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266-A 禅林宝训笔说序
宝训一书,葢古人抚育情深肝膈语也,作之记之,诚不啻嚼食𫗪婴,苦心极矣。且三百篇皆英玮绝世之才,凌跨百代,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天机畅发,语句寻常,而究之后人行之,犹登渺莾,难于措足,鲜克有珍之惜之而心醉神酣者也。予自参学以来,读之已四十春秋,如饮醍醐,如餐玅药,立身接物之际,间甞窃取一二言奉为典型,虽不能媲美乎前贒,亦或者不见哂于今世。迩来谢事寒岩,万机锓削,日唯作壁观僧,担朽木任,而于是书置焉弗问。无何,为禅者请说,予曰:吾老矣,筋倦骨衰,岂堪复如子愿耶?而请之益坚,却之弗获,只得强起,命楮颕二子代为说之,日渍月浸,遂以成帙,命之曰笔说。以是知予纵能说,亦有其地,亦有其时,说有间也。唯笔说不拘时,不择地,续微学于将坠,发玅理于浅近,风柯月渚,语遍溪山,要即古人之言以达古人之意而已,敢曰寄兹说于将来,启蒙迷于未悟也耶?惟祈学者肯綮深思,细心穷玩,融古人之言为己言,通古人之志为己志,斯则匪惟弗辜前辈嚼食𫗪婴之婆心,而亦不负今日白首青灯之朽志也已。
旹
康熙岁在丙戌仲夏月退隐叟智祥频吉听云道人书于云峰牧麟堂中
禅林宝训序
禅林宝训四字作两对:法、喻、喻、法释。禅字是法,林即喻也。宝字是喻,训即法也。梵语禅那,此云静虑,以寂静为义,又云思惟修。所谓禅定者,定对乱言,稍乱则非禅矣。林者,多木为林。譬诸禅师嘉言善行,说非一人,故喻如林也。比此诸老,皆深修禅定之人,所集之言甚多,故曰禅林。宝者,有贵重义。世人以财帛为宝,君子以文言为宝,至人以道德为宝。故先举喻,使人知先德之文言,字字可珍可惜也。训者,诲也,教诫也。谓诸禅师之法言,皆训诲教诫之辞。此四字乃一书之题名,得其名可以知三百篇之义。序者,头绪也。凡书有序,如衣之有领,网之有纲也。又曰序,谓述此一书之原由也。
宝训者,昔玅喜、竹庵诛茅江西云门时共集。
此述陈集宝训之来源也。者字有虗实两用,此是虗用语助之辞。凡文有者字,所以分别隔异也。昔者往也,前代也。玅喜即径山宗杲大慧禅师,宁国奚氏子,嗣佛果克勤禅师。竹葊即温州龙翔士珪禅师,成都史氏子,嗣佛眼清远禅师。二师皆南岳下十五世诛茅斩艸也。言二师于江西古云门旧址结葊隐居时,共集此书。
予淳熙间游云居,得之老僧祖葊,惜其季深蠧损,首尾不完。
此方出陈续集之由。予者,我也。淳熙,宋孝宗年号。游,涉历也。谓我于淳熙间游方至江西云居山,得此宝训于一老僧名祖葊者,即岳山祖葊主,得法于青原惟信,南岳下十四世。师住衡岳三十载,人无知者。有偈曰:小锅煑菜上蒸,菜熟香人正饥。一饱饥疮了无事,明朝依样画猫儿。由是衲子竞相参慕。无尽张公力挽出世,不从,复隐云居十余载而终。惜者,意有所怜,其字指物之辞。蠧乃虫名,能食纸,其状似鱼。昔周成王外国贡表,封于箱三载。一日,帝命取阅,见蠧篆成福寿字,上大喜。后哲颂云:蠧鱼元不宿清波,赴纸横穿𥨊食阿。无意成文经御覧,古今书箧惜偏多。谓虽得是书,但恨其历岁深久,为蠧鱼所食,篇章不完,或有前而无后,缺失者多,是可惜也。
后来或见于语录、传记中,积之十年,仅五十篇。余仍取黄龙下至佛照、简堂诸老遗语,节葺类三百篇。其所得有先后,而不以古今为诠次。
此序集续次第之所以后来,是得此书之后,或者不定之辞。密显真机曰语,总集众事曰录,博载古今曰传,广志贤哲曰记。积者,渐渐收积,仅谓方才也。谓自得此书以来,将首尾不全者遍讨群集,及至十年之中,方才得五十余篇而已。仍者,复也,旧也。黄龙,寺名,在隆兴府,今名南昌。惠南禅师,信州张氏子,嗣石霜楚圆禅师,南岳下十一世。下至者,谓从十一世至十六世。佛炤,即明州育王寺。德光拙庵禅师,临江彭氏子,嗣大慧禅师。简堂,即国清寺。行机禅师,台州杨氏子,嗣护国景元禅师。二师皆南岳下十六世。诸老者,统摄不尽之辞。遗语者,人虽往矣,而遗留语句在也。节者,检制也。葺者,渐次修补也。然黄龙、简堂辈,曾为大慧、竹庵二师已皆收集,因首尾不完,只得仍旧将诸师遗语节制而补葺之,竝前五十类之得三百篇。然其所得非一时一处,原有先后,随得随录,故不以往古为先,来今为后,作诠显次第耳。
大槩使学者削势利人我,趋道德仁义而已。
此正出集宝训之本意。槩者,率也。削者,删除也。势,威势。利,财利。人我者,彼此对待之称。谓集此书之本意,原为要使学者将威势财乃人我之心尽情删除,不可留也。道者,乃一切圣凡共由之达道也。日用事物当然谓之道。德者,得也。行道有得于心谓之德。僧修戒定慧,儒行孝弟忠信,皆谓之德。仁者,心之德,爱之理也。义者,心之制,事之宜也。趋者,向也,取也。谓前之非理者当除,此之当理者宜取,要使学者趋向道德仁义而已。而已者,结尽无余之意。
其文理优游平易,无高诞荒邈诡异之迹,实可以助入道之远猷也。且将刊木以广流传,必有同志之士,一见而心许者。予虽老死丘壑,而志愿足矣。
此伸明宝训之文。文,谓文辞。理,即义理。优游,自如之貌。平者,平常。易者,简易。高者,其言孤危难近。诞者,其语诳妄不实。荒者,荒芜无稽之谈。邈者,渺邈无措之句。诡者,谲诈之谕。异者,怪异之辞。谓此等言辞,本文中不但无其实,求其迹亦不可得。如此真实无妄之训诲,诚可以助入道之远猷也。猷者,法也。远猷者,深远法则也。此序言其効,下明流通之意。且者,权且也。且将者,暂欲之辞。刊木,即镌板,以便广远流通。必有者,谓此书既行,谅必有与我同此志者。此人一见,定当心许我也。许者,𠃔从之义。书既行,予虽老朽,死于丘壑,生平志愿,得满足矣。丘,土阜之高者。壑者,谷也,坑也。志者,心之所向。愿者,情之所希。已上伸释序文已竟,后出序主名。
东吴沙门净善书。
古称三吴,东吴即苏州也。沙门,梵语,此云勤息,谓勤行众善,息灭诸恶。后学不可单称先辈之名,当曰上净下善,即序主名也。宋时人,蒲姑之高僧。得法,氏族未详。书者,舒也,舒布其言,陈于简牍也。
禅林重刻宝训笔说卷上
此篇诲人道德,为立身之本,尊之美之,最为急要,故此以冠三百篇之首,意有所在也。
明教嵩和尚曰:尊莫尊乎道,美莫美乎德。道德之所存,虽匹夫非穷也;道德之所不存,虽王天下非通也。
明教即杭州佛日契嵩禅师,字仲灵,自号潜子,藤州镡津李氏子,嗣洞山晓聪禅师。青原下十世,七岁出家,十三得度,十九游方。常戴观音像一轴,日诵圣号十万,率以为常。世间经书莫不徧覧,作原教论十万余言,儒释之道一贯,以抗韩愈排佛之说。知开封府龙图王公素、欧阳修、程师孟奏进,仁宗览之嘉叹,付编修入藏,曰辅教篇三卷,赐紫衣方袍。明教之号和尚是梵语,此云力生,谓因师之力而得生长法身。又云依学,谓依随此师学出世法也。曰,语也。○此节先明道德存不存之人。尊,重也。美,嘉也。道德解见前,谓世间可尊可重者莫有过于道,可嘉可美者莫有过于德。若人心能存道,身能养德,纵居于穷困之中,如匹夫匹妇不以为苦,故曰非穷。设或道德不修,身心泆荡,虽贵同天子不以为荣,故曰非通。匹夫者,穷独之称,所谓三军之中可夺,帅匹夫之志不可夺也。三军者,周天子有六军,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王字去声,身临四海曰王。此先举尊崇贫贱两般,立定有道德无道德为格式,然后出其较论,使人不言自化。
伯夷、叔齐,昔之饿夫也,今以其人而比之,而人皆喜。桀、纣、幽、厉,昔之人主也,今以其人而比之,而人皆怒。
此节引证道德有不有之实。伯夷、叔齐是有道德之匹夫,今以之比于人,而人皆欢喜,是喜其有道德也。桀、纣、幽、厉乃无道德之人君,今以之比于人,而人皆忿怒,乃怒其无道德也。○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孤竹即殷汤所封之邦君,在永平府西北十八里孤竹城,有夷齐庙存焉。姓墨胎氏,名初,字子朝。其子伯夷,名允,字公信。季子叔齐,名智,字公达。谥曰伯夷、叔齐也。其父将薨,遗命立叔齐。齐以天伦为重,我在位不义。伯夷以父命为尊,我在位不孝。二人俱逃,国人立其仲子为君。其二人闻西伯昌善养老,往而归之。文王卒,武王伐纣,二人叩马首而谏曰:父死不塟,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忠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出之。武王平定天下,宗周夷齐耻不食周粟,遂隐首阳山即山西蒲州东南三十里雷首山也,采薇而食,卒之饿死。史咏曰:孤竹夷齐耻战争,望尘遮道请休兵。首阳山倒为平地,应始无人说姓名。○夏桀。名履癸,帝发之子。谥法:贼人多杀曰桀。荒婬无道,得施氏女,名妺喜,作琼楼瑶台,极意取媚。酒池、运船、糟堤,可望十里。龙逢以忠谏,不从而杀。殷汤有德,伊尹佐汤伐桀,桀战不胜,奔三椶国。在山东定陶县,有三椶亭在焉。汤又从而伐之,放桀于南巢而死。在庐州府九十里巢县。史咏曰:顽乱宠妺喜,瑶台玩酒池。九夷不助尅,巢放丧龙肢。九夷者,玄菟、乐浪、高丽、满饬、凫叟、索当、东屠、倭人、天部。○商纣。名辛,亦名受,帝乙之子。谥法:残义损善曰纣。得苏氏女,名妲己,甚宠爱之。设酒池肉林,使男女躶形相逐其间。作长夜宫,一百一十日为一昼。用炮烙之刑,刳孕剒涉,造鹿台,七秊而成。虐害忠良,臣叔比干竭忠而谏,遂剖心而死。太师箕子佯狂而为奴,庶兄微子为其亡仁,避而去之。后武王举兵伐之,败,登鹿台,蒙头赴火而死。史咏曰:积粟成尘竟不开,谁知拒谏剖英才。武王兵起无人敌,遂作商郊一聚灰。○周幽。名宫涅,宣王之子。谥法:壅遏不通曰幽。殆政虐民,遂致岐山自崩,山川水竭。得褒人女名褒姒以宠之,乃贬申后竝太子宜臼。褒姒不好笑,于骊山举火戏媚褒姒之笑。骊山在西安府临潼县东南三里。后申侯怒,召犬戎杀于骊山之下。史咏曰:恃宠多娇得自由,骊山举火戏诸侯。岂知一笑倾城国,不觉胡尘满玉楼。○周厉。名胡,夷王之子。谥法:杀戮无辜曰厉。王行无道,侈傲暴虐,国人谤之。王使卫巫监谤,但有谤者尽杀之。卫国名巫,乃神降之男子。召公谏曰:塞下之口,遂上之过,恐为社稷忧。王不听,国人叛之,祸及于王,王乃出奔于彘。彘,古邑名,今为霍州,属平阳府。太子幼,周召二公相和恊,共理国事,故称共和也。小雅二十二篇,皆文武成康之善政,至此而尽废矣。史咏曰:暴恶㐫嚣喜结戎,忠心数谏不为忧。二公计袭逃乎彘,至死无归未奠丘。
是故学者患道德之不充乎身,不患势位之不在乎己。镡津集
此节方是教人知其所患。是故二字,乃承上二种人见修不修之利害。患者,忧也。如云:以是之故,学者当忧道德之不充足于身,不必要忧声名势位之不在我也。△若使道充德备,天龙恭敬,不以为喜,何势位之可忧?须知道德恒存千古,势位及身而尽。千古重乎?及身重乎?学者于此,当猛省深修可也。
此篇训人学当辩问,乃可畅发其义理,补益于性地也。
明教曰:圣贤之学,固非一日之具,日不足,继之以夜,积之岁月,自然可成。
此节先明积功。灵明洞鉴曰圣,超凡亚圣曰贤。言圣贤之学,要知非寻常文字,乃成圣成贤之语也。固,本也,谓本不是一日可能具办。设使日学不足,则相继续之以夜,如是从月至岁,学之不倦,则圣贤之至学,自然可能成就也。自然二字,是决定意。
故曰:学以聚之,问以辩之。斯言学非辩问无以发明。
此节引证学问出易经。经云: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学聚辩问,进业也。宽居行仁,修德也。故曰者,昔人曾说之语,师今引以训人,使人知非独我所言也。斯言者,乃师复举以晓悟学人。斯者,此也。谓古人此语,学必要问,问必要辩。若非辩问,则何以能明圣贤之至理?
今学者所至,罕有发一言问辩于人者,不知将何以裨助性地,成日新之益乎?
此节直责学者不问不辩,正教人要问要辩也。谓古人操学,必问必辩。今之学者,凡所到之处,罕者少也,少见有发一言问之辩之于人。此等学人,我不知他时中将何以补助性地,成日新之利益乎?裨者,补也。性地者,地有乘载义,能发生万物。言自家心性地上,必假圣学能发生诸有,始得日日增新。今一言不措,则性地上无一可发,复何利益哉?○日新出大学。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学圣贤的人不是常人。必其有圣贤之志,庶可以学得圣贤。
此篇诫学者除利欲,为止乱之源也。
明教曰:太史公读孟子,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不觉置卷长叹。嗟乎!利诚乱之始也。故夫子罕言利,常防其原也。原者,始也。尊崇贫贱,好利之弊,何以别焉?
此节明利为众害之基。太史公,姓司马,名谈,为太史令。其子名迁,袭其父职,乃尊其父,故称公也。西汉龙门人,读者诵其文。孟子,名轲,字子舆,邹国人,作孟子之书七篇。梁惠王,魏武侯,名击,都汴城,改称梁。其子名䓨,僭称王,谥曰惠。史记:惠王三十五年乙酉,齐强梁弱,王立招贤馆,卑礼厚币,广纳良才,而孟子至梁。王问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王问意强兵富国之类,孟子之对不以富为利,以义为利也。不觉者,出于无意。置者,放下书卷,要知胸中大有感发。长叹者,出其感发之声。嗟乎是叹辞,谓惠王开口即提出个利字,便是置天下人于祸胎也。诚者,实也,实实是乱之根本。次引夫子以明之,谓我夫子不多言利者,正见平常隄防维谨,恐为倡乱之本原。何也?夫子所以将此利字常时隄防,葢知尽天下人上至尊崇之天子,下至贫贱之庶民,尊卑虽别而好利之弊病无以别焉。
夫在公者取利,不公则法乱;在私者以欺,取利则事乱。事乱则人争不平,法乱则民怨不服。其悖戾鬬诤,不顾死亡者,自此发矣。是不亦利,诚乱之始也。
此节明上下取利之弊。夫者,承上起下之辞。在公者,应上尊崇一辈,取利不公,所令不行,法则乱矣。私者,应贫贱一辈,取利以欺,则名分丧失,事则乱矣。事若乱,彼此不分,强弱竞争,无所分晓,所以人争不平矣。法若乱,以法凌人,无分曲直,理不能伸,所以民怨不服矣。如此上下交乱,虽有法度,民则不从。悖,乖也。戾,违也。事无分晓,鬪诤便起,由是人之不顾死亡者,皆从此一利字发之矣。是不,亦如云岂不,是利字诚乱之始也。至此方才结还太史公叹息之意。
且圣贤深戒去利,尊先仁义,而后世尚有恃利相欺,伤风败教者何限?况复公然张其征利之道而行之,欲天下风俗正而不浇,利薄其可得乎?
此节重提圣贤之语,使人知戒知尊。深戒者,非浅也。圣贤戒人去利欲,尊仁义,意非浅浅。而后世不惟不遵行戒利存仁之教,而返恃利以相欺。恃者,依赖也。如此者,伤古人之风化,败圣贤之教法。何限者,不能尽数,言其多也。次又进说一层曰:不特此也,更有一种无耻之徒,公然行之。公然者,堂堂乎施张其取利之法而大行之也。张,施也。征,取也。然要天下风俗正肃,全在礼法。今利途显,礼法亡,而要天下风俗端正,不致浇漓衰薄,断断乎不可得也。浇者,沃也,有浸湿义。薄者,不厚也。上化为风,下习为俗。△利乃迷魂。狂药不可饮,饮之杀人无疑矣。
此篇戒学者防恶于未萌,所以远害也。
明教曰:凡人所为之恶,有有形者,有无形者。无形之恶,害人者也;有形之恶,杀人者也。杀人之恶小,害人之恶大。
此节先出其恶,且学者安得有杀人害人之恶,为师所戒。然人居凡夫地上,根本无明,念念熏染,触境生情,令人不觉不知,一时念起,于人我中生出几多嫉妬贪嗔,搆起是非,丧亡道本,所以说害人之恶大也。论云:有形之恶,其来有方,其敌可御。无形之恶,其来不测,其害非细。故所以杀人之恶小,害人之恶大。杀以迹言,害以心论。
所以游晏中有鸩毒,谈笑中有戈矛,堂奥中有虎豹,隣巷中有戎狄。
此节正明恶事,游晏乃宾主合欢安静之筵也。岂料食中置毒,令人死不旋踵。广志云:鸩,毒鸟,大如子,颈长八寸,紫绿色,以蛇蝎为食,雄为晕,雌名阴,其毛入酒则火燄生,以之插鼻中,肠断即死,惟犀牛角可解。谈笑出于无意,不觉一语如戈如矛,令人吞声忍气而不自安也。戈,平头戟,长六尺六寸;矛,其形如钩,长二丈,俱伤人利器也。正房为堂,幽深为奥,虎豹能食人,堂奥中安有虎豹?此谓能设计害人者有如此也。五家为隣,二十五家为巷。戎狄者,西戎、北狄,此是不存礼法之人,难与同居。
自非圣贤绝之于未萌,防之以礼法,则其为害也,不亦甚乎!
此节方教人屏恶防害。自非二字是反语,如云:若是圣贤,自能绝于未萌,防以礼法,则无恶念可生,故无所害。然今者汝非圣贤,既不能绝于未萌,萌者草之将芽,又不能防以礼法,倘一念促生,则其利害有不胜言者矣。礼法者,天理之节文,人事之宜则;法者,制度品节也。左传曰:藏于杳然冥然之间,而发于卒然之际。非圣人以礼为之防,则人之类灭久矣。△防害远恶的至训明明具载,只是人心险极,熟处难忘,戒之哉!
此篇引义士以愧贪僧,使之自省也。
明教曰:大觉琏和尚住育王,因二僧争施利不已,主事莫能断。大觉呼至,责之曰:昔包公判开封,民有自陈以白金百两寄我者,亡矣。今还其家,其子不受,望公召其子还之。公叹异,即召其子语之。其子辞曰:先父存日,无白金私寄他室。二人固让久之,公不得已,责付在城寺观,修冥福以荐亡者。
大觉即明州育王寺怀琏禅师,字器之,福建漳州陈氏子,嗣泐潭澄禅师。青原下十四世。○此节先举其事。住育王时,因二僧争财利不止,主事者竟莫能判断,师呼二僧至责之,引往事为二僧作法。包公名拯,字希仁,官至御史,天性严厉,未甞有笑容。知开封府日,有民李觉安生子名景文,年幼因病以白金百两寄与友人张惠明,觉安终后,惠明还金于子,其子不受,一谓受人之寄必当还之,一谓父无所嘱不当受之,惠明即诉于公,公叹奇异,即召子还金,子固不受,一要还金,一断不受,公见二人如此义勇,不得已将此金责付本城寺观中修斋,以荐悼亡者。责,任也,任责于人而行其事也。
予目覩其事,且尘劳中人,尚能疎财慕义如此,尔为佛弟子,不识廉耻若是。遂依丛林法摈之。
此节责僧无耻曰:此事吾目所覩者,彼尘劳中原以财利为心,尚且能疎其财而慕其义如此。如此二字是极力称其有义。你二人剃发披缁,当行檀度,乃佛子也,返要争财竞利,真不守清廉,不识羞耻之若是。若是二字是痛责其无耻,理宜依丛林古规摈出,不得有污清众也。△今之争钱好利者捧读之,羞乎否也?
此篇见师家具知人之眼,乃不失衲子有拔萃之资也。
大觉琏和尚,初游庐山,圆通讷禅师一见,直以大器期之。或问:何自而知之?讷曰:斯人中正不倚,动静尊严,加以道学行谊,言简尽理。凡人资禀如此,鲜有不成器者。九峰集
庐山圆通居讷禅师。字仲敏,西蜀梓州蹇氏子,嗣延庆子荣禅师。青原下十世。初见大觉,知为大器。一见者,初不相知,才一见,便知为大法器也。期,限也,限定其成事无疑。或问者:设或有人作如此问,何故一见便自知也?对曰:此人之资格,中正而不倚,中是不偏,正乃不邪,一动一静,自尊自严,此即知其形之奇也。加以内心所存,有道有学,有行有谊,凡所发言,辞简而理尽,此即知其心之妙也。资,禀也,二字一义。鲜,少也。大凡人之体性,禀得如此人者,少有不成大器者也。△知识。顶门有眼识人,必到极真极美处,非等闲也。
此篇举贤慧濶达,训人当法古师今,谨始慎终也。
仁祖皇祐初,遣银珰小使持录绨尺一书,召圆通讷住孝慈大伽蓝。讷称疾不起,表疏大觉应诏。
此节先举其事。仁祖,宋四帝仁宗也。皇祐即年号,初字即皇祐一二年间。遣者,使命也。银珰耳㻔,有金玉银三种,以别等级也。秦汉中以小宦官著银珰右貂,明帝改为金珰左貂。宫中出入传命,乃阉人也。持者,手賷诏命。绿绨者,绿色书囊也。尺一,汉时制尺一之板,以驾诏书。诏,告也,上命也。孝慈者,汴京自唐朝毁寺,至太祖建隆间复兴,两街皆义学。银珰使李𠃔宁奏施汴宅,创立禅席,赐额十方净因禅院。帝留意空宗,诏下三省定议,召有道者住持。欧阳修、程师孟奏请圆通讷禅师,𠃔宁亲持诏下江州,讷称目疾耳背不赴,帝益敬重,听举自代,讷举大觉和尚应诏。伽蓝,梵语,此云众僧园,即僧众共居之地。疏者,疏通其不能奉命之情。表者,以表上进,举大觉为有道,能应天子之诏命也。
或曰:圣天子旌崇道德,恩被泉石,师何固辞?讷曰:予滥厕僧伦,视听不聪,幸安林下,蔬饮水,虽佛祖有所不为,况其他耶?先哲有言: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予平生行知足之计,不以声利自累,若厌于心,何日而足?故东坡甞曰:知安则荣,知足则富。
此节出呈其意,或者假借之称。旌,钦仰也。崇,敬重也。或有人言,今圣天子旌仰崇重吾师之道德,其恩泽普被,泉石蒙润也,师何固辞。固辞者,再三恳辞。滥厕,泛杂也。伦者,类也。幸与幸同,不当得而得也。蔬,粗食也。如谓我今为僧,泛杂于僧类之中,又得安于山林,亦侥幸也。时中食其蔬,饮其水,可谓千足万足矣。当此之时,纵教我作佛作祖,吾亦无所好,况为天子师耶。耶是吸问之辞,此见胸中空洞无物,玉洁氷清,贤哉师也。又引范蠡语,大名之下,难以久居,况我生平所行之事,头头皆是知足之计,声名利养,实有累系于人,我岂以此声利而自累。累者,萦缚也。且世人之贪心,如渴鹿然,何有厌足。若欲饱厌于心,终无了日。厌,满足也。故复引东坡语云,知安则荣,知足则富,以完其生平知足之实。
避名全节,善始善终,在圆通得之矣。行实
此节方是集书者美师之言,曰:名乃人人之所欲,师今避之,可谓德备而节全矣。出家而成美器,善始也;道成而保令名,善终也。如斯众美,在师得之矣。○东坡。姓苏,名轼,字子瞻,眉山人。得法于东林聪,官至翰林。后筑室于黄州城东,因号东坡居士。△读之宛然道骨,謦欬犹存,不禁令人羡杀。
此篇训人守节义,毋恃外势也。
圆通讷和尚曰:躄者命在杖,失杖则㒹;渡者命在舟,失舟则溺。凡林下人自无所守,挟外势以为重者,一旦失其所挟,皆不能免㒹溺之患。
躄,跛不能行。颠,仆也。溺,淹没也。借此形容有所挟持之意。如跛足者,力全在杖,失杖而行,必颠仆矣。渡河者,命全在舟,失舟于水,必淹没矣。以此而知,大凡林下道人,当守节义以自重,不可假权势以御人。挟,扶持也。若一朝业盈福谢,权势既失,节义不存,其颠其溺,胡能免乎。△彼恃势者,当猛然自返,殆至颠溺,悔之何及。
此篇言丛林之兴衰,在德不在法也。
圆通讷曰:昔百丈大智禅师,建丛林,立规矩,欲救像季不生之弊。曾不知像季学者,盗规矩以破百丈之丛林。
江西百丈山怀海大智禅师。福州常乐王氏子,嗣马祖道一禅师。南岳下二世。○此节明因法致弊。建,置也。立,成也。多草为藂,多木为林,乃众僧依止之处,栖心修道之所也。圆者为规,方者为矩,因之以为模范也。谓百丈建置藂林,立成规矩,意在救济末世人不正之弊病。佛住世为正法,佛灭像存曰像法。季,末世也。纵贪嗔痴,存生灭念,皆不正之弊。曾,乃也。盗规矩者,假公济私,因法作奸也。乃不知末世学者盗取前人之法度,返坏前人之丛林,何也?且古人见学者意纵心狂,难以入道,故藉规矩以制伏之,而不知法久弊生,返藉规矩假以制贪嗔人我为名,而实以为利欲之媒,斯所以丛林破矣。
上古之世,虽巢居穴处,人人自律;大智之后,虽高堂广厦,人人自废。故曰:安危,德也;兴亡,数也。
此节明古今差别。古者夏则居巢,冬则处穴,彼居巢穴者,岂有规矩,而人人自成规矩,故曰自律。律,条令也。今之人高堂百尺,广厦千楹,虽有规矩而不遵,人人皆纵情恣意,流荡而忘返,故曰自废。以是而知人之安危在乎德,事之兴替在乎数。数者,时也,理数也。
苟德可将,何必丛林?苟数可凭,曷用规矩?野录
此方断定其说。苟,果也。将,持守也。谓学人果能有德可持,虽深山穷谷,俱可修行,何必故欲丛林。果能达乎理数,则困顿折挫,皆成礼法,又曷必故用规矩也。曷者,何也。师意在教人修德明理为急务,非弛废丛林,蔑视规矩也。学者须知之。谭子化书亦云:苟德可将,何必广粟帛乎。苟数可凭,何必广兵甲乎。△自律自废。谁使之然也,学者宜当自惜。
此篇训学者居安虑危,始得无终身之虞也。
圆通谓大觉曰:古圣治心于未萌,防情于未乱。葢豫备则无患,所以重门击柝以待暴客,而取诸豫也。
此节明豫备无患。谓者,与之言也。先举古圣者,要使人知其取法之正。治心者,修心也。未萌在一念未动之先,若待心念动作,则成妄矣。情是识情,防情须在未乱之前,若使识情奔竞,则人迷矣。豫,先也。备是防备,教豫先防备,则无过患也。次引易经雷地豫卦,取象以发明之。震上坤下,安和悦乐之义。杨氏曰:川途既通,则暴客至矣,不可不御之以术也。故取诸豫,重门以御之,击柝以警之,则暴客无自而入矣。二阴在上,重门之象。一阳在下,击柝之象。三阴在内,悦豫之象。柝,斫木为之,夜行所击也。
事豫为之则易,卒为之固难。古之贤哲,有终身之忧,而无一朝之患者,诚在于斯。九峰集
此节教戒谨毋忘。大凡世间一切事业,豫先调摄,其行则易。仓卒为之,事不周矣。哲,即贤也。谓古来哲人智士,无一时一刻而不忧勤惕励以自警。故所以无卒暴之忧者,由其有先照之智也。昃豫备二字,是甚么人做得到。文王之日不遑,周公之所其无逸,庶几得之。
此篇谓学问是立身之大本,不可不猛力行之也。
大觉琏和尚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以知先。善者可以为法,恶者可以为戒。
先举喻以明,谓如玉在石中,必假雕琢,置而不琢,何能成其美器?学者亦然,若不勤学,何能知其妙理?如今人能知古人之所到,后人能知先人之所行,皆因学识之力也。此二句出韩文公进唐顺宗表。古之善者,吾当取法;先之不善者,吾当为戒。
历观前辈立身扬名于当世者,鲜不学问而成之矣。
此方教观前古。历观者,次第而观,谓你次第著眼看从前古人,凡是有卓识操修、播扬美名于当代者,谁不是勤勤恳恳、博覧经史、咨询贤哲而得成就者?故此学者当勇力深修也。△学问二字不是说过便了,其间实有精进不已之功,偶得輙止,身名何立?学者勉之。
此篇是答侍郎孙莘老书,谓三教本是一体,只因人情变故,内起人我,争竞是非,以致斯道云亡矣。
大觉曰:玅道之理,圣人甞寓之于易。至周衰,先王之法坏,礼义亡,然后奇言异术间出而乱俗。
此节明立教有时,道本无名,亦无有相,穷三际,徧十方,无在不在,加一妙字,始见体不变而用随缘,圣不增而凡不减,非生非灭,无去无来,岂不是妙。所谓妙道之理,理即义也。圣人甞寓之于易,此圣人,指伏羲文王孔子也。寓,寄也。易,即易经。谓此妙道之义理,难于指示,上古诸圣人,只得寄言于易而发挥之。以无极生,太极生,二仪四象八卦,万事万法,生死穷通,隐显之机,无不备具。周衰,谓幽厉以后,世道既衰,法度亦坏,礼义亦亡,正既衰而邪必显,故有种种奇怪流言,异端邪术,间出而乱风俗。间出者,投间隙而私出也。当此之际,道统几乎危矣。
逮我释迦入中土,醇以第一义示人,而始末设为慈悲以化众生,亦所以趋于时也。
此节明因时设教。逮,及也。释迦,梵语,此云能仁,谓及我释迦降诞于中土,即竺国中印土佛降生处。醇者,纯一不杂也。一味以中道为教,不落二边。第一义谛者,非二非三之谛理,开发乎人,从始至终,所施所设,皆慈悲之道,以教化众生也。慈能与乐,悲能拔苦。众生者,众法相生,即五蕴四大为身相,六尘缘影为心相也。趋,向也。谓佛之来,亦所以趋向其时,皆有由也。时字当珍,所谓药因救病出金瓶之意。此时不出,何时乃出?后以民风分四时,总皆归于冬,意有在也。
自生民以来,淳朴未散,则三皇之教简而素,春也;及情窦日凿,五帝之教详而文,夏也;时与世异,情随日迁,故三王之教密而严,秋也。昔商、周之诰誓,后世学者故有不能晓,比当时之民,听之而不违,则俗与今如何也?及其弊而为秦、汉也,则无所不至矣,故天下有不忍愿闻者,于是我佛如来一推之以性命之理,冬也。
此节牒明四时。葢自天生蒸民以来,淳朴之质性浑然未漓,故三皇之教法简略而朴素,如天时之春,万物萌伏而未动也。三皇即太昊伏羲氏、炎帝神农氏、黄帝有熊氏。皇,大也。道大配天,故称三皇。窦,窍穴也。凿,开发也。如庄子云:七日凿而浑沌死。谓及至人之情窍随日开凿,则事路渐生,故五帝之教法详备而文华,如天时之夏,万物芬敷而茂长也。五帝即少昊金天氏、颛顼高阳氏、帝喾高辛氏、帝尧陶唐氏、帝舜有虞氏。主社稷,安人民,合于帝道,故称五帝。时与世异者,时谓四时、十二时。时以近言,三十年为一世,有过去、未来、现在。世以远论,谓时更世改,人情亦随之而迁变。情迁必巧作,故三王之教法肃密而威严,如天时之秋有肃杀之气也。三王乃夏禹王姒姓、殷汤王子姓、周文王姬姓。王者,往也,天下所归往也。三王之时,九五之位,不传贤而传子,礼乐文章,刑政法度,至此大备。诰者,告也,诉上曰告,发下曰诰。尚书篇名,如商书仲虺之诰、汤诰,周书康诰、酒诰是也。誓者,约也,如禹之甘誓、汤誓,周之秦誓,皆盟于诸侯者也。第诰誓之文,理精而义备,学者有诵习而不能通晓者。以今较古,当时之民,淳朴成风,听其誓约而不敢违。以古风比今俗,何其如斯之远也。及其流弊日降,而到嬴秦、刘汉,败理伤风,无所不为,如臣弑君,子弑父之事,比比皆然。天下贤士伤悲,有不忍愿闻此无道伤生之事,于是我佛如来,始下生人间,教化众生,总摄以性命之理,慈悲之道,而化其转邪为正,转恶为善,故云始末设为慈悲,如天道之有冬,收之藏之也。梵语佛陀,此云觉者有三,谓自觉、觉他、觉满也。如来者,从如实道而来,又如谓本觉,来谓始觉,始本不二,故称如来。
天有四时,循环以生成万物,圣人设教,迭相扶持以化成天下,亦犹是而已矣。
此节总以发明三教圣人互相化成天下之意。天有四时循环,环者,周而复始也。如天道之始而终,终而始,流行不止,只是要生成万物而已。三教圣人施设教化,迭相扶持,迭者,也,互也,亦不过作之成之,长养人之心性,以风化而成天下也。亦犹是者,指天道四时运行而言。
然至其极也,皆不能无弊。弊者,迹也。要当有圣贤者,世起而救之。
此节因莘老有独善其身,名而异行,假而非真之问,故又以然字下转答。究之彼此行道到极尽处,皆不能周全无弊。弊者,迹也。如孔子虽圣,不能格君之非;周公虽圣,不能律鲁之欺;尧舜虽圣,不能化其子之善。先圣后圣,其揆一也。道之行不行,乃时数使之。以时变责圣人之心,非愚即狂。但当此衰恶之世,必须有大贤至圣,愍物垂慈,兴起于浊恶海中,极力拯济,则道统庶几乎可挽矣。
自秦、汉以来,千有余载,风俗靡靡,愈薄圣人之教,列而鼎立,互相诋訾,大道寥寥莫之返,良可叹也。
此节方结成教同而人异。自秦汉至今,千有余年,民风土俗,靡靡愈薄。靡靡,犹渐渐。愈,益也。转,加义。谓渐渐转薄,日益日下矣。圣人之教法,陈列于世,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今人不惟不互相扶持,而返互相诋訾。诋,呵也。訾,毁也。致使妙道之理,转行转晦,寥寥然往而不返。伤哉惜哉,良可叹也。△一篇大文字,波浪掀腾,透顶透底。自道源根本说,至人情转变,皆摄归至道。结以良可叹,是顶门一针,立教伊起死回生,真玅手也。
○附来书。△三代以降,列圣相承,政通人和,道传统续,不以佛教未来为欠。周姬讫箓,更秦换汉,宪网刑巢,蔽空落野,不以佛教已至而革。四海派分,异说捷出,由唐而至,五季为甚。庶务万机,理乱非常,奉佛之教奚益?间有草衣木食,岩栖㵎饮,不过独善其身耳。又有名而异行,假而非真,教化未孚,弊乃生焉。然师必有辩,伫闻其说。
此篇诲行道者捐己利人,以不贪为要用也。
大觉曰:夫为一方主者,欲行所得之道而利于人,先须克己惠物,下心于一切,然后视金帛如粪土,则四众尊而归之矣。
一方者,或一省、一邑、一郡、一乡,总曰一方。主者,乃行教化之主人,所得之道是。昔所参所悟之学为自利,今欲以斯道觉斯民是利人。大凡为他师法者,须是模范端正,且先要克除自己私心以专泽及人,更要谦下其心以待一切,然后将钱谷布帛轻视如粪土。如此持身接物,则四众自然尊敬而归服之矣。四众。出家二众。在家二众。△通篇只有六句,万卷书意皆尽于此。
此篇诫人安不忘危,当深思而不可忽慢也。
大觉曰:前辈有聪明之资,无安危之虑,如石门聪、栖贤舜二人者,可为戒矣。
此节教安危须谨。○襄州石门寺蕴聪禅师。嗣首山念禅师,南岳下九世。住石门日,甞好积古人墨迹。太守入寺见之,去后使借三次,师不𠃔。太守怒,使擎师重责。师既归,众僧迎于道侧,首座趋前问讯曰:太守无故屈辱和尚。师以手指地曰:平地起骨堆。随手涌一堆,高三尺。太守闻知,令人削去三次,复涌如初。太守惧之,朝夕不悦。不月内,全家丧于襄州。○南康云居晓舜禅师。字老夫,瑞州胡氏子。嗣洞山聪禅师,青原下十世。住庐山栖贤寺,寺后多大树。太守入山见之,意欲伐起公所,师弗之。后被人挟讐乘隙讦告,太守捉师苦责,令还俗民其衣。大觉昔曾入舜之室,故往京都访之。大觉让舜正𥨊琏居侧室。仁宗数诏入内问道,竟不言舜事。偶一日,圣旨勅净因僧见大觉侍舜甚恭,归奏,帝召见之,乃叹曰:道韵奇伟,真山林达士。遂于扇书曰:免咎为僧,复住栖贤。更赐紫衣金钵,遣使送归。舜罢栖贤日,有二力士舁轿至罗汉寺前,二人相谓曰:今不是我院长老,不须远送。弃轿而回。舜既再来,令人安抚曰:你当时做得是,但安心,不必疑惧。入院上堂曰:无端被谮枉遭迍,半载有余作俗人。今日再归三峡寺,几多欢喜几多瞋。今大觉举谓前辈有聪明之资,耳利为聪,眼利为明,无安不忘危之虑。如石门以不自防忍而罹襄州之辱,栖贤以不自调摄而有南康之追,二师岂不是天资粹美之人?且有斯失,诚可以为后人之戒。
然则人生定业,固难明辩,细详其原,安得不知其为忽慢不思之过欤?故曰:祸患藏于隐微,发于人之所忽。用是观之,尤宜谨畏。
此节教须当觉察。然则人生固有定不可迯之夙业,本难明辩。细详审其根原,岂得不是忽意怠慢,不思不察之过欤。欤,疑辞。谦退而未敢决也。故曰:人之祸害忧患,藏于幽隐微细之间。何以发之?发于人之一时忽略而不谨也。以二师观之,愈宜敬谨而畏惧之也尤愈也。△忽慢二字各有其失。忽失于心不细,慢失于心不恭。处世行事,不可不时时戒畏之也。
此篇教人用情必在平日,情至而事自得也。
云居舜和尚,字老夫,住庐山栖贤日,以郡守槐都官私忿罹横逆,民其衣往京都访大觉。
此节明因事,故访云居在江西南康,称江左首刹。此述师往事,故曰住庐山。栖贤日:以,因也,因郡守槐都官。南康府前有古槐,故称槐都。私忿,非正法也。罹,遭也,横逆不顺理也。出孟子。民其衣,著民之衣。京都,即帝京。
至山阳楚州也,阻雪旅邸。一夕,有客擕二仆破雪而至,见老夫如旧识,已而易衣拜于前。老夫问之,客曰:昔在洞山,随师荷担之汉阳干仆宋荣也。老夫共语畴昔,客嗟叹之久。凌晨备饭,赠白金五两,仍唤一仆。客曰:此儿来往京城数矣,道途间关备悉,师行固无虑乎?老夫由是得达辇下。
此节明昔情所遇。路次楚州,阻雪旅邸,旅邸即客店也。一夕,是将暮,又有一客擕随带仆用人也破雪者,带雪而至,见老夫如故旧相识。已而者,不久也,乃更换其衣,致礼于老夫之前。老夫因问其致敬之故,答曰:昔在洞山随师荷行李之往也,往汉阳干办事务之仆使姓宋名荣也。畴昔,即往昔。共语往昔之事,罹难之故,客咨嗟叹息不已。凌晨,即次早,备送路费五两,仍复唤一仆客曰:我此子京城来往数次,道途中所有间关崎岖屈转处,一一备知,师此去不必虑也。老夫因此得达辇下,辇是天子所乘之车。
推此,益知其二人平昔所存矣。九峰集
此节结明深情有在。推此者,是集书人推详此段因缘,我固知他二人主宾之情,平时爱惜之私,有存乎胸中矣。△施恩者情必至也。人受恩而情存,情存则事无不济矣。
此篇明古人立志坚强,不以老而怠其行也。
大觉曰:舜老夫赋性简直,不识权衡货殖等事,日有定课,曾不少易,虽炙灯扫地,皆躬为之。甞曰:古人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戒,予何人也?虽垂老,其志益坚。或曰:何不使左右人?老夫曰:经涉寒暑,起坐不常,不欲劳之。
赋,禀也。谓老夫生来之性,简而不繁,直而不曲,权即秤锤,衡即秤竿,以财变物日货,积聚生财日殖,如戥秤卖买,一切世故俱所不知。每日功夫俱有一定之课计,曾不少改,虽极小事,如然灯扫地,皆亲自为之。每常自警,引百丈大智禅师每日力作以偿其供,有劝止者,则曰:我无德以劳人。众不忍而藏其作具,徧索不得,遂不食。故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语,流播寰宇。古人尚且如此,我何等人,敢生懈怠!垂,将也。年虽老而志转坚。或曰:些细之事,何不令左右执侍者为之?老夫曰:经严寒,历酷暑,动静不常,不必烦之。△噫!而今人只要宽袍大袖,何曾晓得古人置足处?
