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准和尚奏对语录
径山无准和尚入内引对升座语录
绍定六年七月十五日,皇帝御修政殿引见,师领本寺僧众山寿毕,提举都知太尉张延庆引见,祝皇帝寿。师捧香云:根同天地,秀发山川,薰霭宝炉,瑞腾沙界。恭为祝延皇帝陛下圣躳万岁,万岁,万万岁。指七金山为寿山,巍巍不动;以四大海为福海,渺渺无穷。长居北极之尊,永作中天之主。金枝玉叶,育秀腾芳,八表归仁,万入贡。
都知太尉云:请长老敷演。
乃奏云:臣僧师范一介庸衲,生于西蜀,浪游湖海,今四十年。于道无闻,每切自愧夙生。何幸两蒙睿旨,扫洒庆元、育王而至双径。自去年八月领职,与四方衲子朝夕禅诵,仰报圣恩。不谓于四月二十一日夜,适遭回禄。然休咎莫逃乎数,实亦臣僧薄祐所致。即诣朝廷,俯伏待罪。圣恩宽大,未忍诛戮。旋即获奉圣旨,降赐度牒一百道。再荷宸恩,别赐度牒五十道,下本寺重新建造。恩大如天,未知图报之所。切惟本山乃高宗皇帝临幸之地,朝廷第一祈祷去处。建造寺宇,实难稽时。尚赖圣恩,早得圆就,不胜幸甚。
在昔祗园精舍亦罹此厄。唐宜律师甞问韦陀尊天曰:世尊无量福海,当说法时,十方诸佛.诸大菩萨.诸天龙神悉皆毕集,是谓㝡吉祥地,㝡殊胜处,何得有此厄耶?韦天答曰:此南天王天乘大愿力,当重新此寺,是以𦶟之。今陛下宠加锡赉,重新径山,得非陛下广大圣心与南天王天愿力等无有二?然此广大之心不离日用,游刃万机,区别邪正,剖决是非,丝毫无隐,如明镜当台,物来斯照,无一法不从心之所现。陛下全此心以活天下,天下咸服;广此心以化万,万来朝;推此心以崇佛法,佛法乃兴;纯此心以行仁孝,仁孝乃至。此臣僧区区効野人之芹,所陈若此,言语无伦,冒渎圣聦,下情不胜恐悚战汗之至。即奉圣旨,赐金襕袈裟。谢恩毕,仍赐坐,僧众同斋。斋毕,又谢恩下殿。
午时,宣诣恭圣仁烈皇太后几筵殿升座,皇帝垂帘,师升座,拈香云:三昧海中流出,非木非烟;九重天上颁来,最尊最贵。恭为恭圣仁烈皇太后上资仙驭,伏愿佛国三千金世界以遨以游,仙家十二玉楼台爰居爰处。遂就座,垂语云:灵山的旨,少室真风,一言未剖,四海流通。莫有共相激扬底么?
时有僧出众云:不知大海深多少,直把丝轮探一回。
师云:看脚下。
问云:昔年和月下瑶池,来为人间作母仪,宴罢广寒归路稳,至今厚德播坤维。正恁么时,愿闻提唱。
答云:大千沙界尽沾恩。
进云:天人群生类,皆承此恩力。
答云:有水皆含月,无山不带云。
进云:记得西天国王为母仙游,涕泪悲泣而白佛言:使母命可延者,当以世间一切等物延之。此意如何?
答云:通身俱放下,触处见慈容。
进云:世尊为说微妙上法,且微妙上法作么生说?
答云:山河大地放光明。
进云:国王欢喜顶戴奉行时如何?
答云:须是过量人,方明过量事。
进云:只如和尚今日被旨举扬宗教,与昔时相去几何?
答云:众星皆拱北,万派尽朝宗。
进云:恁么则我皇太后不劳弹指,转身成佛去也。
答云:天真自是黄金骨,不必旃檀入细雕。
进云:消息已蒙师指示,向上宗乘事若何?
答云:人人仰面看。
进云:孝宗皇帝问佛照禅师道:世尊六年雪山所成者何事? 圣意如何?
答云:王言如丝,其出如纶。
进云:佛照禅师对云:将谓陛下忘却,还谛当也无?
答云:雪山高映黄金殿。
进云:大小佛照禅师因什么被此一问,直得尽情吐出?
答云:圣主面前,岂容藏覆?
进云:昔日君臣庆会,何异如龙得水、似虎靠山?
答云:古今榜样。
进云:今日千载会逢,可谓月印澄潭,风生万壑。
答云:此话已行遍天下。
进云:正当恁么时,感恩一句作么生道?
答云:海濶山高未易言。
进云:林下衲僧无以报,只凭早晚一炉香。
答云:直须恁么。
复有僧出问云:几筵殿上,宝炬开花,香散九天,愿闻法要。
答云:须弥顶上击金钟。
进云:恁么则今日得闻于未闻去也。
答云:普请证圆通。
进云:记得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此理如何?
答云:泥牛吼处山河静,木马嘶时日月明。
进云:饮光亲承祖位,达磨直指人心,二千余载流传,未审所传何事?
答云:阖国咸知。
进云:恁么则始信普通年远事,不从葱岭带将来。
答云:胧睡眼开,邻鸡已三唱。
进云:只如今日和尚恭为皇太后追崇举扬,所说何法?
师竖拂子,云:只凭此个真消息,上荐仙游快乐天。
进云:记得皇太后赞观音大士云:大士具定相,应现不可量。作么生是大士定相?
答云:描也描不成,𦘕也𦘕不就。
进云:祇劫清净观,天人快安隐。安隐处作么生?
答云:尘尘无向背,念念不思议。
进云:乃至作幻像,如如契本真,且幻像与本真是一是二?
答云:南天台,北五台。
进云:补陀出世间,若人恭敬礼,如何是出世间事?
