼自在王品〉,可说众生本来就是菩提那样的。菩提无根无住,众生也无根无住,可是众生不知道,如来所以起大悲心而为说法。这与《华严经》的慨叹:「奇哉!奇哉!云何如来具足智慧,在于身中而不知见」,是同一意境。众生不知不得,如来为此而起大悲,有十六事。如菩提「名之为空」,「同于虚空」,与如来藏说不同,而是近于《般若》、《华严》的。
在广说如来德业以后,有宝珠譬喻,如《大方等大集经》卷三大正一三.二一下说:
「善男子!诸佛所说,观察众生及佛世界,解脱涅槃,等无差别。佛观法界皆一味已,转不可转正法之轮。」
「善男子!譬如善识真宝之匠,于宝山中获得一珠。得已,水渍;从渍出已,置醋浆中,从醋浆出已,置之豆汁;意犹不已,复置苦酒;苦酒出已,置众药中;从药出已,以㻲褐磨:是名真正青琉璃珠。」
「善男子!如来亦尔。知众生界不明净故,说无常苦及以不净,为坏贪乐生死之心。如来精进无有休息,复为演说空、无相、(无)愿,为令了知佛之正法。如来精进犹不休息,复为说法,令其不退菩提之心,知三世法,成菩提道」。
经中先列举众生、世界、解脱、涅槃的「法界一味」——凡圣、依正的平等一如,作为佛法的究极意义,然后说明如来的次第说法。从矿中采得的宝珠,如「众生界不明净」;经佛法的修治,成菩提道,入佛境界,就是明净的宝珠,众生界的离垢清净。青琉璃宝譬喻,不约菩提心说起,而是直从众生界说起,到成菩提道,入如来境界,与如来藏说完全一样。关于如来说法,分三阶段:初说无常、苦、无我,是声闻法(见《宝性论》引文);次说空、无相,无愿、令(菩萨)少分的了解正法;末说不退转法轮,使得三事清净,证入正法。这一次第,与《解深密经.无自性相品》所说的三时教,虽略有不同,而在说一切法空、无相、无愿以上,有更深一层的教法,大体是一致的。这是三时教的又一型。从青琉璃喻,可以看出〈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的集成,是在般若法门盛行以后的。
经文的护法降魔中,有象征如来藏法门的部分,如《大方等大集经》卷四大正一三.二二中说:
「魔王闻是语已,如教谛观,见其䐡中,有一世界名水王光,有佛世尊号宝优钵罗。其世界中,有大宝山,如来处中,结加趺坐,与诸菩萨宣说正法」。
诸法神通王菩萨,自称「我此身常住无变」,在他的䐡中有世界与佛。「宝优钵罗」,晋译作「乐莲华首」。「有大宝山」,晋译作「又有莲华名宝庄严」,这是佛菩萨所坐的。与印度神话有关,象征诸法神通王身中,有此(莲华中有佛)宝器——如来藏。〈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虽没有如来藏的名词,但说到菩提、功德,众生界及身中有宝器的譬喻,所以受到《宝性论》主的重视。
第四节 如来藏经
继承《华严》的〈宝王如来性起品〉,以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为主题而出现于大乘佛教界的,是《如来藏经》。这是对以后的大乘佛教,有极深远影响的譬喻集。僧祐《出三藏记集》,说到晋惠帝时(西元二九〇——三〇六),法矩译出《大方等如来藏经》;《旧录》作《佛藏方等经》。《如来藏经》的传来中国,与竺法护(Dharmarakṣa)所译「华严部」的《如来兴显经》、《渐备一切智德经》;「大集部」的《大哀经》(〈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与〈序品〉的旧译)等同时。可见《如来藏经》的集出,约与这几部经同时,可能多少迟一些,成立于西元二五〇年以前。法矩所译的经本,已经佚失了,现在存有东晋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的《大方等如来藏经》,唐不空(Amoghavajra)所译的《大方广如来藏经》。传说本经是如来成道十年所说,表示比佛成道时所说的《华严》要迟些吧!
经文一开始,佛就现神变,象征了这一法门,如《大方等如来藏经》大正一六.四五七上——中说:
「世尊于栴檀重阁,正坐三昧而现神变:有千叶莲华,大如车轮,其数无量,色香具足而未开敷,一切花内皆有化佛。……一一莲花放无量光,一切莲花同时舒荣。佛神力故,须臾之间,皆悉萎变。其诸花内,一切化佛结加趺坐,各放无数百千光明。……见佛百千亿,坐彼莲花藏」。
神变所现的无数莲华,华内都有化佛。华开了,又萎谢了,一切佛都显现出来,坐在「莲华藏」上。这与《华严经》的「华藏」相同,「华藏」在唐译本中,作「华胎」,正是莲华没有开以前,华内已有的莲实。这一神变所表征的意义,就是众生身中有佛,经修持而显现出来。为了开示这一神变的意义,举九种譬喻:一、萎华有佛;二、蜂群绕蜜;三、糠糩粳粮;四、不净处真金;五、贫家宝藏;六、谷内果种;七、弊物裹金像;八、贫女怀轮王;九、铸模内金像。九种譬喻中,萎华有佛,是如来在「华藏」中,也就是名为「如来藏」的根本喻。其他,贫贱女怀轮王,出于《大宝积经》。《十地经》的金喻与宝喻,本经共有四喻:不净处真金,贫家宝藏,弊物裹金像,铸模内金像,都只表示如来本有,而没有《十地经》所说的治炼意义。蜂蜜,糠粳,果种喻,为本经独有的比喻。这九种譬喻,后代论师——《宝性论》主解说为如来藏为九类烦恼所染,然九喻的共同意义,是在众生烦恼身中,有清净如来。到底众生身中的如来(胎)藏,是怎样的呢?如《大方等如来藏经》大正一六.四五七中——下、四五八中、四五八下、四五九上说:
「一切众生,贪欲恚痴诸烦恼中,有如来智、如来眼、如来身,结加趺坐,俨然不动。……有如来藏常无染污,德相备足,如我无异」。
「如来知见、力、无所畏,大法宝藏、在其身内」。
「彼如来藏清凉无热,大智慧聚,妙寂泥洹,名为如来应供等正觉」。
「佛藏在身,众相具足」。
如来藏是众生身内的如来知见、力、无所畏——大智慧聚,也就是妙寂的涅槃。然依第一则说,如来藏不但是如来智,也是如来身、如来眼(众生具足),结加趺坐,与佛没有不同。正如《楞伽经》引经所说:「如来藏自性清净,转三十二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这样的如来藏,与如来同样的相好庄严。众生身内有这样的如来藏,难怪《楞伽》会上,提出一般人的怀疑:这样的如来藏,不就是外道的神我吗?
《华严经》的华藏法门,重重无尽,事事无碍,表显出宏伟庄严的佛德。这是菩萨所仰望,菩萨进修的理想。卢舍那——毘卢遮那(Vairocana)是:「无量劫海修功德,供养十方一切佛,教化无边众生海,卢舍那佛成正觉」。广大圆满的佛德,要从无量劫海的自利利他中来,在佛教思想上,胜过声闻的急求己利,有其不朽的价值!这样功德圆满的佛,虽多少适应印度的神教,但「无量劫海修功德」,虽钦仰信受,而终觉得不容易成就!如来藏法门,承「一切众生同有如来智慧德相」,而更具体的通俗化,一连用九种譬喻来譬说,使人人觉得身相庄严的如来,就在自己身中,现现成成的不离自身,而容易激发愿求修持的精进。西藏多罗那他(Tāranātha)的《印度佛教史》说:南印度毘土耶那竭罗(Vidyānagara)地方,《如来藏经》的偈颂,连童女们都会吟咏歌唱。佛教的通俗化、大众化,如来藏说的确有不容忽视的力量!
第五章 如来藏说之初期圣典
第一节 初期圣典与弘传者的风格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西元三世纪中,从大乘佛教界传布出来。从众生自己身心中,点出本有如来藏性,而得一切众生成佛的结论。教说通俗而又切要,成为后期大乘(经)的主流。如来藏是如来(tathāgata)在胎藏(garbha)中,也就是众生(因)位的如来。从「如来常住不变」的思想,而理解出众生本有如来体性。代表这一法门的初期经典,在第一章叙列的经典中,主要的有七部:一、《大方等广如来藏经》,现存晋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唐不空(Amoghavajra)所译的二本。二、晋法显所译的《大般泥洹经》六卷,与北凉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的《大般涅槃经》(初分)前四品、十卷相当。《大般涅槃经》本来也只是这一部分,后来昙无谶到西域去搜集,才续译成四十卷。《大般涅槃经》「初分」,是经的原始部分。这一部分,法显与智猛,都是在华氏城(Pāṭaliputra)大乘寺中得来的,昙无谶也是中天竺人,可见当时(西元五世纪初)华氏城一带,这部经是相当流行的。三、《大云经》——《大方等无想经》,现存残本七卷,也是昙无谶译的。四、《大法鼓经》二卷;五、《央掘魔罗经》四卷;六、《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二卷:这三部,都是宋元嘉年间,求那跋陀罗(Guṇabhadra)所译的。七、《不增不减经》一卷,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译。
上面所列几部经,足以代表早期的如来藏说,虽然法门是相通的,而说法的因缘,说明的内容,传出的先后,也有多少不同。如《如来藏经》:以「华藏」为缘起,受到了《华严经》的影响,专用譬喻来说明,在烦恼覆藏中,一切众生有如来藏。依晋译本,佛性(buddha-dhātu)、佛藏(buddha-garbha)、如来性(tathāgata-dhātu),都是如来藏的异名。《大般涅槃经》(初分):以如来(tathāgata)的入涅槃(parinirvāṇa)为缘起,说如来常住大般涅槃,不同于二乘所见的入灭。如来常住,所以一切众生有佛性,如《大般涅槃经》卷七大正一二.四〇七中说:
「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
《大般涅槃经》说一切众生有佛性,佛性就是如来藏我(ātman),对我有著力的说明。经上又说:「我者即是佛义,常者是法身义,乐者是涅槃义,净者是法义」;「我者名为如来,……常者如来法身,……乐者即是涅槃,……净者诸佛菩萨所有正法」。大般涅槃的四德,依如来、法身(dharma-kāya)、涅槃、正法(saddharma)而安立,都是异名而同实的。《大云经》——《大方等无想经》:经上简略的说到:「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其性无尽。……令诸众生明见佛性,得见如来常乐我净」。《央掘魔罗经》:以央掘魔罗(Aṅgulimāla)执剑害佛为缘,受有文殊(Mañjuśrī)执剑法门的影响,呵斥诸天、声闻大弟子、文殊的空行。一再说:「一切众生有如来藏」,「如来常恒不变如来之藏」。经上说:「一切众生界是一界」;「一切众生界、我界,即是一界」。「界、安隐界、一切众生第(是?)一界,无垢如来藏」,表示了如来藏与众生界、我界的同一性。《大法鼓经》:以波斯匿王(Prasenajit)的击鼓见佛为缘起,可说是《法华经》的如来藏化。从「众生和合施设」说起,说到众生(sattva)的不增不减。不减,所以「众生般涅槃者,为有尽耶?为无尽耶?佛告迦叶:众生无有尽」;「般涅槃者,悉皆常住」。又说:「佛性无量相好庄严照明」;「如来之性,净如满月」;「彼众生界无边净明」;「一切众生有如来藏,一性、一乘」。众生是和合施设的,而众生界(sattva-dhātu)与如来界(性)一致,富有犊子部(Vātsīputrīya)所说,我假施设而有不可说我的意味。《胜鬘经》:受到了《法华经》的影响,说「正法」,二乘涅槃的不真实,阐明一乘而说到如来藏。如《经》大正一二.二二〇下、二二一下、二二二中说:
「得一乘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即是涅槃界;涅槃界者,即是如来法身」。
「如来法身不离烦恼藏,名如来藏」。
「如来藏者,是法界藏,法身藏,出世间上上藏,自性清净藏」。
《胜鬘经》说到了心识与如来藏的关系。说到「自性清净心而有染污」,更明确的到达空如来藏(śūnya-tathāgata-garbha)、不空如来藏(aśūnya-tathāgata-garbha)的安立。《不增不减经》:从众生的不增不减,说「一界」的甚深。《经》上大正一六.四六七上说:
「甚深义者,即是第一义谛;第一义谛者,即是众生界;众生界者,即是如来藏;如来藏者,即是法身」。
第一义谛(paramârtha-satya)、众生界、如来藏、法身,四者是异名而同一实质的。依众生界说如来藏三义,如《经》大正一六.四六七中说:
「众生界中示三种法,皆真实如不异不差。何谓三法?一者,如来藏本际相应体及清净法;二者,如来藏本际不相应体及烦恼缠不清净法;三者,如来藏未来际平等恒及有法」。
众生界所示的三法,第一是如来藏不空义,第二是如来藏空义,第三约如来藏的平等、恒、有法,也就是普遍、永恒、真实有。经上解释说:「如来藏未来际平等恒及有法者,即是一切诸法根本,备一切法,具一切法,于世法中不离不脱真实一切法,住持一切法,摄一切法。舍利弗!我依此不生不灭、常恒清凉、不变归依,不可思议清净法界,说名众生」。「一切法根本,……住持一切法,摄一切法」,就是如来藏为依、为持,而有世间生死,及涅槃真实法。如来藏为依而有一切法,与《胜鬘经》所说的相合。《央掘魔罗经》、《胜鬘经》、《不增不减经》,都说到了心自性清净(citta-prakṛti-prabhāsvaratā)。特别是《胜鬘经》与《不增不减经》,文义精简而富有条理,近于论典,在如来藏经部中,为成熟而传出迟一些的要典。
初期的如来藏说,依经文所说,可证明是兴起于南印度的。在传说中,与一切世间乐见(Sarvalokananda-darśana)比丘有关,如《大法鼓经》说:
「有离车童子,名一切世间乐见,作转轮圣王。……佛记此童子,当来有佛名释迦牟尼,世界名忍,汝童子名一切世间乐见离车童子。佛涅槃后,正法欲灭,余八十年,作比丘,持佛名,宣扬此经,不顾身命。百年寿终,生安乐国,得大神力,住第八地」。
「一切世间乐见离车童子,于正法欲灭余八十年,……当广宣唱大法鼓经。……此童子闻此经已,……为凡夫身,住于七地。正法欲灭余八十年,在于南方文荼罗国,大波利村,善方便河边,迦耶梨姓中生,当作比丘,持我名」。
依经文说,释尊时代的离车(Licchavi)族的一切世间乐见童子,就是未来一切世间乐见比丘的前生。乐见比丘生在印度南方,不顾身命的宣扬这一法门。《大云经》——《大方等无想经》,也大同小异的说到:梨车童子一切世间乐见,宣说舍利不可得。他是大精进龙王的后身;在释迦佛的正法将灭时,出家护持佛法。一切世间乐见比丘,生在南天竺的须赖咤国,善方便河边,华鬘村中。「其年二十,出家修道,多有徒众。……为护正法,不惜身命」。那时是「法垂欲灭余四十年」,娑多婆诃那(Śātavāhana)的时代。这位持法比丘,受到当时一般比丘的反对,如《大方等无想经》卷五大正二四.一一〇〇中——下说:
「咄哉!咄哉!如是众生乐见比丘,实非比丘作比丘像,远离诸佛所说经典,自说所造名大云经;远离诸佛所制禁戒,自为众生更制禁戒。……如是邪法,谁当信受!……诸恶比丘寻共害是持法比丘」。
《央掘魔罗经》中,没有说到一切世间乐见比丘,但央掘魔罗(Aṅgulimāla)的幼年名字,叫「一切世间现」;未来成佛时,是「南方……有国,名一切宝庄严,佛名一切世间乐见上大精进」。「一切世间现」与「众生乐见」,与「一切世间乐见(童子或比丘)」,是不能说无关的。佛名「上大精进」,也与《大云经》所说,一切世间乐见童子的前身,是「大精进(龙)王」相合。这位传说中的比丘——一切世间乐见,就是弘扬这一法门的比丘;生于南方,娑多婆诃那——案达罗(Andhra)王朝时代。案达罗王朝亡于西元二三六年顷,所以这位持法比丘,不能迟于西元二世纪末。经典的集成,可能在西元三世纪间。《大般涅槃经》、《胜鬘经》、《不增不减经》,虽法门相通,但没有说到这位持法比丘,似乎已从南方而传宏到中印度,或西北印度了。传说的一切世间乐见比丘,应该是龙树(Nāgārjuna)、提婆(Āryadeva)那样的历史人物。
《大法鼓经》说:一切世间乐见比丘,「百年寿终,生安乐国,得大神通,住第八地」,与传说的龙树相似,如《入楞伽经》卷九大正一六.五六九上说:
「如来灭度后,未来当有人,大慧汝谛听,有人持我法。于南大国中,有大德比丘,名龙树菩萨,能破有无见,为人说我法,大乘无上法。证得欢喜地,往生安乐国」。
「南大国中」,据梵文本,是南方的 Vedalī,与《大法鼓经》的「文荼罗」相近。汉译《楞伽经》的龙树,依梵本及藏文本,是 Nāgāhvaya,译义为「龙呼」、「龙叫」或「龙猛」,与龙树的梵语不合,应该是龙树以外另一位大德比丘。藏译本的《大云经》说:梨车童子,名一切世间乐见。在佛灭后四百年出家,名龙叫(Nāgāhvaya)比丘,盛大弘通我(佛)的教法;也说到得初(欢喜)地。月称(Candrakīrti)造的《入中论》(释),也引《大云经》一切有情乐见童子,以龙名比丘,广大佛的教法。月称的引文,也以为就是龙树的。多罗那他(Tāranātha)《印度佛教史》说:南方阿阇黎龙叫,真实名字是如来贤(Tathāgata-bhadra),与提婆同时,为「唯识中道义」的唱道者。在佛法中,如来藏与唯识(唯心)论,确是一脉相通的。这位持法比丘——一切世间乐见,可能就是龙叫,而被集入《楞伽经》中。「龙」,传说中与龙树相混杂,于是龙树与一切世间乐见比丘,也被纠缠在一起了。总之,经典所说,虽表现为佛的预记(预言),而印度南方的一切世间乐见比丘,与如来藏说的发展,应该有多少事实成分的。
初期如来藏说的倡导者,是律身谨严的,如《大方等无想经》卷五大正一二.一〇九九下——一一〇〇上说:
「未来持法弟子如迦叶者,成就大慈,具足净戒」。
一切世间乐见比丘,是大迦叶(Mahākāśyapa)那样的比丘。《大法鼓经》是佛为迦叶说的;《大般涅槃经》,佛为迦叶菩萨说,这都暗示了这一法门持法者的风格。《大云经》与《大般涅槃经》,一再说到:正法将灭时,非法比丘的恶行非常严重。持法比丘是戒律的谨严者、倡导者,与非法比丘们形成严重的对立。《大般涅槃经》,要国王以武器来守护持戒比丘。《大云经》说:恶比丘们,「寻共害是持法比丘」。《央掘魔罗经》也说:「我于尔时,当作比丘,弃舍身命而为作护」。为了护法,要不顾惜自己的身命。《胜鬘经》中有三大愿,也说到舍身命财,「护持正法,于所生身不惜躯命」。如来藏法门所显出的,就是「扶律谈常」,反映了那个时代的佛教情况。佛法说:不杀生得长寿报。如来藏学派,可能由于「佛寿无量」,「常住不变」,「一切众生一众生」的信仰,净持不杀生戒而彻底禁止肉食。肉食,声闻学派是没有禁绝的;大乘的《般若》、《华严》、《大集经》等,也没有说到。但《大乘入楞伽经》卷六大正一六.六二四下说:
「象脇与大云,涅槃央掘摩,及此楞伽经,我皆制断肉」。
「象脇」,是《象腋经》。「央掘摩」,是《央掘魔罗经》;魏译《楞伽经》作「胜鬘」,应该是「指鬘」(央掘摩罗的义译)的误写。这几部如来真实常住不变的经典,及唐代出现于中国的《佛顶首楞严经》,都严格的禁止肉食。这是印度如来藏学派的特色(婆罗门教徒,也有严持不肉食的),深深的影响了中国佛教。
第二节 如来与如来藏
初期的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法门,是从如来(tathāgata)而论到如来藏的。如来,般涅槃(parinirvāṇa),解脱(vimukta),法身(dharma-kāya),无上菩提(anuttara-samyak-saṃbodhi),是有关佛果的一系列名词。这部分圣典的共通性,是如来的涅槃解脱,与二乘不同,惟有如来才是究竟大般涅槃。在声闻学派中,如经部(Sūtravādin)以为:涅槃是无体的,只是「灾横毕竟非有,……永违烦恼后有所依身故,名得涅槃」。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以为:涅槃是无为实法,「自性实有离言,唯诸圣者各别内证,……是善是常,别有实物」。三乘圣者的涅槃,是没有差别的。虽说涅槃是善是常,但入涅槃的如来(及阿罗汉),没有身与智,被称为「灰身泯智」,不再有利益众生的活动。这样的涅槃,一般人是不大容易信受的。即使说涅槃是常的,但被称为「如来」的佛,依《阿含经》说:佛入涅槃,遗体被火化了,如来色身是无常灭尽而不再存在的。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等说:「如来色身实无边际,……诸佛寿量亦无边际」。如来的真身,与说一切有部等不同。如来藏说,就是远承大众部说,通过《华严》等大乘经而来的。用无数的比喻,说明如来的涅槃,不是没有了,所以说:「如来常住,非变易法」。被解说为灭尽的(《阿含》等)经文,一一解说为实体不灭。因为不是无常灭尽,所以说「常住非变易法」。不是没有了,所以说是「有」,是「不空」。多方面表示如来实德的,经中或说四,或说八,如说:
1.「舍利弗!如来法身常,以不异法故,以不尽法故。舍利弗!如来法身恒,以常可归依故,以未来际平等故。舍利弗!如来法身清凉,以不二法故,以无分别法故。舍利弗!如来法身不变,以非灭法故,以非作法故」。
2.「我者,即是佛义。常者,是法身义。乐者,是涅槃义。净者,是法义」。
3.「如来法身,是常波罗蜜,乐波罗蜜,我波罗蜜,净波罗蜜」。
4.「如来常及恒,第一、不变易,清净、极寂静,(正觉妙法身,甚深如来藏),毕竟、无衰老,是则摩诃衍,具足八圣道」。
5.「大般涅槃亦复如是,八味具足。云何为八?一者常,二者恒,三者安,四者清凉,五者不老,六者不死,七者无垢,八者快乐」。
法身四德:常、乐、我、净,是一般所常用的,也是可以总摄一切的。如恒、不变易、无衰老、不老、不死,可用「常」来总摄。安、快乐、清凉、极寂静,可用「乐」来总摄。无垢就是「净」。第一与毕竟,可通于四德。乐与净,是一般所能信受的;有异议而需要辨明的,是常与我,也就是问题的重点所在。
说到常住,或常、恒、不变易,到底是什么意义?众生是无常的,生死流转的,不可能永久的。如经修行到断尽一切烦恼,入究竟涅槃,涅槃是再没有生死变异了。这样的涅槃常住,是共声闻而容易理解的。但大乘要约如来说,般涅槃的如来说。什么是常?常是超越时间,没有时间可说的。尽未来际的利益众生,虽出现于时间流中,却没有变易,这叫做恒,如《不增不减经》说:「未来际平等恒及有法」。如来是常、是恒,所以说寿命无量。在初期大乘经中,受到历史事实的影响,所以释尊虽被解说为方便示现的,而一般大乘经,还是以释迦佛为说法的法主。《华严经》也还这样说:「在摩竭提国寂灭道场,始成正觉」;毘卢遮那(Vairocana)佛是释迦佛的别名。释迦佛的诞生、成佛到入涅槃,是方便示现,不是真实的,但总得有个成佛的开始。释迦的法身(真身),到底什么时候初成佛道呢?《首楞严三昧经》说:「我寿七百阿僧祇劫」。《法华经》说:「我实成佛已来,无量无边百千万亿那由他劫」。《大般涅槃经》卷四大正一二.三八八中、三八九中说:
「我已久住是大涅槃,种种示现神通变化,……如首楞严经中广说」。
「众生皆谓我始成佛,然我已于无量劫中所作已办」。
《涅槃经》的久已成佛,久已住大涅槃,与《法华经》所说的一样,说明了释迦如来的久证常身,寿命无量。但所说的久已成佛,寿命无量,也有解说为未来还是有数量的;在成佛以前,也有不是常住的意味。无常法,不可能成为常住的;常恒是始终没有变异的,所以为了贯彻如来是常、是恒,非达到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不可。从来就是常恒不变易的,这不只是释迦佛,而是一切佛、一切众生。
常住不变的如来,不唯是理性的,唯是智慧的,在如来藏法门中,久住大涅槃的如来,是有色相的,这是与二乘涅槃大大不同的,如经说:
1.「涅槃者,名为解脱。……言非色者,即是声闻、缘觉解脱;言是色者,即是诸佛如来解脱」。
2.「常解脱非名,妙色湛然住,非声闻、缘觉、菩萨之境界」。
3.「虚空色是佛,非色是二乘;解脱色是佛,非色是二乘」。「第一义净身,妙法身真实」。
4.「一切诸如来,解脱有妙色」。
如来在大般涅槃的真解脱中,是有色的,所以《胜鬘经》说:「如来妙色身,世间无与等。……如来色无尽,智慧亦复然」。《法华经》也说:「微妙净法身,具相三十二」。这是从大众部「如来色身无有边际」发展而来的。
如来藏法门是「法身有色」说。从如来常恒不变,论到众生因位,就是众生身有如来藏。如来涅槃(或法身)是有色的,如来藏当然也有色相,如经说:
1.「一切众生贪欲恚痴诸烦恼中,有如来智、如来眼、如来身,结加趺坐、俨然不动」。
2.「如来性是无作,于一切众生中,无量相好清净庄严」。「佛性于一切众生所,无量相好清净庄严」。
3.「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无量相好,庄严照明」。
4.「如来藏自性清净,转三十二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
如来(涅槃)与如来藏,是有色的,有无量相好庄严,这是初期如来藏说的特色!
佛所说法,除常住不变的如来与如来性(佛性),都是方便说。如来藏法门,贯彻了这一理念。如《法华经》说:「唯有一乘法」;二乘的涅槃,「是灭非真灭」。这是从「三乘兼畅」(承认二乘的涅槃是真实),而进入「会归一乘」的阶段。如来藏法门,充分发展了这一倾向。佛所说的法,如「归依三宝」,三宝中有二乘圣者;「知四谛」,一般以为苦、集、道三谛是有为,四谛是为声闻说的;「三乘」,有二乘与二乘的涅槃。现在说:这都是方便说,真实是「一归依」——归依佛;「一谛」——灭谛;「一乘」——大乘;「一究竟涅槃」——如来涅槃。有论典风味的《胜鬘经》,说得最简练而明白,如说:
1.「归依第一义者,是归依如来。此(法与僧)二归依第一义,是究竟归依如来。……如来即三归依」。
2.「圣谛者,非声闻、缘觉谛。……非虚妄者,是谛、是常、是依,是故灭谛是第一义。不思议是灭谛,过一切众生心识所缘,亦非一切阿罗汉、辟支佛智慧境界」。
3.「声闻、缘觉乘,皆入大乘,大乘者即是佛乘,是故三乘即是一乘」。「二乘者入于一乘,一乘者即第一义乘」。
4.「唯有如来应等正觉得般涅槃」。
《央掘魔罗经》也说:「一乘、一归依,佛第一义依」。《大般泥洹经》也说:「唯一归依佛,当知非有三。终归平等道,佛法僧一味」。四真谛中「灭谛者,是如来性」。「声闻、缘觉及诸菩萨,皆当悉归如来泥洹,犹如百川归于大海常住之法」。无边佛法,会归于一——一依、一谛、一乘、一涅槃。归依一,就是如来,是常是遍,无量相好,尽未来际的示现一切,利益众生。这不只是果德的仰信而已,是可以体验的。如来,不仅是如来,也是如来性(佛性、如来藏),「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也是要从自己去体证实现,如《大般涅槃经》卷八大正一二.四一〇中说:
「如来秘藏有佛性故,其有宣说是经典者,皆言身中尽有佛性。如是之人,则不远求三归依处。何以故?于未来世,我身即当成就三宝」。
「一切众生有如来藏」(性),在理论上,指出众生本有的清净因,人人可以成佛的可能性。在修行上,不用向外驰求,依于自身的三宝性——如来性,精进修行来求其实现。这一「为人生善」的切要方法,在宗教的实践精神上,有著高度的价值!有头陀风格,传如来禅(tathāgatagarbha-dhyāna)的达摩门下,在中国佛教界,放出无比的光辉,正是继承这一方针。
第三节 如来藏我
般涅槃(parinirvāṇa)四德中,我(ātman)最为特出,而是传统佛教所难以信受的。从释尊说法以来,佛法一贯的宣说无我(nirātman);「诸法无我」,是「三法印」的一印,是以无我来印定为是佛法的(与外道说不同)。部派佛教中,犊子部(Vātsīputrīya)等立「我」。被称为附佛法外道。然犊子部与说转部(Saṃkrāntivādin),成立「我」论的目的,是为了成立生死流转,从系缚到解脱的联系,而不是以「我」为真理,为证悟的内容。所以初期大乘的《大宝积经》,虽说「圣性」是常、是乐、是净,还是说无我,如《大宝积经》卷一一二〈普明菩萨会〉大正一一.六三五下说:
「是性常住,诸法常如故。是性安乐,涅槃为第一故。是性清净,离一切相故。是性无我,求我不可得故」。
到了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兴起,揭示如来藏我的法幢,在佛教、大乘佛教界、可说是划时代的变化,意义太不平常了!如约因圆果满的如来(tathāgata),说如来涅槃界有「我」德,还可以说我是「自在」义,以佛果的「八自在」来解说。但如来藏说的宏传者,从如来的常、乐、我、净,说到一切众生有如来藏我。从如来而说到我,如来性(tathāgata-dhātu)就是我,这不能不回忆到释尊的时代,世俗所说的「如来」,有与神「我」的同样意义。如来与我,神教所说的梵(brahman)与我,不是非常类似吗?佛法渐渐的进入「佛梵同化」的时代。
从如来而说到如来藏,有一系列的相关名词。如来藏从譬喻而来,有印度神教的神学渊源。如来界——如来性的意义相同,但有佛教的学理意味。依梵文的《宝性论》,知道「佛性」是佛藏(buddha-garbha),或佛界(buddha-dhātu)的汉译。佛藏与如来藏,佛界与如来界,内容完全一样。《大般涅槃经》卷七大正一二.四〇七上、中说:
「佛法有我,即是佛性」。
「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
如来藏、佛性,与我是同一的。在世俗语言中,我与众生(sattva)是同义词,所以众生界(sattva-dhātu)也与如来藏的意义相同。《不增不减经》,就是依众生界而立论的,如经大正一六.四六七中说:
「不离众生界有(如来)法身,不离法身有众生界;众生界即法身,法身即众生界。舍利弗!此二法者,义一名异」。
与众生界同义的法身(dharma-kāya),依经上说:法身随生死流,名为众生;修菩提行,名为菩萨;离一切烦恼苦迫而得自在,名为如来。「此三种法,皆真实、如、不异、不差」,也就是从众生界——我的立场,说众生、菩萨、如来法身的无二无别。《大法鼓经》也说:「若勤方便,除烦恼垢,尔乃得我」。「常住安乐,则必有我」。「彼众生界,无边净明」。《央掘魔罗经》说:「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我。……断一切烦恼,故见我界」。可见我与我界,众生与众生界,都就是如来藏、如来界(性)、佛藏、佛性的异名。这是如来藏法门的根本论题,是生死与涅槃的主体;是迷成生死、悟成如来的迷悟所依;是证见的内容。这样的如来藏我说,在佛法中,的确是初期大乘所不曾见过的。
如来藏,约如来(性)在众生身中说。众生身中有如来藏,主要是说明本有如来德性,所以众生有成佛的可能。《华严经》「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也是这个意思。但众生身中的如来藏,明确的说是我的别名。印度神学中的我,与梵同体,而成为生死中的主体。在如来藏法门中,我与如来不二,依我而可以成佛,也就是众生的主体。《不增不减经》大正一六.四六六中说:
「不如实知一法界故,不如实见一法界故,起邪见心,谓众生界增,众生界减」。
「一法界」,下文又作「一界」。在如来藏法门中,「界」(dhātu)是普遍使用的术语,如众生界,我界,如来界,佛界,法界。界是界藏(矿)、界性,如金矿中有金性,银矿中有银性,表示本来如此,只是隐藏而没有显现出来。等到经冶炼而显发出来,也还是那样的界性。界是「不失自性」的,《阿含经》说:「法界常住」,「善达法界」;在如来藏说中,界就是如来藏我的别名。《华严经》常说「诸法界」,法界与法界,平等不二,所以是「一法界」,「一界」。众生的界性,如来的界性,平等平等。所以众生入涅槃,从众生而成为如来,不是灭去众生,众生就是如来:众生界是不增不减的。如来藏是「俗妄真实」说,所以这不是染净一如,而是众生性与如来性,界性的无二无别。经上说:「彼众生界,无边净明」。不过约众生性说,名众生界;约众生位中的如来性说,名如来界。只此「无边净明」的「一(法)界」,随染还净,而有众生、菩萨、如来等名称。如《不增不减经》大正一六.四六七上——中说:
「众生界者,即是如来藏;如来藏者,即是法身。……此法身,过于恒沙无边烦恼所缠,从无始世来,随顺世间,波浪漂流,往来生死,名为众生」。
「此法身,厌离世间生死苦恼,……修菩提行,名为菩萨」。
「此法身,离一切世间烦恼使缠,过一切苦……离一切障,离一切碍,于一切法中得自在力,名为如来」。
众生界「无边净明」,由于无量烦恼所缠缚,成为生死流转的众生。众生的界性,就是如来藏我。众生,菩萨,如来,界性是没有不同的。如来法身流转而成为众生,是如来藏法门的通义,《不增不减经》以外,还有其他的经说,如说:
1.「雪山有一味药。……如是一味,随其流处,有种种异;是药真味,停留在山,犹如满月。……一味者,喻如佛性。以烦恼故,出种种味,所谓地狱、畜生、饿鬼、天、人」。
2.「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儿,变现诸趣」。
3.「生死者,依如来藏。……有如来藏故得有生死,是名善说」。
4.「彼自体变百千亿种形色别异,谓地狱色、畜生色、饿鬼色、天色、人色、声闻色、缘觉色、菩萨色、佛色」。
如来藏我,是众生身中,有如来那样的「十力、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的。不过在烦恼缠缚中,「无边净明」还不能显发,所以成为流转中的众生,生死是以如来藏我为依止的。这一被称为「不思议我」、「大我」、「真我」的法门、对于传统及初期大乘的佛教界,无疑的会引起震惊,引起怀疑。怀疑的是:印度自有佛教以来,一贯的宣说「无我」,而现在却说非有我不可。「我」是印度神教固有的,现在佛法也说有我,与印度的神学有什么差别?对于这些疑问,《大般涅槃经》尽量的用比喻来解说。现在说我,与过去说无我的关系,《大般涅槃经》卷二,举了旧医与新医,治病用乳的比喻大正一二.三七八下——三七九上说:
「我为医王,欲伏外道,……是故如来于佛法中,唱说无我。为调(伏)众生故,为知时故,说是无我。有因缘故,亦说有我,……非如凡夫所计吾我。……是故说言诸法无我,实非无我。何者是我?若法是实、是真、是常、是主、是依,性不变易者,是名为我」。
经文的意思是:为了破斥凡夫外道的我,所以说无我。凡夫外道的我,「如虫食木,偶成字耳」,其实并不理解,只是妄执。为了破凡夫外道而说无我,其实不是没有我。什么是我?经上举出了是常、是主等定义,以为这才是真我。经上又举了苦毒涂乳的比喻:小儿有病,不适宜服乳,所以在母乳上涂了苦味,说乳是毒的,吃不得的。等到小儿病好了,又让他服乳。这比喻所比喻的,如《大般泥洹经》卷五大正一二.八八三下说:
「如来诱进化众生故,初为众生说一切法修无我行。修无我时,灭除我见;灭我见已,入于泥洹。除世俗我,故说非我方便密教,然后为说如来之性,是名离世真实之我」。
先禁乳,后服乳;先说无我,今说有我。上来两则的用意,是一样的。过去为什么不说真我?只为了根机的不适合。一向没有听说过,所以如来藏法门,被称为「方等秘密之藏」,表示了过去没有公开宣说的事实。如来藏我与印度外道所说的我,到底有没有关系?《大般涅槃经》是认为有关的。如经说:
「所有种种异论、呪术、言语文字,皆是佛说,非外道说。」
这一见解,是如来藏说者的信念,也可说是大乘共通的见解。印度文化,文化中的善法,连咒术、文字学在内,都是佛说的。这当然是过去佛说过的,不过流传人间久了,有些不免被误解了,这才演变为印度种种的宗教神学。如印度教说有我,现在佛法也说我;外道说是从佛法中来的,佛法说有我,当然会与神教相同。不过外道虽说有我,在理解上不免错误了。外道说我,是多种多样的,如经说:
「凡夫愚人所计我者,或言大如拇指,或如芥子,或如微尘」。
「凡夫愚人说言:一切有我。……我相大如拇指,或言如米,或如稗子。有言:我相住在心中,炽然如日」。
如来藏我,「具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结加趺坐」,当然与外道所说的不同。《涅槃经》又举刀的比喻:有人只听说刀,虽说刀而不知刀的真相;有的见了刀,才说有刀。听说有刀,虽不知刀的真相,到底是从真刀来的,不过没有亲见而只凭传说罢了!这是说,外道说我与佛法说我,是同一来源,只是外道凭传说,误解而没有真知。依据这一比喻,可见印度神我所说的我,从佛法中来,而不是佛法所说的我,从外道中来;这真是非常巧妙的解说!好在古佛所说,是不能从历史去证明的。印度神教所说的我,并不只是「大如拇指」,「小如微尘」,……。《奥义书》(Upaniṣad)说我是常、是乐、是知,也说周遍清净,与「是实、是真、是常、是主、是依」的如来藏我,确是非常相近;特别是如来与如来藏我,梵与我的关系。佛经说:外道所说的我,是从佛法中来的,事关过去佛所说,只可以信仰,而不能从历史去证明。反之,在现实世界中,印度神教先说有我,释尊否定他们,建立无我的宗教;到西元二、三世纪,佛教才宣说如来藏我,却是历史的事实。所以《大般涅槃经》的比喻与解说,只能说是信仰而已。《楞伽经》说:「开引计我诸外道故,说如来藏」。佛教为了适应印度神教文化,为了诱化主张有我的外道们,使他们渐入佛法,所以方便的宣说如来藏我,这也许更符合佛教方便适应的事实!
第四节 如来藏不空
对初期大乘的一切法空(sarvadharma-śūnyatā)说,采取批评态度的,是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法门的特色,如《大法鼓经》卷下大正九.二九五上、二九六中说:
「诸不了义空相应经」。
「迦叶白佛言:世尊!诸摩诃衍经多说空义。佛告迦叶:一切空经是有余说」。
「空相应经」与「一切空经」,是通于初期大乘的,可以《大般若经》为代表。「不了义」,「有余说」,就是指「一切法空」说为不彻底的,还需要再作解说的。以「一切法空」为不了义,而要成立某些是不空(aśūnya)的,为后期大乘的特征。这一见解,《央掘魔罗经》等都是一致的。《央掘魔罗经》中,文殊师利(Mañjuśrī)说大空:「诸佛如虚空,虚空无有相。……解脱则如来,空寂无所有」。央掘魔罗(Aṅgulimāla)呵责为:「呜呼蚊蚋行,不知真空义」!然后提出了「有异法是空,有异法不空」的见地;并且说:「谓说唯极空,……倾覆佛正法」。这是针对一切法空是了义说,所作毫不容情的批评。《大般涅槃经》也说:「我已修学一切诸法本性空寂」。复告诸比丘:「莫谓如来唯修诸法本性空寂」。在诸法空寂以上,更有所修的,那当然是不空了。如《大般泥洹经》卷三大正一二.八七五上说:
「又其空者,如酥蜜瓶,无酥蜜故,名为空瓶。其实不空,因无物故,形色犹存,当知非空。解脱不空,亦复如是,有形有色,故说不空。……灭诸过患,故名为空」。
这就是「有异法是空,有异法不空」的见解。昙无谶(Dharmarakṣa)译作「不空空」、「空不空」,本义反而晦昧了!《不增不减经》以「涅槃毕竟空寂」,为「无涅槃见」。《胜鬘经》也说:「如来藏者,堕身见众生,颠倒众生、空乱意众生,非其境界」。「空乱意众生」,依《宝性论》的解说,是大乘人。总之,《般若经》等说一切法空,如来(tathāgata),无上菩提(anuttara-bodhi)、涅槃(nirvāṇa)也是毕竟空寂的,在如来藏学者看来,是不对的,是「有余说」,「不了义说」。
「有异法是空,有异法不空」,意思是:有些是空的,另外一些是不空的,这就是佛教中的「有宗」。这种思想,在部派佛教中,有二大系。如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说:有为(saṃskṛta)、无为(asaṃskṛta)法是实有的,我(ātman)与我所(ātmīya)是没有的。经上说「诸行空」,是说诸行——五蕴没有我(与我所),而有为法是不空的。这一思想体系,在大乘中,就是瑜伽师(Yogācāra)所说:依他起性(para-tantra-svabhāva)是有为,圆成实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是无为,这是有的;遍计所执性(parikalpita-svabhāva)的我、法执(grāha),是没有的。一切法空,是说依他起(及圆成实)性上,没有遍计所执性,依他与圆成是不可空的:这是「情(执)空法有」说。说出世部(Lokottaravādin)以为:「世间法从颠倒生业,业生果,故是不实。出世法不从颠倒生,故是真实」。世间法虚妄,出世法真实,被称为「俗妄真实」说。虚妄的是空,真实的不空,在大乘思想界,就与如来藏说相合。如《大法鼓经》说:
「除如是等方广大经,不说余经,唯说如来常住及有如来藏而不舍空,亦非身见空,空彼一切有为自性」。「一切佛经皆说无我,而彼不知空无我义,彼无慧人趣向灭尽。然空无我说亦是佛语,所以者何?无量尘垢诸烦恼藏常空涅槃。如是涅槃是一切句,彼常住安乐,是佛所得大般涅槃」。
空与不空,如来藏法门,不出于这一原则。第一则经文说:佛说如来常住,有如来藏,但也说到空。空的含义,是一切有为法无自性,不是说一切有部那样,只以无我(身见)为空。有为自性空,如来(无为)不空,《大般涅槃经》正是这样说的。如文殊劝纯陀(Cundakarmāraputra)说:「汝今当观诸行性相,如是观行具空三昧。」——这是有为空。纯陀以为:如来是不属于有为的,所以说:「勿观如来同于诸行」!「如来真实是无为法,不应复言是有为也」。但大乘经中,说一切法皆空,如来与涅槃也是空的,这又是什么意义呢?第二则经文以为:涅槃常空,那是说诸烦恼藏空,如《大般涅槃经》卷五大正一二.三九五中说:
「空者,谓无二十五有,及诸烦恼,一切苦,一切相,一切有为行,如瓶无酪,则名为空。不空者,谓真实善色,常乐我净,不动不变,犹如彼瓶色香味触,故名不空」。
瓶,譬如大般涅槃。瓶中有酪,那是为无量烦恼生死所藏了。涅槃空,是说涅槃出离一切烦恼、诸行;离诸行的大般涅槃,是不空的。这一基本见解,就是《胜鬘经》所说的空如来藏(śūnya-tathāgata-garbha)与不空如来藏(aśūnya-tathāgata-garbha);也就是《不增不减经》所说的:「一者、如来藏本际相应体及清净法,二者、如来藏本际不相应体及烦恼缠不清净法」。《央掘魔罗经》卷二大正二.五二七中——下说:
「有异法是空,有异法不空。……云何于空相,而言真解脱!……如来真解脱,不空亦如是。出离一切过,故说解脱空,如来实不空。离一切烦恼,及诸天人阴,是故说名空」。
俗空真实,有为行空而无为——如来涅槃不空,是如来藏说的决定说。
后期大乘佛教,是以一切法空为不了义,而说「有异法是空,有异法不空」的。依《般若经》本义,「空、无相、无愿」,与「无生、清净、寂灭」等,同样是甚深涅槃的增语;空与无的意义,是不相同的。《般若》说一切法如幻如化,涅槃也如幻如化。在空义的发展中,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特别发展,空是本性如此,没有自性,不是说没有一切法。所以,如幻如化的有(包含了菩萨大行与如来果德),当下就是毕竟空寂,即有即空,空有无碍。但在初期大乘的发展中,一般著重于离情执的观照(空观、空慧),空与无生寂灭的同异问题,早已被提出来,空与寂(无生涅槃)是一致的吗?《须真天子经》说:「空寂适等,亦复无异」。〈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却以空、无相、无愿为浅,更说佛菩提道。实在的说,一切法如幻,一切法空的法门,不适于一般根性,一般初学是不能正确理解的。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六,说法终了时大正八.四一六上说:
「若新发意菩萨,闻是一切法毕竟性空,乃至涅槃亦皆如化,心则惊怖。为是新发意菩萨故,分别生灭者如化,不生不灭者不如化」。
一切法如幻,一切法性空,是不适于初发心人的。《小品般若》没有说到,而《大品般若》终了时,就提出了:为新发意人说:「生灭如化,不生不灭不如化」,与俗空、真实不空的法门相合。《解深密经.无自性相品》也说:久行利根,听说一切法性空,就能现证。五事不具足的钝根听了一切法空,不是反对空相应,就是颠倒僻解,自误误人。这暗示空相应经流行,对于根机不适合的,引起了严重的副作用,所以不能不解释深密,成为显了明白,易信易解的法门。解说为有些是空的,有些是不能不有(不空)的,对于初机钝根,就可以方便引入正道了。在大乘空教的发扬中,《大品般若经》(末了),《解深密经》,如来藏法门,表示了时代佛教的共同倾向。不过,依《般若经》意,为初学者不得不说「不生不灭不如化」(不空)。《解深密经》以为:为初学者,还需要作一下浅显的解释。但如来藏法门,却呵责空教,宣说真实不空的究竟法门,与《般若》、《深密》经意,恰好相反!
第六章 如来藏学之主流
第一节 传说中的如来藏法门
有神我(ātman)色彩的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是从理想的如来常住、偏在信仰而来的,通俗而能适合一般人心,所以迅速的传布开来。对于初期大乘佛教界,多少会有些惊异的感觉。但这是一般所容易接受的,而大乘佛教界又一向以为:「所未闻经,闻便信受,如所说行;依止于法,不依言说」(文字)。对从来没有听说过,新近传出的经典,不可轻率的加以诽毁,要本著正确的法义,给以合理的解说。初期大乘经,就是这样流传起来的,对于新出现的如来藏经典,当然也不能不接受了!西元三世纪起,如来藏经典,次第流传出来。成立于三世纪的中观(Madhyamaka)论典,还没有提到如来藏说,但提婆(Āryadeva)弟子罗睺罗跋陀罗(Rāhulabhadra)传说已以常乐我净解释八不了。四世纪中,推宗为未来佛——弥勒(Maitreya)菩萨的教学,称为瑜伽(Yoga)派的,深受经部(Sūtravādin)思想的影响,但面对流行的如来藏说,也不能不给以解说会通。从四世纪以来,大乘佛教界的论书或经典,都不能不对如来藏有所说明。在这些解说中,《究竟一乘宝性论》,在中国是被看作代表如来藏学的。《宝性论》比较的接近初期的如来藏说,但受到瑜伽学派的影响,也可能从瑜伽派脱出而自成体系的,所以解说的方法,近于瑜伽派,而初期的神我色采,也大为淡化了。从如来常住、遍在,引出众生本有如来藏或佛性(buddha-dhātu),起初是真我论,又与真心论合流的。印度的大乘佛教界,也许觉得这过分与梵我论类似,所以论师们(及经典),都给以方便的会通。因为这样,西藏等传说,印度大乘佛法,唯有瑜伽与中观二大流;其实,真我与真心系的如来藏说,有独到的立场,在印度是真实存在的!
接近初期如来藏说的,如西藏所传的觉曩巴(Jo nan pa)派,克主所著《密宗道次第论》说:
「如来藏经,陀罗尼自在王请问经,大般涅槃经,利益指鬘经,胜鬘师子吼经,智光庄严经,无增减经,大法鼓经,入无分别陀罗尼经,解深密经。觉曩巴说此十经为如来藏十经,为后法轮,为了义经。许彼诸经所说如来藏,与佛自性身,同是谛实有,常恒坚固,无为相好而自庄严。一切有情,从无始生死(以来),于烦恼网缠壳㲉(中),本来具足,以九喻、九义而为宣说」。
《利益指鬘经》,即汉译的《央掘魔罗经》。觉曩巴以为:如来藏与佛的自性身(svabhāvakāya),是同样的相好庄严。自性身是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所显的佛自体;众生本来如是,只是还在烦恼中,没有显出而已。这与初期的如来藏说,是符合的。然觉囊巴派以《解深密经》为如来藏经类,显然是不妥当的!凡如来藏部类,都是说一乘(eka-yāna)的,与《解深密经》的「普为发趣一切乘者」不同。这是拘蔽于《解深密经》的三时教说,以为第三时教才是了义的,这才比附于《解深密经》的后转法轮。如取《陀罗尼自在王经》的次第(三时)说法,也许会更合适些!
中国的禅宗,是菩提达磨(Bodhidharma)从南印度传来的。「初达宋境」,可能西元四五〇年前后,已到达中国了。这一系禅法,本来是「如来(藏)禅」。在流传中,化导的方便不一,或浅或深,但早就有所谓「密传」,「密作用」。如福州大安说:「汝诸人各自有无价大宝,从眼门放光,照山河大地;耳门放光,领采一切善恶音响。六门昼夜常放光明,……汝自不识取。……如人负重担,从独木桥上过,亦不教失脚,且是什么物任持便得如是!汝若觅,毫发即不见」。临济每说「无位真人」,只是真我的别名。传说达磨的弟子波罗提,为王说法,即明说「性在作用」,如《景德传灯录》卷三大正五一.二一八中说:
「问曰:何者是佛?答曰:见性是佛。……王曰:性在何处?答曰:性在作用。王曰:是何作用?……波罗提即说偈曰:在胎为身,处世名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遍现俱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
觉曩巴所传,禅宗的南方宗旨,对于初期的如来藏说,比论师及后出经典的解说,似乎要切近得多!
第二节 宝性论为主的如来藏论
论师们对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的条理、分别,都有淡化神我(ātman)色彩的倾向。传说为坚慧(Sāramati)所造的《究竟一乘宝性论》,《法界无差别论》,及《无上依经》,比较接近如来藏说的本义,代表了如来藏论学的主流。
一、《究竟一乘宝性论》:四卷(古代或作三卷,五卷),元魏勒那摩提(Ratnamati)译。依古代经录所传,或作勒那摩提译,或作菩提流支(Bodhiruci)译;或作二人分别的译出,如《开元释教录》说:「菩提留支传本,勒那、扇多参助,其后,……三处各翻,讫乃参校,其间隐没,互有不同,致有文旨时间异缀,后人合之,共成通部,见(梁)宝唱等录」。古代有不同的两种译本,在流传中,仅存一部,传说为勒那摩提所译。这部论——《究竟一乘宝性论》,或简称《宝性论》;依《内典录》说:「一(名)宝性分别七(大?)乘增上论」。这部论有藏文译本,也存有梵本。依中村瑞隆所作的《梵汉对照究竟一乘宝性论研究》,《藏和对译究竟一乘宝性论研究》说:梵本论名 Ratnagotravibhāgo mahāyānottaratantra-śāstra,译义为《宝性分别、大乘最上秘义论》,与《内典录》所传的《宝性分别大乘增上论》相合;西藏译本作《大乘最上秘论》,没有说到「宝性分别」。依汉文译本,分「本论」与「释论」二部分:「本论」是偈颂;「释论」有偈颂也有长行,「释论」中包含了「本论」颂。依中国所传,全论都是坚慧(Sāramati)菩萨造的;依梵、藏本,论本偈是弥勒(Maitreya)菩萨造的,释论是无著(Asaṅga)菩萨造的。真谛(Paramârtha)的《婆薮槃豆法师传》大正五〇.一九一上说:
「阿僧伽(即无著)法师殂殁后,天亲方造大乘论,解释诸大乘经。……释摄大乘、三宝性、甘露门等诸大乘论」。
天亲,是世亲(Vasubandhu)的异译,无著的亲弟。《宝性论》的「宝性」,是佛法僧的「三宝性」,所以传说天亲释《三宝性论》,就是释《宝性论》。这样,《宝性论》的释论,或说无著造,或说世亲造。到底是谁?是很难考定的!依《婆薮槃豆传》说:无著、世亲等兄弟三人,都名为婆薮槃豆——世亲,这也许就是传说不一的原因!不过《宝性论》的风格与内容,近于瑜伽系,而在如来藏的见解上,与瑜伽系有著根本不同处,所以传说为无著造,世亲造,似乎还不如传为坚慧造的好。至于弥勒造,到底不过表示这一法门的出于未来佛而已!
《宝性论》的组成要素,如《论》说:「佛性、佛菩提,佛法及佛业,诸出世净人,所不能思议」;「身及彼所转,功德及成(就)义(利),示此四种法,唯如来境界」。佛所依止的「性」(界 dhātu),经修行而证得的「菩提」(bodhi),圆满一切「法」(dharma)——「功德」(guṇa),及利益众生的事「业」(karman),这四法是本论开示的主题。《释论》说:「佛、法、僧宝、性、菩提、功德、业,略说此论体,七种金刚句」,那是分判全论为七大科了。汉译的《究竟一乘宝性论》,分为十一品;十一品与七金刚句、四法的关系,如下:
四法 │七句 │十一品 ─────┼─────┼────────── │ │1.教化品 │1.佛宝 │2.佛宝品 │2.法宝 │3.法宝品 │3.僧宝 │4.僧宝品 │ ┌ │5.一切众生有如来藏品 1.佛性 │4.性┤ │6.无量烦恼所缠品 │ └ │7.为何义说品 2.佛菩提 │5.菩提 │8.身转清净成菩提品 3.佛法 │6.功德 │9.如来功德品 4.佛业 │7.业 │10.自然不休息佛业品 │ │11.校量信功德品
梵本与藏译本,缺少〈教化品〉,全论分为五章:一、如来藏,包括了第二到第七的六品;二、菩提,三、功德,四、佛业,五、信胜益。〈教化品〉十八偈,说明造论的意义,呵责谤法与毁谤法师的罪恶,意义与末后品相同。这十八偈是梵、藏本所没有的,极可能是后人所增补。「七金刚句」中的佛宝、法宝、僧宝部分,赞叹三宝的功德,以「故我今敬礼」作结。印度造论,多数是以赞叹三宝,归敬三宝开始的,本论的赞礼三宝,也只是论前的归敬。所以梵本与藏本,分为五章,赞礼三宝是附属于初章以前的,没有独立的意义。我以为,这是「本论」的原意;由于《释论》重视「三宝性」,所以将全论科分为「七金刚句」;在《释论》中,引《陀罗尼自在王经》,以说明这七句次第的符合经说。其实,经说的并不明白。如以菩萨修行的六十种法,来比配佛性——如来藏,无论从「本论」颂,与本论有关的经论来看,都不免感到过分的勉强!「本论」颂,先赞礼三宝;次论述四法;末了说这一法门的功德,而劝人信修,具备了序、正、流通的一般形式。这部论,或作《大乘最上秘论》,或加「宝性分别」而成《大乘最上秘论(之)宝性分别》,可能表示了这一意义。《大乘最上秘论》,就是如来藏说,是「本论」的名字。由于别立「七金刚句」,重视「三宝性」,所以又加上「宝性分别」字样。在流传中,一般都依《释论》来解说「本论」,重视「宝性」,而在名称上,还有保持原名《大乘最上秘论》的。
二、《无上依经》,二卷,梁真谛译,是一部论典形式的经典。全经分七品:一、〈校量功德品〉,二、〈如来界品〉,三、〈菩提品〉,四、〈如来功德品〉,五、〈如来事品〉,六、〈赞叹品〉,七、〈嘱累品〉。从品的名称,就可以看出:从第二到第五——「如来界」,「菩提」,「如来功德」,「如来事」,与《宝性论》的主题——「佛性」,「佛菩提」,「佛功德」,「佛业」,是完全一致的。〈校量功德品〉第一,本为一部独立的经典,赞叹造如来舍利(śarīra)塔的不可思议功德,与唐玄奘所译的《甚希有经》等同本异译。如来的舍利,佛教界称之为如来驮都(tathāgata-dhātu),就是「如来界」,与如来藏别名的「如来界」,名字相同;也就这样,本为称叹如来舍利界功德的经典,连类而称叹如来(藏)界的不可思议了!《无上依经》的〈如来界品〉,与一般如来藏经典相同。〈菩提品〉十事分别,与《宝性论》的「佛性」、「佛菩提」的主要内容,大致相同。约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说明菩提自性,说「转依法有四种相」;说如来无上的不可思议,都是出于《瑜伽师地论》,《显扬圣教论》的。《无上依经》没有说如来藏的九种譬喻,如来事业的九种譬喻,也没有说到「三宝性」。在如来藏学中,这是重于义理分别的。参考了《宝性论》,《瑜伽师地论》等,但不只是集录,而有独自组织的一部(论)经。《胜天王般若经》(与玄奘《大般若经.第六分》同本),在次第与内容方面,一部分与《无上依经》相合,如 5.〈法性品〉,从品初到「行般若波罗蜜,如实通达甚深法性」,与《无上依经》的〈如来界品〉相合。14〈二行品〉,与《无上依经》的〈菩提品〉十事的后六事——「五者作事,六者相摄,七者行处,八者常住,九者不共,十者不可思惟」;及〈如来功德品〉的大部分相合。15〈赞叹品〉的偈颂,一部分与《无上依经》的〈赞叹品〉相合;16〈付嘱品〉,「受持此修多罗有十种法」,与《无上依经》的〈嘱累品〉相合。《胜天王般若经》也与《宝云经》的全部内容相合,可以断定:《胜天王般若经》是纂集《宝云经》、《无上依经》等而成的;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将《无上依经》义,全部纂集进去!《无上依经》为《胜天王般若经》所集入,《佛性论》也引用了这部经,在如来藏学中,这应该是一部重要的(论)经。《无上依经》的成立,应该是参考了《宝性论》「释论」的。如来界等四品的组织,与《宝性论》一致,而内容却有些出入。如关于「如来功德」,《宝性论》依《宝女经》,说六十四种功德,而《无上依经》说百八十功德。《瑜伽师地论》说百四十功德,《显扬圣教论》说百九十六功德,《无上依经》的功德增多,有采用瑜伽学的倾向。关于「如来事业」,《宝性论》引用《如来庄严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经》的九种譬喻,著重在佛体的不生不灭,而「自然不休息常教化众生事」。《无上依经》却别立十八事,就是依佛的百八十功德,所起不同的种种佛事。〈如来界品〉与〈菩提品〉二品,不妨说是彼此大体相同的。不过《宝性论》的如来藏,包含了本性清净的如来藏,与烦恼所覆的九种譬喻,而在《无上依经》中,九种譬喻被删略了。《无上依经》的〈如来界品〉,虽然部分与《宝性论》相同,但没有分门解说,保持了契经的特性。「如来界」是众生位中,本有的有垢真如(samalā-tathatā);「菩提」是佛位中,修显的离垢真如(nirmalā-tathatā)。众生本具的「如来界」,《宝性论》却以:「信法及般若,三昧大悲等」为因,这四法能说是本有如来藏的因吗?《无上依经》解说为佛菩提的因,似乎更妥贴些!《宝性论》中,「如来界」立十门,「菩提」立八门;《无上依经》的〈如来界品〉,不立门(包含了《宝性论》的部分意义),〈菩提品〉立十门:《经》与《论》的对比如下:
无上依经、宝性论、菩提十义、如来藏十义、菩提八义、如来界义、自性、因缘、惑障、至果、作事、相摄、行处、常住、不共、不可思惟、体、因、果、业、相应、行、时差别、遍一切处、不变、无差别、实体、因、果、业、相应、行、常、不思议
三、《大乘法界无差别论》,坚慧菩萨造,唐提云般若所译。这部论现有两种本子:一本,分为十二段,每段先偈颂,再以长行解释。另一本,偈颂总列在前为「论体」,然后以长行解说。虽然二本的体裁不同,而内容一致,都作提云般若译。《法界无差别论》的内容,是「菩提心略说有十二种义,……所谓果故,因故,自性故,异名故,无差别故,分位故,无染故,常恒故,相应故,不作义利故,作义利故」,与传为坚慧所造的《宝性论》「本论」,非常接近。大体的说,上面所说的二论一经,是属于同一类的。《宝性论》与《无上依经》,说到了佛界、佛菩提、佛德、佛业——四大主题,最为完备。《法界无差别论》的十二义,以菩提心(bodhicitta)为主题,内容包含了《宝性论》的「如来藏章」,及「菩提章」的「果」与自利。《无上依经》在〈菩提品〉中,分别十义,内容包含了《宝性论》的「如来藏章」及「菩提章」的部分。由于各部的著重点不同,所以也不能完全吻合了!
第三节 宝性论所依的经论
《宝性论》的「本论」,传说是弥勒造(Maitreya),《释论》是无著(Asaṅga)造,或说世亲(Vasubandhu)造,而中国所传,本释都是坚慧(Sāramati)造的。北凉道泰所译的《入大乘论》,也是坚意(坚慧的异译)造的,《论》中引:「密藏经中说:如来法身住于一切众生身中,光影外现,犹如净彩裹摩尼珠,无所障蔽」,也是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在传说中,《宝性论》是弥勒、无著或世亲造,表示了与瑜伽(Yoga)学派的关系,至少与《大乘庄严经论》有关。《大乘庄严经论》的作者,传说为弥勒,或说无著,或说本颂是弥勒造,世亲造释;与《宝性论》的作者,同样的传说纷纭。从《宝性论》的内容来观察,《宝性论》与《庄严论》,有些偈颂是一致的,如:
《宝性论》:「如清净真空,得第一无我;诸佛得净体,是名得大身」。
《庄严论》:「清净空无我,佛说第一我;诸佛我净故,故佛名大我」。
《宝性论》:「如空遍一切,而空无分别,自性无垢心,亦遍无分别」。
《庄严论》:「如空遍一切,佛亦一切遍,虚空遍诸色,诸佛遍众生」。
又如《宝性论》说:「大乘信为(种)子,般若以为母,禅胎大悲乳,诸佛如实子」。《庄严论》约第一义发心说:「生胜由四义者,一、种子胜,信大乘法为种子故;二、生母胜,般若波罗蜜为生母故;三、胎藏胜,大禅定乐为胎藏故;四、乳母胜,大悲长养为乳母故」。虽文句不同,意义是完全一致的。在文句的类似以外,还有论法的一致,如《宝性论》以十义分别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前六义是:「一者、体,二者、因,三者、果,四者、业,五者、相应,六者、行」。又说:「体等六句义,略明法性体……,次第三时中,说三种名字」。依《论》说:「时差别」等后四义,是依前六义所明的法性,再作「时差别」等分别的。这六义分别,正是《大乘庄严经论》所用的论法,如:
1.「佛相有六种:一、体,二、因,三、果,四、业,五、相应,六、差别」。
2.「归依差别有六种」:自性,因,果,业,相应,品类。
3.神通分别:自性,修习(就是因),果,业,相应,差别。
4.「诸佛法界清净」有六:法界性,法界因,法界果,法界业,法界相应,法界位。
《庄严论》的分别论法,与《宝性论》是大致相同的。所说的「法界清净」有六义,无著所造的《摄大乘论本》也说:「诸佛法身,……复与所余自性,因,果,业,相应,转功德相应」。再从法义来说:《宝性论》立有垢真如(samalā-tathatā)、无垢真如(nirmala-tathatā);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三身——实体身(svabhāvikakāyā),受乐身(sāṃbhogikakāya),化身(nairmāṇikakāya),二障——烦恼、智(所知)障(kleśa-jñeya-āvaraṇa);二种(出世间)无分别智(dvividha-jñāna-lokôttara-avikalpa);无漏界(anāsrava-dhātu)等,都与瑜伽学相合。但瑜伽学特有的法义,如「五法」,「三自性」,「三无性」,「八识」,「四智」,《宝性论》都没有引用,这是有点难以理解的,也许《宝性论》重于如来藏说,重于佛德的说明,而瑜伽学的发展,著重于一切法相分别的缘故。然《宝性论》的最大不同,是不用瑜伽学的种子(bīja)说,所以也不立不般涅槃种性。可以说:《宝性论》造于瑜伽学风开展的时代,受到了瑜伽学的影响。但对如来藏的解说,不取北方大乘经部师说的种子说,而保持了南方分别部(Prajñaptivādin),以空(性)为佛性的立场。总之,这是与瑜伽学有关,而不是属于瑜伽派的。这样,关于《宝性论》的作者,不可能是弥勒、无著的。中国所传的《入大乘论》主坚慧,曾引用弥勒的《庄严经》(论)。据真谛(Paramârtha)说:坚慧出于龙树(Nāgārjuna)与世亲之间。依《入大乘论》,坚慧引用了如来藏说及《大乘庄严经论》,与《宝性论》相近,所以《宝性论》的作者,极可能就是坚慧!
《宝性论》立四章:佛界(buddha-dhātu),佛菩提(buddha-bodhi),佛德(buddha-guṇa),佛业(buddhakarman),可见是以佛果为主题的。佛菩提是佛的体性,从如来常住大般涅槃(mahā-parinirvāṇa)而来的如来藏说,重在般涅槃,《宝性论》依「菩提」来说,与瑜伽学相同。菩提是佛的体性,佛德是佛的德相,佛业是佛的业用;所以这是从佛的体、相、用,或实、德、业——三方面来阐明佛果。这部分,是依大乘经,如《华严》、《大集经》等而说的。众生所以能成佛,由于「一切众生有如来藏」。如来藏与佛的关系,如《大宝积经.胜鬘夫人会》说:「如来成就过于恒沙具解脱智不思议法,说名法身。世尊!如是法身不离烦恼,名如来藏」。《大法鼓经》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无量相好庄严照明。……诸烦恼藏覆如来性,性不明净,若离一切烦恼云覆,如来之性净如满月。……若离一切诸烦恼藏,彼如来性烦恼永尽,相好照明,施作佛事」。如来藏的种种譬喻,说明如来(tathāgata)或法身(dharma-kāya),在烦恼中就是众生如来藏;众生的如来藏,如离却烦恼,就名为如来或法身。从如来常住,说到众生本来如此,说一切众生有佛性——佛界,佛藏(buddha-garbha),一切众生有如来藏或如来界(如来性 tathāgata-dhātu)。肯定的说:佛与众生的体性,是无二无别的,只是在缠与出缠而已。说明这一论题的,就是佛界。《宝性论》四章,应这样的去了解:
┌众生因位(如来在缠名如来藏)──佛界 生佛不二─┤ ┌实体(菩提) └如来果位(众生出缠名为法身)─┤德相 └业用
《宝性论》是依经而造的。「本论」所依据的,「佛界」的主题,是依《如来藏经》的(九种譬喻在内)。此外,「佛界」十义中的「因」义,见于《大乘庄严经论》;「果」义,出于《大般涅槃经》;「业」义,出于《胜鬘经》;「无差别」义,出于《不增不减经》:这都是明显而可见的。「佛德」的六十四种功德,依于《大集经》的〈宝女品〉。「佛业」的九种譬喻,出于《如来庄严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经》。「佛菩提」立八义:实体、因、果、业、相应、行、常、不思议。《释论》说:「行、常、不思议者,谓三种佛法身,无始世来作众生利益,常不休息,不可思议」。行、常、不思议,同明佛的三身,所以与《大乘庄严经论.菩提品》,以性,因,果,业,相应,位(三身)——六义,说明「诸佛法界(最)清净」,是完全一致的。「佛菩提」八义,与《大乘庄严经论》相同;而《大乘庄严经论》的「生胜由四义」(信、般若、禅定、大悲),及「一切无别故,……名为如来藏」偈,都被编入「佛界」:《宝性论》确定是参考了《大乘庄严经论》的。《释论》的引经更广,可以考见的,有:
《不增不减经》
《胜鬘经》
《如来藏经》
《大般涅槃经》
《大般若经》,《金刚般若经》
《华严经.如来出现品》
《佛华严入如来智德不思议境界经》
《如来庄严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经》
《法华经》
《大宝积经.普明菩萨会》
《六根聚经》
《阿毘达磨大乘经》
《大方等大集经》——〈陀罗尼自在王品〉(〈璎珞品〉在内)、〈海慧菩萨品〉、〈宝女品〉、〈虚空藏品〉、〈宝髻品〉
从所引契经,可以了解:《宝性论》不是狭义的如来藏论,不但以如来藏说为主,阐明「生佛不二」的不可思议的如来境界,更广引大乘经,使之与其他大乘经说相贯通;当然,所引的经典,极大多数是属于后期大乘的。《宝性论》的注释者,引《陀罗尼自在王经》,成立七种金刚句义,并引《大集经》其他各品,在一般大乘经中,对于《大集经》,似乎是特别重视的!