此篇谓人操守贵真实,虗妄无所益也。
舜老夫曰:传持此道,所贵一切真实。别邪正,去妄情,乃治心之实。识因果,明罪福,乃操履之实。弘道德,接方来,乃住持之实。量才能,请执事,乃用人之实。察言行,定可否,乃求贤之实。
此节贵一切真实。代代相承曰传,拳拳执守曰持。此道即无上玅道。所贵的贵字,最重一切二字。总举下略开五条,使人知所持守也。真者不妄,实而不虗。第一治心者,要先分别邪心、正心、虗妄心。邪妄者当遣去之,正直者当究竟之。此即治心之真实也。第二操履者,守志不改曰操,所行合理曰履。先须知有善恶因果,罪因何致,福由何生。时中敬谨,不敢错因果。致罪招愆者灭之,合理生福者为之。此即操履之真实也。第三住持者,住法王家,持佛法事。必要弘彰圣化,力行道德。持最上之法印,惟诚惟确。接四方之学者,不矜不慢。此即持法之真实也。第四用人者,宜先量度。孰有才略,当干何事。孰有力能,当司何执。调和爕理,内外悦豫。此即用人之真实也。第五求贤者,先须审其言行相应否,察其内外如一否。当其可用不可用之间,尤贵有先见之明。稍失觉察,利害即见。此乃求贤之真实也。
不存其实,徒衒虗名,无益于理。是故人之操履,惟要诚实。苟执之不渝,虽夷险可以一致。二事坦然葊集
此节结一切真实。前五者,大槩言之。至于一切所作,如不存真实,徒然卖一虗名,于理何益?衒,彰卖也。所以住持人操守行履,必要真实。若果能执守此真实二字,不变不迁,虽是平夷险阻,皆可同归一辙,无二理也。渝,变也。夷是平夷,险是险阻。致者,理也。△造得到真实二字,是佛祖侪类。
此篇教人立坚固志,毋怀名利,丧至德也。
舜老夫谓浮山远录公曰:欲究无上玅道,穷则益坚,老当益壮,不可循俗,苟窃声利,自丧至德。
此节先明存守至德。舒州浮山法远圆鉴禅师。郑州王氏子,嗣叶县省禅师。远甞与达观颕、薛大头七八人游蜀,几次遭迍,师以智脱之。众以晓吏事,故称之为远录。公谓:学人要研究无上妙道,乃佛果也。必须立决定志,身虽穷困,其志须增益而转坚;年虽衰老,其力当增益而转壮。切不可顺随流俗,苟且希图声名利养,自丧大德。循,顺也。苟且,不正貌,苟容而取安也。
夫玉贵洁润,故丹紫莫能渝其质;松表岁寒,霜雪莫能凋其操。是故节义为天下之大。
此节喻明坚持节义。且玉之所贵,在乎洁净温润也。玉有七德,谓坚实况仁,不变况义,贵佩况礼,润彩况智,色洁况信,难污况忠,覩悦况乐。纵以丹砂朱紫涂之,亦不能染变其素质。表,耐也。松耐尽寒威,故严霜重雪亦不能伤败其青英。以此而知人不可无玉质松操之节义,乃天地间至大之要也。
惟公标致可尚,得不自强?古人云:逸翮独翔,孤风绝侣。宜其然矣。广录
此节叹美,嘱其自勉。惟,独也。公,指远录公独。公之标格品致,可嘉可贵,岂得不自强以立志乎?节义,谓有节操而行合乎义理也。标,举也,言其超卓杰立之极也。自强,易云:君子之道,终日干干而自强不息。逸,纵也。翮,羽劲也。古云:大鹏展翅,乘六息而背负青天,岂凡鸟能及?宜乎其然也。△节义乃圣贤根本,佛祖灵苗,学者宜谨守珍惜之。
此篇明亲师友不可自怠,怠则学无成也。
浮山远和尚曰:古人亲师择友,晓夕不敢自怠。至于执㸑负舂,陆沉贱役,未甞惮劳。
此节劝人力行,谓上古之求道者,近明师,择良友,朝勤夕惕,不敢自求安逸。㸑是炊㸑,取其进火谓之㸑,取其气上谓之炊。负舂是捣米,宁与世违而不图显著。曰:陆沉贱役者,人所差为难行之事,谓至于执㸑负舂不以为劳,陆沉贱役不以为耻,终不敢生怠堕疲厌之心也。
予在叶县,备曾试之。然一有顾利害、较得失之心,则依违姑息,靡所不至。且身既不正,又安能学道乎?岳侍者法语
此节以己作证。如此等事,我昔在叶县参省和尚时,备细而曾试之。汝州叶县广教院归省禅师。冀州贾氏子。嗣首山念禅师。南岳下九世。○其住持枯淡严密,衲子畏之。浮山远、天衣怀闻其高风,特往参叩。正值雪寒,省呵骂驱逐,将水泼地,衣褥皆湿。他僧怒去,惟远与怀整衣敷具,复坐如故。省到,呵曰:你更不去,待我打你。远近前云:某二人数千里特来参和尚禅,岂以一杓水泼之便去?省笑曰:你两个果来要参禅,却去挂搭。远充典座,众苦其枯淡。省偶出庄去,远私取油作五味。粥方熟,省忽归。粥罢,命典座。远至,省曰:汝窃取油,系盗用常住。远云:实取油,愿乞责罚。省令算估衣,还讫,更打三十,挂杖赶出院。道友劝勉,省不𠃔。友曰:若不容归,只乞随众听法。省亦不许。省一日出街,见远旅邸前立。省曰:此是院门房廊,汝何住此?令人追筭店钱。远无难色,遂持于市化还之。省归,谓众曰:法远真参禅之法器也。遂令归上堂,对众付衣嗣法焉。谓凡诸逆顺境界,一一经历。若我当时有一念顾惜利害之心,较量得失之意,则依违之,亦何有所定?出小雅。姑息者,苟容取安也。出礼记。若如是者,于身既尔不正,又何能治心以学道乎?△者般做处是第一等人流,学得的是好手。
此篇明学道要在志力坚行,不可疑信相参也。
远公曰:夫天地之间,诚有易生之物,使一日暴之,十日寒之,亦未见有能生者。
此节先譬一暴十寒必不生,先举世间万物生长者为譬。诚,实也。谓凡物虽是易于生长者,设使一日方得暖气蒸熏,而又为十日寒雨浸渍,亦未见有能生长者,借以比学者用功之不恒也。
无上玅道,昭昭然在于心目之间,故不难见,要在志之坚、行之力,坐立可待。其或一日信而十日疑之,朝则勤而夕则惮之,岂独目前难见?予恐终其身而背之矣。云首座书
此节方明一信十疑,必不悟无上妙道。昭昭即了然也,了了然在于六根门头放光动地,有何难见?然虽要在立志坚卓如生铁橛相似,行之勇猛如与万人敌一般,如此管取立地搆去。其或一日方有信力而行,且又有十日疑而不行,早起方才勤力而作之,至夜则又畏惮而止之,如是求道,不独目前难得成办,予恐尽此一生背驰不得见矣。△膏肓之针起死之药俱在勤字中收。
此篇明住持人凡事取舍,宜当细审也。
远公曰:住持之要,莫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安危之萌定于外矣。然安非一日之安,危非一日之危,皆从积渐,不可不察。
此节举其大槩,谓为住持之紧要,莫先于审察其取舍。看何者为急务,此宜该取;何者为无益,此宜当舍。取舍之筹,极定于胸中,则安危之萌芽,即定于外矣。然致人之安,非一日能安;致人之危,亦非一日便危。咸从积累渐浸,久之方发,斯不可不察也。
以道德住持积道德,以礼义住持积礼义,以刻剥住持积怨恨。怨恨积则中外离背,礼义积则中外和悦,道德积则中外感服。
此节细分利害,葢所察者有三焉。若常时我以道德行住持事,则所积之人皆能修道德矣。我以礼义行住持事,则所积之人皆能行礼义矣。若我刻苦众利,剥削贤良,则人人口出恶言,胸含毒意,积成怨恨矣。怨恨既积,则内外无不生离散背逆之心。中以近言,外以远论。礼义既积,则内外无不和悦。道德既积,则内外无不感服。
是故道德礼义洽,则中外乐;刻剥怨恨极,则中外哀。夫哀乐之感,祸福斯应矣。
此节结成祸福。是故道德礼义周遍于一方,则内外欢乐。洽,沾濡。周,遍也。若使刻苦剥削人到至极处,则内外哀伤。哀则祸生,乐必福至。夫哀乐感于内,则祸福应于外矣。△人情取舍是大关键,若不审察,未免不㒹倒苦乐也。
此篇言住持之要有三,不可缺一而废道也。
远公曰:住持有三要:曰仁,曰明,曰勇。仁者,行道德,兴教化,安上下,悦往来。明者,遵礼义,识安危,察贤愚,辩是非。勇者,事果决,断不疑,奸必除,必去。
此节先举三要:仁、明、勇。司马光谏仁宗表:仁者,纯乎天理,无一毫私欲也。明者,烛物理,辩是非,无一事之疑惑也。勇者,见义必为,闻善必迁,无一念之退怯也。谓为住持者,必先存乎仁,有仁则可以行持道德,兴扬教化。教化者,躬行于上,风动于下,使人变化气质也。安抚上下,悦乐往来,此第一件紧要也。次则必要明,能洞烛乎物理,无一事一物之或蔽,则能遵行礼义,审识安危,辩察愚贤,分别是非,是第二件紧要也。复而又要勇,能见义必为,见善必迁,毫无退怯,则能作事果敢,剖断不疑,知奸必除,知必去,是第三件紧要也。
仁而不明,如有田不畊。明而不勇,如有苗不耘。勇而不仁,犹知刈而不知种。三者备,则丛林兴。缺一则衰,缺二则危。三者无一,则住持之道废矣。二事与净因臻和尚书。
此节明不可缺。若但有其仁而无明,如世人有田而不能耕,良可惜也。然仁明虽具而无勇以继之,亦如世人田虽已种而不能耘锄,无所得也。若有明有勇而无仁以先之,又如世人但知收获而不知下种,必无益也。刈,割也。以是观之,三者必不可缺。若住持人三者全备,则丛林必兴。缺一,丛林必衰;缺二,丛林必危。若三者俱缺,佛法必至扫地,丛林自见寥落矣。△且看世出世。做汉子的谁不有此缺,一如车脱辖也。
此篇言住持以择贤愚为要,贤愚分则法道自显也。
远公曰:智愚贤不肖,如水火不同器,寒暑不同时,葢素分也。
此节举智愚本自生成。智者禀清和之气,生人才识明敏;愚者禀昏浊之气,生人顽蠢无知;贤者禀和煦之气,生人慈俭温良;不肖者禀乖谬之气,生人凶险奸邪。四者如明暗相倾,薰莸不竝,决然之理。故喻如水火不同器,寒暑不同时,此葢平素之分定也。
贤智之士,醇懿端厚,以道德仁义是谋,发言行事,惟恐不合人情,不通物理。不肖之者,奸险诈,矜己逞能,嗜欲苟利,一切不顾。
此节明贤愚品类逈别。葢贤智之士,生来性分醇和懿美,端庄厚重,所谋所趋者道德仁义,时而发言,时而行事,唯恐与众人心性不合,与事物道理不通,兢兢业业,以任道为己心。彼愚不肖之人,一味奸邪险伪,欺诈谄,发言如同圣贤,行事宛尔鬼魅,矜己自负,逞能自高,贪嗜私欲,苟取财利,无所不为。
故禅林得贤者,道德修,纲纪立,遂成法席厕。一不肖者在其间,搅群乱众,中外不安。虽大智礼法,纵有何用?智愚、贤不肖、优劣如此,尔乌得不择焉?惠力芳和尚书
此节结成优劣当择。所以禅林下得一贤者,则道德可修,纲纪自立。总绳曰纲,众目曰纪。致令规矩整齐,法社必盛矣。厕者,杂也。若其间杂著个不肖者在众人之中,则搅扰丛林,惑乱大众,一院不安,虽有大智之规矩礼法,亦无所用。何也?由无廉耻不可治也。且智与贤是一种,愚不省是一种,此两种胜劣利害皎然如此,尔何得不致力拣择焉?优,胜也。劣,弱也。乌,何也。△性本无二。习之有异,人胡其不自省也?
此篇诫人情不可滞塞,情通而道行乎其间也。
远公曰:住持居上,当谦恭以接下。执事在下,要尽情以奉上。上下既和,则住持之道通矣。居上者骄倨自尊,在下者怠慢自疎。上下之情不通,则住持之道塞矣。
此节先标情之通塞。谓住持之位本常居上,时中须要谦和恭谨以接纳于人。为执事者本当居下,时中必要尽情致敬以承奉于上。如此上能谦和,下能承奉,则住持之法道自流通矣。设若在上者骄侈倨傲以自尊,则在下之人必然怠墯轻慢而自疎远。上下之人情既尔不通,则住持之道法必滞塞矣。
古德住持,闲暇无事,与学者从容议论,靡所不至。由是一言半句,载于传记,逮今称之。
此节方明情通之故,故又引古之通情者以明之。试看古来有道德之师,闲暇无事,必谦光接物,常与可语之学者,从容议论。从容者,和缓而不迫。议者,评定古今之事,宜论辩也。有所不明而辩柝之,或论辩古人公案,或品评贤德机语。世法佛法,无所不到。偶尔师资,机语相契,合乎至理。或一言,或半句,言虽少而语意奇,必当载于传记,古今称之也。如太阳问梁山,如何是无相道场。山指大士像曰,此是吴道子画的。阳拟进语,山曰,者个是有像的,那个是无像。阳即有省。山曰,何不道取一句。阳曰,道即不辞,恐落纸笔。山笑曰,此语上去在。
其故何哉?一则欲使上情下通,道无壅蔽。二则预知学者才性能否,其于进退之间,皆合其宜。自然上下雍肃,遐迩皈敬。丛林之兴,由此致耳。与青华严书
此节结完,情通事恰。然必欲与学者闲时议论,其故何哉?一则使上下情通,不致法道壅蔽;二则预先知得学者才力性情可用不可用,所谓从苗辩地,因语识人,然后于当进当退之间,总得其宜。相孚如此,自然上下雍容整肃,远近归从敬信。丛林之兴,岂有别法?不过由此情通而致也。△闲暇议论。正是发潜德之幽光,不是细事。
此篇训人宜务实学,而不宜卖虗饰假也。
远公谓道吾真曰:学未至于道,衒耀见闻,驰骋机解,以口舌辩利相胜者,犹如厕屋涂污丹艧,祇增其臭耳。西湖记闻
潭州道吾寺可真禅师。嗣石霜圆禅师。南岳下十世。谓学道未造到极处,切不可虗头。粉未见以为见,装点未闻以为闻。驰骋机解。驰骋者,马疾走也。只以口快舌,便多得一句以为胜。如此者,犹如厕屋涂画些五彩。丹艧者,彩色之总名。外面虽是好看,其实里内臭不可闻。△如此虗头,不如不做好。孰不知其为假银城也。
此篇教治心须求玅悟,以为除妄见真之本也。
远公谓演首座曰:心为一身之主,万行之本。心不玅悟,妄情自生;妄情既生,见理不明;见理不明,是非谬乱。
此节显心为根本。蕲州五祖法演禅师。绵州邓氏子,嗣白云端禅师。南岳下十三世。谓心者,灵明洞彻,具众理而应万机,百千三昧,无量玅义,莫不由之而生,必须要研穷透彻得妙悟也。心若不悟,妄念情识自然发生,妄生则鉴理不明,理不明则是非必讹谬错乱矣。
所以治心须求玅悟,悟则神和气静,容敬色庄,妄想情虑,皆融为真心矣。以此治心,心自灵玅,然后导物指迷,孰不从化?浮山实录
此节教必修必悟,所以学人修治自心,当求彻证。悟入之后,使人神志和,气息静,容貌恭敬,色相端庄。设有妄想情虑,以此妙心照之,皆融为真心矣。若如此修治其心,心必灵通精妙,然后开导群品,指接蒙迷,谁不相从其教化耶?△悟要工夫。意出语言之外,若但如此读去,有甚么交涉?
此篇教清修实德,母务浮华,而蔽其要妙也。
五祖演和尚曰:今时丛林学道之士,声名不扬,匪为人之所信者,葢为梵行不清白、为人不谛当,輙或苟求名闻利养,乃广衒其华饰,遂被识者所讥,故蔽其要玅。虽有道德如佛祖闻见,疑而不信矣。尔辈他日若有把茅葢头,当以此而自勉。与佛鉴、佛果书
谓近今丛林中做长老者,美名不得播扬,又不为四众之所信敬者,无别,只因梵行有亏,不清净,不洁白也。加之做人行事,又不审实稳当。辄者,每事即然也。辄或每事举动多苟且,贪求名闻利养,又作事虗浮,衒卖光华,粉饰行止,以欺惑愚俗,遂被明眼人看破,即生讥诮,由此将几多紧急妙事皆障蔽之矣。即使有证悟,有神机,如诸佛祖,但所闻见之事,皆令人生疑惑而不谛信也。尔辈他日若出世为人,结个茅葊,守护己身,调伏他意,当以吾言自勉励也。△老实二字值得千金。若虗浮装点,不存实行,乃业根种子也。
此篇戒人重本分,勿务外缘而丧失法体也。
演祖曰:师翁初住杨岐,老屋败椽,仅蔽风雨。适临冬暮,雪霰满床,居不遑处。
此节明修不惜身。袁州杨岐山方会禅师。宜春冷氏子,嗣慈明楚圆禅师。南岳下十世,谓我会师翁。初住杨岐之时,屋老桷烂,两间破房,仅略能也,略可遮蔽风雨而已。适,至也,适值冬暮,即腊月也。霰是雪粒,虽人人卧榻,雪粒满布,亦不分心于此,安然处之。事冗曰不暇,心勤曰不遑,谓榻虽积雪,而不以寒苦动其心也。
衲子投诚,愿充修造。师翁却之曰:我佛有言,时当减劫,高岸深谷,迁变不常,安得圆满如意,自求称足?
此节显事皆假合,衲子中有志诚发心愿当化募者充当也。师翁却辞不𠃔,曰:你岂不闻我佛有言:此时正当减劫也,人人福寿亦随之而减。谓第九小劫人寿八万四千岁,减至六万拘留孙佛出世,减至四万拘那含牟尼佛出世,减至二万迦叶佛出世,减至一百岁释迦牟尼佛出世,故曰时当减劫。然极峻之高岸,最深之谿谷,迁改变易尚尔不常,或时高岸而崩頺,或时深谷而平满,本不是坚周之法,安得圆满如人之意而自求称足也?
汝等出家学道,做手脚未稳,已是四五十岁,讵有闲工夫事丰屋耶?竟不从。
此节示其力学。且汝等出家,元为学道做手脚,尚且未稳,此言把捉不住也。谓工夫尚做不定,已是四五十岁了。讵,岂也,岂得有闲工夫再去化缘,以华美其居而为事也。昔宋李靖公名沆,为丞相,自奉甚薄,所居陋巷,厅事无重门,家人劝修之,沆曰:身食厚禄,安荣如意,人生朝暮不保,奚用工夫事丰屋耶?竟不从。
翌日,上堂曰:杨岐乍住屋壁疎,满床尽撒雪珍珠。缩却项,暗嗟吁,翻忆古人树下居。广录
此节晓以大义。翌日,即明日上堂示众曰:杨岐乍住屋壁疎,满床尽撒雪珍珠。缩却项,暗嗟吁,翻忆古人树下居。翻忆者,返追从上古人树下修行。值此风雨,又书何如?△下逮于今,尚要鬼弄他去做化主,畴能却之耶?
此篇教学者须行解相应,必谨必严也。
演祖曰:衲子守心城,奉戒律,日夜思之,朝夕行之,行无越思,思无越行,有其始而成其终,犹畊者之有畔,其过鲜矣。
城字作譬喻,古有偈云:学道犹如守禁城,昼防六贼夜惺惺。中军主将能行令,不动干戈致太平。此之谓也。奉乃遵奉,戒律即众戒律仪也。守心是学道,奉戒是修德。欲全道德,须由日而夜亹亹思之,自朝及夕孜孜行之。葢行时不可外于思,思时不可越于行,如是从始至终而不改异,如畊田者中边俱到,可免荒怠之过矣。△礼约而义丰,如九转还丹,点铁即成金矣。
此篇戒住持不可专己之情,而忘先圣法度也。
演祖曰:所谓丛林者,陶铸圣凡,养育才器之地,教化之所从出,虽群居类聚,率而齐之,各有师承。今诸方不务守先圣法度,好恶偏情,多以己是革物,使后辈当何取法?
范土曰陶,镕金曰铸,丛林是一大炉冶,以之铸圣陶凡,抚养鞠育人才器格之地,住持人总其权柄,则教化之所从出,群居者,或百或千,类聚者,智愚贤否,各从其类,要其统率而齐整之,则各有师承,言各有者,非各人自己有师承也,谓必在住持于群类中,因人设教而调理之也,此下谓不遵古,自恃之过于今,住持不遵古人之典训,一味以己之所好所恶,而用情多偏,且以自家杜撰之法,教人依学以为己是,而返改革前人规范,如此任情纵意教后人,将何以取法则也。△炉鞴之下,原多钝铁,只在匠者之巧心玅手,否则总成废器。
此篇诲住持欲知人之贤否,必久乃得其真也。
演祖曰:利生传道,务在得人,而知人之难,圣哲所病。听其言而未保其行,求其行而恐遗其才,自非素与交游,备详本末,探其志行,观其器能,然后守道藏用者可得而知,沽名饰貌者不容其伪,纵其潜密,亦见渊源。
此节明知人要在久识。谓凡欲利益众生,传授祖道,所贵专在得真正良材,乃堪承继。然知人一节,最为难事,古圣先贤亦以为忧。何也?听其所言,似实有德,未审平日行履,果如其言否也?必求其所行,造到古人地位,又恐遗失其人之才力也。自非,犹云要在。谓欲知人之的实,要在平素与之交游,岁月既久,则所知益深。备详他之本末,探讨他志向,观察他行履,以及器量能干,然后真知实晓,此人果是守道存德者,果是韬光秘用者。若是沽卖虗名,粧饰颜貌者,亦久而能知,难以隐伪。纵使彼做得深潜隐密,我亦闚见他幽深源底也。
夫观探详听之理,固非一朝一夕之所能,所以南岳让见大鉴之后,犹执事十五秋;马祖见让之时,亦相从十余载。是知先圣授受之际,固非浅薄所敢传持,如一器水传于一器,始堪克绍洪规,如当家种艸,此其观探详听之理明验也,岂容巧言令色、便僻谄媚而充选者哉?圆悟书
此节谓授受必须亲证,且而观探详听此四种道理,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得的,所以南岳让见大鉴之后,犹然执侍巾瓶一十五秋。南岳怀让禅师,金州杜氏子,嗣六祖大鉴禅师。大鉴六祖慧能大师,范阳卢氏子,嗣五祖弘忍大师。且马祖见让之时,亦相从淘汰十有余载。江西马祖道一禅师,汉州什邡县马氏子,嗣南岳让禅师。是知先圣上授下受之际,固非浅根薄德所能传持,所谓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犹如以此一器水,传入于彼之一器,无欠无余,此喻为子者不妄受也。如此之人,始能克绍大法弘规,担当佛祖家业。又如畊田者之的当人家,收存好种,种好则苗必秀,此喻为师者不妄传也。如此观探详听之理既尽,始为明验不诬也。且能克绍能继续之人,岂容巧好其言,令善其色,便偏僻谄屈媚悦之徒,可能当其任哉!△此不徒谓师家知人,实要弟子耐久,如是则水合水矣。如今人才到门便付法,吾不审是何知也。
此篇诲住持者,须德专兼行,以为兴教传道之本也。
演祖曰:住持大柄,在惠与德,二者兼行,废一不可。惠而罔德,则人不敬;德而罔惠,则人不怀。苟知惠之可怀,加其德以相济,则所敷之惠,适足以安上下,诱四来;苟知德之可敬,加其惠以相资,则所持之德,适足以绍先觉,导愚迷。
此节明德惠相资而互用。谓为住持之大权柄,大主宰,在恩惠与德行两种。此两种必欲兼行,如鸟之两翅,废一则不可也。若但有恩惠与人,而自不修德,则人虽怀而不敬。若但有德于己,而无惠以及人,则人虽敬而不怀。罔,无也。果知惠泽能使人怀慕,更加修德以相兼济,则所施之惠泽,自然安抚人心,上情下通,诱引四来之众矣。果加修德能令人恭敬,更加惠泽以相资助,则所修之德行,自足以继绍先觉,兴隆佛种,开导愚迷之人矣。
故善住持者,养德以行惠,宣惠以持德。德而能养则不屈,惠而能行则有恩。由是德与惠相蓄,惠与德互行。如此则德不用修,而敬同佛祖;惠不劳费,而怀如父母。斯则湖海有志于道者,孰不来归?住持将传道德,兴教化,不明斯要,而莫之得也。与佛眼书
此节明德惠并施而同感。故所以善为住持者,自己养德,又能行惠,宣通恩惠,以持其德。德既能养,则德用不竭。惠既能施,则惠有余恩。由此将德与惠共相蓄养,惠与德互相流行。如是则德已具于惠中,德即不修,而人敬之慕之,如同佛祖矣。惠既发于德内,惠虽不费,而人怀之爱之,如同父母矣。斯则五湖四海,有志于道者,谁不来归。住持将要宣传道德,兴扬教化。若不通明德惠二种之要妙,必不能得也。△怀恩敬德,人情皆然。住持能兼之,是将引天下人归之敬之也。
此篇见师严、子敬之道,足为后人典则也。
演祖自海会迁东山,太平佛鉴、龙门佛眼二人诣山头省觐。祖集耆旧主事,备汤果夜话。祖问佛鉴:舒州熟否?对曰:熟。祖曰:太平熟否?对曰:熟。祖曰:诸庄共收稻多少?佛鉴筹虑间,祖正色厉声曰:汝滥为一寺之主,事无巨细,悉要究心。常住岁计,一众所系,汝犹罔知,其他细务,不言可见。山门执事,知因识果,若师翁辅慈明师祖乎?汝不思常住物重如山乎?
此节明家教有方。○舒州太平佛鉴惠懃禅师。龙门佛眼清远禅师竝嗣五祖演禅师。南岳下十四世。值演祖自舒州海会寺移席往东山之日,二师诣东山省觐。诣,往也;省,视也。秋见曰觐。祖集本寺中之耆旧竝主事者,备汤果,夜间聚话。祖问佛鉴:今岁舒州地方田稻成熟否?鉴对曰:熟。祖曰:你太平常住熟否?曰:熟。祖曰:诸庄其收稻有多少?佛鉴筹虑间,筹量思虑,不敢妄答。祖即正其色,励其声曰:汝滥为一寺之主。滥,泛也。既作主人,凡事无大小,尽要究竟于心。稻谷乃常住一年,家计大众关系如此紧要,汝犹不知,其余𤨏末细务,不言可见矣。山门中汝虽作长老,亦职事也。须当知因识果,如杨岐师翁辅弼慈明师祖,始于南院,终于兴化,三十年总柄网律。汝岂不闻乎?汝亦不思常住物,粒米重如山乎?○慈明潭州石霜楚圆禅师。金州李氏子,嗣汾阳善昭禅师。南岳下九世。
葢演祖寻常机辩峻捷,佛鉴既执弟子礼,应对含缓,乃至如是。古人云:师严然后所学之道尊。故东山门下子孙多贤德而超迈者,诚源远而流长也。耿公与高葊书
此节见师徒有德上是东山父子酬答之实事,此是耿公判美师徒之至言。葢演祖平常机用辩才孤峻而又迅捷,佛鉴既执弟子之礼,应对之问从容含缓,理宜如是也。学记云: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人知敬学。故东山门下子孙多贤德而超群越众者,实是来源远而流故长也。△模范既正,则傚自端,所谓有贤父乃有贤子也。
此篇见师家取舍有道,爱之拒之,各有深意存也。
演祖见衲子有节义而可立者,室中峻拒,不假辞色;察其偏邪谄,所为猥屑不可教者,愈加爱重,人皆莫测。乌乎!葢祖之取舍必有道乎?