答云:不离世间相。
进云:只这一赞,高出古今,与观音大士同一受用。且皇太后即今居何国土?
答云:九莲开合处,百宝自庄严。
进云:还许学人道个诸佛出身处也无?
答云:今日当阳,正好拈出。
进云:九天澄万籁,一月印千江。
答云:好个消息。
复有僧出问云:夜来一雨润乾坤,全露真如不二门。
帝苑法筵今大启,灵山一会俨然存。正恁么时,请师提唱。
答云:杲日当空,香风匝地。
进云:恁么则凤阁龙楼多瑞气,金堦玉殿拥祥光。
答云:特地好乾坤。
进云:记得须菩提岩中宴坐,帝释雨花时如何?
答云:马头偏向富门多。
进云:帝释何得雨花?我见尊者善说般若,又作么生?
答云:满口嚼氷霜。
进云:高山流水知音听,叶落知秋作者谙。
答云:伯牙与子期,不是闲相识。
进云:须菩提云:我于般若未甞说一字。毕竟是说耶?不说耶?
答云:舌柱梵天。
进云:帝释云:尊者无说,我亦无闻,是名真说般若。此理如何?
答云: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
进云:今日和尚恭对几筵,举扬般若,上荐皇太后仙游,与须菩提所说是同是别?
答云:西天梵语,此土华言。
进云:上严 太后超三界,仰祝皇图亿万年。
答云:如是,如是。
师云:大道之源,万物之母。虗空莫能喻其广,沧溟未足较其深。可以昭日月之明,可以益山河之固。量包众善,体育群灵。德敷寰宇,犹春在百花;明赞政机,如镜临万像。一周事毕,不守故常。得意生身,随方任运。正恁么时,恭圣仁烈皇太后且道向什么处去?音乐动摇仙子队,彩云缭绕梵王家。臣僧师范适来得觐清光,蒙赐金襕,又蒙赐斋,感荷圣恩,莫知报称。兹者再奉圣旨,恭对皇太后几筵升坐,举扬如来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伏蒙陛下为佛法故,圣驾俯临。但臣僧师范林野踈拙,语言荒芜,有凟圣聦,尚容事毕。俯伏谢罪。
然此一段因缘实为希有,昔闻大舜之至孝,今见陛下之能行,自非深得圣人之心,兼造佛乘之妙,何以臻此?自古帝王留神此道者非一,不敢偹举。有如唐代宗亦甞宣召本山国一祖师,每加礼敬,适遇天寒, 代宗以销金龙袖覆其顶,后竟以龙袖为帽,至今祖师遗像俨然犹存。又如圣朝太宗皇帝深悟空宗,一日幸大相国寺,见僧看经次,帝问曰:看什么经?僧曰:仁王护国经。帝曰:既是寡人经,因甚在卿手里?僧无语。后来佛海禅师代以经卷作执笏势云:圣躳万福。
真宗皇帝甞颂西来之旨云:初祖安禅在少林,不传教法只传心。后人要悟真如性,密印由来妙旨深。自非洞明教外之宗,岂易得此。仁宗皇帝甞召大觉琏禅师升座,君臣酬唱,至今育王宸奎璨然。英宗.神宗.哲宗皆召净照禅师.佛国禅师于寿庆殿.福宁殿.慈德殿升座,至今续灯具载。高宗皇帝亦召圆悟禅师升坐,有颂云:大福德人修,大福德人受。善因招善果,种谷不生荳。语虽朴野,不妨径直。 孝宗皇帝尤击节禅关,每召诸山无卢十余人,如佛海禅师.别峰.密庵.水庵.自得诸禅师,皆蒙圣眷。佛照禅师五宿观堂,甞谓佛照曰:朕心与佛心通。佛照对曰:直下更无第二人。帝曰:自古帝王英雄者多,信此道者少,如梁武帝亦未彻在。佛照奏曰:当面蹉过达磨。当时君臣问答,金声玉振,实谓自古罕闻。
仰惟陛下,以佛法为心,以仁孝为治,圣明天纵,深造至理。以故一时大臣,皆皐、夔、稷、契,三教并崇,至于草木昆虫,皆蒙德泽。臣僧固不敢望前辈,然亦勉摅管见,仰承陛下纯孝之意。前所谓如来正法眼藏、涅槃妙心者,即非他心,乃人人具有之心。上自帝王,下至黎庶,莫不咸具此心。所以释迦世尊,昔在雪山,夜覩明星,忽然契悟,叹曰:奇哉!奇哉!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于三七日中,思惟如是事,无启口处。寻念过去佛所行方便力,于是起道树,诣鹿苑,说三乘十二分教,满龙宫,盈海藏。见众生根器纯熟,末后遂于百万众前,拈起一枝花,以青莲目,顾视大众。众皆默然,独迦叶破颜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分付摩诃大迦叶。自后迦叶传阿难,阿难传商那和修,以至西天二十八祖。此土六祖而后,分两宗,列五派,莫不以心传心,如水与水。至于显大机,彰大用,涌出超宗越格之妙,与一切人解粘去缚,楔抽钉,使人人明自心,见自性,直到安乐之地。然此心能建立一切法,无一法不从心之建立,所谓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是道也,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也。至于左右逢原,岂有他哉。然三教圣人,同一舌头,各开门户,鞠其旨归,则了无二致。惟禅宗乃教外别传,超出语言情识之表,谓之无门之门,须得其门而入。若果入得无门之门,则尽大地无不是门,方能出入卷舒,得大自在。
只将上来举扬一言一句、一问一答、契佛契祖、契圣契凡功德,恭为恭圣仁烈皇太后上助僊游。仰惟皇太后始居中殿,至处东朝,崇信佛乘,深悟教理,神机独运,慧性圜明,来示母仪,去登果位。伏愿仙乐凌空,上升于兜率;金莲捧足,即证于菩提。复耀慈光,保佑国。恭愿皇帝陛下寿山增峻,福海弥深,荡荡无为,元元自化。中宫、皇宫、皇妃、满宫天眷,伏愿千祥并集,万善咸臻,秀育元良,益隆国本。臣僧輙罄丹诚,更举一则因缘。记得神宗皇帝为慈圣光献皇太后上仙,斋千法师于庆寿殿,宣十方净因禅院净照禅师升座。时有僧问:太后仙游今在何处?净照禅师曰:月落不离天。臣僧借水献花,輙成一颂:声前得句盖乾坤,的的无私妙不痕。碧落磨铜见秋色,桂轮高洁镇长存。冐凟圣聦,下情 无任激切屏营之至。下座。
皇帝大悦,厚加锡赉,谢恩下殿。
径山无准和尚入内升座语录终
No. 1383-A 径山无准禅师行状
师讳师范,号无准,生于蜀之梓潼雍氏。九岁依阴平山僧道钦出家,经书过目成诵,而又喜阅宗门语要。师兄澄道印有声讲席,每以机缘诘之,师应答如响。甞因诵经次,遽问曰:看什么经?