第四节 宝性论义的分别
以《宝性论》为主的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曾受到瑜伽(Yoga)学派的影响,但不是属于瑜伽学的。论中所表达的义理,这里略说重要的几点。
一、如来藏:如来藏,是这一学系的主题。《宝性论》说:「是故说众生,常有如来藏」;「说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说」,是值得注意的字样!西元三世纪以来,佛教界不断的传出了如来藏说的经典。由于如来藏说,与印度外道的神我说类似,在(初期)大乘佛教界,多少会发生疑问:到底依佛法的什么意义,而说众生有如来藏呢?《宝性论》的佛界——如来藏章,可说就是为了解答这一问题,如《论》卷三大正三一.八二八上——中说:
「法身遍、无差,皆实有佛性,是故说众生,常有如来藏」。
「一切众生界,不离诸佛智;以彼净无垢,性体不二故;依一切诸佛,平等法性身:知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
上引二偈,依梵文本,「一切众生界」偈在前,是「本论」偈;「法身遍无差」在后,是注释偈,也就是解说「本论」偈的。《论》长行解说大正三一.八二八中为:
「有三种义,是故如来说一切时、一切众生有如来藏。何等为三?一者,如来法身遍在一切诸众生身(或本作「众生心识」),偈言法身遍故。二者,真如之体,一切众生无差别,偈言无差故。三者,一切众生皆悉实有真如佛性,偈言皆实有佛性故。此三句义,自下论依如来藏修多罗,我后时说应知」!
「一切众生有如来藏」,是约三种意义说的,三种是:一、法身(dharma-kāya),是遍在一切众生身(心)中的。二、真如(tathatā),是一切无差别的。三、佛性——佛种性(buddha-gotra),是众生确实有的。依据这三种意义,所以可说「一切众生有如来藏」。这三种意义,是依《如来藏经》的,所以说:「依如来藏修多罗,我后时说应知」。在论到如来藏的九种譬喻时,《论》卷四大正三一.八三八中说:
「法身及真如,如来性实体,三种及一种,五种喻示现」。
「法身」、「真如」、「如来性」(tathāgata-gotra),用九种譬喻来表示。譬喻法身的有三喻:佛;蜂蜜;(糩内的)坚实。譬喻真如的有一喻:(粪内的)真金。譬喻佛种性的有五喻:地(中宝)藏;(果)树(芽);(弊衣内的)金像;(贫女怀妊)轮王;(泥模内的)宝像。依据《如来藏经》的九种譬喻,解说为法身遍满,真如无别,佛性实有。依这三种意义,说「一切众生有如来藏」,这是《宝性论》的如来藏说。
1.法身遍满义:法身是究竟圆满的佛果。大乘经中,主要是《华严经》,充分表达了佛身的遍满,没有一处没有法身的。法身无所不在,那么众生的身心中,也不能说没有佛身。「本论」颂说:「一切众生界,不离诸佛智」,所以法身遍众生,就是佛智遍众生,如《论》卷四大正三一.八三八下说:
「于众生界中,无有一众生离如来法身,在法身外;离于如来智,在如来智外。如种种色像,不离虚空中,是故偈言:譬如诸色像,不离于虚空,如是众生身,不离诸佛智。以如是义故,说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
这一意义,是从如来法身(或佛智)的遍满,无处不至,而说众生身心中有佛智的。《华严经.宝王如来性起品》所说:「如来智慧,无处不至。……如来智慧、无相智慧、无碍智慧,具足在于众生身中。……如来智慧在其身内,与佛无异」,正是这个意义。众生身中有如来法身(智慧),与佛无异,所以可说众生有如来藏了!从佛而说到众生,在说明上,有佛的智慧,(从外而)入于众生身中的意义,如《楞伽经》说:「如来藏自性清净,转三十二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观无量寿经》说:「诸佛如来是法界身,入一切众生心想中」。如《华严经.如来出现品》,梵文也有「随入」(anupraviṣṭa)的意义。这与修持观想中,观佛从外而入于自己身心中,进而观自己身中有佛,自身是佛,也有一定的关系。
2.真如无差别义:《论本》偈说:「以彼净无垢,性体不二故」。本性或译自性(prakṛti),清净,不二,《释论》解说为约无差别的真如说。在九种譬喻处,以真金来比喻,如《论》卷四大正三一.八三八下说:
「以性不改变,体本来清净,如真金不变,故说真如喻」。
「一切诸众生,平等如来藏。真如清净法,名为如来体。依如是义故,说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
清净不二,就是清净而没有改变,本性是没有垢秽与清净的改变,而只是如此如此的清净,所以用金性的不变作比喻。后一偈,汉译有点重复、不明显。这一偈的梵文,是与《大乘庄严经论》所说:「一切无别故,得如清净故,故说诸众生,名为如来藏」,完全相同。本性无差别,指心的本性清净说。本性清净,为什么可称为如来藏?tathāgata(如来)的 gata 或 āgata,有来去(行)、到达、入的意义,如来是(真)如的契入、体得者,也就是真如离杂染而达最清净(法界)阶段。如来之所以为如来的清净真如,是一切无差别的,与众生如没有任何差别,只是众生(如)为烦恼所覆障而已。这样,众生本性清净而为烦恼所覆,当然可以称为如来藏了。
3.佛种性义:种性(gotra)是如来藏三义中重要的一义。《论本》偈说:「依一切诸佛,平等法性身」,依梵本,是「佛种性」。种性是印度的阶级名词,如婆罗门种性,刹帝利种性。生在某一种性中,在社会上,就属于这一种性。所以种性有血统的意味,如血统不同,就不属于这一种性了。应用在佛法中,佛是最高上的,众生可以成佛,那众生应有佛性;佛种性是对佛果而说的。在如来藏九种譬喻中,后五喻是比喻佛种性的。先说:「佛(种)性有二种:一者如地藏,二者如果树」,这是通说。然后约金像,轮王,镜像——三喻,分别的说明,如依种性而生起佛的三身。「以依自体性如来之性(界)诸众生藏,是故说言一切众生有如来藏」。这意思是:依如来界,说一切众生之(如来)藏。所以《论》上说:「以是义故,说如来性(界)因。此明何义?此中明性义以为因义」。如来性——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的界,是「因」的意义。依如来界为因而有如来果,所以种性约因说,依如来界说。《论》中并引《阿毘达磨大乘经》,「无始时来性」(界),以说明种性;引《胜鬘经》说:「依如来藏故证涅槃;世尊!若无如来藏者,不得厌苦乐求涅槃」。这都是为了说明:「如来藏:究竟如来法身,不差别真如体相,毕竟定佛(种)性体,于一切时、一切众生身中皆无余尽」。这样,虽说三义,其实只是一事。「如来法身」,「不差别真如」,「毕竟定佛(种)性」,不就是如来藏的三义吗?所以三义只是一事,不过说明不同:从佛说到遍众生中,是法身遍满义;从众生说到有佛性,是佛种性义;约众生与佛平等说,是真如无差别义。虽有三义,都是为了说明「一切众生有如来藏」。
《宝性论》是以三义来说明如来藏的,如说明如来藏「自体」,《论》卷三大正三一.八二八中说:
「自性常不染,如宝、空、净水」。
三种譬喻,汉译本所说缺略。依梵本及藏文本,显然也是约三义说的。如来法身的威神力,能成就众生,如摩尼宝珠,能随众生的意乐而成就。真如不变异,如虚空一样。如来种性对众生而起慈悲柔和心,与净水的润泽一样。虽有三种譬喻,同样的比喻了「自性常不染」,本性清净,这就是如来藏自体。不同的说明,其实是相通的。如四大章中,说明如来藏的,是「界」。如来藏的九种譬喻,汉译本说:「诸佛者,喻如来藏」;一直到「摸像喻者,如来藏相似」,梵文本都是如来界。又如「真如有杂垢,及远离诸垢」,就是佛界(buddha-dhātu)与佛菩提(buddha-bodhi)二章,那么佛界与如来藏,都就是有垢真如(samalā-tathatā)了。总之,依《宝性论》所说,法身(遍入众生),真如(清净不二),(众生有)如来界——种性,是一体三义,如来藏是依此而立名的。如来藏本性清净(prakṛti-pariśuddha),在烦恼所藏(kleśa-kośa)中,还是本净的。本性净而还在烦恼藏中,所以说「一切众生有如来藏」,约众生位说。点出众生位中的本清净性,最重要的是:如来藏是成佛的因性。
二、自性清净心:与如来藏有关的大乘经,说到了自性清净心(prakṛti-pariśuddha-citta)。如来藏说的特征,是在众生烦恼覆藏中,有本性清净的如来。本性清净而为烦恼所覆,与《增壹阿含》「心本清净,为客尘所染」说,有共同意义,所以如来藏说的经典,也就说到了自性清净心。自性清净心是如来藏的别名,但与如来藏不同,在佛教的法义中,有著悠久的渊源。《胜鬘经》在说如来藏时,这样说:「(自)性清净心,难可了知;彼心为烦恼染,亦难了知」。所说的自性清净心,就是「自性清净如来藏」。《不增不减经》说:「我依此清净真如法界,为众生故,说为不可思议法自性清净心」。所说的清净真如法界,就是法身,众生,如来藏,自性清净心的别名。《宝性论》中,在说如来界时,自性清净心是如来藏别名;在说如来菩提时,也就是佛的自体,如《论》卷四大正三一.八四一中说:
「向说佛法身,自性清净体」。
「清净者,略有二种,何等为二?一者、自性清净;二者、离垢清净。自性清净者,谓(自)性解脱,无所舍离,以彼自性清净心体,不舍一切客尘烦恼,以彼本来不相应故。离垢清净者,谓得解脱。又彼解脱不离一切法,如水不离诸尘垢等而言清净;以自性清净心远离客尘诸烦恼垢,更无余故」。
自性清净,是如来藏——众生位;离垢清净,是佛位。其实,佛也还是自性清净,因为心从来不与烦恼相应。离烦恼,得解脱,也只是本来清净。所以自性清净心,在众生位没有减少,成佛也没有增多,如说:「不减一法者,不减烦恼;不增一法者,真如性中不增一法,以不舍离清净体故」。
自性清净心,是心、自性、清净的结合词。心(citta)是心意识的心。自性(prakṛti),也译为本性,如《般若经》中的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或简称「性空」,就是 prakṛti。prakṛti 有事物本原的意思,如数论(Sāṃkhya)所立二十五谛,与我(ātman)相对的自性,就是 prakṛti,是展开万化的本原。佛法中别有 svabhāva,意义为自有自成的,一般也译为自性。般若法门所说的一切法无自性,就是没有 svabhāva。《般若经》所立的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无性自性空(abhāva-svabhāva-śūnyatā),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为有法空与无法有法空;自性与有法,也就是 svabhāva。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析假见实,依相立法,而说一切法有「自性」(svabhāva)。《大毘婆沙论》说:「如说自性,我、物、自体、相、分、本性,应知亦尔」。依说一切有部,自性(svabhāva)与本性(prakṛti),是看作同一意义的。《般若经》与龙树(Nāgārjuna)论,依本性空而说无自性空,是有对治「自性」意义的。受说一切有部影响的大乘有宗,无论是经与论,都应用自性(svabhāva)一词,也偶尔说svabhāva-śuddha——自性清净。prakṛti 与 svabhāva,虽被认为有共通的意义,而说心本性清净,大都是用 prakṛti 的。自(本)性清净心的清净,梵文主要是 prabhāsvara,光明清净的意思,如《阿含经》(巴利本作 pabhassara)与《般若经》所说的心清净。《宝性论》中,与烦恼相对的本性清净心,也应用这一术语。如对不清净而说清净,或说一切法清净,常用 śuddha 或 viśuddha;《般若经》说一切法清净,也是用 viśuddha 的。还有 pariśuddha,是纯净、极净的意思,大都用于体见清净,证得清净,离烦恼所显的清净。
本性清净心,心本性清净,是渊源于《增壹阿含经》的,为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分别论者(Vibhajyavādin)所宗。说如来常住不变的如来藏说,融合了心性本净说,而说「自(本)性清净心」。从《阿含经》以来,心性清净,就与客尘烦恼(āgantuka-kleśa)对说,含有主体——本性(prakṛti)与客性(āgantukatva)的关系。烦恼是附属的,虽现起染污相,却不能改变心本性的清净。烦恼怎么不能影响心,而能保持心的清净本性呢?《宝性论》卷二,引《胜鬘经》大正三一.八二四下说:
「世尊!刹尼迦善心,非烦恼所染;刹尼迦不善心,亦非烦恼所染。烦恼不触心,心不触烦恼,云何不触法而能得染心?世尊!然有烦恼,有烦恼染心,自性清净心而有染者,难可了知」!
客尘烦恼与本性清净的关系,依《胜鬘经》所说,多少可以了解一些。在常识上,我们的心,或与烦恼相应,似乎心也成为染污的。大众部说:一切法唯有善性与不善性,没有第三性——无记性。《宝性论》也说:「法界中,善心不善心俱,更无第三心」。依世俗谛说:心是刹那——刹尼迦不住的。生灭不住的善心,与烦恼不相应,当然不能使心成为染污的。刹那不善心,也不是烦恼所能染污的,因为心不能触烦恼,烦恼也不能触心。为什么不能触(合)?心与烦恼同时,即生即灭,不可能使同时俱起的有生有灭,成染成净。《增壹阿含经》说:「法法自生,法法自灭,法法相动,法法自息(定)」,就是「法法不相到,法法不相知」的道理。这是在刹那生灭不住中,体会出当下不动,法法各住于自性,这怎么能染污心呢!然而,世俗谛中,有烦恼,有烦恼染心而成为不善(有部称为「相应不善」);称为不善心,而心却还是本性清净的,这实在难以了解!上座部(Sthavira)立无记心,所以无所谓善恶的(本性)心,与不善相应而成为不善心。大众部不立无记心,所以虽有染污心的现象,而心不失清净的本性。从不立无记,本性与客性去理解,才能正确理解如来藏说中的本性清净心。早期的如来藏说,本性清净心还不是所传的第八净识,或第九识,只是六识——平常心识的本性,不过习惯的称迷妄的为六识而已。《胜鬘经》以刹那心来表示本性清净心。如来藏禅(tathāgatagarbha-dhyāna)传来中国,成为禅宗,如六祖《坛经》说:「但能离相,性体清净」。「为人本性念念不住,……念念时中,于一切法上无住。一念若住,念念即住,名系缚;于一切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以无住为本」:也是念念不住中见本性。在妄心外别立真心,怕不是如来藏学的正义!
三、不空与种性:《胜鬘经》立空如来藏(aśūnya-tathāgata-garbha)、不空如来藏(aśūnya-tathāgata-garbha),如《究竟一乘宝性论》卷四引经大正三一.八四〇上说:
「胜鬘经言:世尊!有二种如来藏空智。世尊!空如来藏,若离、若脱、若异一切烦恼藏。世尊!不空如来藏,过于恒沙不离、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
《宝性论》继承《胜鬘经》说。依如来藏说,《般若》等大乘经说「空」,是正确的,但还是不了义的。如来藏是本性清净心,著重于客尘烦恼空。对本性清净心来说,烦恼是客性——外铄的,附属的,与心性清净,是本来别异而相离的。生死中的众生,有烦恼、有业与苦阴,也就是有为法(saṃskṛta-dharma)。《大法鼓经》说:「空彼一切有为自性」。《央掘魔罗经》说:「离一切烦恼,及诸天人阴,是故说名空」。《大般涅槃经》说:「空者,谓无二十五有,及诸烦恼,一切苦,一切相,一切有为行」。这都是说有为诸行是空。《不增不减经》与《胜鬘经》,以如来藏为自性清净心,所以只说烦恼空,烦恼是造业受苦的根源。依空如来藏说,如来藏,自性清净心,真如,法界,也可以说是空,而其实是说离烦恼诸行,烦恼诸行空而已;诸行空,而如来藏、自性清净心体是不空的。如来藏有无量数的不思议佛(功德)法,与如来藏相应,不异而不可分离的。如《论》说:「不空如来藏,谓无上佛法,不相舍离相」。不相离的无上佛法,就是称性功德,这不但是有的,而且是有作用的,如《论》说:「若无佛性(界)者,不得厌诸苦,不求涅槃乐,亦不欲不愿」。「见苦果乐果,依此(种)性而有;若无佛性者,不起如是心」。见世间苦而想离苦,见涅槃乐而想得涅槃,厌苦求乐而发的希愿欲求心,是众生离苦得乐,舍凡成圣成佛的根本动力。这种向光明喜乐自在的倾向,就是如来藏称性功德的业用。如来藏三义中的种性(gotra)义,是如来藏的要义,指如来藏相应的无数不思议佛功德法,也就依此说「一切众生有佛性」。然如来藏在众生身中,不一定能发菩提心,求成佛道,问题在虽有厌苦求乐的动机,但没有遇到、亲近善知识,不曾修习大乘信心,所以或学二乘法,或但求世间乐,不过总是要依如来藏而成佛的。《宝性论》引《华严经》,「乃至邪见聚等众生身中,皆有如来日轮光照」,就是说明这一意义。这样,世间、出世间、出世间上上善法的根源,都是如来藏不思议功德的业用。是成佛的种性,所以名为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界就是「因义」。
如来藏可以说是空,但空是与烦恼等不相应,而如来藏自体,与如来藏相应的不思议功德法,是决定不空的。如来藏有空、不空二义,正是虚妄法空,真实法不空的立场。或者从缘起有与性空,妙有与真空去解说,显然是不符合经论的本意。如来藏有空与不空义,而《胜鬘经》又说:「二种如来藏空智」。空与不空,都称为空智(śūnyatā-jñāna),《究竟一乘宝性论》卷四解说大正三一.八四〇上为:
「如是以何等烦恼,以何等处无,如是如实见知,名为空智。又何等诸佛法,何处具足有,如是如实见知,名不空智。如是明离有无二边,如实知空相。……以离第一义空智门,无分别境界,不可得证,不可得见,是故圣者胜鬘经言:世尊!如来藏智名为空智」。
空的知道是空的,离增益的有边;不空的知道是不空的,离损减的无边。也可以说:「客尘虚妄染,本来自性空」,知道是本来空的,所以「不减一法」。「不空如来藏,谓无上佛法,不相舍离相」,本来具足,所以「真如性中,不增一法」。这样,空与不空的见知,不增不减,能远离有无二边。离二边的中道,能如实知空相(śūnyatā),如来藏智也就名为空(性)智,空性是无分别智境。以空为无,因空而显的如来藏自体清净,名为空性,与瑜伽者所说的相同。依无分别智证第一义空性(paramârtha-śūnyatā),所以引《摩诃般若经》,《金刚般若经》义。根本智证第一义空性,名为空性智,会通了初期大乘的空相应经。
《大般涅槃经》一再说:「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真我名曰佛性」;「我性及佛性,无二无差别」。我(ātman),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是同一内容。《涅槃经》「初分」所说的我,除佛果常乐我净的我以外,著重在众生位中的真我。《央掘魔罗经》也一再说「如来藏我」。这二部经,与《如来藏经》所说的如来藏、佛性,富有神我的色采。《胜鬘经》以如来藏为本性清净心,所以说佛果的常乐我净,不再说众生位的(如来藏)我。《宝性论》也是这样,只说果位的常乐我净。《释论》引偈说:「如清净真空,得第一无我,诸佛得净体,是名得大身」;解说大身(mahākāya)「是诸佛如来实我」。这一偈,与《大乘庄严经论》偈相同,也约佛果说。虽然众生位中,仍有可以说我的意义,但在文字表面上,经中如来藏的自我色采,大大的淡化了!这是《宝性论》主与瑜伽学者的共同倾向。
四、转依:从众生生死到如来涅槃,当时的佛教界,提出了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一词。在汉译《宝性论》中,转依是被译为「转身」,「转」或「转得」的。生死是杂染的,涅槃是清净的,如两不相干,那不能说某人成佛得涅槃了。本来,从前生到后生,从生死到解脱,前后间有什么关联,部派间早已考虑到,有的提出不可说我(anabhilāpya-pudgala),胜义我(paramārtha-pudgala)的说明。《大般涅槃经》说:「何者是我?若法是实、是真、是常、是主、是依,性不变易,是名为我」。外道立我的意义,也大致是这样。在《宝性论》等论中,提出了转依说。依(āśraya)是依止,是生死与涅槃的所依体;依此,从生死而转化为涅槃,就是转依。《大宝积经》卷一一九〈胜鬘夫人会〉大正一一.六七七下说:
「生死者,依如来藏;以如来藏故,说前际不可了知。世尊!有如来藏故得有生死,是名善说。……如来藏者,常恒不坏。是故世尊!如来藏者,与不离解脱智藏,是依、是持、是为建立;亦与外离不解脱智诸有为法,依、持、建立」。
依如来藏,才能善说众生有生死涅槃,如来藏是生死与涅槃的依止。从生死而转为涅槃,就是如来藏转依——转生死依为涅槃依。《不增不减经》说:如来藏「是一切诸法根本」;「住持一切法,摄一切法」,也就是为依止的意思。
生死依如来藏,如《宝性论》卷三大正三一.八三二下说:
「地依于水住,水复依于风,风依于虚空,空不依地等。……阴入界如地,烦恼业如水,不正念如风,净心界如空。依性(界)起邪念,念起烦恼业,依因烦恼业,能起阴入界。依止于五阴,界入等诸法,有诸根生灭,如世界成坏。净心如虚空,无因复无缘,及无和合义,亦无生住灭。如虚空净心,常明无转变,为虚妄分别,客尘烦恼染」。
生死,是诸根的生起与败坏。净心,是如来藏异名。邪念、不正念、不善思惟,都是不如理作意(ayoniśo-manasikāra)的异译。推求生死的根源,到达不如理作意,不如理作意是依于净心的。这就是生死依如来藏而有,但如来藏净心,却是虚空那样的无所依止,也不受生死虚妄的影响。《维摩诘所说经》说:身以欲贪为本,欲贪以虚妄为本,虚妄分别以颠倒想为本,颠倒想以无住为本;「无住则无本」,「从无住本立一切法」,与依如来藏而有生死的意思相近。一切不离于真如(tathatā),一切不出法界(dharma-dhātu),正如一切色不离虚空那样。但在如来藏学中,如来藏不生不灭,常住不变,本来清净,与无边佛法不相离,更具有充实的内容。「为虚妄分别,客尘烦恼染」,所以有生死,如远离虚妄分别,出烦恼藏,如虚空回复本来的明净,那就是菩提与涅槃——转依了。《论》卷四大正三一.八四一上说:
「无垢如者,……于无漏(法)界中,远离一切种种诸垢,转(杂秽身,得净妙)身」。
「如来藏不离烦恼藏所缠,以远离诸烦恼,转身得清净,是名为(转依的)实体」。
《宝性论》所说「离垢真如」部分,名〈菩提品〉,汉译作〈身转清净成菩提品〉。全论分八义,与《大乘庄严经论.菩提品》的「诸佛法界清净」六义,是一致的。转依清净的实体(自性 svabhāva),就是离垢清净的如来藏,如《论》说:「佛功德无垢,常恒及不变」。「佛身不舍离,清净真妙法,如虚空日月,智离染不二。过恒沙佛法,明净诸功德,非作法相应,不离彼实体」。转依的实体,是不离一切明净功德,常恒不变,非作法的。说到「转身实体清净」,有二清净,其中「离垢清净者,谓得解脱。又彼解脱不离一切法,如水不离诸尘垢等而言清净,以自性清净心,远离客尘诸烦恼垢,更无余故」。离垢清净,只是本来那样的清净。约智能证得说,说二种无分别智为「因」;约离烦恼而得说,说远离二障为「果」。其实,只是「智离染不二」的实体。《宝性论》卷四大正三一.八四一中——下说:
「依彼果离垢清净故,说四偈:……无垢功德具,显现即彼体。蜂王美味蜜,坚实、净真金,宝藏、大果树,无垢真金像,转轮圣王身,妙宝如来像:如是等诸法,即是如来身」。
转依所得的如来身,举《如来藏经》的九种譬喻,这正说明了,具一切功德的如来藏,出烦恼藏,就是如来法身(dharma-kāya)。《宝性论》所说的转依,菩提,一切功德是本具的,与瑜伽学者,显然采取了不同的观点。
第七章 瑜伽学派之如来藏说
第一节 瑜伽学派略说
瑜伽(Yoga)学派,或称为唯识派(Vijñānavādin),是以弥勒(Maitreya)、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所造的论典——《瑜伽师地论》,《显扬圣教论》,《辩中边论》,《分别瑜伽论》,《大乘庄严经论》,《摄大乘论》,《大乘阿毘达磨集论》,《唯识三十论》,《唯识二十论》等论为宗依的学派。瑜伽学派所依的经典,主要为《解深密经》与《阿毘达磨大乘经》。在这些经论中,《阿毘达磨大乘经》与《分别瑜伽论》,没有译为汉文(原本现已佚失)。除了《大乘庄严经论》,是唐波罗颇蜜多罗(Prabhākaramitra)译出以外,其余的都有唐玄奘的译本。早在西元五世纪上半,北凉(西元四一四——)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的《地持经》十卷,宋(西元四三一)求那跋摩(Guṇavarman)所译的《菩萨善戒经》九卷,就是《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的〈菩萨地〉的异译。宋(西元四三六——四五三)求那跋陀罗(Guṇabhadra)所译的《第一义五相略集》一卷,《相续解脱经》二卷,是《解深密经》的一部分,从《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中节录出来的。可见瑜伽派的根本经论——《解深密经》与《瑜伽师地论》,在西元五世纪上半,已部分的传来中国了,但对中国佛教的影响,似乎并不太大!到西元六世纪上半,菩提流支(Bodhiruci)、佛陀扇多(Buddhaśāmti)、勒那摩提(Ratnamati)、瞿昙般若流支(Prajñāruci)等,到中国北魏来,译出了与无著、世亲有关的论典。世亲的《十地经论》,以菩提流支为主,勒那摩提、佛陀扇多相助而译出。当时意见不一致,所以有各别译出而合为一部的传说。这部论受到当时的重视,传承宏扬,成为「地论宗」。这几位译师所译的,如《十地经论》,《法华经论》,《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论》,《大乘宝积经论》、《胜思惟梵天所问经论》等,都与无著、世亲有关,重于菩萨大行的释经论。虽然,菩提流支译出了《深密解脱经》(《解深密经》的异译)五卷,佛陀扇多译出了《摄大乘论》二卷,瞿昙般若流支译出了(二十)《唯识论》一卷,但对于瑜伽学派,分别抉择甚深法义的宗经论,显然译出是不充分的,所以法义也不够明确。《究竟一乘宝性论》,也是菩提流支与勒那摩提译的,所以「地论宗」,尤其是传承勒那摩提的「地论南道」,与《宝性论》的思想极为接近。同时而多少迟一些,真谛(Paramârtha)到达中国的南方,在梁、陈间(西元五四九——五六七),译出了《摄大乘论》三卷,《摄大乘论(世亲)释》十五卷,是真谛所传唯识学的要典,所以有「摄论宗」的传宏。真谛所译的,还有《解节经》一卷,是《解深密经》的「胜义了义」部分。《决定藏论》三卷,是《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中的〈五识身相应地〉与〈意地〉的异译。《十七地论》五卷,是《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的异译;但当时没有全部译出,早已佚失。《三无性论》一卷,是《显扬圣教论.成无性品》的别译。《中边分别论》二卷,是《辩中边论》的异译;《十八空论》一卷,是《中边分别论》的部分注释。《转识论》一卷,是《唯识三十论》的释论。《大乘唯识论》一卷,是《唯识二十论》的异译。真谛所译的,比北方菩提流支等所译,无疑的充分明确得多!真谛又译出《无上依经》三卷,《佛性论》四卷,那是接近《宝性论》思想的。西元七世纪中,唐玄奘从印度回来,从贞观十九年(西元六四五),到龙朔元年(西元六六一),译出瑜伽、唯识学的大量经论。其中,《成唯识论》十卷,是玄奘所传的精要所在,所以称玄奘所传的为「唯识宗」。这部论,糅合《唯识三十论》的十家注释所成,而其实是以护法(Dharmapāla)论义为正宗的,代表了印度的唯识学,在发展中所完成的思想。
在部派佛教中,寻求瑜伽唯识学的渊源,近于上座部(Sthavira)中的说一切有(Sarvāstivāda)——「三世有」系。说一切有系分裂为犊子部(Vātsīputrīya)及其末派,与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从《大毘婆沙论》中,可以看出说一切有部中,有重论的阿毘达磨者(abhidhārmika),也就是一般所说的说一切有部;重经的譬喻者(dārṣṭāntika),如法救(Dharmatrāta),觉天(Buddhadeva)等。从论师系又分出说转部(Saṃkrāntivādin)。说转部立「胜义补特伽罗」(paramârtha-pudgala),与立「不可说我」(anabhilāpya-pudgala)的犊子部等,都是「我法俱有」的;说一切有部是「法有我无」的。西元三世纪初,譬喻师舍弃了「三世有」说,改宗(大众部与分别说部的)「现在有」而过未无说,演化为著名的经部(Sūtravādin)譬喻师。经部的一项重要思想,是种子(bīja)或习气(vāsanā)说。瑜伽唯识学所说的法相,是广义的说一切有,而依「现在有」立种子说,与经部的关系更密切。如世亲的《大乘成业论》,对于业(karman)力,取种子说,更进一步的说:「一类经为量者」,立「异熟果识具一切种子」;有「集起心」与「种种心」,引《解深密经》,就是大乘瑜伽论师。瑜伽大乘的兴起,已经是大乘佛教的后期,所以面对初期大乘的一切法空(sarvadharma-śūnyatā),一切法无自性(sarvadharma-niḥsvabhāva)说,后期大乘的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说,从说一切有,特别是经部的思想,接受而解说他。对于初期大乘,如《大般若经》等空无自性说,从「说有」的立场,给以善巧的再解说,如《解深密经》的〈一切法相品〉、〈无自性相品〉所说。对于后期大乘,众生本有如来藏、佛性说,也给以善巧的再解说,如依《阿毘达磨大乘经》而造的《摄大乘论》,引述《阿毘达磨大乘经》说:「法有三种:一、杂染分,二、清净分,三、彼二分」,引「金、土、(矿)藏为喻」,来说明遍计所执性(parikalpita-svabhāva)、圆成实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依他起性(para-tantra-svabhāva)——三性。因此,依他起性的定义,除了一般的「依他熏习种子而生起」以外,又有「杂染清净性不成故」,作为众生与佛的共同依止性。《解深密经》是继承经部的《瑜伽师地论》所宗;《阿毘达磨大乘经》中圆熟的唯识思想,代表了大乘不共的唯识学,是《摄大乘论》所宗依的。《瑜伽师地论》说:阿赖耶(ālaya)是「一切种子所随依止性,所随依附依止性,体能执受,异熟所摄阿赖耶识」;「由八种相,证阿赖耶识决定是有」,说「诸识俱转」,是重于阿赖耶现行识的。《唯识三十论》也是这样,所以说三种(能)变。《摄大乘论》重于阿赖耶识为种子性;依阿赖耶为种子而现似一切,所以有「一能变」说。瑜伽唯识学系,对广义的说一切有,取舍不同:或立本有种子,或说种子由熏习而有;或说依心现似心所,或说心所别有;依他起性,或重从种子生,或重于杂染清净性不成;或立无漏依他起(正智是依他起性),或说无漏是圆成实,所以立「四种清净」。虽有种种异说,但大义是一致的;对如来藏的解说,也是一致的。真谛所传译的,是瑜伽唯识学,而有折衷如来藏学的倾向,所以要分别的加以论究。
第二节 瑜伽唯识学的如来藏说
唯识学派(Vijñānavādin)有关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的见解,试分别的加以论究。
一、「如来藏」:如来藏是什么?是依什么意义而说的?《宝性论》约三义说——「佛身遍」,「无差别」,「如来(佛种)性」。在这三义中,唯识学者但约「无差别」说,如《大乘庄严经论》卷三大正三一.六〇四下说:
「一切无别故,得如清净故,故说诸众生,名为如来藏」。
「一切众生,一切诸佛等无差别」,无二无别,所以名为真「如」(tathatā)。世亲(Vasubandhu)的《摄大乘论释》也说:「自性本来清净,即是真如,自性实有,一切有情平等共相;由有此故,说一切法有如来藏」。真如是圆成实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的别名。真如是实有自性的;本来清净的;是一切有情的平等共相(无差别相),也就是生佛不二的。无差别的真如性,遍于一切众生,所以说「一切众生有如来藏」,这是如来藏说的本义。真如是遍于一切法的,所以说「一切法有如来藏」,这应该是唯识学者的新义。也许「众生有如来藏」,无论怎样解说,总不免带点神我(ātman)的意味,所以虽然真如是「一切有情平等共相」,却说为「一切法有如来藏」!一切众生或一切法有「如」性,为什么说有「如来」藏呢?tathāgata,或译如来、如去,是契入如、显现如的意义。契入如或显现如,约究竟说,就是如来——佛的异名。佛是如性究竟显现清净的,众生是没有清净显现的,这就是真如(圆成实性)的离垢清净与自性清净。然而这到底是约世俗安立说的,如约真如自性(胜义),那是无所谓契入不契入,显现不显现的。真如离能所,所以约真如自性说,众生如与如来如,没有任何差别可说。那么,一切众生有「如」性,一切法有「如」性,也就可说有「如来」了。依世俗安立说,众生虽可说有「如来」,而还没有能离障清净,隐而未显,如胎儿在胎藏(garbha)中一样;依于这一意义,所以说为「如来藏」。
二、「我」:「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都就是我(ātman),这是《大般涅槃经》,《央掘魔罗经》所明确说到的。如来有常、乐、我、净——四种功德;如来的「我」德,是一切如来藏经论所说到的,而如来藏,佛性就是我,在唯识学派中,说得多少含蓄一点,其实也还是说到了的。《大乘庄严经论》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三下说:
「清净空无我,佛说第一我;诸佛我净故,故佛名大我」。
汉译的《究竟一乘宝性论》,也引证了这一偈:「如清净真空,得第一无我;诸佛得净体,是名得大身」。梵、藏本没有这一偈。《佛性论》也引此偈说:「二空已清净,得无我胜我;佛得净性故,无我转成我」。这一偈,在《大乘庄严经论》中,是说无漏法界(dharma-dhātu)的大我(mahātman)相。「如」是空性清净(śūnyatā viśuddha);空性是无我(nairātmya),没有众生妄执的神我,而无我空性,正就是佛所得的最胜我。如《论》释说:「第一无我,谓清净如,彼清净如即是诸佛我自性。……由佛此我最得清净,是故号佛以为大我」。如清净空性,唯识学者是解说为(如来藏)我的;佛证得最清净法界(真如),所以佛可以称为大我。
真如法界是佛与一切众生无差别的平等共相,既然是「诸佛我自性」,当然也是菩萨、一切众生的我自性。《大般若经.初分.学观品》:「实有菩萨,不见有菩萨,……由不见故,不生执著」。唯识学者依据这一段文字,解说为对治「十种散动分别」。《般若经》一向说「菩萨不可得」,「不见有菩萨」,「菩萨但有名字」,而〈学观品〉却说「实有菩萨」,这是什么意义?玄奘译《摄大乘论(世亲)释》卷四大正三一.三四二下解说为:
「此中无相散动(十种散动之一)者,谓此散动,即以其无为所缘相。为对治此散动故。般若波罗蜜多经言:实有菩萨。言实有者,显示菩萨实有空体;空即是体,故名空体」。
玄奘所译的,可以解说为菩萨的实有空体。其实,这是说:菩萨以真如空性为自体。如真谛(Paramârtha)所译《摄大乘论释》说:「由说实有,显有菩萨以真如空为体」。无性(Asvabhāva)《释论》也说:「谓实有空为菩萨体」。可见「实有菩萨」的意义是:真如空是菩萨实体。菩萨没有世俗的神我,却有胜义的真我。如来藏约真如无差别说,我也是约真如说。佛可说为大我,菩萨可说「实有菩萨」,众生当然也可说「实有众生」。不过后代的唯识学者,大都避而不谈,尽量避免以真如为「我自性」的意义。
唯识学的本义,是以真如空性解说「如来藏我」的,还有可以证明的,如《大乘庄严经论》卷二大正三一.五九六上说:
「佛体平等,由法界与我无别,决定能通达故」。
佛以最清净法界为自体,以法界与我的无差别,说明佛自体的平等,「我」正是法界的「大我相」。《显扬圣教论》也说到了「大我」,如说:
1.「广大阿世耶者,谓大我阿世耶及广普阿世耶。大我阿世耶者,谓诸菩萨由得自他平等解故,为诸有情皆得解脱清净信欲。广普阿世耶者,谓诸菩萨于流转寂灭得无分别平等解故,为利有情二俱不住清净信欲」。
2.「是大我意乐,于自性无得;广意乐当知,二性无分别。论曰:当知此平等心性,即是大我阿世耶,及广大阿世耶。于遍计所执自性无所得故;于有漏无漏二性,过失功德亦无所得,由无分别故」。
阿世耶(āśaya)译为「意乐」,这里的二种意乐,就是「清净信欲」。依第一则,理解有情的自他平等,发起一切有情同得解脱的意乐(与「同体大悲」的意义相同),名为大我阿世耶,大我约一切有情的「自他平等」说。依第二则,(唯识宗依心立我)「平等心性」是通达遍计所执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无所得,也就是心空性。每一有情的「我自性」,是平等无差别的,但有情不能通达,迷著虚妄的神我。菩萨能通达自他平等,起大我意乐。佛能圆满证得法界(我)平等,遍法界身以法界为自体,就是佛的「大我相」。《显扬圣教论》卷一二大正三一.五三九上——中又说:
「五、究竟不可见故,如言内我之体,有何相貌而常恒不变自性正住?……如于语相违难,随顺会通,如是于不定显示难,究竟不可见难,亦尔」。
论文是解释从经文引起的疑难。疑难共有五类,「究竟不可见难」是第五难。自「内我」,怎么说也都不是的。没有相可说,怎么知道有自体?知道是「常恒不变自性正住」呢?依论说,这应该随顺会通。佛经所说的,有的「语相违」,前说与后说不合。有的「不定显示」,对于同一内容,以种种异门来说明。对于「语相违」、「不定显示」所引起的疑难,应该「随顺会通」。「随顺会通」,是随顺无颠倒解,如理的正义为准绳,依此如实法义来会通经说。常恒不变的自内我,难以说明,引起学者的疑难,唯识学者是依真如平等空性来解说会通的。
三、心性本净:citta-prakṛti-prabhāsvaratā,译为心本性净,心性本净,或译为自性清净心。源出《增壹阿含经》,为《般若》等大乘经所采用。初期大乘经,多说一切法本性净,一切法本性空,表示法界(dharma-dhātu)、真如(tathatā)的意义;心性净只是法性净中之一。后期大乘经,倾向唯心(cittamātratā)说,心为一切法的所依,多说心性本净。法界清净与心性本净,有了同样的意义,如来藏经典也就多说自性清净心。唯识者对于心性本净的见解,如《大乘庄严经论》卷六大正三一.六二二下——六二三上说:
「譬如清水浊,秽除还本清;自心净亦尔,唯离客尘故」。「已说心性净,而为客尘染,不离心真如,别有心性净」。
《论》文以水的清浊,来比喻「自心净」(svacitta-śuddha)。水有垢浊与清净的;除去垢浊所得的清净水,「清(净)非外来」,水的清净性是本来如此的。这正如方便修行,除去客尘,显心的清净,也是「净非外来,本性净故」。从杂染心而转为清净,显出的心清净性本来如此,与真如的自性清净,离垢清净,意义完全一样。所以,所说的自心本净,约心的真如性(citta-tathatā)说,并非说虚妄分别(abhūta-parikalpa)的有漏心识是清净的。对于心清净,《庄严论》解说为:「如是心性自净,而为客尘所染,此义已成。由是义故,不离心之真如,别有异心,谓依他相,说为自性清净。此中应知说心真如,名之为心,即说此心为自性清净,此心即是阿摩罗识」。自性清净的心,是心真如,梵本作法性心(dharma-citta);真如心与法性心,意义是相同的。总之,自心清净,约无差别的真如说,与如来藏、我的约真如说,意义相同。《成唯识论》卷二大正三一.九上说:
「然契经说心性净者,说心空理所显真如,真如是心真实性故,或说心体非烦恼故名性本净,非有漏心性是无漏,故名本净」。
对于心性本净,《成唯识论》有二说:一、约心空理所显真如说,与《庄严论》所说的相同。二、约心体非烦恼说,是采取了说一切有(Sarvāstivāda)系的见解,如《阿毘达磨顺正理论》卷七二大正二九.七三三中——下说:
「此经依何密意?依本客性,密作是说:谓本性心必是清净,若客性心容有染污。本性心者,谓无记心,非戚非欣任运转位,诸有情类多住此心,一切位中皆容有故。此心必净,非染污故。客性心者,谓所余心,非诸有情多分安住,亦有诸位非皆容有,断善根者必无善心,无学位中必无染故。……如是但约心相续中,住本性时说名为净,住客性位容暂有染」。
依说一切有部说:心识的本性,是中容的无记性,与善或不善心所相应,名为善心、不善心。善心与不善心,是相应善,相应不善,而心的自性是无记的,所以善与恶是心的客性。心的本性是无记,不是染污性,所以说「心体非烦恼故名性本净」。后一说,是通于有漏心的,也许是《阿含经》的本意,但在大乘经中,心性本净应该是约心真如说的。《成唯识论》的识本性无记说,也是继承《瑜伽师地论》的,如卷五四(〈摄决择分〉)大正三〇.五九五下说:
「又复诸识自性非染,由世尊说一切心性本清净故。所以者何?非心自性毕竟不净,能生过失,犹如贪等一切烦恼。亦不独为烦恼因缘,如色受等,所以者何?以必无有独于识性而起染爱,如于色等」。
一切识自性非染污,不是烦恼。如识不与烦恼相应,识不能独为烦恼的因缘;如于识而起染爱,那是识与烦恼俱起的关系。约识自性非染污来解说心性本净,正合于识本性无记的意义。《瑜伽师地论》说「净识」,都指无漏识,与心性本净不合。《大乘庄严经论》的汉译本说:「此心(真如)即是阿摩罗识」,梵文本没有这一句。阿摩罗识(amala-vijñāna)译义为无垢识,是真谛所传唯识学所一再提到的,可能是传译时,缀文、证义者,受到真谛学影响而附加进去的!
心性是依心真如性说的。心性本净,是与客尘烦恼相对称的。在大乘法中,心性依心真如说,所以心性清净,就是真如或法界清净。圣者内自所证的真如或法界,其实是非染非净的,所以从胜义(圣智自证)的立场,《大乘庄严经论》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三下说:
「如前后亦尔,及离一切障,非净非不净,佛说名为如」。
「释曰:此偈显示法界清净相。如前后亦尔者,所谓非净,由自性不染故。及离一切障者,所谓非不净,由后时客尘离故。非净非不净,佛说名为如者,是故佛说:是如非净非不净。是名法界清净相。」
法界、真如无差别,无变异,是非净非不净(也可说非染非不染),没有净不净可说的。清净是对杂染说的,真如是前后一如,本来如此,实在无所谓清净;不过从离客尘杂染所显来说,真如也可说非不净的。唯识学者依世俗说胜义,对于胜义——真如、法界,是从世俗安立去阐明的。如直从胜义(非安立)说,那是超越于相对界,非分别名相所及,有什么净不净呢!
真如非净非不净,《辩中边论》卷上大正三一.四六六中也说:
「此若无杂染,一切应自脱;此若无清净,功用应无果」!「非染非不染,非净非不净,心性本净故,由客尘所染」。
《辩中边论》说:真如、法界等,是「空性异门」,约不同意义来表示空性,所以有不同名字,而内容是相同的。成立「空性差别」——有垢与无垢的差别,所以说了上面二颂。杂染与清净,是佛法化世的根本论题;染净相对的意义,是不可能没有的,一定要肯定这杂染与清净的事实,因此空性就有了有垢位与无垢位的差别。然依空性——真如、法界自性来说,实在是「非染非不染,非净非不净」的。不过,说空性、真如是「非染非不染,非净非不净」,还是依杂染与清净而说的,所以,约「心性本净」,说非染非不染;约「客尘所染」,说非净非不净。这与说「非空非不空」一样,都是依世俗说胜义,而不是直就胜义的超越说。《辩中边论》说:「有情及法俱非有故,彼染净性亦俱非有;以染净义俱不可得,故染净品无减无增」。可见说「法界本净」,「心性本净」,都不过观待世俗的杂染性而说。
四、种性:如来藏,我,心性本净——自性清净心,唯识学者是约真如性说的。如来种性(tathāgata-gotra),佛种性(buddha-gotra),唯识学约菩萨所有的成佛种子(bīja)说,这是与《宝性论》如来藏学最大的差别所在。《瑜伽师地论》(〈菩萨地〉)卷三五大正三〇.四七八下说:
「云何种性?谓略有二种:一、本性住种性,二、习所成种性。本性住种性者,谓诸菩萨六处殊胜,有如是相,从无始世展转传来,法尔所得,是名本性住种性。习所成种性者,谓先串习善根所得,是名习所成种性」。
「又此种性,亦名种子,亦名为界,亦名为性」。
依《论》说,种子(bīja),界(dhātu),性(prakṛti),都是种性(gotra)的名字差别。不同的名字,解说为同一内容,都是种子的别名。《瑜伽师地论.声闻地》也这样说。《大乘庄严经论》也说:「性种及习种,所依及能依,应知有非有,功德度义故」。菩萨种性,有性种性——本性住种性(prakṛti-stha-gotra),习(所成)种性(samudānīta-gotra)。本性住种性,是无始以来法尔而有的;习所成种性,是经过不断的熏习而成就的。这二类,是本有的,及经不断熏习而功能增胜的种子。《庄严论》所说,与《瑜伽师地论》所说相同。种性、种子是什么意义?种子是有因体而还没有果体——「有非有」,所以是可能性,可能生起果法的潜能。因为能出生菩萨功德,所以名为菩萨种性。种性是「功德度义」,能出生功德的意义;种性虽是种子的异名,但种性专约能生无漏功德说。无漏功德有三乘差别,不同的无漏功德,从不同的种子生,所以唯识学立五种种性:一、声闻(śrāvaka)种性;二、独觉(pratyeka-buddha)种性;三、如来(tathāgata)种性;四、不定(aniyata)种性,有多种无漏种子,虽随缘修证二乘圣果,而可以回小入大;五、无种性(a-gotra),没有三乘无漏种子,怎么也不能发生无漏功德,证入圣果。种子是多种差别的,所以唯识学立「五性各别」,「三乘究竟」而不是唯一佛乘的。
《瑜伽师地论.本地分》,《大乘庄严经论》,立本有的本性住种性,而《摄大乘论》,立种子从熏习(vāsanā)而有的新熏说,如《摄大乘论本》卷上大正三一.一三六中——下说:
「云何一切种子异熟果识为杂染因,复为出世能对治彼净心种子?又出世心,昔未曾习,故彼熏习决定应无,既无熏习,从何种生?是故应答:从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熏习种子所生。……此闻熏习,随在一种所依转处,寄在异熟识中,与彼和合俱转,犹如水乳,然非阿赖耶识,是彼对治种子性故」。
依《摄论》说,依止阿赖耶(ālaya)识的内种子,一定是从熏习而有的,所以说:「外(种子)或无熏习,非内种应知」。佛菩萨的无漏功德,是出世心,一定是从种子生的。众生从无始以来,不曾有过无漏清净法现行,也就不可能有熏习所成的无漏种子;没有无漏种子,最初的出世无漏清净心,从那里生起呢?《摄论》说:是从「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熏习种子所生」的。佛尽离一切障,所以佛证无漏法界,是最清净的。从佛自证的最清净法界,应机而流出的「经等教法」,在四种圆成实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中,名为「生此境清净,谓诸大乘妙正法教。由此法教清净缘故,非遍计所执自性;最净法界等流性故,非依他起自性」。佛的教法,从佛自证法界等流而有的。众生听闻正法的耳识与意识,虽是有漏的世间心。但听闻正法教,能在众生心中,引发趣向清净出世的动力,所以正闻熏习所成的,名为正闻熏习种子。正闻熏习力渐渐增盛,能生无漏出世心。三乘的无漏功德,都从正闻熏习生,所以虽本来没有无漏种子,而清净无漏法,却有缘而能够生起。正闻熏习是寄在阿赖耶识中的,依阿赖耶而有对治阿赖耶识的作用,所以不是阿赖耶识自性,是圆成实自性所摄,法身(dharma-kāya)、解脱身(vimuktikāya)所摄。唯识学对出世无漏法的生起,有本有说、新熏说二流(《成唯识论》综合而加以会通),而都是以种子为种性的,约不定种性而说会三归一的。
与《摄大乘论》相契合的,是《瑜伽师地论》的〈摄决择分〉,如卷五二大正三〇.五八九上——中说:
「诸出世间法,从真如所缘缘种子生」。
「若于通达真如所缘缘中,有毕竟障种子者,建立为不般涅槃法种性补特伽罗;若不尔者,建立为般涅槃法种性补特伽罗。若有毕竟所知障种子,布在所依,非烦恼障种子者,于彼一分建立声闻种性补特伽罗,一分建立独觉种性补特伽罗。若不尔者,建立如来种性补特伽罗」。
「若出世间诸法生已,即便随转,当知由转依力所任持故。然此转依与阿赖耶识,互相违反,对治阿赖耶识,名无漏界,离诸戏论」。
种子与种性,《瑜伽师地论》是作为同一内容的,但种性约能生无漏功德法说。能生无漏出世间法的,是般涅槃法种性(parinirvāṇa-dharma-gotra),就是三乘圣种性;不能生起无漏出世法的,是不般涅槃种性(a-pari-nirvāṇa-gotra),也就是无种性人。出世间法从什么种子生起呢?「从真如所缘缘种子生」,与《摄论》的「从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熏习种子所生」,意义是相通的。《摄论》约大乘种性说;大乘的正法教,是最清净法界等流,圆成实性所摄。大乘法教是「生此能证菩提分法所缘境界」,所以名为「生此境清净」,这就是「从真如所缘缘」的意义。从听闻大乘法教,成闻熏习种子,渐渐增胜而能引生无漏出世间法,闻熏习——真如所缘缘种子,不属于阿赖耶识,而能对治阿赖耶识,与法界(真如)相应,名无漏界。依《摄论》,这是法身、解脱身所摄的。《瑜伽师地论》卷八〇大正三〇.七四七下又说:
「诸阿罗汉实有转依,而此转依与其六处,异不异性俱不可说。何以故?由此转依,真如清净所显,真如种性,真如种子,真如集成,而彼真如与其六处,异不异性俱不可说」。
三乘圣者的般涅槃,是以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为体的。舍杂染分而转化为清净分;离遍计所执性,舍杂染依他起性,体悟圆成实性而得依他起性清净分,名为转依。从法界等流而起的闻熏习,使杂染力减而清净功能增长,也可以名为转依——「损力益能转」,但主要是体悟真如,出世无漏心现前,到达究竟清净。所以《论》上说:转依是「真如清净所显」(tathatāviśuddhi-prabhāvita),以离垢真如为体的;「真如种性」(tathatā-gotraka)、「真如种子」(tathatā-bījaka),以真如所缘缘而熏成圣种性的;「真如集起」(tathatā-samudāgata),依真如而集成一切功德的。转依是离一切戏论的,不离有情自体——六处,也不就是六处,所以不是名相分别所能拟议的。
瑜伽唯识学者,以种子来解说种性,与如来藏学不同。然推究起来,《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的本性住种——本有无漏种子,实在就是「一切众生有如来藏」;对当时大乘经的如来藏说,从缘起论的立场,给以善巧的解说,以种子来解说种性。如《瑜伽师地论》说:
1.〈声闻地〉:「今此种姓以何为体?答:附在所依有如是相,六处所摄,从无始世展转传来,法尔所得」。
2.〈菩萨地〉:「谓诸菩萨六处殊胜,有如是相,从无始世展转传来,法尔所得,是名本性住种」。
无漏种子是附在所依中的,种子是能依(āśrita),有情自体——六处(ṣaḍ-āyatana)是所依(āśraya)。〈菩萨地〉的异译,《菩萨善戒经》译作:「言本性者,阴界六入次第相续,无始无终,法性自尔,是名本性」。「六处殊胜」,后代唯识学者解说为第六意处——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其实只是(五)阴(六)界六入(处)的简说。阴界六入是有情自体,在阴界六入——有情身中,是旧义;在阿赖耶识中,是唯识学的新义。为什么名为阿赖耶识?《解深密经》以为:「由此识于身,摄受藏隐,同安危义故」。「身」是根身六处的总名,阿赖耶识与「身」,是不相离的,所以古义的依附(阴界)六处,唯识学中转为依附阿赖耶识,只是著重本识,而不是与依附六处相违反的。能生无漏法的种性,在有情身中——六处或阴界六处中,与如来藏说是相同的,如说:
1.《无上依经》:「云何如来为界不可思议?阿难!一切众生有阴界入,胜相种类,内外所现,无始时节相续流来,法尔所得至明妙善」。
2.《胜天王般若经》:「云何法性不可思议?佛言:大王!在诸众生阴界入中,无始相续,所不能染,法性体净」。《大般若经》:「如来法性,在有情类蕴界处中,从无始来展转相续,烦恼不染,本性清净」。
3.《入楞伽经》:「如修多罗说:如来藏自性清净,具三十二相,在于一切众生身中,为贪瞋痴不实垢染,阴界入衣之所缠裹」。
如来藏——如来界,如来性在有情的蕴界处中,为无漏功德法的根源,是如来藏契经的本义。印度的《奥义书》中说:「识所成我,梵也。……识为一切之因,识者梵也」;「依名色而开展,我入于名色而隐于其中」。梵我——识入于名色中,不就是「如来藏自性清净,……入于一切众生身中」吗?如来藏我,是深受印度神学影响的。唯识学者没有忘却佛法的根本立场,所以以生灭相续的种子,说本有的无漏功能,以阿赖耶妄识,说识与根身藏隐同安危,巧妙的解说了如来藏我,而脱却了如来藏我的神学色采,这就是唯识学的种性说。
一切众生本有无漏种子,而无漏种子非虚妄分别识自性,多少还有本有如来藏的形迹。也许为了这样,《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摄大乘论》改取了新熏说。但新熏无漏种,是「法界等流闻熏习」,「真如所缘缘种子」,「真如种子」,与法界及真如,有了不可离的关系。在唯识学中,真如是有情、菩萨、如来的真实我体,那新熏的无漏法种,又有了依「我」而现起的意义。在后期大乘时代,唯心论而要泯绝梵我论的影响,也真还不容易呢!
第三节 真谛所传的如来藏说
真谛(Paramârtha)所译的论书不少,以世亲(Vasubandhu)《摄大乘论释》为主,被称为摄论宗。传摄论学的,有靖嵩与昙迁二大系。靖嵩是亲承真谛的法泰弟子。靖嵩的弟子,一、法护,与玄奘的新译,「奄然符会」。二、道因,参与玄奘的译场,「奘师偏奖赏之,每有难文,同加参酌」。靖嵩系,是接近唯识宗的。昙迁是地论师昙遵的弟子,到南方来,得到了《摄大乘论释》,大加赞赏。后来在北地宏扬《摄论》,受到地论师的赞同,这是近于地论师的。真谛所传的,以《摄大乘论释》为主,与印度后期完成的,玄奘所宗的《成唯识论》,见解上应有多少不同,但真谛的译典,如《摄大乘论释》(简称陈译),与隋达摩笈多(Dharmagupta)、唐玄奘所译的《摄大乘论释》(简称隋译、唐译),互相比对起来,显然有了增饰的成分。从翻译来说,真谛译是不够忠实的,然在思想上,确有独到处,这里择要的加以论述。
一、如来藏学与瑜伽学的糅合:真谛学的主要特色,是将《宝性论》的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与瑜伽(yoga)学的阿赖耶(ālaya)说,结合起来,在真谛译书中,是可以充分证明的。如《佛性论》四分中,前二分是〈缘起分〉与〈破执分〉;后二分是〈显体分〉与〈辩相分〉,可说是《宝性论.如来藏品》的解说。〈显体分〉是阐明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体性的,先立〈三因品〉,明「三因与三种佛性」,如《论》卷二大正三一.七九四上说:
「三因者,一、应得因,二、加行因,三、圆满因。应得因者,二空所现真如;由此空故,应得菩提心及加行等,乃至道后法身,故称应得。加行因者,谓菩提心;由此心故,能得三十七品、十地、十波罗蜜助道之法,乃至道后法身,是名加行因。圆满因者,即是加行;由加行故,得因圆满及果圆满」。
《佛性论》的三因说,是参照《瑜伽师地论.菩萨地》的三持而改写的,如《瑜伽师地论》说:「云何名持?谓诸菩萨自乘种性,最初发心,及以一切菩提分法,是名为持」。持(ādhāra)是所依止、所建立的意义,也就是因(hetu)。菩萨的自乘种性,是菩萨的堪任性持;初发菩提心,是菩萨行加行持;一切所行菩提分法,是菩萨所圆满的大菩提持。三持与《佛性论》的三因,次第相同,但《佛性论》改《瑜伽师地论》的种性(gotra)——种子(bīja)为真如(tathatā),真如为如来藏别名。由于以真如性为应得因,所以说:「应得因中具有三性:一、住自性性(不净位),二、引出性(净不净位),三、至得性」(清净位)。这样,《瑜伽师地论》的三持说,成为如来藏说的三因三佛性了。
《佛性论》次立〈三性品〉,是瑜伽学所立的三自性(trisvabhāva)与三无性(trinihsvabhāva),引此以作融会如来藏学的理论依据。
次立〈如来藏品〉,是正面说明如来藏的名义,如《佛性论》卷二大正三一.七九五下——七九六上说:
「如来藏义有三种应知。何者为三?一、所摄藏,二、隐覆藏,三、能摄藏」。
「一、所摄名藏者,佛说约住自性如如,一切众生是如来藏。言如者,有二义:一、如如智,二、如如境,并不倒故名如如。言来者,约从自性来来至至得,是名如来。……一切众生悉在如来智内,故名为藏。以如如智称如如境,故一切众生决无有出如如境者,并为如来之所摄持,故名所藏众生为如来藏。……由此(佛)果能摄藏一切众生,故说众生为如来藏」。
「二、隐覆为藏者,……如来性住道前时,为烦恼隐覆,众生不见,故名为藏」。
「三、能摄为藏者,谓果地一切过恒沙数功德,住如来应得性时,摄之已尽」。
《佛性论》的三藏说,与《宝性论》所说,如来藏有三义相当。一、所摄藏:佛「果能摄藏一切众生」,「一切众生悉在如来智内」——众生为如来所摄藏,是《宝性论》第一「法身遍众生」义。三、能摄藏:如来应得性,约没有发心以前的众生说。在众生位,已经摄尽了「果地一切过恒沙数功德」,是《宝性论》第三「众生有如来种性」义。上二义,与《宝性论》说相同,但二,隐覆为藏义,约烦恼隐覆如来性(界)说,与《宝性论》第二「真如无差别」义不合。《佛性论》为什么不同?不能不说是受了《摄大乘论》的影响。无著(Asaṅga)的《摄大乘论》,引「无始时来界」偈,「由摄藏诸法」偈,然后解说阿赖耶(或译为阿梨耶、阿罗耶)识名为阿赖耶(藏)的意义说:「一切有生杂染品法,于此摄藏为果性故;又即此识于彼摄藏为因性故,是故说名阿赖耶识。或诸有情摄藏此识为自我故,是故说名阿赖耶识」。阿赖耶识有:摄藏为因性,摄藏为果性,摄藏为自我性——三义,《成唯识论》引申说:「此识具有能藏、所藏、执藏义故」。《佛性论》以三藏解释如来藏,是比合阿赖耶三藏的。在能摄藏、所摄藏以外,隐覆藏与执藏,是富有共同性的。
从《佛性论》的〈显体分〉,可以明确的看出,真谛是以瑜伽学所说的,去解说、比附、充实如来藏学。而在无著、世亲论,如《摄大乘论释》中,处处引入如来藏说,这是比对异译而可以明白的。真谛所传述的,只有把握这一特色,才能得出正确的见解。如以为真谛所传,代表唯识古学,那是不能免于误解的!
二、阿梨耶识通二分:真谛所译的无著《摄大乘论》,引《阿毘达磨大乘经》的「此界无始时」偈,证明阿梨耶识体;又引「诸法依藏住」偈,说明名为阿梨耶识的理由。引证了二偈,然后说:「一切有生不净品法,于中隐藏为果故,此识于诸法中隐藏为因故。复次,诸众生藏此识中,由取我相故,名阿黎耶识」。这段论文,与隋、唐译本是一致的,也就是果报种子阿梨耶识为依止说。然在陈译的《摄大乘论释》中,增入了初偈的解说,如《释论》卷一大正三一.一五六下说:
「此,即此阿黎耶识界,以解为性;此界有五义」。
「界有五义」,真谛译引《胜鬘经》说,而给以一一的解说,这是如来藏为依止说。这样,阿梨耶识有二分:与「有生不净(即杂染)品法」互为因果的「果报(vipāka)种子」性,及清净的「解性」。「此界无始时」的「界」,是「因义」,是一切法的所依止。在大乘佛法中,有二类不同的所依说,如《瑜伽师地论.本地分》说:「心,谓一切种子所随依止性,所随依附依止性,体能执受,异熟所摄阿赖耶识」。有漏的杂染种,依附的无漏清净种,都以阿赖耶识——心(citta)为所依止。异熟一切种的阿赖耶识,为一切法依止,是瑜伽学系的根本立场:这是兴起于印度北方的阿赖耶识为依说。还有,如《胜鬘经》、《不增不减经》等,说如来藏为依止而有生死,涅槃,这是兴起于印度南方的如来藏为依说。基本立场是不同的,《成唯识论》曾给以解说:「一、持种依,谓本识,由此能持染净法种,与染净法俱为所依,圣道转令舍染得净。……二、迷悟依,谓真如,由此能作迷悟根本,诸染净法依之得生,圣道转令舍染得净」。这二大系,思想体系是不同的,而真谛在「果报种子」梨耶外,别立「解性梨耶」,综合了这二大系。这不是真谛的自出机杼,是多少有依据的,如宋译《楞伽经》,处处说「如来藏藏识心」,将如来藏与藏(阿赖耶)识统一起来了。
真谛译《摄大乘论释》卷一四大正三一.二五四下说:
「灭不净品尽,证得法身,名为清净法。云何得此清净法?……对治起时,离本识不净品一分,与本识净品一分相应,名为转依」。
这也是阿梨耶识二分说。第八阿梨耶识,重在「异熟」性,所以到了阿罗汉位,就舍去阿梨耶的名称。也许为了这点,真谛多用「本识」一词,代表第八识。本识有不净(杂染)品一分,清净品一分,虽与前一说不完全相同,但都是本识有二分。真谛的第八识通二分说,应该是受到《摄大乘论》的启发。如《摄大乘论本》卷中大正三一.一三九下说:
「依他起略有二种:一者,依他熏习种子而生起故;二者,依他杂染清净性不成故。由此二种依他别故,名依他起」。
「依他熏习种子而生起」,是一般常说的依他起(para-tantra),阿赖耶识为种子而生起的。「依他杂染清净性不成」——不一定杂染,也不一定清净;随分别染缘而成为杂染,随无分别净缘而成为清净,不自成而依他的定义,是《摄大乘论》所有的特义。《摄大乘论》说到三自性,「非异非不异」;又「由异门,依他起自性有三自性」。对于三自性,不但说明三自性的差别相,更著重三自性的关联,从依他起自性而统摄三性。这一独到的见解,是本于《阿毘达磨大乘经》的,如《摄大乘论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〇下说:
「阿毘达磨大乘经中,薄伽梵说:法有三种:一、杂染分,二、清净分,三、彼二分」。
「依何密意作如是说?于依他起自性中,遍计所执自性是杂染分,圆成实自性是清净分,即依他起是彼二分:依此密意作如是说。于此义中,以何喻显?以金、土、藏为喻显示。譬如世间金土藏中,三法可得:一、地界,二、土,三、金。于地界中,土非实有而现可得,金是实有而不可得;火烧炼时,土相不现,金相显现。又此地界土显现时,虚妄显现;金显现时,真实显现,是故地界是彼二分。识亦如是,无分别智火未烧时,于此识中,所有虚妄遍计所执自性显现,所有真实圆成实自性不显现。此识若为无分别智火所烧时,于此识中,所有真实圆成实自性显现,所有虚妄遍计所执自性不显现。是故此虚妄分别识依他起自性,有彼二分,如金、土、藏中所有地界」。
土、金、藏比喻中,解说为地界的「藏」,就是矿藏,如《摄大乘论释》说:「界者谓因,是一切法等所依止,现见世间于金鑛等说界名故」;「此中藏者,是彼种子」。界藏,比喻通二分的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无分别(avikalpa)火没有烧炼以前,遍计所执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显现,如只见土相。遍计所执自性是非有的,所以是虚妄。在无分别智火烧炼以后,圆成实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显现,如土相消失而金现显现。圆成实自性是有的,所以是真实。依这一意义说,依他起自性是虚妄而又真实的。虚妄遍计所执性显现,圆成实性不显现,那是杂染分——生死。虚妄遍计所执性不显现,圆成实性显现,就是清净分——涅槃。杂染与清净,生死与涅槃,都是依依他起自性而为转移,所以说依他起通二分。这正是《摄大乘论本》的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义,如卷下大正三一.一四九上说:
「诸凡夫覆真,一向显虚妄;诸菩萨舍妄,一向显真实。应知显不显,真义非真义,转依即解脱,随欲自在行」。
约三自性说,依依他起而安立三性,依他起性有二分。如约唯识(vijñapti-mātratā)说:依他起自性,是「三界心心所,是虚妄分别」。心所是依心识所生的;一切识中,一切种子阿赖耶识,为一切法所依。所以,世亲《释论》解说依他起为:「虚妄分别识依他起自性」。识等于依他起自性,是各种译本所一致的。在土、金、藏譬喻中,玄奘所译的「此识」,陈译作「本识」,指阿梨耶识。以阿梨耶识来解说「界藏」,至少是可以这样说的。那么虚妄分别的种子识,在众生位,虽现起杂染生死而不见清净真实,而种子识的本性,是有清净真实分的。真谛的别立「解性梨耶」,不正是说明这通二分的意义吗?「解性梨耶」是解说如来藏的,应该是解脱(vimokṣa)性,也就是心真如性(citta-tathatā),合于无著、世亲的论义。如解说为知解、胜解(adhimokṣa)性,那就与无著、世亲义不合,近于《起信论》的「本觉」了。至于所说的「本识清净分」,是清净依他起,指无漏有为功德说。
三、如来藏我:《摄大乘论释》卷六大正三一.一九一下说:
「由是法自性本来清净,此清净名如如,于一切众生平等有,以是通相故。由此法是有故,说一切法名如来藏」。
如如(tathatā)或译真如,是一切法的通相——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本性清净,一切众生平等不二,所以说「一切法名如来藏」。依真如无差别说如来藏,是世亲释三种译本所一致的。真谛又采用了《宝性论》的如来藏说,如《佛性论.显体分》,如来藏有三藏义,结合瑜伽学而多少与《宝性论》不同,但〈无变异品〉中说:「此九譬为三:初三譬法身,次一譬如如,后五譬佛性(佛种性)」,所说如来藏九喻,譬喻法身、真如、种性,与《宝性论》相同。
陈译《摄大乘论释》卷一大正三一.一五六下——一五七上说:
「界以解为性,此界有五义」。
阿梨耶识「界,以解为性,此界有五义」,是依《胜鬘经》而解说的。《胜鬘经》的五藏,《宝性论》也引用了。但《宝性论》梵本,仅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出世间藏(lokôttara-garbha),自性清净藏(prakṛti-pariśuddha-garbha)——三名。汉译本作:「如来藏者,是法界藏,(出世间)法身藏,出世间上上藏,自性清净法身藏,自性清净如来藏」。陈译所引用的五藏,与《胜鬘经》相合。真谛译三次引用了五藏义:一、《摄大乘论释》卷一,引来解说「一切法依止」的「界」。二、《摄大乘论释》卷一五,引五义来解说「法身含法界五义」。三、《佛性论》卷二,引五义来解说如来藏「自体」的「如意功德性」。三说大致相同,也有多少差别。大意是:1.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藏是体类(自性)义:一切法以无(二)我为性——如性(tathatā),一切众生不出于真如无差别性。2.法界藏(dharmadhātu-garbha),藏是因义:一切圣人的无漏法,都缘法界而生起。3.法身藏(dharma-kāya-garbha),藏是生义:一切圣人所得的法身,由于信乐界性而得成就。《摄论释》卷一五,解说为:由于虚妄法所隐覆,所以凡夫、二乘都不见法身。这是「藏义」,与如来藏三藏中的「隐覆藏」相同。《佛性论》所说又不同,也是约佛法身说的,但说佛性的成就佛果,所以说「至得是其藏义」。法身藏的解说,是五义中最不一致的。4.出世间藏(lokôttarra-garbha),藏是真实义:出世间法,不像世间(有为)法那样的可以破坏,可以灭尽,这正是(说出世部)世间法虚妄,出世法真实的见解。5.自性清净藏(prakṛti-pariśuddha-garbha),藏是藏(甚深,秘密)义:如与(如来)界相应的,自性成为善净的;如与界不相应,名为外,自性成为不善净的(烦恼)㲉;自性清净是甚深秘密而难以了知的。真谛所说的如来藏,是随顺《宝性论》说的。但瑜伽学本义,是以真如解说如来藏的,在陈译《摄大乘论释》中,也还保留这一定义。
《宝性论》与瑜伽学,没有说众生身中的如来藏,就是我(ātman),真谛学也是这样。如来法身中有「我」德,我是离外道的神我执,也不著声闻的无我;一切法无我性,如离二障而证法身时,名为大我,这是无我之我。《佛性论》所说,与《宝性论》等相同。
四、转依:转凡夫为圣人,转杂染为清净,转生死为涅槃,转烦恼为菩提,是修学佛法的目的。假使只是舍去这部分,得到那部分,就不能说明从凡入圣之间的关联性,所以提出了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一词。在生死还灭的转化中,有统一的依止(āśraya),依止的杂染分,成为清净分。瑜伽学立阿赖耶识为一切法的所依,如来藏学立如来藏为所依止,都是为了转依,这是后期大乘的共同倾向。但以阿赖耶异熟种子识为依,重于杂染的;转杂染熏习为清净熏习,转化中本来清净的真如的体现,说明上是难得圆满的。以如来藏为依,重于清净本有的;依此而能起杂染,也是难得说明圆满的。《摄大乘论》与〈摄决择分〉,提出了依他起通二分说。在依他起通二分中,真谛依阿赖耶种子界及心真如界为依止;不违反瑜伽学的定义,总摄种子与真如——二依止于同一「识界」,实为一极有意义的解说!