谓师每见衲子有节操谊义而可以成立者,凡入室必多孤峻拒止之,不假些毫和言喜色,此正是要作成长养之心也。察其一种偏邪谄,所为卑猥鄙屑,终不可教者,师转加爱重,人皆不能测度是何等意。乌乎,葢师之一取一舍,必有道理存焉。△至人作略。不是意想得的,以情拟之则失矣。
此篇见古人天资厚重,不以得丧易其心志也。
演祖曰:古人乐闻己过,喜于为善,长于包荒,厚于隐恶,谦以交友,勤以济众,不以得丧二其心,所以光明硕大,照暎今昔矣。答灵源书
谓古人好乐闻人说己之过,如子路然。喜于为善,如禹闻善言则拜。长于包荒,如周公谓君子处泰之道,必有包荒之量。厚于隐恶,如大舜隐恶而扬善。谦以交友,如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勤以济众,如端木赐能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又不以得丧易其心。所以亘古今来,总见其光明广大而能照暎之也。△此章只有四十三字,丈夫事业备之矣。
此篇言住持当存诚克己,不假威力而自尊严也。
演祖谓佛鉴曰:住持之要,临众贵在丰盈,处己务从简约,其余细碎,悉勿关心。
此节明持身行事之体。谓凡为住持,临莅大众,贵乎要丰盛,要盈满。处置自己,宜简省,宜俭约。其余细末𤨏碎之事,不必要关系于我心也。
用人深以推诚,择言故须取重。言见重则主者自尊,人推诚则众心自感。尊则不严而众服,感则不令而自成。自然贤愚各通其怀,小大皆奋其力。与夫持以势力,迫以驱喝,不得已而从之者,何啻万倍哉!见蟾侍者日录
此节明发言用人之实。用人须加推选,其至诚者用之;择言必当征究,须郑重者言之。言若重,则为主者自然而尊;用人实,则于众心自然而感。主既尊,则不必故用威严,而人自然悦服;人既感,则不必更加命令,而事自能成就。如此行去,致使贤与愚各人通其所怀,小与大皆得奋勇其力,较之那一等持以威势之力,迫以驱喝之情,使人不得已而相从者,何止一万倍哉!啻,止也。△用人诚,发言重。损己益人,达于众机,如响斯应矣。
此篇言学者当确志操修,期于必悟而后已也。
演祖谓郭功辅曰:人之性情,固无常守,随化日迁。自古佛法,虽隆替有数,而兴衰之理,未有不由教化而成。
此节标教化势必由师。郭功辅,讳正祥,号净空居士,官至提刑,嗣白云守端禅师。演祖与之言曰:凡一切人之性情,本无一定所守,随教化而迁移之。自古来佛法,或有时兴,有时废,原本乎理数而致。兴衰之理,未必不从人之教化而成也。
昔江西南岳诸祖之利物也,扇以淳风,节以清净,被以道德,教以礼义,使学者收视听,塞邪僻,绝嗜欲,忘利养,所以日迁善远过,道成德备而不自知。
此节举师承施教有方,当初如江西马祖,南岳石头,以及诸祖利生接人之时,扇字妙有吹拂之意,每每吹人以淳朴之风,节人以清净之操,被人以道德之心,教人以礼义之学,使学者收摄其视听,不妄见闻,塞绝其邪僻,不妄动止,绝其嗜欲之私,忘其利养之想,日复一日,迁于至善而远诸过失,不觉道日成,德日备,使学者之性灵潜移默化而不自知,所以佛法必然兴矣。
今之人不如古之人远矣。必欲参究此道,要须确志勿易,以悟为期,然后祸患得丧付之造物,不可苟免,岂可预忧其不成而不为之耶?才有丝毫顾虑萌于胸中,不独今生不了,以至千生万劫无有成就之时。坦然葊集
此节明乏师各宜自勉。今之行教化者,大不如古人远矣。既乏其师,而必欲参究此道,须是自己立坚确志,勿半途改易,以悟入为期限。即或有祸患得失之事,总付之于天数。儒言天命,释言定业。既有定业,即不可逃,不可苟且求免。岂可预先忧其不得成办,便不肯勉力而求之乎?若有一丝毫顾惜念虑之情,萌动于胸中,不独今生不得了悟,以至千生万劫,似无有成就之时也。△顾虑是最愚痴的。根本不可存,而所当存者,坚确志耳。
此篇见伊针芥相投,是机是教也。
功辅自当涂太平州也绝江,访白云端和尚于海会。白云问公:牛淳乎?公曰:淳矣。白云叱之,公拱而立。白云曰:淳乎!淳乎!南泉、大沩无异此也。
此节明箭锋相值,绝江是直渡访参求也。舒州白云守端禅师。衡阳葛氏子,嗣杨岐方会禅师。南岳下十二世。功辅现宰官身而作佛事,可谓在欲而无欲,居尘不染尘。亦是他宿植德本,有大因缘,方能根尘脱卸,一念无依。但到此桥断路穷,不免求人指示,故绝江访白云于海会。白云具通方正眼,运匠石斧斤,既无碍辩,别资一路。便问公:牛淳乎?公非麤心卤莽,已到不疑之地,即全身担荷,脱体承当。应之曰:淳矣!白云居养子之缘,恐他见道未稳,故以雷轰电掣之机,奋狮子威而叱䇿之。所谓把关须用精严吏,不验分明不放行。公已是鼻孔撩天,脚跟点地,纵使八面风吹,他亦不动,遂拱然而立。真可谓铁牛不怕狮子吼矣!白云至此,雪后始知松栢操,便应许他道:淳乎!淳乎!实知他有主宰,可与祖师把手共行。故曰:南泉、大沩,无异此也。○南泉即池州普愿禅师。郑州王氏子,嗣马祖道一禅师。一日,上堂曰:王老师自小牧一头水牯牛,拟向溪东牧,不免犯官家苗稼;拟向溪西牧,亦不免犯官家苗稼。不如随分纳些些,总不见得。○大沩潭州灵祐禅师。福州长溪赵氏子,嗣百丈怀海禅师。南岳下三世。一日,上堂曰:老僧百年后,向山下檀越家作一头水牯牛,右脇书五字曰:沩山僧某甲。当时唤作沩山僧,却是水牯牛;唤作水牯牛,却是沩山僧。毕竟唤作甚么即得?时仰山出众,礼拜而退。
仍赠以偈曰:牛来山中,水足艸足;牛出山去,东触西触。又曰:上大人,化三千,可知礼也。行状
此节是格外提持。仍赠以偈曰:牛来山中,水足草足。此颂他见地明白。谓饥飡嫩草遥山去,渴饮寒泉遶㵎回。牛出山去,东触西触。颂他放旷。今时所谓放旷不耕空劫地,暮天何用牧歌催。又曰:上大人化三千,可知礼也。一是归美之辞,二是出身活句。可谓大冶精金,还他作者。○狮弦拨动,听者为谁?只见群音响绝,大地山河,总作琴声。且道他二人相见处,作何话会?
此篇训人学道贵在实悟,若大法不明,终一死汉也。
白云谓功辅曰:昔翠岩真点胸,耽味禅观,以口舌辩利呵骂诸方,未有可其意者,而大法实不明了。
此节明实悟未证。洪州翠岩可真禅师。福州人。嗣石霜楚圆禅师。点胸,因欲装点胸襟,高过于人,故有是名。躭,乐也。禅,止散乱也。观,照心昏也。谓寻常躭乐,取味于禅观,以其口舌辩利,竞争机锋,呵叱诸方禅德,觉无有一人可如己意者。其实自家于向上大法,未得明了。
一日,金銮善侍者见而笑曰:师兄参禅虽多,而不玅悟,可谓痴禅矣。白云夜话
此节明点罚得人。金銮善侍者。金銮寺,名善,乃慈明之高弟,福州人。道吾真、杨岐会皆推伏之。一日游山次,善拈一瓦砾置于石上,谓真曰:向此下得一转语亲切,许你亲见慈明,速道!速道!真拟议,善呵曰:伫思停机,情关未透,何曾梦见先师在?师兄参禅虽多,而不玅悟,诚可谓躭枯守寂之痴禅矣!宗镜云:背教而唯成暗证,只为己眼不明;守默而单坐痴禅,所以慧灯不朗。△而今木不识丁者,也要如是乱做,读此置身于何地也?
此篇言道在人弘,要教之至,行之力也。
白云曰:道之隆替岂常耶?在人弘之耳。故曰:操则存,舍则亡。然非道去人,而人去道也。
此节明道本不易,谓道之或时兴隆,或时衰替,岂一定之常法耶?在人真操实践而弘扬之耳。故子舆有云:人能时时操守之,则此道自存;或放逸舍置之,则道自丧亡。且不是道欲远人,而人自远于道也。
古之人处山林,隐朝市,不牵于名利,不惑于声色,遂能清振一时,美流万世。岂古之可为,今之不可为也?由教之未至,行之不力耳。
此节明行之在人。试看上古之士,或深隐于山林,不为名利所牵引;或独处于朝市,不为声色所惑乱。斯其任道真而立志稳,遂能清誉振于一时,美名流于万世。然此事岂独古人可为,而今人不可为耶?非也。殆由人之教化未到,而我行之不猛力耳。
或谓古人淳朴故可教,今人浮薄故不可教。斯实鼓惑之言,诚不足稽也。答功辅书
此节转谓无知。或言古人淳厚朴素,故可教;今人嚣浮轻薄,所以不可教。此等说话,实是鼓动人心,惑乱人志,不见之于典籍,无所稽考之言。诫不足信。△操存舍亡的是个甚么?教人去学,正学时以千斤猛力尚难把捉,如何听其日去?如是者蕲其道成,无有是处。
此篇明言行乃立身之大本,不可不谨而择之也。
白云谓无为子曰:可言不可行,不若勿言;可行不可言,不若勿行。发言必虑其所终,立行必稽其所蔽。于是先哲谨于言,择于行。
此节明言行必不可妄发。无为子姓杨名杰,字初公,号无为居士,无为州人,官至礼部,嗣天衣怀禅师。先引。马氏曰:夫可言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则言顾行而言不违行也。可行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则行顾言而行不违言也。大凡发言必先思虑可能行否,即能行亦须虑其始终。凡立行必要稽考能为法否,即能法更须防其遮蔽。葢先圣之常,谨于言而择于行也。
发言非苟显其理,将启学者之未悟。立行非独善其身,将训学者之未成。所以发言有类,立行有礼。遂能言不集祸,行不招辱。言则为经,行则为法。故曰:言行乃君子之枢机,治身之大本。动天地,感鬼神,得不敬乎?白云广录
此节谓言行乃经世大本,发言非苟能显其道理,实欲将此言启廸学者之未悟,必使之而悟也。立行非苟且独善吾身,实欲以此行训诲学者之未成,必使之而成也。所以发言必要使人可类。类者,法也。立行必要成其礼体,遂能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言则可以为人之常准,行则可以为人之法式。故易曰:言行乃君子之枢机。枢,门臼也。机,弩牙也。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治身之大本也。所以能动乎天地,能感致鬼神者,唯言行而已。得不慎乎。○昔商汤王有七年之旱,太史占之曰:当以人祷之。王曰:吾所为请雨者,民也。若以人祷,返害其民。吾当自祷。遂斋戒,翦发断爪,素车白马,身穿白苎,以身为牺,祷于桑林之野。遂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欤,民失职欤,女谒盛欤,宫室崇欤,苞苴行欤,谗夫昌欤。言讫,忽大雨数千里。所以谓言行之能动天地也。○世语载鲁岭先生隐山修道,忽失报晓鸡,以偈祷社神曰:吾家住在山谿间,养个鸡儿当凤看。昨被狐狸拖将去,家无恶犬去追还。盘陀石上毛犹在,紫竹林中血未干。本欲修表申上帝,先来说与社公坛。明日见一狸死于社前,自是狸代报晓,昼则不见。所以见言行之能感鬼神也。△言行乃撑天柱地之主宰,入圣超凡之要关,失此如朽木无用矣。
此篇训人专志于道,宜绝念于未萌也。
白云谓演祖曰:禅者智能,多见于已然,不能见于未然。止观定慧,防于未然之前;作止任灭,觉于已然之后。故作止任灭,所用易见;止观定慧,所为难知。
此节明未然当觉。谓习禅者,有智有能,只见得有形有相之已然,而不能见于无动无迹之未然。止者,停息诸念也。观者,如理思惟也。定是内心不动,慧是随缘照了。然此四法,正是隄防于一念未然之前者也。遇善则作,逢恶则止,真理即任,烦恼即灭。此四者,乃觉察于诸法已然之后者也。故作善止恶,任真灭过,所用有形,故易见也。止念观理,定心慧照,所为无迹,故难知也。
惟古人志在于道,绝念于未萌,虽有止观定慧,作止任灭,皆为本末之论也。所以云:若有毫端许言于本末者,皆为自欺。此古人见彻处而不自欺也。实录
此节明智照无余。惟是古人之志专切于道,念念在定,绝诸想念于未萌,虽有止观定慧,作止任灭,俱无所用。止观定慧对治于未然,始也;作止任灭对治于已然,末也。此八种皆剿贼之器具也。若有毛头许举到此八种本末之上,则知此心不宁,是自欺也。大学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说著一毛头,便不是了。此正是古人见得透彻处而不自欺。△不自欺三字好生著眼,须心领神会始得。此章意旨甚深,要在念未起处看。
此篇诲人笃志勤学,当怀远大之志也。
白云曰:多见衲子未甞经及远大之计,予恐丛林自此衰薄矣。杨岐先师每言:上下偷安,最为法门大患。
此节教立志须远大,谓多见今之学者所谋近小,未有经思到远大之计,䇿得一日过一日,吾恐丛林由自乏,远计必衰薄矣。杨岐先师每言:上不勤教诫,下不真操学,总只各自要偷安,闲图自在,最是法门之大患害也。
予昔隐居归宗书堂,披阅经史,不啻数百过目,其简编弊故极矣。然每开卷,必有新获之意。予以是思之,学不负人如此。白云广录
此节明用功必深切。上举先宗,此论自己。予昔隐居归宗书堂,归宗,寺名,在庐山之南,昔王羲之读书处,洗砚池,至今尚在。披,展也。披展经典,阅看史书,凡一切经书不止数百遍过眼,其中简编弊坏之极,然每开卷再读,必有今日新得之意。予以是思之,勤学真不负人如此。如此二字至重,当思之。简,纸素也。编,篇章也。弊故者,破坏也。△东坡云:故书不厌百回读,细读深思理自知。与此参观,则知学矣。
此篇谓哲人能知几微,明造物之所惜也。
白云初住九江承天,次迁圆通,秊齿甚少。时晦堂在宝峰,谓月公晦曰:新圆通洞彻见元,不忝杨岐之嗣。惜乎发用太早,非丛林福。
此节谓发用不宜太早。九江,府名。承天,寺名。圆通,亦寺名。齿,年也。晦堂黄龙祖心宝觉禅师。南雄邬氏子,嗣黄龙南禅师。南岳下十二世。宝峰,寺名。月公晦,讳晓月,字公晦。得法于瑯琊觉禅师,于宋熙宁间住洪州泐潭宝峰精舍。作楞严标旨,谓新圆通长老见处高妙,洞明彻,证至道之源底,不忝为杨岐之嗣。忝,辱也。只是可惜他发机太早,恐非丛林之福。
公晦,因问其故。晦堂曰:功名美器,造物惜之,不与人全。人固欲之,天必夺之。逮白云终于舒之海会,方五十六岁。识者谓晦堂知几知微,真哲人矣。湛堂记闻
此节明造物不与人全。公晦因而问之:是何故也?答曰:功名美器,造物惜之。功名即出世行道也,美器即洞彻见元也。有功名无美器,有美器无功名,葢天命也。不与人全,人谁不欲两全其事者,天故夺之也。昔种放隐终南,闻希夷之风,往见之。希夷曰:当有显宦。但名者古今美器,造物所忌,子名将天命也不?未如言。及至白云终于舒之海会,时方才五十六岁,仅中寿焉。小人曰死,君子曰终。有识者曰:晦堂知几之神,知微之显,真贤哲之人也。易系辞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㐫之先见者也。△我甞痛惜人才最不易得,但不奈造化小儿何。必欲自主宰,去来无碍,须蕴空乃得。
此篇见古人不自负,尊德而乐道也。
晦堂心和尚参月公晦于宝峰,公晦洞明楞严深旨,海上独步。晦堂每闻一句一字,如获至宝,喜不自胜。衲子中间有窃议者,晦堂闻之曰:扣彼所长,砺我所短,吾何慊焉?
此节明至人重道。楞严,梵语,此云一切事究竟坚固,谓公晦深通此经至理,海上丛林中可称独步。昔袁淑谓谢庄曰:江东无我,卿当独步。独步者,无人及之也。晦堂每闻一句或得一字,犹如得一至宝,喜之不胜,犹云喜之极也。衲子中间或有私地议论者,谓不当屈从如此。晦堂闻之曰:扣取彼之所长,磨砺我之所短,犹云取他有余补我不足,吾何慊焉?慊者,自满也。
英邵武曰:晦堂师兄学道为禅衲所宗,犹以尊德自胜为强、以未见未闻为媿,使丛林自广而狭于人者有所矜式,岂小补哉?灵源拾遗
此节教众人当法。隆兴府洪英禅师,邵武陈氏子,嗣黄龙南禅师。谓晦堂师兄:道德学识,皆为禅衲之所宗尚者,犹然尊人之德,胜我为强,以向所未见未闻,自生惭媿。如是者,使丛林中一等自高自大而轻小于人者,可以为法则也。补益于人,岂浅鲜哉!△人以自胜为嫌,师以自胜为强,此真为瑕不掩瑜,直使贤愚品类自天壤也。
此篇诲住持要智识濶达,勿逞私心也。
晦堂曰:住持之要,当取其远大者,略其近小者。事固未决,宜咨询于老成之人。尚疑矣,更扣问于识者,纵有未尽,亦不致甚矣。
此节明住持取舍有方。谓住持大要,于其所当取者,须远大,一日而具百千年眼目。其所略者,目前些细,不必较论。或有事故当前,未能决断,宜咨求询问于老练成实之人。设或其疑未决,更当扣问于博识之君子。如此勤求,纵犹有未尽,亦不争多矣。
其或主者好逞私心,专自取与,一旦遭小人所谋,罪将谁归?故曰:谋在多,断在独。谋之在多,可以观利害之极致;断之在我,可以定丛林之是非。与草堂书
此节教虗己谋断得宜。其或主者矜己逞能,偏私自用,一味专己取与,不听人谏,忽尔一朝为小人伺便,遭他所谋,此罪只得自任,将谁归耶?故曰:谋事须在多人,断事只在我也。何故?谋在多者,一人见识有限,多谋则利与害最极之处亦可参观也。断必在我,不可依违于人,我决则是与非一定之机皆不能挠也。△取远略近。不专己用,是持法利生之魁硕矣。
此篇诲人以利生为要,不可独善己也。
晦堂不赴沩山请,延平陈莹中移书勉之曰:古人住持无职事,选有德者居之。当是任者,必将以斯道觉斯民,终不以势位声利为之变。
延平,县名。陈子翁,名瓘,字莹中,又号华严居士,沙县人。宋徽宗时登进士,初任延平,后为丞相。留心空宗,未详得法者。移,延也。勉,劝也。谓延书相劝也。此节明古人郑重云:古来做住持,原无职位,要选有德者居其任。居斯任者,必将以我所证之道,觉我所化之人。所谓唯有此事,更无他事。纵有权势高位,声名利养,皆不能为之改变也。
今学者大道未明,各趋异学,流入名相,遂为声色所动,贤不肖杂糅,不可别白。
此节明今时溷乱。今之学者,大道不自究明,只顾各人趋向异学,此乃弃本逐末,日久月深,不觉流入名言教相之中,自己无主宰,遂为声色所动,贤与不肖,溷杂糅乱于其间,不可别白也。
正宜老成者恻隐存心之时,以道自任,障回百川,固无难矣。若夫退求静谧,务在安逸,此独善其身者所好,非丛林所以望公者。出灵源拾遗
此节方是劝勉行道。言今此之际,正要有道德老成之师,以慈悲恻隐之心而行教化。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恻者伤之切,隐者痛之深。善知识本以行道为己任,自能挽頺风于末世,回既倒之狂澜,固无难矣。谓百川皆从下流,有力者遮之使倒流也。韩文公进学解云: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谓入垂手,接物利生也。若夫退隐穷谷,求寂静宁谧,不过时中得些安闲逸乐,此乃独善一身者之所好。今丛林所望者,唯公而已,何得退藏以自安耶?△古人惟恐出。今人惟恐不出,即此便见人品之高下,古今之差持也。
此篇诲用人不可不谨,凡于有国有家者,皆必然之理也。
晦堂一日见黄龙有不豫之色,因逆问之。黄龙曰:监收未得人。晦堂遂荐感副寺。黄龙曰:感尚暴,恐为小人所谋。晦堂曰:化侍者稍廉谨。黄龙谓:化虽廉谨,不若秀庄主有量而忠。
此节明得人之难豫悦也。逆问,以下而问上也。黄龙答以监收未得人。晦堂遂荐感副寺。南岳福严慈感禅师。潼州杜氏子,嗣黄龙南禅师。龙曰:感为人性暴,恐为小人所谋。晦堂又曰:化侍者为人清廉而谨慎。隆兴府双岭心化禅师。嗣黄龙祖心禅师。龙曰:化虽廉谨,还不如秀庄主有量而忠。潭州大沩怀秀禅师。信州应氏子,嗣黄龙南禅师。有量则容纳众事,有忠则尽情奉上也。
灵源甞问晦堂:黄龙用一监收,何过虑如此?晦堂曰:有国有家者,未甞不本此。岂特黄龙为然,先圣亦曾戒之。大沩秀、双岭化、感铁面三人也。通庵壁记。
此节因问发明。灵源惟清禅师,本州陈氏子,嗣黄龙。祖心禅师甞举以问晦堂曰:黄龙师翁不过用一监收,何过虑如此?晦堂曰:此事如天子之有国,士庶之有家,何甞不以得人用人为本?如是筹量细心,岂独黄龙为然?先圣亦曾以此而为戒也。△古今用人是第一件大事。得其人使法道自彰,失之则乱斯致矣。
此篇诲学人当确志力行,乃能登彼道岸也。
晦堂谓朱给事世英曰:予初入道,自恃甚易。逮见黄龙,先师后退,思日用与理矛盾者极多。
此节明先时孟浪,与道相违。朱给事,名显谟,字世英,任至给事,问道于黄龙南禅师。晦堂谓曰:余当初才入道,自负聪明之资,轻视佛祖之道,以为不难。及见黄龙先师之后,退思我日用中,道与理相矛盾者极多。矛即鎗,盾即护身牌。昔人以二事并卖,各叹其胜。智者语云:我买汝矛,还刺汝盾。入与不入,则无辞矣。以况自相违也。由是自生惭愧。
遂力行之三秊,虽祁寒溽暑,确志不移,然后方得事事如理。而今咳唾掉臂,也是祖师西来意。章江集
此节明知愧力行,尔乃得道。遂力行之三年,虽祁寒溽暑,祁,大也。溽,盛热也。确定主宰,决志不移,功力纯熟,然后方得事事皆如理也。到而今即咳唾掉臂,也是祖师西来意。此真头头是道,左右逢源之谓也。△者个行径不是劝你做得的,须你自家知愧知耻,奋发猛力,方有水到渠成时也。
此篇谓君子小人之不同,由所守之有异也。
朱世英问晦堂曰:君子不幸小有过差,而见闻指目之不暇,小人终日造恶而不以为然,其故何哉?
此节问何故重小而轻大。君子不幸,偶然略有些小过差,见闻指顾之不暇。不暇者,连忙指说也。如小人竟日造恶,人皆不以为然,何也?
晦堂曰:君子之德,比美玉焉。有瑕生内,必见于外,故见者称异,不得不指目也。若夫小人者,日用所作,无非过恶,又安用言之?章江集
此节答原因德重而身轻。此答谓君子所养之德如美玉无瑕玷,有些些瑕玷在内,其迹必现于外,故见玉者称异,称异者惊叹其有玼也,不得不指顾之。若是小人,日用中所作所为无非过恶,如瓦砾然,又安用言之?△古来贤豪宁为人所责,毋为人所容,良有以也。
此篇言道本无二,由得之有深浅也。
晦堂曰:圣人之道,如天地育万物,无有不备于道者。众人之道,如江河淮济,山川陵谷,艸木昆虫,各尽其量而已。
此节举圣凡所证不同。圣人所证之道,至深至广,如天地覆载万物,何法不在其中。至如众人所得之道,随其自力深浅,受用不同。故有如江者,江有三江,松娄东水出岷山。又川之大者曰江。又有如河者,河水出积石山,自干位来,千里一曲,九曲而入海。亦有如淮者,淮水出河南汝宁府,至直隷淮安府入海。至有如济者,济水出常山。然则四水各有远近深浅,而总皆归之于海也。山川者,众流入海曰川。陵谷者,大阜曰陵。谷,溪谷也。草木昆虫,昆,诸也。此总举一切有情无情,虽灵蠢不同,而所存之理,皆各尽己量而已。
不知其外无有不备者。夫道岂二耶?由得之深浅,成有大小耶?答张无尽书
此节方出大同之道,竟不知自我所知所见之外,还有个无不包容、无不具足的大境界在。所谓道无方,行者莫能至。然道岂有大小长短差别耶?由得者有浅有深,故成者亦有大有小也。△其外无不备的境界,非思量分别所及,唯佛与佛乃能究尽,学者当细心体究。
此篇教住持涉世免害之方也。
晦堂曰:久废不可速成,积弊不可顿除,优游不可久恋,人情不能恰好,祸患不可苟免。夫为善知识,达此五事,涉世可无闷矣。与祥和尚书
谓凡久废之事,不可祈以速成,速成必易坏也。积聚弊病,不可顿为革除,顿除返增弊也。优游之境,不可久长留恋,久恋必易变也。人情世故,不能全美恰好,恰好必难得也。祸害患难,不可苟且求免,苟免必多事也。夫为善知识,达得此五种事缘,涉历世间,自然无所忧闷矣。△难得到这般田地。到得,即克昌运祚矣。
此篇见古人有爱人恭孝之心也。
晦堂曰:先师进止严重,见者敬畏。衲子因事请假,多峻拒弗从。惟闻省侍亲老,气色穆然,见于颜面,尽礼津遣。其爱人恭孝如此。与谢景温书
谓我先师进退举止,威严尊重,见者无不敬之畏之也。或衲子因有事缘告假者,多峻绝拒止不许。唯闻人有欲归省亲老者,气色和穆,自然现于颜面,而更尽以礼物津送之。此其爱人恭顺孝敬之心如此。△此乃圣贤肝胆,非常人可及。何故?恭孝乃圣人至要,不可斯须去己也。
此篇见古人之量度,足为后人法式也。
晦堂曰:黄龙先师昔同云峰悦和尚夏居荆南凤林。悦好辩论,一日与衲子作喧,先师阅经自若,如不闻见。已而悦诣先师案头,瞋目责之曰:尔在此习善知识量度耶?先师稽首谢之,阅经如故。已上竝见灵源拾遗
南岳云峰文悦禅师。南昌徐氏子,嗣大愚守芝禅师。南岳下十一世,谓昔同先师行脚时,休夏于荆州凤林寺。悦和尚每好辩论,一日与衲子大声喧閙,先师阅经自若,与常日一样,如不闻见。已而喧哗之后,悦往先师案头,张其目而责之曰:尔在此装模作样,学善知识量度么?先师但作礼谢之,然后仍复阅经如故。△云峰威不可犯,黄龙慈不可当。总是天生成的,非恒情可拟。
此篇教学者勿躭外物,有废己业也。
黄龙南和尚曰:予昔同文悦游湖南,见衲子担笼行脚者,悦惊异蹙頞,已而呵曰:自家闺阁中物,不肯放下,返累及他人担夯,无乃太劳乎?林间录
黄龙举往事而激励于人,谓予昔同悦和尚游湖南,见衲子有担著箱笼行脚者,悦见之,惊而且叹,以为异事,攒其眉,蹙其頞。久之,更呵叱其僧曰:你自家闺阁中物,尚不肯放下,闺阁物者,房室中物,谓情识不舍,恋外物也。返累及他人与你担夯,肩挑为担,背负为夯,岂不自劳而劳人耶?△闺阁中物既放得下,更有何事留恋?此真造道第一捷径也。
此篇诲住持要情通上下,知损益否泰之由也。
黄龙曰:住持要在得众,得众要在见情。先佛言:人情者,为世之福田。葢理道所由生也。故时之否泰,事之损益,必因人情。情有通塞,则否泰生;事有厚薄,则损益至。
此节先明情通,谓住持人第一要深识人情,安抚大众。先佛有言:人情者,为世间第一种致福良田。葢一切事理,一切道法,皆由人情而生也。故时世之否泰,事物之损益,皆必因人情所致。情通则泰生,情塞则否至。事若丰厚,情必至,故于事必益。事若微薄,情必疎,故于事必损矣。
惟圣人能通天下之情,故易之别卦,干下坤上则曰泰,干上坤下则曰否。其取象,损上益下则曰益,损下益上则曰损。夫干为天,坤为地,天在下而地在上,位固乖矣,而返谓之泰者,上下交故也。主在上而宾处下,义固顺矣,而返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是以天地不交,庶物不育,人情不交,万事不和,损益之义,亦由是矣。
此节引圣以证唯独圣人自能通天下之情。何以知然?岂不见易之别卦,干下坤上,则曰泰。谓坤上干下,名地天泰卦。泰者,通也,小往大来。小,阴也,往居于外。大,阳也,来居于内。阳气下降,阴气上升,二气相交,而万物化生,则天地通泰也。以人事言,大为君,小为臣,君推诚以任下,臣尽忠以奉上,上下之志通,而天下皆通泰矣。干上坤下,则曰否。谓干上坤下,名天地否卦。否者,闭塞也,大往小来。阳往居外,阴来居内,阴气不上升,阳气不下降,二气不交,而万物不生,故至天地否塞也。以人事言,君不下孚于臣,臣不上奉于君,上下不交,人情则否塞矣。其取象,损上益下,则曰益。谓巽上震下,名风雷益卦。益,增益也。巽为风,震为雷,雷激则风怒,二者相助,所以为益。以人事言,在上者施其泽以及下,在下者尽其诚以奉上,是两相增益也。故本义云:损上卦初画之阳,益下卦初画之阴,故曰益。损下益上,则曰损。谓艮上兑下,名山泽损卦。损,减损也。损兑泽之深,益艮山之高,取内于外,所以为损。以人事言,在上者取民以自厚,在下者专己以薄君,必至上下俱损矣。故本义云:损下卦上画之阳,益上卦上画之阴,故曰损。且夫干本为天,坤本为地,天本在上,而返居其下,地本在下,而返居其上,论其位固乖违矣,而返谓之泰者,由上下之气交通故也。主在上而宾处下,义固为顺,而返谓之否者,由上下不交通故也。是以天地之气不交,则使万物皆不能生育,人情之道不交,以致万事皆不能和悦,前之所言损益之义,正如此之说也。
夫在人上者能约己以下,下必悦而奉上矣,岂不谓之益乎?在上者蔑下而肆诸己,下必怨而叛上矣,岂不谓之损乎?故上下交则泰,不交则否,自损者人益,自益者人损,情之得失岂容易乎?先圣甞喻人为舟,情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顺舟浮,违则没矣。
此节明上下交通。夫在上者自能简约以宽于人,下必欢悦而承奉之,岂不谓之益乎。在上者若轻蔑于人而恣肆乎己,下必怨恨而叛逆之,岂不谓之损乎。故上下情能交通即为之泰,不交则为之否,自肯损者使人益,自若益者使人损,人情之得失岂容易而能致乎。先圣甞喻孔子答鲁哀公语,人喻以为舟,情喻之如水,然则水本能载舟,忽然风逆浪生,覆舟亦为水也,故谓水顺则舟浮,违之则没矣。
故住持得人情则兴,失人情则废;全得则全兴,全失则全废。故同善则福多,同恶则祸甚。善恶同类,端如贯珠;兴废象行,明若观日。斯历代之元龟也。与黄檗胜书
此节总结通情。故住持得人之情则法道兴,失人之情则百事废。人情到处俱通,是谓全得于事则全兴;使人情处处不通而全失,则事无可济而全废矣。故与善人同居者则福多,与恶人同处者必祸甚。善恶两种本同其类,如黑白相承,正如穿贯其珠无二也。兴之与废由善恶所致,其事理明白犹如观日历历可见也。善恶与兴废的道理全在人情之到与不到,即此用情一事便如历代之元龟也。○元龟庄子云:宋元君夜半而梦人披发闚阿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合余且会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圜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䇲。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荚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类德通情千圣持身要诀,岂但知之,当铭诸座右。
此篇谓凡人作事立志,要濶大境界,不跼蹐也。
黄龙谓荆公曰:凡操心所为之事,常要面前路径开阔,使一切人行得,始是大人用心。若也险隘不通,不独使他人不能行,兼自家亦无措足之地矣。章江集
荆公姓王名安石,字介甫,临川人。宋神宗熙宁间拜相,封为荆国公。问道于黄龙南禅师,师谓:凡人操心欲为一件正径之事,立意先须要濶达,勿以一己之私为是。于面前行径之道理必须开阔,使天下古今智愚远近皆可能行,始见是大丈夫用心处。若是作用巇险,立意阻隘,不独使他人行之有碍,兼且自家亦无安身措足之地也。△者等说话也要是者般人方领会得,不然多作等闲看过。
此篇教人戒谨于人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以绝其欺也。
黄龙曰:夫人语默举措,自谓上不欺天、外不欺人、内不欺心,诚可谓之得矣。然犹戒谨乎独居隐微之间,果无纤毫所欺,斯可谓之得矣。答荆公书
夫起语辞,凡世人于一语一默、一动一静之间,自己信知我上不敢欺天,外不敢欺人,内不敢欺我自心,此实可谓得不欺也。然而犹要戒谨慎独于幽隐微细之间,谛审此心果无纤毫欺昧处,斯可谓真有所得也。△果然纤毫无欺即入初地位矣。
此篇谓既当长老之名,必以行道为任,乃不虗其名也。
黄龙曰:夫长老之职,乃道德之器。先圣建丛林,陈纪纲,立名位,选择有道德衲子,命之曰长老者,将行其道德,非苟窃是名也。
此节谓立名须当知义。长老亦一职事也。此职乃是载道乘德之器具,如百丈建立丛林,陈列纪纲,树立住持之名。堂头之位,先必选其有道德之衲子,命之名曰长老。本欲使之行道德,非谓苟且私窃做个长老之虗名也。
慈明先师甞曰:与其守道老死丘壑,不若行道领众于丛林。岂非善守长老之职者,则佛祖之道德存欤?与翠岩真书
此节显利己不若利人。慈明先师甞曰:衲僧家与其抱道藏拙,老死于丘壑,独善其身,不若奉行道德,统理大众,为法于丛林,岂不是善?能持守长老之职者,使佛祖之道德恒存而不亡也。△陈纪纲,立名位,要一团骨气,不是支吾名件做得的事。
此篇谓学道固在专勤,尤要绝嗜好以扩充予道也。
黄龙谓隐士潘延之曰:圣贤之学,非造次可成,须在积累。积累之要,惟专与勤,屏绝嗜好,行之勿倦,然后扩而充之,可尽天下之玅。龙山广录
隐士不求荣显,以道自乐者。潘延之名兴,号清逸居士,问道于黄龙师,谓为圣为贤的学问,非造次可以成得。造次者,急遽苟且之谓,要在积功累德,而积累之紧要,又在专切与勤恳耳。更须屏绝口所欲的与心所爱的嗜欲,行之勿容懈倦,如是十年五载,然后使道理推扩之,心量充满之,始得尽天下至极之妙,岂不美哉!△积累二字,不可以岁月论,更要在专勤上著眼,自然领会。
此篇谓师法威严,乃异时之良模也。
潘延之闻黄龙法道严密,因问其要。黄龙曰:父严则子敬,今日之规训,后日之模范也。
此节谓持法全在规训。延之见黄龙持法行道,威严而谨密,因而问其纲要。黄龙答曰:如世之为父道者严,使儿孙必生恭敬。如马援征交趾,以书戒子姪曰:莫贪嗜好,勤学事业。子姪从而不敢违。故知子敬由父严也。我今日之规矩教诫,乃将来与人为模范也。
譬治诸地,隆者下之,洼者平之。彼将登于千仞之山,吾亦与之俱;困而极于九渊之下,吾亦与之俱。伎之穷,妄之尽,彼则自休也。
此节喻明持守之力。譬如世人平治诸地。隆,高也。洼,深也。凡高处削之使卑,深处填之使平。然我所以用法严密者,非无意致,乃因人而施之也。彼若欣欣然欲登于万仞之巅,我亦随彼而与之俱登。彼若弊弊然困极于九渊之下,我亦随彼而与之俱下。待彼欲高之伎俩穷,欲下之妄想尽,彼则自然而休也。吾岂肯纵之由高由下耶。故如治地者,无以异也。
又曰:姁之妪之,春夏所以生育也;霜之雪之,秋冬所以成熟也。吾欲无言,可乎?林间录
此节见严和方始成功。又曰:姁之妪之,春夏所以生育也。礼记云:天以气姁,地以形妪。乃阴阳相得,复育万物。霜之雪之,秋冬所以成熟也。意谓阴阳虽能生育,若不假霜雪,则无以成熟之也。吾既居师席,岂缄默无言,不训不诚,使之能成就乎?△煅圣镕凡,岂易易事?全在师家精心玅手能完美也。
此篇见师家妙用,有佛祖罔测之机,非浅识所能知也。
黄龙室中有三关语,衲子少契其机者,脱有詶对,惟敛目危坐,殊无可否。延之,益扣之,黄龙曰:已过关者。掉臂而去,从关吏问可否,此未透关者也。林间录
黄龙每见衲子投参,便问:人人有个生缘,上座生缘在甚么处?龙庆闲答曰:早晨吃白粥,至晚又觉饥。又问:我手何似佛手?闲曰:月下弄琵琶。又问:我脚何似驴脚?闲曰:鹭鸶立雪非同色。师每以问人,三十年少有契其机者,脱或有人詶对,惟敛目危然独坐,可与不可皆无所谓焉。由此丛林目为三关语。师自颂曰:生缘断处伸驴脚,驴脚伸时佛手开。为报五湖参禅者,三关一一透将来。潘延之莫测其用,乃请益于师,师曰:若是已过关者,不再问人,但掉臂长往矣。若欲向把关人问此关可过不可过,便是未透过此关者矣。△多少人奈不何?只是摸伊关窍不著,识得了是甚破艸鞋?