师举卷曰:如是。经印惘然。
师一日以女子定话问印,印以义训解释,师笑而已。
绍熈五年十月登具戒,即欲南询。母何氏病笃,师刲股救疗。明年次成都,坐夏正法。首座老尧,瞎堂高弟,道行四川。师请益坐禅之法,尧曰:禅是何物?坐底是谁?师受其语,昼夜体究。一日如厕,提前话有省。
六年秋,次荆南玉泉寺。有言老宿者,甞参大慧觉老宿,见琏穷谷师,周旋二老间,多获其言论风旨。明年辞去,见保宁全无用.金山奇退庵。退庵问曰:远来何为?
师曰:究明己事。
退庵曰:生死到来时如何?
师曰:渠无生死。
退庵曰:参堂去。
久之,游四明,依育王瑞秀岩。时佛照禅师居东庵,印空叟分座法席,人物之盛为东南第一,如觉无象.康太平.渊清叟.琰淛翁.权孤云.嵩少林辈皆在焉。有老深首座者,蜀人,久病,师为执侍汤药。深平生惟一喝用事,佛照问疾次,谓深曰:深首座何不下一喝?深却喝。
佛照曰:犹作主宰在。
𮨇谓师曰:何处人?
师曰:劒州人。
佛照曰:带得劒来么?师随声便喝。
佛照笑曰:者乌头子也乱做。师年方二十,而临机不屈类如此。
贫甚,无资薙发,故佛照室中常以乌头子目之。空叟尝指师谓众曰:范年方二十,更二十年未可量也。已而绝钱塘,见岳松源于灵隐,往来南山,屡入充肯堂室,栖迟此山六年。游吴门,谒万寿,修无证。
时先破庵住西华秀峰,遂往依焉。堂僧十余辈,皆饱参宿学。有纯颠者,于入室次,横机不让。破庵打至法堂,且欲逐出。师解之曰:禅和家争禅亦常事,何至如此?
破庵曰:岂不闻道:我肚饥,闻板声要吃饭去𫆏?师闻其语,不觉白汗浃背。
无何,辞往华藏,依演遯庵。三年,复还灵隐破庵,居第一座。斋余,同游石笋庵。庵之道者请益,曰:胡孙子捉不住,乞师方便。
破庵曰:用捉他作什么?如风吹水,自然成文。师于侍傍,平生碍膺之物,不辞而去。
约斋张公镃以广惠新创,请破庵开山,师偕往执侍。三年散席,同登径山。又三年,破庵过天童,扫密庵塔,偕师绝红。逮其赴穹窿,师留天童依观息庵,俾归藏司,不就。破庵退,穹窿归径山,师往省候。破庵迁寂,付密庵法衣.顶相,师不受,惟领圆悟墨迹及密庵法语。既举丧,遂访旧友岩云窠于穹窿与首众。云窠迁瑞光,复居板首。
无何,泉高原有四明梨洲命,高原谓人曰:范首座肯往,吾当一行。不然,虽兜率内院不往也。师遂与俱。四明诸山以仗锡为高绝,而梨洲距仗锡又二十里。寺在绝顶,高寒荒落,非人所居。师婆娑其上,三年如一日。麻麦粟豆,仅给日食,而未甞有饥色。
既而以台鴈未到,拉月石溪同游。至瑞岩时,云窠领住持事,留分座。忽夜梦伟衣冠者,持把茅见授。翌日,明州清凉专使至,师以倦游,力拒其请。适数僧来访,自言旧业清凉,幽䆳深靖,古称小天童寺之护法者,茅其姓,灵异甚著。师省前梦,乃易书受请。入院,见所谓伽蓝神,衣冠人物,与畴昔所梦无异。升堂开法,一香供破庵真借。庵时寓育王,以师开堂语举似秀岩。秀岩惊异曰:始终作家。且曰:之人也,清凉不可久留矣。
三年,京师诸禅以焦山举师,密院劄奉化津遣,师不赴,再劄乃行。期年,迁雪窦。三年,被旨移育王。又三年,嵩少林散廗径山,朝命以师补处。抵京师,见丞相史卫王。卫王曰:径山住持,他日皆老宿,无力葺理,众屋弊甚。今挽吾师,不独主法更张,盖第一义也。明年,寺。先是,师梦有烈丈夫授以明珠二十一颗,莫知谓何。及寺焚,则四月二十一日也。师逆知其数,不动容变色,安众行道,如无事时。
是年七月,有旨入内, 上御修政殿引见。师奏对详明, 上为之动色,赐金襕僧伽黎,仍宣诣慈明殿升座, 上垂帘而听。 上谓大参陈公贵谊留心内典,以师所说法要示之。陈公奏云:简明直截,有补圣治。乃赐佛鉴禅师号,并缣帛.金银钱.香合.茶药等。侍僧各赐金帛有差,仍降银绢僧牒,俾助营缮。宠光锡赉,由佛照以来,未之有也。
三年寺成,又六年复。师不惊不变,不徐不亟,而多助云。至荆湖制师孟侯珙,蜀之思播二郡,与夫海外日本,皆遣使委施。不数年,寺宇崇成,飞楼涌殿,如𦘕图中物矣。去寺四十里,筑室数百楹,接待云水。堂殿楼观,凡丛林所宜有者悉备。皇帝亲御宸翰,赐额曰万年正续。市良田九千畆,奏其徒以甲乙主之。正续西数百步,结庵一区,为归藏所。上建重阁,秘藏后先所赐御翰。敞室东西偏,奉祖师与先世香火。遇始生日,为饭僧佛事,以赞冥福。盖自狂鞑犯蜀,师之先祀遂绝。天性至爱,有不可解于心者。 上闻而嘉叹,赐扁圆照。详见待制李公心传所记。
