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准和尚奏对语录

经号:X70n1383 · 署名:(侍者)了南.了垠 编

径山无准和尚入内引对升座语录

绍定六年七月十五日,皇帝御修政殿引见,师领本寺僧众山寿毕,提举都知太尉张延庆引见,祝皇帝寿。师捧香云:根同天地,秀发山川,薰霭宝炉,瑞腾沙界。恭为祝延皇帝陛下圣躳万岁,万岁,万万岁。指七金山为寿山,巍巍不动;以四大海为福海,渺渺无穷。长居北极之尊,永作中天之主。金枝玉叶,育秀腾芳,八表归仁,万󳬛入贡。

都知太尉云:请长老敷演。

乃奏云:臣僧师范一介庸衲,生于西蜀,浪游湖海,今四十年。于道无闻,每切自愧夙生。何幸两蒙睿旨,扫洒庆元、育王而至双径。自去年八月领职,与四方衲子朝夕禅诵,仰报圣恩。不谓于四月二十一日夜,适遭回禄。然休咎莫逃乎数,实亦臣僧薄祐所致。即诣朝廷,俯伏待罪。圣恩宽大,未忍诛戮。旋即获奉圣旨,降赐度牒一百道。再荷宸恩,别赐度牒五十道,下本寺重新建造。恩大如天,未知图报之所。切惟本山乃高宗皇帝临幸之地,朝廷第一祈祷去处。建造寺宇,实难稽时。尚赖圣恩,早得圆就,不胜幸甚。

在昔祗园精舍亦罹此厄。唐宜律师甞问韦陀尊天曰:世尊无量福海,当说法时,十方诸佛.诸大菩萨.诸天龙神悉皆毕集,是谓㝡吉祥地,㝡殊胜处,何得有此厄耶?韦天答曰:此南天王天乘大愿力,当重新此寺,是以𦶟之。今陛下宠加锡赉,重新径山,得非陛下广大圣心与南天王天愿力等无有二?然此广大之心不离日用,游刃万机,区别邪正,剖决是非,丝毫无隐,如明镜当台,物来斯照,无一法不从心之所现。陛下全此心以活天下,天下咸服;广此心以化万󳬛,万󳬛来朝;推此心以崇佛法,佛法乃兴;纯此心以行仁孝,仁孝乃至。此臣僧区区効野人之芹,所陈若此,言语无伦,冒渎圣聦,下情不胜恐悚战汗之至。即奉圣旨,赐金襕袈裟。谢恩毕,仍赐坐,僧众同斋。斋毕,又谢恩下殿。

午时,宣诣恭圣仁烈皇太后几筵殿升座,皇帝垂帘,师升座,拈香云:三昧海中流出,非木非烟;九重天上颁来,最尊最贵。恭为恭圣仁烈皇太后上资仙驭,伏愿佛国三千金世界以遨以游,仙家十二玉楼台爰居爰处。遂就座,垂语云:灵山的旨,少室真风,一言未剖,四海流通。莫有共相激扬底么?

时有僧出众云:不知大海深多少,直把丝轮探一回。

师云:看脚下。

问云:昔年和月下瑶池,来为人间作母仪,宴罢广寒归路稳,至今厚德播坤维。正恁么时,愿闻提唱。

答云:大千沙界尽沾恩。

进云:天人群生类,皆承此恩力。

答云:有水皆含月,无山不带云。

进云:记得西天国王为母仙游,涕泪悲泣而白佛言:使母命可延者,当以世间一切等物延之。此意如何?

答云:通身俱放下,触处见慈容。

进云:世尊为说微妙上法,且微妙上法作么生说?

答云:山河大地放光明。

进云:国王欢喜顶戴奉行时如何?

答云:须是过量人,方明过量事。

进云:只如和尚今日被旨举扬宗教,与昔时相去几何?

答云:众星皆拱北,万派尽朝宗。

进云:恁么则我皇太后不劳弹指,转身成佛去也。

答云:天真自是黄金骨,不必旃檀入细雕。

进云:消息已蒙师指示,向上宗乘事若何?

答云:人人仰面看。

进云:孝宗皇帝问佛照禅师道:世尊六年雪山所成者何事? 圣意如何?

答云:王言如丝,其出如纶。

进云:佛照禅师对云:将谓陛下忘却,还谛当也无?

答云:雪山高映黄金殿。

进云:大小佛照禅师因什么被此一问,直得尽情吐出?

答云:圣主面前,岂容藏覆?

进云:昔日君臣庆会,何异如龙得水、似虎靠山?