此篇谓有志者,乃能穷其道而造其极也。
黄龙曰:道如山,愈升而愈高;如地,愈行而愈远。学者卑浅,尽其力而止耳。惟有志于道者,乃能穷其高远,其他孰与焉?记闻
学者意欲修道,须办一片决定之心,然此道犹如极高之山,愈升而愈高愈益也,又如极逈之地,愈行而愈远,学者识见卑小,立志浅近,只好尽其力而止耳,惟决定有志力于造道,始能穷其高而至其远,其余他辈,见卑力浅,谁能及也与及也。△学者定要穷到彻顶彻底,方是歇处,否则一碌碌庸物矣。
此篇戒学者不可厌故悦新,若然,则与道相远也。
黄龙曰:古之天地日月,犹今之天地日月;古之万物性情,犹今之万物性情。天地日月固无易也,万物性情固无变也,道何为而独变乎?
此节返显道本不变。谓古先有的天地日月,即便是今日之天地日月也。古先有的万物性情,即便是今日之万物性情也。天地日月,万物性情,自古至今,既是不更不迁,为何道法独易独变耶。
嗟其未至者,厌故悦新,舍此取彼,犹适越者不之南而之北,诚可谓异于人矣。然徒劳其心、苦其身,其志愈勤,其道愈远矣。遁葊壁记
此节方明人不力学。噫,葢由学者力薄,不能至于道,便自谓学道至难,不如学些外书典籍,以为易得。此所谓厌故悦新,舍此取彼,乃时人自变耳。犹如适向越地者,不往南行,而返往北走,南北悬绝,诚可谓异于人矣。之,往也。如学者不肯力学此道,返求异学,殊不知徒劳其心,徒苦其身,汝学之志益勤,而不知其去道益远矣,得不惜哉。△而今学者多是厌故悦新的,孰能以铁骨冰心究不变之道也。
此篇教学者立志固要专一无杂,尤要持久不变,乃为得也。
黄龙谓英邵武曰:志当归一,久而勿退,他日必知玅道所归。其或心存好恶、情纵邪僻,虽有志气如古人,予终恐不得见其道矣。壁记
谓学道人只要一念真诚,置心一处,迟之久远,亦勿退怯,他时后日,自然彻底掀翻,必知妙道之所在也。其或胸中存得有好恶之心,情识多积其邪僻之念,虽有志向,有骨气,犹如古人无二,我恐你终不得见其道矣。△才有一丝头,便被一丝头碍,何况好恶邪僻也?道岂泛泛而可致哉?
此篇教人知所当为,自谅可也。
宝峰英和尚曰:诸方老宿批判先觉语言,拈提公案,犹如捧土培泰山,掬水沃东海。然彼岂赖此以为高深耶?观其志在益之,而不自知非其当也。广录
谓如今诸方老宿,往往批评剖判古人语言,抑知古人先贤,心如宝镜,物来即现,事到便言,未曾生心起念,要皆出自本源真实语也。今之分章析句,批点拈提,大似描虗空而刻湛水,甚无益也。公案者,犹如公府之案牍,法之所在,而正道治焉。葢取其法而治天下之不正,佛祖机缘,原为启人之未悟,百千开示,同禀至理,岂以臆见言之。我见批判公案者,犹如以两手捧一坯土,欲增培泰山之高,掬一勺水,要沃灌沧海之深。然彼古人,岂赖汝此拈提批判,以为增高沃深耶?观汝之志,在补益于古人之所立,而不自知其所作者,却不当也。△者是一服解毒散。能味此者,自然心地清凉。
此篇教学者识因果,力行此道,勿失却灵种也。
英邵武每见学者恣肆,不惧因果,叹息久之,曰:劳生如旅泊,住则随缘,去则亡矣。彼所得能几何?尔辈不识廉耻,干犯名分,污渎宗教,乃至如是。
此节明学者贪求而忘本分。甞见一班学者,放肆不惧罪业,不识因果,因嗟叹久之,曰:人在世间,营营碌碌,谓之劳生。如旅泊者,犹客寓于店,如舟泊于岸,只暂寄耳,岂是久常之计?住之,则物皆我在,只好随缘受用;去之,则俱无用矣。如彼昧心贪求者,能有几何?安得不避罪业如此?尔辈如何者等,不识廉耻,竟尔干犯名分之礼法,玷污祖宗之教化,乃至于此!
大丈夫志在弘祖道,诱掖后来。不应私擅己欲,无所避忌。媒一身之祸,造万劫之殃。三途地狱受苦者,未是苦也。向袈裟下失却人身,实为苦也。壁记
此节劝蓄志弘道,勿陷其身。若是大丈夫,蓄志在彰弘扬祖道,诱掖后昆。诱,引也。掖,扶也。不应作此无惭愧僧,私擅己欲。擅,专也。无所避忌,公然取之也。如此贪求,乃媒成一身之祸,造就万劫之殃。你要晓得,三途地狱受苦者,不教做苦。向此袈裟之下,失却了此个人身,不知何时再得出头,实为苦也。媒者酿成,其罪又招也。△千言万论,只教人识因果。无知者,顽然不听。佛祖再世,亦莫如之何。
此篇谓长老当以道德自重,勿招天人之厌也。
英邵武谓晦堂曰:凡称善知识,助佛祖扬化,使衲子回心向道,移风易俗,固非浅薄者之所能为。
此节明弘道必是其智者。凡称名为善知识者,本为助扬佛祖教化,使衲子辈回转其心,直向妙道,正欲移其恶逆之风,而改其不善之俗,岂是浅根薄德者之所能为?
末法比丘不修道德,少有节义,往往苞苴肮脏,摇尾乞怜,追求声利于权势之门。一旦业盈福谢,天人厌之,玷污正宗,为师友累,得不太息。晦堂颔之。
此节显贪求定为人厌恶。吾见末法中有诸比丘,梵语比丘,此云乞士。上乞诸佛之理以资慧命,下乞檀信之施以养色身。既称比丘而不修道,不养德,且又不能守节存义。往往,即每每也。苞苴,谓包褁奇物,奉献谄,以求嘱托也。肮脏,幸值貌。后汉书云:肮脏倚门边。摇尾乞怜者,如犬见人摇尾以媚之,求人怜悯而已。状小人之谄如是。追,趋也。是小人之行状追随,有权势之人到处寻将去,亦不过求他声名,贪他利养,夸示于人,谓某宰官、某老爷是我相知,送我厚礼,而不知历年久远,一旦所积之业满矣,所余之福谢矣。由是天人共厌,不惟自家取祸,返玷污法门,致累师友,良可太息。太息者,长叹也。领字,点头而诺,口不言而心许也。△到天人交厌时,便苦杀人。你何不借一面镜照看脸面,羞澁自见矣。
此篇谓人不务本而取末,其相去不啻迳庭也。
英邵武谓潘延之曰:古之学者治心,今之学者治迹,然心与迹相去霄壤矣。
古来学道之士,时中屏息诸缘,一心究道,始终不易,故所以谓治心乃务本也。今之学者,总只向外奔趋,日用所作,皆浮想为功,故所以谓治迹皆为末也。然心法无相,亦无作为,事迹有差,纷纭无绪,故与道不相应,乃本末不相胜,是所谓如天地之远隔也。△今时总皆治迹者矣。要到古人地位,大似以蠓负山,必不胜任。
此篇言学道不可仓卒,要在积累,以渐入为期也。
英邵武谓真净文和尚曰:物暴长者必夭折,功速成者必易坏。不推久长之计,而造卒成之功,皆非远大之资。
此节教立志长远。隆兴府宝峰真净克文禅师。陕府闵卿郑氏子,嗣黄龙南禅师。南岳下十一世。谓凡世间所生之物,卒然暴长,不期而成者,必定夭折。凡丰功伟业,欲速疾而成者,必竟易坏。若不推求个久长之计,而造作此等卒成之功,总皆不是长远高大之资质也。
夫天地最灵,犹三载再闰,乃成其功,备其化。况大道之玅,岂仓卒而能办哉?要在积功累德。故曰:欲速则不达,细行则不失。美成在久,遂有终身之谋。圣人云:信以守之,敏以行之,忠以成之,事虽大而必济。
此节明仓卒无成。且夫天地具最灵之理,犹然以三载一闰,五载再闰,始乃成其造物之功,备其生长之化也。载者,尔雅云:夏曰岁,取岁行之次也;商曰祀,取四时祭祀一终也;周曰年,取禾熟之意也;唐虞曰载,取物终更始之义也。再闰者,张纯曰:三年一闰,天气小备;五年再闰,天气大备。葢闰月之不足,日之有余也。古时一年三百六十六日,分为十二月,每月三十日,一年共三百六十日,余剩六日,又六个月小,又剩六日,一年共余二六一十二日,积至三年则有三十六日,闰去一月还余六日在后,至下二年则余二十四日,并前六日共三十日,则又闰一月,是为三载一闰,五载再闰,则天地之功始大备矣。况无上妙道至极至玄,岂仓卒暴用而能成办之耶?要在日积其功,岁累其德,始能至其极。故曰:欲速则不能通达,细行则无所失悮。凡欲至美妙之地者,原在乎久,久则乃是终身之谋望也。圣人云:笃信以操守之,敏捷以力行之,忠厚以成立之。此三句左传范文子答晋景公语。诚能如是,纵是极大之事,皆可以能必济也。
昔喆侍者,夜坐不睡,以圆木为枕,小睡则枕转,觉而复起,安坐如故,率以为常。或谓用心大过,喆曰:我于般若,缘分素薄,若不刻苦励志,恐为妄习所牵,况梦幻不真,安得为久长计?予昔在湘西,目击其操履如此,故藂林服其名,敬其德而称之。灵源拾遗
此节是引证坚修,举古人以作则。潭州大沩真如慕喆禅师。抚州临川闻氏子,嗣翠岩真禅师。南岳下十一世云:昔日喆侍者学道至真至切,夜坐不睡,设意欲睡,以圆木为枕,才睡未久,则枕动便觉,即起敷坐,还复如未睡之先,率此以为常法。率,准也。或曰:如此用心,似乎大过。喆曰:我于生死大事未得透脱,皆由与般若缘分平素淡薄,若不刻定苦工磨励其志,恐为妄想习气之所牵引。况我此身如梦幻,本不真实,安得有百年作久长计也?此足见喆公之坚志如是。予昔在湘阴,亲见其操履如此,故丛林中闻之见之,皆服其有道之名,敬其有德之实,而以是称赞之。△苦工夫。无人肻下,如何做得出?终身暗暗,自负多矣。
此篇见德重终不能隐,所谓时至理彰也。
真净文和尚,久参黄龙,初有不出人前之言。后受洞山请,道过西山,访香城顺和尚。顺戏之曰:诸葛昔年称隐者,茅庐坚请出山来。松华若也沾春力,根在深岩也著开。真净谢而退。顺语录
谓真净和尚,依黄龙最久。居学地日,每谓不欲出世作人师者。后洞山虗席,特请主之。路必由西山过,乃入山访候香城景顺禅师。顺乃蜀人,嗣黄龙,后坐脱于香城。顺以偈戏之曰:诸葛昔年称隐者,此句正述真净昔年之愿。茅庐坚请出山来。此句况今朝受请之意。松华若也沾春力,春力者,正谓时运该兴,不能隐藏,根在深岩也。著开比有德者,终隐不住,实归美之辞也。○诸葛,姓也,名亮,字孔明,瑯琊人。躬耕于南阳之西卧龙岗,与徐庶为友。时刘玄德屯兵于新野,庶见之,告曰:诸葛孔明,卧龙也。将军盍往见之?此人可以就见,不可以屈。由是玄德遂诣亮所,凡三往而从命,遂拜为军师。后为蜀汉相,谥忠武候。史咏曰:世乱雄兵百载余,孔明曾此乐耕锄。蜀王不自垂三顾,争得先生出故庐。△至人出之与处,各自有时。时至而强隐,翻为不智。
此篇教学者不可轻易是非于人,当细察其实也。
真净举广道者,住五峰,舆议广疎拙,无应世才。逮广住持,精以治己,宽以临众。未几,百废具举,衲子往来,竞争喧传。真净闻之曰:学者何易毁誉邪?
此节明学者无识。广道者。瑞州九峰希广禅师。西蜀梓州人。嗣真净文禅师。南岳下十二世。师赋性仁慈爱物,不𤨏𤨏于寻常细故,故丛林号为广无心。一日举为五峰住持,舆众也。众人皆私议,谓广为人疎散而又拙钝,恐无应世之才,何能住得。及至广住后,治己甚是精严,临众极为宽。不久之间,寺中凡百弛废者咸皆备具,衲子往来竞争喧传,乃众口称善也。真净闻之曰:学者何故易毁易誉于人耶。
予每见丛林窃议曰:那个长老行道安众?那个长老不侵用常住,与众同甘苦?夫称善知识为一寺之主,行道安众、不侵常住、与众甘苦,固当为之,又何足道?如士大夫做官为国安民,乃曰:我不受赃、不扰民。且不受赃、不扰民,岂分外事耶?山堂小参
此节复举通病。予每见丛林禅和子窃议曰:那个长老肻行道能安众?那个长老不侵用常住,与众同甘苦?夫既然称为善知识,乃荷佛祖重任,为一寺之主,行持道法,安抚大众,不侵用常住,与众人同甘苦,理所当然。譬如士大夫做官的一般,上致君而忠,下泽民而仁,皆本分所当行事也。乃曰:我做官不受赃,不扰民。呵呵!不受赃,不扰民,岂分外之事耶?赃者,吏受贿也。凡非理所得财贿,皆曰赃。△妄议。人者,最是折福的根本,愿当自惜,毋伐德也。
此篇见古人愧己,自责能知止也。
真净住归宗,每岁化主纳疏,布帛云委。真净视之颦蹙,已而叹曰:信心膏血,予慙无德,何以克当?李商老日涉记
真净和尚住庐山归宗寺,每年化主还山,交纳缘疏,所有钱谷布帛,如云屯聚委集之多。真净见之,颦眉蹙额,不以聚集之多为喜也。已而乃叹息曰:如此等物,总皆是信心檀越之膏血也。予甚自惭愧,我无道德,何以能当此信心之施也。△那一班人犹嫌其少,无慙媿心于异类几希。
此篇教学者存心须中正不隐,乃不失节义之操也。
真净曰:末法比丘鲜有节义,每见其高谈濶论,自谓人莫能及。逮乎一之惠,则始异而终辅之、先毁而后誉之,求其是曰是、非曰非,中正而不隐者少矣。壁记
谓末法比丘本无操守,又乏义气,每常见他出语高谈濶论,如云兴浪涌,自言我能如此,人谁能及。逮乎受人一食之恩,先与之异而后即辅翊之,先才毁谤而后则称誉之,求其一个是即言是,非即言非,决定不为利欲所惑,中正无隐讳者少矣。△小家子本不足齿,只是古人格言在此,也要知羞。
此篇训人,体度宜乎慎重,操修贵乎实践也。
真净曰:比丘之法,受用不宜丰满,丰满则溢。称意之事,不可多谋,多谋终败。将有成之,必有坏之。
此节教所作当慎,谓出家者时中受用,不宜过于丰满。过必溢。溢,流去也。凡称心之事,不可多谋,过谋终败。事有成,必有坏,理之常也。
予见黄龙先师应世四十年,语默动静,未甞以颜色、礼貌、文才牢笼当世衲子。唯确有见地、履实践真者,委曲成褫之。其慎重真得古人体裁,诸方罕有伦比。故今日临众,无不取法。日涉记
此节举先宗行径。予每见黄龙先师应世利生已四十年,语默之间,动静之际,竟不曾将颜色取悦人,以礼貌牵合人,亦不曾以文字才学牢笼人。众中果有见地稳密,履践真实者,则委曲以成褫之。褫,成就也。其谨慎尊重处,真得古人体格,诸方似难得与之伦类而比拟之也。是故我今日临众,无一事一法而不取之为轨则也。△丰满便溢,多谋即败,谁不悉知?往往到者里蒙然若昧,乏智眼也。
此篇见古人朴素无贪,知足自安也。
真净住建康保宁,舒王斋𫎪素缣,因问侍僧:此何物?对曰:纺丝罗。真净曰:何用?侍僧曰:堪做袈裟。真净指所衣布伽黎曰:我寻常披此,见者亦不甚嫌恶。即令送库司估卖供众,其不事服饰如此。日涉记
建康即金陵保宁寺,名舒王。宋徽宗进荆公为舒王。荆公于熈宁间拜为相,作务新法病民。其子王雱为崇正殿大学士,因佐父务,新法必行。雱卒,父罢相,晏闲间如梦𥧌,见一鬼使领雱荷铁枷泣于公前曰:因父务新法所致。公问使乞解,使曰:建寺僧可免。公遂舍金陵田地宅舍为寺,赐额保宁,请真净主之缣绢也。以素绢为斋𫎪,问侍者曰:此何物也?对曰:纺丝罗。师曰:何用?侍者曰:可作袈裟,此云离尘服。师指所著布伽黎曰:我平常披此,见者亦不甚嫌恶,用此何为?即令送入库司估卖,以为供众之资。其不好服饰装点如此。△事虽小而榜样真,后人知此,岂不慎其所以効之耶?
此篇教人不可以难易变志,须郑重力行也。
真净谓舒王曰:日用是处力行之,非则固止之,不应以难易移其志。苟以今日之难,掉头弗顾,安知他日不难于今日乎?日涉记
谓凡世人日用中所作为事,是者与理相合,宜常著力而行之;悖乎理者,即非是也,则坚其意而速止之。凡事但问理之是非,勿论事之难易,以更易其心志。或以今日之难为者,便掉头不顾,安知他日事成业就之时,有更不难于今日者乎?△几句说话是跻圣贤捷径。诚为人所难行,吾辈当猛力为之可也。
此篇见前辈为法重人之深心也。
真净闻一方有道之士化去,恻然叹息,至于泣涕。时湛堂为侍者,乃曰:物生天地间,一兆形质,枯死残蠧,似不可逃,何苦自伤?真净曰:法门之兴,赖有德者振之,今皆亡矣。丛林衰替,用此可卜。日涉记
真净和尚闻一方有道德之知识化去。化去者,有而忽无也。恻然,痛惜也。吁嗟叹息,至于泣涕。眼出为泣,鼻出为涕。时湛堂为侍者。隆兴府泐潭文准禅师,兴元府梁氏子,嗣真净文禅师,南岳下十三世。见师过于悲恸,乃曰:凡人生于天地之间,一兆发之后,受此形质。兆有形显之义。枯老死灭,残缺蠧损,皆不能预为逃遯。和尚安得苦于自伤也如此?师曰:法门之兴,咸皆倚赖有德之师能振起之。所谓道人存而法存,德人灭则法灭。今日有道德者俱兦矣。丛林之下,谁堪复振之?而今而后,必衰替矣。△惜人。重法之诚,乃圣贤性分之所具,非作意为之也。心痛法衰,泣乌能忍?
此篇教人绝异学,求妙悟,治心以务本也。
湛堂准和尚初参真净,常炙灯帐中看读。真净呵曰:所谓学者,求治心也。学虽多而心不治,纵学而奚益?而况百家异学,如山之高、海之深,子若为尽之?
此节教绝异学,谓湛堂和尚初参真净禅师,未得入理时,甞点灯帐中看读,真净见即呵责之曰:所谓学者,非徒务文字之学以求诸外也,当要息诸想而治其心,心若不治,则根本不立,纵多学皆摘叶寻枝,有何利益?况诸子百家之异学,诸子者如老庄荀墨之类,百家者如韩柳欧苏之类,异学者谓各有所主也,如山之高海之深,子何能尽究?
今弃本逐末,如贱使贵,恐妨道业,直须杜绝诸缘,当求玅悟,他日观之,如推门入臼,故不难矣。
此节当求妙悟尔。今如此为学,正所谓弃本逐末,犹如卑贱者返役使尊贵之人,是为倒置,于理不当,其实有妨道业。从此直须塞绝诸分别妄缘,必当专求妙悟。若使一旦豁然顿悟,然后看读经史,如推门入臼,一任开合,故不难矣。
湛堂即时屏去所习,专注禅观。一日,闻衲子读诸葛孔明出师表,豁然开悟,凝滞顿释,辩才无碍,在流辈中鲜有过者。
此节闻示专修湛堂。闻示即时者,就在今日教诫之下,便自屏去向来所习学之事。屏,除也。专注如缾注水。禅观使心不乱。一日,闻衲子读诸葛孔明出师表,诸葛武侯受顾命辅后主,七擒孟获,已定南方,乃出师伐魏。临行,遗表于后主。表云: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云云。至宫中府中,俱为一体。师遂豁然开悟,将平日𮌎中所有凝结积滞之物,顿然冰释。从此辩才无碍。其悟入之深,在同流辈中,少有能超过其灵妙者。△治心乃世出世之至学。心不治而多学典章,所谓算沙徒困终无益也。读至此,乃知良马见鞭影而行,到则不难矣。
此篇教住持当与众同好恶,乃合乎大中至正之义也。
湛堂曰:有道德者乐于众,无道德者乐于身。乐于众者长,乐于身者兦。
此节明乐有所当,谓凡有道德之人,无一己之私,己有其乐,则与众同乐;无道德之人,只图自家安乐,不顾大众。殊不知与众同乐者,其乐悠长;为己求乐者,其乐无几,不久即亡矣。
今称住持者,多以好恶临众,故众人拂之。求其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好者,鲜矣。故曰:与众同忧乐,同好恶者,义也。义之所在,天下孰不归焉?二事癞可赘疣集
此节教存大义。今时之称为住持者,多以自己好恶之心,临于大众,不与众同情,故拂逆而不就。要求个公心直胆者,谛审人情,看我既好,而众人何故返恶?我既恶,众人因甚返好?此中必有其故。如此住持,天下鲜矣。传云: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故拂人之性,灾必逮夫身。拂者,逆也。故曰:寒暑饥渴,众所同忧;安逸饱暖,众所同乐;道德仁义,众所同好;伤残刻剥,众所同恶。住持人于此四种,能同于众者,义也。义在则众美具在,天下谁不归之敬之哉?△义字当谛思,不可轻忽读去。得此者,无在不在也。
此篇言持法者贵在变通,不知变通则自救不暇,安能为人也。
湛堂曰:道者,古今正权。善弘道者,要在变通。不知变者,拘文执教,滞相𣨼情,此皆不达权变。
此节教人通权达变,谓道乃往古来今一大权柄,主宰万物,成立圣凡,通融无碍之法,不是一定作死马医的。若是善于弘扬此道者,自能通权达变,所谓八面玲珑,四方洞彻,由其入理之深也。设使不知变通,拘定文字,执著教典,留滞名相,困𣨼识情,𣨼,困极也。一味作死法拈弄,有甚快活分?
故僧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云:我在青州做领布衫,重七斤。谓古人不达权变,能若是之酬酢。
此节引古以证权变。试看僧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曰:我在青州做领布衫,重七斤。赵州观音院从谂禅师。曹州郝氏子。嗣南泉普愿禅师。南岳下二世古人,若不通权达变,深融至理,岂能有如是之酬酢耶?主答客曰酬,客答主曰酢。
圣人云:幽谷无私,遂致斯响。洪钟受,扣无不应。是知通方上士,将返常合道,不守一而不应变也。与李商老书
此节结无私能应变。圣人指老子云:幽谷无私,遂致斯响。如幽深岩谷中,有人大呼则大应,小呼则小应者,以其无私心彼我,故作此应也。又如洪钟受,扣之无不答也。,天上神兽,鹿头龙身。说文云:钟,皷之也。横曰栒,纵曰,乃击钟之具。以是而知通方上士,返将平常之事,一一皆合于至道。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终不是那守定一法,而不知随事应用,变通无碍者比也。△变通之境,终不易到。须是𮌎中无块垒,舌上无交纹,乃得随声应响。如只口说变通,总若群盲摸象,了无实见。
此篇教人求友须胜己,如其鄙,匪无益也。
湛堂曰:学者求友,须是可为师者。时中长怀尊敬,作事取法,期有所益。或智识差胜于我,亦可相从,警所未逮。万一与我相似,则不如无也。宝峰实录
谓凡学者,寻求友人,须是可为我师法者。二六时中,常怀尊敬。每作事,必当取法于他,期有利益。又或彼智力见识,略有胜过于我者,亦可以相从差次也。何故?警䇿我所不及处,万一与我一样,则不如无也。△古德云:选择良朋要老成,不如己者莫同盟。譬如水入污泥去,纵若清兮也未清。其斯之谓欤?
此篇要人真履实践,务华非所宜也。
湛堂曰:祖庭秋晚,林下人不为嚣浮者,固自难得。昔真如住智海,尝言:在湘、道吾时,众虽不多,犹有老衲数辈履践此道。自大沩来此,不下九百僧,无七五人会我说话。予以是知得人不在众多矣。实录
祖庭,即佛祖之门庭也。秋晚,即末法凋零之时也。谓林下学人于此凋零之际,有不为嚣喧浮薄之事者,实是难得。昔真如喆禅师住智海时,尝言:我在湘江之西住道吾寺时,众虽不多,犹有老成衲子几人行持此道。自大沩迁来智海时,论众不止九百僧,其间无七五人会得我说话的舌头落处。以是而知得人只要真修实行者,固不在众数之多也。△人之性分固是生成,而亦因时升降者有之,不随时变者几人哉?须知古人之意,在实而不在华。
此篇谓人情浇薄,知之最为难也。
湛堂曰:惟人履行,不可以一詶一诘,固能尽知。葢口舌辩利者,事或未可信。辞语拙讷者,理或未可穷。虽穷其辞,恐未穷其理。能服其口,恐未服其心。惟人难知,圣人所病。
此节明知人之难。曰:世间惟独有知人实处,不是容易,非是一詶对一诘问便能悉知。何也?葢有一等口舌辩论锋利者,听其言似有可取,至于行事之真假未可信也。又一种辞语拙讷者,讷语迟钝也,闻其声似无可听,而究竟其道理却难以极穷。所以拙讷者虽能穷其辞,恐未能穷他之理;利口者虽能服其口,恐未能服他之心。此所以知人之难,即圣人亦有所患焉。
况近世衲子,聪明不务通物情,视听多只伺过隙,与众违欲,与道乖方,相尚以欺,相冐以诈,使佛祖之道靡靡而愈薄,殆不可捄矣。答鲁直书
此节出今时弊病。且近来衲子闻见处,竟不专以通达人情为事,而一味以此视听,多只伺候人之过隙。隙,缝罅也。所以与众人之情欲相违,与大道之方向相乖。时中所竞尚者,一味是欺瞒不实之心,蒙昧谄诈之念。,蒙昧也。如此行径,使佛祖之道渐渐转衰,危乎不可捄也。△近世人情多尚浮靡,行说俱非重厚,所以知人之难不在于今也。我愿后人存守个好念头,得来受用。
此篇教学者依附得人,可以操持无妄,成就品格也。
湛堂谓玅喜曰:像季比丘,外多狥物,内不明心,纵有弘为,皆非究竟。葢所附卑猥而使然。
此节教依附得人。谓像季学者,外但随顺境缘,逐诸声色,狥顺也。内不自求悟明心性。此等人纵使有弘大作为处,皆是虗浮,实非究竟。何故?葢是所依附之人,卑浅鄙猥之所致也。
如搏牛之䖟,飞止数步,若附骥尾,便有追风逐日之能,乃依托之胜也。
此节喻明所附,譬如抟集牛身之䖟据,自力奋飞,不过数步而已。若附骥尾,骥,良马也,便见其有风可追、日可逐之能也。此亦无他,乃依托之胜也。
是故学者居必择处,游必就士,遂能绝邪僻,近中正,闻正言也。昔福严雅和尚,每爱真如喆标致可尚,但未知所附者何人。一日,见与大宁宽、蒋山元、翠岩真偕行,雅喜不自胜,从容谓喆曰:诸大士法门龙象,子得从之游,异日支吾道之倾颓,彰祖教之利济,固不在予之多嘱也。日涉记
此节明依附之騐。以是知学者居必择其可居之处,游必择其可与之人。处若善,人若良,遂能绝其私邪偏僻之患,而得近中正,闻正言也。昔泽州福严良雅禅师嗣洞山守初禅师,青原下八世。每爱真如喆之标格致趣,实为可尚,但未知所依附何人。一日,见与洪州大宁道宽禅师嗣石霜楚圆禅师,蒋山赞元禅师亦嗣石霜,南岳下十一世。及翠岩真禅师偕行。偕,同也。雅师喜之不胜,从容闲暇,日谓喆曰:诸大士皆福慧深厚者,乃法门中有大担当、大力量、如龙如象之人。子今得相从,与之交游,他日支撑吾道之倾頺,彰显祖教之利济,固不在我之再三嘱付也。△失身匪类,万事瓦裂。依托二字,可不慎哉!
此篇教学人须怀远大之志,不可狥俗苟利也。
湛堂谓玅喜曰:参禅须要识虑高远,志气超迈,出言行事,持信于人,勿随势利,苟枉自然,不为朋辈描摸时所上下也。宝峰记闻
谓参禅人先必要识见高,思虑远,志与气俱宜高超远迈。迈,远也。凡出言行事之间,总皆要存诚立信,使人不疑惑。又不可随顺势力,贪求财利,苟且枉屈之事。果能如此,自然使朋辈中人无处下手来描画你,摸索你,自然不似他辈,亦随时世可上可下之人也。△循俗苟利。心性昏迷,即堕为流俗人矣。
此篇见古人发言行事,要皆以不欺为先也。
湛堂曰:予昔同灵源侍晦堂于章江寺,灵源一日与二僧入城,至晚方归。晦堂因问:今日何往?灵源曰:适往大宁来。
此节直述往事,谓予曾同灵源奉侍晦堂和尚于章江寺。灵源一日偶与二僧入城,至晚方始归来。晦堂因问曰:今日向甚么处来?灵源以无事入城,自觉不便,但对曰:适才往大宁来。
时死心在旁,厉声呵曰:参禅欲脱生死,发言先要诚实,清兄何得妄语?