洞霄介临安,在衲子登山者,必抂道过之,县市丛脞,食息无所。旧有保锦废寺,师葺新之,买田具㸑,至者如归。绍兴初,立国钱塘,北马骈集,至无所容,以浙西濒湖草泽为牧荡。马政废,许有力者围而为田,赋税加民田三之一。端平更化,廷臣言事者,以围田多隐胃,复行经界京师,豪贵家举不免,寺之广陵一庄,悉指为围。师诣阙敷奏,有旨特免。径山虽在万山间,而樵薪不给炊爨,旧募民入山樵采,辍其半以酧力役,四山濯濯,实由于此。师置田千畆,立局収掌,取直庸工,贷山林斧斤之厄,且植松种杉数百万,补其形胜。
淳祐戊申秋,寺再成,师筑室明月池上,榜曰退耕。乞老于朝,而旧疾适作,涉春不愈。三月旦,升堂示众曰:山僧既老且病,无力得与诸人东语西话,今日勉强出来,从前所说不到底,尽情向诸人面前抖擞去也。遂起身抖衣云:是多少?十五日,集两班区画后事,亲书遗表及遗书十数,言笑谐谑如平时。
或告以末后大事,和尚宜作主宰。师曰:才作主宰,便不是也。其徒以遗偈为请,师笑曰:我未捡韵略在。医者诊视次,师谓之曰:汝未识者一脉在。
十八日黎明,索笔书偈,侍僧以纸笔至,师曰:第一句道什么?
僧云:此是第二句。
乃执笔疾书云:来时空索索,去也赤条条。更要问端的,天台有石桥。移顷而逝。停龛二七日,遗表上闻, 上遣中使降香赐币。四月一日归正,续二十日奉全身塔于圆照。
治命也。师风神闲暇,襟度夷旷,宽而不弛,明而不察,无厉声恶色。有徒数百辈,视之如路人。端居丈室,无异玩兼味,澹然如常僧。吴民好施,频年持钵不下十数万,既付主事,不规规焉计其出入,或负之亦不较。处逆境大变,雍容恬适,略不经意。寺之再火也,师坐喝石岩,诸力负行李,中途发钥,挟出过半,师目击之,终身不道其姓名。甞小出,臧吏失职,为有力者负其所重。后得其人,其徒执而讯之,师曰:吾无是物也。纵不问。炎火方烈,众皆诘责延燎主名,师适见之,遽告曰:若固在是耶?急逸去。主事见执,则不尔恕矣。三门右趾建层阁,上安万佛,下敞僧寮,费以数十万,大风一夕而仆。师归自外,众谓不堪其忧,师则曰:犹幸倾覆之早,加以数年安僧其下,其不伤人乎?宽仁大度率类此。
幼不嗜学,闲居未甞执卷,皷鸣众集,肆口而说。多不病繁,少不病简,不为险辞恠语,簧皷后学。平夷而峭峻,简明而圆活,如转丸于千仞之冈,纵横高下,无影迹可寻。踞座筹室,迅机痛快,破山截流。至于随病与药,能曲施方便。常曰:合掌问讯,总识得伊来处。不录过,不没善,不受谮愬,不执法厉众,是以天下之士归之如市。融火煽虐,万瓦灰飞,虽露坐簷宿,不忍舍去。故其得人,视同时诸老为最盛。
异时主径山者,有道如大慧老人。曾不十岁,师大坐方丈垂二十祀,年谷屡登,有众如海。虽两丁大厄,而旋复旧贯。呜呼盛哉!昔人谓前辈言行不见传记,后世学者无所矜式,盖当时门人弟子之罪。其朅来径山,间侍师座,师不鄙其愚,凡其家世之本支,出处之次第,师友之渊源,详以见教。某窃听绪余,佩服惟谨。因恩晓莹之状浮山圆鉴,寂音之传石门云庵,起居言动,纤粟不遗。其师生之义,浮于翰墨。暇日因叙次所闻,以付侍史,为他日大书深刻张本。晚学不文,固不敢上班前辈,然义理之在人心,古今天下无二揆也。
此录旧板已漫灭者,命工重刊,置于龟山金刚禅院。伏愿佛种不断,世世建光明幢。祖印亲传,人人开无尽藏。
应安庚戌季夏 天龙东堂比丘 妙葩 题
徑山無準和尚入內引對陞座語錄
紹定六年七月十五日,皇帝御修政殿引見,師領本寺僧眾山壽畢,提舉都知太尉張延慶引見,祝皇帝壽。師捧香云:根同天地,秀發山川,薰靄寶爐,瑞騰沙界。恭為祝延皇帝陛下聖躳萬歲,萬歲,萬萬歲。指七金山為壽山,巍巍不動;以四大海為福海,渺渺無窮。長居北極之尊,永作中天之主。金枝玉葉,育秀騰芳,八表歸仁,萬入貢。
都知太尉云:請長老敷演。