转依,论书所说的,各有著重点,《成唯识论》综合而分别为四种:一、能转道;二、所转依,有染净依与迷悟依二类;三、所转舍,四、所转得,又有所显得的大般涅槃,所生得的大菩提。《成唯识论》所说,极为完备!但对《摄大乘论》依他起通二分的转依说,不免忽略了!「转依」这一术语,可能是瑜伽学者所安立的。起初,转依是转生死为涅槃,阿罗汉与如来的究竟体证。因为,《瑜伽师地论.本地分》,是普为三乘的;所说的大乘〈菩萨地〉,没有如来藏经典的色采。说到转依,如《瑜伽师地论》卷五〇大正三〇.五七七中——下说:
「与一切依不相应,违背一切烦恼诸苦流转生起,转依所显真无漏界。……由此清净真如所显,一向无垢,是名无损恼寂灭」。
《论》说无余依涅槃界(nirupadhi-śeṣa-nirvāṇa-dhātu),是「转依所显」,「清净真如所显」,所以无余依涅槃界,「唯余清净无为离垢真法界在」。《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中,说得更为明显,如《论》卷八〇大正三〇.七四七下——七四八上说:
「阿罗汉实有转依(体),而此转依与其六处,异不异性俱不可说。何以故?由此转依,真如清净所显,真如种性,真如种子,真如集成,而彼真如与其六处,异不异性俱不可说」。
「世尊依此转依体性,密意说言:遍计自性中,由有执无执,二种习气故,成杂染清净,是即有漏界,是即无漏界;是即为转依,清净无有上」。
无余依涅槃,是三乘所共的。转依与六处(ṣaḍ-āyatana),是不能说异,不能说不异的。因为转依是清净真如所显的,真如与六处,不能说异不异,所以转依与六处,也不能说异不异了。偈颂所说,与《摄大乘论》说相同。于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而有所执,成遍计所执(parikalpita)种子——杂染习气;依杂染习气而生依他起杂染分,立为遍计所执自性。如于依他起而不起执著,成清净习气,起无漏功德,能显真如离垢清净,立为圆成实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阿赖耶为杂染种子依,是有漏界;离垢真如——法界为清净种子依,就是无漏界(anāsrava-dhātu)。偈颂所说转依,似乎是转杂染种子依为清净种子依,而佛意在以真如离垢清净为转依体。转依是常,是有,是乐,无戏论相,善清净法界为相。
《瑜伽师地论》所说的〈菩萨地〉与转依,是普为三乘的。所说的菩萨法,是初期大乘的,后期的如来藏思想,还没有被注意。依〈菩萨地〉品目次第而造的《大乘庄严经论》,已接触到如来藏说,并在《瑜伽师地论》的思想体系上,方便的给予会通了。《大乘庄严经论》的内容,极为广大!广说唯识所现,观唯识现而证入的次第以外,融会了如来藏说。〈菩提品〉说到转依相:「二障种恒随,彼灭极广断;白法圆满故,依转二道成」。《论》以为:转依是永灭二障种子,最上的白法圆满。这是以菩提(bodhi)为转依体,从转舍二障种子,成就二种出世智道而转得的。又在「诸佛法界清净」性说:「二障已永除,法如得清净,诸物及缘智,自在亦无尽」。离二障所显的清净真如,就是无漏(法)界。不只是离障清净,也是事物与所缘、智慧,都是无穷无尽,自由自在的。《大乘庄严经论》所说,显然与《宝性论》有关的,如《究竟一乘宝性论》(〈菩提品〉)卷四大正三一.八四一上、中说:
「实体者,向说如来藏不离烦恼障所缠,以远离诸烦恼,转身得清净。……因者,有二种无分别智,……偈言得故。果者,即依此得得证智果,是名为果,偈言远离故」。
「佛功德无垢,常恒及不变,不分别诸法,得无漏真智」。
菩提的自性(实体),是如来藏的转依而得清净,这由于远离二障,得二智而成就。这与《大乘庄严经论.菩提品》,以「得」及「舍」来说明,是一致的。然如来藏学,如来藏有三义,而瑜伽学但约真如无差别说。种性约如来藏本有功德说,而瑜伽学约种子说。如说远离二障,《大乘庄严经论》说「二障种恒随,彼灭极广断」,《宝性论》与《佛性论》,却都没有说种子。依如来藏学,转依成佛,只是具足一切功德的如来藏,离烦恼而圆满显现,所以佛德是常住无为(asaṃskṛta)的;如《胜鬘经》说是灭谛(nirodha)。真谛在如来藏学中,也是这样,如《佛性论》卷三大正三一.八〇二下——八〇三上说:
「如来转依法身,已度四种生死故,一切烦恼虚妄已灭尽故,一切道已修故,弃生死、舍道谛故,此二无四德故,唯法身独住四德圆满故」。
在转依法身中,依之能得转依的道,也被弃舍;道是有为而法身唯是无为灭谛。然在瑜伽学中,真如是无为,而「正智」是有为,是依他起,是道谛。在安立中,佛果是有有为、无为功德的。
真谛在《佛性论》中,虽多少引入瑜伽学,而关于如来藏、转依的说明,还是与《宝性论》一致的。在《摄大乘论释》及《决定藏论》中,虽多少引入如来藏学,而大义还是顺于无著、世亲《论》的。大乘的究竟转依,在佛位,然转依一词,可通于声闻及菩萨位。如《瑜伽师地论》卷五一(〈摄决择分〉)大正三〇.五八一下说:
「修观行者,以阿赖耶识是一切戏论所摄诸行界故,略彼诸行,于阿赖耶识中总为一团、一积、一聚;为一聚已,由缘真如境智修习多修习故,而得转依。转依无间,当言已断阿赖耶识」。
「阿赖耶识体是无常,有取受性;转依是常,无取受性,缘真如境圣道方能转依故」。
「又阿赖耶识是烦恼转因,圣道不转因;转依是烦恼不转因,圣道转因。应知但是建立因性,非生因性」。
真谛异译的《决定藏论》,也是这样说,不过将转依译作阿摩罗识。转依,是经修行,使依阿赖耶识的杂习种子灭;杂染种子灭,一切业、苦也灭,杂染依止的阿赖耶识也灭。《瑜伽师地论》普为三乘,所以阿赖耶识灭,是二乘的阿罗汉,不退菩萨及如来。这是转舍转灭阿赖耶识依,而转得的转依,是离垢真如,所以说:「转依究竟远离一切所有麁重。……转依是圣道转因」。圣道因,就是真如异名的法界(dharma-dhātu)。法界的意义,正是:「由圣法因义,说为法界,以一切圣法缘此生故」。
真谛所传,是以《摄大乘论》为主的。转依的本义,是究竟解脱的,阿罗汉与如来的圣证。但说明转依,主要是现实界——依他起性或阿赖耶为种子的转舍,理想界——圆成实性真如的转显。杂染种子是渐渐舍灭的,清净真如是分分显现的,两者有对应的关系,所以《摄大乘论》有六位转依的安立,说明转依的渐次究竟。六位是:一、损力益能转;二、通达转;三、修习转;四、果圆满转;五、下劣转;六、广大转。后二类,是小乘与大乘的转依差别;前四位,是菩萨趣入佛位的次第转依。《摄大乘论》重视闻熏习,作为成佛的种子,所以在没有体悟真如以前,由于闻熏习的渐渐增上,使烦恼部分不起,也就称为转依——损力益能转。通达转是初地以上,已经是虚妄不显现,真实显现了。修习转是七地以上,能「一切相不显现,真实显现」,不过所知障种子还没有断尽。果圆满转是佛位,「最清净真实显现,于一切相得自在」。《摄论》大乘转依的四位安立,不但是舍虚妄而显真实,并有减舍杂染习气,增益清净习气的意义。
闻熏习是生起出世心,转依的关键所在。在从凡入圣的历程中,闻熏习是怎样的呢?陈译《摄大乘论》卷上大正三一.一一七上说:
「此闻慧种子,以何法为依止?至诸佛无上菩提位,是闻慧熏习生,随在一依止处,此中共果报识俱生」。
「此闻熏习虽是世间法,初修观菩萨所得,应知此法属法身摄;若声闻、独觉所得,属解脱身摄」。
闻熏习,从初熏习起,到成佛为止,虽与阿梨耶(果报)识的性质相反,却依附阿梨耶识,与阿梨耶识俱生俱灭,这应该要阿梨耶识灭尽,闻熏习才与阿梨耶识相分离。但《摄论》又说:闻熏习是法身(dharma-kāya)、解脱身(vimukti-kāya)所摄的。法身与解脱身,都是以真如清净所显为体。所以在生死相续中,闻熏习虽与阿梨耶识俱生,而约闻熏习属圆成实性说,这又是属于真如的。因此,陈译《摄大乘论释》卷三大正三一.一七五上说:
「由本识功能渐减,闻熏习等次第渐增,舍凡夫依,作圣人依。圣人依者,闻熏习与解性和合,以此为依,一切圣道皆依此生」。
凡位与圣位,陈译《摄大乘论释》这样说:「菩萨有二种:一、在凡位,二、在圣位。从初发心,讫十信以还,并是凡位;从十解以上,悉属圣位」。「菩萨有二种,谓凡夫,圣人。十信以还是凡夫,十解以上是圣人」。十解,就是十住位。依真谛所传,从十解以上的菩萨,就是圣者,因为「此人我执,前十解中已灭除故,唯法我未除」。十解位菩萨,已灭除人我执,能悟入人空真如,就到达圣位。从凡入圣,就转舍阿梨耶识(中我执)——凡夫依,转得我空真如性。「圣人依」,是闻熏习与解性梨耶和合,也就是闻熏习依于梨耶的心真如性,成为一切圣道的生起因。
有关转依的说明,真谛不但说明佛果的道是有为法,更会通了如来藏学,如《摄大乘论释》卷三大正三一.一七三下——一七四上说:
「何法名法身?转依名法身。转依相云何?成熟修习十地及波罗蜜,出离转依功德为相。由闻熏习,四法得成:一、信乐大乘是大净种子;二、般若波罗蜜是大我种子;三、虚空器三昧是大乐种子;四、大悲是大常种子。常、乐、我、净是法身四德,此闻熏习及四法为四德种子。四德圆时,本识都尽;闻熏习及四法,既为四德种子,故能对治本识。闻熏习正是五分法身种子,闻熏习是行法,未有而有,五分法身亦未有而有,故正是五分法身种子。闻熏习但是四德道种子,四德道能成显四德。四德本来是有,不从种子生;从因作名,故称种子」。
「本论」说:「是闻熏习下中上品,应知是法身种子」,《释论》补充了这大段解说。信,般若,三昧,大悲,是能显如来藏的因;常、乐、我、净,是如来藏的果德;并举阐提,外道,声闻,独觉——四种障:这是《宝性论》所说的。现在说:闻熏习为因,能生信等四法;四法是道,能显出法身四德,所以说闻熏习是法身种子。然在《宝性论》中,是不立闻熏习的。这与《论释》所说:「若证法身果,则得净、我、乐、常四德果。净不与阐提等,我不与外道等,乐不与声闻等,常不与独觉等」,都是会入《宝性论》义,与其他译本不同的。同时,闻熏习是行法——生灭法,能生起五分法身——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所以闻熏习也是五分法身种子。五分中的戒、定、慧,修道时已有了,证果时更有解脱、解脱知见。这样,闻熏习是有为的五分法身种子,也可说常等四德法身种子,贯通了如来藏学。
六种转依中的果圆满转,是佛位的圆满转依,如陈译《摄大乘论释》卷一三大正三一.二四八上说:
「三德具足,名果圆满。已离一切障人,即是诸佛能得此转。一切相不显现,即是断德,以一切相灭故。清净真如显现,即是智德,如理、如量智圆满故,谓具一切智及一切种智。至得一切相自在,即是恩德,依止一切相中所得自在,由得此自在,如意能作一切众生利益事。三德并以此转为依止」。
果圆满转,含有多种意义,所以约三德来解说。「清净真如显现,即是智德」,以菩萨修二智圆满,转得一切智(sarvajñā)、一切种智(sarvathā-jñāna)来解说。如依其他译本,是说一切相不显现,所以清净真如显现。真谛译似乎与《宝性论》的思想有关。《宝性论》的〈菩提品〉,说无漏法界中,远离一切垢得转依。全品以八义来说明,前四义是:
转依自性──「净」:离垢真如。
转依因───「得」:二种无分别智为因。
转依果───「远离」:远离二种障,得证果智。
转依业───「自他利」:离障得无障碍清净法身;依彼二种佛身,得世间自在力行。
转依清净成菩提,自体只是离垢真如(如来藏出缠)。由二无分别智的修习,远离二障,得证果智。真如最清净显现,就是无障碍清净法身。这与陈译《摄论释》的「真如清净所显,即是智德」,是相契合的。
五、阿摩罗识:在真谛所传的唯识学中,阿摩罗识(amala-vijñāna)是最特出的!阿摩罗识,译义为无垢识。依《成唯识论》:「或名无垢识,最极清净诸无漏法所依止故,此名唯在如来地有」;并引经说:「如来无垢识,……圆镜智相应」:这显然是如来所有的无漏第八识。如泛称善净无漏识为无垢识,地上无漏第六、第七识,也可说无垢识了。但「唯识宗」所说,与真谛所传的阿摩罗识的意义,都是不相合的。我以为:虚妄分别为自性的心识(根本是阿赖耶识)为依止,说明「一切法唯识所现」,开示转杂染为清净的转依,是弥勒、无著、世亲论所说的。但转依的内容,都没有说到「识」;可以见到的,反而是阿赖耶识,「阿罗汉位舍」。《摄大乘论》说:「谓转阿赖耶识,得法身故」;法身由五种自在而得自在,「五、由圆镜,平等,观察,成所作智自在,由转识蕴依故」。《大乘庄严经论》说:「如是种子转者,阿梨耶识转故。……是名无漏界」。阿赖耶识与识蕴,被转舍了,在无漏法界中,还是生死杂染那样的有「识」吗?识是虚妄分别为自性的,转依而真实相显现,这也可以称为唯识吗?为了贯彻「一切法唯识」的原则,是真谛提出阿摩罗识的理由所在。如《转识论》大正三一.六二中——下说:
「立唯识义,意本为遣境遣心,今境界既无,唯识又泯,即是说唯识义成也」。
「问:遣境存识,乃可称唯识义,既境识俱遣,何识可成?答:立唯识乃一往遣境留心,卒终为论,遣境为欲空心,是其正意。是故境识俱泯,是其(唯识)义成。此境识俱泯,即是实性,实性即是阿摩罗识;亦可卒终为论,是阿摩罗识也」。
「唯识」,一般是说「遣境存识」,「遣境留心」,也就是唯有内识,没有离心的外境。唯识无尘,表显出唯识的独到意义!「依识有所得,境无所得生」,正是唯识观的初门。《辩中边论》卷上大正三一.四六五上说:
「依识有所得,境无所得生——(遣境存识);依境无所得,识无所得生——(境识俱泯)」。「由识有得性,亦成无所得,故知二有得,无得性平等」。
境与识是相关的,境不可得,识也不得生,所以从识有境无,到境识并泯,是唯识学中,从虚妄分别而契入空性的方便次第。到了境识并泯,依《辩中边论》说:是空性,真如,这怎么还可以说唯识呢?为了解答这一疑难,所以说:「此境识俱泯,即是实性,实性即是阿摩罗识」。意思说:唯识的真正意义,不只是说明生死虚妄的唯识,而目的在境识并泯的实证。境识并泯的真如实性,就是阿摩罗识,这当然可以说唯识了。这一见解,《十八空论》大正三一.八六四上也说:
「明唯识真实,辨一切诸法唯有净识」。
「唯识义有两:一者,方便:谓先观唯有阿梨耶识,无余境界,现得境智两空,除妄识已尽,名为方便唯识也。二、明正观唯识:遣荡生死虚妄识心,及以境界一切皆净尽,惟有阿摩罗清净心也」。
论文辨二类唯识,主意在说明「一切诸法唯有净识」。一、方便唯识,是以阿梨耶识为种子性,为一切法依止而成立一切唯识的。修唯识观,达到境空、心空,也就是妄分别识不起。这是登地以前的唯识观,是方便唯识。二、正观唯识,无分别智现证真如,从登地到究竟清净,生死虚妄识心(阿梨耶识为根本)及一切境界,都转灭而为清净。称为正观唯识的,就是以阿摩罗净识为依的唯识说。从虚妄到真实,作两层唯识说,是真谛所传的一致说明,如《三无性论》卷上大正三一.八七一下——八七二上说:
「识如如者,谓一切诸行但唯是识。此识二义故称如如:一、摄无倒;二、无变异。(一)摄无倒者,谓十二入等一切诸法,但唯是识,离乱识外无别余法故,一切诸法皆为识摄。此义决定,故称摄无倒,无倒故如如,无倒如如未是无相如如也。(二)无变异者,明此乱识即是分别,依他似尘识所显;由分别性永无故,依他性亦不有,此二无所有,即是阿摩罗识。唯有此识独无变异,故称如如」。
「先以唯一乱识,遣于外境,次阿摩罗识遣于乱识故,究竟唯一净识也」。
《三无性论》解说识如如(vijñapti-tathatā),也是分为两层的。外境、乱识并泯,是阿摩罗识,阿摩罗识是无变异的如如,显然是真如的别名。在《决定藏论》中,玄奘译为转依的,真谛也译为阿摩罗识,如说:「阿罗(梨)耶识对治故,证阿摩罗识」;「阿摩罗识是常,是无漏法;得真如境道故,证阿摩罗识」;「阿摩罗识作圣道依因,不作生因」(法界的意义)。论上一再说「证阿摩罗识」,就是证得转依,转依以真如离垢为性。这与「实性即是阿摩罗识」;「阿摩罗识是无颠倒,是无变异,是真如如」的意义,完全相合。说唯识而作二层说,陈译《摄大乘论释》也有相近的说明,如说:「一切法以识为相,真如为体故。若方便道,以识为相;若入见道,以真如为体」。以方便道、见道来分别解说,与《三无性论》等相同,只是称为真如,而没有称为阿摩罗识而已。
阿摩罗识是真如的异名,是无可怀疑的,如《十八空论》大正三一.八六三中说:
「云何分判法界非净非不净?答:阿摩罗识是自性清净心,但为客尘所污,故名不净;为客尘尽故,故立为净」。
《十八空论》是《中边分别论》的部分解释。《中边分别论.相品》末,「空成立义」说:「不染非不染,非净非不净,心本清净故,烦恼客尘故」。真如、法界等,是空(śūnyatā)的异名,在说明真如有杂垢与离垢时,不说真如或法界本净,而说「心本清净」(prabhāsvaratva-citta)。心本明净,约心真如说。《十八空论》说:「阿摩罗识是自性清净心」,与上来所说,阿摩罗识是真如,意义是相合的。不过上来所说的阿摩罗识,约离垢清净说,这里约本性清净说。心自性清净,或译为自性清净心,如《大乘庄严经论》说:「不离心之真如,别有异心,谓依他相,说为自性清净。此中应知说心真如,名之为(自性清净的)心」。可以说心真如(tathatā-citta)为「心」,当然也可以称识真如为「识」了。在这样的意义下,真谛学立识的体性为阿摩罗识。在解说「此界无始时」的「界」时,是「此识为一切法因」,又说「阿梨耶识界以解为性」。从虚妄的唯识相,到真实的唯识体——阿摩罗识,转染识为净识,贯彻了「一切法唯识」的教说。而阿摩罗识即是自性清净心,又会通了如来藏学。不过,真谛所译传的论书,除《佛性论》(及《无上依经》)以上,大意都是符合瑜伽学的。
第八章 如来藏佛性之抉择
第一节 楞伽经的如来藏说
《楞伽经》共有三译,求那跋陀罗(Guṇabhadra)在宋元嘉年间(约西元四四〇顷)初译,名《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四卷。在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的论书里,还没有引用这部经,所以这部经的集成,约在西元四世纪末。
一、如来藏与我:《楞伽经》与瑜伽(Yoga)学派,有非常亲密的关系,如有些差别,那就是会通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瑜伽学者约清净真如(tathatā)无差别,解说经中的如来藏;《楞伽经》也这样说,但有更进一步的说明如来藏的本义。如《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二大正一六.四八九上——中说:
「世尊修多罗说:如来藏自性清净,转三十二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如大价宝,垢衣所缠,如来之藏常住不变,亦复如是,而阴界入垢衣所缠,贪欲恚痴不实妄想尘劳所污。……云何世尊同外道说我,言有如来藏耶?世尊!外道亦说有常作者,离于求那,周遍不灭」。
「大慧!我说如来藏,不同外道所说之我。大慧!有时说空、无相、无愿、如、实际、法性、法身、涅槃……如是等句说如来藏已,如来应供等正觉,为断愚夫畏无我句故,说离妄想无所有境界如来藏门。……开引计我诸外道故,说如来藏,令离不实我见妄想,入三解脱门境界,悕望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如来应供等正觉,作如是说如来之藏。……为离外道见故,当依无我如来之藏」!
《如来藏经》等所说:众生身心中的如来藏,是自性清净(prakṛti-viśuddha)的,常住(dhruva)的,这与外道所说的我(ātman),有什么差别?外道所说的我,不也是常住,周遍不灭,离于求那(guṇa)吗?「离于求那」,魏译本作「不依诸缘,自然而有」,所以我是作者,不是依缘而有的。这样的我,与如来藏不是相同吗?经上为什么要说如来藏呢?《楞伽经》解说为:如来藏是如(tathatā)、实际(bhūtakoṭi)、法性(dharma-dhātu)等异名,是「离妄想无所有境界」。经中常见的真如、法界等,为什么又要称为如来藏呢?这是为了「断愚夫畏无我句」,「开引计我诸外道」的方便。在生死流转与解脱中,外道都是主张有「我」的。对生死说,我是作者;解脱,我就离生死而常乐。佛说无我(nirātman),是外道,也是一般人所不容易信受的。没有我,谁在作业,谁在受报呢?没有我,解脱不等于什么都没有吗?佛说的无我与涅槃(nirvāṇa),是外道与一般愚夫的怖畏处。不得已,只好将真如说为如来藏,说得近于外道的神我。如信受如来藏说,更进一步理解其内容,就知道与神我不同,实在是「离妄想无所有」的真如。不起我见、法见,从三解脱门(trīṇi-vimokṣa-mukhāni)向佛道。如来藏是诱化外道的方便,所以是「无我如来之藏」。
《楞伽经》说与瑜伽学相近,而说得更为分明!「无我如来之藏」,与《大涅槃经》的「我者,即是如来藏义」,方便是不相同的。《宝性论》「本颂」说:为了使众生远离五种过失,第五过失是「计身有神我」,所以说众生有佛性(buddha-garbha),也有为了诱化外道执我见而说有佛性(如来藏别名)的意义。但《释论》说:「以取虚妄过,不知实功德,是故不得生,自他平等慈」。《佛性论》解说为:「由闻佛说佛性故,知虚妄过失,真实功德,则于众生中起大悲心;无有彼此,故除我执」。这是以自他平等的大我,离虚妄的小我。《显扬圣教论》说:「当知此平等心性,即是大我阿世耶,及广大阿世耶」,与《宝性论释》同一意义。这固然是本于真如无差别义,但对应机说教——「断愚夫畏无我句」,「开引计我诸外道」的教意,《楞伽经》显然更胜一著!
二、如来藏与藏识: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为依止(āśraya),阿赖耶识(ālayāvijñāna)为依止,本为不同的二种思想系。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论中,虽以真如(tathatā)解说如来藏,也没有与阿赖耶识联合起来。将二者联合而说明其关系的,是《楞伽经》,如《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四大正一六.五一二中说:
「大慧!善不善者,谓八识。何等为八?谓如来藏名识藏心、意、意识,及五识身」。
八识,是瑜伽学者的创说。识藏,就是藏识——阿赖耶识。约特殊的意义,第八阿赖耶识名心(citta),第七识名意(mano),前六识名识(vijñāna)。经上说「八识」,又说「如来藏名识藏(心)」,这是将如来藏与阿赖耶合为第八识了。魏译本虽只说「阿梨耶识」,而下文说:「阿梨耶识名如来藏」,也表示了「如来藏名识藏」的意义。《楞伽经》以真如为如来藏,与阿赖耶的含义,当然是并不完全一致的,但到底结合为第八识了。如来藏与阿赖耶的合为第八识,应该是依于心性本净(prakṛti-pariśuddha-citta),客尘烦恼所覆(āgantuka-kleśa-āvṛta)而来,如《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四大正一六.五一〇下说:
「此如来藏识藏,一切声闻、缘觉心想所见,虽自性净,客尘所覆故犹见不净」。
「我于此义,以神力建立,令胜鬘夫人及利智满足诸菩萨等,宣扬演说如来藏及识藏名,与七识俱生,(令)声闻(不)计著,见人法无我故。胜鬘夫人承佛威神说如来境界,非声闻、缘觉及外道境界,如来藏识藏唯佛及余利智依义菩萨智慧境界」。
《楞伽经》是依《胜鬘经》而作进一步的说明。《胜鬘经》有没有说到阿赖耶识,是另一问题,而「自性清净如来藏,而客尘烦恼、上烦恼所染,(是)不思议如来境界」,确是《胜鬘经》所说的。依如来藏说,为客尘烦恼所覆(或「所染」);依阿赖耶说,是杂染种子(或「熏习」)所积集。在《楞伽经》中,这二者也统一起来。原来,阿赖耶——藏,是窟、宅那样的藏。《摄大乘论》中,玄奘译义为「摄藏」、「执藏」。摄藏,魏佛陀扇多(Buddhaśāmti)译作「依」;陈译作「隐藏」;隋译作「依住」。玄奘所译《解深密经》说:「亦名阿赖耶识,何以故?由此识于身,摄受藏隐同安危义故」;「摄受藏隐」,《深密解脱经》作:「以彼身中住著故」。阿赖耶有隐藏、依住的意义,如依住在窟宅中,也就是隐藏在窟宅中。所以《楞伽经》中,显现境界,起七识等,当然是阿赖耶识的作用,而自性清净,为虚伪恶习所熏染,生(杂染的根本)无明住地(或作「习地」),为如来藏而转名为阿赖耶识的关键。《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四大正一六.五一〇中说:
「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趣生;……外道不觉,计著作者。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识藏,生无明住地,与七识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断,离无常过,离于我论,自性无垢,毕竟清净」。
魏译本的文句小异,如说:(上略)「诸外道等妄计我故,不能如实见如来藏。以诸外道无始世来,虚妄执著种种戏论诸熏习故。大慧!阿梨耶识者,名如来藏,而与无明、七识共俱。如大海波,常不断绝,身俱生故,离无常过,离于我过,自性清净」。依经所说:称为阿赖耶识,是由于如来藏为无始虚伪恶习——虚妄执著种种戏论所熏习。所受的熏习,瑜伽学名为「遍计所执种子」,或说阿赖耶是「过患之聚」。《楞伽经》虽采用种子(bīja)、熏习(vāsanā)说,而阿赖耶显然就是:自性清净而为烦恼所覆染。依《大乘庄严经论》来解说:如来藏与阿赖耶识,有同一义,那是心真如(tathatā-citta)是自性清净的。也有差别义,阿赖耶识虽不离真如自性清净,却是覆障真如的,杂染过患、烦恼熏习的总聚。宋译或译阿赖耶识为「覆彼真识」,深得《楞伽》的经意!所以,阿赖耶识一名,是不清净的。如修到一切妄执不起,断尽无始以来的戏论熏习,就转舍阿赖耶识的名字,唯是离垢清净的如来藏了。转舍如来藏中藏识的名字,如《经》上说:
宋译:「修行者作解脱想,不离不转名如来藏识藏,七识流转不灭。所以者何?彼因攀缘诸识生故」。
「欲求胜进者,当净如来藏及识藏名。大慧!若无识藏名如来藏者,则无生灭」。
唐译:「得解脱想,而实未舍未转如来藏中藏识之名。若无藏识,七识则灭,何以故?因彼及所缘而得生故」。
「欲得胜法,应净如来藏藏识之名。大慧!若无如来藏名藏识者,则无生灭」。
魏译:「生解脱相,以不转灭虚妄相故,大慧!如来藏识不在阿梨耶识中,是故七种识有生有灭,如来藏识不生不灭。何以故?彼七种识依诸境界念观而生」。
「欲证胜法,如来藏阿梨耶识者,应当修行令清净故。大慧!若如来藏阿梨耶识名为无者,离阿梨耶识,无生无灭」。
宋、唐二译,文义相同,魏译的文句,有点不同。但魏译说:没有阿赖耶识名,如来藏不生不灭,七识的生灭流转也就灭而不起,与宋、唐译还是一致的。《楞伽经》说八识,起初是以藏识心与转识——七识对论的,如说:「譬如海水变,种种波浪转,七识亦如是,心俱和合生,谓彼藏识处,种种诸识转」。藏识与七转识的关系,举泥团与微尘为譬喻,说明转识可灭,而不是藏识的「自真相识灭,但业相灭」。这显然以真如为藏识的自真相,所以说「藏识不灭」。在宋译第四卷中,说「如来藏名藏识」,以如来藏(藏识)与七识对论,如说:「甚深如来藏,而与七识俱」。所以转舍阿赖耶识,只是除去覆障真相的虚伪恶习所熏,净除阿赖耶识的名称而已。如来藏与阿赖耶识的统一,可说是《楞伽经》的特色!《楞伽经》所说的阿赖耶识,特重心真如,而有被解说为「真心」的可能!
如来藏为生死涅槃依:《胜鬘经》明确提到了如来藏为一切法依,如《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大正一二.二二二中说:
「世尊!有如来藏故说生死,是名善说」。
「如来藏离有为相,如来藏常住不变,是故如来藏是依、是持、是建立,世尊!不离、不断、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世尊!断、脱、异、外有为法,依、持、建立者,是如来藏」。
「世尊!若无如来藏者,不得厌苦、乐求涅槃。何以故?于此六识及心法智,此七法刹那不住,不种众苦,不得厌苦、乐求涅槃」。
在所引的经文中,首先说,有如来藏,所以能有生死流转,这是善巧的说法。其次,成立两类依止:如来藏是常住不变异的无为法,所以为不离、不断、不脱、不异的不思议佛法的依持,也就依此而有佛涅槃。同时,为断、脱、异、外的有为法的依持,也就是依此而有生死。结论说:如没有如来藏,生死流转不能成立,因为六识等七法,是刹那不住的生灭法,是不种(受)众苦的。没有如来藏,也不能厌生死苦,发生对涅槃解脱的乐求。如来藏为生死、涅槃依,表示出如来藏学的特色!
继承《胜鬘经》,融摄瑜伽学,《楞伽经》作了进一步的说明。《胜鬘经》没有说到阿赖耶识,《楞伽经》却合如来藏与阿赖耶(藏)识为第八识。《胜鬘经》说:「六识及心法智」,唐译作「六识及以所知」。所知(jñeya),古人每译为「智」与「应知」的。「六识及心法智」,《楞伽经》是称为意、意识等七识的。在八种识中,为什么「如来藏名藏识」可以为一切法依止,而不是前七识呢?《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四大正一六.五一〇上——中说:
「大慧菩萨复白佛言:世尊!惟愿世尊更为我说!阴界入生灭,彼无有我,谁生谁灭?愚夫者依于生灭,不觉苦尽,不识涅槃」。
「佛告大慧: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儿变现诸趣,离我我所。……为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识藏,生无明住地,与七识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断;离无常过,离于我论,自性无垢,毕竟清净」。
上面说过,为了外道的怖畏无我(nirātman),妄执有我(ātman),所以说如来藏;如来藏不是神我,却有神我的色采。佛说「诸法无我」,是一般人所不易信受的,所以部派佛教中,也有成立「我」的学派。《楞伽经》中,大慧(Mahāmati)菩萨代表了一般的心理,请佛解说。佛说生死流转,在生死流转中的,只是五阴、六界、六入(处),并没有我。在一般人看来,如没有我,那谁在生,谁在灭?也就是谁在生死?这是以「无我」为不能成立生死的。还有,如《经》说:「譬如破瓶不作瓶事,亦如焦种不作芽事。如是大慧!若阴界入性,已灭、今灭、当灭,自心妄想见,无因故,彼无次第生」。灭(nirodha),被解说为什么都没有了,那么前一刹那灭,第二刹那就「无因」而不可能生起了。这是说:生灭无常是不能成立生死流转的,如经说:「其余诸识有生有灭,意意识等念念有七」;「七识不流转,不受苦乐」,与《胜鬘经》的「此七法,刹那不住,不种众苦」说相合。瑜伽学说:刹那不住的有为生灭,可以成立生死的流转,受苦乐的异熟(vipāka),所以以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阿赖耶识(ālaya)为所依。但《楞伽经》虽肯认「无我」,却同意一般的观点,所以要在诸行生灭法外,立常住不变,不生不灭的如来藏(藏识)为依止。这样,「离无常过,离于我论」的如来藏,为一切法依,是最善巧的说法。
如来藏为生死依,《宝性论》依《陀罗尼自在王经》,这样说:「地依于水住,水复依于风,风依于虚空,空不依地等。如是阴界(六)根,住烦恼业中;诸烦恼业等,依不善思惟;不善思惟行,住清净心中;自性清净心,不住彼诸法。……如虚空净心,常明无转变,为虚妄分别,客尘烦恼染」。依如来藏——自性清净心而有生死,正如依虚空而有风、水、地一样,虽为风、水、地所依,而虚空明净,常住不变。《楞伽经》所说的如来藏为依,也是这样,不过融合了瑜伽唯识说,所以无始以来的恶习所熏,与七识俱生,生死相续,流转于五趣、四生的,依于名为阿赖耶(藏)识的如来藏,如一切依于虚空那样。《楞伽经》说:「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五)趣(四)生」;所说的因(hetu),是「为依、为住、为建立」的意义。依(niśraya),持(ādhāra),建立(pratiṣṭhā),不是种子生现行那样,是「依止因」。如大种造色,约「生、依、立、持、养」说,依、持、建立,就是这类的因——能作因(kāraṇa-hetu)。「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儿变现诸趣」,近于外道的神我说。这是「开引计我外道」的方便,如来藏只是真如的异名。如来藏是善不善因,为生死依止,决不是如来藏——真如能生起善恶,流转生死,只是善恶、生死依如来藏而成立,如云雾依于虚空一样。云雾依于虚空,虚空自性还是那样的明净,虽然似乎虚空晦昧而失去明净,其实是不见而不是虚空有任何变化。所以《经》上接著说:「离无常过,离于我论,自性无垢,毕竟清净」。为了化导没有常住法就不能成立生死流转的凡夫见,所以说如来藏为因为依。如中国佛教所传的《楞严经》,及《起信论》所说,「真如熏无明」,「无明熏真如」等,在印度后期大乘佛教中,似乎没有这样的见解。
依如来而有涅槃,也是「为依为持为建立」。《楞伽经》融合瑜伽学,所以立习气,如《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四大正一六.五一二中说:
「大慧!刹那者,名识藏如来藏,意俱生识习气刹那,无漏习气非刹那,非凡愚所觉。计著刹那论故,不觉一切法刹那(与)非刹那,以断见坏无为法」。
如来藏名藏识中,生七识的习气,是刹那(kṣaṇa),是有为生灭法;另有无漏习气,是非刹那,也就是不生灭的无为法。这里,显然与瑜伽学不同。瑜伽学以为:无漏习气也是刹那生灭的,所以佛果的四智菩提,也还是有为生灭的。《楞伽经》批评说:「若得无间有刹那者,圣应非圣」!宋译的得「无间」,就是「无间等」(abhisamaya),为「现观」或「现证」的异译。这是圣智的证得,如智证而是刹那生灭,那圣者也不成其为圣者了!无漏智等功德,《楞伽经》是无为不生灭的。魏译《入楞伽经》卷八大正一六.五五九下说:
「言刹尼迦者,名之为空。阿梨耶识名如来藏,无共意转识熏习故,名之为空;具足无漏熏习法故,名为不空」。
魏译本略有差别。《楞伽经》所说的刹尼迦——刹那,是与如来藏相离的,所以是空(śūnyatā)的;无漏习气是(非刹那)不空(aśūnya)的。空是有为生灭的,不空是无为不生灭的。空与不空,显然是引用了《胜鬘经》说:「空如来藏,若离、若脱、若异,一切烦恼藏。世尊!不空如来藏,过于恒沙,不离、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依于如来藏的烦恼等有为法,是空的;依于如来藏,与如来藏不离不异的,无量无边的不思议佛法,是不空的。如来藏是真如的异名,是一切法无差别性,无漏功德不是从真如生的,而是与真如不离不异的无漏习气所显的。经修习离障而现起,与真如相应而永不失坏的。《楞伽经》依无漏习气说,而归宗于如来藏学。也就因此,《楞伽经》与瑜伽学相同,说五种种性。立无种性(a-gotra),无种性是一阐提(icchantika)人,但舍一切善根的一阐提,「以如来神力故,或时善根生」。所以「为初治地而说种性」差别,其实都是可以成佛的。
第二节 涅槃经续译部分的佛性说
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的《大般涅槃经》,初译十卷,与法显所译《大般泥洹经》,是同本异译。以下的三十卷,是昙无谶再到西域去,访求得来而再译的。续译部分,共八品:〈现病品〉,〈圣行品〉,〈梵行品〉(此下应有〈天行品〉,指如《杂华经》说),〈婴儿行品〉,以上明「五行」;〈光明遍照高贵德王菩萨品〉,明「十德」;〈师子吼菩萨品〉;〈迦叶菩萨品〉;〈憍陈如品〉。《大般涅槃经》的中心论题,是「如来常住不变」,涅槃有「常乐我净」四德,「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大般涅槃(mahā-parinirvāṇa)是无量功德所成就,常住不变而无尽的利益众生。如来(tathāgata)也不是生在王宫,在拘尸那(Kuśinagara)入灭,这是如来常住大涅槃中所有的示现。《涅槃经》初分十卷,明确的揭示了如来藏义,如《大般涅槃经》说:
1.「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
2.「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以佛性故,众生身中即有十力、三十二相、八十种好」。
3.「佛性如是不可思议,(具)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亦不可思议」。
如来藏就是我(ātman),我就是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 tathāgata-dhātu),众生身中具有如来的十力、三十二相等功德,与初期的如来藏说——《如来藏经》,《央掘魔罗经》,《法鼓经》等,主体是完全一致的。这一富有神我色采的如来藏——佛性说,大乘佛教界,有给以净化的倾向。如《宝性论》主,约三义解说如来藏;瑜伽(yoga)学者,以真如(tathatā)无差别义解说如来藏;《涅槃经》的后三十卷,也有独到的解说。净化如来藏——佛性所有的共同倾向,就是淡化了众生有真我的色采。《涅槃经》后续的三十卷,也不是同时集出的。如〈现病品〉等五品、〈师子吼菩萨品〉、〈迦叶菩萨品〉,在佛性的解说上,也是对前说加以多少不同的解说。在续出部分集出(或译出)时,对于初出部分,也可能多少修正补充的。如「三德秘藏」,法显译本是没有的。迦叶菩萨的启问,法显译本也简略得多。《大般涅槃经》续译部分,思想极为博杂,不是这里所能充分讨论的,这里只略论续译部分,是怎样的解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
如来藏,我,佛性,是异名而同一意义。在后三十卷中,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不再提到如来藏一词了!〈师子吼菩萨品〉说:五百梵志难佛说无我:「若无我者,持戒者谁?破戒者谁」?佛说:「我常宣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佛性者岂非我耶」,梵志们「闻说佛性即是我故,即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佛然后告诉他们:「佛性者实非我也;为众生故,说名为我」。佛性(如来藏)无我而说之为我,只是适应印度神教,诱引计我外道的方便,与《楞伽经》的见解一致。〈迦叶菩萨品〉中,佛说五阴无常无我,外道弟子都心生恐怖,不信受佛的教说。但佛「为诸大众说有常乐我净之法」,外道弟子们就舍外道而信佛了。佛说常乐我净,自有如来涅槃不空的意义,但说常乐我净,确有适应世俗神教的意趣。
如来藏(佛性)说,总是说在众生身(相续)中,在众生蕴界处中,有如来藏,具三十二相。现在,修正而给以新的解说,如《大般涅槃经》卷二七大正一二.五二四中说:
「一切众生定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是故我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一切众生真实未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
「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不是说众生现在身内,有如来那样的三十二相好。「若诸众生(身)内有佛性者,一切众生应有佛身,如我今也」。这样,众生身中有如来藏,具足三十二相,是密意的方便说了!无我而说有我,依《涅槃经》续译部分,无疑是适应当时神教学的方便。那么,如来常乐我净的我,真意何在呢?如《大般涅槃经》说:
1.「有大我故,名大涅槃。涅槃无我,大自在故,名为大我。云何名为大自在耶?有八自在,则名为我」。
2.「如来法身无边无碍,不生不灭,得八自在,是名为我」。
3.「诸佛……不复受二十五有,故名出世,以出世故名为我」。
4.「以是常故,名之为我」。
5.「无我法中有真我」。
依初二则说,涅槃是无我的,但如来常住大般涅槃,得八种自在(如经说),所以名为大我。我是「自在」的意义,所以佛名大我,表示了佛的大自在。大涅槃是出离二十五有世间生死的,所以 3.说:「以出世故名为我」。4.说「以是常故,名之为我」,也是约出离无常生死而说的。5.则所说「无我法中有真我」,是〈迦叶菩萨品〉的赞偈。赞叹的偈颂,有文学意味,在法义上,是不能作为准量的!
续译部分,可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明「五行」、「十德」的,是〈现病品〉……〈光明遍照高贵德王菩萨品〉,这五品,是以大乘空义来说明一切。如〈梵行品〉明十一空:内空(adhyātma-śūnyatā),外空(bahirdhā-śūnyatā),内外空(adhyātma-bahirdhā-śūnyata),有为空(saṃskṛta-śūnyatā),无为空(asaṃskṛta-śūnyatā),无始(终)空(anavarāgra-śūnyatā),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无所有空(abhāva-śūnyatā),第一义空(paramârtha-śūnyatā),空空(śūnyatā-śūnyatā),大空(mahā-śūnyatā)。「诸佛世尊从六波罗蜜,三十七品,十一空,来至大涅槃」。《经》中也说到了:「如来常修十八空义」。如《经》上说:
1.「涅槃之性,实非有也,诸佛世尊因世间故,说言是有」。
2.「如是涅槃亦得名有,而是涅槃实非是有,诸佛如来随世俗故,说涅槃有。……随世俗故,说言诸佛有大涅槃」。
3.「若见佛性,则不复见一切法(有)性。以修如是空三昧故,不见法(有)性,以不见故,则见佛性。……菩萨摩诃萨修大涅槃,于一切法悉无所见,若有见者,不见佛性。……菩萨不但因见(空?)三昧而见空也,般若波罗蜜亦空,……如来亦空,大般涅槃亦空:是故菩萨见一切法皆悉是空」。
4.「众生佛性亦复如是,假众缘故,则便可见。假众缘故,得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若待众缘然后成者,即是无性;以无性故,能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一切诸法本性自空」,依缘而有,是无自性(Asvabhāva)的空的。不只是杂染生死法,般若(Prajñā),如来,大般涅槃也是空的。一切空,所以无上菩提与大般涅槃,都是随俗的假名安立。一切本性空,不是什么都没有,这是一切如实相,所以大般涅槃可说有常乐我净。依此来说,佛性不外乎依空(性)、如(tathatā)而说的,如《大般涅槃经》卷一四大正一二.四四五中——下、四四七下说:
「佛性无生无灭,无去无来,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非因所作,非无因作,非作非作者,非相非无相,非有名非无名,非名非色,非长非短,非阴界入之所摄持,是故名常。……佛性无为,是故为常。虚空者,即是佛性」。
「虚空非生非出,非作非造,非有为法。如来亦尔。……如如来性,佛性亦尔」。
佛性,是虚空那样的,是无为——非有为法,常住——非变异法。《经》说:菩萨知佛性六义:常,净,实,善,当见,真;佛性的定义,与「空性」相同。「若见佛性,则不复见一切法性」,正是般若体证的「绝无戏论」的「空性」。《经》上说:「佛性者即是如来」;「佛性义者,名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其实,「佛亦不说佛(如来)及佛性、涅槃无差别相,惟说常恒不变无差别耳」。约空真如性常住无差别义,所以说佛性即如来,佛性即无上菩提。说空性为佛性,当然是「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但说众生有佛性,决不是瓶中有物那样,芽中有树那样,「佛性亦复如是,无有住处,以善方便故得可见」。所以一阐提(icchantika)人不断佛性,也可说「一阐提中无有佛性」。
「第二部分」是〈师子吼菩萨品〉,共六卷,以佛性(及涅槃)为主题,而予以充分的论究。上面五品所说的:「若见佛性,则不见一切法性」;说常乐我净,而不说「不空」;泛说生死、涅槃一切法性空,是深受《般若经》影响的。〈师子吼菩萨品〉,又回到了〈初分〉空与不空的立场,但是依十二因缘——十二(支)缘起(dvādaśâṅga-pratītya-samutpāda),中道(madhyamārga),第一义空——胜义空(paramârtha-śūnyatā),而展开佛性的论究,无疑的受到了龙树(Nāgārjuna)《中论》的影响。当然,这是引用论师说以庄严自己,思想不必与《中论》一致的。〈师子吼菩萨品〉首先提出了:什么是佛性?为什么名为佛性?为什么又名为常乐我净?为什么有的不见,有的不了了见,有的了了见佛性?对前二问题的主要解答,如《大般涅槃经》卷二七大正一二.五二三中——五二四中说:
「善男子!佛性者名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名为智慧。所言空者,不见空与不空。智者见空及与不空,常与无常,苦之与乐,我与无我。空者一切生死,不空者谓大涅槃;乃至无我者即是生死,我者谓大涅槃。见一切空不见不空,不名中道;乃至见一切无我不见我者,不名中道。中道者名为佛性,以是义故,佛性常恒无有变易,无明复故,令诸众生不能得见。声闻缘觉见一切空不见不空,乃至见一切无我不见于我,以是义故,不得第一义空;不得第一义空故,不行中道;无中道故,不见佛性」——上答第一问。
「善男子!佛性者,即是一切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中道种子」。
「无常无断,乃名中道。无常无断,即是观照十二因缘智,如是观智是名佛性」。
「善男子!是观十二因缘智慧,即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种子,以是义故,十二因缘名为佛性。善男子!譬如胡瓜名为热病,何以故?能为热病作因缘故;十二因缘亦复如是」。
「善男子!佛性者,有因,有因因,有果,有果果。有因者,即十二因缘;因因者,即是智慧;有果者,即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果果者,即是无上大般涅槃」。
「十二因缘,不出(生?)不灭、不常不断、非一非二、不来不去、非因非果。善男子!是因非果,如佛性;是果非因,如大涅槃;是因是果,如十二因缘所生之法;非因非果,名为佛性。(佛性)非因果故,常恒无变。以是义故,我经中说:十二因缘,其义甚深!……是故我于诸经中说:若有人见十二缘者,即是见法;见法者,即是见佛。佛者即是佛性,何以故?一切诸佛以此为性」。
「善男子!观十二缘智,凡有四种……上上智观者,见了了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道。以是义故,十二因缘名为佛性,佛性者即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名为中道,中道者即名为佛,佛者名为涅槃」——以上答第二问。
佛性是什么?「佛性者名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名为智慧」。第一义空,出于《杂阿含经》,也见于本经的〈梵行品〉。经上说:眼等六处,生无所从来,灭去也无所至;有业报而没有作者。依世俗施设,十二因缘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也就是因缘的集与灭,生死与涅槃:这就是《阿含经》所说的缘起中道。所以,本经所说的第一义空,是十二因缘胜义空。《大智度论》说:「般若波罗蜜分为二分,成就者名为菩提,未成就者名为空」。「十八空即是智慧」。要知道,十一空或十八空,是观法本性空——空观(或「空三昧」);在观行中,观因缘等本性空,到了现见(证)空性,空观就成为般若——智慧,所以说「第一义空名为智慧(实相般若)」。经上接著说:「所言空者,不见空与不空;智者,见空及与不空……。」这是解说上文所(言)说的第一义空与智(慧)。这两句,似乎是很费解的!依上文来说,第一义空的空,梵语是空性(śūnyatā),空性是绝无戏论的无诤论处,不但不空(aśūnya)不可得,空(śūnyatā)也不可得,所以说:菩萨「行不可得空,空亦不可得」。说到体见空性的智(慧),《般若经》就传有二说:一、于一切法都无所见;二、无所见而无所不见。本经与第二说相合。十二因缘第一义空,在离一切戏论执著的体见中,见缘起生死边的空、无常、苦、无我,也见缘灭涅槃边的不空、常、乐、我,所以说:「智者,见空及与不空」;「空者,一切生死;不空者,大般涅槃」。这是智慧所见的缘起中道,「中道名为佛性」;二乘见空、无常、苦、无我,不见不空、常、乐、我,见一边而不行中道,也就不能见佛性了。
为什么名为佛性?佛性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anuttara-samyak-saṃbodhi)的种子。种子是比喻因缘,与瑜伽学者的种子说不同。依此而能成佛,所以名为佛性,与佛种性(gotra)的意义相近。「观十二因缘智慧,即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种子」,可见这是以第一义空智为佛性的。第一义空智,依十二因缘的观照而来,所以又说「十二因缘名为佛性」。到这里,可以称为佛性的,有三:一、十二因缘;二、十二因缘空——中道;三、观十二因缘智。十二因缘被名为佛性,是因中说果,经举胡瓜名为热病来喻说。十二因缘为佛性所依,也就名为佛性了。到了这里,经上举出了佛性的因果说,如:
┌十二因缘………………………………………………………因 │观十二因缘智慧………………………………………………因因 佛性┤十二因缘不生不灭不常不断非一非二不来不去……………非因非果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果 └大般涅槃………………………………………………………果果
佛性这一名词,虽然通于三事,但从上列的分解中,可见佛性是「十二因缘,不出(生?)不灭,不常不断,非一非二,不来不去」,就是《中论》所说的八不缘起,也就是本经所说的:「佛性者即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名为中道」(古人称之为正因佛性)。依上表所列,十二因缘是佛性所依因,因中说果,所以名为佛性。观十二因缘智,是依十二因缘,能证见因缘八不的「了因」,名为佛性,其实是佛性的因因。佛性是成佛的种性又体性,所以佛性的果,是无上菩提。依无上菩提的觉证,得离障的涅槃寂灭,所以涅槃是佛性的果果。而十二因缘八不——中道第一义空(性),是非因非果的,常恒不变的:这才是佛性的真实义。第一义空为佛性,与瑜伽学以一切法空性为如来藏,大意相近,不过本经重在第一义空的中道。接著,有四句分别:「是因非果如佛性」,应该是观十二因缘智慧(因因),「是果非因如大涅槃」(果果);「是因是果,如十二因缘所生法」,就是十二「缘所生」(paṭicca-samuppanna)法;「非因非果名为佛性」,即八不因缘中道。在四句分别中,「是因非果」,如佛性;「非因非果」,也名为佛性。在文句上,未免不够善巧!嘉祥《中论疏》说:「罗睺罗(跋陀罗)法师是龙树同时人,释八不,乃作常乐我净四德明之」。《止观辅行传弘决》与《三论玄疏文义要》,都说罗睺罗跋陀罗(Rāhulabhadra)法师作《中论注》。梁真谛(Paramârtha)曾译出《中论》一卷,嘉祥等传说,大抵由此而来。罗睺罗法师以常乐我净释八不,与〈师子吼菩萨品〉的思想,应该是很接近的。《中论》的八不中道,依《阿含经》的缘起中道而来:〈师子吼菩萨品〉依第一义空,而展开空、不空的中道说,可说是龙树一切皆空的中道说,进入后期大乘的一般倾向。〈师子吼菩萨品〉说,也还是源于《阿含经》的,所以说:「我经中说:十二因缘其义甚深」。十二因缘义甚深,是《阿含经》多处所说到的。本经又说:「我于诸经中说:见十二因缘者即是见法,见法者即见佛。佛者即是佛性,何以故?一切诸佛以此为性」。所引的经说,是《中阿含》的《象迹喻经》。然上座部(Sthavira)所传,只说「见缘起便见法,若见法便见因缘」,没有说「见法即见佛」。大乘经所引,都有「见法即见佛」一句,可能源出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所传的。本经依此而加以解说,「佛者即是佛性」,因为佛是依此十二因缘空中道为体性的。这样,以十二因缘空——中道为佛性,是源本于《阿含》,经龙树学演进而来的。
依上来所说,佛性可以有二种意义:一、是无上菩提的种子——因性;二、是佛的体性。所以佛性的原语,极可能是 buddha-dhātu,可以译为「佛界」,「佛性」。dhātu——界的意义很多,有「因」义,也有「体性」义。依据这一佛性的含义,所以除了说到过的十二因缘,观十二因缘智慧,八不因缘——中道第一义空以外,又说到一乘(ekayāna),首楞严三昧(śūraṃgama-samādhi),十力(daśabala),四无所畏(catvāri-vaiśāradyāni),大悲(mahākaruṇā),三念处(trīṇi-smṛty-upasthānāni)。我(ātman),大慈(mahā-maitrī),大悲(mahākaruṇā),大喜(mahā-mudita),大舍(mahā-upekṣa),大信心(mahā-śraddhā),一子地(eka-putra-bhūmi),第四力(caturtha-bala),十二因缘,四无碍智(catasra-pratisaṃvida),顶三昧(mūrdha-samādhi):这一切都名为佛性。这些被名为佛性的,有的是佛的果德,是佛的体性;有的是菩萨行,菩萨地,是佛的因性。菩萨行与佛功德,众生是没有的,但「一切众生必定当得」,约未来当有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惟有十二因缘,本经用「缘起(因缘)无为」说,所以,「十二因缘常,佛性亦尔」。「佛性者名十二因缘,何以故?以因缘故,如来常住」。名为佛性的十二因缘,常住不变,这与未来必定当得的不同,所以说:「一切众生定有如是十二因缘,是故说言一切众生悉有佛性」。这样,约十二因缘说,佛性是众生「定有」的。约菩萨行、佛功德说,佛性是众生「当有」的。约第一义空——中道说,佛性是「一切众生同共有之」的,但与世俗所想像的不同,所以经中破「因中有性」,「因中无性」。经上说:
1.「众生佛性,不破不坏,不牵不捉,不系不缚,如众生中所有虚空」。
2.佛性「云何为有?一切众生悉皆有故。云何为无?从善方便而得见故。云何非有非无?虚空性故」。
3.「佛性者,非阴界入(非离阴界入);非本无今有,非已有还无;从善因缘,众生得见」。
4.「佛性者,非内非外,虽非内外,然非失坏,故名众生悉有佛性」。
5.「以正因故,故令众生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何等正因?所谓佛性」。
6.「众生佛性,不一不二;诸佛平等,(佛性)犹如虚空,一切众生同共有之」。
正因佛性是「一切众生所同有的」,当然可说「悉有」。但佛性如虚空,不一不异,非内非外,常住而非三世所摄的,所以可说有,也可说无,可说非有非无的。一切众生同有正因佛性,然对于成佛,《大般涅槃经》卷三二大正一二.五五五中——下说:
「善男子!汝言众生悉有佛性,应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磁石者,善哉!善哉!以有佛性因缘力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若言不须修圣道者,是义不然!善男子!……众生佛性亦复如是,不能吸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中道第一义空——正因佛性,虽然可说一切众生所同有的;也由于佛性,众生都可以成佛。但成佛,还要修行圣道。因为因缘第一义空性,常住不变,并不能吸引众生去成就佛道。否则,一切众生同有佛性,有佛无佛,法性常住,一切众生都早该成佛了!总之,〈师子吼菩萨品〉所说佛性,菩萨行与佛功德,是「当有」的;正因佛性是「当见」的,「悉有」的,与《胜鬘经》所说如来藏,能使众生厌苦而求涅槃说不同。从第一义空性(也就是「无性」)的见地,对一般所说,众生本有如来藏、我、佛性说,给以批判的修正。
天台学者,依《涅槃经》立三因佛性:正因佛性,了因佛性,缘因佛性,也许比《涅槃经》说得更好!如依《涅槃经》本文,所说略有些不同。〈师子吼菩萨品〉中,一再的说到不同的二因:或是生因与了因,或是正因与缘因,或是正因与了因。如综合起来,有生因,了因,正因,缘因——四名不同。《经》上说:
1.「佛性……是常,可见,了因非作(与「生」义同)因」。
2.「正道能为一切众生佛性而作了因,不作生因,犹如明灯照了于物」。
3.「缘因者,即是了因」。
正因佛性,是十住菩萨与佛所能证见的,但要从缘显了。正因佛性是常住的,所以不是生因所生,而是了因所了的。从缘显了,所以「缘因者即是了因」。正道是八(支)正道(āryâṣṭâṅga-mārga),部派中有「道支无为」说。本经也说无漏圣道是「平等无二,无有方处此彼之异」。〈梵行品〉也说:「道与菩提,及以涅槃,悉名为常」。圣道是常,所以是佛性的了因。约佛的因性说,佛性有正因与了因(了因就是缘因)。如约佛的体性说,所说就不同了。《经》上曾有一问答:「若佛与佛性无差别者,一切众生何用修道?佛言:善男子!如汝所问,是义不然。佛与佛性虽无差别,然诸众生悉未具足」。这是说:约第一义空——中道说,佛与佛性是无二无别的;然佛性是众生成佛的正因,比起圆满究竟的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到底不可同日而语,要有了因与生因,如《大般涅槃经》卷二八大正一二.五三〇上说:
「复有生因,谓六波罗蜜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复有了因,谓佛性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复有了因,谓六波罗蜜佛性」。
「复有生因,谓首楞严三昧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复有了因,谓八正道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复有生因,所谓信心六波罗蜜」。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佛果,是中道第一义空而为无量无边功德所成就的。所以修六波罗蜜,首楞严三昧,对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生因。佛性与八正道,是常住的,所以对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了因而不是生因。正因佛性是常住的,不是生因所生的,所以修六波罗蜜(观智在内),显了佛性,只能说是了因。信心对于六波罗蜜,当然是生因了。依此可见,〈师子吼菩萨品〉的智果,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但是了因所了,也是生因所生。经文所说的,没有天台学者所说的那么圆妙!
第三部分是〈迦叶菩萨品〉,共六卷。对众生有佛性,如贫家宝藏,力士额珠等比喻,凡《涅槃经》上来所曾说过的,几乎都作了新的解说。解说的方针是:如来应机而不定说法;又举「随他意语」,「随自他意语」,「如来随自意语」,以会通佛性的不同解说。在会通的解说中,著重于因缘说,表现出本品的特色。佛性,有佛的因性,佛的体性——二义。如来的佛性,如《经》上说:
1.「如来十力、四无所畏,大慈大悲,三念处,首楞严等八万亿诸三昧门,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五智印等,……如是等法,是佛佛性」。
2.「善男子!如来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所有佛性,一切佛法,常无变易,以是义故,无有三世,犹如虚空。善男子!虚空无故,非内非外,佛性常故,非内非外,故说佛性犹如虚空。善男子!如世间中无罣碍处名为虚空,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已于一切佛法无有罣碍,故言佛性犹如虚空」。
佛性是佛的体性,含摄了一切如来功德。在佛位中,「佛性常故,非三世摄」,到了究竟圆满,不再有任何变易,也就没有过去、现在、未来可说。在佛果以前,后身菩萨——十住等佛性,与佛的佛性,差别是这样的:
佛─────常乐我净真实善…………了了见
十住────常 净真实善…………少分见
九住────常 净真实善……………可见
六至八住── 净真实善……………可见
初至五住── 净真实善不善………可见
论到众生佛性,《大般涅槃经》卷三七大正一二.五八一上说:
「非佛性者,所谓一切墙壁瓦石无情之物;离如是等无情之物,是名佛性」。
佛性与众生,有不可离的关系,惟有众生,才能趣向,显了成就佛性。虽然众生并不等于佛性,而可以这样说:「众生即佛性,佛性即众生,直以时异,有净不净」。〈师子吼菩萨品〉所说,众生佛性「正因者,谓诸众生」,也是这个意思。众生佛性的净不净,与《不增不减经》所说:法身(dharma-kāya)在烦恼中,名为众生;修菩提行,名为菩萨;离障究竟清净,名为如来:有相近的意义。《宝性论》也约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如来性,说不净、净不净、净三位。众生佛性,本品提出的中道说,也就是可以说有、说无、说亦有亦无、非有非无的。如《经》说:
1.「众生佛性,非有非无。所以者何?佛性虽有,非如虚空。……佛性虽无,不同兔角。……是故佛性非有非无,亦有亦无。云何名有?一切(众生)悉有,是诸众生不断不灭,犹如灯焰,乃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名有。云何名无?一切众生现在未有一切佛法,常乐我净,是故名无。有无合故,即是中道,是故佛说众生佛性非有非无。……是故如来于是经中说如是言:一切众生定有佛性,是名为著;若无佛性,是名虚妄:智者应说众生佛性亦有亦无」。
2.「善男子!若有人言:一切众生定有佛性,常乐我净,不作不生,烦恼因缘故不可见,当知是人谤佛法僧。若有说言:一切众生都无佛性,犹如兔角,从方便生,本无今有,已有还无,当知是人谤佛法僧。若有说言:众生佛性,非有如虚空,非无如兔角,……是故得言亦有亦无。有故破兔角,无故破虚空,如是说者,不谤三宝」。
「众生定有佛性」,如一般所说的,一切众生有如来藏,如佛那样的具足智慧庄严,是本品所不能同意的!但也可以说众生有佛性,如《经》上说:
1.「我常宣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是名随自意说。一切众生不断不灭,乃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名随自意说」。
2.「云何名有(佛性)?一切悉有,是诸众生不断不灭,犹如灯焰,乃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名有」。
3.「一切无明烦恼等结,悉是佛性。何以故?佛性因故。从无明行及诸烦恼,得善五阴,是名佛性。从善五阴,乃至获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不是众生身中有了什么,如无漏种子,称性功德等等,而是从众生无始以来,因缘不断不灭的延续去了解。即使是烦恼,烦恼也能感得人天善报——「善五阴」。依善五阴,可以亲近善友,听闻正法,一直到圆满佛性。众生在十二因缘河中,生死流转,始终是不断不灭的相似相续。犹如灯燄,前后有不即不离,不一不异的关系。没有无明、行等,就没有生死众生;没有众生就没有佛,没有生死又那里有涅槃!所以,不但是善法,烦恼等也是佛性,是佛性所因依的。依据这一见地,《大般涅槃经》卷三六大正一二.五七九中、五八〇下说:
「如是微妙大涅槃中,从一阐提上至诸佛,虽有异名,然亦不离于佛性水。善男子!是七众生,若善法,若不善法;若方便道,若解脱道,若次第道,若因若果,悉是佛性,是名如来随自意语」。
「未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一切善、不善、无记,尽名佛性」。
《涅槃经》续译部分,对「如来常住」,「常乐我净」,「一切众生悉有佛性」等根本论题,都给以善巧的解说。前五品多用《般若经》意;〈师子吼菩萨品〉,参考了《中论》的八不说;〈迦叶菩萨品〉依因缘说。众生有如来藏的本有论,到这里,淡化得简直不见了。反而明白的指责:「若有人言:一切众生定有佛性,常乐我净,不作不生,烦恼因缘故不可见,当知是人谤佛法僧」。古人说:《涅槃经》「扶律谈常」,扶律与声闻律制有关。《涅槃经》也广引经说,主要是《阿含经》,而给以独到的解说。续译部分,多用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名相」,尤其是〈迦叶菩萨品〉;「三世有」义也引用了,这是涅槃学者所不大注意的!如来藏说,《胜鬘经》等与「心性本净」——「自性清净心」(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合流,终于与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相结合。《涅槃经》的佛性说,重视《阿含经》的因缘说,参用《般若》、《中论》等思想来解说,所以与倾向唯心的如来藏说,在思想上,踏著不同的途径而前进。《涅槃经》不说「生死即涅槃」,「烦恼即菩提」,也不说「一法具一切法」,「一行具一切行」,大概宣说如来常住,久已成佛,所以天台学看作与《法华经》同为圆教。「圆机对教,无教不圆」,具有圆融手眼的作家,要说这部经是圆教,那当然就是圆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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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巴藏欧文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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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抗戰期間,我寫了《唯識學探源》,《性空學探源》二書。為了探求大乘三系的淵源,還想寫一部《如來藏學探源》,由於抗戰結束了,種種因緣,沒有能寫出。來臺灣以後,在經論的探求中,才理解到:緣起與空,唯識熏變,在《阿含經》與部派佛教中,發見其淵源;而如來藏(即佛性)說,卻是大乘佛教的不共法,是「別教」。在如來藏說的開展中,與《阿含經》說的「心清淨,為客塵所染」相結合,而如來藏的原始說,是真我。眾生身心相續中的如來藏我,是「法身遍在」,「涅槃常住」的信仰,通過法法平等、法法涉入的初期大乘經說而引發出來;在初期大乘的開展中,從多方面露出這一思想的端倪。龍樹的大乘論中,還沒有明確的說到如來藏與佛性,所以這是後期大乘。西元三世紀以下,正是印度梵文學復興的時代,印度大乘佛教,也就適應此一思潮,而說「如來之藏」,明確的說:「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
一切眾生有如來藏我,在中國佛教界,從來不曾感到意外,只是信受讚歎,但印度佛教界可不同了!常住不變的,妙樂的「我」,是眾生的生命自體;轉迷妄而達「梵我一如」,得真解脫,是印度神教思想的主流。釋尊為人類說法,從眾生的蘊界處中,觀一切為緣所生法,無常故苦,苦故無我無我所;依空無我得解脫,顯出了不共世間,超越世間的佛法。從部派到初期大乘佛教,說明上有無邊的方便不同,而依空無我得解脫,還是被公認的。現在說,一切眾生的蘊界處中,有常住、清淨的如來藏我,這是極不平常的教說!印度佛教有著悠久的傳統,沒有忘卻釋尊教法的大乘者,對於如來藏我,起來給以合理的解說:如來藏是約真如空性說的,或約緣起空說的。這樣,如來藏出纏的佛,可以名為「大我」(或約八自在說),而眾生位上的如來藏,被解說為「無我如來之藏」了。一切眾生有(與如來藏同義)佛性,被解說為「當有」了。這是印度大乘佛教的如來藏說(不過,眾生的如來藏我,秘密大乘佛教中,發展為「本初佛」,與印度的梵我一如,可說達到了一致的地步)。
我在《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的寫作過程中,附帶集錄些有關如來藏佛性說的資料。拿來整理一下,再補充些後期大乘經論的抉擇,題為《如來藏之研究》,作為從前想寫而沒有寫的《如來藏學探源》,補足了從前的一番心願!