答云:古今榜样。

进云:今日千载会逢,可谓月印澄潭,风生万壑。

答云:此话已行遍天下。

进云:正当恁么时,感恩一句作么生道?

答云:海濶山高未易言。

进云:林下衲僧无以报,只凭早晚一炉香。

答云:直须恁么。

复有僧出问云:几筵殿上,宝炬开花,香散九天,愿闻法要。

答云:须弥顶上击金钟。

进云:恁么则今日得闻于未闻去也。

答云:普请证圆通。

进云:记得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此理如何?

答云:泥牛吼处山河静,木马嘶时日月明。

进云:饮光亲承祖位,达磨直指人心,二千余载流传,未审所传何事?

答云:阖国咸知。

进云:恁么则始信普通年远事,不从葱岭带将来。

答云:󳬿胧睡眼开,邻鸡已三唱。

进云:只如今日和尚恭为皇太后追崇举扬,所说何法?

师竖拂子,云:只凭此个真消息,上荐仙游快乐天。

进云:记得皇太后赞观音大士云:大士具定相,应现不可量。作么生是大士定相?

答云:描也描不成,𦘕也𦘕不就。

进云:祇劫清净观,天人快安隐。安隐处作么生?

答云:尘尘无向背,念念不思议。

进云:乃至作幻像,如如契本真,且幻像与本真是一是二?

答云:南天台,北五台。

进云:补陀出世间,若人恭敬礼,如何是出世间事?

答云:不离世间相。

进云:只这一赞,高出古今,与观音大士同一受用。且皇太后即今居何国土?

答云:九莲开合处,百宝自庄严。

进云:还许学人道个诸佛出身处也无?

答云:今日当阳,正好拈出。

进云:九天澄万籁,一月印千江。

答云:好个消息。

复有僧出问云:夜来一雨润乾坤,全露真如不二门。

帝苑法筵今大启,灵山一会俨然存。正恁么时,请师提唱。

答云:杲日当空,香风匝地。

进云:恁么则凤阁龙楼多瑞气,金堦玉殿拥祥光。

答云:特地好乾坤。

进云:记得须菩提岩中宴坐,帝释雨花时如何?

答云:马头偏向富门多。

进云:帝释何得雨花?我见尊者善说般若,又作么生?

答云:满口嚼氷霜。

进云:高山流水知音听,叶落知秋作者谙。

答云:伯牙与子期,不是闲相识。

进云:须菩提云:我于般若未甞说一字。毕竟是说耶?不说耶?

答云:舌柱梵天。

进云:帝释云:尊者无说,我亦无闻,是名真说般若。此理如何?

答云: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

进云:今日和尚恭对几筵,举扬般若,上荐皇太后仙游,与须菩提所说是同是别?

答云:西天梵语,此土华言。

进云:上严 太后超三界,仰祝皇图亿万年。

答云:如是,如是。

师云:大道之源,万物之母。虗空莫能喻其广,沧溟未足较其深。可以昭日月之明,可以益山河之固。量包众善,体育群灵。德敷寰宇,犹春在百花;明赞政机,如镜临万像。一周事毕,不守故常。得意生身,随方任运。正恁么时,恭圣仁烈皇太后且道向什么处去?音乐动摇仙子队,彩云缭绕梵王家。臣僧师范适来得觐清光,蒙赐金襕,又蒙赐斋,感荷圣恩,莫知报称。兹者再奉圣旨,恭对皇太后几筵升坐,举扬如来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伏蒙陛下为佛法故,圣驾俯临。但臣僧师范林野踈拙,语言荒芜,有凟圣聦,尚容事毕。俯伏谢罪。

然此一段因缘实为希有,昔闻大舜之至孝,今见陛下之能行,自非深得圣人之心,兼造佛乘之妙,何以臻此?自古帝王留神此道者非一,不敢偹举。有如唐代宗亦甞宣召本山国一祖师,每加礼敬,适遇天寒, 代宗以销金龙袖覆其顶,后竟以龙袖为帽,至今祖师遗像俨然犹存。又如圣朝太宗皇帝深悟空宗,一日幸大相国寺,见僧看经次,帝问曰:看什么经?僧曰:仁王护国经。帝曰:既是寡人经,因甚在卿手里?僧无语。后来佛海禅师代以经卷作执笏势云:圣躳万福。