乃奏云:臣僧師範一介庸衲,生于西蜀,浪游湖海,今四十年。於道無聞,每切自愧夙生。何幸兩蒙睿旨,掃洒慶元、育王而至雙徑。自去年八月領職,與四方衲子朝夕禪誦,仰報聖恩。不謂於四月二十一日夜,適遭回祿。然休咎莫逃乎數,實亦臣僧薄祐所致。即詣朝廷,俯伏待罪。聖恩寬大,未忍誅戮。旋即獲奉聖旨,降賜度牒一百道。再荷宸恩,別賜度牒五十道,下本寺重新建造。恩大如天,未知圖報之所。切惟本山乃高宗皇帝臨幸之地,朝廷第一祈禱去處。建造寺宇,實難稽時。尚賴聖恩,早得圓就,不勝幸甚。
在昔祗園精舍亦罹此厄。唐宜律師甞問韋陀尊天曰:世尊無量福海,當說法時,十方諸佛.諸大菩薩.諸天龍神悉皆畢集,是謂㝡吉祥地,㝡殊勝處,何得有此厄耶?韋天答曰:此南天王天乘大願力,當重新此寺,是以爇之。今陛下寵加錫賚,重新徑山,得非陛下廣大聖心與南天王天願力等無有二?然此廣大之心不離日用,游刃萬機,區別邪正,剖決是非,絲毫無隱,如明鏡當臺,物來斯照,無一法不從心之所現。陛下全此心以活天下,天下咸服;廣此心以化萬,萬來朝;推此心以崇佛法,佛法乃興;純此心以行仁孝,仁孝乃至。此臣僧區區効野人之芹,所陳若此,言語無倫,冒瀆聖聦,下情不勝恐悚戰汗之至。即奉聖旨,賜金襴袈裟。謝恩畢,仍賜坐,僧眾同齋。齋畢,又謝恩下殿。
午時,宣詣恭聖仁烈皇太后几筵殿陞座,皇帝垂簾,師陞座,拈香云:三昧海中流出,非木非煙;九重天上頒來,最尊最貴。恭為恭聖仁烈皇太后上資仙馭,伏願佛國三千金世界以遨以遊,仙家十二玉樓臺爰居爰處。遂就座,垂語云:靈山的旨,少室真風,一言未剖,四海流通。莫有共相激揚底麼?
時有僧出眾云:不知大海深多少,直把絲輪探一回。
師云:看脚下。
問云:昔年和月下瑤池,來為人間作母儀,宴罷廣寒歸路穩,至今厚德播坤維。正恁麼時,願聞提唱。
答云:大千沙界盡沾恩。
進云:天人羣生類,皆承此恩力。
答云:有水皆含月,無山不帶雲。
進云:記得西天國王為母仙游,涕淚悲泣而白佛言:使母命可延者,當以世間一切等物延之。此意如何?
答云:通身俱放下,觸處見慈容。
進云:世尊為說微妙上法,且微妙上法作麼生說?
答云:山河大地放光明。
進云:國王歡喜頂戴奉行時如何?
答云:須是過量人,方明過量事。
進云:只如和尚今日被旨舉揚宗教,與昔時相去幾何?
答云:眾星皆拱北,萬派盡朝宗。
進云:恁麼則我皇太后不勞彈指,轉身成佛去也。
答云:天真自是黃金骨,不必旃檀入細雕。
進云:消息已蒙師指示,向上宗乘事若何?
答云:人人仰面看。
進云:孝宗皇帝問佛照禪師道:世尊六年雪山所成者何事? 聖意如何?
答云:王言如絲,其出如綸。
進云:佛照禪師對云:將謂陛下忘却,還諦當也無?
答云:雪山高映黃金殿。
進云:大小佛照禪師因什麼被此一問,直得盡情吐出?
答云:聖主面前,豈容藏覆?
進云:昔日君臣慶會,何異如龍得水、似虎靠山?
答云:古今榜樣。
進云:今日千載會逢,可謂月印澄潭,風生萬壑。
答云:此話已行遍天下。
進云:正當恁麼時,感恩一句作麼生道?
答云:海濶山高未易言。
進云:林下衲僧無以報,只憑早晚一爐香。
答云:直須恁麼。
復有僧出問云:几筵殿上,寶炬開花,香散九天,願聞法要。
答云:須彌頂上擊金鐘。
進云:恁麼則今日得聞於未聞去也。
答云:普請證圓通。
進云:記得世尊拈花,迦葉微笑,此理如何?
答云:泥牛吼處山河靜,木馬嘶時日月明。
進云:飲光親承祖位,達磨直指人心,二千餘載流傳,未審所傳何事?
答云:闔國咸知。
進云:恁麼則始信普通年遠事,不從葱嶺帶將來。
答云:朧睡眼開,鄰雞已三唱。
進云:只如今日和尚恭為皇太后追崇舉揚,所說何法?
師豎拂子,云:只憑此个真消息,上薦仙游快樂天。
進云:記得皇太后讚觀音大士云:大士具定相,應現不可量。作麼生是大士定相?
答云:描也描不成,𦘕也𦘕不就。
進云:祇劫清淨觀,天人快安隱。安隱處作麼生?
答云:塵塵無向背,念念不思議。
進云:乃至作幻像,如如契本真,且幻像與本真是一是二?
答云:南天台,北五臺。
進云:補陀出世間,若人恭敬禮,如何是出世間事?
答云:不離世間相。
進云:只這一讚,高出古今,與觀音大士同一受用。且皇太后即今居何國土?