第一章 序說
第一節 如來藏學在佛教中的地位
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如來界——如來性(tathāgata-dhātu),佛性——佛界(buddha-dhātu)等,這一類名詞,在意義上雖有多少的差別,然作為成佛的可能性,眾生與佛的本性不二來說,有著一致的意義。在印度,如來藏說的興起,約在西元三世紀,從初期大乘而進入後期大乘佛教的階段。在西元四、五世紀中,非常的興盛;有關(廣義的)如來藏說的經典,也紛紛流傳出來。如來藏說,以後期大乘經為主,在論師們——印度的大乘論師,中觀(Madhyamaka)與瑜伽(Yoga)二家,都說如來藏說是不了義的,以中觀及唯識的「密意」去解說他。其實,這一思想系,有獨到的立場,主要是眾生與佛有共同的體性;依此為宗本,說明依此而有生死、眾生,依此而有究竟解脫、如來。如《不增不減經》大正一六.四六七中說:
「舍利弗!即此法身,過於恒沙無邊煩惱所纏,從無始世來,隨順世間,波浪漂流,往來生死,名為眾生。舍利弗!即此法身,厭離世間生死苦惱,棄捨一切諸有欲求,行十波羅蜜,攝八萬四千法門,修菩提行,名為菩薩。復次,舍利弗!即此法身,離一切世間煩惱使纏,過一切苦,離一切煩惱垢,得清淨,住於彼岸清淨法中,到一切眾生所願(見)之地;於一切境界中,究竟通達,更無勝者;離一切障,離一切礙,於一切法中得自在力,名為如來應正遍知」。
《不增不減經》所說的法身(dharma-kāya),也是如來藏的別名。從這立論的宗依來說,與中觀家「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不同;也與瑜伽家依虛妄分別的阿賴耶(ālaya)識為「所知依」不同。如來藏說有獨到的立場,富有「真我論」的特色。由於如來藏說以經典為主,所以重論的學派,如西藏學者,只承認大乘的「中觀見」與「唯識見」,而不承認「藏性見」的存在。
中國佛教是重經的,所以有「經富論貧」的評語。如來藏、佛性法門,傳到重經的中國來,受到中國佛教高度的讚揚。如賢首宗立五教、三宗,三宗是「法相宗」、「破相宗」、「法性宗」。如來藏說是五教中的終教,與頓教、圓教,都是「顯性」的「法性宗」,只是「顯性」的理論與方法,多少不同而已。禪宗是從「如來(藏)禪」來的,所以闡揚這一法門的《楞嚴經》與《起信論》,雖有「疑偽」的傳說,卻受到賢首宗與禪宗的尊重。天臺宗的四明法智,論定如來藏緣起說為「別理隨緣」,「據理,隨緣未為圓極」。但同時的孤山智圓,就引用《起信論》,推重為圓極的法門。宋末以來,中國佛教傾向於融會,如來藏說也就成為大乘的通量。明末智旭是接近天臺學的,以為如來藏隨緣,是「圓極一乘」。近代太虛大師,晚年講《中國佛學》,首列一表,以「佛性」來貫通眾生與佛,這樣說:「是眾生與佛相通的心法。……由此,我們可以看出佛、心、眾生的不同,同時又可以看出眾生、心、佛的相通」。大師早年所作的〈佛藏擇法眼圖〉,〈如來藏心迷悟圖〉,都是以如來藏、佛性為宗本,來說明或融貫一切的。如來藏說,可說是中國佛學的主流!依此去觀察,如賢首宗說「性起」,禪宗說「性生」,天臺宗說「性具」,在說明上當然不同,但都是以「性」——「如來(界)性」、「法(界)性」為宗本的。這一法門,經中國佛教學者的融會發揮,與原義有了相當的距離,但確乎是中國佛教的主流,在中觀、唯識以外,表示其獨到的立場與見解。
第二節 與如來藏有關的經論
有關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學的經典,在佛教史上,屬於大乘佛教的後期,以為「一切法空」是不了義的,以真常——真常我、真常心為主的法門。宣說如來藏等的經論,在中國譯經史上,從西元三世紀末起,到七世紀止,譯出的為數不少。思想上,前後也多少不同。主要的教典,有:
1.《如來興顯經》,三卷,晉太康八年(西元二八七),竺法護(Dharmarakṣa)譯,是晉譯《華嚴經》的〈寶王如來性起品〉,唐譯《華嚴經》的〈如來出現品〉的初譯本。經中說破微塵出大千經,及「斯眾生類,愚騃乃爾!不能分別如來聖慧世尊普入」,即「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的如來藏說。
2.《大哀經》,八卷,晉元康元年(西元二九一),竺法護譯出,與北涼曇無讖(Dharmarakṣa)所譯的《大方等大集經》的〈瓔珞品〉、〈陀羅尼自在王菩薩品〉,為同本異譯。專論如來藏法門的《寶性論》,就是依本經而造論的。在《大哀經》中,有無垢寶珠喻,及初說「無常苦空非身(我)」,「後乃達空、無相、(無)願」,「次得成於不退轉(法輪)」。這是三時教:初說聲聞教,次說空相應教,後說不退菩提法輪。《大哀經》的三時教,與《解深密經》的三時教說,第三時的意趣不同。
3.《大方等如來藏經》,一卷,「晉惠、懷時(西元二九〇——三一一),沙門法炬譯出」。這部經已經佚失,現存有晉元熙二年(西元四〇六),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的譯本,也名《大方等如來藏經》。經中以九種譬喻,來說明如來藏,是一部通俗的如來藏說。
4.《大般泥洹經》,六卷,晉義熙年(西元四一七——四一八)法顯所譯。這部經,傳說與宋智猛在涼州譯出的二十卷本《泥洹經》,是同本異譯。〈六卷泥洹記〉與《二十卷泥洹記》,一致說經本是從中天竺華氏城(Pāṭaliputra)婆羅門處得來的。曇無讖所譯的《大般涅槃經》前十卷,從〈壽命品〉第一,到〈一切大眾所問品〉第五,也是這部經的異譯。依〈大涅槃經記〉,曇無讖所譯的前十卷,經本是智猛從印度取來,而留在高昌的?
5.《大般涅槃經》,四十卷,從北涼玄始十年(西元四二一)十月起,曇無讖在姑臧譯出。先譯前十卷,與法顯的《大般泥洹經》同本異譯。由於經本不完全,曇無讖回到西方去尋求,在于闐又得到經本,再回姑臧譯出。傳說雖略有出入,前十卷與後來續譯的部分,成立的時代有先後,解說也有點不同,這是無可疑的!
6.《大雲經》,或名《無想經》,曇無讖所譯。現存《大方等無想經》六卷,分三十七健度。別有《大雲無想經卷九》,一卷。《大雲經》中,說到了「常樂我淨」與「佛性」。
7.《大法鼓經》,二卷,宋元嘉中(西元四四〇前後),求那跋陀羅(Guṇabhadra)譯。
8.《央掘魔羅經》,四卷,宋元嘉中,求那跋陀羅譯。《大正藏》編入「阿含部」,是很不妥當的。
9.《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二卷,宋元嘉十三年(西元四三六),求那跋陀羅初譯。唐神龍二年到先天二年間(西元七〇六——七一三),菩提流志(Bodhiruci)重譯,編為《大寶積經》第四十八〈勝鬘夫人會〉。
10《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四卷,宋元嘉二十年(西元四四三),求那跋陀羅初譯。異譯有二本:一、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在延昌二年(西元五一三)譯,名《入楞伽經》,十卷。二、唐實叉難陀(Śikṣānanda)在長安四年(西元七〇四)譯,名《大乘入楞伽經》,七卷。魏譯與唐譯本,比宋譯本增多了序起中的「請佛」、「問答」,及末後的「偈頌」。
11《寶積三昧文殊師利菩薩問法身經》,失譯,一卷,見《出三藏記集》的〈新集續撰失譯雜經錄〉,是道安所沒有見到的。隋《歷代三寶紀》以來,作為後漢安世高所譯,是不足信的!依所用的譯語,應是西晉以前所譯的。隋開皇十五年(西元五九五),闍那崛多(Jñānagupta)重譯,名《入法界體性經》,一卷。
12《如來莊嚴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經》,二卷,元魏景明二年(西元五〇一),曇摩流支(Dharmaruci)初譯。梁天監五年、普通元年間(西元五〇六——五二〇),僧伽婆羅(Saṃghavarman)等再譯,名《度一切諸佛境界智嚴經》,一卷。趙宋法護(Dharmapāla)等,在大中祥符三年(西元一〇一〇)後,譯為《佛說大乘入諸佛境界智光明莊嚴經》,五卷。
13《不增不減經》,一卷,元魏孝昌元年(西元五二五),菩提流支譯。
14《無上依經》,二卷,陳永定二年(西元五五八),真諦(Paramârtha)譯,有的說是梁代所譯的。《無上依經》分六品,〈校量功德品〉第一,與失譯的《未曾有經》,唐玄奘譯的《甚希有經》,是同本異譯。
15《勝天王般若波羅蜜經》,七卷,陳天嘉六年(西元五六五),月婆首那(Upaśūnya)譯。唐顯慶五年、龍朔三年間(西元六六〇——六六三),唐玄奘所譯《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六分》,八卷(當《大般若波羅蜜多經》五六六——五七三卷),就是《勝天王般若經》的再譯。本經是《寶雲經》、《無上依經》等纂集所成的。
16《大乘密嚴經》,三卷,唐永隆、垂拱元年間(西元六八〇——六八五),地婆訶羅(Divākara)譯。唐永泰元年(西元七六五),不空(Amoghavajra)再譯,也名為《大乘密嚴經》,三卷。
屬於如來藏說的論典,有:
1.《究竟一乘寶性論》,四卷,元魏正始五年(西元五〇八)來華的,勒那摩提(Ratnamati)所譯。這部論,有本頌,解釋——偈頌及長行,沒有標明造論者的名字。漢譯以外,現存有梵本與藏譯本。依中國古人的傳說,《寶性論》是堅慧(Sāramati)菩薩造的。但西藏傳說:偈頌是彌勒(Maitreya)造,釋論是無著(Asaṅga)造的。對於本論的作者,近代有不同的見解。真諦的《婆藪槃豆法師傳》說:世親(Vasubandhu)造《三寶性論》。「三寶性」就是「寶性」,所以《梵漢對照究竟一乘寶性論研究》,推定為堅慧造本頌,世親造釋論。
2.《佛性論》,四卷,真諦於陳代譯出。論初,破斥外道、小乘、大乘空執,立三性、三無性;以下部分,與《究竟一乘寶性論》釋,大致相合。傳為世親造,恐未必是。
3.《大乘法界無差別論》,二卷,堅意菩薩造。現存有二本:一、五言的二十四頌,分為十二義,別別解釋,這是賢首疏所依的論本。二、總舉七言的二十四頌,然後分十二義解釋。論義相同,都說是唐提雲般若所譯。然《開元釋教錄》所記,指五言頌本說。
《究竟一乘寶性論》,《佛性論》,《大乘法界無差別論》,與《無上依經》,意義都非常接近。這是西元四世紀末,論師將當時流行的如來藏經典,分為十門(或十二義)而作貫攝的論集。這還是如來藏說(沒有引用《楞伽經》),不是「如來藏緣起」說。大概與《寶性論》同時,傳出了《楞伽經》,立「如來藏藏識」(tathāgatagarbha-ālayavijñāna),如來藏與藏識合流,於是又有《大乘起信論》那樣的論典。《起信論》與《楞嚴經》,有「疑偽」的傳說,所以不加論列。
第三節 如來藏的名稱與意義
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是「後期大乘」(經)的主流,經「初期大乘」的演化而來。「佛法」而演化為「大乘佛法」,根本的原因,是「佛涅槃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恒懷念」。佛功德——如來光明智慧莊嚴與淨土莊嚴,菩薩的自利行與利他行,都在這一願求下開展出來。十方一切佛的功德莊嚴——理想中的佛陀,從菩薩行的實踐中實現出來,就是成佛。「初期大乘」中,廣說十方佛與十方淨土,一切法本來不生,無量數大劫修菩薩行,向普遍、廣大、悠久、甚深而無限的展延。這樣的佛陀,窮深極廣,成佛是不太容易的吧!這應該是佛弟子所迫切關懷的。「佛法」,原本是直從眾生身心,引導修行而證入的。「從博返約」,「後期大乘」的如來藏說,也就以「初期大乘」所闡明的,窮深極廣的如來光明智慧莊嚴,直從眾生身心中點出。一切眾生有如來藏(或佛性),不但一切眾生可以成佛,也提貢了頓入、易成的法門;「即心是佛」,「即身成佛」等法門,由此而發展起來。
《寶性論》說:「依如來藏有四種義,依四種義有四種名」,四名是:法身(dharmakāya)、如來(tathāgata)、聖諦(ārya-satya)、涅槃(nirvāṇa)。《勝鬘夫人經》說:「如來藏者,是法界藏,是法身藏,出世間藏,性清淨藏」。從如來藏的立場,貫攝經中的不同名義,可以理解這一思想系的源流。這些不同名稱,主要是由佛而來的。如佛(buddha)、如來(tathāgata)、勝者(jina)、法身(dharma-kāya),都是佛的異名。佛的智慧,是無上菩提(anuttara-bodhi),略稱菩提;離一切雜染而得解脫的,是涅槃(nirvāṇa)。菩提與涅槃,約佛的果德說。佛是大覺而圓成的,所體悟的名為法(dharma)、聖諦(ārya-satya)。「初期大乘」經中,多用法性(dharmatā)、(真)如(tathā)、法界(dharma-dhātu)、實際(bhūtakoṭi)等。這都是固有的名詞,到表示眾生本來有之的如來藏說興起,「胎藏」、「界藏」、「攝藏」的意義重要起來,成立新的名詞。如 garbha 是胎藏的藏: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佛藏(buddha-garbha),正覺藏(saṃbodhi-garbha),勝者藏(jina-garbha),法界藏(dharma-dhātu-garbha),出世間藏(lokôttara-garbha),性清淨藏(prakṛti-pariśuddha-garbha)等,都是胎藏的藏。如來藏九種譬喻中,有貧女懷妊輪王喻,是胎藏的根本意義:與種姓(gotra)說有關。如 dhātu是界藏的藏:佛界(buddha-dhātu),如來界(tathāgata-dhātu),法界(dharma-dhātu),涅槃界(nirvāṇa-dhātu),眾生界(sattva-dhātu),都依界藏得名。dhātu,一般譯為界,如六界、十八界等,是最常見的名詞。《阿毘達磨俱舍論》卷一大正二九.五上說:
「法種族義,是界義,如一山中,有多銅鐵金銀等族,說名多界」。
界有多種意義,如山中的銅鐵金銀等族,是其中的一義,就是地下的礦藏。如來藏的九種譬喻中,有地有珍寶藏喻,就是界藏的譬喻。如《攝大乘論本》的「金土藏」喻,也是本有金而不見,經冶鍊而才顯現出來的。界,或譯為性,如法界或譯為法性,如來界或譯為如來性。胎藏與界藏,是不同的,但在已經有了而還沒有顯現的意義上,胎藏與界藏相通,古代的譯者,每互相通譯。如《寶性論》的「僧次無礙性」,「皆實有佛性」,「性」在梵文中,都是胎藏(garbha)。反之,如來界也有譯作如來藏的。這可見胎藏與界藏,在如來藏說的經論裡,意義相通。又如佛性一詞,是中國佛教最熟悉的。從《寶性論》的梵語看來,漢譯為佛性,或是佛藏(buddha-garbha),或是佛界(buddha-dhātu),所以佛性也不外乎胎藏與界藏。kośa,是攝藏,也就是俱舍。在《寶性論》中,都用作煩惱所藏,覆藏真實的意義。然《華嚴經.十地品》的法雲地中,說到「如來藏解脫」,「法性藏解脫」,如來藏的原語,是「如來俱舍」。又《大日經疏》釋法界藏,「梵音云俱舍」。俱舍——攝藏,似乎也與胎藏、界藏相通。不過在如來藏思想中,通俗的胎藏說,是更重要的!
如來藏是「後期大乘」的術語,而如來與藏,卻是印度世俗固有的文字,在如來藏說成立以前,如來與藏又是什麼意義呢?如來,音譯為多陀阿伽陀(tathāgata),在佛教中,是佛的德號。在佛經中,世尊的德號,廣說有十號:如來,應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士,調御丈夫,天人師,佛。適中的有三號:如來,應供,正遍知。簡要的,就稱為如來。如來的意義,經論中解說極多,如《大智度論》卷二大正二五.七一中說:
「云何名多陀阿伽陀?如法相解;如法相說;如諸佛安隱道來,佛如是來,更不去後有中:是故名多陀阿伽陀」。
多陀阿伽陀,一般譯作如來,其實可以作三種解說。「如法相解」,是「如解」,約智慧的通達真如說,恰如一切法的實相而通達。「如法相說」,是「如說」,約恰如其分的說法說,所以說:「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如諸佛安隱道來」,是「如來」,約一切佛的平等解脫說。過去佛是這樣的,從安隱道來成佛,現在佛也是這樣的來成佛。「如」是平等不二的實相,佛就是如如的圓滿體現者,與一切佛平等,所以叫如來。雖有這三種意義,而一般都譯為如來,重於果德的成就(來)。如來為十號的最前者,佛為最後者,如來與佛,一般也可以通用。如釋迦佛(Śākya)即釋迦如來,然燈佛(Dīpaṃkara)即然燈如來;如來界即佛界,如來藏即佛藏。如來與佛,是世尊德號中最一般的。
作為世尊德號的「如來」,並非佛教特有的術語,而是世俗語言,佛教成立以前,印度文化中的固有名詞。世俗一般及宗教學者,對如來是怎樣解說的呢?如《大智度論》卷五五大正二五.四五四中——下說:
「或以佛名名為如來,或以眾生名字名為如來。如先世來,後世亦如是去,是亦名如來,亦名如去,如十四置難中說。……佛名如來者,……從如中來,故名如來」。
如來,在佛教中是佛的別名,解說為「從如中來」,就是悟入真如而來成佛的(「乘如實道來」)。在一般人,如來是眾生的別名,所以說:「我有種種名,或名眾生、人、天、如來等」。換言之,如來就是「我」的別名。在釋尊當時的印度宗教界,對於眾生的從生前到死後,從前生到後世,都認為有一生命主體;這一生命自體,一般稱之為我(ātman)。「我」從前世來,又到後世去,在生死中來來去去,生命自體卻是如是如是,沒有變異。如如不變,卻又隨緣而來去,所以也稱「我」為「如來」,也可以說「如去」。「十四置難」,是釋尊時代,一般宗教界所歡喜論究的十四個問題。這些難問,釋尊一概置而不答,以不加答覆來答覆他們。「十四置難」中,就有如去,如不去,如亦去亦不去,如非去非不去——四問。十四置難,即十四無記,在《阿含經》中,是一再見到的。《大智度論》這樣說:
1.「何等十四難?……死後有神去後世,無神去後世,亦有神去亦無神去(後世),死後亦非有神去亦非無神去後世」。
2.「有死後如去,有死後不如去,有死後如去不如去,有死後亦不如去亦不不如去」。
3.如佛問先尼梵志:「汝見是色如去不?答言:不也。受、想、行、識如去不?答言:不也。色中如去不?答言:不也。受、想、行、識中如去不?答言:不也。離色如去不?答言:不也。離受、想、行、識如去不?答言:不也。汝更見無色、無受、想、行、識如去者不?答言:不也。……梵志本總相為我,佛今一一別問,以是故答佛言不也」。
比對前二則,有沒有「神去」,就是有沒有「如去」。「神」是「我」的舊譯。佛與先尼(Śreṇika)梵志的問答,出於《阿含經》;《般若經》引佛與先尼梵志的問答,來說明大乘深義。經上問色如與受、想、行、識如的去不去,而龍樹(Nāgārjuna)解說為:「梵志本總相為我,佛今一一別問」,可見所問的「如」就是我;「如去」(約從前生來今生,可名「如來」)就是神我的來去。
「如來」一詞所有的兩種意義,就是佛法與世俗神教的差別。身心和合而有的眾生,是世間的現實。釋尊時代的印度,對於眾生的生命延續,從前生來今生,從今生去後世,已經是極大多數人的共同信仰。眾生的前後延續,生來死去,總覺得有什麼在來來去去,也就叫做「如來」或「如去」。到了宗教學者,要深一層的認識那生來死去的生命自體,也就是到底什麼是生命自體,印度宗教界,對生來死去的「我」,推論出多種不同的見解。但有的世俗學者,找不到什麼自我實體,因而懷疑死後去後世,而否定了生死的延續。於是「如去後世」,「如不去後世」等四個問題,經常被提出而論究起來。釋尊開示的佛法,是「無我」論,沒有自我實體,而在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的原理上,成立生死的延續,這與神教是根本不同的。在釋尊的正覺中,沒有神教所說的「我」——「如」,沒有如如不變而隨緣來去的,所以釋尊對他們提出的問題,一向是不加理會。然在隨順世俗的語言中,也可以說我去,也可以說如來。因為眾生的死生延續,是世俗的事實。在佛教自身,也有「如來」,也是人、天那樣有人格的,但給以新的解說。如來是「從如中來」,「從如實來」,是真如的圓滿體現者,如實道的成就者,也就是究竟圓滿的大聖者。世俗一般的如來,佛法所說的如來,是根本不同的。然在佛教普及大眾化的過程中,同一名詞而有不同意義的如來,可能會不自覺的融混不分,而不免有世俗神教化的傾向。我覺得,探求如來藏思想淵源的學者,一般都著重在「藏」,而不注意到「如來」,這對如來藏思想的淵源,以及如來藏在佛法中的真正意義,可能得不到正確的結論!所以,對如來是神我的異名,這一世間神教學者的見解,有必要將他揭示出來。
garbha 是胎藏。印度宗教學而應用胎藏說的,非常古老。在《梨俱吠陀》的創造讚歌中,就有創造神「生主」(prajāpati)的「金胎」(hiraṇya-garbha)說。從金胎而現起一切,為印度古代創造說的一種。胎是胎藏,所以這一創造神話,是生殖——生長發展說;是將人類孕育誕生的生殖觀念,應用於擬人的最高神(生主)的創造。大乘佛教在發展中,如來與藏(界藏與胎藏),是分別發展的;發展的方向,也是極複雜的。超越的理想的如來,在菩薩因位,有誕生的譬喻,極可能由此而引發如來藏——如來在胎藏的教說。從如來藏的學理意義來說,倒好像是古代的金胎說,取得了新的姿態而再現。或重視如來藏的三義,以論究「藏」的意義。實則「如來之藏」,主要為通俗的胎藏喻。如來在眾生位——胎藏,雖沒有出現,而如來智慧德相已本來具足了。如來藏說,與後期大乘的真常我、真常心——真常唯心論,是不可分離的。
第二章 如來藏思想探源
第一節 如來與法身
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是 tathāgata 與 garbha的結合語,淵源於印度神教的神學,是不容懷疑的!然如來藏說的流行,是在大乘佛教後期(西元三世紀中),與部派佛教及初期大乘佛教,不能說是沒有關係的。應該是:正由於部派佛教及初期大乘的某些思想,啟發了如來藏說,使如來與藏相結合而流傳起來。所以如來藏的研究,從部派佛教及初期大乘經中,探索可能引發如來藏說的思想因素,是非常必要的!不過自釋尊入滅以來,佛法在長期的發展中,有意無意的,足以啟發如來藏思想的,真可說頭緒紛繁,這裡只能就重要的幾點,分別的加以探究。
如來藏說,是以如來(佛)為重要主題的。在佛教界,如來是釋迦(Śākya)等一切佛的德號。釋尊在世時,弟子們與如來共住,聽佛說法。佛與弟子們一起往來,一起飲食,談論,如來是那麼親切!什麼是如來?這問題簡直是不成問題。不過對如來的崇敬、了解,由於弟子們根機利鈍的不同,觀感上可能有些差別。特別是在宗教的領域中,無論是直接或從間接得來,如來有超越一般的能力——通(adhijñā),一定是早已存在的。然無論怎樣,如來總還是人間的釋尊。如來為三寶之一,為佛法住世的重要一環。自釋尊涅槃以後,如來不再見了,由於信仰及歸依的虔誠,永恒懷念,被解說為與如來藏為同一內容的法身(dharma-kāya),漸漸的在佛教界發展起來。
一、如來入涅槃後,如來的遺體,由在家弟子供養、火化、造塔;如來的遺教,由出家弟子結集。大眾感覺到如來的肉身已過去而不可再見了,好在傳誦在弟子間的法(dharma)與律(vinaya)還在,如《增壹阿含經.序品》說:「釋師出世壽極短,肉體雖逝法身在。」如來在世,以法、律利益眾生。法與律長在人間,如依法、律修行,也就是見佛的法身了。
二、上座部(Sthavira)一分,如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所說,代表了現實的、理性的立場。我們所歸依的佛是什麼?《阿毘達磨發智論》卷二大正二六.九二四下說:
「若法實有、現有,想、等想,施設言說,名為佛陀,歸依彼所有無學成菩提法」。
佛,不是因三十二相而名為佛的,由於有能成佛菩提無學法,所以名為佛。《發智》的釋論——《大毘婆沙論》說:「今顯此身父母生長,是有漏法,非所歸依;所歸依者,謂佛無學成菩提法,即是法身」。有漏色身與無漏菩提法,《雜心論》也稱為色身與法身。佛的實體,是「無學成菩提法」——法身;色身只是佛菩提的所依身,是有漏的,不是所歸敬的對象。《俱舍論》以為:依色身而能成佛,所以色身也應該是所歸依的佛。這近於經部(Sūtravādin)本師矩摩邏多(Kumāralāta),「佛有漏無漏法,皆是佛體」的主張。但佛涅槃後,色身已滅盡了,還能成為歸依處嗎?能成佛菩提的無學無漏法,就是如來所有的無漏五聚(或寫作蘊)——戒身、定身、慧身、解脫身、解脫知見身。五無漏聚雖通於阿羅漢(arhat),佛是究竟圓滿的。經上說:舍利弗(Śāriputra)阿羅漢的無漏五聚,並不因涅槃而消滅,那麼佛的五無漏聚——「五分法身」,當然也「法身不滅」了。「白法所成身」,名為法身,約無學無漏的功德法說。
三、如來已經涅槃了,儘管信仰歸依,而不能見佛,這是多麼令人失望的事!要求見佛的宗教情操,是可以理解出來的。如《中論》卷四大正三〇.三四下說:
「是故經中說:若見因緣法,則為能見佛,見苦集滅道」。
《佛藏經》引經說:「若人見法,是為見我(佛)」。見緣起就能見法,見法就是見佛,是引經的。現存的《中阿含經》說:「見緣起便見法,若見法便見緣起」;《中論》所引的,可能是別部所誦的《中阿含經》說。釋迦佛,七佛,都是觀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而成佛的,那麼佛弟子如能觀緣起而證入,不是與佛同證,而見佛之所以為佛嗎?《義足經》說:佛從三道寶階,從天來到人間,弟子們都來見佛。「一比丘」想起了佛的教說,觀緣起無常、苦、空、無我,悟入了初果。那時,蓮華色(Utpalavarṇā)比丘尼,搶著在前禮佛。《大智度論》卷一一大正二五.一三七上說:
「佛告比丘尼:非汝初禮,須菩提最初禮我。所以者何?須菩提觀諸法空,是為見佛法身」。
觀空無我法,也就是禮佛,如《增壹阿含經》所說。須菩提(Sudhūti)觀緣起空無我而證入,就是見佛。禪者稱悟入為「與佛心心相印」,「與佛一鼻孔出氣」,是與「見法即見佛」的理念相契合的。如《佛垂般涅槃略說教誡經》大正一二.一一一二中說:
「諸弟子展轉行之,則是如來法身常在而不滅也」。
佛將入涅槃,弟子們懊惱悵惘,覺得失去了依止的大師,所以佛這樣的開示大眾。只要佛弟子能如法修行,那麼佛的法身,就常在人間而不滅。因為有如法的修行者,就有如法的證見者,就有「見法即見佛」的。法身呈現於弟子的智證中,即是「法身常在而不滅」(如沒有修證的,法身就不在人間了)。這一充滿策勵與希望的教授,勉大眾如法修行,比後代的法身常住說,似乎有意義得多!
上來三說,一是教(法義)法身;二是功德法身;三是理法身。在少數出家人中,依法而受持,修行,體悟,達成了法身尚在的滿足。但對僧團內的青年初學,社會的一般信眾,懷念如來的內心依賴感,是不容易滿足的。原因是:生身與法身的對立,法身限於無漏功德及體悟的諦理,否定色身是所歸依的佛。《瑜伽師地論》引「體義伽陀」說:「若以色量我,以音聲尋我,欲貪所執持,彼不能知我(佛)」;這就是《金剛經》所說,「若以色見我」頌。沒有色聲相好的法身如來,在一般人來說,缺乏具體的人格性;一般人心目中的如來,是人那樣的(釋尊本來是這樣的),所以上座部(除一部分分別論者)為主的法身如來觀,不容易成為一般人的信仰。
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系的如來觀,也在發達起來,那是信仰的、理想的如來觀。大眾部的信念是:
1.「大眾部……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來無有漏法」。
2.「如大眾部,彼作是說:經言:如來生在世間,長在世間,若行若住,不為世法之所染污。由此故知如來生身亦是無漏」。
3.「分別論者及大眾部師,執佛生身是無漏法」。
說一切有部等,立父母所生的色身與法身,以為如來的色身是有漏的。大眾部以為:如來的色身,身中的一切,都是出世的,無漏的,大眾部的如來觀,顯然是超越常情的!如《摩訶僧祇律》卷三一大正二二.四八一上說:
「耆舊童子往至佛所,頭面禮足,白佛言:聞世尊不和,可服下藥。世尊雖不須,為眾生故,願受此藥!使來世眾生,開視法明,病者受藥,施者得福」。
如來有病,由耆舊——耆婆(Jīvaka)處方服藥,是諸部廣律一致的,但《僧祇律》以為:如來實際是不用服藥的,為未來的病比丘著想,所以才方便的服藥。這是說:如來生身是無病的,不會患病的。依此推論,如來的飲食、睡眠、大小便利等,當然都不會有的。屬於大眾部末派的《增壹阿含經》,就這樣說:
「如來身者,清淨無穢,受諸天氣」。
「清淨無穢」,「受諸天氣」,是說如來生身,沒有便利等污穢,不受人間的飲食。所以,似乎有飲食、便利,其實都是方便示現,實際上如來身,並不是這樣的。如來身出世無漏的信念發展起來,如《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五中——下說:
「此中大眾部、一說部、說出世部、雞胤部本宗同義者,謂四部同說: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來無有漏法」。
「諸如來語皆轉法輪,佛以一音說一切法,世尊所說無不如義」。
「如來色身實無邊際,如來威力亦無邊際,諸佛壽量亦無邊際。……一剎那心了一切法,一剎那心相應般若知一切法」。
「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來無有漏法」,是大眾部等如來觀的根本信念。「轉法輪」等三句,表示如來說法的不可思議。「如來色身實無邊際」以下,從多方面表示如來的究竟圓滿。「壽量無邊際」,是盡未來際,直到永遠的永遠;如來是恒有的,常住的。「色身無邊際」,是身體的無所不在;色身的相好莊嚴,是無窮無盡的。「一剎那心了一切法,一剎那心相應般若知一切法」,是心智的無所不知;不但無所不知,而且還是念念無所不知。「威力無邊」,是能力的無所不能。如來身是無所不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而又是永恒常在的,這是究竟圓滿的真實的如來。無漏的出世的如來身,從人間身中顯出,是人、天那樣有色相的。《法華經》說:「微妙淨法身,具相三十二」,就是這樣的法身。在初期大乘經中,人間生身與法身,起初是沒有嚴密分別的,後來才分別為法身與化身(後來更分別三身、四身等)。法身或法性身,是色相莊嚴的。方便示現的如來雖涅槃了,而如來並沒有涅槃,是真實存在的;無時無處,不在應機而利益眾生。
「初期大乘」經所說的如來身,深受大眾部的影響。但起初,注意到人間成佛,涅槃的事實,所以多數大乘經,說如來壽命多少劫,然後入涅槃,沒有說「壽量無邊際」。大眾部系的如來觀,在大乘經中,通過了甚深法性的體現。在對於如來的正觀,如《阿閦佛國經》說:「如仁者上向見(虛)空,觀阿閦佛及諸弟子等,并其佛剎當如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說:「若法自性無,是為無所有。何以故?無憶故是為念佛」。《金剛般若經》說:「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如幻三昧經》說:「察於如來如虛空界,……如來如虛空,虛空、如來則無二矣」。《諸佛要集經》說:「如來至真不可得見,……如來何在而欲見耶」?「諸如來等則為法身,無有色像,佛身無漏。……無像無見,不可捉持,(如)欲覩虛空而不可見」。《文殊般若經》說:「不生不滅,不來不去,非名非相,是名為佛」。《思益經》說:「不以色見佛,不以受、想、行、識見佛,是名歸依佛」。《維摩詰所說經》說:佛「不可以一切言說分別顯示」。《般若》及有關文殊(Mañjuśrī)的經典,念佛、見佛,著重於超越色相、有無的勝義(如、法界等),如《諸佛要集經》卷上大正一七.七六二下說:
「無形而現形,亦不住於色,欲以開化眾(生),現(色)身而有(所)教(化)。佛者無色會,亦不著有為,皆度一切數,導師故現身」。
佛沒有色像,為眾生而現色像,色相莊嚴是示現的,不可以色、聲等相去擬想如來。這是「法身無色」說,從「真空觀」來,是上座部(說一切有部等)色相非佛,功德、法性為法身的大乘化。
《般舟三昧經》的念佛、見佛,佛是具足色相莊嚴的。見佛而了解為「唯心所現」,然後悟入空性。這一思想,充分發達而表顯於《華嚴經》。色相莊嚴與法界不二,佛超越一切,惟有虛空勉強的可以作為譬喻,然到底著重於從色相莊嚴的無盡無礙,去表現如來的究竟圓滿。這是「法身有相」說,從「假相(勝解)觀」來,更近於大眾部「色身無邊際」的佛身。在如來藏說中,法身為如來藏的同義詞,色相莊嚴,是與《華嚴經》的如來相近的。
第二節 如來與界
如來界(tathāgata-dhātu),是如來與界的結合詞。在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成立以前,「初期大乘」經中,已有如來界一詞;而「原始佛教」中,「界」是極重要的術語。在佛法的發展中,界是怎樣的成立如來界,又進而與如來藏合流呢?這是非常有意義而值得探究的!在原始結集中,界與界相應而組成一類——〈界相應〉(dhātu-samprayukta)。〈界相應〉中,十八界、七界、六界等,數量是很多的。《中阿含經》有《多界經》,共立六十二界,是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所傳的。南傳《中部》立四十一界,是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所傳的。趙宋法賢的異譯本,名《四品法門經》,立五十六界。在早期的經典中,界是重於「多界」——種種界的。如《雜阿含經》說:「當知諸界,其數無量」,界是無量無數的。界的重要意義,一、「眾生常與界俱,與界和合」。如善心與善界俱,不善心與不善界俱;如善行者與善行者共俱,惡行者與惡行者共俱。眾生與界和合,如「膠漆得其素,火得風熾然,珂乳則同色;眾生與界俱,相似共和合,增長亦復然」。界不是現行心,也不是眾生,而是與(心)眾生相對應、相和合,而助增勢力的。二、「緣種種界,生種種觸」等,界是十八界。言說,見,想,思,欲,願,士夫,所作,施設,建立,部分,顯示,受生,這都是緣(根、境、識)界而生起的。三、眾生生死流轉,都緣界而起;出離方面,解脫界——「斷界、無欲界、滅界」,是修止觀而得的。光界……滅界——七界,是正受(三摩跋提)所得的。從上來所說,界的含義,是相當複雜的!《瑜伽師地論》說:「因義、……本性義,……是界義」。界(dhātu),從 dha 而來,有「根基」、「成素」的意義。構成事物的元素,對成果說,是「因義」;約自體說,是「不失自性」的本質、質素(性)。界是種種不同的,所以《俱舍論》說:「有說:界聲表種類義」。如地是堅性,水是溼性,立為「地界」、「水界」。對他,是不同的別類(別性);對同一性的,是共同的通類(通性)。不過遍通一切的大通性(界),在原始的教典中,似乎還沒有說到。界有「性」義,「類」義,「因」義,但因是依止因,如「無明緣行」,「根境識緣觸」,與後代的種子因不合。
法界(dharma-dhātu),《雜阿含經》已經說到了。在十八界中,與意根界、意識界相關的,是法界。依古人解說,法界的內涵極廣,十七界以外的,都屬於法界。如約意識能知一切法來說,一切法都可以攝屬法界。《中阿含經》說:舍利弗(Śāriputra)自己說:世尊如在一日一夜到七日七夜中,以異文異句而問同一意義,我也能夠在一日一夜到七日七夜中,以異文異句來解答同一意義。佛讚歎舍利弗,的確能這樣的回答,因為「舍梨子比丘深達法界故」。舍利弗的「深達法界」,就是大智的「深入法界」,法界是什麼意義呢?佛為比丘說緣起法(pratītya-samutpāda, paṭicca-samuppāda),說到了法界。這一段文,與大乘深法性有深切的關係,引有關的不同譯文如下:
1.《雜阿含經》:「若佛出世,若未出世,此(緣起)法常住,法住、法界。……此等諸法,法住、法空(?)、法如、法爾,法不離如、法不異如,審諦、真實、不顛倒。」
2.《舍利弗阿毘曇論》:「若諸佛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界(?),住彼法界。……若如此法,如爾非不如爾,不異不異物,常法,實法,法住,法定:如是緣,是名緣」。
3.《阿毘達磨法蘊足論》:「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如是緣起,法住,法界。……此中所有法性,法定,法理,法趣;是真,是實,是諦,是如,非妄,非虛,非倒,非異:是名緣起」。
4.《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如來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性。……」。
5.《瑜伽師地論》:「……。法性……法住……法定……法如性……如性非不如性……實性……諦性……真性……無倒性非顛倒性……此緣起順次第性」。
6.《相應部》:「諸如來出世,若不出世,(法)界,法住,法定,即相依性。……如,不虛妄性,不異如性:此相依性名為緣起」。
不同譯本的《緣起經》,有二節。《大毘婆沙論》僅引用前一節;《瑜伽師地論》是在解說後一節中,將解說的術語摘錄下來。從經文中,可以理解到幾點:一、《大般若經》中,作為真如的異名,(真)如(tathatā),法性(dharmatā),法住(dharma-sthititā),法定(dharma-niyāmatā),法界(dharma-dhātu),不虛妄性(avitathatā),不異如性(anayatathatā)等,都可以從上引經文中發現。在大乘法中,真如、法界等是極重要的術語,都見於《緣起經》,這實在是理解從聲聞佛法,而演化為大乘佛法的關鍵性經典。二、法住,梵語 dharmasthititā,巴利語作 dhammaṭṭhitatā。梵語的 dharma-niyāmatā,巴利語作 dhamma-niyāmatā,玄奘是譯作「法定」的,近人或譯為「法決定性」,「法確立性」。在鳩摩羅什(Kumārajīva)的譯典中,有「法位」一詞。入「正性離生」(samyaktva-niyāma),或作「正性決定」。入正性決定,或譯作入正決定,羅什是譯作「入正位」的。niyāma——尼夜摩,羅什譯作「位」,所以「法位」是 dharma-niyāmatā 的別譯。依此,《雜阿含經》的「法空」,比對其他譯本,可斷定為「法定」的誤寫。三、《阿含經》說緣起法,法性、法住、法定、法界,是表示緣起法的意義。緣起「法」是佛出世也如此,不出世也如此,有常住(nitya-sthita),恒住(dhruva-sthitā)的意義,所以分別論者(Vibhajyavādin)立緣起無為。四、《相應部》但說「界」,說緣起法是相依性(idappaccayatā);《瑜伽師地論》沒有「法界」,而說「緣起順次第性」。依因而果的次第決定性;「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相依性,就是緣起法的「界」性,界是相依因。五、佛依中道說法,就是緣起。依緣起而向兩方面展開:「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相依而起的因果次第,開示了世間生死。又從「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因滅則果滅的相依性,顯示了出世的涅槃。這兩方面,就是有為與無為;佛稱歎為緣起甚深,寂滅更甚深。佛的處中說法,是依緣起法界——相依性原理而表達出來的。六、釋尊的教說,依緣起中道而開顯,在修學上,是有先後性的:先知緣起,次得涅槃,所以說:「不問汝知不知,且自先知法住,後知涅槃」。法住智,正知緣起因果的安住不亂。能知緣起,無明、我見為上首的「見煩惱」,被摧破了,貪、瞋等「愛煩惱」,也漸漸除滅;心無所取、無所著、無所住,能契入涅槃,得解脫自在。悟入次第,部派間異說極多,這只是依《阿含經》說,略作條理而已。
「初期大乘」興起,在修證的方法上,與《阿含經》說是有些不同的。大乘直示生死與涅槃不二,說「一切法本不生」,「一切法本來寂靜」。依「原始般若」說:一切執著,一切分別想念,都與般若不相應。與分別想念相對應的語言名字,是虛妄而不可得的。所以直從「但名無實」下手,於一切無所取著,能直入一切法無生。《大品般若經》綜合了「如,法性界,實際」為一類。被解說為涅槃的異名,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一七大正八.三四四上說:
「深奧處者,空是其義,無相、無作、無起、無生、無染、離、寂滅、如、法性、實際、涅槃,須菩提!如是等法,是為深奧義」。
《般若經》所說的最深奧者,是重在勝義的。真如、法界與空(śūnyatā),無生(anutpattika)、寂滅(vyupaśama)、涅槃(nirvāṇa),是同一內容的不同說明,可見《般若經》是以真如、法界等表示涅槃的,而這也就是一切法性。如、法界、實際,在般若法門的發展中,更類集為十名或十二名;而另一開展,與文殊師利(Mañjuśrī)有關的經典,除了引用如、法界、實際外,特別重視「法界」,並說到了種種界。如晉竺法護所譯的《文殊師利現寶藏經》說:「人種眾生界,法界,虛空界,而無有二」。經末的「法界不壞頌」也說:我種,法界,人士眾生,慧壃,法界,塵勞,(虛)空種等一切平等。經中所說的種,壃,界,依異譯《大方廣寶篋經》,都是「界」的異譯。梁僧伽婆羅(Saṃghavarman)的《文殊師利所說般若波羅蜜經》,說到:眾生界,如來界,佛界,涅槃界;法界,無相,般若波羅蜜界,無生無滅界,不思議界,如來界,我界——平等不二。《文殊般若經》的傳出遲一些,如來藏說習見的名詞,如如來界(tathāgata-dhātu),佛界(buddha-dhātu),我界(ātma-dhātu),都出現了。然《文殊師利現寶藏經》,已說到了我界,這是竺法護在泰始六年(西元二七〇)譯出的。與文殊有關的經典,所說的法界,也有「我」的意義,這留在下一節去說。這裡所要說的,文殊經典所說的法界,著重在「一切法入於法界,一切法不出於法界」,如《入法界體性經》大正一二.二三四下說:
「文殊師利!我不見法界有其分數。我於法界中,不見此是凡夫法,此是阿羅漢法、辟支佛法,及諸佛法。其法界無有勝特殊異差別,亦無壞變異亂。文殊師利!譬如恒河,若閻摩那,若可羅跋提河,如是等大河入於大海,其水不可別異。如是文殊師利!如是種種名字諸法,入於法界中無有名字差別。文殊師利!譬如種種諸穀聚中,不可說別,是法界中亦無別名:有此、有彼,是染、是淨,凡夫、聖人及諸佛法,如是名字不可示現」。
《入法界體性經》,是隋(西元五九五)闍那崛多(Jñānagupta)所譯,譯出的時代很遲,但本經的初譯——《寶積三昧文殊師利菩薩問法身經》,如譯法界為「法身」,與後漢支婁迦讖(Lokarakṣa)的《阿闍世王經》相同,至少這是西晉時代的譯品。《問法身經》中,也說到了四河入海與穀聚的比喻。竺法護(西元二六六)的另一譯品,《須真天子經》也說:「萬川四流,各自有名,盡歸于海,合為一味。所以者何?無有異故也。如是天子!不曉了法界者,便呼有異,曉了法界者,便見而無異也。……總合聚一切諸法故」。法界的獨到意義,在大海與穀聚的比喻中,可以理解出來。法界是一切法普遍的絕對真理,古人稱之為「一大總相法門」。在法界中,一切法都無二無別,沒有數量的多少,也沒有質量的高下與勝劣。本來,《般若經》所說真如、法界等,都是同一內容,(真)如也是一切法的本性,無差別、變異,與法界沒有什麼不同。不過,《般若經》重於真如,重在於一切法中,顯無差別——如性。如,不即一切法,不離一切法,所以真如無差別中,可說一一法的如性,這是重於向上體悟的。法界當然也含有這樣的意義,但傾向於「大一」,有從法界來了達一切法的意思。如《須真天子經》卷四大正一五.一一一上說:
「譬若天子!於無色像悉見諸色,是色亦無,等如虛空也。如是天子!於法界為甚清淨而無瑕穢。如明鏡見其面像,菩薩悉見一切諸法,如是諸法及與法界,等淨如空」。
經文舉了兩個比喻:如虛空中現色像,如明鏡中見面像。如像是明鏡所影現的,不離明鏡,並沒有像的實體可得。明鏡是明淨的,像也是明淨的,沒有穢染,平等平等。明鏡如法界,像如一切法。又如色像在無色像的虛空中顯現,色像沒有實體,與虛空是沒有差別的。虛空如法界,色像如一切法。在這兩個比喻中,表示了一切法在法界中不可得,又表示了依法界而現諸法的意義,界是「依」義,也是「性」義。從「大一」來說法法平等,《般若經》的如性,是沒有這樣說的。如虛空,如像,是《般若經》常用的譬喻,但比喻一切法無所有、不可得,而不是表示虛空與明鏡為依的。文殊法門顯然有了「假必依實」(超越的實理)的意境,向「妙有」(中國佛學的術語)而演進!
《雜阿含經》說:「眾生界無數無量」。在《相應部》中,眾生界(sattva-dhātu)作 pāṇa,是生類的意思。《雜阿含經》的眾生界,也不外乎是眾生類。然在大乘經,尤其是與文殊有關的經典,眾生界與我界(ātma-dhātu),都流行起來。眾生界,原意只是眾生類。虛空界(ākāsa-dhātu)就是空間,《阿含經》的六界之一。眾生是六界和合所成的,所以界是構成的因素。《般若經》常用虛空界作譬喻,比喻無數、無量、無所有等。《般若經》的虛空界喻:是世俗所共知而作譬喻的,起初並不含高深的意義。眾生與我,都是神我的異名,現在都稱之為「界」,與法界、虛空界無二無別。法界已含有深義,如上文所說。經中的眾生界與我界,決不是世俗的假名我,而已存有深義。「界」,已被作為形而上的真理的別名。在「界」的意義中,一切是無二無別的,於是法界與眾生界,眾生界與如來界……,都無二無別,有超越名相的特性。
如來界,與如來的舍利(śarīra)有關。唐玄奘所譯的《甚希有經》,與失譯的《未曾有經》,是同本異譯。經文讚歎為如來舍利造塔(stūpa)的功德,即使「佛馱都如芥子許」,也是功德不可思議。真諦(Paramârtha)所譯的《無上依經》,二卷,分七品。〈校量功德品第一〉,就是《甚希有經》的異譯。第二品以下,是〈如來界品〉,〈菩提品〉,〈如來功德品〉,〈如來事品〉。這四品的內容,是如來藏法門。如來藏法門,與讚歎如來舍利功德,怎麼會聯結在一起?佛舍利,是如來的遺體。造塔供養的如來舍利,是荼毘(jhāpati)以後所留下來的,粒形的舍利。如來舍利,也名為佛馱都(buddha-dhātu),如來馱都(tathāgata-dhātu),就是佛界與如來界,或譯作佛性與如來性,這是部派佛教熟習的名詞。如來舍利與如來藏的或名如來界,名稱竟完全相同!一向流傳於佛教界的「如來馱都」——如來界,對或名如來界的如來藏說,不能說沒有關係的。
古代的造塔供養舍利,與念佛有關。佛弟子崇敬懷念如來,歸依如來,而佛涅槃以後,缺乏崇敬的具體對象,適應一般人的需要,所以崇敬如來的舍利。如來舍利,是如來遺體的一分,所以佛舍利名佛馱都,「界」是「性」的意義。古人恭敬供養舍利,依舍利而直覺的想見如來,如親見如來一樣。供養舍利,不止是形式的禮敬,虔信而懷念於佛的,可能有深一層的意義。還有,荼毘留下來的如來舍利,只是遺體物質,然在佛教的傳說中,不論是南傳、北傳、印度、中國,舍利有放光、動地等瑞應。在一般信眾的心目中,舍利是充滿神秘性的。舍利的神妙,與信仰中的如來,在宗教的意境中,是可能合一的。開塔(見舍利而)見佛,就是這一宗教事實的說明。如《妙法蓮華經》卷四大正九.三三中——下說:
「釋迦牟尼佛以右指開七寶塔戶,出大音聲,如却關鑰,開大城門。即時一切眾會,皆見多寶如來,於寶塔中坐師子座,全身不散,如入禪定。……多寶佛於寶塔中,分半座與釋迦牟尼佛,而作是言」。
多寶(Prabhūtaratna)佛是過去佛,已經涅槃了。「如入禪定」的「全身不散」,是全身舍利。供養在七寶塔中的,是全身舍利——如來界,而開塔所見的就是多寶如來。有分座的動作,有說話的聲音,經文暗示了如來常住,不般涅槃的深義。但從大眾所見來說,開塔見佛,就是依佛舍利——如來界而現見如來。又唐譯《大方廣佛華嚴經》卷六八大正一〇.三六六上——中說:
「南方有城,名善度。中有居士,名鞞瑟胝羅,彼常供養栴檀座佛塔」。
「居士告言:善男子!我得菩薩解脫,名不般涅槃際。……我開栴檀座如來塔門時,得三昧,名佛種無盡。……我入此三昧,隨其次第,見此世界一切諸佛」。
鞞瑟胝羅(Veṣṭhila)供養的佛塔,當然是舍利塔。開塔、得三昧見佛,與觀佛相好、得三昧見佛一樣。當大乘興起,觀佛像相好而見佛的法門流行,也該有念佛舍利(早期的供養舍利,與後來的供養佛像,意義完全一樣)而見佛的,鞞瑟胝羅居士,就是實例。從舍利(如來界)而現見如來,與從如來藏(界)而顯出如來,思想是一脈相通的,都以「不般涅槃」的理念為前提。如來界(藏)說的興起,與如來舍利有關,《無上依經》的結合,是不無理由的!
第三節 如來與我
如來(tathāgata)的世俗解說,釋尊時代已經是神我(ātman)別名,所以在佛法流行中,如來而被作為神我型去解說,是非常可能的。如來界(tathāgata-dhātu)、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與如來有關,而如來與神我有關,所以討論有神我色彩的如來藏說,應注意佛教界對於「我」的意見!
釋尊的一代教法,以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無我(nirātman)為宗要,雖然在某些大乘經中,「無我」已被巧妙的譬喻,而判為方便說了!如尊重史實,那麼釋尊的無我說,正是針對當時印度宗教的「我」,否定神我而樹立源本於正覺的正法(saddharma)。印度古代的宗教文化,經《吠陀》(Veda)、《梵書》(Brāhmaṇa)而大成。到了《奧義書》(Upaniṣad)時期,梵(brahman)為最高原理,為萬有的本體,一切由梵而化出。梵的神格化,就是梵天;梵天自稱是常住不變,創造世界以及人類。在當時,人在世間的意義,生與死,生死流轉與解脫,受到神學的重視,「我」也就成為重要的問題。我,只是常識中的自己,但在神學的要求中,尋求真正的自我,終於成立「梵我一如」說。梵是萬有的實體,我是個人生命的主體;我就是梵,在梵而成為眾生(sattva)時,我就是眾生的生命當體。論性質,我與梵是同一的。這樣的我,是神學的產物。當時的宗教界,以為「自我」的證知,為解脫生死的關要;解脫就是自我的脫離流轉,復歸於梵,與梵合一。我與梵同體,據一般的意見,我(與梵)是常住不變的,喜樂的,知的。釋尊面對這印度宗教的主流(及其他形形式式的「我」),依正覺的證知,展開以「無我」為關鍵的佛法。
有身心活動的眾生,是世間的事實;自稱為我,釋尊也沒有例外。在世俗語言法中,「我」是常識的真實,沒有什麼不對的。但眾生直覺得自己的真實存在,而不知認識中含有根本的謬誤,我見是生死流轉的根本,人間苦亂的根源。宗教學者,依直覺到的自己,進而探求「我」究竟是什麼,引出神秘的真我說,雖所說不完全一致,而都出於思辨與想像(分別我執)。釋尊為了破除神學及一般人的迷執,所以宣說「無我」。依釋尊的正觀,種種的「我」說,不外乎「命異身異」,「命即是身」的二根本見。身(kāya)是身心和合的自身,命(jīva)是我的別名。「命異身異」,以為我與身心不同,我是身心以外的另一實體。身體死了,身外的我還是存在的,流轉於生死中,這是常見(śāśvata-dṛṣṭi)。「命即是身」,以為我不離身心,身死而我也就沒有了,這是近於唯物論的,是斷見(uccheda-dṛṣṭi)。遺除我執,如《雜阿含經》卷一大正二.六中說:
「彼一切色(受、想、行)……彼一切識,不是我,不異我,不相在,是名如實知」。
釋尊以為:現實存在的眾生,如加以分別,只是五蘊,或六處,六界的總和。所以經中依色等五蘊,而一一的加以觀察。一、無論是色……是識,都不能說是我,這就否定了「命即是身」的「即蘊計我」。二、也不是離五蘊而可說有我——「不異我」,這就否定了「命異身異」的「離蘊計我」。三、也不可能「相在」,相在是(以為身與我不同,而又)執色等蘊(藏)在我中,或我(藏)在色等蘊中。色等不在我中,我不在色等中,所以說「相在」也是不能成立的。色等蘊為什麼不是我呢?其理由如《雜阿含經》卷一大正二.二上說:
「比丘!色無常,無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者即非我所。如是觀者,名真實正觀」(受、想、行、識,也是這樣)。
色、受、想、行、識——我們的身心,所以什麼都不是我,原因為「無常故苦,苦故非我」。一切是生滅變易法,不是常恒的。沒有常恒的,一切終歸於變壞,不安定,不徹底,所以是苦的。是無常,是苦,就不能說是我。因為神學所說的我,是常住的,喜樂的;常樂的所以是我,我是自由(主宰)的意思。釋尊依現實身心去觀察,以「無常故苦,苦故非我」,否定了色等是我。印度的神教,以為唯有證知自我,才能解脫。依佛法說,「我」,無論是眾生的自我直覺,或宗教家的神秘真我,都出於同一的迷謬根源,正是生死根本。唯有徹底的無我觀,體見正理,才能得到解脫。所以「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成為佛法的「三法印」。是佛法與非佛法,了義或不了義,都依此為準繩而得到決定。
色等法無常故苦,苦故非我,所以色等都不能是我,那為什麼不能離色等而別立真我的存在呢?《雜阿含經》卷二大正二.一一中說:
「諸沙門、婆羅門見有我者,一切皆於此五受陰見我」。
印度的婆羅門,是傳統的宗教。如《奧義書》等所代表的。沙門(śramaṇa)是東方新起的宗教,如耆那教(Nigaṇṭha)等。傳統的、新起的宗教,都是主張有神我的。他們所計著的我,雖多少不同,而都是依於現實身心——五受陰(新譯作「五取蘊」)而起執著的。如離去五取蘊,那怎麼會知道有我呢!如《奧義書》所說,我是常的,樂的,知的。喜樂是受蘊,知是識蘊,依於現實的受與識,而推論想像為微妙的,神秘的「樂」與「知」。如離開現實的五蘊,那裡會有樂與知的概念?所以,不可以為五蘊不是我,而想像為並非沒有我,可能還有「我」的存在!觀五蘊非我,也不能離五蘊立我,「不是、不異、不相在」,說明了一切我不可得的「無我」。還有,無我的實踐意義,由於我不可得而遣除我見——一切煩惱的根源。印度宗教界,如耆那教、數論(Sāṃkhya)等,也說到了無我無私,以為應遣除私我的妄執,自我才能得解脫,這仍舊是有我的。在佛法中,不但五蘊無我,即使證入正法,也還是無我——「不復見我,唯見正法」。體悟的「正法」,是自然法而非人格化的,這是佛法與神教的最大區別。如形容「正法」而人格化的,那佛法也就有傾向有我論的可能。
人類感覺到自己的存在,覺得自己就是自己,一直是這樣。性格的定型,身心現象的微妙,外道就以「揚眉瞬目」,「呼吸」,「睡、醒覺」等現象,為自我存在的證明。釋尊的開示,論證五蘊「不是、不異、不相在」,「我」是一切處求都不可得的,達到了「諸法無我」的定論。早期的佛教,保持了佛教的這一正統的見地。約在西元前二、三世紀間,佛教內分化出有我論的部派,就是被稱為「附佛法外道」的犢子部(Vātsīputrīya),及再分出的部派。這是上座部(Sthavira)系的通俗派,信眾極多。以後,還有別的有我論,及類似有我論的部派出現。佛教的這一演變,可能受到世俗神我說熏染,而主要是,佛法的某些問題,不能使一般信眾了解與信受,終於採取了修正過的神我說。
佛說無常、無我、涅槃,是佛法的最甚深處,對一般人來說,是非常難以理解(難以信受)的。如人類有「記憶」現象,但無常而論到徹底的剎那生滅,也就是最短的時間,還是生而即滅的。如剎那生滅——無常,那前一念所知所見的,剎那間就滅去,後念生起時,早已沒有前念了。前念與後念,異生異滅,怎麼會有記憶的可能?記憶,總要有一貫通前後的,才能保持過去的經驗到現在,而有再憶念的可能——這是「記憶」問題。當時的印度宗教界,承認前死後生,一生一生的死生相續。問題與記憶一樣,前生所造的業,早已剎那滅去,至少也隨這一身心的死亡而過去。前生的業已滅,怎麼能感後生的果報?死了而又再生,前死與後生間,有什麼聯繫——這是「業報」問題。如生死繫縛的凡夫,經修證而成為聖人。凡夫的身心、煩惱雜染都過去了,聖者的無漏道果現前,滅去的雜染,與現起的清淨,有什麼關聯?如凡夫過去了,聖人現前,凡聖間沒有一貫的體性,那凡夫並沒有成為聖人,何必求解脫呢——這是「縛脫」問題。這些問題,一般神教就說有我:我能保持記憶;我作業,我受果;我從生死得解脫。有了常住不變的自我,這一切問題都不成問題。然在佛法中,「諸行無常」,剎那剎那的生滅;生滅中沒有從前到後的永恒者,無常所以無我。這樣,這些問題都不容易說明,至少不能使一般人滿意而信受。佛法越普及,一般信仰的人越多;在一般人中,無常無我的佛法,越來越覺得難以理解信受了,這就是有我論出現於佛教界的實際意義。如說:
1.「若定無有補特伽羅,為說阿誰流轉生死?……若一切類我體都無,剎那滅心,於曾所受久相似境,何能憶知」?
「若我實無,誰能作業?誰能受果?……若實無我,業已滅壞,云何復能生未來果」?
2.「實我若無,云何得有憶識、誦習、恩怨等事?……若無實我,誰能造業,誰受果耶?……我若實無,誰於生死輪迴諸趣,誰復厭苦求趣涅槃」?
補特伽羅(pudgala),義譯為「數取趣」,意義為不斷的受生死者,是「我」的別名。佛教內的犢子部等,與神教的有我論,所以非有我不可,其理由是完全相同的。不過佛法是「諸行無常」論者,所以雖採取有我說,而多少說得善巧一些。「常我」,在部派佛教內,還不敢違反傳統而公然提出來。部派佛教而立「我」的,有犢子部及其流派,說轉部(Saṃkrāntivādin),而這都是從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分化出來的。我在《唯識學探源》、《性空學探源》,已一再的加以論述,這裡再作簡要的說明。《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六下說:
「說一切有部:……有情但依現有執受相續假立。說一切行皆剎那滅,定無少法能從前世轉至後世,但有世俗補特伽羅說有移轉」。
說一切有部立「假名我」——世俗補特伽羅(saṃvṛti-pudgala)。有部以為:在世俗法中,一一有情(sattva)營為不同的事業,作不同的業,受不同的果報,這是世間的事實。由於有情執取當前的身心為自己,所以成為一獨立的有情,一直流轉不已。有情是依「有執受」的五蘊而假立的,雖然有世俗的補特伽羅,卻沒有實體的我可得。原來,說一切有部以為:一一法(色蘊等)「恒住自性」,法性是如如恒住的。依於因緣,安住未來的法,剎那起用,入現在位;作用又剎那滅,入過去位。有三世不同,而一一法性卻始終恒住自性,沒有變異。這可說「法性恒住,作用隨緣」。依法的體性與作用來說,都沒有什麼是從前世到後世的,也就沒有移轉可說。但剎那起用時,不但有同時的「俱有」、「相應」、又能引發後後的「相續」;依五蘊的和合、相續,假名為補特伽羅,也就依假名補特伽羅,可說有生死相續,從前生到後世了。說一切有部的解說,是站在體(法性)用(作用)差別的見地;不過體與用的關係,雖不一而還是不異(沒有別法)的。了解說一切有部所說,說轉部的見解,就容易明白了。如《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七中說:
「其經量部本宗同義;謂說諸蘊有從前世轉至後世,立說轉名。……有根邊薀、有一味薀。……執有勝義補特伽羅。餘所執多同說一切有部」。
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所傳,從說一切有部分出說轉部,又從說轉部分出說經部(Sūtravādin),也就是經量部。《異部宗輪論》是說一切有部所傳的,以為說轉與經量,是一部的別名。然從特有的教義來說,這是說轉部,與後起的經量部不合。說轉部以為:五蘊有二類,有可以移轉到後世的;有勝義——真實的補特伽羅。從說一切有部分出,而與說一切有部略有不同。所說的「有根邊薀,有一味薀」,唯識學者解說為種子與現行,是不正確的!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一一大正二七.五五中說:
「有執蘊有二種:一、根本蘊,二、作用蘊;前蘊是常,後蘊非常。彼作是說:根本、作用二蘊雖別,而共和合成一有情」。
二蘊說,沒有說明是什麼部派,但比對《異部宗輪論》,可斷定為說轉部的教義。根本蘊就是一味蘊,作用蘊就是根邊蘊。實際上,二蘊就是說一切有部的法體與作用的不同解說。法體「恒住自性」,有部只許說「恒住」,不能說是「常住」,然在其他部派看來,恒與常是一樣的。所以《俱舍論》曾評斥說:「許法體恒有,而說性非常,性體復無別,此真自在作」!有部的法體恒住,說轉部立為常住的根本蘊(即一味蘊);作用起滅,立為無常的作用蘊(即根邊蘊)。二蘊「和合成一有情」,就是在常與無常的二蘊統一中,建立勝義補特伽羅(paramârtha-pudgala)。從體用統一的見地,所以成立的補特伽羅,不是假名的,而是有真實性的我。依勝義補特伽羅,五蘊就有移轉——從前到後的可能。記憶與業報問題,也就可以解說了。《大毘婆沙論》的二蘊合為有情說,正是為了說明記憶問題。
犢子部及其支派——正量部(Saṃmatīya)、法上部(Dharmottarīya)、賢胄部(Bhadrayānīya)、密林山部(Channagirika),都成立不可說我(anabhilāpya-pudgala)。犢子部從說一切有部分出,與說一切有部的論義相近,僅「若六若七與此不同」。主要的不同,就是不可說我。犢子部立「五法藏」:過去法藏,現在法藏,未來法藏,無為法藏,不可說法藏。三世法是有為法,有為與無為法以外的不可說藏,就是不可說我。如《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六下說:
「犢子部本宗同義:謂補特伽羅非即蘊離蘊,依蘊、處、界假施設名。……諸法若離補特伽羅,無從前世轉至後世,依補特伽羅可說有移轉」。
犢子部與說轉部,都是依補特伽羅,說明前生後世移轉的可能。犢子部的補特伽羅——不可說我,是「依蘊、處、界假施設名」,在原則上,與說一切有部的假名我,是沒有太大不同的。犢子部所立的補特伽羅,分為三類,如《部執異論》大正四九.二一下說:
「犢子部——可住子部……攝陰、界、入故,立人等假名。有三種假:一、攝一切假;二、攝一分假;三、攝滅度假」。
屬於犢子部系的《三法度論》,說到「受施設、過去施設、滅施設」——三種施設。《三彌底部(正量部)論》立三種人:「依說人、度說人、滅說人」;「說者,亦名安,亦名制,立名假名」。假名,施設,說,都是 prajñapti 的義譯。施設,說,與《部執異論》的「假」相合。犢子部系的不可說我,依蘊、界、處而施設的;約現在的,過去的,涅槃的,立為三種補特伽羅,都是施設假。依說一切有部、立「實法有」與「假名有」的差別,假名有是沒有自性的。「我」既依蘊、界、處施設,是假有,就沒有自性,怎麼又立有「不可說我」呢?這在說一切有部(及經部)的立場,是難以通解的,所以《俱舍論》問他:到底是實有?是假有?犢子部的意見,如《阿毘達磨俱舍論》卷二九大正二九.一五二下說:
「非我所立補特伽羅,如仁所徵實有假有,但可依內現在世攝有執受諸蘊,立補特伽羅。……此如世間依薪立火。……謂非離薪可立有火,而薪與火非異非一」。
說一切有部的責問,到底是實是假,被犢子拒絕了。犢子部以為,依蘊立我,是假施設,但我與蘊是不一不異的。如依薪立火那樣,火不能離薪,但火也並不是薪。這樣,我是不離蘊的,但依蘊立我、我並不等於蘊,所以別立不可說我。《智度論》說:犢子部「四大和合有眼法,如是五眾和合有人法」。如依四大成柱,柱是依四大施設的,但柱有柱的體相、作用,與四大是不同的。所以,說一切有部是「假無體」說,犢子部是「假有體」說。施設而可說有體,所以不可說我,不能以實有或假有去分判的,只能這樣說:不可說我不是有為(無常),不是無為(常),而是不可說的有。犢子部的不可說我,似乎非常特出,其實依蘊施設,與說一切有部的假名我,說轉部的勝義我,一脈相通,只是解說上有些差別而已。犢子部立不可說我,當然用來說明記憶、業報的現象,還有執取根身的作用,如《中論》卷二大正三〇.一三中說:
「有論師言:先未有眼等法,應有本住,因是本住,眼等諸根得增長。若無本住,身及眼、耳諸根,為因何生而得增長」。
本住(vyavasthita),指不可說我而說。依《般若燈論釋》說:「唯有婆私弗多羅犢子立如是義」。人在結生相續的胎中,身根等漸漸增長起來。《阿含經》說:「緣識有名色」,依識的執取而漸長。然犢子部以為:這是不可說我的力量,如不是先有「本住」——我,識是不能執取而使諸根增長的。在生死相續,根身漸長中,不可說我有生命主體的意義,與神教的神我說相近。又《阿毘達磨順正理論》卷三八大正二九.五五六下說:
「婆雌子部作如是言:補特伽羅是所歸佛」。
什麼是所歸依的佛?婆雌子——犢子部以為:歸依不可說我,歸依於成正覺的所依蘊而立的不可說我。佛就是「我」,是不可說與蘊是一是異的「我」。犢子部一系,在中印度、西印度一帶,非常興盛。以不可說我為佛(如來),對後期大乘的如來大我說,應有不容忽視的影響!
佛說:一切沙門、婆羅門,都是依五蘊而執我的。依五蘊(界,處)立我,說一切有部,犢子部,說轉部,都謹守這一原則。然在佛教中,還有依心立我的學派,如《成實論》卷五大正三二.二七八下說:
「又無我故,應心起業。以心是一,能起諸業,還自受報。心死,心生,心縛,心解(脫);本所更用,心能憶念,故知心一。又以心是一,故能修集。若念念滅,則無集力。又佛法無我,以心一故,名眾生相」。
佛法是沒有實我的,但世俗法中,一一眾生的死生、縛脫,作業受報,記憶等是有的。依「一心論者」的見解,這是一心的作用,依一心而有眾生相——死生、縛解、業報等。《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一一大正二七.五五中說:
「有執覺性是一,如說前後一覺論者。彼作是說:前作事覺,後憶念覺,相用雖異,其性是一。如是可能憶本所作,以前後位覺體一故,前位所作,後位能憶」。
「覺性是一」,所以能憶念,正是一心論者的見解。一心論者的「一心」,《成實論》也明說「覺性」。「一心」,不是常住心,是念念滅而又心相續的。前心與後心雖不同,而同一覺性,所以可依心而立為眾生相。依五蘊中的心來安立有情,在佛法是有理由的。依神教,「我」是造業、受報,繫縛與解脫的主體,所以「我」又名為「作者」(也有說是「受者」的)。佛法否定了神我的作受說,對於有情的染淨業報,都以心識為主來說明,如說:
1.「長夜心(為)貪欲所染,瞋恚、愚癡所染,心惱(雜染)故眾生惱,心淨故眾生淨。……譬如畫師,畫師弟子,善治素地,具眾彩色,隨意圖畫種種像類」。
2.「心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惡,即言即行,罪苦自追,車轢于轍」(為善,例)。
心、意、識是無常的,無我的,為一切法的主導者,取代了神我的地位。《雜阿含經》的緣起說,有「齊識而還」的十(或九)支說,也是這一意義。依五蘊而立有情,如集土地、人民、治權而成為國家。依心識而立有情,如以中央政府的元首,代表國家。「識緣名色,名色緣識」,心識與根身等有相依的關係,心識是不能獨存的;如國家元首有權力,治理民眾的政治,而又依賴於民眾的支持一樣。心識,取代神我而成為有情的主導者,所以有情(我)與心識,有聯合的可能性。如來藏說有「我」的特性,其後與心識相聯合,也是有其可能性的。
大乘佛教興起以前,「勝義我」,「不可說我」,已在「部派佛教」中流傳。大乘興起以後,到了西元二世紀中,修正了的神我說,也在大乘佛教界出現,如《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初分〉)卷四大正五.一七中——下說:
「舍利子!菩薩摩訶薩修行般若波羅蜜多時,應如是觀!實有菩薩;不見有菩薩,不見菩薩名;不見般若波羅蜜多,不見般若波羅蜜多名;不見行,不見不行;……」。
玄奘所譯《大般若經》的〈第二分〉、〈第三分〉,經文相同。從「原始般若」以來,菩薩但有名字,《大品般若經》更廣說一切我、法皆空,而與《十萬頌般若經》相當的〈初分〉,卻說「實有菩薩」,不能不感到意外!考晉竺叔蘭於元康元年(西元二九一)所譯《放光般若經》,竺法護於太康七年(西元二八六)譯出的《光讚般若經》,姚秦鳩摩羅什於弘始五年(西元四〇三)所譯的《摩訶般若經》,與玄奘所譯的〈第二分〉、〈第三分〉相當,都沒有「實有菩薩」一句。在西元三到五世紀初,中國的古譯都沒有,而七世紀的玄奘譯卻有了。安慧(Sthiramati)《雜集論》這樣說:「如是十種分別,依般若波羅蜜多初分宣說」。「實有菩薩」等經文,唯識學派(Vijñānavādin)以為是對治十種散亂分別的。特別點明是「初分宣說」,可見安慧的時代(西元五世紀),「實有菩薩」還只是〈初分〉所特有的,以後的〈第二分〉、〈第三分〉,也補入這一句,奘譯才與古譯不合了。
菩薩是菩提薩埵(bodhisattva)——覺有情,「實有菩薩」不等於實有「我」嗎?玄奘所譯的世親(Vasubandhu)《攝大乘論釋》卷四大正三一.三四二下說:
「此中無相散動(亂)者,謂此散動,即以其無為所緣相。為對治此散動故,般若波羅蜜多經言:實有菩薩。言實有者,顯示菩薩實有空體,空即是體,故名空體」。
依玄奘所譯來說:沒有遍計所執性(parikalpita-svabhāva)、依他起性(paratantrasvabhāva)為體的菩薩,但不是什麼都沒有,菩薩空性(śūnyatā)是實有的,這不過圓成實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空是實有而已。然真諦所譯本說:「由說實有,顯有菩薩以真如空為體」。無性(Asvabhāva)的《釋論》也說:「謂實有空為菩薩體」。這都是說:菩薩是實有的,真如(tathatā)空是菩薩的實體。沒有世俗的菩薩實體,卻有勝義的實有菩薩,這可與如來大我比較研究。如傳為無著(Asaṅga)所造的《大乘莊嚴經論》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三下說:
「清淨空無我,佛說第一我,諸佛我淨故,故佛名大我。……(釋):第一無我,謂清淨如,彼清淨如即是諸佛我自性。……由佛此我最得清淨,是故號佛以為大我」。
說菩薩,菩薩以真如空為體。說如來,如來清淨真如也是佛的我自性。由於佛的真如——我最清淨,所以佛名為大我。所以,《般若經》的「實有菩薩」,依唯識論師的解說,菩薩真如空性,就是菩薩的「我」自性。「實有菩薩」,只是「真我」的別名。《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初分〉)卷五四大正五.三〇六中又說:
「住此六波羅蜜多,佛及二乘能度五種所知海岸。何等為五?一者過去,二者未來,三者現在,四者無為,五者不可說」。
《般若經》在說明第六地菩薩時,說到了「佛及二乘能度五種所知海岸」。《般若經》〈第二分〉、〈第三分〉,也是這樣說。「五種所知海岸」,顯然是引用了犢子部的「五法藏」。《俱舍論》也稱「五法藏」為「五種爾燄」,爾燄(jñeya)是「所知」的音譯。然中國的古譯本——《光讚般若經》、《放光般若經》、《摩訶般若經》、《大智度論》所解釋的《二萬二千頌般若經》,都沒有說到「五種所知」,依「實有菩薩」為例來推論,這也是〈初分〉——《十萬頌般若經》所有,後來才補入〈第二分〉、〈第三分〉的。《大般若經.初分》,引用犢子部的「五法藏」。其中「不可說」,雖可解說為如、法界的別名,然在佛教界,對《大般若經》的「不可說」,不可能不聯想到犢子的「不可說」,而引起「如」就是「不可說我」的意解。從引用「不可說」(我)而論,「實有菩薩」也只是這一意義。如犢子部以為,歸依的佛,以補特伽羅為體,那菩薩也當然是補特伽羅為體,補特伽羅就是「不可說我」。西元一五〇年後,《大般若經》引用了「不可說我」,「我」在大乘中漸漸的被接受融會了!