真宗皇帝甞颂西来之旨云:初祖安禅在少林,不传教法只传心。后人要悟真如性,密印由来妙旨深。自非洞明教外之宗,岂易得此。仁宗皇帝甞召大觉琏禅师升座,君臣酬唱,至今育王宸奎璨然。英宗.神宗.哲宗皆召净照禅师.佛国禅师于寿庆殿.福宁殿.慈德殿升座,至今续灯具载。高宗皇帝亦召圆悟禅师升坐,有颂云:大福德人修,大福德人受。善因招善果,种谷不生荳。语虽朴野,不妨径直。 孝宗皇帝尤击节禅关,每召诸山无卢十余人,如佛海禅师.别峰.密庵.水庵.自得诸禅师,皆蒙圣眷。佛照禅师五宿观堂,甞谓佛照曰:朕心与佛心通。佛照对曰:直下更无第二人。帝曰:自古帝王英雄者多,信此道者少,如梁武帝亦未彻在。佛照奏曰:当面蹉过达磨。当时君臣问答,金声玉振,实谓自古罕闻。

仰惟陛下,以佛法为心,以仁孝为治,圣明天纵,深造至理。以故一时大臣,皆皐、夔、稷、契,三教并崇,至于草木昆虫,皆蒙德泽。臣僧固不敢望前辈,然亦勉摅管见,仰承陛下纯孝之意。前所谓如来正法眼藏、涅槃妙心者,即非他心,乃人人具有之心。上自帝王,下至黎庶,莫不咸具此心。所以释迦世尊,昔在雪山,夜覩明星,忽然契悟,叹曰:奇哉!奇哉!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于三七日中,思惟如是事,无启口处。寻念过去佛所行方便力,于是起道树,诣鹿苑,说三乘十二分教,满龙宫,盈海藏。见众生根器纯熟,末后遂于百万众前,拈起一枝花,以青莲目,顾视大众。众皆默然,独迦叶破颜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分付摩诃大迦叶。自后迦叶传阿难,阿难传商那和修,以至西天二十八祖。此土六祖而后,分两宗,列五派,莫不以心传心,如水与水。至于显大机,彰大用,涌出超宗越格之妙,与一切人解粘去缚,󳫠楔抽钉,使人人明自心,见自性,直到安乐之地。然此心能建立一切法,无一法不从心之建立,所谓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是道也,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也。至于左右逢原,岂有他哉。然三教圣人,同一舌头,各开门户,鞠其旨归,则了无二致。惟禅宗乃教外别传,超出语言情识之表,谓之无门之门,须得其门而入。若果入得无门之门,则尽大地无不是门,方能出入卷舒,得大自在。

只将上来举扬一言一句、一问一答、契佛契祖、契圣契凡功德,恭为恭圣仁烈皇太后上助僊游。仰惟皇太后始居中殿,至处东朝,崇信佛乘,深悟教理,神机独运,慧性圜明,来示母仪,去登果位。伏愿仙乐凌空,上升于兜率;金莲捧足,即证于菩提。复耀慈光,保佑󳬛国。恭愿皇帝陛下寿山增峻,福海弥深,荡荡无为,元元自化。中宫、皇宫、皇妃、满宫天眷,伏愿千祥并集,万善咸臻,秀育元良,益隆国本。臣僧輙罄丹诚,更举一则因缘。记得神宗皇帝为慈圣光献皇太后上仙,斋千法师于庆寿殿,宣十方净因禅院净照禅师升座。时有僧问:太后仙游今在何处?净照禅师曰:月落不离天。臣僧借水献花,輙成一颂:声前得句盖乾坤,的的无私妙不痕。碧落磨铜见秋色,桂轮高洁镇长存。冐凟圣聦,下情  无任激切屏营之至。下座。

皇帝大悦,厚加锡赉,谢恩下殿。

径山无准和尚入内升座语录终

No. 1383-A 径山无准禅师行状

师讳师范,号无准,生于蜀之梓潼雍氏。九岁依阴平山僧道钦出家,经书过目成诵,而又喜阅宗门语要。师兄澄道印有声讲席,每以机缘诘之,师应答如响。甞因诵经次,遽问曰:看什么经?

师举卷曰:如是。经印惘然。

师一日以女子定话问印,印以义训解释,师笑而已。

绍熈五年十月登具戒,即欲南询。母何氏病笃,师刲股救疗。明年次成都,坐夏正法。首座老尧,瞎堂高弟,道行四川。师请益坐禅之法,尧曰:禅是何物?坐底是谁?师受其语,昼夜体究。一日如厕,提前话有省。

六年秋,次荆南玉泉寺。有言老宿者,甞参大慧觉老宿,见琏穷谷师,周旋二老间,多获其言论风旨。明年辞去,见保宁全无用.金山奇退庵。退庵问曰:远来何为?

师曰:究明己事。

退庵曰:生死到来时如何?