此节明益友无讳。时死心正值在旁侍立,不忍其虗妄,乃大声呵之曰:参禅本为超脱生死,发言必先要至诚老实。清兄你何得作此妄语?死心即隆兴府。黄龙悟新禅师。韶州黄氏子,嗣黄龙祖心禅师。南岳下十三世。
灵源面热不敢对,自尔不入城郭,不妄发言。予固知灵源死心,皆良器也。日涉记
此节明知过能改。灵源闻呵,大渐面热,不敢别对。自此以后,更不敢复入城郭,外城曰郭。亦不敢虗妄发言。予固知灵源知过必改,死心正而不屈。如二人者,真良器也。良,美也。△古人存心此中无丝毫欺悋。死心以不自欺之心责友,灵源以不自悋之心改过,此各得其正也。学者审之。
此篇说古人好学不倦,一皆出自天真,非勉强也。
湛堂曰:灵源好阅经史,食息未尝少憩,仅能背讽乃止。晦堂因呵之,灵源曰:尝闻用力多者收功远。
此节谓究学之功深。湛堂和尚举灵源禅师好学,以䇿进后人。阅,观也。经,即一切经书。史,即一切吏籍。食,饮食。息,安𥨊憩息也。谓灵源好学,于饮食睡眠之间,未甞少歇。凡读书,必到背讽得乃止。晦堂呵之,以谓不当苦读如是。灵源对曰:甞闻凡事用力多者,收功亦远。教中有云:勇猛精进,自强不息者,则三昧易成,彼岸易到,圆满功德,亦得永远也。
故黄太史鲁直曰:清兄好学,如饥渴之嗜饮食,视利养纷华若臭恶。葢其诚心自然,非特尔也。赘疣集
此节出性分之本具。黄太史讳庭坚,字鲁直,号山谷居士,得法于黄龙祖心禅师,故甞称灵源曰:清兄好学,如饥渴者之欲饮食,视利养纷杂浮华之事如恶臭。葢其天性至诚,自然如此,非勉强为之也。△请问今时学者,一本书你曾读过几遍,敢言背讽乎?勉之勉之。
禅林宝训笔说卷上
禅林重刻宝训笔说卷中
此篇教人持法,当以中道含缓为要也。
灵源清和尚,住舒州太平。每见佛眼临众周密,不甚失事,因问其要。佛眼曰:用事宁失于宽,勿失于急;宁失于略,勿失于详。急则不可救,详则无所容。当持之于中道,待之以含缓,庶几为临众行事之法也。拾遗
清和尚住太平日,每常见佛眼和尚临于大众,凡百所为,无不周旋,无不细密,不甚失其事之所宜,因而问其要义。佛眼答曰:大凡所作之事,安得全保其无失?宁可失之于宽缓,不可失之于急迫;宁可失之于简略,不可失之于详细。葢事失于急,救之不及也;失于详,则人无所容矣。但当持守中道,待以食缓,庶几即方可也。方可以为临众行事之法则也。△古人披肝露胆,诚不啻如父母之教子,宁宽忽急,宁略勿详。此二言,立身处世之道尽之矣。
此篇谓道人出处自有其时,强之勿庸也。
灵源谓长灵卓和尚曰:道之行,固自有时。昔慈明放意于荆楚间,含耻忍垢,见者忽之,慈明笑而已。有问其故,对曰:连城与瓦砾相触,予固知不胜矣。
东京天宁长灵守卓禅师嗣。灵源清禅师。南岳下十四世。○此节明养道以待时,谓得道之士将欲行其所得之道,不是强为,必有其时,时至而理自彰也。昔日慈明和尚放意于荆楚间,放意者,非放荡其意,因时不至,放荡形迹于稠人中也。虽遇几多耻辱垢污,皆含藏忍受而已。往往人见他如此放纵其形,多轻忽之,慈明但笑而止。有问曰:他如此轻忽,你何故返笑?对曰:连城与瓦砾相触,予固知不胜矣。砾,小石也。○赵有卞和璧,秦昭王欲以十二连城贸之,赵遣相如送之入秦。相如视秦王惟有爱璧之心,而无割城之意,乃诈曰:璧有瑕,请示之。王授璧与相如,如将璧却倚柱立,怒发冲冠谓曰:臣闻布衣之交尚不忍相欺,况大国乎?王若急臣,臣头璧俱碎于柱。王恐碎璧,使人扶相如起。
逮见神鼎后,誉播丛林,终起临济之道。嗟乎!道与时也,苟可强乎?笔帖
此节明时至以成化,逮见神鼎。后潭州神鼎洪𬤇禅师,襄水氏子,嗣首山念禅师,南岳下九世。寻常一衲,以度寒暑。后隐衡岳,有一豪贵来山游,见师气貌闲静,一钵无余,遂拜请住神鼎。十年枯淡,室无升米,日收盏饭。一枯木床为法座,残僧数辈围之,始终不易。后宗风大振,望尊一时,门弟子气吞诸方。是时慈明往谒,发长不翦,敝衣楚音,通谒称法姪,一众大笑。鼎遣童子问:长老谁之嗣?明仰视屋曰:亲见汾阳来。鼎杖而出,顾见欣然问曰:汾州有西河师子,是否?明指其后绝呌曰:屋倒矣!童子返走,鼎回顾相矍铄。明地坐,脱只履眎之,鼎老忘所问,又失明所在。明徐起整衣,且行且语曰:见面不如闻名。遂去。鼎遣人追之,不可,叹曰:汾州乃有此儿耶!慈明自此美誉播扬于丛林,重兴临济之道。嗟乎二字,乃灵源叹息勉强出世者,谓道虽具,时不至,强之亦奚益耶?△道之成在我,道之行惟时。时不至,乌能行其道?所谓不是春风花不开时所限也。
此篇教人时中以理,防患急则不可救也。
灵源谓黄太史曰:古人云:抱火措于积薪之下,而𥨊其上,火未及然,固以为安。此诚喻安危之机,死生之理,明如杲日,间不容发。
此节先明无智,防患古人。即前汉书文帝六年丁卯,淮南厉王长谋反,废处蜀郡,愤恚不食而死。梁太傅贾谊上疏曰:臣窃惟今之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徧以疏举。进言者皆言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于积薪之下,而𥨊其上,火未及然,固以为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陛下可不壹令臣得熟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䇿,试详择焉。师谓此语实可以喻人安危之机,死生之理,其明白如杲日丽天,此间难容丝发隐昧也。
夫人平居燕处,罕以生死祸患为虑,一旦事出不测,方顿足扼腕而救之,终莫能济矣。笔帖
此节正教时中自警。我见世人平居闲处之日,未甞以生死祸患为虑者,正如那安𥨊积薪之人无所惧也。一旦祸患之事发于忽然不测之间,如积薪下火起,至此方才来顿足扼腕,扼腕即捶胸也。冀欲救之终不可得矣。△平常能以生死祸患为虑者,今时能有几个扼腕?追之者无限。
此篇见古人念念以弘道为己任,真祖师心也。
灵源谓佛鉴曰:凡接东山师兄书,未甞言世谛事,惟丁宁忘躯弘道,诱掖后来而已。
此节明古人志在于道,谓每凡接五祖师兄书,其中总不曾言世谛中事。丁宁即教诫也,惟教诫人要忘躯弘道,诱引诸子,扶掖后昆而已。
近得书云:诸庄旱损,我总不忧,只忧禅家无眼。今夏百余人室中举个狗子无佛性话,无一人会得,此可为忧。
此节见智者济人事急。近得书云:今岁虽则诸庄旱损,我总不以为忧,只忧禅者家无道眼。今夏山中百余人,室中举个狗子因甚无佛性话,竟无一人会得,此诚可以为忧矣。
至哉斯言!与忧院门不办,怕官人嫌责,虑声位不扬,恐徒属不盛者,实霄壤矣。
此节谓常人忧之有别,与那一等。忧院中诸事不办者,怕官府嫌责者,虑声名势位不显扬者,恐其徒眷不盛者,以此较之,真天地悬隔矣。
每念此称实之言,岂复得闻?吾姪为嫡嗣,能力振家风,当慰宗属之望,是所切祷。蟾侍者日录
此节乃嘱以力行此道。吾甞思念此称意真实之言,今日岂再得闻?吾姪乃师兄之嫡子,必能殚力以振家风。今本宗眷属所企望者无他,唯公一人而已。须当安慰宗属之所望,是我所激切而恳祷之。△此一段忧人之心真不可解。
此篇言凡事皆在积累而成,功力不可不深致也。
灵源曰:磨砻砥砺,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蓄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学者果熟计而履践之,成大器,播美名,斯今古不易之道也。
磨,治石也。礲,磨也。砥,以砥磨物也。砺,砥石也。磨砥乃用石磨物也,礲砺是以物于石上磨也。灵源要人知得积累所成之意,谓如磨子与磨石相似,累年积月虽不见其有损,却有个时节不觉而尽。又如种树木蓄瓜果者,时中不见有增益,却有时而大。须知人之积德累行亦然,每日之中虽不知其善,却有时而用也。至于弃义背理者,虽不知其恶,却有时而亡。全篇出说苑正谏章。学者果能熟计此语,善不可以微而不修,恶不可以微而不戒,依而行之,将来必成大器,播扬美名,斯今古不易之正论也。△圣贤虽有不可思议之境界亦是积累而至。
此篇教住持去私心,宏器量,是其要也。
灵源谓古和尚曰:祸福相倚,吉㐫同域,惟人自召,安可不思?或专己之喜怒,而隘于含容;或私心靡费,而从人之所欲,皆非住持之急。兹实恣肆之攸渐,祸害之基源也。笔帖
惠古禅师嗣灵源清禅师。南岳下十四世。谓人之祸福本相依倚,吉㐫亦同其处,要皆人之行事自所招致,安得不时中而细思之也。何言自招?曰:或专自己之喜怒而心胷窄隘无包容之量,或纵吾之私心无故浪费而顺从人之所欲,如此皆不是住持之急务,而实是恣情肆意之所由来,将成祸害之基址本源也。△私心狭量。人本不是做住持的器格,有如斯者难保无虞。
此篇训人安不忘危,理不忘乱,是远祸生福之大主宰也。
灵源谓伊川先生曰:祸能生福,福能生祸。祸生于福者,缘处灾危之际,切于思安,深于求理,遂能祗畏敬谨,故福之生也宜矣。福生于祸者,缘居安泰之时,纵其奢欲,肆其骄怠,尤多轻忽侮慢,故祸之生也宜矣。
此节明顺逆唯自感。伊川姓程名颐,字正叔,号伊川,河南人,问道于灵源禅师。师谓伊川先生曰:祸虽是不可意的事,而实能生福;福虽是乐意之境,而必能生祸。何也?祸中能生于福者,缘人居在灾危之际,处百不如意之地,专切欲思安乐之方,深穷求其解脱之理由者,祗畏敬谨,凡事皆小心翼翼,一息不懈,故福从此而渐生矣。福能生祸者,缘人处于安泰之时,百凡皆称心如意,纵其奢华乐欲,肆其骄倨怠慢,由是多轻忽其事,侮慢于人,故祸自此而毕至矣。
圣人云:多难成其志,无难丧其身。得乃丧之端,丧乃得之理。是知福不可屡侥幸,得不可常觊觎。居福以虑祸,则其福可保;见得而虑丧,则其得必臻。故君子安不忘危,理不忘乱者也。笔帖
此节明得失唯自知。圣人指老子警世篇云:多难成其志,无难丧其身。有得即有失,所以得即是丧的根本,丧却又是得的道理。以是而知,凡人既居于福中,当须知足,不可屡侥幸。屡,数数也。侥是不当求而求,幸是不当得而得。既有所得,宜乎知止,不可常觊觎。觊觎者,希望欲得也。若使居福之时而能虑祸,则其福必定可保;见得之际便能虑丧,则其得必竟能臻。是故为君子者,居安必不敢忘危,在治必不敢忘乱,斯为得矣。△教你细观祸福之所由,非他人置之也。居安治,毋忘危乱,是最得力的明训。
此篇教人即忘明真,勿起生灭心也。
灵源谓伊川先生曰:夫人有恶其迹而畏其影,却背而走者。然走愈急,迹愈多而影愈疾,不如就阴而止,影自灭而迹自绝矣。日用明此,可坐进斯道。笔帖
所行之事喻迹,起生灭心喻影。背走喻舍忘归真,就阴喻即忘明真。所谓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夫欲人无闻,莫若无声。欲人无知,莫若无为。是知迹从念起,影逐身生。绝异念而妄迹自消,息幻体而虗影亦灭。学者但解回光就己,返境观心,则法眼明而业影自消,真身现而尘迹自绝。若是则不滞化城,而径趣宝所矣。日用明此,于一坐之间,得斯道矣。△就阴而止,在你自己分上,如何理会?若理会得清楚,则斯道可进。不然,多在鬼窟里作活计。
此篇教人量力而行,勿自广也。
灵源曰:凡住持位过其任者,鲜克有终。葢福德浅薄,量度狭隘,闻见鄙陋,又不能从善务义以自广而致然也。日录
谓住持乃担当佛祖之重任者,若力小而任重,多不能完美倒底。何故?葢由他福德浅薄,又兼志识不广,量度不弘,闻见皆鄙陋不堪,又不能依从良善,务合事宜,以自高自广而使然也。△从善务义。乃智者生涯,致力而行,虽愚必智,虽弱必强。
此篇说至人当韬光晦迹,勿炫露取败也。
灵源闻觉范贬窜岭海,叹曰:兰植中涂,必无经时之翠;桂生幽壑,终抱弥年之丹。古今才智丧身,谗谤罹祸者多,求其与世浮沉,能保其身者少。
此节明才,藏必无虞。瑞州清源寺德洪觉范禅师。本郡彭氏子,嗣真净文禅师。南岳下十三世。南宋高宗帝赐宝觉圆明之号,时称寂音尊者。因秦桧专权,恶天下好人,谗奏师过,遂贬窜于岭海。贬,谪也。窜,驱逐也。灵源闻之,乃叹曰:兰极香者也,由种之于当路,故欲求其经一时之翠,不可得也。桂亦香也,因生于幽岩深壑之间,故能抱守长年之丹。且古今有才智之士亦然,或致丧身,或招谗谤,或罹祸害者极多。求其与世无忤,随其波流,情和意合,能保其身者无几。
故圣人言:当世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宏大而危其身者,好发人之恶也。在觉范有之矣。章江集
此节明智露必遭迍,故圣人言。史记:孔子适周,问礼于老子。将辞,老子曰:吾闻富贵者赠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吾虽不能富贵,而窃仁者之号,今送子以言也。当今之士,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讥议人者也;博辩宏远而危其身者,好发人之恶也。为人臣子,可不慎乎?孔子敬奉其教,自周返鲁,道愈尊矣。今灵源和尚引以为叹曰:如老子此言,在觉范禅师实有之矣。△要知者等行径,原不可以与世浮沉,全身远害者,此当须别著眼。
此篇谓学道以玅悟为先,不可泥于文字也。
灵源谓觉范曰:闻在南中时究楞严,特加笺释,非不肖所望。葢文字之学不能洞当人之性源,徒与后学障先佛之智眼,病在依他作解,塞自悟门。资口舌则可胜浅闻,廓神机终难极玅证,故于行解多致参差,而日用见闻尤增隐昧也。
灵源闻觉范在岭南时中细究楞严,梵语首楞严,此云一切事究竟坚固,特加笺释。笺乃传之未尽也,释是解释。谓公虽如此用心,非不肖所望于公者。葢文字之学不能洞彻当人妙性之根源也,徒然返与后生学者障蔽先佛智慧法眼。何故?病在依他文字作解会,故塞绝自己妙悟之门。若论资助人之口舌,得此笺释,可以胜过于浅闻。至若廓彻神机,终不能使人极穷妙证,故于行解多致参差。参差,不齐貌,乃言行相违也。而日用中所见者文字,所闻者义理,将自家一段照天照地的光明多增隐昧矣。△此是直捷提持向上语,当深心谛审。
此篇教住持当曲全人材,不可以偶失而偏废也。
灵源曰:学者举措不可不审,言行不可不稽。寡言者未必愚,利口者未必智,鄙朴者未必悖,承顺者未必忠。故善知识不以辞尽人情,不以意选学者。
此节言知识要稽审人情,谓作长老者于学人举止处不可不细细审察,言行处不可不时时稽考。寡言者,口虽拙讷,心中未必愚蠢;利口者,言虽巧便,𦚾中未必智识;鄙朴者,行履虽或拘谨,未必咸出悖逆;承顺者,言貌虽或谦恭,未必尽能忠信。故善知识不可以辞尽人情,不可以意选学者。○兵部侍郎陆贽上唐德宗谏曰:明王不可以辞尽人情,不可以意选进士。进退随爱憎之情,离合系异同之趣,是犹舍绳墨而意裁曲直,弃权衡而手揣重轻,虽曰精微,不能无谬。此灵源特引用以示人。
夫湖海衲子,谁不欲求道于中?悟时见理者,千百无一。其间修身励行,聚学树德,非三十年而不能致。偶一事过差,而丛林弃之,则终身不可立。夫耀乘之珠,不能无颣;连城之璧,宁免无瑕?凡在有情,安得无咎?夫子,圣人也,犹以五十学易无大过为言。契经则曰:不怕念起,惟恐觉迟。况自圣贤已降,孰无过失哉?在善知识曲成,则品物不遗矣。
此节谓学者要知过自检,葢湖海衲子谁不欲求道,其间悟明自心、见彻本性者,千百人中难得一二,于中精修其身、勉励其行,聚积学问、树立德业,成就一个人品,非三十年功夫不能到,偶然间有一事或失检点,便成过差,而丛林中以为有过辄弃之矣,使三十年积习一旦皆废,而终身不可立。夫耀乘之珠不能无颣,颣,丝节也。○魏惠王曰:寡人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数枚。齐王曰:吾有四臣照千里之外,岂特十二乘也。魏王有媿。连城之璧宁免无瑕,解见前。凡在有情识中,安得俱然无咎。夫子,圣人也,犹以五十学易,明乎吉㐫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故可以无大过为言尔。梵语修多罗,此云契经,谓契理契机,上契诸佛玅理,下契众生机宜。契,合也,则曰不怕有念斯起,惟恐觉照生迟,况自圣贤已降,降,下也,熟无过失哉?在善知识委曲作成,则高低、大小、利钝杂出之人物俱无遗失矣。
故曰:巧梓顺轮桷之用,枉直无废材;良御适险易之宜,驽骥无失性。物既如此,人亦宜然。若进退随爱憎之情,离合系异同之趣,是犹舍绳墨而裁曲直,弃权衡而较重轻,虽曰精微,不能无谬矣。
此节教师承宜当公正。故曰:巧梓顺轮桷之用,枉直无废材。梓,木匠也。轮,车轮。桷,榱桷。谓巧匠用木,枉者可为轮,直者可为桷,使不废其材也。○昔齐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斵轮于堂下,释凿而问曰:敢问君之所读者何书。公曰:圣人之言也。扁曰:圣人在乎。公曰:圣人死矣。扁曰:然,君所读者糟粕耳。公怒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讥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扁曰:以臣事观之,臣当斵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心,应之于手,口不能言,有数存焉。臣不能谕臣之子,子不能受之于臣。臣年七十而老斵轮,古之斵轮者与其不可传而死者多矣,故君之所读者糟粕耳。桓公大喜。出庄子天道篇。○良御适险易之宜,驽骥无失性。善使马者称良御。驽,钝马也。骥,良马也。如善于用马者,险处则驰之以骥,易处则驰之以驽,使迟速各得其宜,自不失其所赋之性也。凡物既皆如是,而人岂不如其然也。若进退随爱憎之情,离合系异同之趣,此两句谓知识用人,倘爱者非其材,亦进而与之合同其事也。憎者是其人,亦退而与之离异其志也。如是者,犹如梓人舍其绳墨而欲裁曲直,亦如贾者弃其权衡而欲较重轻,虽则日技艺精微,终不能免其无谬矣。△如此作成人,方是佛菩萨真实念头。
此篇教住持以至公为心,不可偏狥己私也。
灵源曰:善住持者,以众人心为心,未甞私其心;以众人耳目为耳目,未甞私其耳目。遂能通众人之志,尽众人之情。
此节明情通无外,谓善能为住持者,但以众人心为己心,不必私用吾心,以众人耳目为己之耳目,不必私用吾之耳目,遂能通众人之志,尽众人之情。
夫用众人之心为心,则我之好恶乃众人好恶,故好者不邪,恶者不谬,又安用私托腹心而甘服其谄媚哉?既用众人耳目为耳目,则众人聪明皆我聪明,故明无不鉴,聪无不闻,又安用私托耳目而固招其蔽惑耶?
此节显情同不二。夫用众人之心为己之心,则无二心,所以我之好恶乃众人之好恶,故所好者决定不邪,所恶者决定不谬,又何必于私地嘱托他人之心腹,甘服他人之谄媚于我哉?既用众人之耳目为己之耳目,则见闻无隐,所以众人聪明即是我之聪明,故明无所不鉴照,聪无所不通晓,又何必于私隐中嘱托他人之耳目,固招他人之蔽惑于我耶?
夫布腹心,托耳目,惟贤达之士务求己过,与众同欲,无所偏私,故众人莫不归心,所以道德仁义流布遐远者,宜其然也。而愚不肖之意务求人之过,与众违欲,溺于偏私,故众人莫不离心,所以恶名险行传播遐远者,亦宜其然也。
此节明同不同之故。然则展布多人之腹心,嘱托众人之耳目者,或亦有之。但贤达之士,假此闻见,托借腹心,专求己之过失,与众人同其所欲,无所偏私,故众人莫不归心。所以住持之道德仁义,流布于遐方者,宜其所然也。而愚者之意,惟嘱托人之腹心耳目,务求他人之过失,则与众人违其所欲,堕于偏私,故众人莫不离心。使住持之恶名险行,传播于遐方者,亦宜其所当然也。
是知住持人与众同欲,谓之贤哲;与众违欲,谓之庸流。大率布腹心、托耳目之意有殊,而善恶成败相返如此,得非求过之情有异,任人之道不同者哉?
此节显同不同之騐,是知为住持者与众人同欲者即贤哲也,与众人违欲者乃庸流耳。大槩布腹心托耳目之意,有求人过求己过之不同,而善恶成败相返之利害实有如此,岂得不是求过之情有人己之异,而任人之道有公私之不同者哉?△此章贵在自求己过始,不与凡夫为匹偶。若然,是世间第一种英烈丈夫。
此篇谓凡为道人者,轻财重德,可以为摄化之缘也。
灵源曰:近世作长老,涉二种缘,多见智识不明,为二风所触,丧于法体。一应逆缘,多触衰风;二应顺缘,多触利风。既为二风所触,则喜怒之气交于心,郁勃之色浮于面,是致取辱法门,讥诮贤达。
此节谓应缘当以智照。近世作长老者,所经涉有二种因缘,多见人之智识不明白,为此二种境风所触动,竟尔丧失自家持法之体段。其二种者何?一者应不如意逆缘,多乎触发者衰风,乃烦恼忿恨之气。二者应如意的顺缘,多乎触发者利风,乃贪爱忻喜之气。既为二风之所触,则有喜怒之气交攻于心,郁勃之色浮见于面也。郁,喜貌。勃,色变貌。吃吃穷年,得之则喜,失之则怒,必为具眼之贤达讥诮随之,是致取辱于法门也。
惟智者善能转为摄化之方,美导后来。如瑯琊和尚往苏州看范希文,因受信施及千余缗,遂遣人阴计在城诸寺僧数,皆密送钱,同日为众檀设斋。其即预辞范公,是日侵蚤发船,逮天明,众知已去,有追至常州而得见者,受法利而回。观此老一举,使姑苏道俗悉起信心,增深道种。此所谓转为摄化之方,与夫窃法位,苟利养,为一身之谋者,实霄壤也。与德和尚书
此节明起信惟在疎财,惟独有大智慧者,遇此境缘,善能转作摄受教化之方便,以此美声引导于后来。如瑯琊和尚,即𣻄州广照慧觉禅师,嗣汾阳昭禅师,南岳下十世,往苏州看范希文,姓范名仲淹,字希文,汝南人,宋仁宗庆历间为参政,谥文正公,问道于瑯琊,瑯琊和尚因访之,得受信施及千余缗,缗,钱串也,遂遣人阴隐中筹计,在城诸寺僧众,皆密送钱,同日为众檀越设斋,和尚即预先辞范公,是同为设斋之日,侵早发船,人皆不知,逮天明,众知已去,有念师之切者,追至常州,而得见师,如法开导,皆受法施利益而回。灵源和尚谓观此老者一番举作,使姑苏道俗悉起信心,增将来甚深之道种,如此真所谓转为摄化之方也,与夫那一种窃法位,苟求利养,为一身之谋者,实天地悬隔矣。△我不知窃位求财者,阅此当作何面目。
此篇教人修德力行,不求闻知于人,自为人之所敬也。
文正公谓瑯琊曰:去年到此,思得林下人可语者。甞问一吏:诸山有好僧否?吏称北寺瑞光、希茂二僧为佳。
此节谓德存而名显。谓去年到此苏州,莅任已来,思得个林下道人可相语者。甞问一吏:本城内外及诸山有好道德僧否?吏称北寺瑞光、希茂二僧为佳。瑞光,寺名,有四瑞:钟皷自鸣、宝墖放光、瑞竹交加、白龟听法,故称瑞光,即今之卧佛寺也。希,未详氏族,嗣法茂,即茂月禅师,嗣大愚守芝禅师。南岳下十一世。
予曰:此外诸禅律中别无耶?吏对予曰:儒尊士行,僧论德业,如希、茂二人者,三十年蹈不越阃,衣惟布素,声名利养,了无所滞,故邦人高其操履而师敬之。若其登座说法,代佛扬化,机辩自在,称善知识者,非顽吏能晓。
此节证名实而行真。予曰:此二人外,诸禅师、律师中别无耶?吏对曰:儒者独重士行,僧家多尊德业。如希、茂二人者,三十年履蹈不越门阃,衣服惟以布素,声名利养了无所滞于胸中。故我此郡人皆高尚此二师之操守行履,而以师敬之也。若论他登座说法,代佛弘扬教化,以机锋辩才自在称为善知识者,此则非顽吏所能晓也。
逮暇日,访希、茂二上人,视其素行,一如吏言。予退思旧称苏、秀好风俗,今观老吏,尚能分君子小人优劣,况其识者耶?
此节显目击而道存。逮闲暇日,访寻希、茂二上人。上人者,内有智德,外有胜行,在人之上者也。观他所行事实,一一皆如吏言。予退而思之,从来称苏、秀好风俗,苏即苏州,秀即嘉兴。今观此老吏,尚能分君子小人之优劣,何况其有识者耶?
瑯琊曰:若吏所言,诚为高议。请记之,以晓未闻。瑯琊别录
此节纪其事以晓众。瑯琊和尚闻而喜曰:若此吏言,诚为高上之议论,请笔记之,以遍晓于未闻者。△黄金白玉,本质自珍,何患无有识者?学者读此,自知好人当做。
此篇要人深蓄厚养,不宜躁进以求名也。
灵源曰:钟山元和尚,平生不交公卿,不苟名利,以卑自牧,以道自乐。
此节明务实存真。钟山元,即蒋山赞元禅师。灵源和尚述他平生行业,以警后学。谓元和尚生平以来,不欲交结公卿士大夫,不苟求声名利养,惟独以谦卑自牧。易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卑者,谦之至也。以养道自乐,不愿出世为人也。
士大夫初勉其应,世元曰:苟有良田,何忧晚成,第恐乏才具耳。
此节明自足之乐,士大夫喜其为人高蹈,劝勉应缘世间。元曰:凡学者果有良美之田,苗丰子实,虽迟亦妙,何忧晚成?以良田喻人所守之道。第,但也,但恐乏才智器具耳。
荆公闻之曰:色斯举矣,翔而后集,在元公得之矣。赘疵集
此节出判美之词。荆公闻元和尚此语,曰:色斯举矣,翔而后集。如鸟之为物也,见人颜色不善,则飘然而逝。廻翔审视,至弹射不惊之处,而后集之。谓在元公之见机,亦如此也。△有良田不忧晚成,是极受用处,著忙作么?
此篇言学道人行难于悟守,当损己利人为要也。
灵源曰:先哲言:学道,悟之为难;既悟,守之为难;既守,行之为难。今当行时,其难又过于悟守。葢悟守者,精进坚卓,勉在己躬而已。惟行者,必等心死誓,以损己益他为任。若心不等,誓不坚,则损益倒置,便堕为流俗阿师,是宜祇畏。
谓世间学道人,惟有悟证自心,最是难的。既悟矣,又常常持守操修,所谓水边林下,保养圣胎,犹为不易。既能守矣,又贵乎行。然至于行此道法,接引众人,更为难中之难。何也?葢悟守者,精进不退,三年五载,自然打成一片,守之坚固超卓,不二其志。然此不过勉力修持,在我一身不懈不惰而已。惟行此道者,必要以平等心,坚固愿,更须损己益人以为任,乃可为之。若使心不等,誓不坚,损人益我,是颠倒行事,不惟不能光扬祖道,而自家亦堕为流俗阿师。其利害有如此者,须当祇敬而大畏之。祇,大也。△行道之难。非粗心所知,惟登地菩萨始能究也。学者当细审而力行之可耳。
此篇见古人有谦光导物之用,尤歉然不敢自恃也。
灵源曰:东山师兄天资特异,语默中度。寻常出示语句,其理自胜。诸方欲效之,不诡俗则淫陋,终莫能及。求于古人中,亦不可得。然犹谦光导物,不啻饥渴。尝曰:我无法,宁克勤诸子,真法门中罪人矣。
灵源和尚举演祖为人之实行,以勉后学。谓东山师兄所禀之天资,挺特而卓异,或语或默,皆中法度。寻常出一言,发一语,开示于人,其义理自然超胜。设若诸方欲效之者,不是诡谲鄙俗之言,则为淫荡狭陋之语,竟莫有能及之。不惟同时者不能及,求于古人中亦不可多得。虽然如是,尚犹谦光导物,不异如饥如渴。尝曰:我无道法。宁,岂也。克,能也。岂能䇿勤于诸子?既不能䇿进学人,可谓真法门中罪人也。△如此人品,须知渊源而有本,濶大而无方,不是常人学得的。古人集此以为法式,读之应生珍重。
此篇教住持要行解相应,无沾沾于声利也。
灵源道学行义,纯诚厚德,有古人之风。安重寡言,尤为士大夫尊敬。
此节述露源生平行实,谓师所证之道,所操之学,所行之义,一味真纯诚实,不杂不妄,其德至厚,真有上古风规。寻常起居之间,安重寡言,更为士大夫之所尊敬。
尝曰:众人之所忽,圣人之所谨。况为丛林主,助宣佛化,非行解相应,讵可为之?要在时时检责,勿使声名利养有萌于心。傥法令有所未孚,衲子有所未服,当退思修德,以待方来,未见有身正而丛林不治者。
此节复明师教行解相应。师每向人曰:大凡众人放心纵意忽略之处,却是圣人至谨至慎之地。况为一丛林主人,元是助宣佛化,若不是行解相应,岂敢轻易为之?要在时时自加检责,切不可使声名利养有萌动于心。如此细心守持,犹或所行之法令人有所未孚。孚,信也。衲子有所未服,自当退思深修道德,不可抑人从己,以待将来自有从化之时也。未见有身正而丛林不治者。
所谓观德人之容,使人之意消,诚实在兹。记闻
此节引德人以证实。所谓观有德之人的容貌,使人心下染恶冰消者,无他,其诚实在德而已。○田子方,名无择,答魏文侯曰:吾师东郭顺子。候曰:子何故未尝称之?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虗,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出庄子外篇。△能时时检责,便是最上品人。人不从,当责己,真妙剂也。
此篇教人涵养勿暴,免招祸辱也。
灵源谓圆悟曰:衲子虽有见道之资,若不深蓄厚养,发用必峻暴,非特无补教门,将恐有招祸辱。
圆悟,成都府昭觉寺佛果克勤禅师。彭州骆氏子,嗣五祖演。禅师谓:凡为衲子者,虽则具有见道之资质,假若不肯深蓄厚养,发用出来,所作所为,必竟峻险暴虐。如此作为,非但无有补益于教化之门,吾恐异日必招祸害谤辱矣。△衲子不可不慎。惟深蓄厚养,是真受用,躁进奚益?切宜加察。
此篇教学者以诚信为本,不可斯须去己也。
圆悟禅师曰:学道存乎信,立信存乎诚。存诚于中,然后俾众无惑;存信于己,可以教人无欺。惟信与诚,有补无失。
此节举诚信为本。心实曰诚,乃信之体也;言实曰信,乃诚之用也。谓学道先须存一信字,立信全在一个诚字。若人能存至诚于心中,然后使众人自无所惑;存至信于自己,可以教人,则无所欺。惟信之与诚,实有补于我,而无失于人也。
是知诚不一则心莫能保,信不一则言莫能行。古人云:衣食可去,诚信不可失。惟善知识当教人以诚信。且心既不诚,事既不信,称善知识可乎?易曰:惟天下至诚,遂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
此节教必诚必信,是知人之诚心不一,自有轻重,则此心莫能保守。信力不一,自有勤怠,则所言莫能施行。鲁论云:衣切于体,可以御寒。食切于命,可以止饥。似俱不可去者,而犹可去诚信二字,宁死不可失也。惟善知识者,必当教人以至诚,感人以至信。心若妄而不诚,事若欺而不信,称之为善知识可乎?易系辞曰:惟天下至诚,遂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注曰:性者,德无不实,理无不具,故无人欲之私。能尽者,知之无不明,处之无不当。天下至诚者,言圣人之德,天下莫能加也。赞,助也。参者,与天地并立也。
而自既不能尽于己,欲望尽于人,众必绐而不从;自既不诚于前,而曰诚于后,众必疑而不信。
此节明自尽而能尽人。设使自既不能尽诚存信于己,而欲望人尽诚存信,众人必欺绐而不从。绐者,欺也。自既不能尽诚行之于前以为轨范,而曰我之行诚必在于后,众人愈见疑惑而不信矣。
所谓割发宜及肤,剪爪宜侵体,良以诚不至则物不感,损不至则益不臻,葢诚与信不可斯须去己也明矣。与虞察院书
此节喻自诚而能致信,所谓如剃发者必当及于皮肤,劈爪者自当侵于肉体。良以我之诚信若不极至,则人不能感服,如剃发之不及肤也;我之减损若不极至,则益不能咸臻,如剪爪之不侵体也。臻者,至也。葢诚之与信,一体一用,不可斯须离于我也明矣。斯须,𫏐时也。△今多是不诚不信者欲作师法,如何行得去,感得动?
此篇言智人能改过迁善,使道德日新也。
圆悟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从上皆称改过为贤,不以无过为美。
此节先明改过为美。谓世间不论贤不肖,君子小人,谁得全无过失。设有些些过差,自能改革,其善莫大于此焉。从上之圣贤,皆称赞能改过者为贤德,竟不曾以无过者为嘉美。
故人之行事,多有过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惟智者能改过迁善,而愚者多蔽过饰非。迁善则其德日新,是称君子;饰过则其恶弥著,斯谓小人。
此节明人俱不免无过,所以人于行事之间,多有过差处。上之贤人君子,下之黎庶小人,俱所不能免。惟有智慧之人,能改过自新,迁善明理。而愚痴者,多遮蔽过差,掩饰其非。若能迁善,则其德业日新,是称之为君子矣。饰过,则其恶迹日显,即谓之不才人也。
是以闻义能徙,常情所难;见善乐从,贤德所尚。望公相忘于言外可也。与文主簿
此节引古以劝知言。是以闻善言则能迁徙,常情之所难得也。徙,移也。见善行即能乐从,贤德之所尚也。孔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注曰:德必修而后成,学必讲而后明。见义能徙,改过无悋,此四者日新之切要。苟未能之,圣人尚且忧之,况学者乎?谓如我所言者,乃古人教诚之语也。望公相忘我于语言之外,唯得吾意可也。△改过二字是化迷为悟,转物为道的捷径,不可不刻意行焉。
此篇言住持当以德感人,使人慕而爱之也。
圆悟曰:先师言作长老,有道德感人者,有势力服人者,犹如鸾凤之飞,百禽爱之,虎狼之行,百兽畏之,其感服则一,其品类固霄壤矣。
谓吾先师演和尚曰:作长老有以道德感发于人者,有以威势制服于人者。以德感者,如鸾凤之飞,百禽爱而从之也;以力服者,如虎狼之行,百兽畏而避之也。感之而来,服之而去,然感服虽则无二,其用德用力之不同,而名位实天地悬隔矣。△喻得爽快之极。试看感之与服,受用何如?