鳩摩羅什所譯的《清淨毘尼方廣經》,宋法海所譯的《寂調音所問經》,與晉竺法護所譯的《文殊師利淨律經》,是同本異譯。羅什與法海的譯本,比竺法護的譯本,末後多了一段,如《清淨毘尼方廣經》大正二四.一〇八〇下說:
「如金器、銀器、……瓦器、木器,其中空界,器雖種種,其空無異。如是一法性界、一如、一實際,然諸眾生種種形相各取生處,彼自體變百千億種形色別異,謂地獄色,……佛色,以平等故色等(如),如等故色等,空等故色等。善男子!文殊師利以是事故,說一切世界等,乃至一切眾生等」。
這一段經文,主要在說明眾生與佛等平等。舉虛空界(ākāśa-dhātu)為譬喻說:如空界遍在一切處,隨器具而不同,金器空,瓦器空,隨器雖有種種,而虛空是平等不二的。這比喻法性(dharma-dhātu),如(tathatā),實際(bhūtakoṭi)是平等不二的,而眾生現起種種,地獄色相,……佛色相,這都是「自體」所變作的。特出的經句是:「自體變百千億種形色別異」。《寂調音所問經》,譯為「我分化成若干千色」,可見自體是我(ātman)的異譯。約如、法界、實際說,一切色相差別而如、法界不異,與一般大乘經說相符。然從「自體變」作來說,「我」變化一切凡、聖,似乎有差別而我體不二。我與真如、法界,看作同一內容,就是如來藏說了。「自體變」作一段,是竺法護初譯所沒有,可能為後來增補的。不過與文殊師利(Mañjuśrī)有關的聖典,眾生界(sattva-dhātu)、我界(ātma-dhātu),已受到了重視。《文殊師利現寶藏經》也說:「此人種眾生界、法界、虛空界,而無有二」。「界」與「我」,已在西元三世紀,這樣的興起而融入大乘了!
第四節 佛子與佛種性
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是胎藏的藏,與懷妊、誕生,也與種性(gotra)——血統有關。從譬喻而發展起來的「佛子」與「佛種性」,對如來藏說,是有啟發作用的。
佛子,是阿羅漢(arhat)的通稱。佛讚五百阿羅漢說:「汝等為子,從我口生,從法化生,得法餘財」。印度的婆羅門(Brahmā),自以為從梵天口生,從梵天化生,所以佛說:阿羅漢們是從聽聞佛口說法聲(所以名為聲聞)而生,從法——法性寂滅的證入而成的。佛子,表示了有佛那樣的聖性,能繼承如來覺世的大業,所以名為佛子。經中或稱之「佛之愛子」。在《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六,解說大正八.五六二中為:
「須菩提為隨佛生。隨何法生故名隨佛生?諸天子!隨如行故,須菩提隨如來生」。
須菩提(Subhūti)是著名的聖者,被稱為隨如來生。如來是從如(tathā)而來:須菩提是隨順真如而行的,所以名為隨如來(佛)生。阿羅漢,古代是稱為「佛子」,「勝者之子」,或「如來之子」的。在「佛子」中,有如來的長子,如《雜阿含經》說:「汝(舍利弗)今如是為我長子,隣受灌頂而未灌頂,住於儀法,我所應轉法輪、汝亦隨轉」。在佛經中,每以輪王(Cakravarti-rāja)的正法化世、比喻如來的出世法化世。輪王的長子,有繼承輪王事業的義務,也就用來比喻舍利弗(Śāriputra)的助佛揚化。由於舍利弗在佛涅槃以前就涅槃了,所以釋尊的荼毘大典,結集經律,由摩訶迦葉(Mahākāśyapa)出來領導,摩訶迦葉也就以輪王長子為喻,表示自己是如來長子了!等到菩薩思想興盛起來,菩薩將來要繼位作佛,當然也是佛子。進一步,要簡別佛子,推尊菩薩為「如來真實佛子」,如《大寶積經》卷一一二〈普明菩薩會〉大正一一.六三四中——下說:
「迦葉!譬如剎利大王,有大夫人,與貧賤通,懷妊生子。於意云何?是王子不?不也!世尊!如是迦葉!我聲聞眾亦復如是,雖為同證,以法性生,不名如來真實佛子。迦葉!譬如剎利大王與使人通,懷妊生子,雖出下姓,得名王子。初發心菩薩亦復如是,雖未具足福德智慧,往來生死,隨其力勢利益眾生,是名如來真實佛子」。
「迦葉!譬如轉輪聖王而有千子,未有一人有聖王相,聖王於中不生子想。如來亦爾,雖有百千萬億聲聞眷屬圍遶,而無菩薩,如來於中不生子想。迦葉!譬如轉輪聖王有大夫人,懷妊七日,是子具有轉輪王相,諸天尊重,過餘諸子具身力者。所以者何?是胎王子,必紹尊位,繼聖王種。如是迦葉!初發心菩薩亦復如是,雖未具足諸菩薩根,如胎王子,諸天神王深心尊重,過於八解大阿羅漢。所以者何?如是菩薩名紹尊位,不斷佛種」。
《大寶積經》的王子譬喻,說明了菩薩才是真實佛子。第一則喻,「王大夫人與貧賤通」,生下來的並不是王子,因為不是聖位的血統——種性(gotra)。聲聞聖者雖然與佛一樣的證入法性,但由於雜有貧賤(沒有悲願,獨善)的因素,不能說是真實的佛子。父家長時代,種性是依父親而定的,所以聖王與使女生子,反而是王子。這如還在凡夫位的菩薩,但有了如來——悲願的特性,也就是佛的真子了。第二喻,說到了胎(藏)有轉輪王相,與《如來藏經》九喻中的「貧賤醜陋女,懷轉輪聖王」喻,非常近似。但《大寶積經》重在初發心菩薩,能「紹尊位,不斷佛種」。
依《中阿含經.王相應品》所說,輪王種性是代代相承的。輪王到了頭生白髮(老了),就退位而由王長子來繼承。王子遵循王家的舊法,修行仁政,於是七寶出現,成為轉輪王。如不修仁政,輪王種性就斷絕了。輪王的世世相承,與如來出世,前佛後佛的佛佛相承一樣。輪王是父子相承,前佛與後佛間,也是父子那樣的,所以菩薩發心(求成佛道),稱為佛子。如修行圓滿,就「位登補處」,如立為太子;再進一步,就成佛了。在佛佛相承出世中,「佛種性」與「佛子」,聲聞聖者怎麼也是沒有分的,所以《大寶積經》說:菩薩才是「如來真實佛子」。輪王的種性相承,從胎兒的確定是輪王種性,經王子而登上輪王大位,是王子的一生經歷。而比喻中的佛種不斷,是從菩薩發心,修行到成佛,要經歷長時間的修證過程。說明菩薩從發心到成佛的過程,就有以王子的一生經歷為喻,成立菩薩行位的先後歷程。如說出世部(Lokottaravādin)的《大事》,說到菩薩的十地,十地是:一、難登(durārohā),二、結慢(baddhamānā),三、華莊嚴(puṣpamaṇḍita),四、明輝(rucirā),五、廣心(citta-vistara),六、妙相具足(rūpavatī),七、難勝(durjayā),八、誕生因緣(janmanideśa),九、王子(yauvarājyatā)十、灌頂(abhiṣeka)。《大事》十地的後三地——誕生因緣、王子、灌頂,正是以王子的誕生,立為王子,灌頂為輪王,比喻菩薩的修行成佛。第六妙相具足,似乎可以解說為胎內的根相等具足。這一十地說,與大乘的「十住」與「十地」,都有關係。現在要指明的,以輪王的繼承為譬喻,以說明菩薩行位的,主要是大乘的十住說。十住的先後傳譯,譯名略有不同,今舉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譯的六十卷本《華嚴經》,實叉難陀(Śikṣānanda)譯的八十卷本《華嚴經》,梵本 Gaṇḍavyūha 所說,對列如下:
十住行位的名目,充分表示了輪王登位過程的譬喻。生貴,是出生(誕生)在貴勝家——生在佛家。方便具足,如悉達多(Siddhārtha)太子的學書、學武、學一切技術。童真,是沒有結婚以前。立為太子,是王子位。受灌頂而成為輪王,是灌頂位。這五位,明顯的以王子的一生為比喻,所以初發心,不妨比擬為最初入胎。十住說,古代最為流行,《大品般若經》沒有名目的十地,內容與十住相合。又如說:「欲生菩薩家,欲得鳩摩羅伽童真地,……當學般若波羅蜜」。《華嚴經》的〈入法界品〉,也是採用十住說的。《大方廣佛華嚴經》(〈十住品〉)卷八大正九.四四四下說:
「菩薩種性,甚深廣大,與法界、虛空等,一切菩薩從三世諸佛種性中生」。
從部派佛教以來,就有種性(gotra)一詞,或略譯為「性」。如《舍利弗阿毘曇論.人品》中立「性人」。《增壹阿含經》立九種人、四向、四果以前,有「種性人」。大乘十地說先後成立的共十地,第二為「性地」。從修行的階位,立「性人」、「性地」,雖還沒有證入聖位,但已成出世法器,能入聖位。到了性地,一般以為決定不退了。但《異部宗輪論》說: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等以為:「性地法皆可說有退」。如以世俗的種性來說,在入胎、誕生後,可能有夭折的;大乘所說的生在佛家,也有退與不退二類。所以發心趣求佛道的,都是佛種性所攝,不過起初還可能退失的。在佛種性中的菩薩,修行、成佛,以王子的一生為比喻。種性,住胎,誕生等,都是引發如來藏說的助緣。種性,是從發心修行進趣而說的;如來藏說是約本有說的,所以沒有發心以前,如來已具足在胎藏中了。
第三章 心性本淨說之發展
第一節 聲聞經論的心淨說
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起初沒有與心性本淨(citta-prakṛti-viśuddhi)相關聯,然在如來藏說流傳中,眾生身中有清淨如來藏,與「心性本淨,客塵所染」說,有相似的意義,所以「心性本淨」,也就成為如來藏學的重要內容。然早期的心淨說,在佛法中的意趣何在?與如來藏清淨說的內容,是否相同?如真的為了佛法而研求,在論究如來藏思想淵源時,就不能不加以深切的注意!不能由於推重如來藏說,發見了原始佛教以來的心性本淨,以為源本佛說,就可以滿足了!
「心性本淨」,是與定(samādhi)有關的,定學也稱為心(citta)學。修定的要遠離五蓋,蓋(āvaraṇa)是覆蔽的意思。貪、瞋等五蓋,有覆蔽的作用,使心不得澄靜、明淨。與定有關的五蓋說,啟發了心清淨的思想。《雜阿含經》卷四七大正二.三四一下說:
「淨心進向比丘,麁煩惱纏,惡不善業,諸惡邪見,漸斷令滅;如彼生金,淘去剛石堅塊。復次,淨心進向比丘,除次麁垢,欲覺、恚覺、害覺;如彼生金,除麁沙礫。復次,淨心進向比丘,次除細垢,謂親里覺、人眾覺、生天覺,思惟除滅;如彼生金,除去麁垢、細沙、黑土。復次,淨心進向比丘,有善法覺,思惟除滅,令心清淨;猶如生金,(以火冶鍊),除去金色相似之垢,令其純淨。……復次,比丘得諸三昧,不為有行所持,得寂靜勝妙,得息樂道,一心一意,盡諸有漏;如鍊金師、鍊金師弟子,陶鍊生金,令其輕軟、不斷、光澤、屈伸,隨意(所作)」。
本經,《巴利藏》編入《增支部》。金師的陶鍊生金(礦金),漸漸純熟,能做成種種莊嚴具,比喻修定(淨心)的比丘,漸漸的盡滅煩惱,得到四禪、六通自在。生金的本質是純淨的,只是夾雜些雜質,冶鍊只是除去雜質,使純淨的金質顯現出來。鍊金的比喻,還有增火、灑水、不增火不灑水的方法,比喻修定的「思惟止相」、「思惟舉相」、「思惟捨相」——三相;除去鐵、銅、錫、鉛、銀——五錆(銹),而使純金光澤、堪用的譬喻。鍊金的譬喻以外,還有水喻:貪、瞋、惛沈,掉悔、疑——五蓋蔽心,如鉢水中有黃赤等色,熱氣沸騰,青苔覆蔽,風吹波動,泥土渾濁;離去了五蓋,心得安住,才能明解經書的義理,辯才無礙。水性本來澄淨,如離去動亂、穢濁的因素,就能照出影像,正如離五蓋而心得澄淨,能引發慧解一樣。還有浣頭、浣身、浣衣、磨鏡、鍊金(等)五喻,比喻修佛、法、僧、戒、天隨念的,能心離染污而得清淨。這一類通俗的譬喻,都有引發「心本淨」的可能。
《增支部.一集》這樣南傳一七.一五說:
「比丘眾!此心極光淨,而客隨煩惱雜染,無聞異生不如實解,我說無聞異生無修心故」。
「比丘眾!此心極光淨,而客隨煩惱解脫,有聞聖弟子能如實解,我說有聞聖弟子有修心故」。
這是《阿含經》中明確的心明淨說。心是極光淨(pabhassara)的,使心雜染的隨煩惱(upakkilesa),是「客」,可見是外鑠的,而不是心體有這些煩惱。心清淨而與客塵煩惱發生關係,是如來藏說的重要理論,不能不說是淵源於《阿含經》的!
「心性本淨」,在部派佛教中,是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分別說部(Vibhajyavādin)二大系所繼承宏揚的。《異部宗輪論》大正五〇.一五中——下說:
「大眾部、一說部、說出世部、雞胤部本宗同義者、……心性本淨,客隨煩惱之所雜染,說為不淨」。
大眾部的心淨說,《隨相論》曾有所解說:「如僧祇等部說:眾生心性本淨,客塵所污。淨即是三善根;眾生無始生死已來有客塵,即是煩惱,煩惱即是隨眠等煩惱,隨眠煩惱即是三不善根」。依《隨相論》說:大眾部等以為心是本淨的。三善根,與三不善根——隨眠一樣,是與心不相應的,類似種習那樣的善惡功能。依三不善根而起煩惱,依三善根而起信智等善法。大眾部是但立善、惡二性的,心不是善不善心所法,不過不善的隨眠與不善心所,是可以離滅的,所以與善根(及善心所)相契應,而被稱為「心性本淨」的。
印度本土的分別說部,如化地部(Mahīśāsaka)等,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論師,是稱之為「分別論者」的。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二七大正二七.一四〇中——下說:
「有執心性本淨,如分別論者。彼說心本性清淨,客塵煩惱所染污故,相不清淨。……彼說染污不染污心,其體無異。謂若相應煩惱未斷,名染污心,若時相應煩惱已斷,名不染心。如銅器等未除垢時,名有垢器等;若除垢已,名無垢器等:心亦如是」。
分別論者的心淨說,《阿毘達磨順正理論》卷七二大正二九.七三三上也說:
「分別論者作如是言:唯有貪心今得解脫,如有垢器,後除其垢;如頗胝迦由所依處顯色差別,有異色生。如是淨心貪等所染,名有貪等,後還解脫。聖教亦說心本性淨,有時客塵煩惱所染」。
「分別論者」的心性本淨,在煩惱未斷以前,是性淨相染的;雖有染污相,而心的體性不變。在「分別論者」說來,有染污心與不染污心,不是有兩類不同的心,而是「其體無異」的「一心」,只是相應煩惱斷與未斷的差別。有染污是客塵所染,是外鑠的,其體無異的心,本性是清淨的。《大毘婆沙論》所說的「一心相續論者」,與「分別論者」的見解是一致的,如卷二二大正二七.一一〇上說:
「有執但有一心,如說一心相續論者,彼作是說:有隨眠心,無隨眠心,其性不異。聖道現前,與煩惱相違,不違心性;為對治煩惱,非對治心。如浣衣、磨鏡、鍊金等物,與垢等相違,不違衣等,聖道亦爾。又此身中,若聖道未現在前,煩惱未斷故,心有隨眠。聖道現前,煩惱斷故,心無隨眠。此心雖有隨眠、無隨眠時異,而性是一。如衣、鏡、金等,未浣、磨、鍊等時,名有垢衣等。若浣、磨、鍊等已,名無垢衣等。有無垢等,時雖有異而性無別,心亦如是」。
「一心相續論者」所舉的譬喻,是出於《增支部.三集》的。「但有一心」;「而性是一」;「而性無別,心亦如是」,與「分別論者」的「其體不異」,完全一致。在《成實論》中,有「相續心」的「一心論」。《大毘婆沙論》還有「一覺論者」。這些,可能不屬於同一部,但是大同小異的「心性本淨論者」。
「心性本淨」,是大眾部及分別說部系所主張的。近於分別說部的《舍利弗阿毘曇論》,引用「心性清淨,為客塵染」的教說,也與《增支部》所說相合。但在說一切有部,是沒有「心性本淨」的經說,也否定了「心性本淨」的理論,如《阿毘達磨順正理論》卷七二大正二九.七三三上——中說:
「分別論者作如是言:……聖教亦說心本性淨,有時客塵煩惱所染。……故不應說心本性淨,有時客塵煩惱所染。若抱愚信,不敢非撥言此非經,應知此經違正理故,非了義說」。
各部派所傳的《阿含經》,有不少出入。「分別論者」所誦的經中,有「心性本淨,客塵所染」說,而說一切有部經中,是沒有的。在宗教的傳統信仰中,要別人捨棄自宗的經文,是不容易的,所以只能論斷為「非了義說」,依正理而作解說與會通。總之,在說一切有部(及犢子部、經部),這是「非經」、「非了義說」。不過,「心性本淨」說在佛法中,是了義或不了義,方便說或究竟說,如以自宗的理論為標準,是不可能為人接受的!集成的四部《阿含經》,有一古代傳來的判別準繩,就是約四部的特性說,有不同的四種宗趣。如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覺音(Buddhaghoṣa)三藏,初期大乘的龍樹(Nāgārjuna)菩薩,就有類似的傳說,那就是:《長阿含經》是「吉祥悅意」,「世界悉檀」;《中阿含經》是「破斥猶豫」,「對治悉檀」;《增壹阿含經》——《增支部》是「滿足希求」,「各各為人(生善)悉檀」;《雜阿含經》是「顯揚真義」,「第一義悉檀」。進一步說,古傳的《雜阿含經》,實綜合了修多羅(sūtra)、祇夜(geya)、記說(vyākaraṇa)——三部分而成。依四種宗趣來說,「修多羅」是原始結集的相應教,如蘊相應、處相應等,是第一義悉檀。「祇夜」是順俗的偈頌,起初是集十經為一頌的「結集文」。「記說」有如來記說、弟子記說、諸天記說。「諸天記說」,後來也稱為祇夜,就是「八眾偈」部分,是世界悉檀。「弟子記說」,如舍利弗(Śāriputra)說、目犍連(Mahāmaudgalyāyana)說等,是對治悉檀。「如來記說」,如聚落主、婆蹉出家等,是為人生善悉檀。在原始聖典的考論中,知道《增壹阿含》——《增支部》,主要是依「如來記說」(如說三念、四念、六念,四不壞信,慈心,十善等),經《如是語》(itivuttaka)而擴編所成的。「心性本淨」與鍊金等譬喻,《巴利藏》都在《增支部》中;漢譯《雜阿含經》,鍊金譬喻屬於「如來記說」部分。如考論沒有錯誤,那麼「如來記說」與《增支部》所說,「心性本淨」與鍊金等譬喻,都是「各各為人」——啟發人為善的意趣;不是第一義悉檀(顯揚真義),當然是「非了義說」了。《成實論》卷三大正三二.二五八中說:
「心性非是本淨,客塵故不淨,但佛為眾生謂心常在,故說客塵所染則心不淨。又佛為懈怠眾生,若聞心本不淨,便謂性不可改,則不發淨心,故說本淨」。
《成實論》的思想,近於經部(Sūtravādin)。《成實論》是不同意「心性本淨」的,但對「心性本淨」的教說,從應機設教——對治的為人意義,加以解說。有些人以為心是常在(住)的;在「原始佛教」中,常心是愚癡的邪見。對治常心的邪執,所以說心是可以成為不淨的。可以不淨,可見心是非常了。有些人自覺得心地不淨,煩惱重重,所以因循懈怠,不能勇猛的發心修行。為啟發這些懈怠人的善心,所以說:自心本來是清淨的,暫時為煩惱所染,為什麼不自勉而發淨心呢!為什麼為眾生說如來藏?《寶性論》舉出了五項理由,第一項就是「以有怯弱心」,與《成實論》「為懈怠者」說相合;也與《增支部》的「各各為人生善」相合,這應該就是說「心性本淨」的根本意趣。
「心性本淨」論者,並不是從義理的論究中,得出「心淨」的結論;也不是大乘那樣,以自己修持的體驗為依據。古代的「心性本淨論」者,如「分別論者」,「一心相續論者」,主要是應用世俗的譬喻,以譬喻來說明「心性本淨」。如上文所引的,「一心相續論者」,舉浣衣、磨鏡、鍊金等譬喻;「分別論者」,以銅器(垢或除垢)、日月為五事所覆、頗胝迦等譬喻。這些譬喻,如浣衣、磨鏡、鍊金、除銅器垢,比喻了性本清淨,只是染上些塵垢,可以用浣、磨等方法來恢復本淨;這是轉染還淨的說明。這些譬喻,有自體與外鑠的「主」、「客」意義。日月為五事所覆,五事是煙、雲、塵、霧、羅睺羅手。雖譬喻的意義相近,但以日光與陰闇相關涉,說明心與煩惱的「相應相雜」,可以引申出「道與煩惱同在」的理論。頗胝迦寶(sphaṭika),是「瑩淨通明」的,與紅色等物品在一起,就會成紅色等。這一譬喻,本是數論(Sāṃkhya)外道用來比喻自我與覺的。《順正理論》引用了頗胝迦喻,早一些的唯識學要典《解深密經》,也用來比喻三性的染淨。「心性本淨」論者專憑譬喻來說明的學風,使我們想到了《如來藏經》、《大般涅槃經》(前分)的風格。古代的正理(Nyāya)學派,立譬喻量(upamāna-pramāṇa),以為譬喻有成立正理的力量。在後起的論理學中,譬喻量沒有成立正理的力量而被取消了,然古代以為是可以成立的,所以部分佛經廣泛的應用。成立「心性本淨」的譬喻,是通俗的,合於常情的,在佛法普及化的過程中,容易為人接受而日漸光大起來。然佛法立二諦,依世俗而引向勝義;立四悉檀,方便誘化,而以第一義悉檀為究極。《瑜伽師地論》立四真實,在悟入的真實以外,立「世間極成真實」,「道理極成真實」。「道理極成真實」,是從叡智的觀察研究而來,與「世間極成真實」不同。這猶如科學的理論,與常識的見解不同一樣。「心性本淨」說,始終以常識的譬喻為依據,是平易近人的,但決不是深徹的!這所以阿毘達磨論師要一再的說:「世俗法異,賢聖法異」。
心、意、識,一般是看作同名而異實的,所以綜合為「心意識」一詞。在經典的應用中,雖然並不嚴格,卻也表示出每一名字的特性;這在古代阿毘達磨論師,早就注意到了。那麼「心性本淨」的心,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呢?心(citta)的特義,如古師說:
1.「心是種族義。……彩畫是心業。……滋長是心業」。
2.「集起故名心。……淨不淨界種種差別故名為心」。
滋長、集起、種族,這些「心」的意義,都是種種的積集,依積集而有所生起。「彩畫」的譬喻,也是以種種色彩,畫成種種圖像的意思。所以,對於種種的統一,不離種種而起的心,並不表示單一性。如三增上學中,稱定學為心學。由於「定」是持心不動亂,使散亂的歸於平靜,於一境上,心心相續不亂,名為「心一境性」,定也就名為「心」了。後代大乘唯識學者,以心為阿賴耶識,正因為:「此識,色聲香味觸等積集滋長故」;「種種法熏習種子所積集故」;「由種種法熏習種子所積集故」。由於這一特性,除有關認識的、執取的名為「識」,引發行為,發生諸識的名為「意」而外,經中都泛稱為心,心是通泛的、總略的名詞。在經中,比起意與識來,心的應用不少,但都是不加分析的。如與身相對的心,身行與心行,身受與心受,身精進與心精進,身輕安與心輕安,身遠離與心遠離,都是內心的通稱。由於心為通稱,所以《雜阿含經》卷一〇大正二.六九下說:
「比丘!心惱故眾生惱,心淨故眾生淨。比丘!我不見一色種種如斑色鳥,心復過是。所以者何?彼畜生心種種故色種種」。
眾生的惱——雜染與清淨,是以心為主導的,因心的雜染而成為雜染,心的清淨而成為清淨。心是種種心,一切內心作用,都是可以稱為心的。如《相應部》等立十六心(他心智所知的心):有貪心,離貪心,有瞋心,離瞋心、有癡心,離癡心,攝心,散心,廣大心,非廣大心,有上心,無上心,定心,不定心,解脫心,不解脫心。十六心的前六心,也許會被想像為:有貪心、離貪心等,似乎在貪、瞋、癡以外,別有心體的存在。然從攝心、散心、廣大心、非廣大心等而論,十六心的被稱為心,到底不外乎通稱。所以聖教所說的心,是表示集中的,積聚的,總略的,是種種的統一,純屬於現象論的立場。
「心」有種種統一的意義,所以在佛法的發展中,學者的解說,傾向於心的統一。一、如阿毘達磨論者的「心王」說:人心有或善或惡,或受或想或思等無數的作用,在分別的論究中,受、想等被分離出來,稱為「從心而有」,「依心而起」的「心所有法」。「心所」以外的,稱為心(王)——六識。分離了「心所有法」的心,近於現代心理學上的統覺作用。從種種心所而論到所依的一心(六識中的一識),也會被誤解為心體與心用。好在阿毘達磨論者不這麼說、認為心與心所是同樣的,只是總相知(是心)與種種別相知(是心所)的差別。二、如一心論者,引用「心遍行獨行」,而以為不同的六識,只是一心的差別。三、如心性本淨論者:經上說:「心極光淨,客塵所染」,依世俗的譬喻,而解說為「性淨而相染」。心是內在的一心,雜染或離染,而心體是清淨的。佛教界傾於內在的統一,是與世間心境相應的。一般人的見解,總是這樣的:說到死生相續,就想到有一貫通前死後生者的存在,否則就不能說前後延續。說到從雜染到清淨,從繫縛到解脫,就設想為必有一貫通染與淨,貫通縛與脫的存在。這是世間的知見,為成立一心,或神我的意識根源。心淨而有煩惱,煩惱除了而心還清淨,「心」就是貫通染淨的所依自體,正如洗衣的衣,磨鏡的鏡,鍊金的金一樣。以世俗譬喻而成立的「心性本淨」,確是適合於世間一般的見識,而富有啟發人心向善的作用。
第二節 初期大乘的心性本淨說
「心性本淨」,起初為《增支部》所集錄,後來為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分別說部(Vibhajyavādin)各派所宣揚,成為佛教界論諍的主題之一。大乘佛教興起,採用了「心性本淨」說。重慧的大乘,如《般若經》等,從般若體悟的立場,給以不同的獨到解說。成立於西元以前,被考定為「原始般若」部分,已經說到了這一問題,如《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一大正八.五三七中說:
「菩薩行般若波羅蜜時,應如是學!不念是菩薩心,所以者何?是心非心,心相本淨故」。
「爾時,舍利弗語須菩提:有此非心心不?須菩提語舍利弗:非心心可得若有若無不?舍利弗言:不也。須菩提語舍利弗:若非心心不可得有無者,應作是言有心無心耶」!
「舍利弗言:何法為非心?須菩提言;不壞不分別」。
與本經同類而廣略不同的經本很多,唐玄奘所譯的,就有五部(《大般若經》的前五分)。無論是梵本、漢譯本等,文字上有些出入,而以「本性淨」來證成「是心非心」,是沒有實質差異的。是心非心(tac cittam acittaṃ),對於部派佛教中,以為相續心或與煩惱相應的心,本來是清淨的見解,可說是從根本上給以否定。《般若經》所說的「非心」,是心空、心不可得的意思。心性(cittatā)寂滅不可得,所以說「心(的)本性清淨」(prakṛti-citta-prabhāsvaratā)。接著,引起兩層問答:一、「是心非心」,不要以為有一非心的心(這是常情的意解),因為既然「非心」,不應該再問是有是沒有。「非心」是超越了有與無的概念,不能說是有是無的。二、「非心」——心不可得,是說不壞(avikāra)、不分別(avikalpa)。沒有變異(壞),沒有差別(玄奘所譯的前三分,作「無二、無二分」;或「無分、無別」),就是(真)如(tathatā),不是世間分別心所分別那樣的。對於「心性本淨」,《般若經》從勝義(Paramârtha)體悟的立場,糾正以心為清淨的見解,一直為後代中觀(Mādhyamika)、唯識(Vijñānavādin)二派所宗奉。
所引的經文,比對「小品」類《般若經》的各種本子,所說的「心」,有菩薩心(bodhisattva-citta)、菩提心(bodhi-citta)的不同,如:
1.「不念是菩薩心。(所以者何?是心非心,心相本淨故)」。
2.「心不當念是菩薩」。
3.「其心不當自念我是菩薩」。
4.「不執著是菩薩心」。
5.「彼菩薩雖如是學,不應生心我如是學」。
6.「不當念是我知道意」。
7.「不執著大菩提心」。
在大乘佛教的開展中,起先是「菩薩心」,遲一些才成立「菩提心」一詞。如上文所引的2.,是後漢(西元二世紀八十年代)支婁迦讖(Lokarakṣa)所譯的《道行般若經》,為最古譯出的《般若經》。4.是唐玄奘所譯的,《大般若經》的第五分,是文字最簡短的。最先譯出的,最簡短的,都作「菩薩」與「心」,與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所譯的《小品般若經》一致。從文義的先後來說,須菩提(Subhūti)說:菩薩、菩薩的名字不可得,般若、般若的名字不可得。菩薩與般若都不可得,如聽了而能體悟,不驚不怖的,那就是菩薩應學的般若波羅蜜。接著說:菩薩這樣的學,不念(manyeta)——不執著、不高慢是菩薩心。上文從菩薩與般若——我、法的都不可得,指出菩薩應這樣的學般若。然後,使菩薩反觀自心——知道我、法都不可得的心,也是不可得而不可著的。依修行的過程來說,前說所觀的不可得,次說能觀的不可得。如改作「菩提心」,在文義上,就不免感到突然了!在大乘佛教開展中,菩提心受到了佛教界的重視,菩薩心也就被轉化為菩提心了。如 6.是吳支謙(西元三世紀初)譯出的《大明度經》,作「不當念是我知道意」,道意是菩提心的古譯。7.是玄奘所譯《大般若經》的〈第四分〉,譯為「不執著大菩提心」。現在梵本的《八千頌般若經》(Aṣṭasāhasrikāprajñāpāramitā-sūtra),也作「菩提心不應著」(bodhicittena namanyeta);manyeta 有高慢的意思。進一步,到了《大品般若經》及《十萬頌般若經》(與玄奘譯的前三分相當),就引申為「菩提心」(bodhi-citta),「無等等心」(asamasama-citta),「廣大心」(udāra-citta)——三心。羅什所譯的《大品般若經》,作「得是心」,「無等等心」,「大心」;「得是心」,一定是「菩提心」的訛寫。這樣,本是觀能觀心的本性清淨,演化為菩提心的本性清淨了。
心性本淨的「清淨」——prabhāsvara 有「明淨」的意思,是繼承《阿含經》說而來的。依《般若經》說,清淨並不局限於心的本性,而是通於一切法的。如《小品般若經》說:「一切法本清淨相」。清淨,《般若經》是形容諸法甚深相的;經說極多,如《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七大正八.五六六下說:
「如來所說無盡,無量,空,無相,無作,無起,無生無滅,無所有,無染,涅槃,但以名字方便故說」。
《大般若經.第五分》說:「諸如是等無量法門,義實無異,皆是如來方便演說」。無染是清淨的異名,所以《大智度論》卷六三大正二五.五〇七上說:
「諸法實相常淨。……是清淨有種種名字,或名如、法性界、實際,或名般若波羅蜜,或名道菩提,或名無生、無滅、空、無相、無作、無知、無得,或名畢竟空等,如是無量無邊名字」。
依經、論所說,清淨,無生,空等,都是「異名同實」。方便的約境說,名為(真)如、法界、實際等。約行說,名為空,無相,般若等。約果說,名為菩提,涅槃等。雖有種種名字,而都表示那勝義的體悟內容。《般若經》的「心本性淨」,可說引發了自性清淨如來藏說,但方法是不同的。《般若經》是平等法門,觀一切法都是「本性空」的;如說「本性淨」,那就是一切法本性淨。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三大正八.二三四上,在說明了「是心非心,心相本淨故」,接著就說:
「舍利弗復問須菩提:但心不壞不分別,色亦不壞不分別,乃至佛道菩提亦不壞不分別耶?須菩提言:若能知心相性不壞不分別,是菩薩亦能知色,乃至佛道不壞不分別」。
「不壞不分別」,是「心非心相」的意義。在菩薩觀慧中,不但是心,色……佛菩提,一切都是不壞不分別,也就都是本性淨的。所以《般若經》說:「我不可得,……佛不可得,畢竟淨故」。「我不可得,……五眼不可得,畢竟淨故」。《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三大正八.五五一中說:
「須菩提!色淨即是果淨,色淨故果亦淨。受、想、行、識淨即是果淨,受、想、行、識淨故果亦淨」。
「須菩提!色淨即是薩婆若淨,薩婆若淨故色淨。須菩提!色淨、薩婆若淨,無二無別,無異無壞。受、想、行、識淨,即是薩婆若淨,薩婆若淨故,受、想、行、識淨。須菩提!薩婆若淨、受、想、行、識淨,無二無別,無異無壞」。
《般若經》是實踐的平等法門,說一切法本空,一切法本淨,而不是特重於心性本淨的。所以說清淨,我與法,色與心,凡與聖,道與果,沒有一法不是畢竟清淨的。這是般若正觀的平等法門,是實踐的,向上的。如來藏自性清淨,指出眾生本有如來性,為成佛淨因;或以如來藏為依止,建立凡聖、染淨一切法。這是重於心(或我)的,說明的,從上向下的(或稱之為「卻來門」)。所以《般若經》的心性本淨說,可能引發如來藏說,卻不是如來藏說。
《般若經》說一切法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又說一切法畢竟空(atyanta-śūnyatā);說本性淨(prakṛti-viśuddha),又說畢竟淨(atyanta-viśuddha)。淨與空,有什麼不同意義呢?《大智度論》卷六三大正二五.五〇八下說:
「畢竟空即是畢竟清淨,以人畏空,故言清淨」。
空與淨,只是名字不同,而內容是一樣的。佛法所說的空,是「最甚深處」,而聽者容易想像為什麼都沒有。愛有惡空,是眾生的常情,所以大乘空義,屬於少數,而非一般人所能信受的,信受也容易誤解的。為了教化的方便,所以又稱為本性淨,畢竟淨。雖內容還是一樣,而在聽眾聽起來,似乎有清淨微妙的存在,只要有所依著,就易於接受了。龍樹這一解說,對「初期大乘」說空,而演化為「後期大乘」的說有,提貢了一項應機設教的合理解說。
「初期大乘經」的部類非常多,有關心性本淨說,大抵與《般若經》相契合,如《思益梵天所問經》卷三大正一五.五一中說:
「前際一切法淨,後際一切法淨,現在一切法淨,是三世畢竟淨,無能令不淨,性常淨故,是以說一切諸法性常清淨」。
「何謂諸法性淨?謂一切法空相,……無相相,……無作相,……是名性常清淨。以是常淨相,知生死性即是涅槃性,涅槃性即是一切法性,是故說心性常清淨」。
「譬如虛空,若受垢污,無有是處;心性亦如是,若有垢污,無有是處。……以心相實不垢污,性常明淨,是故心得解脫」。
《思益經》從一切性——空、無相、無作的常清淨,說到心性常清淨。舉虛空為譬喻,比喻凡夫心從來不為客塵所染污。這是在法法性淨的理念中,闡明心解脫(citta-vimukti)的可能。因為「設垢污者,不可復淨」;修行而能達成心淨解脫,可見心性的本來清淨。
大乘經採用「心性本淨」說,是應用到多方面的,如《持世經》所說的心念處(Citta-smṛtyupasthāna)。觀心的生滅,虛妄無實,「從本以來,不生、不起,性常清淨,客塵煩惱染故有分別」。從通達心無心相,「不分別是心是非心,但善知心無生相」。「不得心垢相,不得心淨相,但知是心常清淨相」。心常清淨,是超越於是垢是淨的;不著垢相、淨相,才是經說心性常淨的意趣所在。《阿闍世王經》,是以悟解罪性本空,而懺除罪業為主題的。懺罪的教授,是說明心不可得: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過去心已滅,未來心未至,現在心不住;心無形、無處,無來無去。心如虛空那樣,煙、霧等五事,不能使虛空有垢,所以說:「心者本淨故,亦無有沾污,亦無有而淨者」。如《大淨法門經》,應用於煩惱即菩提的說明。一般以為心本清淨,而不知一切法本來清淨,貪、瞋、癡等煩惱也是本來清淨,所以說:「若能思惟分別貪欲、瞋怒、愚癡及諸塵勞,本悉清淨,是則菩薩求佛道也」。從這幾部大乘經來看,心性本淨,只是心空、不可得的別名,決不是說:心有清淨莊嚴的功德。
第四章 如來藏說之孕育與完成
第一節 法法平等與事事無礙
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不是直承「原始佛教」的法流,而是繼承「初期大乘」,適應世俗,有了獨到的發展——不共大乘。初期的大乘經,可以《般若》、《華嚴》為二大流。《般若經》與《華嚴經》,現存的都是大部,這是不斷的傳出,而再組集為一部的。在發展而次第集出中,《般若》的傳出早一些,但彼此都互相影響,而又表現出獨特的風格。《般若經》所說的,是菩薩道,菩薩道是以般若(Prajñā)的都無所住為主導,重於「正法」的悟入。在般若的如實觀中,一切法——境、行、果,一切人——聲聞、辟支佛、菩薩、如來,都如幻如化,本性空寂。代表自證內容的真如(tathatā),法界(dharma-dhātu),實際(bhūtakoṭi),也不離如幻如化,本性空寂。《般若經》是以本性空為門,引導行人,透出名相分別的戲論,也就是超脫了語言與思惟,現證「戲論寂滅」的(不過菩薩忍而不證,以免落入二乘)。在現證中,說作什麼也是不相符的。超越了時空性,所以沒有先後,沒有內外、彼此;沒有體的生滅,質的垢淨,量的增減可說。沒有對立——「二」(也就沒有矛盾),也沒有變異,充分表顯了大乘深觀的特性。釋尊方便說法,說世間與出世間,有為與無為,生死與涅槃,安立相對的論門(不是相對,就無法可說),使人捨有為而入無為,捨生死而得涅槃。後代的佛弟子,依名相安立,落入相對的有諍論處:世間與出世間的對立,隨順世俗而有礙於勝義的現證。《般若經》以一切性空為門,達到了一切無二、無分別——如,世間與出世間,有為與無為,生死與涅槃,在如、法界、實際(的勝義現證)中,無二、無分別,開展了一切本空,一切皆如,一切平等的理念。
「般若波羅蜜能滅諸邪見煩惱戲論,將至畢竟空中」。《中論》說:「諸法實相者、心行言語斷,無生亦無滅,寂滅如涅槃」。戲論寂滅的自證,不能說沒有,也不能說有,世俗的「有」、「無」概念,都不能表示戲論寂滅的現證。稱之為空(śūnyatā)也只是假名安立,要人無所住著而已。然「般若法門」在開展中,漸演化為不同的二流:一、在現證時,一切戲論、一切幻相都不現前,如清辨(Bhavya)引《般若經》說:「慧眼都無所見」。這是「般若法門」的本義,如瑜伽師不許圓成實性是空,而在根本智證真如——真見道中,也還是一切依他幻相泯滅不現前的。二、西藏傳說有二宗,在於現境斷絕戲論的「極無所住」(如上所說)外,還有現起與空寂無礙的「理成如幻」。這二宗,在中國佛學中,就是證真空與中道了。在「般若法門」中,這二者是次第發展所成的,可以引為證明的,如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所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大正八.二二七中——下說:
「慧眼菩薩不作是念:有法若有為、若無為,若世間、若出世間,若有漏、若無漏。是慧眼菩薩,亦無法不見,無法不聞,無法不知,無法不識」。
慧眼(prajñā-cakṣus),是現證般若。經上所說的第一節,是不念一切法,下一節是無一法不知。經文用一「亦」字,那是慧眼不見一切而又無所不見,就是中國學者所說的見中道了。玄奘所譯,與前《摩訶般若經》相當的,《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二分〉)卷四〇四大正七.二一下說:
「菩薩摩訶薩慧眼,不見有法若有為、若無為,若有漏、若無漏,若世間、若出世間,……。是菩薩摩訶薩慧眼,不見有法是可見、是可聞、是可覺、是可識」。
〈第二分〉所說,與清辨所說相合;〈第三分〉也是這樣說。羅什所譯的,不見一切而又無法不見的慧眼,明顯的與奘譯不同。《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初分〉)卷八大正五.四三中說:
「諸菩薩摩訶薩得淨慧眼,不見有法若有為、若無為,不見有法若有漏、若無漏,……。是菩薩摩訶薩得淨慧眼,於一切法非見非不見,非聞非不聞,非覺非不覺,非識非不識」。
〈初分〉的「非見非不見」,意思還是一切不見,只是進一步說:不見也不可得而已。「無所不見,……無所不識」,其實是佛眼(buddha-cakṣus),這是各種譯本所共同的。將佛眼的「無所不見」,作為慧眼的德用,《摩訶般若經》如此,古譯的《放光般若經》,《光讚般若經》,《大智度論》所依的(二萬二千頌)經本也如此。《大智度論》卷三九大正二五.三四八上——中說:
「諸佛慧眼,照諸法實性,盡其邊底,以是故無法不見,無法不聞,無法不知,無法不識」。
「問曰:佛用佛眼無法不知,非是慧眼,今云何言慧眼無法不知?答曰:慧眼成佛時變名佛眼。……成佛時失其本名,但名佛眼」。
「無法不知」是屬於佛眼的,為什麼也作為慧眼的內容?《智論》解說為:「慧眼成佛時變名佛眼」,表示慧眼與佛眼,只是名字的差別,淺深的差別,而不是體性的不同。在菩薩通達法性時,佛眼就是慧眼;如究竟明淨通達,就稱為佛眼。這如《十地經》所說,從初地到十地,都名為一切智智那樣。「般若法門」的發展(到後來),慧眼從一切法無所見,到達無所見而無所不見。這一演進的程序,成為中國佛教界真空與中道的思想根源。
另一引起不同意解的,如《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六大正八.五六一下說:
「菩薩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時,為眾生說色趣空,說受、想、行、識趣空,一切法皆趣空,不來不去。何以故?色空不來不去,受、想、行、識空不來不去,乃至一切法空不來不去故,一切法趣空,不過是趣。一切法趣無相、趣無作、趣無起、趣無生、趣無所有、趣夢、趣無量、趣無邊、趣無我、趣寂滅、趣涅槃、趣不還、趣不趣:一切法不過是趣。」
趣,是究竟歸向的意思。求一切法的究竟相,一切法無不是空的,無不是無生、無我的,寂滅涅槃的(末後的「不還」,「不趣」,是總說沒有趣與不趣)。這只是一切法終歸於空,不出於如;沒有比這更甚深的,所以說「不過是趣」,或譯為「於如是趣不可超越」。與《般若經》所說的「深法相」、「深奧義」,是完全符合的。與《小品》文段相當的,《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一一五大正八.三三二下——三三三下說:
「為眾生說色趣空,說受、想、行、識趣空,乃至說一切種智趣空。……一切法趣空,是趣不過。何以故?空中趣不趣不可得故」。
「一切法趣無相……趣無作……趣無起……趣無所有、不生不滅、不垢不淨……」。
「一切法趣夢……趣幻、趣響、趣影、趣化……」。
「一切法趣無量無邊……趣不與不取……趣不舉不下……趣不來不去……趣不入不出、不合不散、不著不斷……」。
「一切法趣我、眾生、壽命、人、起、使起、作、使作、知者、見者……」。
「一切法趣有常……趣樂、淨、我……趣無常、苦、不淨、無我……」。
「一切法趣欲事……趣瞋事、癡事、見事……」。
「一切法趣如……越法性、實際、不可思議性……趣平等……趣不動相……」。
「一切法趣色……趣受、想、行、識……十二入、十八界……」。
「一切法趣檀波羅蜜……趣尸羅……趣羼提……趣毘梨耶……趣禪那……趣般若波羅蜜……」。
「一切法趣內空……趣外空……趣內外空……乃至一切法趣無法有法空……」。
「一切法趣四念處,乃至八聖道分……」。
「一切法趣佛十力,乃至一切種智……」。
「一切法趣須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羅漢道、辟支佛道……趣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一切法趣須陀洹,乃至佛,是趣不過。何以故?須陀洹乃至佛中,趣不趣不可得故」。
《小品般若》所說,只是一切法趣於如夢如幻,本性空寂的涅槃——「最甚深處」。《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所說,有二大段:從一切法趣空,到一切法趣平等,趣不動,大體與《小品經》相合。以下的一大段:一切法趣色……識,到一切法趣佛,《大智度論》卷七一大正二五.五六〇下解說為:
「色等法亦爾,終歸於空。諸法究竟相必空故,餘者皆虛妄。……我等十六名,皆因五眾和合,假有此名無有實法。……如常(樂我淨)等四法不可得,以顛倒故。色等諸法亦如是」。
色等蘊、處、界法、六度、十八空、三十七品等行法,須陀洹果等果法,須陀洹、佛等人,一切都無非是假名施設,「終歸於空」。所以經說一切法趣色,到趣佛,都以「畢竟不可得故」,說明沒有趣與非趣可說。一切法趣一切法,其實是一切法趣一切法性——畢竟不可得(空、如)。不過,一切法趣一切法的經文,可能被意解為:一切法與一切法,無著無礙,與《華嚴》相涉相入的思想合流。
《華嚴經》也是宣說菩薩行的,中國佛學所說的修行位次——十住,十行,十迴向,十地,就是依據《華嚴經》的集成次第,而被公認為菩薩行位次第的。但《般若》著重於菩薩的自行化他,「無所得為方便」的進修,而《華嚴》是以如來甚深果德為重的。古譯的《兜沙經》,是大部《華嚴》的少分。《三曼陀跋陀羅菩薩經》,說到「般若波羅蜜、兜沙陀比羅經」。兜沙陀比羅(Tathāgata-piṭaka),義譯為如來(篋)藏。如來甚深果德的顯示,在大部《華嚴經》中,如「晉譯本」的〈世間淨眼品〉、〈盧舍那佛品〉,就是「唐譯本」的前六品。在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中,如來的無漏身,已經是「色身無邊際」,「壽量無邊際」,「威德無邊際」,「一音說一切法」,「一念知一切法」。同時,十方有無量世界,無數佛現在。原則的說,這些都與《華嚴經》說相同。承受這些信念,在平等寂滅的悟解中,以信仰的、藝術的、神秘的意境,將如來的甚深果德,無盡利生的大用,充分表達出來,成為莊嚴瑰奇的毘盧遮那佛(Vairocana-buddha)、華藏莊嚴世界海(Kusuma-tala-garbha-vyūhâlaṃkāra-lokadhātu-samudra)。以此為信解修證的理想,然後明菩薩的行位到成佛。《般若》所顯示的無性、空、不生不滅、寂靜、無二無別——一切法的平等寂滅,《華嚴經》是相同的。一般以為《華嚴經》是妙有說,然與後期大乘,批判一切法空而別說不空,並不相同。法法平等,正如《維摩詰所說經》所說的「如者,不二不異」(無分別、無變異):「一切眾生皆如也,一切法亦如也,眾聖賢亦如也,至於彌勒亦如也」。法法的勝義平等,如說到事相——凡聖、道果、生死涅槃,一切是世俗施設,所以一切是「唯名唯表唯假施設」。這是「般若法門」,深入勝義而不違世俗的善巧!對於法法平等,如不重視(世俗施設的)一切法,與(勝義現證的)如的不即不離,而直說一切法的無二無別,自然會引出一切法「相即相入」,「法法無礙」的理論。如眾生如此,如來也如此,眾生與如來無二無別,那就可以意解出:眾生不離如來,如來不離眾生;眾生即如來,如來即眾生。大眾部說如來「色身無邊際」,也就是佛身遍滿而無所不在。這是信仰的事實,受到法法平等,相涉相入思想的啟發,那就佛與佛相即相入,平等無礙。也可以意解出:如來遍在眾生中,(眾生遍在如來中),如來與眾生,也相即相入而平等無礙。這樣,眾生身中有如來的如來藏說,在華嚴的無礙法界中,以象徵的、譬喻的形式,漸漸的開展出來。
第二節 華嚴經含蓄的如來藏說
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思想,隱約的出現於《華嚴經》中,以譬喻的、象徵的而表示出來。在《華嚴經》中,主要的就有三處:
一、〈寶王如來性起品〉:晉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所譯,為《華嚴經》第三二品。晉竺法護(Dharmarakṣa)所譯的,名《如來興顯經》。唐實叉難陀(Śikṣānanda)所譯《華嚴》第三七品,名〈如來出現品〉。梵文也是如來興起、出現的意義。晉譯作「如來性起」,「性起」為後代華嚴學家所重視。《大方廣佛華嚴經》(〈寶王如來性起品〉)卷三五大正九.六二三下——六二四上說:
「無有眾生,無眾生身如來智慧不具足者,但眾生顛倒不知如來智;遠離顛倒,起一切智、無師智、無礙智。佛子!譬如有一經卷,如一三千大千世界,大千世界一切所有無不記錄。……彼三千大千世界等經卷,在一微塵內,一切微塵亦復如是。……佛子!如來智慧、無相智慧、無礙智慧,具足在於眾生身中,但愚癡眾生顛倒想覆,不知不見,不生信心。爾時,如來以無障礙清淨天眼,觀察一切眾生,觀已作如是言:奇哉!奇哉!云何如來具足智慧在於身中而不知見!我當教彼眾生,覺悟聖道,悉令永離妄想顛倒垢縛,具見如來智慧在其身內,與佛無異」。
三千大千世界經卷在一微塵內,譬如如來智慧在眾生身內;一切微塵都是這樣,就是一切眾生都有如來智慧。約佛說,佛的智慧,遍入一切眾生身中;約眾生說,眾生具足如來智慧。「眾生身」,依《寶性論》所引,原文為 sattva-citta-saṃtāna,應譯作「眾生心相續」。這一段文,在〈寶王如來性起品〉的「如來應供等正覺心」段中,表示了眾生具有如來智慧說,是眾生心的本具如來智德。這一經文,被看作如來藏說,為後代如來藏學者所一再引述。《如來藏經》的譯者——佛陀跋陀羅譯作「如來性起」,又在本品末說:「如是微密法,無量劫難聞,精進智慧者,乃聞如來藏」,明確的說到了「如來藏」。然唐譯與此相當的,作:「如是微密甚深法,百千萬劫難可聞;精進智慧調伏者,乃得聞此祕奧義」。晉譯的如來藏,是秘奧藏,可以從旁證而確定的,如說:
1.「如是洪範,則是如來祕奧之藏」。
2.「此經名為一切諸佛微密法藏」。
3.「此法門名為如來祕密之處」。
三種不同譯本,都稱這一法門為「如來祕密藏」,可見晉譯本的「如來藏」,是如來祕密藏——祕密處(guhya-sthāna),而不是胎藏的藏(garbha)。〈寶王如來性起品〉傳出的時間遲一些,思想與如來藏說相近,但還沒有「如來(胎)藏」的名目。
二、〈十地品〉:一般稱為《十地經》;竺法護譯為《漸備一切智德經》,鳩摩羅什(Kumārajīva)譯為《十住經》。在本品中,與如來藏說相近的,有金喻與寶喻。金——鍊金喻,《雜阿含經》已說到了。本品的鍊金喻,是分散在十地中的,每一地都以金為譬喻,比喻「此諸功德,皆迴向薩婆若,轉益明顯,隨意所用」;「一切善根轉勝明淨」等。以鍊金喻說明地上的功德善根,一地一地的展轉增勝。菩薩的功德善根,當然以智(菩提)德為主,所以這一法門,名為「漸備一切智德」。大摩尼寶喻,在〈十地品〉末,如《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二七大正九.五七五中說:
「譬如大摩尼寶珠,有十事能與眾生一切寶物。何等為十?一、出大海;二、巧匠加治;三、轉精妙;四、除垢穢;五、以火鍊治;六、眾寶莊嚴;七、貫以寶縷;八、置瑠璃高柱;九、光明四照;十、隨王意雨眾寶物。菩薩發菩提心寶,亦有十事,何等為十?一、初發心布施離慳;……十、諸佛授智職,於一切眾生能為佛事,墮在佛數」。
大摩尼寶的從海中得來,經治鍊到懸在高柱上,雨一切眾寶,如眾生發大菩提心,從初地……十地而成佛。寶從大海中來,還需要治鍊,但寶的體性與德用,是早已成就了的;與金從礦中採出,經冶鍊而製成飾物,而金性是礦中已經成就了的一樣。以此來譬喻菩提心,菩提心從初地到十地、成佛,是菩提的發起到圓滿菩提,暗示了菩提是本來如此的。金喻與寶喻,以菩提(智德)為主,而說明菩提的離垢到究竟清淨,發生無邊的利生德用。在本品中,也沒有說到「如來藏」的名目,但如來藏學者,作為眾生本有菩提,與如來藏說為同一內容。
三、〈盧舍那品〉:晉譯的〈盧舍那品〉第二,與唐譯本的第二——六品相當。盧舍那——毘盧遮那(Vairocana)佛的世界,名華藏莊嚴世界海(Kusuma-tala-garbha-vyūhâlaṃkāra-lokadhātu-samudra),從世界住在蓮華上得名,如(唐譯)《大方廣佛華嚴經》說:
1.「此香水海,有大蓮華,名種種光明蘂香幢,華嚴莊嚴世界海住在其中」。
2.「華藏世界海,法界等無別,莊嚴極清淨,安住於虛空。此世界海中,剎種難思議。……如是諸剎種,悉在蓮華住」。
世界是住此蓮華上的。世界中有佛出現,有菩薩眾翼從,這又都是坐在蓮華上的。佛與世界都安住在蓮華上,到底意義何在?《大智度論》卷八大正二五.一一六上說:
「劫盡燒時,一切皆空。眾生福德因緣力故,十方風至,相對相觸,能持大水。水上有一千頭人,二千手足,名為韋紐。是人臍中出千葉金色妙寶蓮華,其光大明,如萬日俱照。華中有人,結跏趺坐,此人復有無量光明,名曰梵天王。此梵天王心生八子,八子生天地人民。……是梵天王坐蓮華上,是故諸佛隨世俗故,於寶華上結跏趺坐」。
韋紐(Viṣṇu)臍中生蓮華,梵(brahman)天王坐蓮華上,是印度的創造神話。這一創造天地人民的神話,與《摩訶婆羅多詩篇》第三卷.二〇三章的傳說相近。所以,華藏世界住蓮華上,佛菩薩坐蓮華上,都不過是「隨世俗法」,在印度神教文化區中,為了適應神教信仰的新適應。從蓮華的表徵來說,是有相當意義的。蓮華是深受人類推重的,《阿含經》與《法句》,已經用蓮華為譬喻。部派佛教中,塔(stūpa)與支提(caitya)的莊嚴,也有作蓮華形的。蓮華的受人重視,有兩點:一、蓮華生在淤泥裡,卻不受淤泥的污染,微妙香潔。《阿含》與《法句》,以蓮華為譬喻,象徵(共三乘)聖者的不染煩惱,品德的高尚與清淨。我國周敦頤的〈愛蓮說〉,也只是這個意思。如約不離淤泥而生長來說,那就如不離生死與煩惱的菩薩,如《維摩詰經》所說的。二、蓮華從含苞到開放,蓮實已在華內生長。等到華瓣脫落,蓮實(蓮臺)就完全呈現出來。平常說:《華嚴》是以「萬行之因華,嚴萬德之佛果」。華如菩薩行,蓮實如佛果。在菩薩修行時,佛果(菩提)已內在,等到因行滿足,也就是圓滿菩提。象徵這一意義的,是蓮華開而如來出現,坐在蓮華臺上。《華嚴經》與《法華經》,重視佛果,都以蓮華為譬喻。所以〈盧舍那品〉所顯示的華藏莊嚴世界海,以及佛菩薩坐蓮華上,都暗示了菩提本有,待萬行而顯出莊嚴佛果的意思。蓮華開敷,中有如來坐在蓮華座上,有通俗的神話背景,容易在佛教中傳開;而有類似意義的如來藏說,也就適於通俗而流行起來。《華嚴經》所傳的「華藏莊嚴世界海」,藏文譯本中有 garbha,即如來藏的(胎)藏,蓮實在華內,正如在胎內一樣。不過唐代所傳,華藏世界海的原語,還是沒有胎藏(garbha)的。
總之,《華嚴經》的微塵內有三千大千經卷喻,及金喻、寶喻,特別是華藏所象徵的意義,即使還沒有明確的提到如來藏一詞,但如來藏說,已確乎達到了呼之欲出的階段。
第三節 心、菩提心、菩提、眾生界
華嚴法門是起於南方的。南方的部分持法比丘,取《華嚴經》等譬喻,宣揚「如來常、恒及有性」的法門;而後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如來界(tathāgata-dhātu)、佛藏(buddha-garbha)、佛性(buddha-dhātu)、眾生界(sattva-dhātu)、我(ātman)的教說,形成「真我」——不空大乘的一大流;是重在如來果德,及眾生本有佛性的。如來藏說的引發因緣,是多方面的,菩提(bodhi)與菩提心(bodhi-citta)是近於如來藏說的。如《華嚴經.寶王如來性起品》,「如來應正等覺心」中,說到如來智慧(菩提的異名)在眾生心相續中。〈十地品〉的金喻與寶喻,是比喻十地所有菩提心、一切智智(sarvajña-jñāna)的。〈昇夜摩天宮品〉說:「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五蘊悉從生,無法而不造。如心佛亦爾,如佛眾生然。……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十地品〉說:「三界所有,唯是一心」。華嚴的唯心說,當然是心性本淨的。
一般的說,菩提——無上菩提,是如來的果智。聲聞法中,約修行所成就說,以為菩提是有為法。在大乘中,菩提是超越時空相對性的,如《維摩詰所說經》說:「菩提者,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以世俗文字數故說有三世,非謂菩提有去來今」。大乘所說的菩提心,是求得佛菩提的心;發菩提心,只是上求佛道(菩提)的願欲。論到菩薩行位,十住說比歡喜等十地說要早些。十住的初住,名發心住,如《大方廣佛華嚴經》卷八大正九.四四五上說:
「何等是菩薩摩訶薩初發心住?此菩薩見佛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妙色具足,尊重難遇;或覩神變;或聞說法;或聽教誡;或見眾生受無量苦;或聞如來廣說佛法;發菩提心,求一切智,一向不迴」。
初發心住的發菩提心,是願求一切智,堅定不移的。重頌中廣說發心,都這樣說:「悉欲……,菩薩於此初發心」。發大誓願,志求佛道,是菩提心的原始意義。在大乘法的開展中,菩提心不只是菩提願(這是不可缺的),更有深一層的意義,那就是「菩提的自覺」,佛菩提的少分顯發。如《小品般若》說:「是心非心,心相性本淨故」,本來是泛說菩薩心。到了《大品般若》(如《大般若經》的前三分)就舉「菩提心」、「無等等心」、「廣大心」,而說本性淨,也就是本淨菩提心。本淨菩提心,稱為勝義菩提心;而願求一切智的菩提心,被稱為世俗菩提心。〈十地品〉明勝義菩提心,也說「十無盡藏」大願。菩提心是(心淨性,也是)本有佛菩提的顯發,展轉明淨,所以用金與寶來譬說。直指眾生身中有佛性,是如來與如來藏說;菩薩位中本有菩提的顯發,是菩提與菩提心說。這二說有著共同的傾向,所以後代學者,作為同一法門來處理。
以菩提、菩提心為主的聖典,數目不少,這裡只略舉為例。依《華嚴經.十地品》的內容,增減而別為編集的,如姚秦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所譯的《莊嚴菩提心經》,元魏吉迦夜(Kiṅkara)所譯的《大方廣菩薩十地經》。唐菩提流志(Bodhiruci)所譯的,編入《大寶積經》(四十五會)的〈無盡慧菩薩會〉,都是同本異譯,大同小異。陳真諦(Paramârtha)所譯,《金光明經》的〈陀羅尼最淨地品〉,也是同本而略有增減,只是人名的變化罷了!這幾部經,首先問「何者是菩提心」,菩提與心的關係;說到菩提、心、薩埵(眾生)、一切法,都是假名安立而無所得的。「若於一切法無所得,是名得菩提」,這是隨順般若,般若相應的。從菩提的不可施設,非三世,而說到心、眾生、一切法。《莊嚴菩提心經》說:「菩提即是心,心即是眾生,若能如是解,是名菩薩修菩提心」,與《華嚴經》的「心佛眾生,三無差別」相合。菩薩修行,以發菩提心為先,而發菩提心,要從「非去來今」的菩提說起,這是與如來藏說有著共同的傾向。
曇無讖(Dharmarakṣa)所譯《大集經》的〈序品〉、〈陀羅尼自在王菩薩品〉,竺法護(Dharmarakṣa)所譯的,名《大哀經》。這是《寶性論》所依的本經,在古人的心目中,這至少是與如來藏說有密切關係的。《寶性論》依〈序品〉,立佛寶(buddharatna)、法寶(dharmaratna)、僧寶(Saṃgharatna)——三寶性(tri-ratna-gotra),而歸於佛寶。依〈陀羅尼自在王菩薩品〉,立如來界、菩提、如來功德(tathāgata-guṇa)、如來業(tathāgata-karman)。到底本經說些什麼?〈陀羅尼自在王菩薩品〉中,先說菩薩大行:四菩薩瓔珞莊嚴,八菩薩光明,十六菩薩大悲,三十二菩薩善業。次說如來果德:如來十六大悲,如來三十二業——十力,四無所畏,十八佛不共法。以不斷菩薩授記,為如來真實之業。其次降魔;說八種陀羅尼;寶炬陀羅尼。《大集經》的這一部分,被作為如來藏說,可說是論師的方便。經上說:「不斷三寶種性」,依之而立三寶性。其實,「不斷三寶種性」的話,是多種大乘經所說的;而〈序品〉中提到佛、菩薩眾,所說的法門,也是極一般的。說菩薩行與佛功德,也不能說與如來藏有什麼關聯。有些近似的,是所說的如來十六大悲。如來為眾生起大悲,是由於眾生的不知菩提。經上說:菩提是「無根無住」,「清淨寂靜」,「心性本淨」,「不取不捨」,「無想無緣」,「非是三世」,「無身無為」,「無有分別,無有句義」,「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無取無緣」,「名之為空」,「同於虛空」,「名真實句」,「非內非外」,「無漏無取」,「清淨寂靜光明無諍」。如《大方等大集經》卷二大正一三.一一中——一三中說:
「如來所得無上菩提,無根無住。根名我見,住名四顛倒。……一切眾生皆悉無有,無根無住。欲施眾生無根無住,起大悲心,如來於此欲令知故,演說正法」。(其餘十五大悲,體例相同)。
依〈陀羅尼自在王品〉,可說眾生本來就是菩提那樣的。菩提無根無住,眾生也無根無住,可是眾生不知道,如來所以起大悲心而為說法。這與《華嚴經》的慨歎:「奇哉!奇哉!云何如來具足智慧,在於身中而不知見」,是同一意境。眾生不知不得,如來為此而起大悲,有十六事。如菩提「名之為空」,「同於虛空」,與如來藏說不同,而是近於《般若》、《華嚴》的。
在廣說如來德業以後,有寶珠譬喻,如《大方等大集經》卷三大正一三.二一下說:
「善男子!諸佛所說,觀察眾生及佛世界,解脫涅槃,等無差別。佛觀法界皆一味已,轉不可轉正法之輪。」
「善男子!譬如善識真寶之匠,於寶山中獲得一珠。得已,水漬;從漬出已,置醋漿中,從醋漿出已,置之豆汁;意猶不已,復置苦酒;苦酒出已,置眾藥中;從藥出已,以㻲褐磨:是名真正青琉璃珠。」
「善男子!如來亦爾。知眾生界不明淨故,說無常苦及以不淨,為壞貪樂生死之心。如來精進無有休息,復為演說空、無相、(無)願,為令了知佛之正法。如來精進猶不休息,復為說法,令其不退菩提之心,知三世法,成菩提道」。
經中先列舉眾生、世界、解脫、涅槃的「法界一味」——凡聖、依正的平等一如,作為佛法的究極意義,然後說明如來的次第說法。從礦中採得的寶珠,如「眾生界不明淨」;經佛法的修治,成菩提道,入佛境界,就是明淨的寶珠,眾生界的離垢清淨。青琉璃寶譬喻,不約菩提心說起,而是直從眾生界說起,到成菩提道,入如來境界,與如來藏說完全一樣。關於如來說法,分三階段:初說無常、苦、無我,是聲聞法(見《寶性論》引文);次說空、無相,無願、令(菩薩)少分的了解正法;末說不退轉法輪,使得三事清淨,證入正法。這一次第,與《解深密經.無自性相品》所說的三時教,雖略有不同,而在說一切法空、無相、無願以上,有更深一層的教法,大體是一致的。這是三時教的又一型。從青琉璃喻,可以看出〈陀羅尼自在王菩薩品〉的集成,是在般若法門盛行以後的。
經文的護法降魔中,有象徵如來藏法門的部分,如《大方等大集經》卷四大正一三.二二中說:
「魔王聞是語已,如教諦觀,見其䐡中,有一世界名水王光,有佛世尊號寶優鉢羅。其世界中,有大寶山,如來處中,結加趺坐,與諸菩薩宣說正法」。
諸法神通王菩薩,自稱「我此身常住無變」,在他的䐡中有世界與佛。「寶優鉢羅」,晉譯作「樂蓮華首」。「有大寶山」,晉譯作「又有蓮華名寶莊嚴」,這是佛菩薩所坐的。與印度神話有關,象徵諸法神通王身中,有此(蓮華中有佛)寶器——如來藏。〈陀羅尼自在王菩薩品〉,雖沒有如來藏的名詞,但說到菩提、功德,眾生界及身中有寶器的譬喻,所以受到《寶性論》主的重視。
第四節 如來藏經
繼承《華嚴》的〈寶王如來性起品〉,以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為主題而出現於大乘佛教界的,是《如來藏經》。這是對以後的大乘佛教,有極深遠影響的譬喻集。僧祐《出三藏記集》,說到晉惠帝時(西元二九〇——三〇六),法矩譯出《大方等如來藏經》;《舊錄》作《佛藏方等經》。《如來藏經》的傳來中國,與竺法護(Dharmarakṣa)所譯「華嚴部」的《如來興顯經》、《漸備一切智德經》;「大集部」的《大哀經》(〈陀羅尼自在王菩薩品〉與〈序品〉的舊譯)等同時。可見《如來藏經》的集出,約與這幾部經同時,可能多少遲一些,成立於西元二五〇年以前。法矩所譯的經本,已經佚失了,現在存有東晉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的《大方等如來藏經》,唐不空(Amoghavajra)所譯的《大方廣如來藏經》。傳說本經是如來成道十年所說,表示比佛成道時所說的《華嚴》要遲些吧!