答云:九蓮開合處,百寶自莊嚴。
進云:還許學人道箇諸佛出身處也無?
答云:今日當陽,正好拈出。
進云:九天澄萬籟,一月印千江。
答云:好箇消息。
復有僧出問云:夜來一雨潤乾坤,全露真如不二門。
帝苑法筵今大啟,靈山一會儼然存。正恁麼時,請師提唱。
答云:杲日當空,香風匝地。
進云:恁麼則鳳閣龍樓多瑞氣,金堦玉殿擁祥光。
答云:特地好乾坤。
進云:記得須菩提巖中宴坐,帝釋雨花時如何?
答云:馬頭偏向富門多。
進云:帝釋何得雨花?我見尊者善說般若,又作麼生?
答云:滿口嚼氷霜。
進云:高山流水知音聽,葉落知秋作者諳。
答云:伯牙與子期,不是閑相識。
進云:須菩提云:我於般若未甞說一字。畢竟是說耶?不說耶?
答云:舌柱梵天。
進云:帝釋云:尊者無說,我亦無聞,是名真說般若。此理如何?
答云: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
進云:今日和尚恭對几筵,舉揚般若,上薦皇太后仙游,與須菩提所說是同是別?
答云:西天梵語,此土華言。
進云:上嚴 太后超三界,仰祝皇圖億萬年。
答云:如是,如是。
師云:大道之源,萬物之母。虗空莫能喻其廣,滄溟未足較其深。可以昭日月之明,可以益山河之固。量包眾善,體育群靈。德敷寰宇,猶春在百花;明贊政機,如鏡臨萬像。一周事畢,不守故常。得意生身,隨方任運。正恁麼時,恭聖仁烈皇太后且道向什麼處去?音樂動搖仙子隊,彩雲繚繞梵王家。臣僧師範適來得覲清光,蒙賜金襴,又蒙賜齋,感荷聖恩,莫知報稱。茲者再奉聖旨,恭對皇太后几筵陞坐,舉揚如來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伏蒙陛下為佛法故,聖駕俯臨。但臣僧師範林野踈拙,語言荒蕪,有凟聖聦,尚容事畢。俯伏謝罪。
然此一段因緣實為希有,昔聞大舜之至孝,今見陛下之能行,自非深得聖人之心,兼造佛乘之妙,何以臻此?自古帝王留神此道者非一,不敢偹舉。有如唐代宗亦甞宣召本山國一祖師,每加禮敬,適遇天寒, 代宗以銷金龍袖覆其頂,後竟以龍袖為帽,至今祖師遺像儼然猶存。又如聖朝太宗皇帝深悟空宗,一日幸大相國寺,見僧看經次,帝問曰:看什麼經?僧曰:仁王護國經。帝曰:既是寡人經,因甚在卿手裏?僧無語。後來佛海禪師代以經卷作執笏勢云:聖躳萬福。
真宗皇帝甞頌西來之旨云:初祖安禪在少林,不傳教法只傳心。後人要悟真如性,密印由來妙旨深。自非洞明教外之宗,豈易得此。仁宗皇帝甞召大覺璉禪師陞座,君臣酬唱,至今育王宸奎璨然。英宗.神宗.哲宗皆召淨照禪師.佛國禪師於壽慶殿.福寧殿.慈德殿陞座,至今續燈具載。高宗皇帝亦召圓悟禪師陞坐,有頌云:大福德人修,大福德人受。善因招善果,種穀不生荳。語雖朴野,不妨徑直。 孝宗皇帝尤擊節禪關,每召諸山無盧十餘人,如佛海禪師.別峯.密庵.水庵.自得諸禪師,皆蒙聖眷。佛照禪師五宿觀堂,甞謂佛照曰:朕心與佛心通。佛照對曰:直下更無第二人。帝曰:自古帝王英雄者多,信此道者少,如梁武帝亦未徹在。佛照奏曰:當面蹉過達磨。當時君臣問答,金聲玉振,實謂自古罕聞。
仰惟陛下,以佛法為心,以仁孝為治,聖明天縱,深造至理。以故一時大臣,皆皐、夔、稷、契,三教並崇,至於草木昆虫,皆蒙德澤。臣僧固不敢望前輩,然亦勉攄管見,仰承陛下純孝之意。前所謂如來正法眼藏、涅槃妙心者,即非他心,乃人人具有之心。上自帝王,下至黎庶,莫不咸具此心。所以釋迦世尊,昔在雪山,夜覩明星,忽然契悟,嘆曰:奇哉!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於三七日中,思惟如是事,無啟口處。尋念過去佛所行方便力,於是起道樹,詣鹿苑,說三乘十二分教,滿龍宮,盈海藏。見眾生根器純熟,末後遂於百萬眾前,拈起一枝花,以青蓮目,顧視大眾。眾皆默然,獨迦葉破顏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分付摩訶大迦葉。自後迦葉傳阿難,阿難傳商那和修,以至西天二十八祖。此土六祖而後,分兩宗,列五派,莫不以心傳心,如水與水。至於顯大機,彰大用,湧出超宗越格之妙,與一切人解粘去縛,楔抽釘,使人人明自心,見自性,直到安樂之地。然此心能建立一切法,無一法不從心之建立,所謂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是道也,不可須臾離,可離非道也。至於左右逢原,豈有他哉。然三教聖人,同一舌頭,各開門戶,鞠其旨歸,則了無二致。惟禪宗乃教外別傳,超出語言情識之表,謂之無門之門,須得其門而入。若果入得無門之門,則盡大地無不是門,方能出入卷舒,得大自在。
只將上來舉揚一言一句、一問一答、契佛契祖、契聖契凡功德,恭為恭聖仁烈皇太后上助僊游。仰惟皇太后始居中殿,至處東朝,崇信佛乘,深悟教理,神機獨運,慧性圜明,來示母儀,去登果位。伏願仙樂凌空,上升於兜率;金蓮捧足,即證於菩提。復耀慈光,保佑國。恭願皇帝陛下壽山增峻,福海彌深,蕩蕩無為,元元自化。中宮、皇宮、皇妃、滿宮天眷,伏願千祥併集,萬善咸臻,秀育元良,益隆國本。臣僧輙罄丹誠,更舉一則因緣。記得神宗皇帝為慈聖光獻皇太后上仙,齋千法師於慶壽殿,宣十方淨因禪院淨照禪師陞座。時有僧問:太后仙游今在何處?淨照禪師曰:月落不離天。臣僧借水献花,輙成一頌:聲前得句盖乾坤,的的無私妙不痕。碧落磨銅見秋色,桂輪高潔鎮長存。冐凟聖聦,下情 無任激切屏營之至。下座。
皇帝大悅,厚加錫賚,謝恩下殿。
徑山無準和尚入內陞座語錄終
No. 1383-A 徑山無準禪師行狀
師諱師範,號無準,生於蜀之梓潼雍氏。九歲依陰平山僧道欽出家,經書過目成誦,而又喜閱宗門語要。師兄澄道印有聲講席,每以機緣詰之,師應答如響。甞因誦經次,遽問曰:看什麼經?