此篇言智者所从惟道,所以情通而法治也。
圆悟谓隆藏主曰:欲理丛林,而不务得人之情,则丛林不可理。务得人之情,而不勤于接下,则人情不可得。务勤接下,而不辩贤不肖,则下不可接。务辩贤不肖,而恶言其过,悦顺其己,则贤不肖不可辩。惟贤达之士,不恶言过,不悦顺己,惟道是从,所以得人情而丛林理矣。广录
平江府虎丘绍隆禅师。和之含山人。嗣圆悟勤禅师。南岳下十五。世谓整理丛林,贵得众人之情。情不得,则丛林何以治焉。然欲得人之情,贵在殷勤接引。初学如不勤于接下,则人情亦不可得。欲勤于接下,必要辩别贤德与不肖之者。若不辩贤不肖混而为一,则下不可接。要辩贤与不肖,不可恶人言我之过,悦人顺从于己。若使你恶言其过,悦顺于己,则贤不肖亦不可辩。惟有贤达之士,不恶人言己之过,不悦人顺己之好,惟独以道是从,所以得众人之情,使丛林自然雍肃,条件自然整理矣。△惟道是从一句,是大关要。更须回观自己,看情如何得通。知此可以行道也。
此篇教住持所求惟善,矜细行以全大德也。
圆悟曰:住持以众智为智,众心为心,恒恐一物不尽其情,一事不得其理,孜孜访纳,惟善是求。
此节言所求惟善。分别是非曰智,妙众理而宰万物也。谓作住持人,当以众人之智为我智,当以众人之心为我心。常当审思,恐有一人不能尽之以情,恐有一事不能通之以理。孜孜,犹切切也。访贤纳谏,惟善是我所当求也。
当问理之是非,讵论事之大小。若理之是,虽靡费大而作之何伤。若事之非,虽用度小而除之何害。葢小者大之渐,微者著之萌。故贤者慎初,圣人存戒。
此节论理之所在。凡所作为之事,但问道理之当不当,勿论所作之事大与小也。若此一事与理相当,利益丛林,成就大众,纵奢费极大而作之何伤?若事之不当道理,虽用度些小而除之何害?设谓些小之用不除可也,抑知小者大之渐进,微者著之萌芽,故贤达之士慎行于初,至圣之人戒谨于微也。
涓涓不遏,终变桑田。炎炎靡除,卒燎原野。流煽既盛,祸灾已成。虽欲救之,固无及矣。古云:不矜细行,终累大德。此之谓也。与佛智书
此节方借事以明。涓涓,犹滴滴也,如治水者于一滴之初而不止遏,终久成流,必变更夫桑田矣。炎炎,星火也,又如火于一星之初而不除灭,及其炽然,卒必燎于原野矣。至于水流火煽之际,势已盛矣,而祸灾亦已成矣,虽欲救之,固无能及矣。古云:若不矜持其细行,终有累失于大德。正如此言之谓也。书云:乌乎夙夜,罔或不谨。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注曰:或,犹言万一也。吕氏曰:此是勤德工夫。或之一字,最有意味,一暂止息,则非勤德也。矜者,持也。细行者,小事也。△此章重在惟善是求与不矜细行上留意,沉玩之,其义自见。
此篇言长老以利济为心,是助宣法化之机也。
圆悟谓元布袋曰:凡称长老之軄,助宣佛化,常思以利济为心。行之而无矜,则所及者广,所济者众。然一有矜己逞能之心,则侥幸之念起,而不肖之心生矣。双林石刻
元布袋。即台州护国此庵景元禅师,永嘉南溪张氏子,嗣圆悟勤禅师,南岳下十五世。以师常负布袋而行,故人称为布袋和尚。谓凡称为长老之軄品,不是寻常,乃助佛宣化,岂容易事耶。时时常要思念,以利人济世为心。当其行化时,又要无矜高自恃之念,则所及者必广,所济者必众。然一时忽有矜己逞能之心,则侥幸欲得之念便起,而不肖之心即生矣。△矜高之病,极是难除。我愿诸君,内省常歉,久自无之。
此篇言人当谨始慎终,以成令名也。
圆悟谓玅喜曰:大凡举措,当谨终始,故善作者必善成,善始者必善终,谨终如始,则无败事。
此节教谨始终。谓大凡为人,举动止措之间,必当要谨始慎终。故善于作事者,必能善成;善于慎始者,必能善终。若谨守至终,犹如最初无二,则于事必无所取败也。
古云:惜乎衣未成而转为裳,行百里之半于九十。斯皆叹有始而无终也。故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此节举事以騐。古云:惜乎作上衣者未得成,便改作下裳。又如行路者,百里至五十里而返,甚至行到九十里而返者,斯皆叹有始而无终也。故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昔晦堂老叔曰:黄檗胜和尚亦奇衲子,但晚年谬耳。观其始,得不谓之贤。云门葊集
此节举人以騐。昔晦堂老叔曰:黄檗山惟胜禅师,潼州罗氏子,嗣黄龙南和尚,南岳下十二世。参黄龙日,挺特卓立,人皆称之为奇衲子。及至后来作事差谬,便不如也。观其始,岂得不谓之贤?△以此观之,人可不竞竞业业,夙夜殷勤,慎终如始乎?
此篇言凡事以稽古为训,乃无臆见之失也。
圆悟谓佛鉴曰:白云师翁动用举措,必稽往古。尝曰:事不稽古,谓之不法。予多识前言往行,遂成其志。然非特好古,葢今人不足法。
此节言事必依古昔。我白云师翁凡于动用之中,必要稽考于往圣先贤以为法则。甞曰:凡人作事不稽察往古,谓之没有法则。予多博采前贤之言、往圣之行,遂成我生平之志。易大畜卦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注曰:前言往行,是古圣之言行也。观其言、察其行以成德,乃大畜之义。畜,积成也。然我非是立意好古,葢今时人实不足以为轨则也。
先师每言:师翁执古,不知时变。师翁曰:变故易常,乃今人之大患,予终不为也。蟾和尚日录
此节又辩当执古。先师每每谓曰:师翁大煞执古,竟不知随时变通。师翁曰:更变故作改易常法,乃今人之大患。予终不作此变易之事也。△今人最怕执古,不执古便称为风流丈夫也,异哉!
此篇见古人刚方自持,不贬节以求名也。
佛鉴懃和尚,自太平迁智海。郡守曾公元礼问:孰可继住持?佛鉴举:昺首座。公欲得一见,佛鉴曰:昺为人刚正,于世邈然,无所嗜好。请之犹恐弗从,讵肻自来耶?公固邀之,昺曰:此所谓呈身长老也。竟逃于司空山。公顾谓佛鉴曰:知子莫若父。即命诸山坚请,抑不得已而应命。蟾侍者日录
昔佛鉴和尚自太平移席于智海寺,郡守曾公元礼问:师既去,谁能继此席为住持者?佛鉴举:韶州南华智昺禅师,蜀川永康人。为人严厉,时号昺铁面。嗣佛鉴和尚,南岳下十五世。曾公欲使之来,求师一见。佛鉴曰:昺为人刚毅而中正,于世事邈然。胸中淡泊,无所嗜好。请之犹恐不从,公命岂肯自来耶?公固再三邀之,昺曰:此所谓呈身媒名,自衒利卖之长老也。竟逃于司空山。地在安庆太湖县,乃二祖传衣于三祖之处。长老者,耆德之称。了达法性,内有智德,使学者尊崇,故称长老。公顾佛鉴曰:知子者莫若父,果然是父是子也。此双美之辞。即命诸山坚请。抑者,逼也,屈也。强屈不已,而后应𠃔来命。△从来自重者,人方重之。切莫谓他不通时变好。
此篇言高人𮌎中有一定主宰,自不为荣辱所动也。
佛鉴谓珣、佛灯曰:高尚之士,不以名位为荣;达理之人,不为抑挫所困。其有承恩而効力,见利而输诚,皆中人以下之所为。日录
珣佛灯。浙江湖州府安吉州何山佛灯守珣禅师,本郡史氏子,嗣佛鉴懃禅师。南岳下十五世。○谓凡有见识高上之士,了知世间幻妄非真,虽有名位,不以之为荣华也。通达至理之人,纵有几多抑屈折挫,不以之为困穷也。抑,屈也。挫,摧折也。有一种承人之恩,便趋奉以力効之。见他有利,便输诚以恭敬之。如此等辈,皆中人以下之所为,何足道哉。△若蓄中人以下之心,便孤负你自家一个充塞天地人量也。珍重珍重。
此篇言长老不可狥私自好,为外物惑乱也。
佛鉴谓昺首座曰:凡称长老,要须一物无所好,一有所好,则被外物贼矣。
首座表率丛林人天眼目,分座说法,开导后昆者。○此节教人洁心无所好。凡称曰长老者,胸中要空廓,无一物所好。设一有所好,所谓一尘起而蔽空,便被所好之物为其贼矣。
好嗜欲则贪爱之心生,好利养则奔竞之念起,好顺从则阿谀小人合,好胜负则人我之山高,好掊克则嗟怨之声作。
此节显有好心,随事变设。若好嗜欲,则贪爱之贼心便生。好利养,则奔竞之贼念便起。好顺从,则阿屈谄诈小人之贼来合。好胜负,则人我之贼山转高。掊克,聚敛也,谓刻剥民财。好掊克,则嗟怨之贼声便作。
总而穷之,不离一心,心若不生,万法自泯。平生所得,莫越于斯,汝宜勉旃,规正来学。南华石刻
此节总结一心无所变。总而穷之,外物岂能贼我哉?其实不离我心也。心若不生,万法自泯。予平生所知所得无越于斯,汝当勉力而深修之,以此所得规正夫来学可也。△一物无所好。其清洁可知矣。一有所好,便失身于不义,可不慎乎?
此篇举师行以诫人去奢从俭也。
佛鉴曰:先师节俭,一囊鞵袋,百缀千补,犹不忍弃置。甞曰:此二物相从出关,仅五十年矣,讵肯中道弃之?
此节出陈节俭。节,检束也。俭,去奢从约也。谓先师为人最节束俭约,其余姑置不论。试看他一钵囊,一鞋袋,百缀千补,缀,联补也。犹不忍弃置,甞曰:此二物相从我出夔关已来,仅五十年矣,岂肻中途弃之。此正见其有节俭之实。
有泉南悟上座送褐布裰,自言得之海外,冬服则温,夏服则凉。先师曰:老僧寒有柴炭纸衾,热有松风水石,蓄此奚为?终却之。日录
此节明无贪爱,上是可弃不弃,此是可取不取,始见其妙。有泉南悟上座送一褐布裰,乃冰火二鼠之毛所织之布。火鼠入火不焚,毛长尺许,污则以火浣之。北方有冰厚百尺,有鼠在下,但食其冰,毛长数寸,可以为布。二者合成,冬暖夏凉,出神异记。自言得之海外,冬服则温,夏服则凉,此见珍奇之甚。先师曰:老僧寒则有柴炭,有纸衾,纸衾即纸缝之被。热则有松风,有水石。蓄此之物,何为竟谢而却之也?其节俭如此。△若不有后节,直一悭吝长老也。知此足见哲人之志,不为外物动矣。
此篇见古人为道惜人,不是寻常哀痛之谓也。
佛鉴曰:先师闻真净迁化,设位办供,哀哭过礼。叹曰:斯人难得见道根柢,不带枝叶。惜其早亡,殊未闻有继其道者。江西丛林,自此寂寥耳。日录
师举五祖闻真净和尚入寂,设位上供,哀哭过礼,谓挽悼之礼太过,叹曰:如斯之人,实是难得。见道直彻根柢,花之根曰蒂,木之根曰柢。说法不带枝叶,何天不佑?惜其早亡。当今之际,未闻有如师之证彻继续道法者。江西丛林,自此恐寂寥耳。△得百庸人不如得一贤人。一旦丧亡,非夫人之恸而谁恸?
此篇举先宗德业,使后人取法安贫以守道也。
佛鉴曰:先师言:白云师翁平生疏通无城府,顾义有可为者,踊跃以身先之。好引拔贤能,不喜附离苟合,一榻翛然,危坐终日。
此节见天性纯粹,谓先师生平以来,胸襟中疏通不存一物。城府者,能遮能藏之地。此曰无城府,则知此老胸次廓落,无隐无覆也。凡见义合理之事,则踊跃以身而先导之。踊跃者,欣然前进之貌。其性极爱汲引提贤能之士,而不喜者是一等。有利者则附之,无财者则离之,此苟且求合之类也。时中惟一榻,翛然自如,危然独坐而已。翛然,如鸟之孤飞自如也。
甞谓凝侍者曰:守道安贫,衲子素分。以穷达得丧移其所守者,未可语道也。日录
此节明抱道守德上是行实,此是言切。甞谓凝侍者曰:抱守道德,安处贫穷,是衲子家本分。若以穷通得失改移其操守者,未可与之言道也。△你看他一直到底是个本色宗师,谁得而似之?
此篇教人当深操远虑,刻苦进修也。
佛鉴曰:为道不忧,则操心不远;处身常逸,则用志不大。古人历艰难,甞险阻,然后享终身之安。葢事难则志锐,刻苦则虑深,遂能转祸为福,转物为道。
此节明历以艰苦志则坚。谓为道之人,时中若不怀忧致想,便知他操道之心不广远。处身常求安逸,则知他所用之志不濶大。古人为道,历尽多少艰难,甞遍几多险阻。道业成就,然后享终身之安。葢事若难行,则志气愈加勇锐。刻苦用力,则思虑益见渊深。由是勇猛精修,遂能转祸为福,转物为道也。
多见学者逐物而忘道,背明而投暗,于是饰己之不能而欺人以为智,彊人之不逮而侮人以为高。以此欺人而不知有不可欺之先觉,以此掩人而不知有不可掩之公论。故自智者人愚之,自下者人高之。
此节明饰过欺人道必丧。多见近来学者逐外物,竟忘所学之道,正如背明而投暗也。内问诸心,于理不明,返要庄饰自己之不能处,而轻欺于人,使人谓我是智者,本不及人;又要强胜于人,以为他不我及,而侮慢于人,以己为高。殊不知以此无智而欺人,竟不知尚有不可欺之先觉在也;以此欺侮而掩人,竟不知尚有不可掩之公论在也。故所以自家欲智,人返以为愚;自家欲下,而人返以为高也。
惟贤者不然,谓事散而无穷,能涯而有尽,欲以有尽之智而周无穷之事,则识有所偏,神有所困,故于大道必有所阙焉。
此节谓贤者存诚而道证。惟有贤达之士不然,谓世间之事万殊,有何穷尽?人之智能,本有涯量尔。今欲以有尽之智,而欲周徧无穷之事,则智识自然周致不到,则有所偏;神明自然徧察不来,而有所困。识偏神困,故于大道不能完全而自阙矣。△古今成就道业者,谁不是历艰难、尝险阻的人?不然,立雪、断臂,俱闲事也。
此篇谓应世当以三诀为主,缺则事不行矣。
佛鉴谓龙牙才和尚曰:欲革前人之弊,不可亟去,须因事而革之,使小人不疑,则庶无怨恨。予尝言住持有三诀:见事、能行、果断。三者缺一,则见事不明,终为小人忽慢,住持不振矣。
潭州龙牙寺智才禅师。舒州施氏子,嗣佛鉴懃禅师。南岳下十五世。谓欲改革前人之弊病,不可亟去。亟,急也。须因一法革一事,使小人不生疑惑,而亦不致生怨恨也。住持有三诀者:第一,见一切事,如杲日当空,无纤毫隐蔽;第二,应当行者,如大象渡河,一直向前;第三,剖断是非,如明镜当台,妍媸俱在。此三法中,缺失一法,则见事不明白,终竟为小人忽慢,使住持之道,不得振起之矣。△此三诀是护身符子。失之,身则不宁,事则不备矣。
此篇诲住持当操守清净,持信于人,乃为真正体段也。
佛鉴曰:凡为一寺之主,所贵操履清净,持大信以待四方衲子。差有毫发猥媟之事于己不去,遂被小人窥,虽有道德如古人,则学者疑而不信矣。山堂小参
谓凡为一寺之主人,所贵者在自己操守行履要清净洁白,应机接物要持大信力以待四方衲子。假若有一毫发大的猥鄙媟污之事,于自己分上不曾去除,遂被小人窥。窥,探视也。虽则道高德备,与古人无异,而学者窥其所行,将疑而不信矣。△操履清净。岂独住持为然,孰不欲其然也。逸欲生,骄情起,使大信一机隳丧殆尽矣。
此篇见古人梗直有节义,人罕能及也。
佛鉴曰:佛眼弟子,唯高庵劲挺,不近人情。为人无嗜好,作事无党援。清严恭谨,始终以名节自立,有古人之风。近世衲子,罕有伦比。与耿龙学书
谓佛眼和尚法嗣中,唯独有高葊悟,劲徤而挺直,又不以私情亲顺于人,且而不贪爱自奉,作事无朋党援引,加以清净严密,端恭而敬谨,从始至终,皆以名节自立,实有古人之风范。近世衲子中,少有与人为伦为比矣。△者是今时立身行事第一个模范,宜刻意师之。
此篇言住持临众,固贵无一时一刻之不谨,而于临事时,尤贵博访以善其行也。
佛眼远和尚曰:莅众之容,必肃于闲暇之日;对宾之语,当严于私昵之时。林下人发言用事,举措施为,先须筹虑,然后行之,勿仓卒暴用。
舒州佛眼清远禅师。临邛李氏子,嗣五祖演禅师。南岳下十四世。○此节教住持作事先须审虑。莅,临也,谓临于大众之容貌,不在暂时作威作样,要在闲暇之日必端必肃也。立身之道,内刚而外柔;莅众之容,上承而下顺。不和则不可接物,不严则不可御下。凡对宾之语言,要在平日言真语实,临时岂能装点整饰耶?私昵者,闲居独处之时,葢林下道人揭示一言,施行一事,或举止动静施设之间,必先要筹算思虑停当,然后行之,不得仓卒暴用,自失善利也。
或自不能予决,应须咨询耆旧,博问先贤,以广见闻,补其未能,烛其未晓。岂可虗作气势,专逞贡高,自彰其丑。苟一行失之于前,则百善不可得而掩于后矣。与真牧书
此节明己不能决,当询先哲。至于临事之际,或我不能自己决择,应须咨询请教于耆旧,博问广扣于先贤,以此开广己之见闻,补益己之未能,烛破己之未晓,始为善用心者。岂可虗作气势,专逞贡高,自彰其丑耶?若有一事不法,失之于众人之前,虽有百善,不可得而掩饰于后矣。△临事不厌细审,乃防微杜渐也。致于博采见闻,不骄虗势,又何患乎失之所有也。
此篇言利欲难防,当以道德正其身心也。
佛眼曰:人生天地间,禀阴阳之气而成形,自非应真乘悲愿力出现世间,其利欲之心,似不可卒去。
此节谓利欲难以卒去,谓人生于天地造化之间,禀赋阴阳之气而成此形,本是生成的,凡夫岂能断除远劫以来三毒之习?又非圣人应现真体,乘悲愿力出来现身而生此人间者,则其财利爱欲之心,似乎不能卒然而除去之也。
惟圣人知不可去人之利欲,故先以道德正其心,然后以仁义礼智教化隄防之。日就月将,使其利欲不胜其仁义礼智,而全其道德矣。与耿龙学书
此节明圣人知深明远,所以古之圣人深知一切众生有不可除之利欲,苟今要使之转凡为圣,故先以道德使彼修之学之以正其心,然后继之以仁义礼智四端,教之化之以为隄防之具。如是久之,积年累岁,日就月将,不觉不知,而贪利趋欲之心不胜仁义礼智之志,而道德于是乎得完全矣。△惑习,深种也,是岂卒然去哉?唯律身严行乃可去其瑕玷而全乎道德也。
此篇教学者实悟自心,不可泥于语言文字也。
佛眼曰:学者不可泥于文字语言。葢文字语言依他作解,障自悟门,不能出言象之表。
此节明文字能障塞悟门,谓学者不可泥滞于文字语言之间。葢文字语言,乃古人之糟粕也。依他人之言语,作自己之解会,返来障塞自家妙悟之门,终不能出于语言文字之外。
昔达观颕初见石门聪和尚,室中驰骋口舌之辩,聪曰:子之所言乃纸上语,若其心之精微,则未覩其奥,当求玅悟。
此节见文字于真修无力。昔润州金山昙颕禅师嗣石门聪和尚,南岳下十一世,初见石门于室中,往往驰骋口舌之辩,聪曰:子之所说乃纸上语,若论你自心之精深微细,实未曾亲见其玄奥,应当直求玅悟。
悟则超卓杰立,不乘言,不滞句,如师子王吼哮,百兽震骇。迥观文字之学,何啻以什较百,以千较万也。龙门记闻
此节显悟后知文字不实。若使悟矣,则尔自能超然雄杰,卓尔成立,凡有所说,即不乘袭其文言,不留滞于语句,纵横无碍,如狮子王哮吼,百兽皆震惧惊骇。到此地位,返观向日文字之学,不止以十比百,以千比万也。△文字非真不可学。但以本末之分耳。其病在泥字上,泥则不变通而自性障蔽。
此篇训人,当以规矩、防情、救弊为入道之阶墀也。
佛眼谓高葊曰:百丈清规,大槩标正检邪,轨物齐众,乃因时以制后人之情。夫人之情,犹水也。规矩礼法为隄防,隄防不固,必致奔突。人之情不制,则肆乱。故去情息妄,禁恶止邪,不可一时亡规矩。
此节谓意制规矩。百丈所以欲立清规者,大槩的意思只要标显正法,检束邪行,轨法于人,整齐大众,乃因时取用,以调制后人之情识而已。且夫人之情犹之乎水也,规矩礼法为隄岸以防备之,设使隄岸之土石如不坚固,其水必致奔冲而突出之也。人之情亦然,若使妄情不制止,必放肆而淫乱之。故所以去情识,止妄想,禁恶念,息邪行,不可一时一刻亡失规矩。
然则规矩礼法,岂能尽防人之情?兹亦助入道之阶墀也。规矩之立,昭然如日月,望之者不迷;扩乎如大道,行之者不惑。先圣建立虽殊,归源无异。
此节明行之在人。然则规矩礼法,又岂能尽防人之情?兹亦不过假此助人为入道之阶梯,如丹墀而可及门也。规矩之建立,其昭然如日月在天,望之者不迷;其广濶如大道在前,行之者不惑。先圣之建立,虽则各有不同,总只使人至乎妙道之域,所谓归源无异也。
近代丛林,有力役规矩者、有死守规矩者、有蔑视规矩者,斯皆背道失礼、纵情逐恶而致。然曾不念先圣救末法之弊、禁放逸之情、塞嗜欲之端、绝邪僻之路,故所以建立也。东湖集
此节明不达其意。近代丛林中,有专务其势而力役规矩者,有不达权变而死守规矩者,有不遵礼法而轻视规矩者,如斯等见,皆为背正道,失正礼,纵私情,逐恶意而使之然也。竟不思先圣之意,原为救末法之积弊,禁止放逸之妄情,塞人嗜欲之端,绝人邪僻之路,乃所以建立此规矩也。△幸毋。错会古人意,教你依规矩。正是尊重自己之人品,古今阴受其赐者普矣。
此篇教人责己恕人,当返观而自知矣。
佛眼谓高葊曰:见秋毫之末者,不自见其睫;举千钧之重者,不自举其身。犹学者明于责人、昧于恕己者,不少异也。真牧集
南康军云居高葊善悟禅师。泮州李氏子,嗣佛眼远禅师。南岳下十五世。秋毫者,庄子曰:秋兽生毛至微。孟子曰: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谓世人有眼力精明者,能见秋毫之微末,却不自见其眼上之睫。睫,眉毛也。又有壮力勇徤者,能举千钧之重,而不能自举其身。三十斤为一钧,比二者犹之乎?学者责人最明,恕己便昧,恰似与不见睫、不举身者无异也。△不自见、不自举是人说不到的地位,试看明昧在谁?知此可以与言矣。
此篇诲学者当具参学眼识,真正人品也。
高庵悟和尚曰:予初游祖山,见佛鉴小参,谓贪欲瞋恚过于冤贼,当以智敌之。智犹水也,不用则滞,滞则不流,不流则智不行矣,其如贪欲瞋恚何?予是时虽年少,心知其为善知识也,遂求挂搭。
谓予初行脚至祖山,见佛鉴和尚小参曰:贪欲瞋恚过于有冤之贼,其利害不小,当以智慧抵敌之。夫人之智犹如水也,不用则滞塞,滞则不流通,不流则智不行矣,争奈得贪欲瞋恚何?予闻此开示,虽则年少,心中知其为真善知识也,遂求挂钵搭衣而依止之。△虎生三日有食牛气,才出便具识人之眼,何其伟哉!
此篇教人存心正大,为入道之根基也。
高庵曰:学者所存中正,虽百折挫而浩然无忧。其或所向偏邪,朝夕区区为利是计,予恐堂堂之躯,将无措于天地之间矣。真牧集
谓凡做学者,胸中所存的,必要中而不偏,正而不邪。设使一时遇诸难事,纵有百般折之挫之,要使浩然之志气常存,绝无忧虑念头,此方是衲僧体段。设或所向偏邪,朝夕之间,区区贪图利养,以为是计,区区,卑小之称,犹碌碌也。我恐你者一表堂堂之身,将来无可安于天地之间矣。△此是杨枝一滴水,苏人多矣。
此篇教人当除妄去蔽,以全道德仁义也。
高庵曰:道德仁义,不独古人有之,今人亦有之。以其智识不明,学问不广,根器不净,志气狭劣,行之不力,遂被声色所移,使不自觉。葢因妄想情念,积习浓厚,不能顿除,所以不到古人地位耳。与耿龙学书
谓道德仁义乃人生秉彝之良,不独古人有之,今人亦未尝不有之也。既皆有之,焉有古今之差别耶?由今人之智识不明白,学问不广博,根器浊而不净,志气狭而卑劣,加之行持无有猛力,主宰不定,遂被外境声色所移去,致使不自觉知。然则病在于何?葢因人之妄想多,情念重,生平所积之习气浓厚,不能顿然除去,所以不得到他古人地位耳。△妙哉斯训,可不一清心饮欤?
此篇言比丘以清俭为贵,宜取法于古人也。
高庵闻成枯木住金山,受用侈靡,叹息久之,曰:比丘之法,所贵清俭,岂宜如此?徒与后生辈习轻肥者,增无厌之求,得不愧古人乎?
东京净因枯木法成禅师。何朔人。嗣芙蓉道楷禅师。青原下十二世。生平好坐枯木禅,故以枯木称之。高庵和尚闻住金山日所受用者奢侈靡费,因叹息久之,曰:比丘受用之法,所贵在清廉而俭约,岂宜作此奢华受用?若为主人者如此华美,徒然与后生一辈玩习,轻肥者返增无有厌足之心,而遍求之,得不愧草衣木食之古人乎?○轻肥者,谓乘肥马,衣轻裘也。古云:肥马衣轻裘,佯佯过闾里。虽得市怜,还为识者鄙。△多见后生辈只要美衣美食,不知作何消受?消受不去,害亦深矣。
此篇言住持为人模范,以法令为先也。
高庵曰:住持大体以丛林为家,区别得宜,付授当器,举措系安危之理,得失关教化之源,为人模范,安可容易?
此节明住持有体,谓为住持之大体,不可存私,当以丛林为家业。凡所作事,分别要得其宜,付授须当美器。一举一止之间,即关安危之理;于得于失之中,总成教化之源。作人模范,岂可容易而能为耶?时中必须如临深履薄可也。
未见住持弛纵,而能使衲子服从;法度凌迟,而欲禁丛林暴慢。昔育王谌遣首座,仰山伟贬侍僧,载于典文,足为令范。
此节教师法须严,世未见有为师者弛废放纵,而能教衲子钦服而相从也。法度既已凋丧,岂能禁止丛林之横暴侮慢乎?○昔庆元府育王寺无示介谌禅师。温州张氏子,得法于长灵卓禅师,南岳下十五世。其性刚毅,有铁面之称。一日,因普请,首座告疾。众去后,座与侍僧茶友,方外知事见而诘之,座语逆抵知事。知事白谌,谌令击钟集众责之,欲摈出。众求怜免,谌令去座职守,择木堂侍官客,座佯佯不乐。一日,郡守至,座不迎,管与旧结侍僧闲语。谌怒,呼二人至,重责摈出。○袁州邱山行伟禅师。何朔人,嗣黄龙南禅师,南岳下十二世。为人性刚,莅事有法度,使某人干某事,莫敢违者。尝将十二辈名付维那,使明日俱到方丈受曲折。及茶会时,即少一人,伟问为谁,众曰:随州永泰。首座曰:泰游山未回,可请他僧。伟然之。俄有告曰:泰实在,首座匿之。伟色庄,使搜之,果在。泰自陈拙弱,恐失所受之事,首座实不知也。伟令击钟集众,白曰:昧心欺众,他人犹不可为,况首座分座授道,是老师所赏之职,而自破坏乎?二人俱受罚出院,由此众服其公。泰后嗣法,住黄檗山。首座即潭州大沩祖瑃禅师。福州吴氏子,得法于大沩秀禅师,南岳下十三世。载于典文者,出僧宝传,足可以为法门令范也。
今则各狥私欲,大隳百丈规绳,懈于夙兴,多缺参会礼法。或纵贪饕而无忌惮,或缘利养而致喧争,至于便僻丑恶,靡所不有。乌乎!望法门之兴,宗教之盛,讵可得耶?龙昌集
此节明师法不成。且今之为住持者不然,各随己欲,称性任情,大隳百丈所立之规矩准绳。隳者,坏也。丛林本有早参晚参,乃恒规也。夙兴即早起,废早参也。又多缺于寻常省会之礼法。或纵贪饕而无忌惮,求之不足曰贪,嗜之不足曰饕。或因贪取利养,以致于喧閙而争竞之。其余一切便僻丑恶之事,无所不有。乌乎!如是之人,要望法门兴,宗教盛,如何能得?斯真可叹也!△与人作师法。当于寒烟荒雨时,细看自家是何等模样,是何等行径,乃为得体。
此篇以父母师长期望之念,惕动学人心志,使之精进不已也。
高庵住云居,每见衲子室中不契其机者,即把其袂,正色责之曰:父母养汝身,师友成汝志,无饥寒之迫,无征役之劳,于此不坚确精进,成办道业,他日何面目见父母师友乎?衲子闻其语,有泣涕而不已者。其号令整严如此。
高庵和尚住云居日,每见禅者入室答语,不能契合其机者,即把其衣袂,正其颜色,而斥责之曰:父母生养汝之身,师友成就汝之志。而且依止丛林,受檀信之施,不为饥寒之所迫。既出家了,仗佛法之力,不为征役之所劳。军差曰征,民差曰役。于此身安心闲之际,而不肯立坚确之志,起精进之心,成办自家道业。他时异日,将何面目去见你父母师友乎?衲子闻其语,有泣涕而不止者。其号令整齐,教诫威严之如此也。△闻语泣涕,正良心发现处。如此教之诲之,孰不踊跃前进乎?可见人材之成败,半由于主持者之善为造就,可不慎哉!
此篇言古者以德育人,爱之至,怜之深也。
高庵住云居,闻衲子病,移延寿堂,咨嗟叹息,如出诸己,朝夕问候,以至躬自煎煑,不尝不与食。或遇天气稍寒,拊其背曰:衣不单乎?或值时暑,察其色曰:莫大热乎?不幸不救,不问彼之有无,常住尽礼津送。知事或他辞,高庵叱之曰:昔百丈为老病者立常住,尔不病不死也。
此节恻隐存诚。师住云居时,每闻衲子有病,移延寿堂。堂名延寿者,乃安抚老病之所也。古来丛林,老者送安乐堂,病者送延寿堂,今又名涅槃堂是也。师乃咨嗟叹息,如出诸己,谓病者如己之所生也。早夜躬亲问候,以至自己煎药煑食,每以食与病者,先自尝之,若未尝则不与之食。或遇天气稍寒,拊彼病者之背曰:衣不单乎?或值一时暑热,即观彼颜色曰:莫大热么?不幸彼之天数已尽,无复生之理,亦不问彼人衣钵之有无,一皆出于常住,尽丛林之常礼以津送之。知事者或以他故为辞,师即呵叱之曰:昔百丈原为老病者建立常住,难道尔不病不死也?
四方识者高其为人。及退云居,过天台,衲子相从者仅五十辈,间有不能往者,泣涕而别,葢其德感人如此。山堂小叅
此节至德有在,四方有智识者尊其为人之高玅。及至退云居,过天台,衲子相从去者仅五十辈,间或有不能同去者,泣涕而别,葢其师之盛德感人留恋如此。△迩来丛林见病人,不嫌不恨足矣,吾不审慈悲之心安在?