經文一開始,佛就現神變,象徵了這一法門,如《大方等如來藏經》大正一六.四五七上——中說:
「世尊於栴檀重閣,正坐三昧而現神變:有千葉蓮華,大如車輪,其數無量,色香具足而未開敷,一切花內皆有化佛。……一一蓮花放無量光,一切蓮花同時舒榮。佛神力故,須臾之間,皆悉萎變。其諸花內,一切化佛結加趺坐,各放無數百千光明。……見佛百千億,坐彼蓮花藏」。
神變所現的無數蓮華,華內都有化佛。華開了,又萎謝了,一切佛都顯現出來,坐在「蓮華藏」上。這與《華嚴經》的「華藏」相同,「華藏」在唐譯本中,作「華胎」,正是蓮華沒有開以前,華內已有的蓮實。這一神變所表徵的意義,就是眾生身中有佛,經修持而顯現出來。為了開示這一神變的意義,舉九種譬喻:一、萎華有佛;二、蜂群繞蜜;三、糠糩粳糧;四、不淨處真金;五、貧家寶藏;六、穀內果種;七、弊物裹金像;八、貧女懷輪王;九、鑄模內金像。九種譬喻中,萎華有佛,是如來在「華藏」中,也就是名為「如來藏」的根本喻。其他,貧賤女懷輪王,出於《大寶積經》。《十地經》的金喻與寶喻,本經共有四喻:不淨處真金,貧家寶藏,弊物裹金像,鑄模內金像,都只表示如來本有,而沒有《十地經》所說的治鍊意義。蜂蜜,糠粳,果種喻,為本經獨有的比喻。這九種譬喻,後代論師——《寶性論》主解說為如來藏為九類煩惱所染,然九喻的共同意義,是在眾生煩惱身中,有清淨如來。到底眾生身中的如來(胎)藏,是怎樣的呢?如《大方等如來藏經》大正一六.四五七中——下、四五八中、四五八下、四五九上說:
「一切眾生,貪欲恚癡諸煩惱中,有如來智、如來眼、如來身,結加趺坐,儼然不動。……有如來藏常無染污,德相備足,如我無異」。
「如來知見、力、無所畏,大法寶藏、在其身內」。
「彼如來藏清涼無熱,大智慧聚,妙寂泥洹,名為如來應供等正覺」。
「佛藏在身,眾相具足」。
如來藏是眾生身內的如來知見、力、無所畏——大智慧聚,也就是妙寂的涅槃。然依第一則說,如來藏不但是如來智,也是如來身、如來眼(眾生具足),結加趺坐,與佛沒有不同。正如《楞伽經》引經所說:「如來藏自性清淨,轉三十二相,入於一切眾生身中」。這樣的如來藏,與如來同樣的相好莊嚴。眾生身內有這樣的如來藏,難怪《楞伽》會上,提出一般人的懷疑:這樣的如來藏,不就是外道的神我嗎?
《華嚴經》的華藏法門,重重無盡,事事無礙,表顯出宏偉莊嚴的佛德。這是菩薩所仰望,菩薩進修的理想。盧舍那——毘盧遮那(Vairocana)是:「無量劫海修功德,供養十方一切佛,教化無邊眾生海,盧舍那佛成正覺」。廣大圓滿的佛德,要從無量劫海的自利利他中來,在佛教思想上,勝過聲聞的急求己利,有其不朽的價值!這樣功德圓滿的佛,雖多少適應印度的神教,但「無量劫海修功德」,雖欽仰信受,而終覺得不容易成就!如來藏法門,承「一切眾生同有如來智慧德相」,而更具體的通俗化,一連用九種譬喻來譬說,使人人覺得身相莊嚴的如來,就在自己身中,現現成成的不離自身,而容易激發願求修持的精進。西藏多羅那他(Tāranātha)的《印度佛教史》說:南印度毘土耶那竭羅(Vidyānagara)地方,《如來藏經》的偈頌,連童女們都會吟詠歌唱。佛教的通俗化、大眾化,如來藏說的確有不容忽視的力量!
第五章 如來藏說之初期聖典
第一節 初期聖典與弘傳者的風格
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西元三世紀中,從大乘佛教界傳布出來。從眾生自己身心中,點出本有如來藏性,而得一切眾生成佛的結論。教說通俗而又切要,成為後期大乘(經)的主流。如來藏是如來(tathāgata)在胎藏(garbha)中,也就是眾生(因)位的如來。從「如來常住不變」的思想,而理解出眾生本有如來體性。代表這一法門的初期經典,在第一章敘列的經典中,主要的有七部:一、《大方等廣如來藏經》,現存晉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唐不空(Amoghavajra)所譯的二本。二、晉法顯所譯的《大般泥洹經》六卷,與北涼曇無讖(Dharmarakṣa)所譯的《大般涅槃經》(初分)前四品、十卷相當。《大般涅槃經》本來也只是這一部分,後來曇無讖到西域去搜集,才續譯成四十卷。《大般涅槃經》「初分」,是經的原始部分。這一部分,法顯與智猛,都是在華氏城(Pāṭaliputra)大乘寺中得來的,曇無讖也是中天竺人,可見當時(西元五世紀初)華氏城一帶,這部經是相當流行的。三、《大雲經》——《大方等無想經》,現存殘本七卷,也是曇無讖譯的。四、《大法鼓經》二卷;五、《央掘魔羅經》四卷;六、《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二卷:這三部,都是宋元嘉年間,求那跋陀羅(Guṇabhadra)所譯的。七、《不增不減經》一卷,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譯。
上面所列幾部經,足以代表早期的如來藏說,雖然法門是相通的,而說法的因緣,說明的內容,傳出的先後,也有多少不同。如《如來藏經》:以「華藏」為緣起,受到了《華嚴經》的影響,專用譬喻來說明,在煩惱覆藏中,一切眾生有如來藏。依晉譯本,佛性(buddha-dhātu)、佛藏(buddha-garbha)、如來性(tathāgata-dhātu),都是如來藏的異名。《大般涅槃經》(初分):以如來(tathāgata)的入涅槃(parinirvāṇa)為緣起,說如來常住大般涅槃,不同於二乘所見的入滅。如來常住,所以一切眾生有佛性,如《大般涅槃經》卷七大正一二.四〇七中說:
「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
《大般涅槃經》說一切眾生有佛性,佛性就是如來藏我(ātman),對我有著力的說明。經上又說:「我者即是佛義,常者是法身義,樂者是涅槃義,淨者是法義」;「我者名為如來,……常者如來法身,……樂者即是涅槃,……淨者諸佛菩薩所有正法」。大般涅槃的四德,依如來、法身(dharma-kāya)、涅槃、正法(saddharma)而安立,都是異名而同實的。《大雲經》——《大方等無想經》:經上簡略的說到:「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其性無盡。……令諸眾生明見佛性,得見如來常樂我淨」。《央掘魔羅經》:以央掘魔羅(Aṅgulimāla)執劍害佛為緣,受有文殊(Mañjuśrī)執劍法門的影響,呵斥諸天、聲聞大弟子、文殊的空行。一再說:「一切眾生有如來藏」,「如來常恒不變如來之藏」。經上說:「一切眾生界是一界」;「一切眾生界、我界,即是一界」。「界、安隱界、一切眾生第(是?)一界,無垢如來藏」,表示了如來藏與眾生界、我界的同一性。《大法鼓經》:以波斯匿王(Prasenajit)的擊鼓見佛為緣起,可說是《法華經》的如來藏化。從「眾生和合施設」說起,說到眾生(sattva)的不增不減。不減,所以「眾生般涅槃者,為有盡耶?為無盡耶?佛告迦葉:眾生無有盡」;「般涅槃者,悉皆常住」。又說:「佛性無量相好莊嚴照明」;「如來之性,淨如滿月」;「彼眾生界無邊淨明」;「一切眾生有如來藏,一性、一乘」。眾生是和合施設的,而眾生界(sattva-dhātu)與如來界(性)一致,富有犢子部(Vātsīputrīya)所說,我假施設而有不可說我的意味。《勝鬘經》:受到了《法華經》的影響,說「正法」,二乘涅槃的不真實,闡明一乘而說到如來藏。如《經》大正一二.二二〇下、二二一下、二二二中說:
「得一乘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即是涅槃界;涅槃界者,即是如來法身」。
「如來法身不離煩惱藏,名如來藏」。
「如來藏者,是法界藏,法身藏,出世間上上藏,自性清淨藏」。
《勝鬘經》說到了心識與如來藏的關係。說到「自性清淨心而有染污」,更明確的到達空如來藏(śūnya-tathāgata-garbha)、不空如來藏(aśūnya-tathāgata-garbha)的安立。《不增不減經》:從眾生的不增不減,說「一界」的甚深。《經》上大正一六.四六七上說:
「甚深義者,即是第一義諦;第一義諦者,即是眾生界;眾生界者,即是如來藏;如來藏者,即是法身」。
第一義諦(paramârtha-satya)、眾生界、如來藏、法身,四者是異名而同一實質的。依眾生界說如來藏三義,如《經》大正一六.四六七中說:
「眾生界中示三種法,皆真實如不異不差。何謂三法?一者,如來藏本際相應體及清淨法;二者,如來藏本際不相應體及煩惱纏不清淨法;三者,如來藏未來際平等恒及有法」。
眾生界所示的三法,第一是如來藏不空義,第二是如來藏空義,第三約如來藏的平等、恒、有法,也就是普遍、永恒、真實有。經上解釋說:「如來藏未來際平等恒及有法者,即是一切諸法根本,備一切法,具一切法,於世法中不離不脫真實一切法,住持一切法,攝一切法。舍利弗!我依此不生不滅、常恒清涼、不變歸依,不可思議清淨法界,說名眾生」。「一切法根本,……住持一切法,攝一切法」,就是如來藏為依、為持,而有世間生死,及涅槃真實法。如來藏為依而有一切法,與《勝鬘經》所說的相合。《央掘魔羅經》、《勝鬘經》、《不增不減經》,都說到了心自性清淨(citta-prakṛti-prabhāsvaratā)。特別是《勝鬘經》與《不增不減經》,文義精簡而富有條理,近於論典,在如來藏經部中,為成熟而傳出遲一些的要典。
初期的如來藏說,依經文所說,可證明是興起於南印度的。在傳說中,與一切世間樂見(Sarvalokananda-darśana)比丘有關,如《大法鼓經》說:
「有離車童子,名一切世間樂見,作轉輪聖王。……佛記此童子,當來有佛名釋迦牟尼,世界名忍,汝童子名一切世間樂見離車童子。佛涅槃後,正法欲滅,餘八十年,作比丘,持佛名,宣揚此經,不顧身命。百年壽終,生安樂國,得大神力,住第八地」。
「一切世間樂見離車童子,於正法欲滅餘八十年,……當廣宣唱大法鼓經。……此童子聞此經已,……為凡夫身,住於七地。正法欲滅餘八十年,在於南方文荼羅國,大波利村,善方便河邊,迦耶梨姓中生,當作比丘,持我名」。
依經文說,釋尊時代的離車(Licchavi)族的一切世間樂見童子,就是未來一切世間樂見比丘的前生。樂見比丘生在印度南方,不顧身命的宣揚這一法門。《大雲經》——《大方等無想經》,也大同小異的說到:梨車童子一切世間樂見,宣說舍利不可得。他是大精進龍王的後身;在釋迦佛的正法將滅時,出家護持佛法。一切世間樂見比丘,生在南天竺的須賴吒國,善方便河邊,華鬘村中。「其年二十,出家修道,多有徒眾。……為護正法,不惜身命」。那時是「法垂欲滅餘四十年」,娑多婆訶那(Śātavāhana)的時代。這位持法比丘,受到當時一般比丘的反對,如《大方等無想經》卷五大正二四.一一〇〇中——下說:
「咄哉!咄哉!如是眾生樂見比丘,實非比丘作比丘像,遠離諸佛所說經典,自說所造名大雲經;遠離諸佛所制禁戒,自為眾生更制禁戒。……如是邪法,誰當信受!……諸惡比丘尋共害是持法比丘」。
《央掘魔羅經》中,沒有說到一切世間樂見比丘,但央掘魔羅(Aṅgulimāla)的幼年名字,叫「一切世間現」;未來成佛時,是「南方……有國,名一切寶莊嚴,佛名一切世間樂見上大精進」。「一切世間現」與「眾生樂見」,與「一切世間樂見(童子或比丘)」,是不能說無關的。佛名「上大精進」,也與《大雲經》所說,一切世間樂見童子的前身,是「大精進(龍)王」相合。這位傳說中的比丘——一切世間樂見,就是弘揚這一法門的比丘;生於南方,娑多婆訶那——案達羅(Andhra)王朝時代。案達羅王朝亡於西元二三六年頃,所以這位持法比丘,不能遲於西元二世紀末。經典的集成,可能在西元三世紀間。《大般涅槃經》、《勝鬘經》、《不增不減經》,雖法門相通,但沒有說到這位持法比丘,似乎已從南方而傳宏到中印度,或西北印度了。傳說的一切世間樂見比丘,應該是龍樹(Nāgārjuna)、提婆(Āryadeva)那樣的歷史人物。
《大法鼓經》說:一切世間樂見比丘,「百年壽終,生安樂國,得大神通,住第八地」,與傳說的龍樹相似,如《入楞伽經》卷九大正一六.五六九上說:
「如來滅度後,未來當有人,大慧汝諦聽,有人持我法。於南大國中,有大德比丘,名龍樹菩薩,能破有無見,為人說我法,大乘無上法。證得歡喜地,往生安樂國」。
「南大國中」,據梵文本,是南方的 Vedalī,與《大法鼓經》的「文荼羅」相近。漢譯《楞伽經》的龍樹,依梵本及藏文本,是 Nāgāhvaya,譯義為「龍呼」、「龍叫」或「龍猛」,與龍樹的梵語不合,應該是龍樹以外另一位大德比丘。藏譯本的《大雲經》說:梨車童子,名一切世間樂見。在佛滅後四百年出家,名龍叫(Nāgāhvaya)比丘,盛大弘通我(佛)的教法;也說到得初(歡喜)地。月稱(Candrakīrti)造的《入中論》(釋),也引《大雲經》一切有情樂見童子,以龍名比丘,廣大佛的教法。月稱的引文,也以為就是龍樹的。多羅那他(Tāranātha)《印度佛教史》說:南方阿闍黎龍叫,真實名字是如來賢(Tathāgata-bhadra),與提婆同時,為「唯識中道義」的唱道者。在佛法中,如來藏與唯識(唯心)論,確是一脈相通的。這位持法比丘——一切世間樂見,可能就是龍叫,而被集入《楞伽經》中。「龍」,傳說中與龍樹相混雜,於是龍樹與一切世間樂見比丘,也被糾纏在一起了。總之,經典所說,雖表現為佛的預記(預言),而印度南方的一切世間樂見比丘,與如來藏說的發展,應該有多少事實成分的。
初期如來藏說的倡導者,是律身謹嚴的,如《大方等無想經》卷五大正一二.一〇九九下——一一〇〇上說:
「未來持法弟子如迦葉者,成就大慈,具足淨戒」。
一切世間樂見比丘,是大迦葉(Mahākāśyapa)那樣的比丘。《大法鼓經》是佛為迦葉說的;《大般涅槃經》,佛為迦葉菩薩說,這都暗示了這一法門持法者的風格。《大雲經》與《大般涅槃經》,一再說到:正法將滅時,非法比丘的惡行非常嚴重。持法比丘是戒律的謹嚴者、倡導者,與非法比丘們形成嚴重的對立。《大般涅槃經》,要國王以武器來守護持戒比丘。《大雲經》說:惡比丘們,「尋共害是持法比丘」。《央掘魔羅經》也說:「我於爾時,當作比丘,棄捨身命而為作護」。為了護法,要不顧惜自己的身命。《勝鬘經》中有三大願,也說到捨身命財,「護持正法,於所生身不惜軀命」。如來藏法門所顯出的,就是「扶律談常」,反映了那個時代的佛教情況。佛法說:不殺生得長壽報。如來藏學派,可能由於「佛壽無量」,「常住不變」,「一切眾生一眾生」的信仰,淨持不殺生戒而徹底禁止肉食。肉食,聲聞學派是沒有禁絕的;大乘的《般若》、《華嚴》、《大集經》等,也沒有說到。但《大乘入楞伽經》卷六大正一六.六二四下說:
「象脇與大雲,涅槃央掘摩,及此楞伽經,我皆制斷肉」。
「象脇」,是《象腋經》。「央掘摩」,是《央掘魔羅經》;魏譯《楞伽經》作「勝鬘」,應該是「指鬘」(央掘摩羅的義譯)的誤寫。這幾部如來真實常住不變的經典,及唐代出現於中國的《佛頂首楞嚴經》,都嚴格的禁止肉食。這是印度如來藏學派的特色(婆羅門教徒,也有嚴持不肉食的),深深的影響了中國佛教。
第二節 如來與如來藏
初期的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法門,是從如來(tathāgata)而論到如來藏的。如來,般涅槃(parinirvāṇa),解脫(vimukta),法身(dharma-kāya),無上菩提(anuttara-samyak-saṃbodhi),是有關佛果的一系列名詞。這部分聖典的共通性,是如來的涅槃解脫,與二乘不同,惟有如來才是究竟大般涅槃。在聲聞學派中,如經部(Sūtravādin)以為:涅槃是無體的,只是「災橫畢竟非有,……永違煩惱後有所依身故,名得涅槃」。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以為:涅槃是無為實法,「自性實有離言,唯諸聖者各別內證,……是善是常,別有實物」。三乘聖者的涅槃,是沒有差別的。雖說涅槃是善是常,但入涅槃的如來(及阿羅漢),沒有身與智,被稱為「灰身泯智」,不再有利益眾生的活動。這樣的涅槃,一般人是不大容易信受的。即使說涅槃是常的,但被稱為「如來」的佛,依《阿含經》說:佛入涅槃,遺體被火化了,如來色身是無常滅盡而不再存在的。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等說:「如來色身實無邊際,……諸佛壽量亦無邊際」。如來的真身,與說一切有部等不同。如來藏說,就是遠承大眾部說,通過《華嚴》等大乘經而來的。用無數的比喻,說明如來的涅槃,不是沒有了,所以說:「如來常住,非變易法」。被解說為滅盡的(《阿含》等)經文,一一解說為實體不滅。因為不是無常滅盡,所以說「常住非變易法」。不是沒有了,所以說是「有」,是「不空」。多方面表示如來實德的,經中或說四,或說八,如說:
1.「舍利弗!如來法身常,以不異法故,以不盡法故。舍利弗!如來法身恒,以常可歸依故,以未來際平等故。舍利弗!如來法身清涼,以不二法故,以無分別法故。舍利弗!如來法身不變,以非滅法故,以非作法故」。
2.「我者,即是佛義。常者,是法身義。樂者,是涅槃義。淨者,是法義」。
3.「如來法身,是常波羅蜜,樂波羅蜜,我波羅蜜,淨波羅蜜」。
4.「如來常及恒,第一、不變易,清淨、極寂靜,(正覺妙法身,甚深如來藏),畢竟、無衰老,是則摩訶衍,具足八聖道」。
5.「大般涅槃亦復如是,八味具足。云何為八?一者常,二者恒,三者安,四者清涼,五者不老,六者不死,七者無垢,八者快樂」。
法身四德:常、樂、我、淨,是一般所常用的,也是可以總攝一切的。如恒、不變易、無衰老、不老、不死,可用「常」來總攝。安、快樂、清涼、極寂靜,可用「樂」來總攝。無垢就是「淨」。第一與畢竟,可通於四德。樂與淨,是一般所能信受的;有異議而需要辨明的,是常與我,也就是問題的重點所在。
說到常住,或常、恒、不變易,到底是什麼意義?眾生是無常的,生死流轉的,不可能永久的。如經修行到斷盡一切煩惱,入究竟涅槃,涅槃是再沒有生死變異了。這樣的涅槃常住,是共聲聞而容易理解的。但大乘要約如來說,般涅槃的如來說。什麼是常?常是超越時間,沒有時間可說的。盡未來際的利益眾生,雖出現於時間流中,卻沒有變易,這叫做恒,如《不增不減經》說:「未來際平等恒及有法」。如來是常、是恒,所以說壽命無量。在初期大乘經中,受到歷史事實的影響,所以釋尊雖被解說為方便示現的,而一般大乘經,還是以釋迦佛為說法的法主。《華嚴經》也還這樣說:「在摩竭提國寂滅道場,始成正覺」;毘盧遮那(Vairocana)佛是釋迦佛的別名。釋迦佛的誕生、成佛到入涅槃,是方便示現,不是真實的,但總得有個成佛的開始。釋迦的法身(真身),到底什麼時候初成佛道呢?《首楞嚴三昧經》說:「我壽七百阿僧祇劫」。《法華經》說:「我實成佛已來,無量無邊百千萬億那由他劫」。《大般涅槃經》卷四大正一二.三八八中、三八九中說:
「我已久住是大涅槃,種種示現神通變化,……如首楞嚴經中廣說」。
「眾生皆謂我始成佛,然我已於無量劫中所作已辦」。
《涅槃經》的久已成佛,久已住大涅槃,與《法華經》所說的一樣,說明了釋迦如來的久證常身,壽命無量。但所說的久已成佛,壽命無量,也有解說為未來還是有數量的;在成佛以前,也有不是常住的意味。無常法,不可能成為常住的;常恒是始終沒有變異的,所以為了貫徹如來是常、是恒,非達到一切眾生本來是佛不可。從來就是常恒不變易的,這不只是釋迦佛,而是一切佛、一切眾生。
常住不變的如來,不唯是理性的,唯是智慧的,在如來藏法門中,久住大涅槃的如來,是有色相的,這是與二乘涅槃大大不同的,如經說:
1.「涅槃者,名為解脫。……言非色者,即是聲聞、緣覺解脫;言是色者,即是諸佛如來解脫」。
2.「常解脫非名,妙色湛然住,非聲聞、緣覺、菩薩之境界」。
3.「虛空色是佛,非色是二乘;解脫色是佛,非色是二乘」。「第一義淨身,妙法身真實」。
4.「一切諸如來,解脫有妙色」。
如來在大般涅槃的真解脫中,是有色的,所以《勝鬘經》說:「如來妙色身,世間無與等。……如來色無盡,智慧亦復然」。《法華經》也說:「微妙淨法身,具相三十二」。這是從大眾部「如來色身無有邊際」發展而來的。
如來藏法門是「法身有色」說。從如來常恒不變,論到眾生因位,就是眾生身有如來藏。如來涅槃(或法身)是有色的,如來藏當然也有色相,如經說:
1.「一切眾生貪欲恚癡諸煩惱中,有如來智、如來眼、如來身,結加趺坐、儼然不動」。
2.「如來性是無作,於一切眾生中,無量相好清淨莊嚴」。「佛性於一切眾生所,無量相好清淨莊嚴」。
3.「一切眾生悉有佛性,無量相好,莊嚴照明」。
4.「如來藏自性清淨,轉三十二相,入於一切眾生身中」。
如來(涅槃)與如來藏,是有色的,有無量相好莊嚴,這是初期如來藏說的特色!
佛所說法,除常住不變的如來與如來性(佛性),都是方便說。如來藏法門,貫徹了這一理念。如《法華經》說:「唯有一乘法」;二乘的涅槃,「是滅非真滅」。這是從「三乘兼暢」(承認二乘的涅槃是真實),而進入「會歸一乘」的階段。如來藏法門,充分發展了這一傾向。佛所說的法,如「歸依三寶」,三寶中有二乘聖者;「知四諦」,一般以為苦、集、道三諦是有為,四諦是為聲聞說的;「三乘」,有二乘與二乘的涅槃。現在說:這都是方便說,真實是「一歸依」——歸依佛;「一諦」——滅諦;「一乘」——大乘;「一究竟涅槃」——如來涅槃。有論典風味的《勝鬘經》,說得最簡練而明白,如說:
1.「歸依第一義者,是歸依如來。此(法與僧)二歸依第一義,是究竟歸依如來。……如來即三歸依」。
2.「聖諦者,非聲聞、緣覺諦。……非虛妄者,是諦、是常、是依,是故滅諦是第一義。不思議是滅諦,過一切眾生心識所緣,亦非一切阿羅漢、辟支佛智慧境界」。
3.「聲聞、緣覺乘,皆入大乘,大乘者即是佛乘,是故三乘即是一乘」。「二乘者入於一乘,一乘者即第一義乘」。
4.「唯有如來應等正覺得般涅槃」。
《央掘魔羅經》也說:「一乘、一歸依,佛第一義依」。《大般泥洹經》也說:「唯一歸依佛,當知非有三。終歸平等道,佛法僧一味」。四真諦中「滅諦者,是如來性」。「聲聞、緣覺及諸菩薩,皆當悉歸如來泥洹,猶如百川歸於大海常住之法」。無邊佛法,會歸於一——一依、一諦、一乘、一涅槃。歸依一,就是如來,是常是遍,無量相好,盡未來際的示現一切,利益眾生。這不只是果德的仰信而已,是可以體驗的。如來,不僅是如來,也是如來性(佛性、如來藏),「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也是要從自己去體證實現,如《大般涅槃經》卷八大正一二.四一〇中說:
「如來秘藏有佛性故,其有宣說是經典者,皆言身中盡有佛性。如是之人,則不遠求三歸依處。何以故?於未來世,我身即當成就三寶」。
「一切眾生有如來藏」(性),在理論上,指出眾生本有的清淨因,人人可以成佛的可能性。在修行上,不用向外馳求,依於自身的三寶性——如來性,精進修行來求其實現。這一「為人生善」的切要方法,在宗教的實踐精神上,有著高度的價值!有頭陀風格,傳如來禪(tathāgatagarbha-dhyāna)的達摩門下,在中國佛教界,放出無比的光輝,正是繼承這一方針。
第三節 如來藏我
般涅槃(parinirvāṇa)四德中,我(ātman)最為特出,而是傳統佛教所難以信受的。從釋尊說法以來,佛法一貫的宣說無我(nirātman);「諸法無我」,是「三法印」的一印,是以無我來印定為是佛法的(與外道說不同)。部派佛教中,犢子部(Vātsīputrīya)等立「我」。被稱為附佛法外道。然犢子部與說轉部(Saṃkrāntivādin),成立「我」論的目的,是為了成立生死流轉,從繫縛到解脫的聯繫,而不是以「我」為真理,為證悟的內容。所以初期大乘的《大寶積經》,雖說「聖性」是常、是樂、是淨,還是說無我,如《大寶積經》卷一一二〈普明菩薩會〉大正一一.六三五下說:
「是性常住,諸法常如故。是性安樂,涅槃為第一故。是性清淨,離一切相故。是性無我,求我不可得故」。
到了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興起,揭示如來藏我的法幢,在佛教、大乘佛教界、可說是劃時代的變化,意義太不平常了!如約因圓果滿的如來(tathāgata),說如來涅槃界有「我」德,還可以說我是「自在」義,以佛果的「八自在」來解說。但如來藏說的宏傳者,從如來的常、樂、我、淨,說到一切眾生有如來藏我。從如來而說到我,如來性(tathāgata-dhātu)就是我,這不能不回憶到釋尊的時代,世俗所說的「如來」,有與神「我」的同樣意義。如來與我,神教所說的梵(brahman)與我,不是非常類似嗎?佛法漸漸的進入「佛梵同化」的時代。
從如來而說到如來藏,有一系列的相關名詞。如來藏從譬喻而來,有印度神教的神學淵源。如來界——如來性的意義相同,但有佛教的學理意味。依梵文的《寶性論》,知道「佛性」是佛藏(buddha-garbha),或佛界(buddha-dhātu)的漢譯。佛藏與如來藏,佛界與如來界,內容完全一樣。《大般涅槃經》卷七大正一二.四〇七上、中說:
「佛法有我,即是佛性」。
「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
如來藏、佛性,與我是同一的。在世俗語言中,我與眾生(sattva)是同義詞,所以眾生界(sattva-dhātu)也與如來藏的意義相同。《不增不減經》,就是依眾生界而立論的,如經大正一六.四六七中說:
「不離眾生界有(如來)法身,不離法身有眾生界;眾生界即法身,法身即眾生界。舍利弗!此二法者,義一名異」。
與眾生界同義的法身(dharma-kāya),依經上說:法身隨生死流,名為眾生;修菩提行,名為菩薩;離一切煩惱苦迫而得自在,名為如來。「此三種法,皆真實、如、不異、不差」,也就是從眾生界——我的立場,說眾生、菩薩、如來法身的無二無別。《大法鼓經》也說:「若勤方便,除煩惱垢,爾乃得我」。「常住安樂,則必有我」。「彼眾生界,無邊淨明」。《央掘魔羅經》說:「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我。……斷一切煩惱,故見我界」。可見我與我界,眾生與眾生界,都就是如來藏、如來界(性)、佛藏、佛性的異名。這是如來藏法門的根本論題,是生死與涅槃的主體;是迷成生死、悟成如來的迷悟所依;是證見的內容。這樣的如來藏我說,在佛法中,的確是初期大乘所不曾見過的。
如來藏,約如來(性)在眾生身中說。眾生身中有如來藏,主要是說明本有如來德性,所以眾生有成佛的可能。《華嚴經》「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也是這個意思。但眾生身中的如來藏,明確的說是我的別名。印度神學中的我,與梵同體,而成為生死中的主體。在如來藏法門中,我與如來不二,依我而可以成佛,也就是眾生的主體。《不增不減經》大正一六.四六六中說:
「不如實知一法界故,不如實見一法界故,起邪見心,謂眾生界增,眾生界減」。
「一法界」,下文又作「一界」。在如來藏法門中,「界」(dhātu)是普遍使用的術語,如眾生界,我界,如來界,佛界,法界。界是界藏(礦)、界性,如金礦中有金性,銀礦中有銀性,表示本來如此,只是隱藏而沒有顯現出來。等到經冶鍊而顯發出來,也還是那樣的界性。界是「不失自性」的,《阿含經》說:「法界常住」,「善達法界」;在如來藏說中,界就是如來藏我的別名。《華嚴經》常說「諸法界」,法界與法界,平等不二,所以是「一法界」,「一界」。眾生的界性,如來的界性,平等平等。所以眾生入涅槃,從眾生而成為如來,不是滅去眾生,眾生就是如來:眾生界是不增不減的。如來藏是「俗妄真實」說,所以這不是染淨一如,而是眾生性與如來性,界性的無二無別。經上說:「彼眾生界,無邊淨明」。不過約眾生性說,名眾生界;約眾生位中的如來性說,名如來界。只此「無邊淨明」的「一(法)界」,隨染還淨,而有眾生、菩薩、如來等名稱。如《不增不減經》大正一六.四六七上——中說:
「眾生界者,即是如來藏;如來藏者,即是法身。……此法身,過於恒沙無邊煩惱所纏,從無始世來,隨順世間,波浪漂流,往來生死,名為眾生」。
「此法身,厭離世間生死苦惱,……修菩提行,名為菩薩」。
「此法身,離一切世間煩惱使纏,過一切苦……離一切障,離一切礙,於一切法中得自在力,名為如來」。
眾生界「無邊淨明」,由於無量煩惱所纏縛,成為生死流轉的眾生。眾生的界性,就是如來藏我。眾生,菩薩,如來,界性是沒有不同的。如來法身流轉而成為眾生,是如來藏法門的通義,《不增不減經》以外,還有其他的經說,如說:
1.「雪山有一味藥。……如是一味,隨其流處,有種種異;是藥真味,停留在山,猶如滿月。……一味者,喻如佛性。以煩惱故,出種種味,所謂地獄、畜生、餓鬼、天、人」。
2.「如來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興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兒,變現諸趣」。
3.「生死者,依如來藏。……有如來藏故得有生死,是名善說」。
4.「彼自體變百千億種形色別異,謂地獄色、畜生色、餓鬼色、天色、人色、聲聞色、緣覺色、菩薩色、佛色」。
如來藏我,是眾生身中,有如來那樣的「十力、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的。不過在煩惱纏縛中,「無邊淨明」還不能顯發,所以成為流轉中的眾生,生死是以如來藏我為依止的。這一被稱為「不思議我」、「大我」、「真我」的法門、對於傳統及初期大乘的佛教界,無疑的會引起震驚,引起懷疑。懷疑的是:印度自有佛教以來,一貫的宣說「無我」,而現在卻說非有我不可。「我」是印度神教固有的,現在佛法也說有我,與印度的神學有什麼差別?對於這些疑問,《大般涅槃經》盡量的用比喻來解說。現在說我,與過去說無我的關係,《大般涅槃經》卷二,舉了舊醫與新醫,治病用乳的比喻大正一二.三七八下——三七九上說:
「我為醫王,欲伏外道,……是故如來於佛法中,唱說無我。為調(伏)眾生故,為知時故,說是無我。有因緣故,亦說有我,……非如凡夫所計吾我。……是故說言諸法無我,實非無我。何者是我?若法是實、是真、是常、是主、是依,性不變易者,是名為我」。
經文的意思是:為了破斥凡夫外道的我,所以說無我。凡夫外道的我,「如蟲食木,偶成字耳」,其實並不理解,只是妄執。為了破凡夫外道而說無我,其實不是沒有我。什麼是我?經上舉出了是常、是主等定義,以為這才是真我。經上又舉了苦毒塗乳的比喻:小兒有病,不適宜服乳,所以在母乳上塗了苦味,說乳是毒的,吃不得的。等到小兒病好了,又讓他服乳。這比喻所比喻的,如《大般泥洹經》卷五大正一二.八八三下說:
「如來誘進化眾生故,初為眾生說一切法修無我行。修無我時,滅除我見;滅我見已,入於泥洹。除世俗我,故說非我方便密教,然後為說如來之性,是名離世真實之我」。
先禁乳,後服乳;先說無我,今說有我。上來兩則的用意,是一樣的。過去為什麼不說真我?只為了根機的不適合。一向沒有聽說過,所以如來藏法門,被稱為「方等秘密之藏」,表示了過去沒有公開宣說的事實。如來藏我與印度外道所說的我,到底有沒有關係?《大般涅槃經》是認為有關的。如經說:
「所有種種異論、呪術、言語文字,皆是佛說,非外道說。」
這一見解,是如來藏說者的信念,也可說是大乘共通的見解。印度文化,文化中的善法,連咒術、文字學在內,都是佛說的。這當然是過去佛說過的,不過流傳人間久了,有些不免被誤解了,這才演變為印度種種的宗教神學。如印度教說有我,現在佛法也說我;外道說是從佛法中來的,佛法說有我,當然會與神教相同。不過外道雖說有我,在理解上不免錯誤了。外道說我,是多種多樣的,如經說:
「凡夫愚人所計我者,或言大如拇指,或如芥子,或如微塵」。
「凡夫愚人說言:一切有我。……我相大如拇指,或言如米,或如稗子。有言:我相住在心中,熾然如日」。
如來藏我,「具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結加趺坐」,當然與外道所說的不同。《涅槃經》又舉刀的比喻:有人只聽說刀,雖說刀而不知刀的真相;有的見了刀,才說有刀。聽說有刀,雖不知刀的真相,到底是從真刀來的,不過沒有親見而只憑傳說罷了!這是說,外道說我與佛法說我,是同一來源,只是外道憑傳說,誤解而沒有真知。依據這一比喻,可見印度神我所說的我,從佛法中來,而不是佛法所說的我,從外道中來;這真是非常巧妙的解說!好在古佛所說,是不能從歷史去證明的。印度神教所說的我,並不只是「大如拇指」,「小如微塵」,……。《奧義書》(Upaniṣad)說我是常、是樂、是知,也說周遍清淨,與「是實、是真、是常、是主、是依」的如來藏我,確是非常相近;特別是如來與如來藏我,梵與我的關係。佛經說:外道所說的我,是從佛法中來的,事關過去佛所說,只可以信仰,而不能從歷史去證明。反之,在現實世界中,印度神教先說有我,釋尊否定他們,建立無我的宗教;到西元二、三世紀,佛教才宣說如來藏我,卻是歷史的事實。所以《大般涅槃經》的比喻與解說,只能說是信仰而已。《楞伽經》說:「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佛教為了適應印度神教文化,為了誘化主張有我的外道們,使他們漸入佛法,所以方便的宣說如來藏我,這也許更符合佛教方便適應的事實!
第四節 如來藏不空
對初期大乘的一切法空(sarvadharma-śūnyatā)說,採取批評態度的,是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法門的特色,如《大法鼓經》卷下大正九.二九五上、二九六中說:
「諸不了義空相應經」。
「迦葉白佛言:世尊!諸摩訶衍經多說空義。佛告迦葉:一切空經是有餘說」。
「空相應經」與「一切空經」,是通於初期大乘的,可以《大般若經》為代表。「不了義」,「有餘說」,就是指「一切法空」說為不徹底的,還需要再作解說的。以「一切法空」為不了義,而要成立某些是不空(aśūnya)的,為後期大乘的特徵。這一見解,《央掘魔羅經》等都是一致的。《央掘魔羅經》中,文殊師利(Mañjuśrī)說大空:「諸佛如虛空,虛空無有相。……解脫則如來,空寂無所有」。央掘魔羅(Aṅgulimāla)呵責為:「嗚呼蚊蚋行,不知真空義」!然後提出了「有異法是空,有異法不空」的見地;並且說:「謂說唯極空,……傾覆佛正法」。這是針對一切法空是了義說,所作毫不容情的批評。《大般涅槃經》也說:「我已修學一切諸法本性空寂」。復告諸比丘:「莫謂如來唯修諸法本性空寂」。在諸法空寂以上,更有所修的,那當然是不空了。如《大般泥洹經》卷三大正一二.八七五上說:
「又其空者,如酥蜜瓶,無酥蜜故,名為空瓶。其實不空,因無物故,形色猶存,當知非空。解脫不空,亦復如是,有形有色,故說不空。……滅諸過患,故名為空」。
這就是「有異法是空,有異法不空」的見解。曇無讖(Dharmarakṣa)譯作「不空空」、「空不空」,本義反而晦昧了!《不增不減經》以「涅槃畢竟空寂」,為「無涅槃見」。《勝鬘經》也說:「如來藏者,墮身見眾生,顛倒眾生、空亂意眾生,非其境界」。「空亂意眾生」,依《寶性論》的解說,是大乘人。總之,《般若經》等說一切法空,如來(tathāgata),無上菩提(anuttara-bodhi)、涅槃(nirvāṇa)也是畢竟空寂的,在如來藏學者看來,是不對的,是「有餘說」,「不了義說」。
「有異法是空,有異法不空」,意思是:有些是空的,另外一些是不空的,這就是佛教中的「有宗」。這種思想,在部派佛教中,有二大系。如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說:有為(saṃskṛta)、無為(asaṃskṛta)法是實有的,我(ātman)與我所(ātmīya)是沒有的。經上說「諸行空」,是說諸行——五蘊沒有我(與我所),而有為法是不空的。這一思想體系,在大乘中,就是瑜伽師(Yogācāra)所說:依他起性(para-tantra-svabhāva)是有為,圓成實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是無為,這是有的;遍計所執性(parikalpita-svabhāva)的我、法執(grāha),是沒有的。一切法空,是說依他起(及圓成實)性上,沒有遍計所執性,依他與圓成是不可空的:這是「情(執)空法有」說。說出世部(Lokottaravādin)以為:「世間法從顛倒生業,業生果,故是不實。出世法不從顛倒生,故是真實」。世間法虛妄,出世法真實,被稱為「俗妄真實」說。虛妄的是空,真實的不空,在大乘思想界,就與如來藏說相合。如《大法鼓經》說:
「除如是等方廣大經,不說餘經,唯說如來常住及有如來藏而不捨空,亦非身見空,空彼一切有為自性」。「一切佛經皆說無我,而彼不知空無我義,彼無慧人趣向滅盡。然空無我說亦是佛語,所以者何?無量塵垢諸煩惱藏常空涅槃。如是涅槃是一切句,彼常住安樂,是佛所得大般涅槃」。
空與不空,如來藏法門,不出於這一原則。第一則經文說:佛說如來常住,有如來藏,但也說到空。空的含義,是一切有為法無自性,不是說一切有部那樣,只以無我(身見)為空。有為自性空,如來(無為)不空,《大般涅槃經》正是這樣說的。如文殊勸純陀(Cundakarmāraputra)說:「汝今當觀諸行性相,如是觀行具空三昧。」——這是有為空。純陀以為:如來是不屬於有為的,所以說:「勿觀如來同於諸行」!「如來真實是無為法,不應復言是有為也」。但大乘經中,說一切法皆空,如來與涅槃也是空的,這又是什麼意義呢?第二則經文以為:涅槃常空,那是說諸煩惱藏空,如《大般涅槃經》卷五大正一二.三九五中說:
「空者,謂無二十五有,及諸煩惱,一切苦,一切相,一切有為行,如瓶無酪,則名為空。不空者,謂真實善色,常樂我淨,不動不變,猶如彼瓶色香味觸,故名不空」。
瓶,譬如大般涅槃。瓶中有酪,那是為無量煩惱生死所藏了。涅槃空,是說涅槃出離一切煩惱、諸行;離諸行的大般涅槃,是不空的。這一基本見解,就是《勝鬘經》所說的空如來藏(śūnya-tathāgata-garbha)與不空如來藏(aśūnya-tathāgata-garbha);也就是《不增不減經》所說的:「一者、如來藏本際相應體及清淨法,二者、如來藏本際不相應體及煩惱纏不清淨法」。《央掘魔羅經》卷二大正二.五二七中——下說:
「有異法是空,有異法不空。……云何於空相,而言真解脫!……如來真解脫,不空亦如是。出離一切過,故說解脫空,如來實不空。離一切煩惱,及諸天人陰,是故說名空」。
俗空真實,有為行空而無為——如來涅槃不空,是如來藏說的決定說。
後期大乘佛教,是以一切法空為不了義,而說「有異法是空,有異法不空」的。依《般若經》本義,「空、無相、無願」,與「無生、清淨、寂滅」等,同樣是甚深涅槃的增語;空與無的意義,是不相同的。《般若》說一切法如幻如化,涅槃也如幻如化。在空義的發展中,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特別發展,空是本性如此,沒有自性,不是說沒有一切法。所以,如幻如化的有(包含了菩薩大行與如來果德),當下就是畢竟空寂,即有即空,空有無礙。但在初期大乘的發展中,一般著重於離情執的觀照(空觀、空慧),空與無生寂滅的同異問題,早已被提出來,空與寂(無生涅槃)是一致的嗎?《須真天子經》說:「空寂適等,亦復無異」。〈陀羅尼自在王菩薩品〉,卻以空、無相、無願為淺,更說佛菩提道。實在的說,一切法如幻,一切法空的法門,不適於一般根性,一般初學是不能正確理解的。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六,說法終了時大正八.四一六上說:
「若新發意菩薩,聞是一切法畢竟性空,乃至涅槃亦皆如化,心則驚怖。為是新發意菩薩故,分別生滅者如化,不生不滅者不如化」。
一切法如幻,一切法性空,是不適於初發心人的。《小品般若》沒有說到,而《大品般若》終了時,就提出了:為新發意人說:「生滅如化,不生不滅不如化」,與俗空、真實不空的法門相合。《解深密經.無自性相品》也說:久行利根,聽說一切法性空,就能現證。五事不具足的鈍根聽了一切法空,不是反對空相應,就是顛倒僻解,自誤誤人。這暗示空相應經流行,對於根機不適合的,引起了嚴重的副作用,所以不能不解釋深密,成為顯了明白,易信易解的法門。解說為有些是空的,有些是不能不有(不空)的,對於初機鈍根,就可以方便引入正道了。在大乘空教的發揚中,《大品般若經》(末了),《解深密經》,如來藏法門,表示了時代佛教的共同傾向。不過,依《般若經》意,為初學者不得不說「不生不滅不如化」(不空)。《解深密經》以為:為初學者,還需要作一下淺顯的解釋。但如來藏法門,卻呵責空教,宣說真實不空的究竟法門,與《般若》、《深密》經意,恰好相反!
第六章 如來藏學之主流
第一節 傳說中的如來藏法門
有神我(ātman)色彩的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是從理想的如來常住、偏在信仰而來的,通俗而能適合一般人心,所以迅速的傳布開來。對於初期大乘佛教界,多少會有些驚異的感覺。但這是一般所容易接受的,而大乘佛教界又一向以為:「所未聞經,聞便信受,如所說行;依止於法,不依言說」(文字)。對從來沒有聽說過,新近傳出的經典,不可輕率的加以誹毀,要本著正確的法義,給以合理的解說。初期大乘經,就是這樣流傳起來的,對於新出現的如來藏經典,當然也不能不接受了!西元三世紀起,如來藏經典,次第流傳出來。成立於三世紀的中觀(Madhyamaka)論典,還沒有提到如來藏說,但提婆(Āryadeva)弟子羅睺羅跋陀羅(Rāhulabhadra)傳說已以常樂我淨解釋八不了。四世紀中,推宗為未來佛——彌勒(Maitreya)菩薩的教學,稱為瑜伽(Yoga)派的,深受經部(Sūtravādin)思想的影響,但面對流行的如來藏說,也不能不給以解說會通。從四世紀以來,大乘佛教界的論書或經典,都不能不對如來藏有所說明。在這些解說中,《究竟一乘寶性論》,在中國是被看作代表如來藏學的。《寶性論》比較的接近初期的如來藏說,但受到瑜伽學派的影響,也可能從瑜伽派脫出而自成體系的,所以解說的方法,近於瑜伽派,而初期的神我色采,也大為淡化了。從如來常住、遍在,引出眾生本有如來藏或佛性(buddha-dhātu),起初是真我論,又與真心論合流的。印度的大乘佛教界,也許覺得這過分與梵我論類似,所以論師們(及經典),都給以方便的會通。因為這樣,西藏等傳說,印度大乘佛法,唯有瑜伽與中觀二大流;其實,真我與真心系的如來藏說,有獨到的立場,在印度是真實存在的!
接近初期如來藏說的,如西藏所傳的覺曩巴(Jo nan pa)派,克主所著《密宗道次第論》說:
「如來藏經,陀羅尼自在王請問經,大般涅槃經,利益指鬘經,勝鬘師子吼經,智光莊嚴經,無增減經,大法鼓經,入無分別陀羅尼經,解深密經。覺曩巴說此十經為如來藏十經,為後法輪,為了義經。許彼諸經所說如來藏,與佛自性身,同是諦實有,常恒堅固,無為相好而自莊嚴。一切有情,從無始生死(以來),於煩惱網纏壳㲉(中),本來具足,以九喻、九義而為宣說」。
《利益指鬘經》,即漢譯的《央掘魔羅經》。覺曩巴以為:如來藏與佛的自性身(svabhāvakāya),是同樣的相好莊嚴。自性身是轉依(āśraya-parāvṛtti)所顯的佛自體;眾生本來如是,只是還在煩惱中,沒有顯出而已。這與初期的如來藏說,是符合的。然覺囊巴派以《解深密經》為如來藏經類,顯然是不妥當的!凡如來藏部類,都是說一乘(eka-yāna)的,與《解深密經》的「普為發趣一切乘者」不同。這是拘蔽於《解深密經》的三時教說,以為第三時教才是了義的,這才比附於《解深密經》的後轉法輪。如取《陀羅尼自在王經》的次第(三時)說法,也許會更合適些!
中國的禪宗,是菩提達磨(Bodhidharma)從南印度傳來的。「初達宋境」,可能西元四五〇年前後,已到達中國了。這一系禪法,本來是「如來(藏)禪」。在流傳中,化導的方便不一,或淺或深,但早就有所謂「密傳」,「密作用」。如福州大安說:「汝諸人各自有無價大寶,從眼門放光,照山河大地;耳門放光,領采一切善惡音響。六門晝夜常放光明,……汝自不識取。……如人負重擔,從獨木橋上過,亦不教失腳,且是什麼物任持便得如是!汝若覓,毫髮即不見」。臨濟每說「無位真人」,只是真我的別名。傳說達磨的弟子波羅提,為王說法,即明說「性在作用」,如《景德傳燈錄》卷三大正五一.二一八中說:
「問曰:何者是佛?答曰:見性是佛。……王曰:性在何處?答曰:性在作用。王曰:是何作用?……波羅提即說偈曰:在胎為身,處世名人;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辨香,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遍現俱該沙界,收攝在一微塵,識者知是佛性,不識喚作精魂」。
覺曩巴所傳,禪宗的南方宗旨,對於初期的如來藏說,比論師及後出經典的解說,似乎要切近得多!
第二節 寶性論為主的如來藏論
論師們對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的條理、分別,都有淡化神我(ātman)色彩的傾向。傳說為堅慧(Sāramati)所造的《究竟一乘寶性論》,《法界無差別論》,及《無上依經》,比較接近如來藏說的本義,代表了如來藏論學的主流。
一、《究竟一乘寶性論》:四卷(古代或作三卷,五卷),元魏勒那摩提(Ratnamati)譯。依古代經錄所傳,或作勒那摩提譯,或作菩提流支(Bodhiruci)譯;或作二人分別的譯出,如《開元釋教錄》說:「菩提留支傳本,勒那、扇多參助,其後,……三處各翻,訖乃參校,其間隱沒,互有不同,致有文旨時間異綴,後人合之,共成通部,見(梁)寶唱等錄」。古代有不同的兩種譯本,在流傳中,僅存一部,傳說為勒那摩提所譯。這部論——《究竟一乘寶性論》,或簡稱《寶性論》;依《內典錄》說:「一(名)寶性分別七(大?)乘增上論」。這部論有藏文譯本,也存有梵本。依中村瑞隆所作的《梵漢對照究竟一乘寶性論研究》,《藏和對譯究竟一乘寶性論研究》說:梵本論名 Ratnagotravibhāgo mahāyānottaratantra-śāstra,譯義為《寶性分別、大乘最上秘義論》,與《內典錄》所傳的《寶性分別大乘增上論》相合;西藏譯本作《大乘最上秘論》,沒有說到「寶性分別」。依漢文譯本,分「本論」與「釋論」二部分:「本論」是偈頌;「釋論」有偈頌也有長行,「釋論」中包含了「本論」頌。依中國所傳,全論都是堅慧(Sāramati)菩薩造的;依梵、藏本,論本偈是彌勒(Maitreya)菩薩造的,釋論是無著(Asaṅga)菩薩造的。真諦(Paramârtha)的《婆藪槃豆法師傳》大正五〇.一九一上說:
「阿僧伽(即無著)法師殂歿後,天親方造大乘論,解釋諸大乘經。……釋攝大乘、三寶性、甘露門等諸大乘論」。
天親,是世親(Vasubandhu)的異譯,無著的親弟。《寶性論》的「寶性」,是佛法僧的「三寶性」,所以傳說天親釋《三寶性論》,就是釋《寶性論》。這樣,《寶性論》的釋論,或說無著造,或說世親造。到底是誰?是很難考定的!依《婆藪槃豆傳》說:無著、世親等兄弟三人,都名為婆藪槃豆——世親,這也許就是傳說不一的原因!不過《寶性論》的風格與內容,近於瑜伽系,而在如來藏的見解上,與瑜伽系有著根本不同處,所以傳說為無著造,世親造,似乎還不如傳為堅慧造的好。至於彌勒造,到底不過表示這一法門的出於未來佛而已!
《寶性論》的組成要素,如《論》說:「佛性、佛菩提,佛法及佛業,諸出世淨人,所不能思議」;「身及彼所轉,功德及成(就)義(利),示此四種法,唯如來境界」。佛所依止的「性」(界 dhātu),經修行而證得的「菩提」(bodhi),圓滿一切「法」(dharma)——「功德」(guṇa),及利益眾生的事「業」(karman),這四法是本論開示的主題。《釋論》說:「佛、法、僧寶、性、菩提、功德、業,略說此論體,七種金剛句」,那是分判全論為七大科了。漢譯的《究竟一乘寶性論》,分為十一品;十一品與七金剛句、四法的關係,如下:
四法 │七句 │十一品 ─────┼─────┼────────── │ │1.教化品 │1.佛寶 │2.佛寶品 │2.法寶 │3.法寶品 │3.僧寶 │4.僧寶品 │ ┌ │5.一切眾生有如來藏品 1.佛性 │4.性┤ │6.無量煩惱所纏品 │ └ │7.為何義說品 2.佛菩提 │5.菩提 │8.身轉清淨成菩提品 3.佛法 │6.功德 │9.如來功德品 4.佛業 │7.業 │10.自然不休息佛業品 │ │11.校量信功德品
梵本與藏譯本,缺少〈教化品〉,全論分為五章:一、如來藏,包括了第二到第七的六品;二、菩提,三、功德,四、佛業,五、信勝益。〈教化品〉十八偈,說明造論的意義,呵責謗法與毀謗法師的罪惡,意義與末後品相同。這十八偈是梵、藏本所沒有的,極可能是後人所增補。「七金剛句」中的佛寶、法寶、僧寶部分,讚歎三寶的功德,以「故我今敬禮」作結。印度造論,多數是以讚歎三寶,歸敬三寶開始的,本論的讚禮三寶,也只是論前的歸敬。所以梵本與藏本,分為五章,讚禮三寶是附屬於初章以前的,沒有獨立的意義。我以為,這是「本論」的原意;由於《釋論》重視「三寶性」,所以將全論科分為「七金剛句」;在《釋論》中,引《陀羅尼自在王經》,以說明這七句次第的符合經說。其實,經說的並不明白。如以菩薩修行的六十種法,來比配佛性——如來藏,無論從「本論」頌,與本論有關的經論來看,都不免感到過分的勉強!「本論」頌,先讚禮三寶;次論述四法;末了說這一法門的功德,而勸人信修,具備了序、正、流通的一般形式。這部論,或作《大乘最上秘論》,或加「寶性分別」而成《大乘最上秘論(之)寶性分別》,可能表示了這一意義。《大乘最上秘論》,就是如來藏說,是「本論」的名字。由於別立「七金剛句」,重視「三寶性」,所以又加上「寶性分別」字樣。在流傳中,一般都依《釋論》來解說「本論」,重視「寶性」,而在名稱上,還有保持原名《大乘最上秘論》的。
二、《無上依經》,二卷,梁真諦譯,是一部論典形式的經典。全經分七品:一、〈校量功德品〉,二、〈如來界品〉,三、〈菩提品〉,四、〈如來功德品〉,五、〈如來事品〉,六、〈讚歎品〉,七、〈囑累品〉。從品的名稱,就可以看出:從第二到第五——「如來界」,「菩提」,「如來功德」,「如來事」,與《寶性論》的主題——「佛性」,「佛菩提」,「佛功德」,「佛業」,是完全一致的。〈校量功德品〉第一,本為一部獨立的經典,讚歎造如來舍利(śarīra)塔的不可思議功德,與唐玄奘所譯的《甚希有經》等同本異譯。如來的舍利,佛教界稱之為如來馱都(tathāgata-dhātu),就是「如來界」,與如來藏別名的「如來界」,名字相同;也就這樣,本為稱歎如來舍利界功德的經典,連類而稱歎如來(藏)界的不可思議了!《無上依經》的〈如來界品〉,與一般如來藏經典相同。〈菩提品〉十事分別,與《寶性論》的「佛性」、「佛菩提」的主要內容,大致相同。約轉依(āśraya-parāvṛtti)說明菩提自性,說「轉依法有四種相」;說如來無上的不可思議,都是出於《瑜伽師地論》,《顯揚聖教論》的。《無上依經》沒有說如來藏的九種譬喻,如來事業的九種譬喻,也沒有說到「三寶性」。在如來藏學中,這是重於義理分別的。參考了《寶性論》,《瑜伽師地論》等,但不只是集錄,而有獨自組織的一部(論)經。《勝天王般若經》(與玄奘《大般若經.第六分》同本),在次第與內容方面,一部分與《無上依經》相合,如 5.〈法性品〉,從品初到「行般若波羅蜜,如實通達甚深法性」,與《無上依經》的〈如來界品〉相合。14〈二行品〉,與《無上依經》的〈菩提品〉十事的後六事——「五者作事,六者相攝,七者行處,八者常住,九者不共,十者不可思惟」;及〈如來功德品〉的大部分相合。15〈讚歎品〉的偈頌,一部分與《無上依經》的〈讚歎品〉相合;16〈付囑品〉,「受持此修多羅有十種法」,與《無上依經》的〈囑累品〉相合。《勝天王般若經》也與《寶雲經》的全部內容相合,可以斷定:《勝天王般若經》是纂集《寶雲經》、《無上依經》等而成的;但不知為什麼沒有將《無上依經》義,全部纂集進去!《無上依經》為《勝天王般若經》所集入,《佛性論》也引用了這部經,在如來藏學中,這應該是一部重要的(論)經。《無上依經》的成立,應該是參考了《寶性論》「釋論」的。如來界等四品的組織,與《寶性論》一致,而內容卻有些出入。如關於「如來功德」,《寶性論》依《寶女經》,說六十四種功德,而《無上依經》說百八十功德。《瑜伽師地論》說百四十功德,《顯揚聖教論》說百九十六功德,《無上依經》的功德增多,有採用瑜伽學的傾向。關於「如來事業」,《寶性論》引用《如來莊嚴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經》的九種譬喻,著重在佛體的不生不滅,而「自然不休息常教化眾生事」。《無上依經》卻別立十八事,就是依佛的百八十功德,所起不同的種種佛事。〈如來界品〉與〈菩提品〉二品,不妨說是彼此大體相同的。不過《寶性論》的如來藏,包含了本性清淨的如來藏,與煩惱所覆的九種譬喻,而在《無上依經》中,九種譬喻被刪略了。《無上依經》的〈如來界品〉,雖然部分與《寶性論》相同,但沒有分門解說,保持了契經的特性。「如來界」是眾生位中,本有的有垢真如(samalā-tathatā);「菩提」是佛位中,修顯的離垢真如(nirmalā-tathatā)。眾生本具的「如來界」,《寶性論》卻以:「信法及般若,三昧大悲等」為因,這四法能說是本有如來藏的因嗎?《無上依經》解說為佛菩提的因,似乎更妥貼些!《寶性論》中,「如來界」立十門,「菩提」立八門;《無上依經》的〈如來界品〉,不立門(包含了《寶性論》的部分意義),〈菩提品〉立十門:《經》與《論》的對比如下:
無上依經、寶性論、菩提十義、如來藏十義、菩提八義、如來界義、自性、因緣、惑障、至果、作事、相攝、行處、常住、不共、不可思惟、體、因、果、業、相應、行、時差別、遍一切處、不變、無差別、實體、因、果、業、相應、行、常、不思議
三、《大乘法界無差別論》,堅慧菩薩造,唐提雲般若所譯。這部論現有兩種本子:一本,分為十二段,每段先偈頌,再以長行解釋。另一本,偈頌總列在前為「論體」,然後以長行解說。雖然二本的體裁不同,而內容一致,都作提雲般若譯。《法界無差別論》的內容,是「菩提心略說有十二種義,……所謂果故,因故,自性故,異名故,無差別故,分位故,無染故,常恒故,相應故,不作義利故,作義利故」,與傳為堅慧所造的《寶性論》「本論」,非常接近。大體的說,上面所說的二論一經,是屬於同一類的。《寶性論》與《無上依經》,說到了佛界、佛菩提、佛德、佛業——四大主題,最為完備。《法界無差別論》的十二義,以菩提心(bodhicitta)為主題,內容包含了《寶性論》的「如來藏章」,及「菩提章」的「果」與自利。《無上依經》在〈菩提品〉中,分別十義,內容包含了《寶性論》的「如來藏章」及「菩提章」的部分。由於各部的著重點不同,所以也不能完全吻合了!
第三節 寶性論所依的經論
《寶性論》的「本論」,傳說是彌勒造(Maitreya),《釋論》是無著(Asaṅga)造,或說世親(Vasubandhu)造,而中國所傳,本釋都是堅慧(Sāramati)造的。北涼道泰所譯的《入大乘論》,也是堅意(堅慧的異譯)造的,《論》中引:「密藏經中說:如來法身住於一切眾生身中,光影外現,猶如淨綵裹摩尼珠,無所障蔽」,也是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在傳說中,《寶性論》是彌勒、無著或世親造,表示了與瑜伽(Yoga)學派的關係,至少與《大乘莊嚴經論》有關。《大乘莊嚴經論》的作者,傳說為彌勒,或說無著,或說本頌是彌勒造,世親造釋;與《寶性論》的作者,同樣的傳說紛紜。從《寶性論》的內容來觀察,《寶性論》與《莊嚴論》,有些偈頌是一致的,如:
《寶性論》:「如清淨真空,得第一無我;諸佛得淨體,是名得大身」。
《莊嚴論》:「清淨空無我,佛說第一我;諸佛我淨故,故佛名大我」。
《寶性論》:「如空遍一切,而空無分別,自性無垢心,亦遍無分別」。
《莊嚴論》:「如空遍一切,佛亦一切遍,虛空遍諸色,諸佛遍眾生」。
又如《寶性論》說:「大乘信為(種)子,般若以為母,禪胎大悲乳,諸佛如實子」。《莊嚴論》約第一義發心說:「生勝由四義者,一、種子勝,信大乘法為種子故;二、生母勝,般若波羅蜜為生母故;三、胎藏勝,大禪定樂為胎藏故;四、乳母勝,大悲長養為乳母故」。雖文句不同,意義是完全一致的。在文句的類似以外,還有論法的一致,如《寶性論》以十義分別如來界(tathāgata-dhātu),前六義是:「一者、體,二者、因,三者、果,四者、業,五者、相應,六者、行」。又說:「體等六句義,略明法性體……,次第三時中,說三種名字」。依《論》說:「時差別」等後四義,是依前六義所明的法性,再作「時差別」等分別的。這六義分別,正是《大乘莊嚴經論》所用的論法,如:
1.「佛相有六種:一、體,二、因,三、果,四、業,五、相應,六、差別」。
2.「歸依差別有六種」:自性,因,果,業,相應,品類。
3.神通分別:自性,修習(就是因),果,業,相應,差別。
4.「諸佛法界清淨」有六:法界性,法界因,法界果,法界業,法界相應,法界位。
《莊嚴論》的分別論法,與《寶性論》是大致相同的。所說的「法界清淨」有六義,無著所造的《攝大乘論本》也說:「諸佛法身,……復與所餘自性,因,果,業,相應,轉功德相應」。再從法義來說:《寶性論》立有垢真如(samalā-tathatā)、無垢真如(nirmala-tathatā);轉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三身——實體身(svabhāvikakāyā),受樂身(sāṃbhogikakāya),化身(nairmāṇikakāya),二障——煩惱、智(所知)障(kleśa-jñeya-āvaraṇa);二種(出世間)無分別智(dvividha-jñāna-lokôttara-avikalpa);無漏界(anāsrava-dhātu)等,都與瑜伽學相合。但瑜伽學特有的法義,如「五法」,「三自性」,「三無性」,「八識」,「四智」,《寶性論》都沒有引用,這是有點難以理解的,也許《寶性論》重於如來藏說,重於佛德的說明,而瑜伽學的發展,著重於一切法相分別的緣故。然《寶性論》的最大不同,是不用瑜伽學的種子(bīja)說,所以也不立不般涅槃種性。可以說:《寶性論》造於瑜伽學風開展的時代,受到了瑜伽學的影響。但對如來藏的解說,不取北方大乘經部師說的種子說,而保持了南方分別部(Prajñaptivādin),以空(性)為佛性的立場。總之,這是與瑜伽學有關,而不是屬於瑜伽派的。這樣,關於《寶性論》的作者,不可能是彌勒、無著的。中國所傳的《入大乘論》主堅慧,曾引用彌勒的《莊嚴經》(論)。據真諦(Paramârtha)說:堅慧出於龍樹(Nāgārjuna)與世親之間。依《入大乘論》,堅慧引用了如來藏說及《大乘莊嚴經論》,與《寶性論》相近,所以《寶性論》的作者,極可能就是堅慧!
《寶性論》立四章:佛界(buddha-dhātu),佛菩提(buddha-bodhi),佛德(buddha-guṇa),佛業(buddhakarman),可見是以佛果為主題的。佛菩提是佛的體性,從如來常住大般涅槃(mahā-parinirvāṇa)而來的如來藏說,重在般涅槃,《寶性論》依「菩提」來說,與瑜伽學相同。菩提是佛的體性,佛德是佛的德相,佛業是佛的業用;所以這是從佛的體、相、用,或實、德、業——三方面來闡明佛果。這部分,是依大乘經,如《華嚴》、《大集經》等而說的。眾生所以能成佛,由於「一切眾生有如來藏」。如來藏與佛的關係,如《大寶積經.勝鬘夫人會》說:「如來成就過於恒沙具解脫智不思議法,說名法身。世尊!如是法身不離煩惱,名如來藏」。《大法鼓經》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無量相好莊嚴照明。……諸煩惱藏覆如來性,性不明淨,若離一切煩惱雲覆,如來之性淨如滿月。……若離一切諸煩惱藏,彼如來性煩惱永盡,相好照明,施作佛事」。如來藏的種種譬喻,說明如來(tathāgata)或法身(dharma-kāya),在煩惱中就是眾生如來藏;眾生的如來藏,如離卻煩惱,就名為如來或法身。從如來常住,說到眾生本來如此,說一切眾生有佛性——佛界,佛藏(buddha-garbha),一切眾生有如來藏或如來界(如來性 tathāgata-dhātu)。肯定的說:佛與眾生的體性,是無二無別的,只是在纏與出纏而已。說明這一論題的,就是佛界。《寶性論》四章,應這樣的去了解:
┌眾生因位(如來在纏名如來藏)──佛界 生佛不二─┤ ┌實體(菩提) └如來果位(眾生出纏名為法身)─┤德相 └業用
《寶性論》是依經而造的。「本論」所依據的,「佛界」的主題,是依《如來藏經》的(九種譬喻在內)。此外,「佛界」十義中的「因」義,見於《大乘莊嚴經論》;「果」義,出於《大般涅槃經》;「業」義,出於《勝鬘經》;「無差別」義,出於《不增不減經》:這都是明顯而可見的。「佛德」的六十四種功德,依於《大集經》的〈寶女品〉。「佛業」的九種譬喻,出於《如來莊嚴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經》。「佛菩提」立八義:實體、因、果、業、相應、行、常、不思議。《釋論》說:「行、常、不思議者,謂三種佛法身,無始世來作眾生利益,常不休息,不可思議」。行、常、不思議,同明佛的三身,所以與《大乘莊嚴經論.菩提品》,以性,因,果,業,相應,位(三身)——六義,說明「諸佛法界(最)清淨」,是完全一致的。「佛菩提」八義,與《大乘莊嚴經論》相同;而《大乘莊嚴經論》的「生勝由四義」(信、般若、禪定、大悲),及「一切無別故,……名為如來藏」偈,都被編入「佛界」:《寶性論》確定是參考了《大乘莊嚴經論》的。《釋論》的引經更廣,可以考見的,有:
《不增不減經》
《勝鬘經》
《如來藏經》
《大般涅槃經》
《大般若經》,《金剛般若經》
《華嚴經.如來出現品》
《佛華嚴入如來智德不思議境界經》
《如來莊嚴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經》
《法華經》
《大寶積經.普明菩薩會》
《六根聚經》
《阿毘達磨大乘經》
《大方等大集經》——〈陀羅尼自在王品〉(〈瓔珞品〉在內)、〈海慧菩薩品〉、〈寶女品〉、〈虛空藏品〉、〈寶髻品〉
從所引契經,可以了解:《寶性論》不是狹義的如來藏論,不但以如來藏說為主,闡明「生佛不二」的不可思議的如來境界,更廣引大乘經,使之與其他大乘經說相貫通;當然,所引的經典,極大多數是屬於後期大乘的。《寶性論》的注釋者,引《陀羅尼自在王經》,成立七種金剛句義,並引《大集經》其他各品,在一般大乘經中,對於《大集經》,似乎是特別重視的!
第四節 寶性論義的分別
以《寶性論》為主的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曾受到瑜伽(Yoga)學派的影響,但不是屬於瑜伽學的。論中所表達的義理,這裡略說重要的幾點。
一、如來藏:如來藏,是這一學系的主題。《寶性論》說:「是故說眾生,常有如來藏」;「說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說」,是值得注意的字樣!西元三世紀以來,佛教界不斷的傳出了如來藏說的經典。由於如來藏說,與印度外道的神我說類似,在(初期)大乘佛教界,多少會發生疑問:到底依佛法的什麼意義,而說眾生有如來藏呢?《寶性論》的佛界——如來藏章,可說就是為了解答這一問題,如《論》卷三大正三一.八二八上——中說:
「法身遍、無差,皆實有佛性,是故說眾生,常有如來藏」。
「一切眾生界,不離諸佛智;以彼淨無垢,性體不二故;依一切諸佛,平等法性身:知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
上引二偈,依梵文本,「一切眾生界」偈在前,是「本論」偈;「法身遍無差」在後,是注釋偈,也就是解說「本論」偈的。《論》長行解說大正三一.八二八中為:
「有三種義,是故如來說一切時、一切眾生有如來藏。何等為三?一者,如來法身遍在一切諸眾生身(或本作「眾生心識」),偈言法身遍故。二者,真如之體,一切眾生無差別,偈言無差故。三者,一切眾生皆悉實有真如佛性,偈言皆實有佛性故。此三句義,自下論依如來藏修多羅,我後時說應知」!