師舉卷曰:如是。經印惘然。
師一日以女子定話問印,印以義訓解釋,師笑而已。
紹熈五年十月登具戒,即欲南詢。母何氏病篤,師刲股救療。明年次成都,坐夏正法。首座老堯,瞎堂高弟,道行四川。師請益坐禪之法,堯曰:禪是何物?坐底是誰?師受其語,晝夜體究。一日如廁,提前話有省。
六年秋,次荊南玉泉寺。有言老宿者,甞參大慧覺老宿,見璉窮谷師,周旋二老間,多獲其言論風旨。明年辭去,見保寧全無用.金山奇退庵。退庵問曰:遠來何為?
師曰:究明己事。
退庵曰:生死到來時如何?
師曰:渠無生死。
退庵曰:參堂去。
久之,遊四明,依育王瑞秀巖。時佛照禪師居東庵,印空叟分座法席,人物之盛為東南第一,如覺無象.康太平.淵清叟.琰淛翁.權孤雲.嵩少林輩皆在焉。有老深首座者,蜀人,久病,師為執侍湯藥。深平生惟一喝用事,佛照問疾次,謂深曰:深首座何不下一喝?深却喝。
佛照曰:猶作主宰在。
𮨇謂師曰:何處人?
師曰:劒州人。
佛照曰:帶得劒來麼?師隨聲便喝。
佛照笑曰:者烏頭子也亂做。師年方二十,而臨機不屈類如此。
貧甚,無資薙髮,故佛照室中常以烏頭子目之。空叟嘗指師謂眾曰:範年方二十,更二十年未可量也。已而絕錢塘,見岳松源於靈隱,往來南山,屢入充肯堂室,棲遲此山六年。游吳門,謁萬壽,修無證。
時先破庵住西華秀峯,遂往依焉。堂僧十餘輩,皆飽參宿學。有純顛者,於入室次,橫機不讓。破庵打至法堂,且欲逐出。師解之曰:禪和家爭禪亦常事,何至如此?
破庵曰:豈不聞道:我肚飢,聞板聲要喫飯去聻?師聞其語,不覺白汗浹背。
無何,辭往華藏,依演遯庵。三年,復還靈隱破庵,居第一座。齋餘,同遊石筍庵。庵之道者請益,曰:胡孫子捉不住,乞師方便。
破庵曰:用捉他作什麼?如風吹水,自然成文。師於侍傍,平生礙膺之物,不辭而去。
約齋張公鎡以廣惠新創,請破庵開山,師偕往執侍。三年散席,同登徑山。又三年,破庵過天童,掃密庵塔,偕師絕紅。逮其赴穹窿,師留天童依觀息庵,俾歸藏司,不就。破庵退,穹窿歸徑山,師往省候。破庵遷寂,付密庵法衣.頂相,師不受,惟領圓悟墨跡及密庵法語。既舉喪,遂訪舊友巖雲窠于穹窿與首眾。雲窠遷瑞光,復居板首。
無何,泉高原有四明梨洲命,高原謂人曰:範首座肯往,吾當一行。不然,雖兜率內院不往也。師遂與俱。四明諸山以仗錫為高絕,而梨洲距仗錫又二十里。寺在絕頂,高寒荒落,非人所居。師婆娑其上,三年如一日。麻麥粟豆,僅給日食,而未甞有飢色。
既而以台鴈未到,拉月石溪同游。至瑞巖時,雲窠領住持事,留分座。忽夜夢偉衣冠者,持把茅見授。翌日,明州清凉專使至,師以倦游,力拒其請。適數僧來訪,自言舊業清凉,幽䆳深靖,古稱小天童寺之護法者,茅其姓,靈異甚著。師省前夢,乃易書受請。入院,見所謂伽藍神,衣冠人物,與疇昔所夢無異。陞堂開法,一香供破庵真借。庵時寓育王,以師開堂語舉似秀巖。秀巖驚異曰:始終作家。且曰:之人也,清凉不可久留矣。
三年,京師諸禪以焦山舉師,密院劄奉化津遣,師不赴,再劄乃行。期年,遷雪竇。三年,被旨移育王。又三年,嵩少林散廗徑山,朝命以師補處。抵京師,見丞相史衛王。衛王曰:徑山住持,他日皆老宿,無力葺理,眾屋弊甚。今挽吾師,不獨主法更張,盖第一義也。明年,寺。先是,師夢有烈丈夫授以明珠二十一顆,莫知謂何。及寺焚,則四月二十一日也。師逆知其數,不動容變色,安眾行道,如無事時。
是年七月,有旨入內, 上御修政殿引見。師奏對詳明, 上為之動色,賜金襴僧伽黎,仍宣詣慈明殿陞座, 上垂簾而聽。 上謂大參陳公貴誼留心內典,以師所說法要示之。陳公奏云:簡明直截,有補聖治。乃賜佛鑑禪師號,并縑帛.金銀錢.香合.茶藥等。侍僧各賜金帛有差,仍降銀絹僧牒,俾助營繕。寵光錫賚,由佛照以來,未之有也。