此篇见道人随处可乐,不择居以自适也。
高庵退云居,圆悟欲治佛印卧龙葊为燕休之所。高庵曰:林下人苟有道义之乐,形骸可外。予以从心之年,正如长庚晓月,光影能几时?且西山庐阜,林泉相属,皆予逸老之地,何必有诸己然后可乐邪?未几,即拽杖过天台,后终于华顶峰。真牧集
高庵和尚既退云居,圆悟禅师极优爱之,欲修治佛印禅师所创之卧龙庵,为燕闲休老之所。师曰:林下学道之人,本以道德节义为乐,彼形骸可以掷于意外,何足惜哉?况予今已是从心之年,光景不久也。孔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谓凡事从心所欲,不过法度也。年至此时,正如长庚晓月,光影能有几时?东有启明曰金星,西有长庚曰水星。金星在西,日出则现;水星在东,日没则现。又先日出曰启明,后日没日长庚。晓月如二十七八之月,才发则天晓矣,谓光景不长若此。且西山之庐阜,山林泉石相属相望之处,总皆可以为予休老之地,岂必要是自家所治之处,然后乃可为乐耶?未几,即拽杖过天台,后示寂于华顶峰。△不独萱艸忘忧,读此自然乐矣。
此篇谓住持当殷勤诱掖,使学者得以成其美材也。
高庵曰:衲子无贤愚,惟在善知识委曲以崇其德业,历试以发其器能,旌奖以重其言,优爱以全其操。岁月积久,声实竝丰。葢人皆含灵,惟勤诱致。
此节明人才在知识曲成。凡为衲子,原无一定是智是愚,惟在师家委婉曲成,使他进德修业。时中令勤劳以磨之,将事务以试之,使之发其美器才能。更须旌表之,奖劝之,以崇重他所发之言。又要优待之,眷爱之,以曲全他所持之行。如此从年至岁,日积月累,久久之间,使其声名行实二者俱丰,岂不为善知识之方便作成之也。葢人皆含具有灵知之性,此性乃种子也。其助发灵苗,要藉外缘,故须在殷勤诱致也。
如玉之在璞,抵掷则瓦石,琢磨则珪璋;如水之发源,壅阏则淤泥,疏濬则川泽。乃知像季非独遗贤而不用,其于养育劝奖之道,亦有所未至矣。
此节喻明要贤人劝奖。譬如美玉在璞石之中,若抵掷之,则终成瓦石。抵掷,抛弃也。设若一遇良工琢磨之,则必成珪成璋矣。琢磨,治玉石者。既琢之而复磨之,言其已精而益求其精也。珪,上圆下方,瑞玉所成。公执桓圭,九寸。侯执信圭,伯执躬圭,皆七寸。半圭曰璋。又如水之发源,若壅塞之,则成淤泥。使有人为之疏濬,则必成川成泽矣。阏,塞也。濬,深也。以此观之,在像季之人,非独遗其贤者而不用,其奈师家抚养恩育之情,劝发奖导之道,有所未到耳。
当丛林殷盛之时,皆是季代弃材。在季则愚,当兴则智。故曰:人皆含灵,惟勤诱致。是知学者才能,与时升降。好之则至,奖之则崇,抑之则衰,斥之则绝。此学者道德才能消长之所由也。与李都运书
此节结成见勤诱之功。当其丛林殷盛雍肃之时,那一班人都皆是季世之弃材,岂异人哉!所以在季无人抚养,却是愚人;当兴为人诱诲,即是智者。故曰:人皆含灵,惟勤诱致。是知学者之才能全在主法者用之耳。当其时用之则升,不当其时弃之便降。故主人美好于学者则四来俱集,奖导于学者则不约而崇。若使抑逼之使人便衰,斥逐之令人自绝,此乃是学者之道德与才能或消或长之所由致也。△好男儿莫可惜,愿为人师者当恳恳于求贤而作成之也。
此篇论为人模范,贵在自严,所以上令下行也。
高庵曰:教化之大,莫先道德礼义住持。人尊道德,则学者尚恭敬;行礼义,则学者耻贪竞;住持有失容之慢,则学者有凌暴之弊;住持有动色之诤,则学者有攻鬬之祸。
此节明教化须存大体。谓凡要行教化,所至大者,莫先于以道德正其心,复以仁义修其身。住持人尊道德,则学者亦尊道德,而所怀者恭敬。主人若行礼义,则学者亦有礼义,而自能耻其贪竞。主人若无雅量,而有失容之慢,则学者即有凌辱横暴之弊。主人若不庄重,而有动色之诤,则学者即有攻击鬬争之祸。
先圣知于未然,遂选明哲之士,主于丛林,使人具瞻,不喻而化。故石头马祖道化盛行之时,英杰之士出,威仪柔嘉,雍雍肃肃,发言举令,瞬目扬眉,皆可以为后世之范模,宜其然矣。与死心书
此节见道成由于明哲,古人所以有先见之明,防于未然,遂选明哲之士主于丛林,使一切人具得瞻仰,熏陶涵濡之余,不待声色而顽愚自化矣。故南岳石头希迁禅师,瑞州高安陈氏子,嗣青原行思禅师。后于衡岳寺之东有石状如台,师结庵居之,故称石头,谥号无际大师。及马祖道一禅师道法盛行之时,自有一辈英雄豪杰之士出,咸有威可畏,有仪可法,而且至性和柔,为人嘉美,动静之间雍雍肃肃者,端严威仪也。或发一言,或举一令,乃至瞬其目,扬其眉,瞬,动也。皆可以为后学之模范者,宜乎其然也。△形正影端,声和响顺。不遇真师,法道自寂矣。
此篇教人行脚,当思古人备尝之苦,自生胸中利益之境也。
高庵曰:先师尝言:行脚出关,所至小院,多有不如意事。因思法眼参地藏,明教见神鼎时,便不见有烦恼也。记闻
谓先师言:我自临邛发足行脚出夔关,凡至小庵旧院,多遇有不如意之事,因念当初法眼参地藏时。○金陵清凉院法眼文益禅师。余杭鲁氏子,尝与悟空修山主行脚至福州,湖外值雨,忽溪流瀑涨,暂寓城西地藏,阻雪附炉次,藏曰:上座何往?眼曰:迤逦行脚。藏曰:行脚事作么生?眼曰:不知。藏曰:不知最亲切。眼豁然大悟,遂嗣其法,后创为法眼宗。○明教嵩禅师。见神鼎,鼎坐其堂上,嵩展具敬礼,鼎指堂上两小瓮曰:子来是。其时寺中今年始有酱食,至明时食粥,见一净人挟筐取物投僧钵中,嵩视上下有咀嚼者,有置之自若者,嵩袖之下堂看,乃碎米饼饵,嵩问于耆宿,宿曰:此寺自来不煑粥,有檀越请斋日次第拨僧赴之,剩其干残者归纳库中,无斋之日令碎焙,均而分之,表同甘苦也。先师言:我思他古人行脚,如法眼之成顿悟,明教之见德人,我胸中便不见有烦恼也。△行脚。到处遇境逢缘,俱是淘汰人的器具,学人若作逆顺境看过,便失参学名分也。
此篇见古人言行俱实,无愧自心也。
高庵表里端劲,风格凛然,动静不忘礼法。在众日,屡见侵害,殊不介意。终身以简约自奉,室中不妄许可,稍不相契,必正色直辞以裁之,衲子皆信服。尝曰:我学道无过人者,但平生为事无媿于心耳。
谓高庵和尚为人内外一致,表端庄,里劲直,风范格式凛凛然不可犯,兼且一动一静不忘礼法。居学地,在大众中屡次见有侵欺而凌害之,殊绝也,介在也,绝不留于胸臆之中,终身以简约持身自奉也。室中不妄自许可印证于人,学者言论稍不相契,必正其颜色,直其言辞以裁制之,要使人至于无过之地而终成大德也。衲子皆信其言,服其教,尝曰:我之道德学识无有过人处,但只平生作事无有愧于自心耳。△作事无愧于心者一句万牛亦挽不动。
此篇教学人当涵养德性,毋攻人之过也。
高庵住云居,见衲子有攻人隐恶者,即从容谕之曰:事不如此。林下人道为急务,和乃修身,岂可苟纵爱憎,坏人行止?其委曲如此。
师住云居之日,每见衲子辈有攻讦他人之隐恶者,即从容谕晓之曰:做人行事不当如此。林下人唯学道最为急要,和合乃修身之本,岂可苟且放纵其心,随自家之爱憎,坏他人之行止。其委曲于人有如此者。△一片返魂香。惜乎人用不得。
此篇见古人重德不重名,戒奔竞以全节义也。
高庵初不赴云居命,佛眼遣书勉云:云居甲于江左,可以安众行道,似不须固让。师曰:自有丛林已来,学者被遮般名目坏了节义者,不为不少。佛鉴闻之,曰:高庵去就,衲子所不及。记闻
师初不肯赴云居之请,佛眼和尚遣书以劝勉之曰:云居乃江左之首刹,极可以安众行道。今既有请,似不须固意推让。高庵却之曰:自从有此招提以来,学者都要想名望,却被遮般名字与遮等题目,坏了自家节操,失了生平礼义者极多。佛鉴闻之,谓众曰:高庵之当去当就的所在,寻常衲子所不能及。△者般名目,人欲求而不可得,师视之如弃涕。大似沧海以较沟渠,何其广也!
此篇教住持爱怜老病,即遵佛勅也。
高庵劝安老病僧文曰:贫道尝阅藏教,谛审佛意,不许比丘坐受无功之食,生懒惰心,起吾我见。每至晨朝,佛及弟子持钵乞食,不择贵贱,心无高下,使得福者一切均溥。
此节先举佛制。贫道甞看阅藏经诸教典籍,谛实审详。如来本意,却不许年少比丘,安然坐受无功之食。人若不去做些真实功夫,便生出几多懒惰之心,人我之见。所以每至晨朝,佛及弟子,躬自持钵,循方乞食。于檀越不择贵贱,于自己心无高下,意欲使他得福者,不论贫富贵贱,一切人平等溥济。此是佛住世时之行持也。
后所称常住者,本为老病比丘不能行乞者设,非少壮之徒可得而食。逮佛灭后,正法世中亦复如是。像季以来,中国禅林不废乞食,但推能者为之,所得利养聚为招提,以安广众,遂辍逐日行乞之规也。
此节乞食为众,及至后来所称为常住者。古人之意,本为老病比丘不能出门行乞者所设,原非是少壮之徒可得安坐而食。及佛灭后,正法流行之际,丛林之中亦复行乞。后至像法之时,中国禅林犹然不废古辙,依旧乞食,但推举良能者为之。所得之财物利养,聚积于常住,以便广纳其众。故此便止逐日行乞之恒规也。
今闻数刹住持不识因果,不安老僧,背戾佛旨,削弱法门。苟不住院,老将安归?更不返思常住财物本为谁置?当推何心以合佛心?当推何行以合佛行?
此节背亡佛旨。今闻有几处为住持者,不识前因后果,不安老病僧人,违背佛之意旨,削弱古制法门。设若你不住院,老去何归?更不返思常住所积之财物,本来原为谁人收置?你既如是做长老,将推何等心念去合得佛之慈心?又推何等行力来合得佛之密行?
昔佛在日,或不赴请,留身精舍,徧巡僧房,看视老病,一一致问,一一办置,仍劝请诸比丘相恭敬,随顺方便,去其嗔嫌,此调御师统理大众之楷模也。
此节重引佛行。你岂不闻佛在世日,或不赴外请,留存自己在精舍中。精舍者,乃达多长者所造之精置齐整房舍也。遍处巡看各各僧房,看视老者病者,一个个都去致问,一切事都去办置。仍复劝请诸比丘等,相恭敬,随顺老者病者之意。复以种种方便,去其众人嗔嫌老病者之心。此皆是调御师统摄理治大众之法则也。
今之当代,恣用常住,资给口体,结托权贵,仍隔绝老者、病者、众僧之物,掩为己有,佛心佛行,浑无一也。悲夫!悲夫!
此节近时流弊,今之当代主者恣意而用常住,以资养自家口体,或将大众财物结托权贵之人,求情固位,仍隔绝老者、病者、众僧之物掩覆之,皆为己有,佛心佛行浑然无一毫发也,可不悲欤!可不悲欤!
古德云:老僧乃山门之标榜也。今之禅林,百僧之中无一老者,老而不纳,益知寿考之无补,反不如夭死。愿今当代各遵佛语,绍隆祖位,安抚老病,常住有无,随宜供给,无使愚昧专权灭裂,致招来世短促之报,切宜加察。
此节劝安老病。古德云:老僧决不可少,乃山门中之标格榜样也。今之禅林,百僧之中无一老者,若僧家到老而丛林不收,老无所靠,即增益几多寿考,何所补益?反不如早死为妙。愿今当代各遵佛语,既绍隆祖位,宜当安抚老病,常住之有无,随其所宜而供给之,无使愚昧之人专其权柄而灭裂道法,致使来世招感短命促死之报,切宜加意而审察之。△鸡夜雨。请拈来细读,看而悲心自现,维持斯道也。
此篇见古人舍己利物,急于行道也。
觉范和尚题灵源门榜曰:灵源初不愿出世,隄岸甚牢。张无尽奉使江西,屡致之,不可。久之,翻然改曰:禅林下衰,弘法者多。假我偷安,不急撑拄之,其崩颓跬可须也。于是开法于淮上之太平。
灵源门榜。其略曰。惟清名字住持。实同寄客。但以领众弘法。仰助教风。为职事耳。若其常住财物。既非己有。理不得专。悉委执事僧徒。分局主执。照依公私。合同支破。惟清止同众僧斋𫎪。随身衣钵。任缘而住。伏望四方君子。来有所需。惟顾𥨊食。祗接之余。别难应供。若论世情。则属官物。若论佛法。则属众财。偷众财。盗官物。买悦人情。则实非素分志之所敢当。预具白文。冀垂鉴察也。○此节出其举止。觉范和尚题曰。灵源初不愿出世。其意甚如堤岸之牢固。无丝毫缝罅也。丞相张商英。字天觉。号无尽居士。十九登第。后留心祖道。宋哲宗元祐六年。为江西漕运使。参兜率悦禅师得悟。屡致者。频频请举也。不可者。不许可也。谓张无尽常常请举出世,师并不肯受请,久久之间见世衰道危。翻者,反也。○翻然者,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孟子曰:否。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汤使三往而聘之,既而翻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故天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也,予将以斯道而觉斯民,非予觉之而谁也。○师即翻然而改曰:禅林下衰,佛法滥矣。虽有弘扬道法者,多是假我佛法偷取安闲,此时若不急急撑之拄之,其道法倾崩颓落,不争半步之间即可见也。跬,半步尺五寸远也。于是即开堂说法于淮安之太平禅院。
予时东游,登其门,丛林之整齐,宗风之大振,疑百丈无恙时不减也。后十五年,见此榜于逢原之室,读之凛然,如见其道骨。
此节见其门风。予东游时,曾登其门,见他藂林之整齐,宗风之大振,疑与百丈住世无恙时无二也。过后又十五年,见此榜文于逢原老师之室,读之凛然,令人敬畏,如亲见其道貌丰骨无异也。
山谷为擘窠大书,其有激云:乌呼!使天下为法施者,皆遵灵源之语以住持,则尚何忧乎祖道不振也哉?传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灵源以之。石门集
此节居士激言,山谷居士专为作八分楷书,书此榜文擘分也。窠者,字眼之方楷也。末有激励于后人云:乌呼,使天下为法施者皆遵灵源之言以为住持,则又何忧佛祖之道不大振于将来也哉。○鲁论云:人心有觉而道体无为,故人能大彰此道,道不能大彰于人也。子张曰:心能尽性,人能弘道也。性不能检其心,道不能弘其人也。尽心弘道在灵源和尚有之矣。△古人持法立极垂统,功深德茂,读此榜知为万世准则矣。
此篇言善当法,恶当戒,宜知所去取也。
归云本和尚辩篇曰:本朝富郑公弼问道于投子颙禅师,书尺偈颂凡一十四纸,于台之鸿福两廊壁间,灼见前辈主法之严,王公贵人信道之笃也。郑国公社稷重臣,晚年知向之如此,而颙必有大过人者,自谓于颙有所警发。士夫中谛信此道,能忘齿屈势,奋发猛利,期于彻证而后已。如杨大年侍郎、李和文都尉,见广慧琏、石门聪竝慈明诸大老,激扬酬唱,班班见诸禅书。杨无为之于白云端,张无尽之于兜率悦,皆扣关击节,彻证源底,非苟然者也。近世张无垢侍郎、李汉老参政、吕居仁学士,皆见玅喜老人登堂入室,谓之方外道友,爱憎逆顺,雷挥电扫,脱略世俗拘忌,观者敛袵辟易,罔窥涯涘。然士君子相求于空闲寂寞之濵,拟栖心禅寂,发挥本有而已。
此节见主宾皆妙。○抚州疎山归云如本禅师。本州台城人,嗣灵隐惠远禅师。南岳下十六世。○丞相富弼,字彦国,河南府人。宋仁宗拜为郑国公,谥文忠定公。得法于投子修颙禅师。致仕洛阳,以偈答苏州圆照本禅师云:曾见颙师悟入深,因缘传得老僧心。东南谩说江山远,目覩灵光演玅音。○舒州投子悟证修颙禅师。嗣慧林宗本禅师。青原下十二世。郑公与投子往来书尺偈颂一十四纸,记于台州之鸿福寺两廊壁间,灼昭然也。昭昭然见前辈主持佛法如此尊严,王公贵人信向此道如此笃厚也。郑公为国家社稷重臣,社土神,稷谷神,建国则立坛壝以祀。葢国以安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君之尊系于二者之存亡。又扫荡烟尘曰社,起取税赋曰稷。公至末年,知向此道如此坚固,而投子颙和尚亦必有大境界超过于他人处。郑公自谓于颙有所警策,能发玅悟,故有曾见颙师悟入深之句。其如士大夫能谛实信向此道。而能忘齿不拘于年高。又能屈势不拘其位重。奋然发其猛利之心。真参实究。期于大彻顿证。而后乃止也。○又如宋时杨亿。字大年。建州蒲城人。谥文正公。官至翰林。得法于广慧元琏禅师。后于仁宗康定间。与慧明为友。○驸马都尉李遵勗。号和文居士。得法于谷隐蕴聪禅师。初参聪时。问出家事。聪以崔赵公问径山道钦禅师曰。弟子今欲出家得否。钦曰。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将相之所能为。勗于是有省。遂呈偈曰。学道须是铁汉。著手心头便判。直趋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后亦与慈明为方外友。○汝州广慧院元琏禅师。泉州陈氏子。嗣首山念禅师。南岳下九世。激发也。扬举也。激浊扬清之义。谓混浊者。激发之使自勉。清洁者。举扬之使易见。酬谓酬答。唱即唱和。谓此诸大老。受其激励举扬。一酬一唱。班班列列。载于传灯。皆有事实可考。○又如杨无为之参白云端。张无尽之见兜率悦。悦即隆兴府兜率寺从悦禅师。赣州熊氏子。嗣真净文禅师。皆扣关紧要处,难过而能过;击节阻隔处,不通而能通也。谓扣其机关,击其节要,提持祖印,显露真机,使其庆快平生,彻证根源之深底,岂徒然哉?○近如张无垢侍郎,讳九成,字子韶,号无垢居士,杭州盐官人,得法于玅喜杲禅师。○参政李邴,字汉老,得法于玅喜禅师。○翰林吕本中,字居仁,问道于玅喜,故曰皆见。登堂入室者,学者请益问道,咨决心疑,登于禅堂,至于奥室也。方外道友者,出尘劳方隅之外,脱凡情拘系之中,故谓方外友也。彼此胸中或有爱憎之心、逆顺之境,才有些些奋然斥之,如雷电之挥扫,不容凑泊真果,脱洒超略,不为世情俗气之所拘执忌惮也。凡有见伊如是施为,孰不敛其衣袵,辟易惶悚,如见大海然,无有可窥见其边涯际畔也。然彼有名有位之士君子,尚且要求禅林大老于空闲之地、寂寞之濵、水边林下,拟度其必欲安栖此心于禅寂之中,待其发挥吾本来具有之玅性而已。上一节要使人知善者当法,次下教人不善者当戒。
后世不见先德楷模,专事谀媚,曲求进显。凡以住持荐名为长老者,往往书刺以称门僧,奉前人为恩府,取招提之物苞苴献,识者悯笑而恬不知耻。
此节谓持法无人。上节历举前贤洒落境象,超悟自性。此节俻陈人趋承情状,败坏法门,各有所重也。谓后来世人不见先德之端楷模范,竟不以道自持,专以巧言令色谀媚名公为事,以此委曲,无不过于求权势之人,图其进趋显达而已。凡丛林中以住持荐名为长老者,荐名者,本不是其人而强为之也。书刺者,谓书写姓名于简牍曰刺。往往写书帖自称为门下僧,奉承面前贵姓为恩府大檀越,取大众共有之物。苞苴者,包褁珍奇以献谄也。故为有智者愍而失笑,究竟自家亦恬然而不知羞耻。恬,安也。
乌呼!吾沙门释子,一瓶一,云行鸟飞,非有冻馁之迫,子女玉帛之恋,而欲折腰拥篲,酸寒跼蹐,自取辱贱之如此耶?
此节叹其无耻。乌呼二字是叹息彼等无知之甚。然吾沙门也,释迦之子也,理宜效佛一瓶一钵,如云之出岫,如鸟之高飞,所谓一钵千家供,孤身万里游。且无饥寒为我逼迫,又无子女玉帛为我留恋,本来是一个脱洒丈夫,何故返要折腰拥篲,酸寒跼蹐,自取凌辱,自讨卑贱,至于如此耶。○折腰者,腰折之势也。晋时陶潜字渊明,号元亮,门栽五柳,自号五柳先生。为彭泽令,性简贵,不私事上官。一日上遣督邮至,县吏谓应束带见之,渊明叹曰:吾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日解绶去职,赋归去来辞。史咏曰:英俊那堪屈下僚,门栽五柳事萧条。凤凰不共鸡争食,莫怪先生懒折腰。○拥篲者,扫地之形也。汉高祖即位,五日一朝太公,以父子礼待之。其家令谓太公曰:高祖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奈何以人主而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矣。后高祖朝太公,太公拥篲迎门却行,高祖大惊,下扶太公,公曰:帝人主也,奈何以我乱天下之法。于是高祖尊太公为太上皇帝,善家令之言,赐金五百斤。酸寒者,言怖畏之势,身酸心寒也。跼,曲身也。蹐,累足小步也。谓人恐惧,身不敢伸,足不敢放。折腰下八字形容谄之状殆尽。
称恩府者,出一己之私,无所依据,一妄庸唱之于其前,百妄庸和之于其后,拟争奉之,真卑小之耳。削弱风教,莫甚于人,实奸邪欺伪之渐。虽端人正士,巧为其所入,则陷身于不义,失德于不救,可不哀欤!
此节重出庸人。称恩府者,出于人一己之私,原无凭据,一妄庸唱之于其前,则有百妄庸和之于其后,拟其争相奉承,此真是卑鄙下贱之小人耳。削弱我祖风圣教,莫有甚于此等之人,更须知此实是奸邪欺伪之所由来也。虽有端人正士为他巧弄,即入他群队,则使一班好人皆陷身于不义之地,失德于无救之中,可不哀欤!
破法比丘,魔气所钟,诳诞自若,诈见知识身相,指禅林大老为之师承,媚当路贵人为之宗属,申不请之敬,启坏法之端,白衣登床,膜拜其下,曲违圣制,大辱宗风,吾道之衰,极至于此。乌呼!天诛鬼录,万死奚赎,非者欤!
此节痛责者。者一等破坏我法道之比丘,皆是魔气所钟,故一味虗诳妄诞,恬然自若,全不知耻,欺诈于人。现一个知识的身相,指禅林有名望的大老为己之师承,媚悦当道贵人为己之宗属。申其不请之敬,全是瞒人;启其坏法之端,不知自悮。白衣人竟去登座,戒行僧返来礼拜,此是曲违佛制,大辱宗风。吾道法之衰,岂期一旦至于此耶?乌呼二字,悲叹也,实痛恨之极也。归云和尚谓者一等业种,天来杀他,鬼来取他,致他万死有不可赎之罪,非者而谁欤?后人知此,痛宜戒之。
嵩禅师原教有云:古之高僧者,见天子不臣,预制书则曰公、曰师。钟山僧远,鸾舆及门而床坐不迎;虎谿慧远,天子临浔阳而诏不出山。当世待其人、尊其德,是故圣人之道振。
此节明至人自重,更推进一层,使人知佛法如此尊重,但非至人不能行之存之耳。明教和尚有原教论云:古之高僧,见天子不行臣礼。天子慕高僧,凡预有诏命之书,必尊称之曰公、曰师。○钟山僧远禅师。齐高祖建元元年庚辰八月,有事驾临钟山,因幸沙门僧远。帝访之,远床坐,辞老病不迎。高祖将诣床下见之,左右曰:房榻窄狭,不能容舆葢。遂驻辇,殷勤致问而去。且远居山五十余年,初时饮食不继,㵎饮木食二十余年,诸方仰其高风。寿终之日,以表奏帝,帝遂以为师,御塟钟山焉。○庐山东林虎谿慧远禅师。鴈门楼烦贾氏子,博通六经,尤䆳周易。甞与弟慧持造道安法师席下,闻说般若经,喜叹曰:儒道九流,特糠粃耳。遂祝发出家,以大法为己任。及关中扰乱,师南游至浔阳,见匡山爱之,结庐山中。太守桓尹尊其道德。为剏精舍。时晋室衰微。天下奇才。隐居不仕。师结莲社。会诸贤儒。并沙门千余人。求生净土。东晋安帝驾临浔阳。诏远一出。师辞以老疾不出。帝愈加敬。敕九江太守。岁时送资道之具。师卜居三十年。影不出山。凡送客以虎溪桥为限。著匡山集三十卷。盛行于世。○莲社十八贤。社主。东林辩觉慧远大师。鴈门慧持法师。西林觉寂慧永大师。天竺佛䭾䟦陀罗觉贤。罽宾佛䭾耶舍觉明。东林普济道生大师。昙恒法师。僧叡法师。昙顺法师。道昺法师。昙铣法师。道敬法师。南阳张铨秀硕。鴈门周续之道但。彭城刘遗民仲思。豫章雷次宗仲伦。南阳张野菜民。南阳宗炳少文。○盖当斯时。非以佛心为心之天子。不能尊崇其高僧。非至德高僧。亦不能感动乎天子。有其人复有其德。是故圣人之道。振
后世之慕其高僧者,交卿大夫尚不得预下士之礼,其出其处不若庸人之自得也,况如僧远之见天子乎?况如慧远之自若乎?望吾道兴吾人之修,其可得乎?存其教而不须其人,存诸何以益乎?惟此未甞不涕下。淳熙丁酉,余谢事显恩,寓居平田西山小坞,以日近见闻,事多矫伪,古风凋落,吾言不足为之重轻,聊书以自警云。藂林盛事
此节言后世无僧。后世之慕高僧者,彼此特虗名耳。今人交公卿大夫,尚不得预行下士之礼,凡其出时处时,规规然,拘拘然,不敢自纵,返不如寻常人自由自得,岂得如僧远床坐之相见于天子乎?又何况如慧远使命至而自若乎?既不如常人之自得,则养道无人矣。而欲望吾法门之兴,吾行人之修,其可得乎?虽存其教法,而不见有真修之师,不见有真慕之士者,存之何以益乎?本和尚举至于此,曰:予思维至此,未甞不痛心涕下。淳熙丁酉,予始谢显恩院事,寓居于平田西山小坞。以近日偶有所见所闻之事,多诸矫伪,古风凋落,吾言不足以为重轻,聊书之以自警耳。△古人尽情尽力,说到千万不奈何处,只教后人知有所重。乌呼!其孰能一俗清于言下也?
此篇要人遵教行道,毋负古人之意也。
圆极岑和尚䟦云:佛世之远,正宗淡薄,浇漓风行,无所不至。前辈凋谢,后生无闻,藂林典刑,几至扫地。纵有扶救之者,返以为王蛮子也。今观疎山本禅师辩,词远而意广,深切著明,极能箴其病。第妄庸辈智识暗短,醉心于邪之域,必以醍醐为毒药也。
太平州隐静圆极彦岑禅师。抚州台城人。嗣云居法如禅师。南岳下十六世。前曰序,后曰䟦云。佛去世至今愈远,正法亦淡然微薄矣。浇漓泛滥之风行,无所不至。前辈老成持重之人,俱已凋谢。后生晚学,无所见闻。丛林中所有之典型,几至扫地而尽。孟子曰:太甲颠覆,汤之典刑扫地尽矣。典刑者,谓圣人正暴除乱,惩恶劝善之法度也。纵有一二扶持救摄之者,返以为王蛮子也。此是方语,谓法门中奴。今观疎山本禅师辩篇,词极远而意甚广,又深切谛理,明显佛意,极能箴除人之毒病。箴与针同,又规诫也。但一种妄庸之辈,智识本暗,而且短醉昏迷也。昬醉心迷于邪之地,必以最上醍醐,返谓之为毒药也。△此䟦正如锦上添花,只要人争相珍玩也。
此篇见古人谨严自惜,不媿为藂林主也。
东山空和尚答余才茂借脚夫书云:向辱枉顾,荷爱之厚,别后又承惠书,益自感媿。某本岩穴间人,与世漠然,才茂似知之。今虽作长老,居方丈,只是前日空上座,常住有无,一付主事,出入支籍,并不经眼,不畜衣,不用常住,不赴外请,不求外援,任缘而住,初不作明日计。才茂既以道旧见称,故当相忘于道。
此节先明自己行径。福州雪峰东山慧空禅师。本郡陈氏子,嗣泐潭善清禅师。南岳下十四世。答书曰:向日取辱,蒙枉驾相顾,感荷爱念之情甚厚。别来又承惠书,转加增其感媿。但某岩穴间人,与世事淡然拙性,才茂似知之矣。今日虽则作长老,居于方丈,其实只是前日之慧空上座也。常住中一切钱财有无,总皆付之与主事。僧徒出入,支用簿籍,总不过眼。衣钵之资,本不曾蓄,不敢侵用。常住又不赴他外请,亦不攀求外助,终日只好任缘而住,初不作明日之计也。才茂既以平日道旧见称于我,斯则尔我皆为道中人也,即当相忘于道。出庄子大宗师篇曰:孔子云:鱼相忘于江湖,鸟相忘于虗空,人相忘于道术。注云:水深游泳,鱼得其乐,故相忘也。虗空无碍,鸟得其乐,故相忘也。道濶无涯,物我俱泯,人得其乐,故相忘也。
今书中就觅数脚夫,不知此脚夫出于常住邪?空上座耶?若出于空,空亦何有?若出常住,是私用常住,一涉私则为盗,岂有善知识而盗用常住乎?公既入帝乡,求好事,不宜于寺院营此等事。公闽人,所见所知,皆闽之长老,一住著院,则常住尽盗为己有,或用结好贵人,或用资给俗家,或用接陪己知,殊不念其为十方常住招提僧物也。
此节出呈所欲之事。今书中就我觅数脚夫,但不知此脚夫还出之于常住耶?出之于空上座耶?若使出之于空,吾无所有也;若出于常住,我则私用常住,一涉私则为盗,岂有善知识而盗用常住乎?公既入帝都,原为欲求上达最美之事,固不宜于寺院内三宝中求此等事。公本福建之人也,所知所见皆闽之长老,一住著院了,则常住之物尽盗为己有,或有用去结好贵人,或有用来资给俗家,或有用接陪知己,殊不念我所用者,原是十方常住招提僧物也。
今之披毛戴角,偿所负者,皆此等人。先佛明言,可不惧哉?比年以来,寺舍残废,僧徒寥落,皆此等咎。愿公勿置我于此等辈中。公果见信,则他寺所许者,皆谢而莫取。则公之前程,未可量也。逆耳之言,不知以谓何如?时寒,途中保爱。语录
此节诚勉所不当作。如今之戴角披毛,偿还所欠者,多是此等盗用常住之人。先佛明言,因果昭彰,可不惧哉!近年已来,各处寺舍如是残癈,僧徒亦皆寥落,总为是盗取常住之过。愿公勿将我亦置于此一等辈中。公果见信于我,则他寺所许有脚夫者,皆往谢之而莫取,则公之前程上达,不可量也。此不顺情之语,乃逆耳之言也。不知尊意以谓何如?时当寒甚,途中善自保惜,加餐是祷。△说得飃飃飖飖,如花落琼枝,实令人爱杀、想杀、妬杀、愧杀。○附岁贡余才茂来书。 适承慈爱,容座下领教。自违法颜以来,不胜追感。法乳之恩,未甞忘也。近闻老师法位高迁,有缺奉贺。兹因京都科场一事,暂乏车从之给,因此凟法颜,庶脚力人夫见数枚。倘若侥幸帝都,还返面谢。
此篇教人拳拳奉行,知因识果也。
浙翁琰和尚云:此书真阎老子殿前一本赦书也。今之诸方道眼,不知若何,果能受持此书,则他日大有得力处。浙翁每以此举似于人。
此节见知法者自重。金陵钟山如琰禅师,号浙翁,嗣佛照光禅师,南岳下十八世。师谓东山答才茂书,真果是阎罗王殿前一本,释放罪人之赦书也。今之诸方道眼,见此一书,不知胸中果如何也。若信服受持,依而行之,他日大有得力处在。浙翁每常举此书以示人,冀人人遵而行之也。
璨隐山亦云:常住金谷,除供众之外,几如鸩毒。住持人与司其出入者,才沾著则通身溃烂。律部载之详矣。古人将钱就库下回生姜煎药,葢可见。
此节明因果须当戒璨。隐山即漳州净众寺佛真了璨禅师,泉南罗氏子,嗣佛鉴懃禅师,南岳下十六世,亦云常住。金糓除供众之外,一丝一毫犹如鸩毒,住持人与主其出入者,才一沾著,则通身骨肉溃散烂坏矣。其利害律部中载之甚详。古人即瑞州洞山自宝禅师,庐州人,嗣五祖戒禅师,青原下九世,为人严谨。甞在五祖为库司,戒因病,令侍者取生姜煎药,宝叱之,侍者白戒,戒令取钱回买。后筠州洞山缺住持,郡守托戒令举德人主之,戒曰:卖生姜汉住得。遂请住持。后移归宗寺,一日出门,见喝道者,师问:为谁?对曰:县尉。令避路,宝侧立道傍,马忽跪,宝曰:畜生亦识人耶?尉再拜而去。后又迁云居,一夜为山神肩舆遶寺而行,宝曰:擡你爷老子上方丈去。甞作达磨赞,誉扬丛林,今载正法眼藏中。
今之踞方丈者,非特刮众人盂中物以恣口腹,且将以追陪自己,非泛人情。又其甚则剜去搜买珍奇,广作人情,冀迁大刹,只恐他日铁面阎老子与计算哉!拈崖漫录
此节明无知者自丧。今之踞人座于方丈者,非特刮削众人钵盂中物以恣口腹,且将用来追陪自己,非理泛用以作人情。又更甚者,则剜去搜寻,求买珍奇,广作人情,望迁大刹。梵语刹瑟,此云竿,即旛柱也。凡沙门得道,建旛以告四方,出要览。是则是,我只恐他日铁面阎老子与你一一计较,打算将来,不知你作何处分。△前篇清如秋水,此篇厉似严霜。捧读数过,敢不敬之畏之哉!