师曰:渠无生死。

退庵曰:参堂去。

久之,游四明,依育王瑞秀岩。时佛照禅师居东庵,印空叟分座法席,人物之盛为东南第一,如觉无象.康太平.渊清叟.琰淛翁.权孤云.嵩少林辈皆在焉。有老深首座者,蜀人,久病,师为执侍汤药。深平生惟一喝用事,佛照问疾次,谓深曰:深首座何不下一喝?深却喝。

佛照曰:犹作主宰在。

𮨇谓师曰:何处人?

师曰:劒州人。

佛照曰:带得劒来么?师随声便喝。

佛照笑曰:者乌头子也乱做。师年方二十,而临机不屈类如此。

贫甚,无资薙发,故佛照室中常以乌头子目之。空叟尝指师谓众曰:范年方二十,更二十年未可量也。已而绝钱塘,见岳松源于灵隐,往来南山,屡入充肯堂室,栖迟此山六年。游吴门,谒万寿,修无证。

时先破庵住西华秀峰,遂往依焉。堂僧十余辈,皆饱参宿学。有纯颠者,于入室次,横机不让。破庵打至法堂,且欲逐出。师解之曰:禅和家争禅亦常事,何至如此?

破庵曰:岂不闻道:我肚饥,闻板声要吃饭去𫆏?师闻其语,不觉白汗浃背。

无何,辞往华藏,依演遯庵。三年,复还灵隐破庵,居第一座。斋余,同游石笋庵。庵之道者请益,曰:胡孙子捉不住,乞师方便。

破庵曰:用捉他作什么?如风吹水,自然成文。师于侍傍,平生碍膺之物,不辞而去。

约斋张公镃以广惠新创,请破庵开山,师偕往执侍。三年散席,同登径山。又三年,破庵过天童,扫密庵塔,偕师绝红。逮其赴穹窿,师留天童依观息庵,俾归藏司,不就。破庵退,穹窿归径山,师往省候。破庵迁寂,付密庵法衣.顶相,师不受,惟领圆悟墨迹及密庵法语。既举丧,遂访旧友岩云窠于穹窿与首众。云窠迁瑞光,复居板首。

无何,泉高原有四明梨洲命,高原谓人曰:范首座肯往,吾当一行。不然,虽兜率内院不往也。师遂与俱。四明诸山以仗锡为高绝,而梨洲距仗锡又二十里。寺在绝顶,高寒荒落,非人所居。师婆娑其上,三年如一日。麻麦粟豆,仅给日食,而未甞有饥色。

既而以台鴈未到,拉月石溪同游。至瑞岩时,云窠领住持事,留分座。忽夜梦伟衣冠者,持把茅见授。翌日,明州清凉专使至,师以倦游,力拒其请。适数僧来访,自言旧业清凉,幽䆳深靖,古称小天童寺之护法者,茅其姓,灵异甚著。师省前梦,乃易书受请。入院,见所谓伽蓝神,衣冠人物,与畴昔所梦无异。升堂开法,一香供破庵真借。庵时寓育王,以师开堂语举似秀岩。秀岩惊异曰:始终作家。且曰:之人也,清凉不可久留矣。

三年,京师诸禅以焦山举师,密院劄奉化津遣,师不赴,再劄乃行。期年,迁雪窦。三年,被旨移育王。又三年,嵩少林散廗径山,朝命以师补处。抵京师,见丞相史卫王。卫王曰:径山住持,他日皆老宿,无力葺理,众屋弊甚。今挽吾师,不独主法更张,盖第一义也。明年,寺󱐑。先是,师梦有烈丈夫授以明珠二十一颗,莫知谓何。及寺焚,则四月二十一日也。师逆知其数,不动容变色,安众行道,如无事时。

是年七月,有旨入内, 上御修政殿引见。师奏对详明, 上为之动色,赐金襕僧伽黎,仍宣诣慈明殿升座, 上垂帘而听。 上谓大参陈公贵谊留心内典,以师所说法要示之。陈公奏云:简明直截,有补圣治。乃赐佛鉴禅师号,并缣帛.金银钱.香合.茶药等。侍僧各赐金帛有差,仍降银绢僧牒,俾助营缮。宠光锡赉,由佛照以来,未之有也。

三年寺成,又六年复󱐑。师不惊不变,不徐不亟,而多助云。至荆湖制师孟侯珙,蜀之思播二郡,与夫海外日本,皆遣使委施。不数年,寺宇崇成,飞楼涌殿,如𦘕图中物矣。去寺四十里,筑室数百楹,接待云水。堂殿楼观,凡丛林所宜有者悉备。皇帝亲御宸翰,赐额曰万年正续。市良田九千畆,奏其徒以甲乙主之。正续西数百步,结庵一区,为归藏所。上建重阁,秘藏后先所赐御翰。敞室东西偏,奉祖师与先世香火。遇始生日,为饭僧佛事,以赞冥福。盖自狂鞑犯蜀,师之先祀遂绝。天性至爱,有不可解于心者。 上闻而嘉叹,赐扁圆照。详见待制李公心传所记。