「一切眾生有如來藏」,是約三種意義說的,三種是:一、法身(dharma-kāya),是遍在一切眾生身(心)中的。二、真如(tathatā),是一切無差別的。三、佛性——佛種性(buddha-gotra),是眾生確實有的。依據這三種意義,所以可說「一切眾生有如來藏」。這三種意義,是依《如來藏經》的,所以說:「依如來藏修多羅,我後時說應知」。在論到如來藏的九種譬喻時,《論》卷四大正三一.八三八中說:
「法身及真如,如來性實體,三種及一種,五種喻示現」。
「法身」、「真如」、「如來性」(tathāgata-gotra),用九種譬喻來表示。譬喻法身的有三喻:佛;蜂蜜;(糩內的)堅實。譬喻真如的有一喻:(糞內的)真金。譬喻佛種性的有五喻:地(中寶)藏;(果)樹(芽);(弊衣內的)金像;(貧女懷妊)輪王;(泥模內的)寶像。依據《如來藏經》的九種譬喻,解說為法身遍滿,真如無別,佛性實有。依這三種意義,說「一切眾生有如來藏」,這是《寶性論》的如來藏說。
1.法身遍滿義:法身是究竟圓滿的佛果。大乘經中,主要是《華嚴經》,充分表達了佛身的遍滿,沒有一處沒有法身的。法身無所不在,那麼眾生的身心中,也不能說沒有佛身。「本論」頌說:「一切眾生界,不離諸佛智」,所以法身遍眾生,就是佛智遍眾生,如《論》卷四大正三一.八三八下說:
「於眾生界中,無有一眾生離如來法身,在法身外;離於如來智,在如來智外。如種種色像,不離虛空中,是故偈言:譬如諸色像,不離於虛空,如是眾生身,不離諸佛智。以如是義故,說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
這一意義,是從如來法身(或佛智)的遍滿,無處不至,而說眾生身心中有佛智的。《華嚴經.寶王如來性起品》所說:「如來智慧,無處不至。……如來智慧、無相智慧、無礙智慧,具足在於眾生身中。……如來智慧在其身內,與佛無異」,正是這個意義。眾生身中有如來法身(智慧),與佛無異,所以可說眾生有如來藏了!從佛而說到眾生,在說明上,有佛的智慧,(從外而)入於眾生身中的意義,如《楞伽經》說:「如來藏自性清淨,轉三十二相,入於一切眾生身中」。《觀無量壽經》說:「諸佛如來是法界身,入一切眾生心想中」。如《華嚴經.如來出現品》,梵文也有「隨入」(anupraviṣṭa)的意義。這與修持觀想中,觀佛從外而入於自己身心中,進而觀自己身中有佛,自身是佛,也有一定的關係。
2.真如無差別義:《論本》偈說:「以彼淨無垢,性體不二故」。本性或譯自性(prakṛti),清淨,不二,《釋論》解說為約無差別的真如說。在九種譬喻處,以真金來比喻,如《論》卷四大正三一.八三八下說:
「以性不改變,體本來清淨,如真金不變,故說真如喻」。
「一切諸眾生,平等如來藏。真如清淨法,名為如來體。依如是義故,說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
清淨不二,就是清淨而沒有改變,本性是沒有垢穢與清淨的改變,而只是如此如此的清淨,所以用金性的不變作比喻。後一偈,漢譯有點重複、不明顯。這一偈的梵文,是與《大乘莊嚴經論》所說:「一切無別故,得如清淨故,故說諸眾生,名為如來藏」,完全相同。本性無差別,指心的本性清淨說。本性清淨,為什麼可稱為如來藏?tathāgata(如來)的 gata 或 āgata,有來去(行)、到達、入的意義,如來是(真)如的契入、體得者,也就是真如離雜染而達最清淨(法界)階段。如來之所以為如來的清淨真如,是一切無差別的,與眾生如沒有任何差別,只是眾生(如)為煩惱所覆障而已。這樣,眾生本性清淨而為煩惱所覆,當然可以稱為如來藏了。
3.佛種性義:種性(gotra)是如來藏三義中重要的一義。《論本》偈說:「依一切諸佛,平等法性身」,依梵本,是「佛種性」。種性是印度的階級名詞,如婆羅門種性,剎帝利種性。生在某一種性中,在社會上,就屬於這一種性。所以種性有血統的意味,如血統不同,就不屬於這一種性了。應用在佛法中,佛是最高上的,眾生可以成佛,那眾生應有佛性;佛種性是對佛果而說的。在如來藏九種譬喻中,後五喻是比喻佛種性的。先說:「佛(種)性有二種:一者如地藏,二者如果樹」,這是通說。然後約金像,輪王,鏡像——三喻,分別的說明,如依種性而生起佛的三身。「以依自體性如來之性(界)諸眾生藏,是故說言一切眾生有如來藏」。這意思是:依如來界,說一切眾生之(如來)藏。所以《論》上說:「以是義故,說如來性(界)因。此明何義?此中明性義以為因義」。如來性——如來界(tathāgata-dhātu)的界,是「因」的意義。依如來界為因而有如來果,所以種性約因說,依如來界說。《論》中並引《阿毘達磨大乘經》,「無始時來性」(界),以說明種性;引《勝鬘經》說:「依如來藏故證涅槃;世尊!若無如來藏者,不得厭苦樂求涅槃」。這都是為了說明:「如來藏:究竟如來法身,不差別真如體相,畢竟定佛(種)性體,於一切時、一切眾生身中皆無餘盡」。這樣,雖說三義,其實只是一事。「如來法身」,「不差別真如」,「畢竟定佛(種)性」,不就是如來藏的三義嗎?所以三義只是一事,不過說明不同:從佛說到遍眾生中,是法身遍滿義;從眾生說到有佛性,是佛種性義;約眾生與佛平等說,是真如無差別義。雖有三義,都是為了說明「一切眾生有如來藏」。
《寶性論》是以三義來說明如來藏的,如說明如來藏「自體」,《論》卷三大正三一.八二八中說:
「自性常不染,如寶、空、淨水」。
三種譬喻,漢譯本所說缺略。依梵本及藏文本,顯然也是約三義說的。如來法身的威神力,能成就眾生,如摩尼寶珠,能隨眾生的意樂而成就。真如不變異,如虛空一樣。如來種性對眾生而起慈悲柔和心,與淨水的潤澤一樣。雖有三種譬喻,同樣的比喻了「自性常不染」,本性清淨,這就是如來藏自體。不同的說明,其實是相通的。如四大章中,說明如來藏的,是「界」。如來藏的九種譬喻,漢譯本說:「諸佛者,喻如來藏」;一直到「摸像喻者,如來藏相似」,梵文本都是如來界。又如「真如有雜垢,及遠離諸垢」,就是佛界(buddha-dhātu)與佛菩提(buddha-bodhi)二章,那麼佛界與如來藏,都就是有垢真如(samalā-tathatā)了。總之,依《寶性論》所說,法身(遍入眾生),真如(清淨不二),(眾生有)如來界——種性,是一體三義,如來藏是依此而立名的。如來藏本性清淨(prakṛti-pariśuddha),在煩惱所藏(kleśa-kośa)中,還是本淨的。本性淨而還在煩惱藏中,所以說「一切眾生有如來藏」,約眾生位說。點出眾生位中的本清淨性,最重要的是:如來藏是成佛的因性。
二、自性清淨心:與如來藏有關的大乘經,說到了自性清淨心(prakṛti-pariśuddha-citta)。如來藏說的特徵,是在眾生煩惱覆藏中,有本性清淨的如來。本性清淨而為煩惱所覆,與《增壹阿含》「心本清淨,為客塵所染」說,有共同意義,所以如來藏說的經典,也就說到了自性清淨心。自性清淨心是如來藏的別名,但與如來藏不同,在佛教的法義中,有著悠久的淵源。《勝鬘經》在說如來藏時,這樣說:「(自)性清淨心,難可了知;彼心為煩惱染,亦難了知」。所說的自性清淨心,就是「自性清淨如來藏」。《不增不減經》說:「我依此清淨真如法界,為眾生故,說為不可思議法自性清淨心」。所說的清淨真如法界,就是法身,眾生,如來藏,自性清淨心的別名。《寶性論》中,在說如來界時,自性清淨心是如來藏別名;在說如來菩提時,也就是佛的自體,如《論》卷四大正三一.八四一中說:
「向說佛法身,自性清淨體」。
「清淨者,略有二種,何等為二?一者、自性清淨;二者、離垢清淨。自性清淨者,謂(自)性解脫,無所捨離,以彼自性清淨心體,不捨一切客塵煩惱,以彼本來不相應故。離垢清淨者,謂得解脫。又彼解脫不離一切法,如水不離諸塵垢等而言清淨;以自性清淨心遠離客塵諸煩惱垢,更無餘故」。
自性清淨,是如來藏——眾生位;離垢清淨,是佛位。其實,佛也還是自性清淨,因為心從來不與煩惱相應。離煩惱,得解脫,也只是本來清淨。所以自性清淨心,在眾生位沒有減少,成佛也沒有增多,如說:「不減一法者,不減煩惱;不增一法者,真如性中不增一法,以不捨離清淨體故」。
自性清淨心,是心、自性、清淨的結合詞。心(citta)是心意識的心。自性(prakṛti),也譯為本性,如《般若經》中的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或簡稱「性空」,就是 prakṛti。prakṛti 有事物本原的意思,如數論(Sāṃkhya)所立二十五諦,與我(ātman)相對的自性,就是 prakṛti,是展開萬化的本原。佛法中別有 svabhāva,意義為自有自成的,一般也譯為自性。般若法門所說的一切法無自性,就是沒有 svabhāva。《般若經》所立的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無性自性空(abhāva-svabhāva-śūnyatā),鳩摩羅什(Kumārajīva)譯為有法空與無法有法空;自性與有法,也就是 svabhāva。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析假見實,依相立法,而說一切法有「自性」(svabhāva)。《大毘婆沙論》說:「如說自性,我、物、自體、相、分、本性,應知亦爾」。依說一切有部,自性(svabhāva)與本性(prakṛti),是看作同一意義的。《般若經》與龍樹(Nāgārjuna)論,依本性空而說無自性空,是有對治「自性」意義的。受說一切有部影響的大乘有宗,無論是經與論,都應用自性(svabhāva)一詞,也偶爾說svabhāva-śuddha——自性清淨。prakṛti 與 svabhāva,雖被認為有共通的意義,而說心本性清淨,大都是用 prakṛti 的。自(本)性清淨心的清淨,梵文主要是 prabhāsvara,光明清淨的意思,如《阿含經》(巴利本作 pabhassara)與《般若經》所說的心清淨。《寶性論》中,與煩惱相對的本性清淨心,也應用這一術語。如對不清淨而說清淨,或說一切法清淨,常用 śuddha 或 viśuddha;《般若經》說一切法清淨,也是用 viśuddha 的。還有 pariśuddha,是純淨、極淨的意思,大都用於體見清淨,證得清淨,離煩惱所顯的清淨。
本性清淨心,心本性清淨,是淵源於《增壹阿含經》的,為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分別論者(Vibhajyavādin)所宗。說如來常住不變的如來藏說,融合了心性本淨說,而說「自(本)性清淨心」。從《阿含經》以來,心性清淨,就與客塵煩惱(āgantuka-kleśa)對說,含有主體——本性(prakṛti)與客性(āgantukatva)的關係。煩惱是附屬的,雖現起染污相,卻不能改變心本性的清淨。煩惱怎麼不能影響心,而能保持心的清淨本性呢?《寶性論》卷二,引《勝鬘經》大正三一.八二四下說:
「世尊!剎尼迦善心,非煩惱所染;剎尼迦不善心,亦非煩惱所染。煩惱不觸心,心不觸煩惱,云何不觸法而能得染心?世尊!然有煩惱,有煩惱染心,自性清淨心而有染者,難可了知」!
客塵煩惱與本性清淨的關係,依《勝鬘經》所說,多少可以了解一些。在常識上,我們的心,或與煩惱相應,似乎心也成為染污的。大眾部說:一切法唯有善性與不善性,沒有第三性——無記性。《寶性論》也說:「法界中,善心不善心俱,更無第三心」。依世俗諦說:心是剎那——剎尼迦不住的。生滅不住的善心,與煩惱不相應,當然不能使心成為染污的。剎那不善心,也不是煩惱所能染污的,因為心不能觸煩惱,煩惱也不能觸心。為什麼不能觸(合)?心與煩惱同時,即生即滅,不可能使同時俱起的有生有滅,成染成淨。《增壹阿含經》說:「法法自生,法法自滅,法法相動,法法自息(定)」,就是「法法不相到,法法不相知」的道理。這是在剎那生滅不住中,體會出當下不動,法法各住於自性,這怎麼能染污心呢!然而,世俗諦中,有煩惱,有煩惱染心而成為不善(有部稱為「相應不善」);稱為不善心,而心卻還是本性清淨的,這實在難以了解!上座部(Sthavira)立無記心,所以無所謂善惡的(本性)心,與不善相應而成為不善心。大眾部不立無記心,所以雖有染污心的現象,而心不失清淨的本性。從不立無記,本性與客性去理解,才能正確理解如來藏說中的本性清淨心。早期的如來藏說,本性清淨心還不是所傳的第八淨識,或第九識,只是六識——平常心識的本性,不過習慣的稱迷妄的為六識而已。《勝鬘經》以剎那心來表示本性清淨心。如來藏禪(tathāgatagarbha-dhyāna)傳來中國,成為禪宗,如六祖《壇經》說:「但能離相,性體清淨」。「為人本性念念不住,……念念時中,於一切法上無住。一念若住,念念即住,名繫縛;於一切法上念念不住,即無縛也,以無住為本」:也是念念不住中見本性。在妄心外別立真心,怕不是如來藏學的正義!
三、不空與種性:《勝鬘經》立空如來藏(aśūnya-tathāgata-garbha)、不空如來藏(aśūnya-tathāgata-garbha),如《究竟一乘寶性論》卷四引經大正三一.八四〇上說:
「勝鬘經言:世尊!有二種如來藏空智。世尊!空如來藏,若離、若脫、若異一切煩惱藏。世尊!不空如來藏,過於恒沙不離、不脫、不異不思議佛法」。
《寶性論》繼承《勝鬘經》說。依如來藏說,《般若》等大乘經說「空」,是正確的,但還是不了義的。如來藏是本性清淨心,著重於客塵煩惱空。對本性清淨心來說,煩惱是客性——外鑠的,附屬的,與心性清淨,是本來別異而相離的。生死中的眾生,有煩惱、有業與苦陰,也就是有為法(saṃskṛta-dharma)。《大法鼓經》說:「空彼一切有為自性」。《央掘魔羅經》說:「離一切煩惱,及諸天人陰,是故說名空」。《大般涅槃經》說:「空者,謂無二十五有,及諸煩惱,一切苦,一切相,一切有為行」。這都是說有為諸行是空。《不增不減經》與《勝鬘經》,以如來藏為自性清淨心,所以只說煩惱空,煩惱是造業受苦的根源。依空如來藏說,如來藏,自性清淨心,真如,法界,也可以說是空,而其實是說離煩惱諸行,煩惱諸行空而已;諸行空,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體是不空的。如來藏有無量數的不思議佛(功德)法,與如來藏相應,不異而不可分離的。如《論》說:「不空如來藏,謂無上佛法,不相捨離相」。不相離的無上佛法,就是稱性功德,這不但是有的,而且是有作用的,如《論》說:「若無佛性(界)者,不得厭諸苦,不求涅槃樂,亦不欲不願」。「見苦果樂果,依此(種)性而有;若無佛性者,不起如是心」。見世間苦而想離苦,見涅槃樂而想得涅槃,厭苦求樂而發的希願欲求心,是眾生離苦得樂,捨凡成聖成佛的根本動力。這種向光明喜樂自在的傾向,就是如來藏稱性功德的業用。如來藏三義中的種性(gotra)義,是如來藏的要義,指如來藏相應的無數不思議佛功德法,也就依此說「一切眾生有佛性」。然如來藏在眾生身中,不一定能發菩提心,求成佛道,問題在雖有厭苦求樂的動機,但沒有遇到、親近善知識,不曾修習大乘信心,所以或學二乘法,或但求世間樂,不過總是要依如來藏而成佛的。《寶性論》引《華嚴經》,「乃至邪見聚等眾生身中,皆有如來日輪光照」,就是說明這一意義。這樣,世間、出世間、出世間上上善法的根源,都是如來藏不思議功德的業用。是成佛的種性,所以名為如來界(tathāgata-dhātu),界就是「因義」。
如來藏可以說是空,但空是與煩惱等不相應,而如來藏自體,與如來藏相應的不思議功德法,是決定不空的。如來藏有空、不空二義,正是虛妄法空,真實法不空的立場。或者從緣起有與性空,妙有與真空去解說,顯然是不符合經論的本意。如來藏有空與不空義,而《勝鬘經》又說:「二種如來藏空智」。空與不空,都稱為空智(śūnyatā-jñāna),《究竟一乘寶性論》卷四解說大正三一.八四〇上為:
「如是以何等煩惱,以何等處無,如是如實見知,名為空智。又何等諸佛法,何處具足有,如是如實見知,名不空智。如是明離有無二邊,如實知空相。……以離第一義空智門,無分別境界,不可得證,不可得見,是故聖者勝鬘經言:世尊!如來藏智名為空智」。
空的知道是空的,離增益的有邊;不空的知道是不空的,離損減的無邊。也可以說:「客塵虛妄染,本來自性空」,知道是本來空的,所以「不減一法」。「不空如來藏,謂無上佛法,不相捨離相」,本來具足,所以「真如性中,不增一法」。這樣,空與不空的見知,不增不減,能遠離有無二邊。離二邊的中道,能如實知空相(śūnyatā),如來藏智也就名為空(性)智,空性是無分別智境。以空為無,因空而顯的如來藏自體清淨,名為空性,與瑜伽者所說的相同。依無分別智證第一義空性(paramârtha-śūnyatā),所以引《摩訶般若經》,《金剛般若經》義。根本智證第一義空性,名為空性智,會通了初期大乘的空相應經。
《大般涅槃經》一再說:「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真我名曰佛性」;「我性及佛性,無二無差別」。我(ātman),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是同一內容。《涅槃經》「初分」所說的我,除佛果常樂我淨的我以外,著重在眾生位中的真我。《央掘魔羅經》也一再說「如來藏我」。這二部經,與《如來藏經》所說的如來藏、佛性,富有神我的色采。《勝鬘經》以如來藏為本性清淨心,所以說佛果的常樂我淨,不再說眾生位的(如來藏)我。《寶性論》也是這樣,只說果位的常樂我淨。《釋論》引偈說:「如清淨真空,得第一無我,諸佛得淨體,是名得大身」;解說大身(mahākāya)「是諸佛如來實我」。這一偈,與《大乘莊嚴經論》偈相同,也約佛果說。雖然眾生位中,仍有可以說我的意義,但在文字表面上,經中如來藏的自我色采,大大的淡化了!這是《寶性論》主與瑜伽學者的共同傾向。
四、轉依:從眾生生死到如來涅槃,當時的佛教界,提出了轉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一詞。在漢譯《寶性論》中,轉依是被譯為「轉身」,「轉」或「轉得」的。生死是雜染的,涅槃是清淨的,如兩不相干,那不能說某人成佛得涅槃了。本來,從前生到後生,從生死到解脫,前後間有什麼關聯,部派間早已考慮到,有的提出不可說我(anabhilāpya-pudgala),勝義我(paramārtha-pudgala)的說明。《大般涅槃經》說:「何者是我?若法是實、是真、是常、是主、是依,性不變易,是名為我」。外道立我的意義,也大致是這樣。在《寶性論》等論中,提出了轉依說。依(āśraya)是依止,是生死與涅槃的所依體;依此,從生死而轉化為涅槃,就是轉依。《大寶積經》卷一一九〈勝鬘夫人會〉大正一一.六七七下說:
「生死者,依如來藏;以如來藏故,說前際不可了知。世尊!有如來藏故得有生死,是名善說。……如來藏者,常恒不壞。是故世尊!如來藏者,與不離解脫智藏,是依、是持、是為建立;亦與外離不解脫智諸有為法,依、持、建立」。
依如來藏,才能善說眾生有生死涅槃,如來藏是生死與涅槃的依止。從生死而轉為涅槃,就是如來藏轉依——轉生死依為涅槃依。《不增不減經》說:如來藏「是一切諸法根本」;「住持一切法,攝一切法」,也就是為依止的意思。
生死依如來藏,如《寶性論》卷三大正三一.八三二下說:
「地依於水住,水復依於風,風依於虛空,空不依地等。……陰入界如地,煩惱業如水,不正念如風,淨心界如空。依性(界)起邪念,念起煩惱業,依因煩惱業,能起陰入界。依止於五陰,界入等諸法,有諸根生滅,如世界成壞。淨心如虛空,無因復無緣,及無和合義,亦無生住滅。如虛空淨心,常明無轉變,為虛妄分別,客塵煩惱染」。
生死,是諸根的生起與敗壞。淨心,是如來藏異名。邪念、不正念、不善思惟,都是不如理作意(ayoniśo-manasikāra)的異譯。推求生死的根源,到達不如理作意,不如理作意是依於淨心的。這就是生死依如來藏而有,但如來藏淨心,卻是虛空那樣的無所依止,也不受生死虛妄的影響。《維摩詰所說經》說:身以欲貪為本,欲貪以虛妄為本,虛妄分別以顛倒想為本,顛倒想以無住為本;「無住則無本」,「從無住本立一切法」,與依如來藏而有生死的意思相近。一切不離於真如(tathatā),一切不出法界(dharma-dhātu),正如一切色不離虛空那樣。但在如來藏學中,如來藏不生不滅,常住不變,本來清淨,與無邊佛法不相離,更具有充實的內容。「為虛妄分別,客塵煩惱染」,所以有生死,如遠離虛妄分別,出煩惱藏,如虛空回復本來的明淨,那就是菩提與涅槃——轉依了。《論》卷四大正三一.八四一上說:
「無垢如者,……於無漏(法)界中,遠離一切種種諸垢,轉(雜穢身,得淨妙)身」。
「如來藏不離煩惱藏所纏,以遠離諸煩惱,轉身得清淨,是名為(轉依的)實體」。
《寶性論》所說「離垢真如」部分,名〈菩提品〉,漢譯作〈身轉清淨成菩提品〉。全論分八義,與《大乘莊嚴經論.菩提品》的「諸佛法界清淨」六義,是一致的。轉依清淨的實體(自性 svabhāva),就是離垢清淨的如來藏,如《論》說:「佛功德無垢,常恒及不變」。「佛身不捨離,清淨真妙法,如虛空日月,智離染不二。過恒沙佛法,明淨諸功德,非作法相應,不離彼實體」。轉依的實體,是不離一切明淨功德,常恒不變,非作法的。說到「轉身實體清淨」,有二清淨,其中「離垢清淨者,謂得解脫。又彼解脫不離一切法,如水不離諸塵垢等而言清淨,以自性清淨心,遠離客塵諸煩惱垢,更無餘故」。離垢清淨,只是本來那樣的清淨。約智能證得說,說二種無分別智為「因」;約離煩惱而得說,說遠離二障為「果」。其實,只是「智離染不二」的實體。《寶性論》卷四大正三一.八四一中——下說:
「依彼果離垢清淨故,說四偈:……無垢功德具,顯現即彼體。蜂王美味蜜,堅實、淨真金,寶藏、大果樹,無垢真金像,轉輪聖王身,妙寶如來像:如是等諸法,即是如來身」。
轉依所得的如來身,舉《如來藏經》的九種譬喻,這正說明了,具一切功德的如來藏,出煩惱藏,就是如來法身(dharma-kāya)。《寶性論》所說的轉依,菩提,一切功德是本具的,與瑜伽學者,顯然採取了不同的觀點。
第七章 瑜伽學派之如來藏說
第一節 瑜伽學派略說
瑜伽(Yoga)學派,或稱為唯識派(Vijñānavādin),是以彌勒(Maitreya)、無著(Asaṅga)、世親(Vasubandhu)所造的論典——《瑜伽師地論》,《顯揚聖教論》,《辯中邊論》,《分別瑜伽論》,《大乘莊嚴經論》,《攝大乘論》,《大乘阿毘達磨集論》,《唯識三十論》,《唯識二十論》等論為宗依的學派。瑜伽學派所依的經典,主要為《解深密經》與《阿毘達磨大乘經》。在這些經論中,《阿毘達磨大乘經》與《分別瑜伽論》,沒有譯為漢文(原本現已佚失)。除了《大乘莊嚴經論》,是唐波羅頗蜜多羅(Prabhākaramitra)譯出以外,其餘的都有唐玄奘的譯本。早在西元五世紀上半,北涼(西元四一四——)曇無讖(Dharmarakṣa)所譯的《地持經》十卷,宋(西元四三一)求那跋摩(Guṇavarman)所譯的《菩薩善戒經》九卷,就是《瑜伽師地論.本地分》的〈菩薩地〉的異譯。宋(西元四三六——四五三)求那跋陀羅(Guṇabhadra)所譯的《第一義五相略集》一卷,《相續解脫經》二卷,是《解深密經》的一部分,從《瑜伽師地論.攝決擇分》中節錄出來的。可見瑜伽派的根本經論——《解深密經》與《瑜伽師地論》,在西元五世紀上半,已部分的傳來中國了,但對中國佛教的影響,似乎並不太大!到西元六世紀上半,菩提流支(Bodhiruci)、佛陀扇多(Buddhaśāmti)、勒那摩提(Ratnamati)、瞿曇般若流支(Prajñāruci)等,到中國北魏來,譯出了與無著、世親有關的論典。世親的《十地經論》,以菩提流支為主,勒那摩提、佛陀扇多相助而譯出。當時意見不一致,所以有各別譯出而合為一部的傳說。這部論受到當時的重視,傳承宏揚,成為「地論宗」。這幾位譯師所譯的,如《十地經論》,《法華經論》,《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論》,《大乘寶積經論》、《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等,都與無著、世親有關,重於菩薩大行的釋經論。雖然,菩提流支譯出了《深密解脫經》(《解深密經》的異譯)五卷,佛陀扇多譯出了《攝大乘論》二卷,瞿曇般若流支譯出了(二十)《唯識論》一卷,但對於瑜伽學派,分別抉擇甚深法義的宗經論,顯然譯出是不充分的,所以法義也不夠明確。《究竟一乘寶性論》,也是菩提流支與勒那摩提譯的,所以「地論宗」,尤其是傳承勒那摩提的「地論南道」,與《寶性論》的思想極為接近。同時而多少遲一些,真諦(Paramârtha)到達中國的南方,在梁、陳間(西元五四九——五六七),譯出了《攝大乘論》三卷,《攝大乘論(世親)釋》十五卷,是真諦所傳唯識學的要典,所以有「攝論宗」的傳宏。真諦所譯的,還有《解節經》一卷,是《解深密經》的「勝義了義」部分。《決定藏論》三卷,是《瑜伽師地論.攝決擇分》中的〈五識身相應地〉與〈意地〉的異譯。《十七地論》五卷,是《瑜伽師地論.本地分》的異譯;但當時沒有全部譯出,早已佚失。《三無性論》一卷,是《顯揚聖教論.成無性品》的別譯。《中邊分別論》二卷,是《辯中邊論》的異譯;《十八空論》一卷,是《中邊分別論》的部分注釋。《轉識論》一卷,是《唯識三十論》的釋論。《大乘唯識論》一卷,是《唯識二十論》的異譯。真諦所譯的,比北方菩提流支等所譯,無疑的充分明確得多!真諦又譯出《無上依經》三卷,《佛性論》四卷,那是接近《寶性論》思想的。西元七世紀中,唐玄奘從印度回來,從貞觀十九年(西元六四五),到龍朔元年(西元六六一),譯出瑜伽、唯識學的大量經論。其中,《成唯識論》十卷,是玄奘所傳的精要所在,所以稱玄奘所傳的為「唯識宗」。這部論,糅合《唯識三十論》的十家注釋所成,而其實是以護法(Dharmapāla)論義為正宗的,代表了印度的唯識學,在發展中所完成的思想。
在部派佛教中,尋求瑜伽唯識學的淵源,近於上座部(Sthavira)中的說一切有(Sarvāstivāda)——「三世有」系。說一切有系分裂為犢子部(Vātsīputrīya)及其末派,與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從《大毘婆沙論》中,可以看出說一切有部中,有重論的阿毘達磨者(abhidhārmika),也就是一般所說的說一切有部;重經的譬喻者(dārṣṭāntika),如法救(Dharmatrāta),覺天(Buddhadeva)等。從論師系又分出說轉部(Saṃkrāntivādin)。說轉部立「勝義補特伽羅」(paramârtha-pudgala),與立「不可說我」(anabhilāpya-pudgala)的犢子部等,都是「我法俱有」的;說一切有部是「法有我無」的。西元三世紀初,譬喻師捨棄了「三世有」說,改宗(大眾部與分別說部的)「現在有」而過未無說,演化為著名的經部(Sūtravādin)譬喻師。經部的一項重要思想,是種子(bīja)或習氣(vāsanā)說。瑜伽唯識學所說的法相,是廣義的說一切有,而依「現在有」立種子說,與經部的關係更密切。如世親的《大乘成業論》,對於業(karman)力,取種子說,更進一步的說:「一類經為量者」,立「異熟果識具一切種子」;有「集起心」與「種種心」,引《解深密經》,就是大乘瑜伽論師。瑜伽大乘的興起,已經是大乘佛教的後期,所以面對初期大乘的一切法空(sarvadharma-śūnyatā),一切法無自性(sarvadharma-niḥsvabhāva)說,後期大乘的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說,從說一切有,特別是經部的思想,接受而解說他。對於初期大乘,如《大般若經》等空無自性說,從「說有」的立場,給以善巧的再解說,如《解深密經》的〈一切法相品〉、〈無自性相品〉所說。對於後期大乘,眾生本有如來藏、佛性說,也給以善巧的再解說,如依《阿毘達磨大乘經》而造的《攝大乘論》,引述《阿毘達磨大乘經》說:「法有三種:一、雜染分,二、清淨分,三、彼二分」,引「金、土、(礦)藏為喻」,來說明遍計所執性(parikalpita-svabhāva)、圓成實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依他起性(para-tantra-svabhāva)——三性。因此,依他起性的定義,除了一般的「依他熏習種子而生起」以外,又有「雜染清淨性不成故」,作為眾生與佛的共同依止性。《解深密經》是繼承經部的《瑜伽師地論》所宗;《阿毘達磨大乘經》中圓熟的唯識思想,代表了大乘不共的唯識學,是《攝大乘論》所宗依的。《瑜伽師地論》說:阿賴耶(ālaya)是「一切種子所隨依止性,所隨依附依止性,體能執受,異熟所攝阿賴耶識」;「由八種相,證阿賴耶識決定是有」,說「諸識俱轉」,是重於阿賴耶現行識的。《唯識三十論》也是這樣,所以說三種(能)變。《攝大乘論》重於阿賴耶識為種子性;依阿賴耶為種子而現似一切,所以有「一能變」說。瑜伽唯識學系,對廣義的說一切有,取捨不同:或立本有種子,或說種子由熏習而有;或說依心現似心所,或說心所別有;依他起性,或重從種子生,或重於雜染清淨性不成;或立無漏依他起(正智是依他起性),或說無漏是圓成實,所以立「四種清淨」。雖有種種異說,但大義是一致的;對如來藏的解說,也是一致的。真諦所傳譯的,是瑜伽唯識學,而有折衷如來藏學的傾向,所以要分別的加以論究。
第二節 瑜伽唯識學的如來藏說
唯識學派(Vijñānavādin)有關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的見解,試分別的加以論究。
一、「如來藏」:如來藏是什麼?是依什麼意義而說的?《寶性論》約三義說——「佛身遍」,「無差別」,「如來(佛種)性」。在這三義中,唯識學者但約「無差別」說,如《大乘莊嚴經論》卷三大正三一.六〇四下說:
「一切無別故,得如清淨故,故說諸眾生,名為如來藏」。
「一切眾生,一切諸佛等無差別」,無二無別,所以名為真「如」(tathatā)。世親(Vasubandhu)的《攝大乘論釋》也說:「自性本來清淨,即是真如,自性實有,一切有情平等共相;由有此故,說一切法有如來藏」。真如是圓成實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的別名。真如是實有自性的;本來清淨的;是一切有情的平等共相(無差別相),也就是生佛不二的。無差別的真如性,遍於一切眾生,所以說「一切眾生有如來藏」,這是如來藏說的本義。真如是遍於一切法的,所以說「一切法有如來藏」,這應該是唯識學者的新義。也許「眾生有如來藏」,無論怎樣解說,總不免帶點神我(ātman)的意味,所以雖然真如是「一切有情平等共相」,卻說為「一切法有如來藏」!一切眾生或一切法有「如」性,為什麼說有「如來」藏呢?tathāgata,或譯如來、如去,是契入如、顯現如的意義。契入如或顯現如,約究竟說,就是如來——佛的異名。佛是如性究竟顯現清淨的,眾生是沒有清淨顯現的,這就是真如(圓成實性)的離垢清淨與自性清淨。然而這到底是約世俗安立說的,如約真如自性(勝義),那是無所謂契入不契入,顯現不顯現的。真如離能所,所以約真如自性說,眾生如與如來如,沒有任何差別可說。那麼,一切眾生有「如」性,一切法有「如」性,也就可說有「如來」了。依世俗安立說,眾生雖可說有「如來」,而還沒有能離障清淨,隱而未顯,如胎兒在胎藏(garbha)中一樣;依於這一意義,所以說為「如來藏」。
二、「我」:「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都就是我(ātman),這是《大般涅槃經》,《央掘魔羅經》所明確說到的。如來有常、樂、我、淨——四種功德;如來的「我」德,是一切如來藏經論所說到的,而如來藏,佛性就是我,在唯識學派中,說得多少含蓄一點,其實也還是說到了的。《大乘莊嚴經論》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三下說:
「清淨空無我,佛說第一我;諸佛我淨故,故佛名大我」。
漢譯的《究竟一乘寶性論》,也引證了這一偈:「如清淨真空,得第一無我;諸佛得淨體,是名得大身」。梵、藏本沒有這一偈。《佛性論》也引此偈說:「二空已清淨,得無我勝我;佛得淨性故,無我轉成我」。這一偈,在《大乘莊嚴經論》中,是說無漏法界(dharma-dhātu)的大我(mahātman)相。「如」是空性清淨(śūnyatā viśuddha);空性是無我(nairātmya),沒有眾生妄執的神我,而無我空性,正就是佛所得的最勝我。如《論》釋說:「第一無我,謂清淨如,彼清淨如即是諸佛我自性。……由佛此我最得清淨,是故號佛以為大我」。如清淨空性,唯識學者是解說為(如來藏)我的;佛證得最清淨法界(真如),所以佛可以稱為大我。
真如法界是佛與一切眾生無差別的平等共相,既然是「諸佛我自性」,當然也是菩薩、一切眾生的我自性。《大般若經.初分.學觀品》:「實有菩薩,不見有菩薩,……由不見故,不生執著」。唯識學者依據這一段文字,解說為對治「十種散動分別」。《般若經》一向說「菩薩不可得」,「不見有菩薩」,「菩薩但有名字」,而〈學觀品〉卻說「實有菩薩」,這是什麼意義?玄奘譯《攝大乘論(世親)釋》卷四大正三一.三四二下解說為:
「此中無相散動(十種散動之一)者,謂此散動,即以其無為所緣相。為對治此散動故。般若波羅蜜多經言:實有菩薩。言實有者,顯示菩薩實有空體;空即是體,故名空體」。
玄奘所譯的,可以解說為菩薩的實有空體。其實,這是說:菩薩以真如空性為自體。如真諦(Paramârtha)所譯《攝大乘論釋》說:「由說實有,顯有菩薩以真如空為體」。無性(Asvabhāva)《釋論》也說:「謂實有空為菩薩體」。可見「實有菩薩」的意義是:真如空是菩薩實體。菩薩沒有世俗的神我,卻有勝義的真我。如來藏約真如無差別說,我也是約真如說。佛可說為大我,菩薩可說「實有菩薩」,眾生當然也可說「實有眾生」。不過後代的唯識學者,大都避而不談,儘量避免以真如為「我自性」的意義。
唯識學的本義,是以真如空性解說「如來藏我」的,還有可以證明的,如《大乘莊嚴經論》卷二大正三一.五九六上說:
「佛體平等,由法界與我無別,決定能通達故」。
佛以最清淨法界為自體,以法界與我的無差別,說明佛自體的平等,「我」正是法界的「大我相」。《顯揚聖教論》也說到了「大我」,如說:
1.「廣大阿世耶者,謂大我阿世耶及廣普阿世耶。大我阿世耶者,謂諸菩薩由得自他平等解故,為諸有情皆得解脫清淨信欲。廣普阿世耶者,謂諸菩薩於流轉寂滅得無分別平等解故,為利有情二俱不住清淨信欲」。
2.「是大我意樂,於自性無得;廣意樂當知,二性無分別。論曰:當知此平等心性,即是大我阿世耶,及廣大阿世耶。於遍計所執自性無所得故;於有漏無漏二性,過失功德亦無所得,由無分別故」。
阿世耶(āśaya)譯為「意樂」,這裡的二種意樂,就是「清淨信欲」。依第一則,理解有情的自他平等,發起一切有情同得解脫的意樂(與「同體大悲」的意義相同),名為大我阿世耶,大我約一切有情的「自他平等」說。依第二則,(唯識宗依心立我)「平等心性」是通達遍計所執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無所得,也就是心空性。每一有情的「我自性」,是平等無差別的,但有情不能通達,迷著虛妄的神我。菩薩能通達自他平等,起大我意樂。佛能圓滿證得法界(我)平等,遍法界身以法界為自體,就是佛的「大我相」。《顯揚聖教論》卷一二大正三一.五三九上——中又說:
「五、究竟不可見故,如言內我之體,有何相貌而常恒不變自性正住?……如於語相違難,隨順會通,如是於不定顯示難,究竟不可見難,亦爾」。
論文是解釋從經文引起的疑難。疑難共有五類,「究竟不可見難」是第五難。自「內我」,怎麼說也都不是的。沒有相可說,怎麼知道有自體?知道是「常恒不變自性正住」呢?依論說,這應該隨順會通。佛經所說的,有的「語相違」,前說與後說不合。有的「不定顯示」,對於同一內容,以種種異門來說明。對於「語相違」、「不定顯示」所引起的疑難,應該「隨順會通」。「隨順會通」,是隨順無顛倒解,如理的正義為準繩,依此如實法義來會通經說。常恒不變的自內我,難以說明,引起學者的疑難,唯識學者是依真如平等空性來解說會通的。
三、心性本淨:citta-prakṛti-prabhāsvaratā,譯為心本性淨,心性本淨,或譯為自性清淨心。源出《增壹阿含經》,為《般若》等大乘經所採用。初期大乘經,多說一切法本性淨,一切法本性空,表示法界(dharma-dhātu)、真如(tathatā)的意義;心性淨只是法性淨中之一。後期大乘經,傾向唯心(cittamātratā)說,心為一切法的所依,多說心性本淨。法界清淨與心性本淨,有了同樣的意義,如來藏經典也就多說自性清淨心。唯識者對於心性本淨的見解,如《大乘莊嚴經論》卷六大正三一.六二二下——六二三上說:
「譬如清水濁,穢除還本清;自心淨亦爾,唯離客塵故」。「已說心性淨,而為客塵染,不離心真如,別有心性淨」。
《論》文以水的清濁,來比喻「自心淨」(svacitta-śuddha)。水有垢濁與清淨的;除去垢濁所得的清淨水,「清(淨)非外來」,水的清淨性是本來如此的。這正如方便修行,除去客塵,顯心的清淨,也是「淨非外來,本性淨故」。從雜染心而轉為清淨,顯出的心清淨性本來如此,與真如的自性清淨,離垢清淨,意義完全一樣。所以,所說的自心本淨,約心的真如性(citta-tathatā)說,並非說虛妄分別(abhūta-parikalpa)的有漏心識是清淨的。對於心清淨,《莊嚴論》解說為:「如是心性自淨,而為客塵所染,此義已成。由是義故,不離心之真如,別有異心,謂依他相,說為自性清淨。此中應知說心真如,名之為心,即說此心為自性清淨,此心即是阿摩羅識」。自性清淨的心,是心真如,梵本作法性心(dharma-citta);真如心與法性心,意義是相同的。總之,自心清淨,約無差別的真如說,與如來藏、我的約真如說,意義相同。《成唯識論》卷二大正三一.九上說:
「然契經說心性淨者,說心空理所顯真如,真如是心真實性故,或說心體非煩惱故名性本淨,非有漏心性是無漏,故名本淨」。
對於心性本淨,《成唯識論》有二說:一、約心空理所顯真如說,與《莊嚴論》所說的相同。二、約心體非煩惱說,是採取了說一切有(Sarvāstivāda)系的見解,如《阿毘達磨順正理論》卷七二大正二九.七三三中——下說:
「此經依何密意?依本客性,密作是說:謂本性心必是清淨,若客性心容有染污。本性心者,謂無記心,非慼非欣任運轉位,諸有情類多住此心,一切位中皆容有故。此心必淨,非染污故。客性心者,謂所餘心,非諸有情多分安住,亦有諸位非皆容有,斷善根者必無善心,無學位中必無染故。……如是但約心相續中,住本性時說名為淨,住客性位容暫有染」。
依說一切有部說:心識的本性,是中容的無記性,與善或不善心所相應,名為善心、不善心。善心與不善心,是相應善,相應不善,而心的自性是無記的,所以善與惡是心的客性。心的本性是無記,不是染污性,所以說「心體非煩惱故名性本淨」。後一說,是通於有漏心的,也許是《阿含經》的本意,但在大乘經中,心性本淨應該是約心真如說的。《成唯識論》的識本性無記說,也是繼承《瑜伽師地論》的,如卷五四(〈攝決擇分〉)大正三〇.五九五下說:
「又復諸識自性非染,由世尊說一切心性本清淨故。所以者何?非心自性畢竟不淨,能生過失,猶如貪等一切煩惱。亦不獨為煩惱因緣,如色受等,所以者何?以必無有獨於識性而起染愛,如於色等」。
一切識自性非染污,不是煩惱。如識不與煩惱相應,識不能獨為煩惱的因緣;如於識而起染愛,那是識與煩惱俱起的關係。約識自性非染污來解說心性本淨,正合於識本性無記的意義。《瑜伽師地論》說「淨識」,都指無漏識,與心性本淨不合。《大乘莊嚴經論》的漢譯本說:「此心(真如)即是阿摩羅識」,梵文本沒有這一句。阿摩羅識(amala-vijñāna)譯義為無垢識,是真諦所傳唯識學所一再提到的,可能是傳譯時,綴文、證義者,受到真諦學影響而附加進去的!
心性是依心真如性說的。心性本淨,是與客塵煩惱相對稱的。在大乘法中,心性依心真如說,所以心性清淨,就是真如或法界清淨。聖者內自所證的真如或法界,其實是非染非淨的,所以從勝義(聖智自證)的立場,《大乘莊嚴經論》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三下說:
「如前後亦爾,及離一切障,非淨非不淨,佛說名為如」。
「釋曰:此偈顯示法界清淨相。如前後亦爾者,所謂非淨,由自性不染故。及離一切障者,所謂非不淨,由後時客塵離故。非淨非不淨,佛說名為如者,是故佛說:是如非淨非不淨。是名法界清淨相。」
法界、真如無差別,無變異,是非淨非不淨(也可說非染非不染),沒有淨不淨可說的。清淨是對雜染說的,真如是前後一如,本來如此,實在無所謂清淨;不過從離客塵雜染所顯來說,真如也可說非不淨的。唯識學者依世俗說勝義,對於勝義——真如、法界,是從世俗安立去闡明的。如直從勝義(非安立)說,那是超越於相對界,非分別名相所及,有什麼淨不淨呢!
真如非淨非不淨,《辯中邊論》卷上大正三一.四六六中也說:
「此若無雜染,一切應自脫;此若無清淨,功用應無果」!「非染非不染,非淨非不淨,心性本淨故,由客塵所染」。
《辯中邊論》說:真如、法界等,是「空性異門」,約不同意義來表示空性,所以有不同名字,而內容是相同的。成立「空性差別」——有垢與無垢的差別,所以說了上面二頌。雜染與清淨,是佛法化世的根本論題;染淨相對的意義,是不可能沒有的,一定要肯定這雜染與清淨的事實,因此空性就有了有垢位與無垢位的差別。然依空性——真如、法界自性來說,實在是「非染非不染,非淨非不淨」的。不過,說空性、真如是「非染非不染,非淨非不淨」,還是依雜染與清淨而說的,所以,約「心性本淨」,說非染非不染;約「客塵所染」,說非淨非不淨。這與說「非空非不空」一樣,都是依世俗說勝義,而不是直就勝義的超越說。《辯中邊論》說:「有情及法俱非有故,彼染淨性亦俱非有;以染淨義俱不可得,故染淨品無減無增」。可見說「法界本淨」,「心性本淨」,都不過觀待世俗的雜染性而說。
四、種性:如來藏,我,心性本淨——自性清淨心,唯識學者是約真如性說的。如來種性(tathāgata-gotra),佛種性(buddha-gotra),唯識學約菩薩所有的成佛種子(bīja)說,這是與《寶性論》如來藏學最大的差別所在。《瑜伽師地論》(〈菩薩地〉)卷三五大正三〇.四七八下說:
「云何種性?謂略有二種:一、本性住種性,二、習所成種性。本性住種性者,謂諸菩薩六處殊勝,有如是相,從無始世展轉傳來,法爾所得,是名本性住種性。習所成種性者,謂先串習善根所得,是名習所成種性」。
「又此種性,亦名種子,亦名為界,亦名為性」。
依《論》說,種子(bīja),界(dhātu),性(prakṛti),都是種性(gotra)的名字差別。不同的名字,解說為同一內容,都是種子的別名。《瑜伽師地論.聲聞地》也這樣說。《大乘莊嚴經論》也說:「性種及習種,所依及能依,應知有非有,功德度義故」。菩薩種性,有性種性——本性住種性(prakṛti-stha-gotra),習(所成)種性(samudānīta-gotra)。本性住種性,是無始以來法爾而有的;習所成種性,是經過不斷的熏習而成就的。這二類,是本有的,及經不斷熏習而功能增勝的種子。《莊嚴論》所說,與《瑜伽師地論》所說相同。種性、種子是什麼意義?種子是有因體而還沒有果體——「有非有」,所以是可能性,可能生起果法的潛能。因為能出生菩薩功德,所以名為菩薩種性。種性是「功德度義」,能出生功德的意義;種性雖是種子的異名,但種性專約能生無漏功德說。無漏功德有三乘差別,不同的無漏功德,從不同的種子生,所以唯識學立五種種性:一、聲聞(śrāvaka)種性;二、獨覺(pratyeka-buddha)種性;三、如來(tathāgata)種性;四、不定(aniyata)種性,有多種無漏種子,雖隨緣修證二乘聖果,而可以迴小入大;五、無種性(a-gotra),沒有三乘無漏種子,怎麼也不能發生無漏功德,證入聖果。種子是多種差別的,所以唯識學立「五性各別」,「三乘究竟」而不是唯一佛乘的。
《瑜伽師地論.本地分》,《大乘莊嚴經論》,立本有的本性住種性,而《攝大乘論》,立種子從熏習(vāsanā)而有的新熏說,如《攝大乘論本》卷上大正三一.一三六中——下說:
「云何一切種子異熟果識為雜染因,復為出世能對治彼淨心種子?又出世心,昔未曾習,故彼熏習決定應無,既無熏習,從何種生?是故應答:從最清淨法界等流,正聞熏習種子所生。……此聞熏習,隨在一種所依轉處,寄在異熟識中,與彼和合俱轉,猶如水乳,然非阿賴耶識,是彼對治種子性故」。
依《攝論》說,依止阿賴耶(ālaya)識的內種子,一定是從熏習而有的,所以說:「外(種子)或無熏習,非內種應知」。佛菩薩的無漏功德,是出世心,一定是從種子生的。眾生從無始以來,不曾有過無漏清淨法現行,也就不可能有熏習所成的無漏種子;沒有無漏種子,最初的出世無漏清淨心,從那裡生起呢?《攝論》說:是從「最清淨法界等流,正聞熏習種子所生」的。佛盡離一切障,所以佛證無漏法界,是最清淨的。從佛自證的最清淨法界,應機而流出的「經等教法」,在四種圓成實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中,名為「生此境清淨,謂諸大乘妙正法教。由此法教清淨緣故,非遍計所執自性;最淨法界等流性故,非依他起自性」。佛的教法,從佛自證法界等流而有的。眾生聽聞正法的耳識與意識,雖是有漏的世間心。但聽聞正法教,能在眾生心中,引發趣向清淨出世的動力,所以正聞熏習所成的,名為正聞熏習種子。正聞熏習力漸漸增盛,能生無漏出世心。三乘的無漏功德,都從正聞熏習生,所以雖本來沒有無漏種子,而清淨無漏法,卻有緣而能夠生起。正聞熏習是寄在阿賴耶識中的,依阿賴耶而有對治阿賴耶識的作用,所以不是阿賴耶識自性,是圓成實自性所攝,法身(dharma-kāya)、解脫身(vimuktikāya)所攝。唯識學對出世無漏法的生起,有本有說、新熏說二流(《成唯識論》綜合而加以會通),而都是以種子為種性的,約不定種性而說會三歸一的。
與《攝大乘論》相契合的,是《瑜伽師地論》的〈攝決擇分〉,如卷五二大正三〇.五八九上——中說:
「諸出世間法,從真如所緣緣種子生」。
「若於通達真如所緣緣中,有畢竟障種子者,建立為不般涅槃法種性補特伽羅;若不爾者,建立為般涅槃法種性補特伽羅。若有畢竟所知障種子,布在所依,非煩惱障種子者,於彼一分建立聲聞種性補特伽羅,一分建立獨覺種性補特伽羅。若不爾者,建立如來種性補特伽羅」。
「若出世間諸法生已,即便隨轉,當知由轉依力所任持故。然此轉依與阿賴耶識,互相違反,對治阿賴耶識,名無漏界,離諸戲論」。
種子與種性,《瑜伽師地論》是作為同一內容的,但種性約能生無漏功德法說。能生無漏出世間法的,是般涅槃法種性(parinirvāṇa-dharma-gotra),就是三乘聖種性;不能生起無漏出世法的,是不般涅槃種性(a-pari-nirvāṇa-gotra),也就是無種性人。出世間法從什麼種子生起呢?「從真如所緣緣種子生」,與《攝論》的「從最清淨法界等流正聞熏習種子所生」,意義是相通的。《攝論》約大乘種性說;大乘的正法教,是最清淨法界等流,圓成實性所攝。大乘法教是「生此能證菩提分法所緣境界」,所以名為「生此境清淨」,這就是「從真如所緣緣」的意義。從聽聞大乘法教,成聞熏習種子,漸漸增勝而能引生無漏出世間法,聞熏習——真如所緣緣種子,不屬於阿賴耶識,而能對治阿賴耶識,與法界(真如)相應,名無漏界。依《攝論》,這是法身、解脫身所攝的。《瑜伽師地論》卷八〇大正三〇.七四七下又說:
「諸阿羅漢實有轉依,而此轉依與其六處,異不異性俱不可說。何以故?由此轉依,真如清淨所顯,真如種性,真如種子,真如集成,而彼真如與其六處,異不異性俱不可說」。
三乘聖者的般涅槃,是以轉依(āśraya-parāvṛtti)為體的。捨雜染分而轉化為清淨分;離遍計所執性,捨雜染依他起性,體悟圓成實性而得依他起性清淨分,名為轉依。從法界等流而起的聞熏習,使雜染力減而清淨功能增長,也可以名為轉依——「損力益能轉」,但主要是體悟真如,出世無漏心現前,到達究竟清淨。所以《論》上說:轉依是「真如清淨所顯」(tathatāviśuddhi-prabhāvita),以離垢真如為體的;「真如種性」(tathatā-gotraka)、「真如種子」(tathatā-bījaka),以真如所緣緣而熏成聖種性的;「真如集起」(tathatā-samudāgata),依真如而集成一切功德的。轉依是離一切戲論的,不離有情自體——六處,也不就是六處,所以不是名相分別所能擬議的。
瑜伽唯識學者,以種子來解說種性,與如來藏學不同。然推究起來,《瑜伽師地論.本地分》的本性住種——本有無漏種子,實在就是「一切眾生有如來藏」;對當時大乘經的如來藏說,從緣起論的立場,給以善巧的解說,以種子來解說種性。如《瑜伽師地論》說:
1.〈聲聞地〉:「今此種姓以何為體?答:附在所依有如是相,六處所攝,從無始世展轉傳來,法爾所得」。
2.〈菩薩地〉:「謂諸菩薩六處殊勝,有如是相,從無始世展轉傳來,法爾所得,是名本性住種」。
無漏種子是附在所依中的,種子是能依(āśrita),有情自體——六處(ṣaḍ-āyatana)是所依(āśraya)。〈菩薩地〉的異譯,《菩薩善戒經》譯作:「言本性者,陰界六入次第相續,無始無終,法性自爾,是名本性」。「六處殊勝」,後代唯識學者解說為第六意處——阿賴耶識(ālayavijñāna),其實只是(五)陰(六)界六入(處)的簡說。陰界六入是有情自體,在陰界六入——有情身中,是舊義;在阿賴耶識中,是唯識學的新義。為什麼名為阿賴耶識?《解深密經》以為:「由此識於身,攝受藏隱,同安危義故」。「身」是根身六處的總名,阿賴耶識與「身」,是不相離的,所以古義的依附(陰界)六處,唯識學中轉為依附阿賴耶識,只是著重本識,而不是與依附六處相違反的。能生無漏法的種性,在有情身中——六處或陰界六處中,與如來藏說是相同的,如說:
1.《無上依經》:「云何如來為界不可思議?阿難!一切眾生有陰界入,勝相種類,內外所現,無始時節相續流來,法爾所得至明妙善」。
2.《勝天王般若經》:「云何法性不可思議?佛言:大王!在諸眾生陰界入中,無始相續,所不能染,法性體淨」。《大般若經》:「如來法性,在有情類蘊界處中,從無始來展轉相續,煩惱不染,本性清淨」。
3.《入楞伽經》:「如修多羅說:如來藏自性清淨,具三十二相,在於一切眾生身中,為貪瞋癡不實垢染,陰界入衣之所纏裹」。
如來藏——如來界,如來性在有情的蘊界處中,為無漏功德法的根源,是如來藏契經的本義。印度的《奧義書》中說:「識所成我,梵也。……識為一切之因,識者梵也」;「依名色而開展,我入於名色而隱於其中」。梵我——識入於名色中,不就是「如來藏自性清淨,……入於一切眾生身中」嗎?如來藏我,是深受印度神學影響的。唯識學者沒有忘卻佛法的根本立場,所以以生滅相續的種子,說本有的無漏功能,以阿賴耶妄識,說識與根身藏隱同安危,巧妙的解說了如來藏我,而脫卻了如來藏我的神學色采,這就是唯識學的種性說。
一切眾生本有無漏種子,而無漏種子非虛妄分別識自性,多少還有本有如來藏的形跡。也許為了這樣,《瑜伽師地論.攝決擇分》,《攝大乘論》改取了新熏說。但新熏無漏種,是「法界等流聞熏習」,「真如所緣緣種子」,「真如種子」,與法界及真如,有了不可離的關係。在唯識學中,真如是有情、菩薩、如來的真實我體,那新熏的無漏法種,又有了依「我」而現起的意義。在後期大乘時代,唯心論而要泯絕梵我論的影響,也真還不容易呢!
第三節 真諦所傳的如來藏說
真諦(Paramârtha)所譯的論書不少,以世親(Vasubandhu)《攝大乘論釋》為主,被稱為攝論宗。傳攝論學的,有靖嵩與曇遷二大系。靖嵩是親承真諦的法泰弟子。靖嵩的弟子,一、法護,與玄奘的新譯,「奄然符會」。二、道因,參與玄奘的譯場,「奘師偏獎賞之,每有難文,同加參酌」。靖嵩系,是接近唯識宗的。曇遷是地論師曇遵的弟子,到南方來,得到了《攝大乘論釋》,大加讚賞。後來在北地宏揚《攝論》,受到地論師的讚同,這是近於地論師的。真諦所傳的,以《攝大乘論釋》為主,與印度後期完成的,玄奘所宗的《成唯識論》,見解上應有多少不同,但真諦的譯典,如《攝大乘論釋》(簡稱陳譯),與隋達摩笈多(Dharmagupta)、唐玄奘所譯的《攝大乘論釋》(簡稱隋譯、唐譯),互相比對起來,顯然有了增飾的成分。從翻譯來說,真諦譯是不夠忠實的,然在思想上,確有獨到處,這裡擇要的加以論述。
一、如來藏學與瑜伽學的糅合:真諦學的主要特色,是將《寶性論》的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與瑜伽(yoga)學的阿賴耶(ālaya)說,結合起來,在真諦譯書中,是可以充分證明的。如《佛性論》四分中,前二分是〈緣起分〉與〈破執分〉;後二分是〈顯體分〉與〈辯相分〉,可說是《寶性論.如來藏品》的解說。〈顯體分〉是闡明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體性的,先立〈三因品〉,明「三因與三種佛性」,如《論》卷二大正三一.七九四上說:
「三因者,一、應得因,二、加行因,三、圓滿因。應得因者,二空所現真如;由此空故,應得菩提心及加行等,乃至道後法身,故稱應得。加行因者,謂菩提心;由此心故,能得三十七品、十地、十波羅蜜助道之法,乃至道後法身,是名加行因。圓滿因者,即是加行;由加行故,得因圓滿及果圓滿」。
《佛性論》的三因說,是參照《瑜伽師地論.菩薩地》的三持而改寫的,如《瑜伽師地論》說:「云何名持?謂諸菩薩自乘種性,最初發心,及以一切菩提分法,是名為持」。持(ādhāra)是所依止、所建立的意義,也就是因(hetu)。菩薩的自乘種性,是菩薩的堪任性持;初發菩提心,是菩薩行加行持;一切所行菩提分法,是菩薩所圓滿的大菩提持。三持與《佛性論》的三因,次第相同,但《佛性論》改《瑜伽師地論》的種性(gotra)——種子(bīja)為真如(tathatā),真如為如來藏別名。由於以真如性為應得因,所以說:「應得因中具有三性:一、住自性性(不淨位),二、引出性(淨不淨位),三、至得性」(清淨位)。這樣,《瑜伽師地論》的三持說,成為如來藏說的三因三佛性了。
《佛性論》次立〈三性品〉,是瑜伽學所立的三自性(trisvabhāva)與三無性(trinihsvabhāva),引此以作融會如來藏學的理論依據。
次立〈如來藏品〉,是正面說明如來藏的名義,如《佛性論》卷二大正三一.七九五下——七九六上說:
「如來藏義有三種應知。何者為三?一、所攝藏,二、隱覆藏,三、能攝藏」。
「一、所攝名藏者,佛說約住自性如如,一切眾生是如來藏。言如者,有二義:一、如如智,二、如如境,並不倒故名如如。言來者,約從自性來來至至得,是名如來。……一切眾生悉在如來智內,故名為藏。以如如智稱如如境,故一切眾生決無有出如如境者,並為如來之所攝持,故名所藏眾生為如來藏。……由此(佛)果能攝藏一切眾生,故說眾生為如來藏」。
「二、隱覆為藏者,……如來性住道前時,為煩惱隱覆,眾生不見,故名為藏」。
「三、能攝為藏者,謂果地一切過恒沙數功德,住如來應得性時,攝之已盡」。
《佛性論》的三藏說,與《寶性論》所說,如來藏有三義相當。一、所攝藏:佛「果能攝藏一切眾生」,「一切眾生悉在如來智內」——眾生為如來所攝藏,是《寶性論》第一「法身遍眾生」義。三、能攝藏:如來應得性,約沒有發心以前的眾生說。在眾生位,已經攝盡了「果地一切過恒沙數功德」,是《寶性論》第三「眾生有如來種性」義。上二義,與《寶性論》說相同,但二,隱覆為藏義,約煩惱隱覆如來性(界)說,與《寶性論》第二「真如無差別」義不合。《佛性論》為什麼不同?不能不說是受了《攝大乘論》的影響。無著(Asaṅga)的《攝大乘論》,引「無始時來界」偈,「由攝藏諸法」偈,然後解說阿賴耶(或譯為阿梨耶、阿羅耶)識名為阿賴耶(藏)的意義說:「一切有生雜染品法,於此攝藏為果性故;又即此識於彼攝藏為因性故,是故說名阿賴耶識。或諸有情攝藏此識為自我故,是故說名阿賴耶識」。阿賴耶識有:攝藏為因性,攝藏為果性,攝藏為自我性——三義,《成唯識論》引申說:「此識具有能藏、所藏、執藏義故」。《佛性論》以三藏解釋如來藏,是比合阿賴耶三藏的。在能攝藏、所攝藏以外,隱覆藏與執藏,是富有共同性的。
從《佛性論》的〈顯體分〉,可以明確的看出,真諦是以瑜伽學所說的,去解說、比附、充實如來藏學。而在無著、世親論,如《攝大乘論釋》中,處處引入如來藏說,這是比對異譯而可以明白的。真諦所傳述的,只有把握這一特色,才能得出正確的見解。如以為真諦所傳,代表唯識古學,那是不能免於誤解的!
二、阿梨耶識通二分:真諦所譯的無著《攝大乘論》,引《阿毘達磨大乘經》的「此界無始時」偈,證明阿梨耶識體;又引「諸法依藏住」偈,說明名為阿梨耶識的理由。引證了二偈,然後說:「一切有生不淨品法,於中隱藏為果故,此識於諸法中隱藏為因故。復次,諸眾生藏此識中,由取我相故,名阿黎耶識」。這段論文,與隋、唐譯本是一致的,也就是果報種子阿梨耶識為依止說。然在陳譯的《攝大乘論釋》中,增入了初偈的解說,如《釋論》卷一大正三一.一五六下說:
「此,即此阿黎耶識界,以解為性;此界有五義」。
「界有五義」,真諦譯引《勝鬘經》說,而給以一一的解說,這是如來藏為依止說。這樣,阿梨耶識有二分:與「有生不淨(即雜染)品法」互為因果的「果報(vipāka)種子」性,及清淨的「解性」。「此界無始時」的「界」,是「因義」,是一切法的所依止。在大乘佛法中,有二類不同的所依說,如《瑜伽師地論.本地分》說:「心,謂一切種子所隨依止性,所隨依附依止性,體能執受,異熟所攝阿賴耶識」。有漏的雜染種,依附的無漏清淨種,都以阿賴耶識——心(citta)為所依止。異熟一切種的阿賴耶識,為一切法依止,是瑜伽學系的根本立場:這是興起於印度北方的阿賴耶識為依說。還有,如《勝鬘經》、《不增不減經》等,說如來藏為依止而有生死,涅槃,這是興起於印度南方的如來藏為依說。基本立場是不同的,《成唯識論》曾給以解說:「一、持種依,謂本識,由此能持染淨法種,與染淨法俱為所依,聖道轉令捨染得淨。……二、迷悟依,謂真如,由此能作迷悟根本,諸染淨法依之得生,聖道轉令捨染得淨」。這二大系,思想體系是不同的,而真諦在「果報種子」梨耶外,別立「解性梨耶」,綜合了這二大系。這不是真諦的自出機杼,是多少有依據的,如宋譯《楞伽經》,處處說「如來藏藏識心」,將如來藏與藏(阿賴耶)識統一起來了。
真諦譯《攝大乘論釋》卷一四大正三一.二五四下說:
「滅不淨品盡,證得法身,名為清淨法。云何得此清淨法?……對治起時,離本識不淨品一分,與本識淨品一分相應,名為轉依」。
這也是阿梨耶識二分說。第八阿梨耶識,重在「異熟」性,所以到了阿羅漢位,就捨去阿梨耶的名稱。也許為了這點,真諦多用「本識」一詞,代表第八識。本識有不淨(雜染)品一分,清淨品一分,雖與前一說不完全相同,但都是本識有二分。真諦的第八識通二分說,應該是受到《攝大乘論》的啟發。如《攝大乘論本》卷中大正三一.一三九下說:
「依他起略有二種:一者,依他熏習種子而生起故;二者,依他雜染清淨性不成故。由此二種依他別故,名依他起」。
「依他熏習種子而生起」,是一般常說的依他起(para-tantra),阿賴耶識為種子而生起的。「依他雜染清淨性不成」——不一定雜染,也不一定清淨;隨分別染緣而成為雜染,隨無分別淨緣而成為清淨,不自成而依他的定義,是《攝大乘論》所有的特義。《攝大乘論》說到三自性,「非異非不異」;又「由異門,依他起自性有三自性」。對於三自性,不但說明三自性的差別相,更著重三自性的關聯,從依他起自性而統攝三性。這一獨到的見解,是本於《阿毘達磨大乘經》的,如《攝大乘論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〇下說:
「阿毘達磨大乘經中,薄伽梵說:法有三種:一、雜染分,二、清淨分,三、彼二分」。
「依何密意作如是說?於依他起自性中,遍計所執自性是雜染分,圓成實自性是清淨分,即依他起是彼二分:依此密意作如是說。於此義中,以何喻顯?以金、土、藏為喻顯示。譬如世間金土藏中,三法可得:一、地界,二、土,三、金。於地界中,土非實有而現可得,金是實有而不可得;火燒鍊時,土相不現,金相顯現。又此地界土顯現時,虛妄顯現;金顯現時,真實顯現,是故地界是彼二分。識亦如是,無分別智火未燒時,於此識中,所有虛妄遍計所執自性顯現,所有真實圓成實自性不顯現。此識若為無分別智火所燒時,於此識中,所有真實圓成實自性顯現,所有虛妄遍計所執自性不顯現。是故此虛妄分別識依他起自性,有彼二分,如金、土、藏中所有地界」。
土、金、藏比喻中,解說為地界的「藏」,就是礦藏,如《攝大乘論釋》說:「界者謂因,是一切法等所依止,現見世間於金鑛等說界名故」;「此中藏者,是彼種子」。界藏,比喻通二分的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無分別(avikalpa)火沒有燒鍊以前,遍計所執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顯現,如只見土相。遍計所執自性是非有的,所以是虛妄。在無分別智火燒鍊以後,圓成實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顯現,如土相消失而金現顯現。圓成實自性是有的,所以是真實。依這一意義說,依他起自性是虛妄而又真實的。虛妄遍計所執性顯現,圓成實性不顯現,那是雜染分——生死。虛妄遍計所執性不顯現,圓成實性顯現,就是清淨分——涅槃。雜染與清淨,生死與涅槃,都是依依他起自性而為轉移,所以說依他起通二分。這正是《攝大乘論本》的轉依(āśraya-parāvṛtti)義,如卷下大正三一.一四九上說:
「諸凡夫覆真,一向顯虛妄;諸菩薩捨妄,一向顯真實。應知顯不顯,真義非真義,轉依即解脫,隨欲自在行」。
約三自性說,依依他起而安立三性,依他起性有二分。如約唯識(vijñapti-mātratā)說:依他起自性,是「三界心心所,是虛妄分別」。心所是依心識所生的;一切識中,一切種子阿賴耶識,為一切法所依。所以,世親《釋論》解說依他起為:「虛妄分別識依他起自性」。識等於依他起自性,是各種譯本所一致的。在土、金、藏譬喻中,玄奘所譯的「此識」,陳譯作「本識」,指阿梨耶識。以阿梨耶識來解說「界藏」,至少是可以這樣說的。那麼虛妄分別的種子識,在眾生位,雖現起雜染生死而不見清淨真實,而種子識的本性,是有清淨真實分的。真諦的別立「解性梨耶」,不正是說明這通二分的意義嗎?「解性梨耶」是解說如來藏的,應該是解脫(vimokṣa)性,也就是心真如性(citta-tathatā),合於無著、世親的論義。如解說為知解、勝解(adhimokṣa)性,那就與無著、世親義不合,近於《起信論》的「本覺」了。至於所說的「本識清淨分」,是清淨依他起,指無漏有為功德說。
三、如來藏我:《攝大乘論釋》卷六大正三一.一九一下說:
「由是法自性本來清淨,此清淨名如如,於一切眾生平等有,以是通相故。由此法是有故,說一切法名如來藏」。
如如(tathatā)或譯真如,是一切法的通相——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本性清淨,一切眾生平等不二,所以說「一切法名如來藏」。依真如無差別說如來藏,是世親釋三種譯本所一致的。真諦又採用了《寶性論》的如來藏說,如《佛性論.顯體分》,如來藏有三藏義,結合瑜伽學而多少與《寶性論》不同,但〈無變異品〉中說:「此九譬為三:初三譬法身,次一譬如如,後五譬佛性(佛種性)」,所說如來藏九喻,譬喻法身、真如、種性,與《寶性論》相同。
陳譯《攝大乘論釋》卷一大正三一.一五六下——一五七上說:
「界以解為性,此界有五義」。
阿梨耶識「界,以解為性,此界有五義」,是依《勝鬘經》而解說的。《勝鬘經》的五藏,《寶性論》也引用了。但《寶性論》梵本,僅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出世間藏(lokôttara-garbha),自性清淨藏(prakṛti-pariśuddha-garbha)——三名。漢譯本作:「如來藏者,是法界藏,(出世間)法身藏,出世間上上藏,自性清淨法身藏,自性清淨如來藏」。陳譯所引用的五藏,與《勝鬘經》相合。真諦譯三次引用了五藏義:一、《攝大乘論釋》卷一,引來解說「一切法依止」的「界」。二、《攝大乘論釋》卷一五,引五義來解說「法身含法界五義」。三、《佛性論》卷二,引五義來解說如來藏「自體」的「如意功德性」。三說大致相同,也有多少差別。大意是:1.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藏是體類(自性)義:一切法以無(二)我為性——如性(tathatā),一切眾生不出於真如無差別性。2.法界藏(dharmadhātu-garbha),藏是因義:一切聖人的無漏法,都緣法界而生起。3.法身藏(dharma-kāya-garbha),藏是生義:一切聖人所得的法身,由於信樂界性而得成就。《攝論釋》卷一五,解說為:由於虛妄法所隱覆,所以凡夫、二乘都不見法身。這是「藏義」,與如來藏三藏中的「隱覆藏」相同。《佛性論》所說又不同,也是約佛法身說的,但說佛性的成就佛果,所以說「至得是其藏義」。法身藏的解說,是五義中最不一致的。4.出世間藏(lokôttarra-garbha),藏是真實義:出世間法,不像世間(有為)法那樣的可以破壞,可以滅盡,這正是(說出世部)世間法虛妄,出世法真實的見解。5.自性清淨藏(prakṛti-pariśuddha-garbha),藏是藏(甚深,秘密)義:如與(如來)界相應的,自性成為善淨的;如與界不相應,名為外,自性成為不善淨的(煩惱)㲉;自性清淨是甚深秘密而難以了知的。真諦所說的如來藏,是隨順《寶性論》說的。但瑜伽學本義,是以真如解說如來藏的,在陳譯《攝大乘論釋》中,也還保留這一定義。
《寶性論》與瑜伽學,沒有說眾生身中的如來藏,就是我(ātman),真諦學也是這樣。如來法身中有「我」德,我是離外道的神我執,也不著聲聞的無我;一切法無我性,如離二障而證法身時,名為大我,這是無我之我。《佛性論》所說,與《寶性論》等相同。
四、轉依:轉凡夫為聖人,轉雜染為清淨,轉生死為涅槃,轉煩惱為菩提,是修學佛法的目的。假使只是捨去這部分,得到那部分,就不能說明從凡入聖之間的關聯性,所以提出了轉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一詞。在生死還滅的轉化中,有統一的依止(āśraya),依止的雜染分,成為清淨分。瑜伽學立阿賴耶識為一切法的所依,如來藏學立如來藏為所依止,都是為了轉依,這是後期大乘的共同傾向。但以阿賴耶異熟種子識為依,重於雜染的;轉雜染熏習為清淨熏習,轉化中本來清淨的真如的體現,說明上是難得圓滿的。以如來藏為依,重於清淨本有的;依此而能起雜染,也是難得說明圓滿的。《攝大乘論》與〈攝決擇分〉,提出了依他起通二分說。在依他起通二分中,真諦依阿賴耶種子界及心真如界為依止;不違反瑜伽學的定義,總攝種子與真如——二依止於同一「識界」,實為一極有意義的解說!