三年寺成,又六年復。師不驚不變,不徐不亟,而多助雲。至荊湖制師孟侯珙,蜀之思播二郡,與夫海外日本,皆遣使委施。不數年,寺宇崇成,飛樓湧殿,如𦘕圖中物矣。去寺四十里,築室數百楹,接待雲水。堂殿樓觀,凡叢林所宜有者悉備。皇帝親御宸翰,賜額曰萬年正續。市良田九千畆,奏其徒以甲乙主之。正續西數百步,結庵一區,為歸藏所。上建重閣,秘藏後先所賜御翰。敞室東西偏,奉祖師與先世香火。遇始生日,為飯僧佛事,以贊冥福。盖自狂韃犯蜀,師之先祀遂絕。天性至愛,有不可解於心者。 上聞而嘉歎,賜扁圓照。詳見待制李公心傳所記。
洞霄介臨安,在衲子登山者,必抂道過之,縣市叢脞,食息無所。舊有保錦廢寺,師葺新之,買田具㸑,至者如歸。紹興初,立國錢塘,北馬駢集,至無所容,以浙西瀕湖草澤為牧蕩。馬政廢,許有力者圍而為田,賦稅加民田三之一。端平更化,廷臣言事者,以圍田多隱胃,復行經界京師,豪貴家舉不免,寺之廣陵一莊,悉指為圍。師詣闕敷奏,有旨特免。徑山雖在萬山間,而樵薪不給炊爨,舊募民入山樵採,輟其半以酧力役,四山濯濯,實由於此。師置田千畆,立局収掌,取直庸工,貸山林斧斤之厄,且植松種杉數百萬,補其形勝。
淳祐戊申秋,寺再成,師築室明月池上,榜曰退耕。乞老于朝,而舊疾適作,涉春不愈。三月旦,陞堂示眾曰:山僧既老且病,無力得與諸人東語西話,今日勉強出來,從前所說不到底,盡情向諸人面前抖擻去也。遂起身抖衣云:是多少?十五日,集兩班區畫後事,親書遺表及遺書十數,言笑諧謔如平時。
或告以末後大事,和尚宜作主宰。師曰:才作主宰,便不是也。其徒以遺偈為請,師笑曰:我未撿韻略在。醫者診視次,師謂之曰:汝未識者一脉在。
十八日黎明,索筆書偈,侍僧以紙筆至,師曰:第一句道什麼?
僧云:此是第二句。
乃執筆疾書云:來時空索索,去也赤條條。更要問端的,天台有石橋。移頃而逝。停龕二七日,遺表上聞, 上遣中使降香賜幣。四月一日歸正,續二十日奉全身塔于圓照。
治命也。師風神閑暇,襟度夷曠,寬而不弛,明而不察,無厲聲惡色。有徒數百輩,視之如路人。端居丈室,無異玩兼味,澹然如常僧。吳民好施,頻年持鉢不下十數萬,既付主事,不規規焉計其出入,或負之亦不較。處逆境大變,雍容恬適,略不經意。寺之再火也,師坐喝石巖,諸力負行李,中途發鑰,挾出過半,師目擊之,終身不道其姓名。甞小出,臧吏失職,為有力者負其所重。後得其人,其徒執而訊之,師曰:吾無是物也。縱不問。炎火方烈,眾皆詰責延燎主名,師適見之,遽告曰:若固在是耶?急逸去。主事見執,則不爾恕矣。三門右趾建層閣,上安萬佛,下敞僧寮,費以數十萬,大風一夕而仆。師歸自外,眾謂不堪其憂,師則曰:猶幸傾覆之早,加以數年安僧其下,其不傷人乎?寬仁大度率類此。
幼不嗜學,閑居未甞執卷,皷鳴眾集,肆口而說。多不病繁,少不病簡,不為險辭恠語,簧皷後學。平夷而峭峻,簡明而圓活,如轉丸於千仞之岡,縱橫高下,無影迹可尋。踞座籌室,迅機痛快,破山截流。至於隨病與藥,能曲施方便。常曰:合掌問訊,總識得伊來處。不錄過,不沒善,不受譖愬,不執法厲眾,是以天下之士歸之如市。融火煽虐,萬瓦灰飛,雖露坐簷宿,不忍舍去。故其得人,視同時諸老為最盛。
異時主徑山者,有道如大慧老人。曾不十歲,師大坐方丈垂二十祀,年穀屢登,有眾如海。雖兩丁大厄,而旋復舊貫。嗚呼盛哉!昔人謂前輩言行不見傳記,後世學者無所矜式,蓋當時門人弟子之罪。其朅來徑山,間侍師座,師不鄙其愚,凡其家世之本支,出處之次第,師友之淵源,詳以見教。某竊聽緒餘,佩服惟謹。因恩曉瑩之狀浮山圓鑑,寂音之傳石門雲菴,起居言動,纖粟不遺。其師生之義,浮于翰墨。暇日因敘次所聞,以付侍史,為他日大書深刻張本。晚學不文,固不敢上班前輩,然義理之在人心,古今天下無二揆也。
此錄舊板已漫滅者,命工重刊,置于龜山金剛禪院。伏願佛種不斷,世世建光明幢。祖印親傳,人人開無盡藏。
應安庚戌季夏 天龍東堂比丘 妙葩 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