洞霄介临安,在衲子登山者,必抂道过之,县市丛脞,食息无所。旧有保锦废寺,师葺新之,买田具㸑,至者如归。绍兴初,立国钱塘,北马骈集,至无所容,以浙西濒湖草泽为牧荡。马政废,许有力者围而为田,赋税加民田三之一。端平更化,廷臣言事者,以围田多隐胃,复行经界京师,豪贵家举不免,寺之广陵一庄,悉指为围。师诣阙敷奏,有旨特免。径山虽在万山间,而樵薪不给炊爨,旧募民入山樵采,辍其半以酧力役,四山濯濯,实由于此。师置田千畆,立局収掌,取直庸工,贷山林斧斤之厄,且植松种杉数百万,补其形胜。

淳祐戊申秋,寺再成,师筑室明月池上,榜曰退耕。乞老于朝,而旧疾适作,涉春不愈。三月旦,升堂示众曰:山僧既老且病,无力得与诸人东语西话,今日勉强出来,从前所说不到底,尽情向诸人面前抖擞去也。遂起身抖衣云:是多少?十五日,集两班区画后事,亲书遗表及遗书十数,言笑谐谑如平时。

或告以末后大事,和尚宜作主宰。师曰:才作主宰,便不是也。其徒以遗偈为请,师笑曰:我未捡韵略在。医者诊视次,师谓之曰:汝未识者一脉在。

十八日黎明,索笔书偈,侍僧以纸笔至,师曰:第一句道什么?

僧云:此是第二句。

乃执笔疾书云:来时空索索,去也赤条条。更要问端的,天台有石桥。移顷而逝。停龛二七日,遗表上闻, 上遣中使降香赐币。四月一日归正,续二十日奉全身塔于圆照。

治命也。师风神闲暇,襟度夷旷,宽而不弛,明而不察,无厉声恶色。有徒数百辈,视之如路人。端居丈室,无异玩兼味,澹然如常僧。吴民好施,频年持钵不下十数万,既付主事,不规规焉计其出入,或负之亦不较。处逆境大变,雍容恬适,略不经意。寺之再火也,师坐喝石岩,诸力负行李,中途发钥,挟出过半,师目击之,终身不道其姓名。甞小出,臧吏失职,为有力者负其所重。后得其人,其徒执而讯之,师曰:吾无是物也。纵不问。炎火方烈,众皆诘责延燎主名,师适见之,遽告曰:若固在是耶?急逸去。主事见执,则不尔恕矣。三门右趾建层阁,上安万佛,下敞僧寮,费以数十万,大风一夕而仆。师归自外,众谓不堪其忧,师则曰:犹幸倾覆之早,加以数年安僧其下,其不伤人乎?宽仁大度率类此。

幼不嗜学,闲居未甞执卷,皷鸣众集,肆口而说。多不病繁,少不病简,不为险辞恠语,簧皷后学。平夷而峭峻,简明而圆活,如转丸于千仞之冈,纵横高下,无影迹可寻。踞座筹室,迅机痛快,破山截流。至于随病与药,能曲施方便。常曰:合掌问讯,总识得伊来处。不录过,不没善,不受谮愬,不执法厉众,是以天下之士归之如市。融火煽虐,万瓦灰飞,虽露坐簷宿,不忍舍去。故其得人,视同时诸老为最盛。

异时主径山者,有道如大慧老人。曾不十岁,师大坐方丈垂二十祀,年谷屡登,有众如海。虽两丁大厄,而旋复旧贯。呜呼盛哉!昔人谓前辈言行不见传记,后世学者无所矜式,盖当时门人弟子之罪。其朅来径山,间侍师座,师不鄙其愚,凡其家世之本支,出处之次第,师友之渊源,详以见教。某窃听绪余,佩服惟谨。因恩晓莹之状浮山圆鉴,寂音之传石门云庵,起居言动,纤粟不遗。其师生之义,浮于翰墨。暇日因叙次所闻,以付侍史,为他日大书深刻张本。晚学不文,固不敢上班前辈,然义理之在人心,古今天下无二揆也。

此录旧板已漫灭者,命工重刊,置于龟山金刚禅院。伏愿佛种不断,世世建光明幢。祖印亲传,人人开无尽藏。

应安庚戌季夏 天龙东堂比丘 妙葩 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