轉依,論書所說的,各有著重點,《成唯識論》綜合而分別為四種:一、能轉道;二、所轉依,有染淨依與迷悟依二類;三、所轉捨,四、所轉得,又有所顯得的大般涅槃,所生得的大菩提。《成唯識論》所說,極為完備!但對《攝大乘論》依他起通二分的轉依說,不免忽略了!「轉依」這一術語,可能是瑜伽學者所安立的。起初,轉依是轉生死為涅槃,阿羅漢與如來的究竟體證。因為,《瑜伽師地論.本地分》,是普為三乘的;所說的大乘〈菩薩地〉,沒有如來藏經典的色采。說到轉依,如《瑜伽師地論》卷五〇大正三〇.五七七中——下說:
「與一切依不相應,違背一切煩惱諸苦流轉生起,轉依所顯真無漏界。……由此清淨真如所顯,一向無垢,是名無損惱寂滅」。
《論》說無餘依涅槃界(nirupadhi-śeṣa-nirvāṇa-dhātu),是「轉依所顯」,「清淨真如所顯」,所以無餘依涅槃界,「唯餘清淨無為離垢真法界在」。《瑜伽師地論.攝決擇分》中,說得更為明顯,如《論》卷八〇大正三〇.七四七下——七四八上說:
「阿羅漢實有轉依(體),而此轉依與其六處,異不異性俱不可說。何以故?由此轉依,真如清淨所顯,真如種性,真如種子,真如集成,而彼真如與其六處,異不異性俱不可說」。
「世尊依此轉依體性,密意說言:遍計自性中,由有執無執,二種習氣故,成雜染清淨,是即有漏界,是即無漏界;是即為轉依,清淨無有上」。
無餘依涅槃,是三乘所共的。轉依與六處(ṣaḍ-āyatana),是不能說異,不能說不異的。因為轉依是清淨真如所顯的,真如與六處,不能說異不異,所以轉依與六處,也不能說異不異了。偈頌所說,與《攝大乘論》說相同。於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而有所執,成遍計所執(parikalpita)種子——雜染習氣;依雜染習氣而生依他起雜染分,立為遍計所執自性。如於依他起而不起執著,成清淨習氣,起無漏功德,能顯真如離垢清淨,立為圓成實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阿賴耶為雜染種子依,是有漏界;離垢真如——法界為清淨種子依,就是無漏界(anāsrava-dhātu)。偈頌所說轉依,似乎是轉雜染種子依為清淨種子依,而佛意在以真如離垢清淨為轉依體。轉依是常,是有,是樂,無戲論相,善清淨法界為相。
《瑜伽師地論》所說的〈菩薩地〉與轉依,是普為三乘的。所說的菩薩法,是初期大乘的,後期的如來藏思想,還沒有被注意。依〈菩薩地〉品目次第而造的《大乘莊嚴經論》,已接觸到如來藏說,並在《瑜伽師地論》的思想體系上,方便的給予會通了。《大乘莊嚴經論》的內容,極為廣大!廣說唯識所現,觀唯識現而證入的次第以外,融會了如來藏說。〈菩提品〉說到轉依相:「二障種恒隨,彼滅極廣斷;白法圓滿故,依轉二道成」。《論》以為:轉依是永滅二障種子,最上的白法圓滿。這是以菩提(bodhi)為轉依體,從轉捨二障種子,成就二種出世智道而轉得的。又在「諸佛法界清淨」性說:「二障已永除,法如得清淨,諸物及緣智,自在亦無盡」。離二障所顯的清淨真如,就是無漏(法)界。不只是離障清淨,也是事物與所緣、智慧,都是無窮無盡,自由自在的。《大乘莊嚴經論》所說,顯然與《寶性論》有關的,如《究竟一乘寶性論》(〈菩提品〉)卷四大正三一.八四一上、中說:
「實體者,向說如來藏不離煩惱障所纏,以遠離諸煩惱,轉身得清淨。……因者,有二種無分別智,……偈言得故。果者,即依此得得證智果,是名為果,偈言遠離故」。
「佛功德無垢,常恒及不變,不分別諸法,得無漏真智」。
菩提的自性(實體),是如來藏的轉依而得清淨,這由於遠離二障,得二智而成就。這與《大乘莊嚴經論.菩提品》,以「得」及「捨」來說明,是一致的。然如來藏學,如來藏有三義,而瑜伽學但約真如無差別說。種性約如來藏本有功德說,而瑜伽學約種子說。如說遠離二障,《大乘莊嚴經論》說「二障種恒隨,彼滅極廣斷」,《寶性論》與《佛性論》,卻都沒有說種子。依如來藏學,轉依成佛,只是具足一切功德的如來藏,離煩惱而圓滿顯現,所以佛德是常住無為(asaṃskṛta)的;如《勝鬘經》說是滅諦(nirodha)。真諦在如來藏學中,也是這樣,如《佛性論》卷三大正三一.八〇二下——八〇三上說:
「如來轉依法身,已度四種生死故,一切煩惱虛妄已滅盡故,一切道已修故,棄生死、捨道諦故,此二無四德故,唯法身獨住四德圓滿故」。
在轉依法身中,依之能得轉依的道,也被棄捨;道是有為而法身唯是無為滅諦。然在瑜伽學中,真如是無為,而「正智」是有為,是依他起,是道諦。在安立中,佛果是有有為、無為功德的。
真諦在《佛性論》中,雖多少引入瑜伽學,而關於如來藏、轉依的說明,還是與《寶性論》一致的。在《攝大乘論釋》及《決定藏論》中,雖多少引入如來藏學,而大義還是順於無著、世親《論》的。大乘的究竟轉依,在佛位,然轉依一詞,可通於聲聞及菩薩位。如《瑜伽師地論》卷五一(〈攝決擇分〉)大正三〇.五八一下說:
「修觀行者,以阿賴耶識是一切戲論所攝諸行界故,略彼諸行,於阿賴耶識中總為一團、一積、一聚;為一聚已,由緣真如境智修習多修習故,而得轉依。轉依無間,當言已斷阿賴耶識」。
「阿賴耶識體是無常,有取受性;轉依是常,無取受性,緣真如境聖道方能轉依故」。
「又阿賴耶識是煩惱轉因,聖道不轉因;轉依是煩惱不轉因,聖道轉因。應知但是建立因性,非生因性」。
真諦異譯的《決定藏論》,也是這樣說,不過將轉依譯作阿摩羅識。轉依,是經修行,使依阿賴耶識的雜習種子滅;雜染種子滅,一切業、苦也滅,雜染依止的阿賴耶識也滅。《瑜伽師地論》普為三乘,所以阿賴耶識滅,是二乘的阿羅漢,不退菩薩及如來。這是轉捨轉滅阿賴耶識依,而轉得的轉依,是離垢真如,所以說:「轉依究竟遠離一切所有麁重。……轉依是聖道轉因」。聖道因,就是真如異名的法界(dharma-dhātu)。法界的意義,正是:「由聖法因義,說為法界,以一切聖法緣此生故」。
真諦所傳,是以《攝大乘論》為主的。轉依的本義,是究竟解脫的,阿羅漢與如來的聖證。但說明轉依,主要是現實界——依他起性或阿賴耶為種子的轉捨,理想界——圓成實性真如的轉顯。雜染種子是漸漸捨滅的,清淨真如是分分顯現的,兩者有對應的關係,所以《攝大乘論》有六位轉依的安立,說明轉依的漸次究竟。六位是:一、損力益能轉;二、通達轉;三、修習轉;四、果圓滿轉;五、下劣轉;六、廣大轉。後二類,是小乘與大乘的轉依差別;前四位,是菩薩趣入佛位的次第轉依。《攝大乘論》重視聞熏習,作為成佛的種子,所以在沒有體悟真如以前,由於聞熏習的漸漸增上,使煩惱部分不起,也就稱為轉依——損力益能轉。通達轉是初地以上,已經是虛妄不顯現,真實顯現了。修習轉是七地以上,能「一切相不顯現,真實顯現」,不過所知障種子還沒有斷盡。果圓滿轉是佛位,「最清淨真實顯現,於一切相得自在」。《攝論》大乘轉依的四位安立,不但是捨虛妄而顯真實,並有減捨雜染習氣,增益清淨習氣的意義。
聞熏習是生起出世心,轉依的關鍵所在。在從凡入聖的歷程中,聞熏習是怎樣的呢?陳譯《攝大乘論》卷上大正三一.一一七上說:
「此聞慧種子,以何法為依止?至諸佛無上菩提位,是聞慧熏習生,隨在一依止處,此中共果報識俱生」。
「此聞熏習雖是世間法,初修觀菩薩所得,應知此法屬法身攝;若聲聞、獨覺所得,屬解脫身攝」。
聞熏習,從初熏習起,到成佛為止,雖與阿梨耶(果報)識的性質相反,卻依附阿梨耶識,與阿梨耶識俱生俱滅,這應該要阿梨耶識滅盡,聞熏習才與阿梨耶識相分離。但《攝論》又說:聞熏習是法身(dharma-kāya)、解脫身(vimukti-kāya)所攝的。法身與解脫身,都是以真如清淨所顯為體。所以在生死相續中,聞熏習雖與阿梨耶識俱生,而約聞熏習屬圓成實性說,這又是屬於真如的。因此,陳譯《攝大乘論釋》卷三大正三一.一七五上說:
「由本識功能漸減,聞熏習等次第漸增,捨凡夫依,作聖人依。聖人依者,聞熏習與解性和合,以此為依,一切聖道皆依此生」。
凡位與聖位,陳譯《攝大乘論釋》這樣說:「菩薩有二種:一、在凡位,二、在聖位。從初發心,訖十信以還,並是凡位;從十解以上,悉屬聖位」。「菩薩有二種,謂凡夫,聖人。十信以還是凡夫,十解以上是聖人」。十解,就是十住位。依真諦所傳,從十解以上的菩薩,就是聖者,因為「此人我執,前十解中已滅除故,唯法我未除」。十解位菩薩,已滅除人我執,能悟入人空真如,就到達聖位。從凡入聖,就轉捨阿梨耶識(中我執)——凡夫依,轉得我空真如性。「聖人依」,是聞熏習與解性梨耶和合,也就是聞熏習依於梨耶的心真如性,成為一切聖道的生起因。
有關轉依的說明,真諦不但說明佛果的道是有為法,更會通了如來藏學,如《攝大乘論釋》卷三大正三一.一七三下——一七四上說:
「何法名法身?轉依名法身。轉依相云何?成熟修習十地及波羅蜜,出離轉依功德為相。由聞熏習,四法得成:一、信樂大乘是大淨種子;二、般若波羅蜜是大我種子;三、虛空器三昧是大樂種子;四、大悲是大常種子。常、樂、我、淨是法身四德,此聞熏習及四法為四德種子。四德圓時,本識都盡;聞熏習及四法,既為四德種子,故能對治本識。聞熏習正是五分法身種子,聞熏習是行法,未有而有,五分法身亦未有而有,故正是五分法身種子。聞熏習但是四德道種子,四德道能成顯四德。四德本來是有,不從種子生;從因作名,故稱種子」。
「本論」說:「是聞熏習下中上品,應知是法身種子」,《釋論》補充了這大段解說。信,般若,三昧,大悲,是能顯如來藏的因;常、樂、我、淨,是如來藏的果德;並舉闡提,外道,聲聞,獨覺——四種障:這是《寶性論》所說的。現在說:聞熏習為因,能生信等四法;四法是道,能顯出法身四德,所以說聞熏習是法身種子。然在《寶性論》中,是不立聞熏習的。這與《論釋》所說:「若證法身果,則得淨、我、樂、常四德果。淨不與闡提等,我不與外道等,樂不與聲聞等,常不與獨覺等」,都是會入《寶性論》義,與其他譯本不同的。同時,聞熏習是行法——生滅法,能生起五分法身——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所以聞熏習也是五分法身種子。五分中的戒、定、慧,修道時已有了,證果時更有解脫、解脫知見。這樣,聞熏習是有為的五分法身種子,也可說常等四德法身種子,貫通了如來藏學。
六種轉依中的果圓滿轉,是佛位的圓滿轉依,如陳譯《攝大乘論釋》卷一三大正三一.二四八上說:
「三德具足,名果圓滿。已離一切障人,即是諸佛能得此轉。一切相不顯現,即是斷德,以一切相滅故。清淨真如顯現,即是智德,如理、如量智圓滿故,謂具一切智及一切種智。至得一切相自在,即是恩德,依止一切相中所得自在,由得此自在,如意能作一切眾生利益事。三德並以此轉為依止」。
果圓滿轉,含有多種意義,所以約三德來解說。「清淨真如顯現,即是智德」,以菩薩修二智圓滿,轉得一切智(sarvajñā)、一切種智(sarvathā-jñāna)來解說。如依其他譯本,是說一切相不顯現,所以清淨真如顯現。真諦譯似乎與《寶性論》的思想有關。《寶性論》的〈菩提品〉,說無漏法界中,遠離一切垢得轉依。全品以八義來說明,前四義是:
轉依自性──「淨」:離垢真如。
轉依因───「得」:二種無分別智為因。
轉依果───「遠離」:遠離二種障,得證果智。
轉依業───「自他利」:離障得無障礙清淨法身;依彼二種佛身,得世間自在力行。
轉依清淨成菩提,自體只是離垢真如(如來藏出纏)。由二無分別智的修習,遠離二障,得證果智。真如最清淨顯現,就是無障礙清淨法身。這與陳譯《攝論釋》的「真如清淨所顯,即是智德」,是相契合的。
五、阿摩羅識:在真諦所傳的唯識學中,阿摩羅識(amala-vijñāna)是最特出的!阿摩羅識,譯義為無垢識。依《成唯識論》:「或名無垢識,最極清淨諸無漏法所依止故,此名唯在如來地有」;並引經說:「如來無垢識,……圓鏡智相應」:這顯然是如來所有的無漏第八識。如泛稱善淨無漏識為無垢識,地上無漏第六、第七識,也可說無垢識了。但「唯識宗」所說,與真諦所傳的阿摩羅識的意義,都是不相合的。我以為:虛妄分別為自性的心識(根本是阿賴耶識)為依止,說明「一切法唯識所現」,開示轉雜染為清淨的轉依,是彌勒、無著、世親論所說的。但轉依的內容,都沒有說到「識」;可以見到的,反而是阿賴耶識,「阿羅漢位捨」。《攝大乘論》說:「謂轉阿賴耶識,得法身故」;法身由五種自在而得自在,「五、由圓鏡,平等,觀察,成所作智自在,由轉識蘊依故」。《大乘莊嚴經論》說:「如是種子轉者,阿梨耶識轉故。……是名無漏界」。阿賴耶識與識蘊,被轉捨了,在無漏法界中,還是生死雜染那樣的有「識」嗎?識是虛妄分別為自性的,轉依而真實相顯現,這也可以稱為唯識嗎?為了貫徹「一切法唯識」的原則,是真諦提出阿摩羅識的理由所在。如《轉識論》大正三一.六二中——下說:
「立唯識義,意本為遣境遣心,今境界既無,唯識又泯,即是說唯識義成也」。
「問:遣境存識,乃可稱唯識義,既境識俱遣,何識可成?答:立唯識乃一往遣境留心,卒終為論,遣境為欲空心,是其正意。是故境識俱泯,是其(唯識)義成。此境識俱泯,即是實性,實性即是阿摩羅識;亦可卒終為論,是阿摩羅識也」。
「唯識」,一般是說「遣境存識」,「遣境留心」,也就是唯有內識,沒有離心的外境。唯識無塵,表顯出唯識的獨到意義!「依識有所得,境無所得生」,正是唯識觀的初門。《辯中邊論》卷上大正三一.四六五上說:
「依識有所得,境無所得生——(遣境存識);依境無所得,識無所得生——(境識俱泯)」。「由識有得性,亦成無所得,故知二有得,無得性平等」。
境與識是相關的,境不可得,識也不得生,所以從識有境無,到境識並泯,是唯識學中,從虛妄分別而契入空性的方便次第。到了境識並泯,依《辯中邊論》說:是空性,真如,這怎麼還可以說唯識呢?為了解答這一疑難,所以說:「此境識俱泯,即是實性,實性即是阿摩羅識」。意思說:唯識的真正意義,不只是說明生死虛妄的唯識,而目的在境識並泯的實證。境識並泯的真如實性,就是阿摩羅識,這當然可以說唯識了。這一見解,《十八空論》大正三一.八六四上也說:
「明唯識真實,辨一切諸法唯有淨識」。
「唯識義有兩:一者,方便:謂先觀唯有阿梨耶識,無餘境界,現得境智兩空,除妄識已盡,名為方便唯識也。二、明正觀唯識:遣蕩生死虛妄識心,及以境界一切皆淨盡,惟有阿摩羅清淨心也」。
論文辨二類唯識,主意在說明「一切諸法唯有淨識」。一、方便唯識,是以阿梨耶識為種子性,為一切法依止而成立一切唯識的。修唯識觀,達到境空、心空,也就是妄分別識不起。這是登地以前的唯識觀,是方便唯識。二、正觀唯識,無分別智現證真如,從登地到究竟清淨,生死虛妄識心(阿梨耶識為根本)及一切境界,都轉滅而為清淨。稱為正觀唯識的,就是以阿摩羅淨識為依的唯識說。從虛妄到真實,作兩層唯識說,是真諦所傳的一致說明,如《三無性論》卷上大正三一.八七一下——八七二上說:
「識如如者,謂一切諸行但唯是識。此識二義故稱如如:一、攝無倒;二、無變異。(一)攝無倒者,謂十二入等一切諸法,但唯是識,離亂識外無別餘法故,一切諸法皆為識攝。此義決定,故稱攝無倒,無倒故如如,無倒如如未是無相如如也。(二)無變異者,明此亂識即是分別,依他似塵識所顯;由分別性永無故,依他性亦不有,此二無所有,即是阿摩羅識。唯有此識獨無變異,故稱如如」。
「先以唯一亂識,遣於外境,次阿摩羅識遣於亂識故,究竟唯一淨識也」。
《三無性論》解說識如如(vijñapti-tathatā),也是分為兩層的。外境、亂識並泯,是阿摩羅識,阿摩羅識是無變異的如如,顯然是真如的別名。在《決定藏論》中,玄奘譯為轉依的,真諦也譯為阿摩羅識,如說:「阿羅(梨)耶識對治故,證阿摩羅識」;「阿摩羅識是常,是無漏法;得真如境道故,證阿摩羅識」;「阿摩羅識作聖道依因,不作生因」(法界的意義)。論上一再說「證阿摩羅識」,就是證得轉依,轉依以真如離垢為性。這與「實性即是阿摩羅識」;「阿摩羅識是無顛倒,是無變異,是真如如」的意義,完全相合。說唯識而作二層說,陳譯《攝大乘論釋》也有相近的說明,如說:「一切法以識為相,真如為體故。若方便道,以識為相;若入見道,以真如為體」。以方便道、見道來分別解說,與《三無性論》等相同,只是稱為真如,而沒有稱為阿摩羅識而已。
阿摩羅識是真如的異名,是無可懷疑的,如《十八空論》大正三一.八六三中說:
「云何分判法界非淨非不淨?答:阿摩羅識是自性清淨心,但為客塵所污,故名不淨;為客塵盡故,故立為淨」。
《十八空論》是《中邊分別論》的部分解釋。《中邊分別論.相品》末,「空成立義」說:「不染非不染,非淨非不淨,心本清淨故,煩惱客塵故」。真如、法界等,是空(śūnyatā)的異名,在說明真如有雜垢與離垢時,不說真如或法界本淨,而說「心本清淨」(prabhāsvaratva-citta)。心本明淨,約心真如說。《十八空論》說:「阿摩羅識是自性清淨心」,與上來所說,阿摩羅識是真如,意義是相合的。不過上來所說的阿摩羅識,約離垢清淨說,這裡約本性清淨說。心自性清淨,或譯為自性清淨心,如《大乘莊嚴經論》說:「不離心之真如,別有異心,謂依他相,說為自性清淨。此中應知說心真如,名之為(自性清淨的)心」。可以說心真如(tathatā-citta)為「心」,當然也可以稱識真如為「識」了。在這樣的意義下,真諦學立識的體性為阿摩羅識。在解說「此界無始時」的「界」時,是「此識為一切法因」,又說「阿梨耶識界以解為性」。從虛妄的唯識相,到真實的唯識體——阿摩羅識,轉染識為淨識,貫徹了「一切法唯識」的教說。而阿摩羅識即是自性清淨心,又會通了如來藏學。不過,真諦所譯傳的論書,除《佛性論》(及《無上依經》)以上,大意都是符合瑜伽學的。
第八章 如來藏佛性之抉擇
第一節 楞伽經的如來藏說
《楞伽經》共有三譯,求那跋陀羅(Guṇabhadra)在宋元嘉年間(約西元四四〇頃)初譯,名《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四卷。在無著(Asaṅga)、世親(Vasubandhu)的論書裡,還沒有引用這部經,所以這部經的集成,約在西元四世紀末。
一、如來藏與我:《楞伽經》與瑜伽(Yoga)學派,有非常親密的關係,如有些差別,那就是會通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瑜伽學者約清淨真如(tathatā)無差別,解說經中的如來藏;《楞伽經》也這樣說,但有更進一步的說明如來藏的本義。如《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二大正一六.四八九上——中說:
「世尊修多羅說:如來藏自性清淨,轉三十二相,入於一切眾生身中。如大價寶,垢衣所纏,如來之藏常住不變,亦復如是,而陰界入垢衣所纏,貪欲恚癡不實妄想塵勞所污。……云何世尊同外道說我,言有如來藏耶?世尊!外道亦說有常作者,離於求那,周遍不滅」。
「大慧!我說如來藏,不同外道所說之我。大慧!有時說空、無相、無願、如、實際、法性、法身、涅槃……如是等句說如來藏已,如來應供等正覺,為斷愚夫畏無我句故,說離妄想無所有境界如來藏門。……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令離不實我見妄想,入三解脫門境界,悕望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如來應供等正覺,作如是說如來之藏。……為離外道見故,當依無我如來之藏」!
《如來藏經》等所說:眾生身心中的如來藏,是自性清淨(prakṛti-viśuddha)的,常住(dhruva)的,這與外道所說的我(ātman),有什麼差別?外道所說的我,不也是常住,周遍不滅,離於求那(guṇa)嗎?「離於求那」,魏譯本作「不依諸緣,自然而有」,所以我是作者,不是依緣而有的。這樣的我,與如來藏不是相同嗎?經上為什麼要說如來藏呢?《楞伽經》解說為:如來藏是如(tathatā)、實際(bhūtakoṭi)、法性(dharma-dhātu)等異名,是「離妄想無所有境界」。經中常見的真如、法界等,為什麼又要稱為如來藏呢?這是為了「斷愚夫畏無我句」,「開引計我諸外道」的方便。在生死流轉與解脫中,外道都是主張有「我」的。對生死說,我是作者;解脫,我就離生死而常樂。佛說無我(nirātman),是外道,也是一般人所不容易信受的。沒有我,誰在作業,誰在受報呢?沒有我,解脫不等於什麼都沒有嗎?佛說的無我與涅槃(nirvāṇa),是外道與一般愚夫的怖畏處。不得已,只好將真如說為如來藏,說得近於外道的神我。如信受如來藏說,更進一步理解其內容,就知道與神我不同,實在是「離妄想無所有」的真如。不起我見、法見,從三解脫門(trīṇi-vimokṣa-mukhāni)向佛道。如來藏是誘化外道的方便,所以是「無我如來之藏」。
《楞伽經》說與瑜伽學相近,而說得更為分明!「無我如來之藏」,與《大涅槃經》的「我者,即是如來藏義」,方便是不相同的。《寶性論》「本頌」說:為了使眾生遠離五種過失,第五過失是「計身有神我」,所以說眾生有佛性(buddha-garbha),也有為了誘化外道執我見而說有佛性(如來藏別名)的意義。但《釋論》說:「以取虛妄過,不知實功德,是故不得生,自他平等慈」。《佛性論》解說為:「由聞佛說佛性故,知虛妄過失,真實功德,則於眾生中起大悲心;無有彼此,故除我執」。這是以自他平等的大我,離虛妄的小我。《顯揚聖教論》說:「當知此平等心性,即是大我阿世耶,及廣大阿世耶」,與《寶性論釋》同一意義。這固然是本於真如無差別義,但對應機說教——「斷愚夫畏無我句」,「開引計我諸外道」的教意,《楞伽經》顯然更勝一著!
二、如來藏與藏識: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為依止(āśraya),阿賴耶識(ālayāvijñāna)為依止,本為不同的二種思想系。無著(Asaṅga)、世親(Vasubandhu)論中,雖以真如(tathatā)解說如來藏,也沒有與阿賴耶識聯合起來。將二者聯合而說明其關係的,是《楞伽經》,如《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四大正一六.五一二中說:
「大慧!善不善者,謂八識。何等為八?謂如來藏名識藏心、意、意識,及五識身」。
八識,是瑜伽學者的創說。識藏,就是藏識——阿賴耶識。約特殊的意義,第八阿賴耶識名心(citta),第七識名意(mano),前六識名識(vijñāna)。經上說「八識」,又說「如來藏名識藏(心)」,這是將如來藏與阿賴耶合為第八識了。魏譯本雖只說「阿梨耶識」,而下文說:「阿梨耶識名如來藏」,也表示了「如來藏名識藏」的意義。《楞伽經》以真如為如來藏,與阿賴耶的含義,當然是並不完全一致的,但到底結合為第八識了。如來藏與阿賴耶的合為第八識,應該是依於心性本淨(prakṛti-pariśuddha-citta),客塵煩惱所覆(āgantuka-kleśa-āvṛta)而來,如《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四大正一六.五一〇下說:
「此如來藏識藏,一切聲聞、緣覺心想所見,雖自性淨,客塵所覆故猶見不淨」。
「我於此義,以神力建立,令勝鬘夫人及利智滿足諸菩薩等,宣揚演說如來藏及識藏名,與七識俱生,(令)聲聞(不)計著,見人法無我故。勝鬘夫人承佛威神說如來境界,非聲聞、緣覺及外道境界,如來藏識藏唯佛及餘利智依義菩薩智慧境界」。
《楞伽經》是依《勝鬘經》而作進一步的說明。《勝鬘經》有沒有說到阿賴耶識,是另一問題,而「自性清淨如來藏,而客塵煩惱、上煩惱所染,(是)不思議如來境界」,確是《勝鬘經》所說的。依如來藏說,為客塵煩惱所覆(或「所染」);依阿賴耶說,是雜染種子(或「熏習」)所積集。在《楞伽經》中,這二者也統一起來。原來,阿賴耶——藏,是窟、宅那樣的藏。《攝大乘論》中,玄奘譯義為「攝藏」、「執藏」。攝藏,魏佛陀扇多(Buddhaśāmti)譯作「依」;陳譯作「隱藏」;隋譯作「依住」。玄奘所譯《解深密經》說:「亦名阿賴耶識,何以故?由此識於身,攝受藏隱同安危義故」;「攝受藏隱」,《深密解脫經》作:「以彼身中住著故」。阿賴耶有隱藏、依住的意義,如依住在窟宅中,也就是隱藏在窟宅中。所以《楞伽經》中,顯現境界,起七識等,當然是阿賴耶識的作用,而自性清淨,為虛偽惡習所熏染,生(雜染的根本)無明住地(或作「習地」),為如來藏而轉名為阿賴耶識的關鍵。《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四大正一六.五一〇中說:
「如來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興造一切趣生;……外道不覺,計著作者。無始虛偽惡習所熏,名為識藏,生無明住地,與七識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斷,離無常過,離於我論,自性無垢,畢竟清淨」。
魏譯本的文句小異,如說:(上略)「諸外道等妄計我故,不能如實見如來藏。以諸外道無始世來,虛妄執著種種戲論諸熏習故。大慧!阿梨耶識者,名如來藏,而與無明、七識共俱。如大海波,常不斷絕,身俱生故,離無常過,離於我過,自性清淨」。依經所說:稱為阿賴耶識,是由於如來藏為無始虛偽惡習——虛妄執著種種戲論所熏習。所受的熏習,瑜伽學名為「遍計所執種子」,或說阿賴耶是「過患之聚」。《楞伽經》雖採用種子(bīja)、熏習(vāsanā)說,而阿賴耶顯然就是:自性清淨而為煩惱所覆染。依《大乘莊嚴經論》來解說:如來藏與阿賴耶識,有同一義,那是心真如(tathatā-citta)是自性清淨的。也有差別義,阿賴耶識雖不離真如自性清淨,卻是覆障真如的,雜染過患、煩惱熏習的總聚。宋譯或譯阿賴耶識為「覆彼真識」,深得《楞伽》的經意!所以,阿賴耶識一名,是不清淨的。如修到一切妄執不起,斷盡無始以來的戲論熏習,就轉捨阿賴耶識的名字,唯是離垢清淨的如來藏了。轉捨如來藏中藏識的名字,如《經》上說:
宋譯:「修行者作解脫想,不離不轉名如來藏識藏,七識流轉不滅。所以者何?彼因攀緣諸識生故」。
「欲求勝進者,當淨如來藏及識藏名。大慧!若無識藏名如來藏者,則無生滅」。
唐譯:「得解脫想,而實未捨未轉如來藏中藏識之名。若無藏識,七識則滅,何以故?因彼及所緣而得生故」。
「欲得勝法,應淨如來藏藏識之名。大慧!若無如來藏名藏識者,則無生滅」。
魏譯:「生解脫相,以不轉滅虛妄相故,大慧!如來藏識不在阿梨耶識中,是故七種識有生有滅,如來藏識不生不滅。何以故?彼七種識依諸境界念觀而生」。
「欲證勝法,如來藏阿梨耶識者,應當修行令清淨故。大慧!若如來藏阿梨耶識名為無者,離阿梨耶識,無生無滅」。
宋、唐二譯,文義相同,魏譯的文句,有點不同。但魏譯說:沒有阿賴耶識名,如來藏不生不滅,七識的生滅流轉也就滅而不起,與宋、唐譯還是一致的。《楞伽經》說八識,起初是以藏識心與轉識——七識對論的,如說:「譬如海水變,種種波浪轉,七識亦如是,心俱和合生,謂彼藏識處,種種諸識轉」。藏識與七轉識的關係,舉泥團與微塵為譬喻,說明轉識可滅,而不是藏識的「自真相識滅,但業相滅」。這顯然以真如為藏識的自真相,所以說「藏識不滅」。在宋譯第四卷中,說「如來藏名藏識」,以如來藏(藏識)與七識對論,如說:「甚深如來藏,而與七識俱」。所以轉捨阿賴耶識,只是除去覆障真相的虛偽惡習所熏,淨除阿賴耶識的名稱而已。如來藏與阿賴耶識的統一,可說是《楞伽經》的特色!《楞伽經》所說的阿賴耶識,特重心真如,而有被解說為「真心」的可能!
如來藏為生死涅槃依:《勝鬘經》明確提到了如來藏為一切法依,如《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大正一二.二二二中說:
「世尊!有如來藏故說生死,是名善說」。
「如來藏離有為相,如來藏常住不變,是故如來藏是依、是持、是建立,世尊!不離、不斷、不脫、不異、不思議佛法。世尊!斷、脫、異、外有為法,依、持、建立者,是如來藏」。
「世尊!若無如來藏者,不得厭苦、樂求涅槃。何以故?於此六識及心法智,此七法剎那不住,不種眾苦,不得厭苦、樂求涅槃」。
在所引的經文中,首先說,有如來藏,所以能有生死流轉,這是善巧的說法。其次,成立兩類依止:如來藏是常住不變異的無為法,所以為不離、不斷、不脫、不異的不思議佛法的依持,也就依此而有佛涅槃。同時,為斷、脫、異、外的有為法的依持,也就是依此而有生死。結論說:如沒有如來藏,生死流轉不能成立,因為六識等七法,是剎那不住的生滅法,是不種(受)眾苦的。沒有如來藏,也不能厭生死苦,發生對涅槃解脫的樂求。如來藏為生死、涅槃依,表示出如來藏學的特色!
繼承《勝鬘經》,融攝瑜伽學,《楞伽經》作了進一步的說明。《勝鬘經》沒有說到阿賴耶識,《楞伽經》卻合如來藏與阿賴耶(藏)識為第八識。《勝鬘經》說:「六識及心法智」,唐譯作「六識及以所知」。所知(jñeya),古人每譯為「智」與「應知」的。「六識及心法智」,《楞伽經》是稱為意、意識等七識的。在八種識中,為什麼「如來藏名藏識」可以為一切法依止,而不是前七識呢?《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四大正一六.五一〇上——中說:
「大慧菩薩復白佛言:世尊!惟願世尊更為我說!陰界入生滅,彼無有我,誰生誰滅?愚夫者依於生滅,不覺苦盡,不識涅槃」。
「佛告大慧:如來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興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兒變現諸趣,離我我所。……為無始虛偽惡習所熏,名為識藏,生無明住地,與七識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斷;離無常過,離於我論,自性無垢,畢竟清淨」。
上面說過,為了外道的怖畏無我(nirātman),妄執有我(ātman),所以說如來藏;如來藏不是神我,卻有神我的色采。佛說「諸法無我」,是一般人所不易信受的,所以部派佛教中,也有成立「我」的學派。《楞伽經》中,大慧(Mahāmati)菩薩代表了一般的心理,請佛解說。佛說生死流轉,在生死流轉中的,只是五陰、六界、六入(處),並沒有我。在一般人看來,如沒有我,那誰在生,誰在滅?也就是誰在生死?這是以「無我」為不能成立生死的。還有,如《經》說:「譬如破瓶不作瓶事,亦如焦種不作芽事。如是大慧!若陰界入性,已滅、今滅、當滅,自心妄想見,無因故,彼無次第生」。滅(nirodha),被解說為什麼都沒有了,那麼前一剎那滅,第二剎那就「無因」而不可能生起了。這是說:生滅無常是不能成立生死流轉的,如經說:「其餘諸識有生有滅,意意識等念念有七」;「七識不流轉,不受苦樂」,與《勝鬘經》的「此七法,剎那不住,不種眾苦」說相合。瑜伽學說:剎那不住的有為生滅,可以成立生死的流轉,受苦樂的異熟(vipāka),所以以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阿賴耶識(ālaya)為所依。但《楞伽經》雖肯認「無我」,卻同意一般的觀點,所以要在諸行生滅法外,立常住不變,不生不滅的如來藏(藏識)為依止。這樣,「離無常過,離於我論」的如來藏,為一切法依,是最善巧的說法。
如來藏為生死依,《寶性論》依《陀羅尼自在王經》,這樣說:「地依於水住,水復依於風,風依於虛空,空不依地等。如是陰界(六)根,住煩惱業中;諸煩惱業等,依不善思惟;不善思惟行,住清淨心中;自性清淨心,不住彼諸法。……如虛空淨心,常明無轉變,為虛妄分別,客塵煩惱染」。依如來藏——自性清淨心而有生死,正如依虛空而有風、水、地一樣,雖為風、水、地所依,而虛空明淨,常住不變。《楞伽經》所說的如來藏為依,也是這樣,不過融合了瑜伽唯識說,所以無始以來的惡習所熏,與七識俱生,生死相續,流轉於五趣、四生的,依於名為阿賴耶(藏)識的如來藏,如一切依於虛空那樣。《楞伽經》說:「如來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興造一切(五)趣(四)生」;所說的因(hetu),是「為依、為住、為建立」的意義。依(niśraya),持(ādhāra),建立(pratiṣṭhā),不是種子生現行那樣,是「依止因」。如大種造色,約「生、依、立、持、養」說,依、持、建立,就是這類的因——能作因(kāraṇa-hetu)。「如來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興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兒變現諸趣」,近於外道的神我說。這是「開引計我外道」的方便,如來藏只是真如的異名。如來藏是善不善因,為生死依止,決不是如來藏——真如能生起善惡,流轉生死,只是善惡、生死依如來藏而成立,如雲霧依於虛空一樣。雲霧依於虛空,虛空自性還是那樣的明淨,雖然似乎虛空晦昧而失去明淨,其實是不見而不是虛空有任何變化。所以《經》上接著說:「離無常過,離於我論,自性無垢,畢竟清淨」。為了化導沒有常住法就不能成立生死流轉的凡夫見,所以說如來藏為因為依。如中國佛教所傳的《楞嚴經》,及《起信論》所說,「真如熏無明」,「無明熏真如」等,在印度後期大乘佛教中,似乎沒有這樣的見解。
依如來而有涅槃,也是「為依為持為建立」。《楞伽經》融合瑜伽學,所以立習氣,如《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四大正一六.五一二中說:
「大慧!剎那者,名識藏如來藏,意俱生識習氣剎那,無漏習氣非剎那,非凡愚所覺。計著剎那論故,不覺一切法剎那(與)非剎那,以斷見壞無為法」。
如來藏名藏識中,生七識的習氣,是剎那(kṣaṇa),是有為生滅法;另有無漏習氣,是非剎那,也就是不生滅的無為法。這裡,顯然與瑜伽學不同。瑜伽學以為:無漏習氣也是剎那生滅的,所以佛果的四智菩提,也還是有為生滅的。《楞伽經》批評說:「若得無間有剎那者,聖應非聖」!宋譯的得「無間」,就是「無間等」(abhisamaya),為「現觀」或「現證」的異譯。這是聖智的證得,如智證而是剎那生滅,那聖者也不成其為聖者了!無漏智等功德,《楞伽經》是無為不生滅的。魏譯《入楞伽經》卷八大正一六.五五九下說:
「言剎尼迦者,名之為空。阿梨耶識名如來藏,無共意轉識熏習故,名之為空;具足無漏熏習法故,名為不空」。
魏譯本略有差別。《楞伽經》所說的剎尼迦——剎那,是與如來藏相離的,所以是空(śūnyatā)的;無漏習氣是(非剎那)不空(aśūnya)的。空是有為生滅的,不空是無為不生滅的。空與不空,顯然是引用了《勝鬘經》說:「空如來藏,若離、若脫、若異,一切煩惱藏。世尊!不空如來藏,過於恒沙,不離、不脫、不異,不思議佛法」。依於如來藏的煩惱等有為法,是空的;依於如來藏,與如來藏不離不異的,無量無邊的不思議佛法,是不空的。如來藏是真如的異名,是一切法無差別性,無漏功德不是從真如生的,而是與真如不離不異的無漏習氣所顯的。經修習離障而現起,與真如相應而永不失壞的。《楞伽經》依無漏習氣說,而歸宗於如來藏學。也就因此,《楞伽經》與瑜伽學相同,說五種種性。立無種性(a-gotra),無種性是一闡提(icchantika)人,但捨一切善根的一闡提,「以如來神力故,或時善根生」。所以「為初治地而說種性」差別,其實都是可以成佛的。
第二節 涅槃經續譯部分的佛性說
曇無讖(Dharmarakṣa)所譯的《大般涅槃經》,初譯十卷,與法顯所譯《大般泥洹經》,是同本異譯。以下的三十卷,是曇無讖再到西域去,訪求得來而再譯的。續譯部分,共八品:〈現病品〉,〈聖行品〉,〈梵行品〉(此下應有〈天行品〉,指如《雜華經》說),〈嬰兒行品〉,以上明「五行」;〈光明遍照高貴德王菩薩品〉,明「十德」;〈師子吼菩薩品〉;〈迦葉菩薩品〉;〈憍陳如品〉。《大般涅槃經》的中心論題,是「如來常住不變」,涅槃有「常樂我淨」四德,「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大般涅槃(mahā-parinirvāṇa)是無量功德所成就,常住不變而無盡的利益眾生。如來(tathāgata)也不是生在王宮,在拘尸那(Kuśinagara)入滅,這是如來常住大涅槃中所有的示現。《涅槃經》初分十卷,明確的揭示了如來藏義,如《大般涅槃經》說:
1.「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
2.「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以佛性故,眾生身中即有十力、三十二相、八十種好」。
3.「佛性如是不可思議,(具)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亦不可思議」。
如來藏就是我(ātman),我就是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 tathāgata-dhātu),眾生身中具有如來的十力、三十二相等功德,與初期的如來藏說——《如來藏經》,《央掘魔羅經》,《法鼓經》等,主體是完全一致的。這一富有神我色采的如來藏——佛性說,大乘佛教界,有給以淨化的傾向。如《寶性論》主,約三義解說如來藏;瑜伽(yoga)學者,以真如(tathatā)無差別義解說如來藏;《涅槃經》的後三十卷,也有獨到的解說。淨化如來藏——佛性所有的共同傾向,就是淡化了眾生有真我的色采。《涅槃經》後續的三十卷,也不是同時集出的。如〈現病品〉等五品、〈師子吼菩薩品〉、〈迦葉菩薩品〉,在佛性的解說上,也是對前說加以多少不同的解說。在續出部分集出(或譯出)時,對於初出部分,也可能多少修正補充的。如「三德秘藏」,法顯譯本是沒有的。迦葉菩薩的啟問,法顯譯本也簡略得多。《大般涅槃經》續譯部分,思想極為博雜,不是這裡所能充分討論的,這裡只略論續譯部分,是怎樣的解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
如來藏,我,佛性,是異名而同一意義。在後三十卷中,值得我們注意的,是不再提到如來藏一詞了!〈師子吼菩薩品〉說:五百梵志難佛說無我:「若無我者,持戒者誰?破戒者誰」?佛說:「我常宣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佛性者豈非我耶」,梵志們「聞說佛性即是我故,即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佛然後告訴他們:「佛性者實非我也;為眾生故,說名為我」。佛性(如來藏)無我而說之為我,只是適應印度神教,誘引計我外道的方便,與《楞伽經》的見解一致。〈迦葉菩薩品〉中,佛說五陰無常無我,外道弟子都心生恐怖,不信受佛的教說。但佛「為諸大眾說有常樂我淨之法」,外道弟子們就捨外道而信佛了。佛說常樂我淨,自有如來涅槃不空的意義,但說常樂我淨,確有適應世俗神教的意趣。
如來藏(佛性)說,總是說在眾生身(相續)中,在眾生蘊界處中,有如來藏,具三十二相。現在,修正而給以新的解說,如《大般涅槃經》卷二七大正一二.五二四中說:
「一切眾生定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是故我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一切眾生真實未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
「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不是說眾生現在身內,有如來那樣的三十二相好。「若諸眾生(身)內有佛性者,一切眾生應有佛身,如我今也」。這樣,眾生身中有如來藏,具足三十二相,是密意的方便說了!無我而說有我,依《涅槃經》續譯部分,無疑是適應當時神教學的方便。那麼,如來常樂我淨的我,真意何在呢?如《大般涅槃經》說:
1.「有大我故,名大涅槃。涅槃無我,大自在故,名為大我。云何名為大自在耶?有八自在,則名為我」。
2.「如來法身無邊無礙,不生不滅,得八自在,是名為我」。
3.「諸佛……不復受二十五有,故名出世,以出世故名為我」。
4.「以是常故,名之為我」。
5.「無我法中有真我」。
依初二則說,涅槃是無我的,但如來常住大般涅槃,得八種自在(如經說),所以名為大我。我是「自在」的意義,所以佛名大我,表示了佛的大自在。大涅槃是出離二十五有世間生死的,所以 3.說:「以出世故名為我」。4.說「以是常故,名之為我」,也是約出離無常生死而說的。5.則所說「無我法中有真我」,是〈迦葉菩薩品〉的讚偈。讚歎的偈頌,有文學意味,在法義上,是不能作為準量的!
續譯部分,可分為四部分。「第一部分」:明「五行」、「十德」的,是〈現病品〉……〈光明遍照高貴德王菩薩品〉,這五品,是以大乘空義來說明一切。如〈梵行品〉明十一空:內空(adhyātma-śūnyatā),外空(bahirdhā-śūnyatā),內外空(adhyātma-bahirdhā-śūnyata),有為空(saṃskṛta-śūnyatā),無為空(asaṃskṛta-śūnyatā),無始(終)空(anavarāgra-śūnyatā),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無所有空(abhāva-śūnyatā),第一義空(paramârtha-śūnyatā),空空(śūnyatā-śūnyatā),大空(mahā-śūnyatā)。「諸佛世尊從六波羅蜜,三十七品,十一空,來至大涅槃」。《經》中也說到了:「如來常修十八空義」。如《經》上說:
1.「涅槃之性,實非有也,諸佛世尊因世間故,說言是有」。
2.「如是涅槃亦得名有,而是涅槃實非是有,諸佛如來隨世俗故,說涅槃有。……隨世俗故,說言諸佛有大涅槃」。
3.「若見佛性,則不復見一切法(有)性。以修如是空三昧故,不見法(有)性,以不見故,則見佛性。……菩薩摩訶薩修大涅槃,於一切法悉無所見,若有見者,不見佛性。……菩薩不但因見(空?)三昧而見空也,般若波羅蜜亦空,……如來亦空,大般涅槃亦空:是故菩薩見一切法皆悉是空」。
4.「眾生佛性亦復如是,假眾緣故,則便可見。假眾緣故,得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若待眾緣然後成者,即是無性;以無性故,能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一切諸法本性自空」,依緣而有,是無自性(Asvabhāva)的空的。不只是雜染生死法,般若(Prajñā),如來,大般涅槃也是空的。一切空,所以無上菩提與大般涅槃,都是隨俗的假名安立。一切本性空,不是什麼都沒有,這是一切如實相,所以大般涅槃可說有常樂我淨。依此來說,佛性不外乎依空(性)、如(tathatā)而說的,如《大般涅槃經》卷一四大正一二.四四五中——下、四四七下說:
「佛性無生無滅,無去無來,非過去非未來非現在,非因所作,非無因作,非作非作者,非相非無相,非有名非無名,非名非色,非長非短,非陰界入之所攝持,是故名常。……佛性無為,是故為常。虛空者,即是佛性」。
「虛空非生非出,非作非造,非有為法。如來亦爾。……如如來性,佛性亦爾」。
佛性,是虛空那樣的,是無為——非有為法,常住——非變異法。《經》說:菩薩知佛性六義:常,淨,實,善,當見,真;佛性的定義,與「空性」相同。「若見佛性,則不復見一切法性」,正是般若體證的「絕無戲論」的「空性」。《經》上說:「佛性者即是如來」;「佛性義者,名為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其實,「佛亦不說佛(如來)及佛性、涅槃無差別相,惟說常恒不變無差別耳」。約空真如性常住無差別義,所以說佛性即如來,佛性即無上菩提。說空性為佛性,當然是「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但說眾生有佛性,決不是瓶中有物那樣,芽中有樹那樣,「佛性亦復如是,無有住處,以善方便故得可見」。所以一闡提(icchantika)人不斷佛性,也可說「一闡提中無有佛性」。
「第二部分」是〈師子吼菩薩品〉,共六卷,以佛性(及涅槃)為主題,而予以充分的論究。上面五品所說的:「若見佛性,則不見一切法性」;說常樂我淨,而不說「不空」;泛說生死、涅槃一切法性空,是深受《般若經》影響的。〈師子吼菩薩品〉,又回到了〈初分〉空與不空的立場,但是依十二因緣——十二(支)緣起(dvādaśâṅga-pratītya-samutpāda),中道(madhyamārga),第一義空——勝義空(paramârtha-śūnyatā),而展開佛性的論究,無疑的受到了龍樹(Nāgārjuna)《中論》的影響。當然,這是引用論師說以莊嚴自己,思想不必與《中論》一致的。〈師子吼菩薩品〉首先提出了:什麼是佛性?為什麼名為佛性?為什麼又名為常樂我淨?為什麼有的不見,有的不了了見,有的了了見佛性?對前二問題的主要解答,如《大般涅槃經》卷二七大正一二.五二三中——五二四中說:
「善男子!佛性者名第一義空,第一義空名為智慧。所言空者,不見空與不空。智者見空及與不空,常與無常,苦之與樂,我與無我。空者一切生死,不空者謂大涅槃;乃至無我者即是生死,我者謂大涅槃。見一切空不見不空,不名中道;乃至見一切無我不見我者,不名中道。中道者名為佛性,以是義故,佛性常恒無有變易,無明覆故,令諸眾生不能得見。聲聞緣覺見一切空不見不空,乃至見一切無我不見於我,以是義故,不得第一義空;不得第一義空故,不行中道;無中道故,不見佛性」——上答第一問。
「善男子!佛性者,即是一切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中道種子」。
「無常無斷,乃名中道。無常無斷,即是觀照十二因緣智,如是觀智是名佛性」。
「善男子!是觀十二因緣智慧,即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種子,以是義故,十二因緣名為佛性。善男子!譬如胡瓜名為熱病,何以故?能為熱病作因緣故;十二因緣亦復如是」。
「善男子!佛性者,有因,有因因,有果,有果果。有因者,即十二因緣;因因者,即是智慧;有果者,即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果果者,即是無上大般涅槃」。
「十二因緣,不出(生?)不滅、不常不斷、非一非二、不來不去、非因非果。善男子!是因非果,如佛性;是果非因,如大涅槃;是因是果,如十二因緣所生之法;非因非果,名為佛性。(佛性)非因果故,常恒無變。以是義故,我經中說:十二因緣,其義甚深!……是故我於諸經中說:若有人見十二緣者,即是見法;見法者,即是見佛。佛者即是佛性,何以故?一切諸佛以此為性」。
「善男子!觀十二緣智,凡有四種……上上智觀者,見了了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道。以是義故,十二因緣名為佛性,佛性者即第一義空,第一義空名為中道,中道者即名為佛,佛者名為涅槃」——以上答第二問。
佛性是什麼?「佛性者名第一義空,第一義空名為智慧」。第一義空,出於《雜阿含經》,也見於本經的〈梵行品〉。經上說:眼等六處,生無所從來,滅去也無所至;有業報而沒有作者。依世俗施設,十二因緣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也就是因緣的集與滅,生死與涅槃:這就是《阿含經》所說的緣起中道。所以,本經所說的第一義空,是十二因緣勝義空。《大智度論》說:「般若波羅蜜分為二分,成就者名為菩提,未成就者名為空」。「十八空即是智慧」。要知道,十一空或十八空,是觀法本性空——空觀(或「空三昧」);在觀行中,觀因緣等本性空,到了現見(證)空性,空觀就成為般若——智慧,所以說「第一義空名為智慧(實相般若)」。經上接著說:「所言空者,不見空與不空;智者,見空及與不空……。」這是解說上文所(言)說的第一義空與智(慧)。這兩句,似乎是很費解的!依上文來說,第一義空的空,梵語是空性(śūnyatā),空性是絕無戲論的無諍論處,不但不空(aśūnya)不可得,空(śūnyatā)也不可得,所以說:菩薩「行不可得空,空亦不可得」。說到體見空性的智(慧),《般若經》就傳有二說:一、於一切法都無所見;二、無所見而無所不見。本經與第二說相合。十二因緣第一義空,在離一切戲論執著的體見中,見緣起生死邊的空、無常、苦、無我,也見緣滅涅槃邊的不空、常、樂、我,所以說:「智者,見空及與不空」;「空者,一切生死;不空者,大般涅槃」。這是智慧所見的緣起中道,「中道名為佛性」;二乘見空、無常、苦、無我,不見不空、常、樂、我,見一邊而不行中道,也就不能見佛性了。
為什麼名為佛性?佛性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anuttara-samyak-saṃbodhi)的種子。種子是比喻因緣,與瑜伽學者的種子說不同。依此而能成佛,所以名為佛性,與佛種性(gotra)的意義相近。「觀十二因緣智慧,即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種子」,可見這是以第一義空智為佛性的。第一義空智,依十二因緣的觀照而來,所以又說「十二因緣名為佛性」。到這裡,可以稱為佛性的,有三:一、十二因緣;二、十二因緣空——中道;三、觀十二因緣智。十二因緣被名為佛性,是因中說果,經舉胡瓜名為熱病來喻說。十二因緣為佛性所依,也就名為佛性了。到了這裡,經上舉出了佛性的因果說,如:
┌十二因緣………………………………………………………因 │觀十二因緣智慧………………………………………………因因 佛性┤十二因緣不生不滅不常不斷非一非二不來不去……………非因非果 │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果 └大般涅槃………………………………………………………果果
佛性這一名詞,雖然通於三事,但從上列的分解中,可見佛性是「十二因緣,不出(生?)不滅,不常不斷,非一非二,不來不去」,就是《中論》所說的八不緣起,也就是本經所說的:「佛性者即第一義空,第一義空名為中道」(古人稱之為正因佛性)。依上表所列,十二因緣是佛性所依因,因中說果,所以名為佛性。觀十二因緣智,是依十二因緣,能證見因緣八不的「了因」,名為佛性,其實是佛性的因因。佛性是成佛的種性又體性,所以佛性的果,是無上菩提。依無上菩提的覺證,得離障的涅槃寂滅,所以涅槃是佛性的果果。而十二因緣八不——中道第一義空(性),是非因非果的,常恒不變的:這才是佛性的真實義。第一義空為佛性,與瑜伽學以一切法空性為如來藏,大意相近,不過本經重在第一義空的中道。接著,有四句分別:「是因非果如佛性」,應該是觀十二因緣智慧(因因),「是果非因如大涅槃」(果果);「是因是果,如十二因緣所生法」,就是十二「緣所生」(paṭicca-samuppanna)法;「非因非果名為佛性」,即八不因緣中道。在四句分別中,「是因非果」,如佛性;「非因非果」,也名為佛性。在文句上,未免不夠善巧!嘉祥《中論疏》說:「羅睺羅(跋陀羅)法師是龍樹同時人,釋八不,乃作常樂我淨四德明之」。《止觀輔行傳弘決》與《三論玄疏文義要》,都說羅睺羅跋陀羅(Rāhulabhadra)法師作《中論注》。梁真諦(Paramârtha)曾譯出《中論》一卷,嘉祥等傳說,大抵由此而來。羅睺羅法師以常樂我淨釋八不,與〈師子吼菩薩品〉的思想,應該是很接近的。《中論》的八不中道,依《阿含經》的緣起中道而來:〈師子吼菩薩品〉依第一義空,而展開空、不空的中道說,可說是龍樹一切皆空的中道說,進入後期大乘的一般傾向。〈師子吼菩薩品〉說,也還是源於《阿含經》的,所以說:「我經中說:十二因緣其義甚深」。十二因緣義甚深,是《阿含經》多處所說到的。本經又說:「我於諸經中說:見十二因緣者即是見法,見法者即見佛。佛者即是佛性,何以故?一切諸佛以此為性」。所引的經說,是《中阿含》的《象跡喻經》。然上座部(Sthavira)所傳,只說「見緣起便見法,若見法便見因緣」,沒有說「見法即見佛」。大乘經所引,都有「見法即見佛」一句,可能源出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所傳的。本經依此而加以解說,「佛者即是佛性」,因為佛是依此十二因緣空中道為體性的。這樣,以十二因緣空——中道為佛性,是源本於《阿含》,經龍樹學演進而來的。
依上來所說,佛性可以有二種意義:一、是無上菩提的種子——因性;二、是佛的體性。所以佛性的原語,極可能是 buddha-dhātu,可以譯為「佛界」,「佛性」。dhātu——界的意義很多,有「因」義,也有「體性」義。依據這一佛性的含義,所以除了說到過的十二因緣,觀十二因緣智慧,八不因緣——中道第一義空以外,又說到一乘(ekayāna),首楞嚴三昧(śūraṃgama-samādhi),十力(daśabala),四無所畏(catvāri-vaiśāradyāni),大悲(mahākaruṇā),三念處(trīṇi-smṛty-upasthānāni)。我(ātman),大慈(mahā-maitrī),大悲(mahākaruṇā),大喜(mahā-mudita),大捨(mahā-upekṣa),大信心(mahā-śraddhā),一子地(eka-putra-bhūmi),第四力(caturtha-bala),十二因緣,四無礙智(catasra-pratisaṃvida),頂三昧(mūrdha-samādhi):這一切都名為佛性。這些被名為佛性的,有的是佛的果德,是佛的體性;有的是菩薩行,菩薩地,是佛的因性。菩薩行與佛功德,眾生是沒有的,但「一切眾生必定當得」,約未來當有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惟有十二因緣,本經用「緣起(因緣)無為」說,所以,「十二因緣常,佛性亦爾」。「佛性者名十二因緣,何以故?以因緣故,如來常住」。名為佛性的十二因緣,常住不變,這與未來必定當得的不同,所以說:「一切眾生定有如是十二因緣,是故說言一切眾生悉有佛性」。這樣,約十二因緣說,佛性是眾生「定有」的。約菩薩行、佛功德說,佛性是眾生「當有」的。約第一義空——中道說,佛性是「一切眾生同共有之」的,但與世俗所想像的不同,所以經中破「因中有性」,「因中無性」。經上說:
1.「眾生佛性,不破不壞,不牽不捉,不繫不縛,如眾生中所有虛空」。
2.佛性「云何為有?一切眾生悉皆有故。云何為無?從善方便而得見故。云何非有非無?虛空性故」。
3.「佛性者,非陰界入(非離陰界入);非本無今有,非已有還無;從善因緣,眾生得見」。
4.「佛性者,非內非外,雖非內外,然非失壞,故名眾生悉有佛性」。
5.「以正因故,故令眾生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何等正因?所謂佛性」。
6.「眾生佛性,不一不二;諸佛平等,(佛性)猶如虛空,一切眾生同共有之」。
正因佛性是「一切眾生所同有的」,當然可說「悉有」。但佛性如虛空,不一不異,非內非外,常住而非三世所攝的,所以可說有,也可說無,可說非有非無的。一切眾生同有正因佛性,然對於成佛,《大般涅槃經》卷三二大正一二.五五五中——下說:
「善男子!汝言眾生悉有佛性,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如磁石者,善哉!善哉!以有佛性因緣力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若言不須修聖道者,是義不然!善男子!……眾生佛性亦復如是,不能吸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中道第一義空——正因佛性,雖然可說一切眾生所同有的;也由於佛性,眾生都可以成佛。但成佛,還要修行聖道。因為因緣第一義空性,常住不變,並不能吸引眾生去成就佛道。否則,一切眾生同有佛性,有佛無佛,法性常住,一切眾生都早該成佛了!總之,〈師子吼菩薩品〉所說佛性,菩薩行與佛功德,是「當有」的;正因佛性是「當見」的,「悉有」的,與《勝鬘經》所說如來藏,能使眾生厭苦而求涅槃說不同。從第一義空性(也就是「無性」)的見地,對一般所說,眾生本有如來藏、我、佛性說,給以批判的修正。
天臺學者,依《涅槃經》立三因佛性:正因佛性,了因佛性,緣因佛性,也許比《涅槃經》說得更好!如依《涅槃經》本文,所說略有些不同。〈師子吼菩薩品〉中,一再的說到不同的二因:或是生因與了因,或是正因與緣因,或是正因與了因。如綜合起來,有生因,了因,正因,緣因——四名不同。《經》上說:
1.「佛性……是常,可見,了因非作(與「生」義同)因」。
2.「正道能為一切眾生佛性而作了因,不作生因,猶如明燈照了於物」。
3.「緣因者,即是了因」。
正因佛性,是十住菩薩與佛所能證見的,但要從緣顯了。正因佛性是常住的,所以不是生因所生,而是了因所了的。從緣顯了,所以「緣因者即是了因」。正道是八(支)正道(āryâṣṭâṅga-mārga),部派中有「道支無為」說。本經也說無漏聖道是「平等無二,無有方處此彼之異」。〈梵行品〉也說:「道與菩提,及以涅槃,悉名為常」。聖道是常,所以是佛性的了因。約佛的因性說,佛性有正因與了因(了因就是緣因)。如約佛的體性說,所說就不同了。《經》上曾有一問答:「若佛與佛性無差別者,一切眾生何用修道?佛言:善男子!如汝所問,是義不然。佛與佛性雖無差別,然諸眾生悉未具足」。這是說:約第一義空——中道說,佛與佛性是無二無別的;然佛性是眾生成佛的正因,比起圓滿究竟的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到底不可同日而語,要有了因與生因,如《大般涅槃經》卷二八大正一二.五三〇上說:
「復有生因,謂六波羅蜜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復有了因,謂佛性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復有了因,謂六波羅蜜佛性」。
「復有生因,謂首楞嚴三昧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復有了因,謂八正道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復有生因,所謂信心六波羅蜜」。
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佛果,是中道第一義空而為無量無邊功德所成就的。所以修六波羅蜜,首楞嚴三昧,對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生因。佛性與八正道,是常住的,所以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了因而不是生因。正因佛性是常住的,不是生因所生的,所以修六波羅蜜(觀智在內),顯了佛性,只能說是了因。信心對於六波羅蜜,當然是生因了。依此可見,〈師子吼菩薩品〉的智果,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但是了因所了,也是生因所生。經文所說的,沒有天臺學者所說的那麼圓妙!
第三部分是〈迦葉菩薩品〉,共六卷。對眾生有佛性,如貧家寶藏,力士額珠等比喻,凡《涅槃經》上來所曾說過的,幾乎都作了新的解說。解說的方針是:如來應機而不定說法;又舉「隨他意語」,「隨自他意語」,「如來隨自意語」,以會通佛性的不同解說。在會通的解說中,著重於因緣說,表現出本品的特色。佛性,有佛的因性,佛的體性——二義。如來的佛性,如《經》上說:
1.「如來十力、四無所畏,大慈大悲,三念處,首楞嚴等八萬億諸三昧門,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五智印等,……如是等法,是佛佛性」。
2.「善男子!如來已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所有佛性,一切佛法,常無變易,以是義故,無有三世,猶如虛空。善男子!虛空無故,非內非外,佛性常故,非內非外,故說佛性猶如虛空。善男子!如世間中無罣礙處名為虛空,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已於一切佛法無有罣礙,故言佛性猶如虛空」。
佛性是佛的體性,含攝了一切如來功德。在佛位中,「佛性常故,非三世攝」,到了究竟圓滿,不再有任何變易,也就沒有過去、現在、未來可說。在佛果以前,後身菩薩——十住等佛性,與佛的佛性,差別是這樣的:
佛─────常樂我淨真實善…………了了見
十住────常 淨真實善…………少分見
九住────常 淨真實善……………可見
六至八住── 淨真實善……………可見
初至五住── 淨真實善不善………可見
論到眾生佛性,《大般涅槃經》卷三七大正一二.五八一上說:
「非佛性者,所謂一切牆壁瓦石無情之物;離如是等無情之物,是名佛性」。
佛性與眾生,有不可離的關係,惟有眾生,才能趣向,顯了成就佛性。雖然眾生並不等於佛性,而可以這樣說:「眾生即佛性,佛性即眾生,直以時異,有淨不淨」。〈師子吼菩薩品〉所說,眾生佛性「正因者,謂諸眾生」,也是這個意思。眾生佛性的淨不淨,與《不增不減經》所說:法身(dharma-kāya)在煩惱中,名為眾生;修菩提行,名為菩薩;離障究竟清淨,名為如來:有相近的意義。《寶性論》也約如來界(tathāgata-dhātu)——如來性,說不淨、淨不淨、淨三位。眾生佛性,本品提出的中道說,也就是可以說有、說無、說亦有亦無、非有非無的。如《經》說:
1.「眾生佛性,非有非無。所以者何?佛性雖有,非如虛空。……佛性雖無,不同兔角。……是故佛性非有非無,亦有亦無。云何名有?一切(眾生)悉有,是諸眾生不斷不滅,猶如燈焰,乃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名有。云何名無?一切眾生現在未有一切佛法,常樂我淨,是故名無。有無合故,即是中道,是故佛說眾生佛性非有非無。……是故如來於是經中說如是言:一切眾生定有佛性,是名為著;若無佛性,是名虛妄:智者應說眾生佛性亦有亦無」。
2.「善男子!若有人言:一切眾生定有佛性,常樂我淨,不作不生,煩惱因緣故不可見,當知是人謗佛法僧。若有說言:一切眾生都無佛性,猶如兔角,從方便生,本無今有,已有還無,當知是人謗佛法僧。若有說言:眾生佛性,非有如虛空,非無如兔角,……是故得言亦有亦無。有故破兔角,無故破虛空,如是說者,不謗三寶」。
「眾生定有佛性」,如一般所說的,一切眾生有如來藏,如佛那樣的具足智慧莊嚴,是本品所不能同意的!但也可以說眾生有佛性,如《經》上說:
1.「我常宣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是名隨自意說。一切眾生不斷不滅,乃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名隨自意說」。
2.「云何名有(佛性)?一切悉有,是諸眾生不斷不滅,猶如燈焰,乃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名有」。
3.「一切無明煩惱等結,悉是佛性。何以故?佛性因故。從無明行及諸煩惱,得善五陰,是名佛性。從善五陰,乃至獲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不是眾生身中有了什麼,如無漏種子,稱性功德等等,而是從眾生無始以來,因緣不斷不滅的延續去了解。即使是煩惱,煩惱也能感得人天善報——「善五陰」。依善五陰,可以親近善友,聽聞正法,一直到圓滿佛性。眾生在十二因緣河中,生死流轉,始終是不斷不滅的相似相續。猶如燈燄,前後有不即不離,不一不異的關係。沒有無明、行等,就沒有生死眾生;沒有眾生就沒有佛,沒有生死又那裡有涅槃!所以,不但是善法,煩惱等也是佛性,是佛性所因依的。依據這一見地,《大般涅槃經》卷三六大正一二.五七九中、五八〇下說:
「如是微妙大涅槃中,從一闡提上至諸佛,雖有異名,然亦不離於佛性水。善男子!是七眾生,若善法,若不善法;若方便道,若解脫道,若次第道,若因若果,悉是佛性,是名如來隨自意語」。
「未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時,一切善、不善、無記,盡名佛性」。
《涅槃經》續譯部分,對「如來常住」,「常樂我淨」,「一切眾生悉有佛性」等根本論題,都給以善巧的解說。前五品多用《般若經》意;〈師子吼菩薩品〉,參考了《中論》的八不說;〈迦葉菩薩品〉依因緣說。眾生有如來藏的本有論,到這裡,淡化得簡直不見了。反而明白的指責:「若有人言:一切眾生定有佛性,常樂我淨,不作不生,煩惱因緣故不可見,當知是人謗佛法僧」。古人說:《涅槃經》「扶律談常」,扶律與聲聞律制有關。《涅槃經》也廣引經說,主要是《阿含經》,而給以獨到的解說。續譯部分,多用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名相」,尤其是〈迦葉菩薩品〉;「三世有」義也引用了,這是涅槃學者所不大注意的!如來藏說,《勝鬘經》等與「心性本淨」——「自性清淨心」(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合流,終於與阿賴耶識(ālayavijñāna)相結合。《涅槃經》的佛性說,重視《阿含經》的因緣說,參用《般若》、《中論》等思想來解說,所以與傾向唯心的如來藏說,在思想上,踏著不同的途徑而前進。《涅槃經》不說「生死即涅槃」,「煩惱即菩提」,也不說「一法具一切法」,「一行具一切行」,大概宣說如來常住,久已成佛,所以天臺學看作與《法華經》同為圓教。「圓機對教,無教不圓」,具有圓融手眼的作家,要說這部經是圓教,那當然就是圓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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