此篇明选贤继席之要,乃林下之盛事也。
雪堂行和尚住荐福,一日,问暂到僧:甚处来?僧云:福州来。雪堂曰:㳂路见好长老么?僧云:近过信州,博山住持本和尚虽不曾拜识,好长老也。雪堂曰:安得知其为好?僧云:入寺路径开辟,廊庑修整,殿堂香灯不绝,晨昬钟皷分明,二时粥飰清洁,僧行见人有礼,以此知其为好长老。雪堂笑曰:本固贤矣,然尔亦具眼也。
此节因问,知其人品。衢州乌巨山雪堂道行禅师,迅州叶氏子,嗣佛眼远禅师,南岳下十五世。住荐福时,一日,问暂到僧:你从甚么处来?僧曰:福州来。雪堂曰:沿流一路,曾见有甚好长老么?僧曰:近过信州。博山住持悟本和尚,江州人,嗣大慧禅师,南岳下十六世。虽不曾礼拜相见,他却是个好长老也。雪堂曰:既不曾拜识,安得知其为好?僧曰:某以六事知之:入寺路径开辟,居处好;廊庑修整,建立好;香灯不绝,报恩好;钟皷分明,法令好;粥飰精洁,恩众好;僧行有礼,规矩好。以此故知其为好长老也。雪堂笑曰:本固贤德之人也,且你亦是个具眼的衲僧。
直以斯言达于郡守吴公傅朋曰:遮僧持论,颇类范延龄荐张希颜事,而阁下之贤,不减张忠定公。老僧年迈,乞请本住持,庶几为林下盛事。吴公大喜,本即日迁荐福。东湖集;范延龄事出皇朝类苑
此节转祈荐易主人,正以斯言通达于饶州郡守吴公傅朋。曰者,僧所持之议论颇类者略同也。略同范延龄荐张希颜之事。○宋太宗时,张希颜为萍乡邑宰,范延龄为殿直,押兵过金陵,阵前曰先锋,军后曰殿直张咏。上命知金陵事,乃问曰:天使沿路见好官员么?范曰:昨过萍乡,邑宰张希颜好官员也。咏曰:焉得知其为好?曰:自入其境,桥路完美,田园阔辟,野无惰农,市无赌博,夜闻更皷分明,必知有美政者。咏曰:希颜固贤矣,天使亦好官员。即日同荐于朝,上赞曰:二人皆国之良使也。遂升延龄为阁下候,希颜为发运使。张咏字复之,封定国公。阁下乃三公美称高大貌。三公者,太师天子所师,太傅傅相天子,太保保安天子。又语录云:宰相、三公、郡守俱称阁下。雪堂和尚谓阁下之贤不在张忠定公之下。老僧年迈,伏乞请本为荐福住持,可以为丛林盛美之事也。吴公遂大喜,本因此即日得迁荐福。△号令严,礼法备,古风俱在也。兼之养深蓄厚,为人所慕仰者必矣。
此篇教学人坚志确修,自他两利也。
雪堂曰:金隄千里,溃于蚁壤;白璧之美,离于瑕玷。况无上玅道,非特金隄、白璧也;而贪欲、瞋恚,非特蚁壤、瑕玷也。要在志之端谨、行之精进、守之坚确、修之完美,然后可以自利而利他也。与王十朋书
隄,河岸也,金隄者,非以金作隄,取其坚固如铁作也,谓千里之坚隄,所坏只在一蚁穴,白璧之最美,所离只在一瑕玷,离者,谓人见其瑕玷而离弃之也,且无上玅道之最尊贵,最坚刚,又不比金隄之坚,白璧之美也,而世人之贪欲瞋恚,其利害又不比蚁壤之溃,瑕玷之离也,必在学者立志要端谨,行之要精进,守持要坚确,修习要完美,如此始可以自利,而复能利于人也。△若不如是,金隄頺,白璧坏矣,自救不暇,乌能及人哉。
此篇见古人笃志深修,不为情境所迁也。
雪堂曰:予在龙门时,昺铁面住太平。有言昺行脚离乡未久,闻受业一夕遗火,悉为煨烬。昺得书,掷之于地,乃曰:徒乱人意耳。东湖集
谓予在龙门时,昺铁面住太平,有人谓我言:昺当初行脚时,离乡未久,忽闻受业师处一夕失火,悉为煨烬。煨烬者,火之无余也。昺得师来书,未及开读,即掷之于地,乃曰:徒然作此,搅乱吾人之意耳。△不是铁石心肝,毕竟为情所绊,事无济矣。
此篇谓圣贤事业,贵在中正偏邪,则与道远矣。
雪堂谓晦庵光和尚曰:予弱冠之年,见独居士言:中无主不立,外不正不行。此语宜终身践之,圣贤事业备矣。予佩其语,在家修身,出家学道,以至率身临众,如衡石之定重轻,规矩之成方圆。舍此,则事事失准矣。广录
信州龟峰晦庵惠光禅师。建宁人。嗣雪堂行机禅师。男子二十方冠,谓之弱冠。独居士即雪堂之父,曰:人生作事,胸中不成主宰的意,决定不要立;外面不端正的事,决定不要行。此语宜当终身行之,则圣贤之事业备矣。佩,大带也。古人凡遇嘉言善行,即书于佩,示不忘也。雪堂谓予佩书其语,在家以此而修身,出家以此而学道,及至出世之时,亦以此率身临众,犹如衡石之定重轻,规矩之成方圆,无不头头合辙。若舍此,则事事失准则矣。△独居士。两句语传之千古,只是说得真,见得透。
此篇言学人当倣傚于先哲言行,始得志愿不负也。
雪堂曰:高庵临众,必曰:众中须知有识者。予因问其故,高庵曰:不见沩山道:举措看他上流,莫谩随于庸鄙。平生在众,不沈于下愚者,皆出此语。
此节谓众中须知有高人。高庵和尚每临众,必曰:稠人众中须知有好人。予因问其故,高庵曰:不见沩山道:学者举止之间,须要看他上一流辈。谩与慢同,谓不可忽意随于庸鄙。高庵曰:予平生在大众中,不沉没于下愚者,皆出此语。
稠人广众中,鄙者多,识者少;鄙者易习,识者难亲。果能自奋志于其间,如一人与万人敌,庸鄙之习力尽,真挺特没量汉也。予终身践其言,始得不负出家之志。广录
此节明倣傚要当有识者。葢稠人广众中,鄙人最多,而识者甚少。况且庸人易习,有智识者甚是难亲,要须是自有主宰。果能奋发大志于稠人之间,如一人与万人相敌相似,久之使顽庸鄙陋之习气消尽,乃真果是一员挺特没有涯量之大丈夫也。雪堂曰:予终身履践斯言,始得不负我此生出家之志。△此章书得力在如一人与万人敌一句,你看力气如何用?能知此者,即可以教人出头天外望矣。
此篇谓审言行务合中道,宜检责其身心也。
雪堂谓且庵曰:执事须权重轻,发言要先思虑,务合中道,勿使偏颇。若仓卒暴用,鲜克有济,就使得成,而终不能万全。予在众中,备见利病,惟有德者以宽服人,常愿后来有志力者审而行之,方为美利。
此节谓作事应须有德。真州长芦且葊守仁禅师,越之上虞人,嗣雪堂行禅师,南岳下十六世。谓主法者用执事人,须权衡其重轻,若当重用者返轻,当轻用者返重,则其事难成矣。发言必先要思虑,仓卒横暴而为之,少能有济其事者,莫道不成,纵使得成,而终不能万全其美。予在众中,备悉见其利病,惟独有德之者,以宽宏度量,自能服人。常愿后来有志力之主人,须当审察而细行之,方为甚美之利益也。
灵源甞曰:凡人平居内照,多能晓了。及涉事外驰,便乖混融,丧其法体。必欲思绍佛祖之任,启廸后昆,不可不常自检责也。广录
此节明涉世全在智照。灵源和尚甞曰:凡人燕居独处,摄心内照,一一明白,无不晓然。及乎经涉事缘,外驰应物,便乖违静照混融之道,丧失法体。若有志力广大者,必欲思绍佛祖之重任,启廸开导于后昆,不可不常常检束其身,尅责其心也。△内照外驰之不相应。病在于何?此中间不容发,一有觊觎,即蒙情矣。
此篇见尊人以德,不为世相所累也。
应庵华和尚住明果雪堂,未甞一日不过从。间有窃议者,雪堂曰:华姪为人不悦利近名、不先誉后毁、不阿容苟合、不色巧言,加以见道明白,去住翛然,衲子中难得。予固重之。且庵逸事
明州天童应庵昙华禅师,蕲州汪氏子,嗣虎丘隆禅师,南岳下十六世。住明果时,雪堂每常过于室以相从之。间或有私议失尊卑之礼者,雪堂曰:虽则班次有别,而我所重者德也。华姪为人极端正,不悦利,不近名,与人交不先誉而后毁,不阿谀取容而苟且和合于人,不作人颜色,无巧弄人之言语。加以见彻悟理极是明白,去住举止之间甚是脱洒,翛然衲子。中间欲求一个如华姪者最为难得,予故此而尊重之也。△始知古人一片至诚,忘情至此,当力效之。
此篇论人气志不可偏存,偏则无益也。
雪堂曰:学者气胜志则为小人,志胜气则为端人正士,气与志齐为得道贤圣。
此节教人气志须均等。○志,心志也。气,血气也。以理养心,志不昬。以志帅气,气不堕。论云:气听命于心者,贤人也。心听命于气者,小人也。夫气者,志之卒也。志者,气之帅也。苟心随气变,则气反为志之帅也。气为帅,则吾心之志衰,斯乃心为气役也。圣贤君子以心御气,而不为气所御,以心移气,而不为气所移也。○雪堂曰:凡学者若是气胜而志劣者,终不能成其大事,一味用气,则小人也。若志强而气弱者,即为端人正士,此犹是志到而气不到,尚有欠焉。若是志气均齐者,此必定得无上道,为圣为贤矣。何也?人虽有成圣成贤之志,若气不胜,行之不力,何以能断最深之惑,能除最重之昬,是所以须志气均者,乃能断惑证真也。
有人刚狠,不受规谏,气使然也。端正之士,虽强使为不善,宁死不二,志使然也。广录
此节明用气志之不同,今丛林下有一种刚强狠戾,不受键锤教训者,气之所使也,端正之士,虽强教他为不善之业,即至于死地,亦不改其行,此志之所使也。△志与气。吾本有也,观率而行之者何如,偏胜则成败立见,并致而不相悖,圣贤事业得矣。
此篇谓美器固自天成,而度量不容狭小也。
雪堂曰:高庵住云居,普云圆为首座,一材僧为书记,白杨顺为藏主,通乌头为知客,贤真牧为维那,华姪为副寺,用姪为监寺,皆是有德业者。
此节通举众材。南康军普云自圆禅师。绵州雍氏子,嗣高庵悟禅师。南岳下十六世首座。解见前。○一材僧。未详,或指水庵书记。执掌文翰,凡山门榜疏、书简、祈祷词语,悉皆属之。○抚州白杨法顺禅师。绵州文氏子,嗣佛眼远禅师。南岳下十五世。师示众曰:染缘易就,道业难成。不了目前万缘差别,祇见境风浩浩,凋残功德之林;心火炎炎,烧尽菩提之种。道念若同情念,成佛多时;为众如为己身,彼此事办。不见他非我是,自然上敬下恭。佛法时时现前,烦恼尘尘解脱。藏主。执掌经藏,兼通义理。函帙目录,常加点对。缺者补完,断者粘缀也。○通。乌头真州北山法通禅师。嗣长芦真歇清了禅师。青原下十四世知客。知典宾客,缁白相遇,应对欵接,务令整齐。○南康军归宗真牧正贤禅师。潼州陈氏子,嗣佛眼远禅师。南岳下十五世维那。华梵兼举也。纲维丛林,曲尽调摄。僧事内外,无不掌之。○副寺。掌常住金谷、钱帛、米麦,出入随时支籍也。○用姪。婺州双林德用禅师。本郡戴氏子,嗣高庵悟禅师。监寺。梵语摩监帝,此云寺主。此职早夜勤事香火,应接官员。历事须廉能公直、内外无怨者充之。已上七位,皆是有德行道业者。
用姪寻常廉约,不点常住油。华姪因戏之曰:异时做长老,须是鼻孔端正始得,岂可以此为得耶?用姪不对。
此节独论廉约。用姪寻常处己,最清廉,最俭约,以一极小者论之,不点常住油华。姪因戏之曰:异时你去做长老,只要鼻孔端正,本事明白便是,岂可以此些微而为得耶?用姪不对。
用姪处己虽俭,与人甚丰,接纳四来,略无倦色。高庵一日见之曰:监寺用心固难得,更须照管常住,勿令疎失。用姪曰:在某失为小过,在和尚尊贤待士,海纳山容,不问细微,诚为大德。高庵笑而已。故藂林有用大盌之称。逸事
此节方明大体。用姪处己虽是最俭,而与人却又甚丰,接纳四来之衲子,了无倦怠之色。高庵一日见之曰:监寺寻常用心固然难得,如汝者更须要细心照管常住,勿令有所疎失。用姪曰:若在某甲分上,纵有疎失,犹为小过。在和尚必要尊重贤德,优待智士,其量如大海之纳百川,如山谷之藏万物,不问诸𤨏碎微末,此诚为住持之大德也。高庵笑而已。是故藂林有用大盌之名,言不虗也。言大盌者,能容受多物故也。△群英毕集。大德斯彰,乃云龙际会时也,可谓旦暮之遇。
此篇谓主宾契合,固非偶然有风云际会之势也。
雪堂曰:学者不知道之所向,则寻师友以参扣之。善知识不可以道之独化,故假学者赞佑之。是以主招提有道德之师,而成法社必有贤智之衲子。是为虎啸风冽,龙骧云起。
此节用主宾贵在相孚,谓学人不知玅道之所趋向,必须寻明师,访良友,参求之,扣益之。善知识欲行此道,岂以一己而能独化?故必要假学者赞助之,扶佑之。是以主招提者,若是有道行德业之师,建立法社,自有贤能智识之衲子来相佐助。所谓虎啸必风冽,龙骧而云起。啸,吹气之声。冽,寒气也。骧,腾跃远举之貌。○易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本乎天者亲乎上,本乎地者亲乎下,则各从其类也。
昔江西马祖,因百丈南泉而显其大机大用;南岳石头,得药山天皇而著其大智大能。所以千载一合,论说无疑,翼然若鸿毛之遇风,沛乎似巨鱼之纵壑,皆自然之势也。遂致建藂林功勋,增佛祖光耀。
此节显师胜而见子强。所以昔日江西马祖本为有道德之师,因得百丈与南泉辈乃为贤智衲子,故显其大机而发其大用。又如南岳石头是有道之师,因得药山与天皇之贤智衲子,故著其大智而成其大能。○澧州药山惟俨禅师。绛州韩氏子,得法于石头希迁禅师,青原下二世。师将顺世,一夜登山经行,忽云开见月,大啸一声,应澧阳东九十里许。明晨,居民迭相推问,直抵药山,乃知为师啸声。朗州刺史李翱赠以诗曰: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荆州天皇道悟禅师。婺州东阳张氏子,得法于石头迁禅师,青原下二世。师初住荆州当阳紫陵山,学徒驾肩接踵而来,都人向风而至。时崇业寺僧以状闻于郡,师请住城东天皇寺。师素不迎送,客无贵贱皆坐而揖之。江陵令裴公稽首问法,师接之无加礼,裴愈归敬。由是石头道法称为极盛。如是师徒可谓千载奇逢,一朝契合。故凡所议论,凡有言说,师才举著,弟子即了然无疑也。翼然者,如大鹏才展翅而忽遇大风,乘之必远举也;沛然者,如巨鱼将鼓浪而忽逢滂沛,因之而纵壑也。壑即大海,此皆自然之势也。由此师与弟子合会,遂能建藂林功勋,增佛祖光耀,亦皆自然之势
先师住龙门,一夕谓予曰:我无德业,不能浩归潮海,衲子终愧老东山也。言毕潸然。予甞思之,今为人师法者,与古人相去倍万矣。与竹庵书
此节明自谦以彰师德。先师住龙门,一夕谓余曰:我无德行,又少道业,不能浩浩然归致湖海,衲子实自惭愧,安得如老东山之集众也?言毕,潸然泪下。雪堂曰:我甞思之,今日之为人师法者,实与古人相去远甚,一万倍犹不止也。△有圣师则贤弟子至。响顺声和,诚足以植万古徽猷,岂偶然哉?须知其所以来宾于八表者,唯道德而已也。
此篇见道人知机识宜,终不为声势所屈也。
雪堂曰:予在龙门时,灵源住太平,有司以非意扰之。灵源与先师书曰:直可以行道,殆不可为;枉可以住持,诚非我志。不如放意于千岩万壑之间,日饱𫇴粟,以遂余生,复何惓惓乎?不旬浃间,有黄龙之命,乃乘兴归江西。聪首座记闻
谓予昔住舒州龙门时,灵源和尚住持太平寺,有司官以非意扰害之。非意者,谓无罪而致害也。灵源与先师佛眼和尚书曰:直心直行,是行道之本,却将行不去,殆将也。枉屈行事,实非道人本意。柳下惠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若必欲我屈意承事于人,何益之有?到不如放意于千岩万壑之间,每日饱其𫇴粟,𫇴粟,艸子也。便是快活,遂我余生之志也。何得忧忧闷闷,作此去就?惓惓,忧闷也。十日为旬,十二日为浃,不旬浃间,便有黄龙之命,请师住持。乃乘其兴,竟归江西。△道人。心如直弦,委曲非所宜也。凡为藂林主,合当如此。
此篇言学者作事,当审思勿暴用也。
雪堂曰:灵源好比类衲子,曰:古人有言,譬为土木偶人相似。为木偶人,耳鼻先欲大,口目先欲小。人或非之,耳鼻大可以小,口目小可以大。为土偶人,耳鼻先欲小,口目先欲大。人或非之,耳鼻小可以大,口目大可以小。夫此言虽小,可以喻大矣。学者临事取舍,不厌三思,可以为忠厚之人也。记闻
谓灵源和尚好比方物类于衲子者,曰:古人有言,譬如世间有以土作,或以木作,而相似于人者,偶像也。作木像之人者,耳鼻必先欲大,口目先必欲小。人有非之者,曰:何故如是?须知耳鼻先大,修之削之而后自小也;口目孔窍先小者,开之凿之而后自大也。又如以土做人者,耳鼻先欲小,口目先欲大。人或非之,要晓得耳鼻虽小,培之揑之而后可大也;口目虽大,衰之撮之而后可小也。灵源曰:此言虽是不要紧之小事,其实可以喻人不细心而坏大事矣。学者大凡临事于取舍之间,莫厌三思,然后方可以为忠厚之人也。△语平而意玅,岂徒有激而然哉?戒人孟浪不思,可谓至训矣。
此篇举有德者为今人法,以儆求名利人也。
雪堂曰:万庵送高庵过天台回,谓予言:有德贯首座隐景星岩,三十秊影不出山。龙学耿公为郡,特以瑞岩迎之。贯辞以偈曰:三十年来独掩关,使符那得到青山。休将𤨏末人间事,换我一生林下闲。使命再至,终不就。耿公叹曰:今日隐山之流也。
此节明古人志在于道。江州东林万庵道颜禅师。潼州解氏子,嗣大慧杲禅师。送高庵过天台回,谓予言:彼中有个德贯,即世奇首座,成都人,得法于佛眼远禅师。南岳下十五世,远命分座说法,师固辞曰:此非细事,如金针刺眼,毫髦若差,睛则破矣。愿生生居学地而自煅炼。远美以偈曰:有道只因频退步,谦和元自惯回光。不知已在青云上,犹更将身入众藏。后隐居景星岩三十载,影不出山者,谓形不动而影不流也。龙学耿公为郡守,特以瑞岩禅刹迎之,贯辞以偈曰:三十年来独掩关,使符那得到青山。符乃汉制,以竹长六寸,分而相分为符信也。休将𤨏末人间事,谓做长老事多𤨏碎零末,皆人世间事也。换我一生林下闲。我林间得意幽闲,不为君所换也。公必欲致请,使命再至,师终不就。耿公因而叹曰:此师可为今时之隐龙山流类也。
万庵曰:彼有老宿能记其语者,乃曰:不体道本,没溺死生,触境生心,随情动念,狼心狐意,谄行诳人,附势阿容,狥名苟利,乖真逐妄,背觉合尘,林下道人终不为也。予曰:贯亦僧中间气也。逸事
此节显至人行真言切。万庵曰:彼有一老宿,能记师示众之语曰:不体道本,没溺死生。触境生心,随情动念。狼心狐意,狼多贪,狐多疑,皆害物者也。谄行诳人,谓以谄之行欺诳于人也。附势阿容,狥名苟利,乖真逐妄,背觉合尘,林下道人终不为也。见此语,便知贯之为人。雪堂闻此,乃曰:贯亦僧中间气也。不世而出曰间气,如伊尹、周公之类。又谓出格之人,与世无干也。△有德者不在,千人万人围遶为得也。建勋立事,别有良途。岩穴风规,令人攀仰莫及。
此篇见清廉自守,不事于物也。
雪堂生富贵之室,无骄倨之态,处躬节俭,雅不事物。住乌巨山,衲子有献铁镜者,雪堂曰:溪流清泚,毛发可鉴,蓄此何为?终却之。行实
雪堂和尚生来本是富贵之家,而却无骄奢倨傲之体态,于日用之间都却有撙节而又俭约,虽品格清雅而不以奇好玩物关心。何以知之?师住乌巨山时,有僧献一銕镜,此奇物也,雪堂曰:我此溪流清而亦泚,泚水清也,即毛发俱可鉴炤,蓄此何为?终却而不受。以此知其不事于物也如此。○西蜀王名宗寿,掘地得铁镜一面,晦无所覩。一日忽光发远烛千里,偶一青衣小儿求镜曰:镜是吾之室宅,何得隐之?王取镜出,小儿入镜不见,因知为神物也。△富贵人习气多爱玩物,有神镜而不蓄,足知所蓄者道至深而德至厚也。
此篇明学道要志坚无妄,仁慈为用也。
雪堂仁慈忠恕,尊贤敬能,戏笑俚言,罕出于口。无峻阻,不暴怒,至于去就之际,极为介洁。甞曰:古人学道,于外物淡然,无所嗜好,以至忘势位,去声色,似不勉而能。今之学者,做尽伎俩,终不奈何。其故何哉?志不坚,事不一,把作匹似间耳。行实
师所赋之性,有仁爱而又慈忍忠恕者。尽己谓忠,让人谓恕。贤者尊之,能者敬之。凡一切戏谑嬉笑,鄙语俗言,少出于口。形色无孤峻险阻之状,举止无横暴恚怒之气。至于去住之际,亦不留恋,极为耿介清洁。甞曰:古人学道,于身外之物,淡然无所嗜好,所以能忘势位,能去声色,似非勉强,葢自然如此也。今时学者,我见他做尽了伎俩。伎俩者,能巧多艺也。终竟不奈势位声色,何不能忘。此何故也?无别,只是立志不坚,持事不一,把作匹似间耳方语。匹似间,谓不要紧也。△至人言行,闻者一皆作金石声,岂是泛泛能比。虽是生成,亦藉造就。此节见知识用心,逆顺皆真切,乃作成人品也。
雪堂曰:死心住云岩室中,好怒骂。衲子皆望岩而退。
此节明钳椎逈别。举死心和尚住云岩日,室中凡有相见者,师好怒骂之。且怒骂岂是人好得的?此一好字便有意思也。衲子辈不会师意,俱不敢相近,所谓望似险崖,无能进步也。
方侍者曰:夫为善知识,行佛祖之道,号令人天,当视学者如赤子。今不能施惨怛之忧,垂抚循之恩,用中和之教,奈何如仇讐,见则诟骂,岂善知识用心乎?
此节出请问之由。方侍者,即吉州禾山超宗惠方禅师,嗣黄龙新禅师,南岳下十四世。因而白曰:夫为善知识,本当行佛祖之道,以号令于人天者,宜当视学者如赤子。赤子者,谓初生之子,最为可怜。惨怛,即悲痛恻隐之心也。抚,安也。循,顺也。乃屈尊就卑之意。如今和尚既不能施慈悲恻隐之忧念,又不肻垂抚育随顺之恩德,且不用中和之教训。中和者,理无偏颇,事无缓急。又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而返要如仇讐相似。讐者,怀冤相报之意。凡有来见者,便自怒骂。如此,岂善知识用心乎玅哉?不因方公之申白,安见知识之玅用也?
死心拽拄杖趂之,曰:尔见解如此,他日谄奉势位,苟媚权豪,贱卖佛法,欺罔聋俗定矣。予不忍,故以重言激之,安有他哉?欲其知耻改过,怀慕不忘,异日做好人耳。记闻
此节出怒骂之意。死心和尚闻方侍者语,即拽拄杖趂之曰:你作者般见解么?将来你去为人,必然要谄媚以奉承势位,苟且以献权豪,裨贩我如来大法,欺惑彼聋夫俗子定矣。予不忍此辈因循无知,不发勇猛,不明至道,故以重言激励之耳。此乃吾真施惨怛之忧,真垂抚循之恩,其意不止于痛哭流涕也,安有他哉?实欲望他知廉识耻,自新改过,闻我之厉言,使其怀慕不忘,异时令他做个好衲僧去也。△逆行顺行。天机莫测,陶育之私,何其笃厚如此也。此节说为主人者失德悖礼,无以垂范于人也。
死心新和尚曰:秀圆通尝言:自不能正而欲正他人者,谓之失德;自不能恭而欲恭他人者,谓之悖礼。夫为善知识失德悖礼,将何以垂范后乎?与灵源书
汴梁法云寺圆通法秀禅师。秦州陇城辛氏子。嗣天衣怀禅师。青原下十一世。秀师甞言:为善知识者,自家身心不端正,而只要人端正,谓之失德;自家身心不恭谨,而只要人恭谨,谓之悖礼。夫为人天师表,既失德悖礼,不知将何为法则以垂于后乎?△读之使人寒毛卓竖。不端不谨者,自然无容身地。
此篇诲学者心不可存物,恐害其正也。
死心,谓陈莹中曰:欲求大道,先正其心。少有忿懥,则不得其正;少有嗜欲,亦不得其正。然自非圣贤应世,安得无爱恶喜怒。直须不置之于前,以害其正,是为得矣。广录
谓人欲求无上大道,必先要正此心,勿存疑碍。稍存些些外境于其中,此心则不正矣。忿是怒之甚,懥是怒之滞。少有忿怒于胸中,此心则偏于忿怒矣;少有嗜欲于胸中,则此心偏于嗜欲矣。然则自非圣贤应现于世,安得无爱恶喜怒之心?设或有之,直须勿安之于胸中,以害吾所守之正。如是者,可谓得之矣。△此中玅在直须不置之于前一句。果尔如是,何患乎心之不正而道之不办者哉?
此篇谓学道以节俭为要,乃可造其所以也。
死心曰:节俭放下,最为入道捷径。多见学者心愤愤、口悱悱,孰不欲继踵古人?及观其放下节俭,万中无一。恰似世俗之家子弟,不肻读书,要做官人,虽三尺孺子,知其必不能为也。广录
节俭即是放下,放不下即舍不得,安能称为节俭?要知节俭轻,而放下二字最重。如佛语外道云:我教你放下内六根、外六尘、中六识。并者放下的亦须放下,外道从此悟入,是知放下最为入道之直捷路径也。多见学者心中愤愤然,欲通而未能通,口里悱悱然,欲言而未能言,谁不欲相继接踵于古人?及观其他寻常行履中,要个放得下,有撙节俭约者,万中难得其一。恰似世俗之家子弟,不肻读书,只要想去做官人,不但智者为之可咲,虽三尺孺子,也晓得必无此事,不能为也。△放下二字中,有百千解脱门、百千三昧门证入者,即亚圣矣。
此篇谓学者要有才识雅量,怀邪逐势者无用也。
死心谓湛堂曰:学者有才识忠信节义者,上也。其才虽不高,谨而有量者,次也。其或怀邪观望,随势改易,此真小人也。若置之于人前,必坏丛林而污渎法门也。实录
死心禅师谓湛堂曰:大凡学者之性情不一,有才学见识,有忠信节义者,此为上也。又或才识不高,但能恭谨而有度量者,次之也。若是一种胸中所怀者,私邪傍观,窥望于人,随其胜败之势而更改其心者,此真小人也。若将此辈安置于众人之前,必破坏丛林而污渎法化之门庭,不可不慎。渎,混也。△举此要人各知所守,始见习与智长,化与心成。然败德其谁之过欤?
此篇谓住持以诚信为本,感人必深也。
死心谓艸堂曰:凡住持之职,发言行事,要在诚信。言诚而信,所感必深;言不诚信,所感必浅。不诚之言,不信之事,虽平居庶俗,犹不忍行,恐见欺于乡党。况为丛林主,代佛祖敷宣法化,发言行事,苟无诚信,则湖海衲子,孰相从焉?黄龙实录
凡当住持之职,非寻常人物,于发言行事之间,要在诚信。言若诚实而取信于人,则感发者必深;言不诚信,则感之于人必定是浅。至于不诚之言,不信之事,虽是寻常庶民俗子,尚不忍行,何也?恐见欺于乡党。一万二千家为乡,五百家为党,况为丛林主人,本为代佛祖宣扬法化者发言行事,假若无有诚信,则湖海中之衲子,谁与之而相从焉?△诚信存则正而不谲,孰不感之以义也?返是,遇物则落落不合矣。
此篇谓道与利不得兼行,此一定之理也。
死心曰:求利者不可与道,求道者不可与利。古人非不能兼之,葢其势不可也。使利与道兼行,则商贾屠沽、闾阎负贩之徒,皆能求之矣。何必古人弃富贵、忘功名,灰心泯智于空山大泽之中,㵎饮木食而终其身哉?必谓利与道行之不相违碍,譬如捧漏巵而灌焦釜,则莫能济矣。与韩子苍书
师谓:求利者乃世间心,只知欲利,不可与言道也。求道者已知利为害道之机,焉得复与之言利乎?古人非不能兼此二者并行于世,葢其事势不能并也。若使利与道可以相兼而不悖,则世间一切人皆可行之。如行为商人,坐为贾客,与夫屠宰者、沽酒者,闾阎即里巷之门,肩荷背负、贱买贵卖之贩人,俱能求得此道。何必古人要弃却富贵,忘了功名,灰世间之心,泯技巧之智,深入空山大泽之中,以㵎而饮,以木为食,而终此一生以求道耶?设有人必竟说利与道不妨共行而不相违碍,如是者好似甚么?譬如有人手执漏坏之酒巵,欲要灌救焦红之巨釜,岂能济其事哉?漏巵,注酒之器。古云:江河不能满漏巵。○焦釜者,昔秦伐赵,赵取救于齐,齐不明。周子曰: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救赵之急务,宜若捧漏巵而沃焦釜。△果可兼求,则释迦翻为不智,奚为必欲舍王宫而入雪山耶?必欲兼求,非愚即狂。
此篇见有德者人所感慕有如此也。
死心曰:晦堂先师昔游东吴,见圆照赴净慈请,苏杭道俗争之不已。一曰:此我师也,汝何夺之?一曰:今我师也,汝何有焉?一本见林间录
谓晦堂先师、昔游东吴姑苏时、见东京慧林寺。圆照宗本禅师。常州无锡管氏子。嗣天衣怀禅师。青原下十一世。○师因漕使李复圭请、开法瑞光。武林守陈襄、以承天兴教二刹、命师择居。苏人拥道遮留。赴杭州净慈请日、苏杭两处道俗、共相争之不止。苏人曰、此我师也、汝何夺之。杭人曰、今已受吾等之请、乃我师也、汝何有焉。杭州郡守、移文谕苏人曰、借师三年、为邦人植福、不敢久占道体。苏人始从。△看他是甚么奇货、争之不已。毕竟知可争者、人独无、而师独有也。
此篇见古人以道义处人,无所私也。
死心住翠岩,闻觉范窜逐海外,道过南昌,邀归山中,迎待连日,厚礼津送。或谓死心喜怒不常,死心曰:觉范有德衲子,乡者极言去其圭角,今罹横逆,是其素分。予以平日丛林道义处之,识者谓死心无私于人,故如此。西山记闻
死心住江西翠岩时,闻觉范被贬,窜逐海外,路经南昌,遂使人邀迎入翠岩山中,欵待数日,临别尽礼,以津送之。或谓死心和尚喜怒不常,死心曰:觉范是有德之衲子,乡与向同。向者我虽极力非之者,正所以爱惜之也,意欲使他勿露圭角于外,冀其以免祸难。今一旦遭此横逆,乃是他素分不可逃也。我今以平日藂林道义处置之,固无他也。识者闻之,谓死心和尚一片公正之心,无有私事于人,故所以如此。△至人之情真无二用。以爱憎拟之,是以常情度至人,不达其所以同也。学者当深体会。
此篇谓人有生成之性,不可强移,使之为善为恶也。
死心谓艸堂曰:晦堂先师言:人之宽厚,得于天性。若强之以猛,必不悠久。猛而不久,则返为小人侮慢。然邪正善恶,亦得于天性,皆不可移。惟中人之性,易上易下,可从而化之。实录
晦堂先师言:世人所赋之性有宽宏厚重者,咸皆本乎天造,非勉强能之。若其性本柔而强之以猛,原非本性,故不能悠久。若使一回猛然高举,不久之间则頺然息矣,返为小人轻慢,谓汝志力衰微,行之不恒耳。然不惟此者,即人之邪正善恶亦皆得于天性,俱不可强移。惟有中人之性,随其邪正善恶之气以熏之,则易得而上,易得而下,可以从其类应而变化之也。△天赋之性固是一定,抑性而行之过也。上智下愚俱难移易,要知率性亦非智人妙用。
此篇教人治心当于未萌,情生念起,难以处置也。
艸堂清和尚曰:燎原之火,生于荧荧;坏山之水,漏于涓涓。夫水之微也,捧土可塞;及其盛也,漂木石,没丘陵。火之微也,勺水可灭;及其盛也,焦都邑,燔山林。与夫爱溺之水,瞋恚之火,曷常异乎?
此节举事以騐其微。隆兴府艸堂善清禅师。南雍州何氏子,嗣黄龙祖心禅师。南岳下十三世。谓世人本有贪欲之水、瞋恚之火,极难调伏而处置之,故先举喻以明燎烧也。荧,火星也。譬如燎烧原野之火,始发于一星;崩坏丘陵之水,初漏于一滴。夫水之未发,在细流之微滴,则一捧土可以塞绝之矣;及其盛大,将来漂流木石、沉没丘陵而不已。火之未然,在一星之微小,则一勺水可以沃灭之矣;及其猛烈,将来焦燎都邑、燔烁山林而不已。天子所居曰都,周礼云:四县曰都,四井为邑。然世人爱溺之水、瞋恚之火,又何常异乎此者也?
古人之治其心也,防其念之未生,情之未起,所以用力甚微,收功甚大。及其情性相乱,爱恶相攻,自则伤其生,他则伤其人,殆乎危矣,不可救也。
此节教防情以正始。然古人治其心也,防其念之未生,绝其情之未起,所以用力甚微,其实収功甚大也。若使情与性相乱于其境,爱与恶交攻于其心,自则伤其吾生,他则伤其同人,殆乎其危必矣,岂复能救之哉。△人固无情乎。所谓防之治之者,制其嗔爱之水火,不可使之逸也。逸则祸延无际,不可救矣。
此篇谓住持欲经大传远,当察人情,知上下为要也。
艸堂曰:住持无他,要在审察人情,周知上下。夫人情审则中外和,上下通则百事理,此住持所以安也。人情不能审察,下情不能上通,上下乖戾,百事矛盾,此住持所以废也。
此节以审察人情为用。住持人没有别法,只要审实详察其众人之情,周遍深知,通其上下之意,则事可济矣。夫人情若能审知,则中外无不和合;上下若能周通,则百事自然调理,此住持所以安矣。若使人情不能审察,下情不与上通,使上下乖违背戾,而百事自然矛盾,此住持所以废矣。
其或主者自恃聪明之资,好执偏见,不通物情。舍佥议而重己权,废公论而行私惠。致使进善之途渐隘,任众之道益微。毁其未见未闻,安其所习所蔽。欲其住持,经大传远。是犹却行而求前,终不可及。与山堂书
此节教去其私蔽为要。其或作主人者,自恃我有聪明之资格,一味好执自己偏见,不通人情。佥,众也。舍众人之公议,而重一己之私权,而且又废公众之正论,行私己之小惠。如此者,致使进善之路途渐次隘塞矣,任众之大道益加微薄矣,便成个孤陋寡闻汉。本来未见未闻之事,而返毁之以为非;自家所习所蔽之过,而返安之以为是。若如是,必欲住持之道,经大传远,犹如转背而行,又欲求前到者,终不可及也。○孔子在卫时,冉求言于季孙曰:国有圣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犹却行而求前,岂可及乎?△审人情,知上下,义无不合,何往而不达?失于义,徒恃聪明,安其所蔽,则气势所至,无不败也。
此篇教学者处心端正,则不落异议也。
艸堂曰:学者立身,须要正当,勿使人窃议。一涉异论,则终身不可立矣。昔太阳平侍者,道学为丛林推重,以处心不正,识者非之,遂致终身坎坷,逮死无归。然岂独学者而已?为一方主人,尤宜祗畏。与一书记书
草堂和尚曰:学者欲成立一生人品,须要正当,勿使人私窃议论。一有落于异论,则终此一身便不可立矣。昔太阳平侍者预明安之室有年,虽尽得其旨,惟以生灭为己任,挤陷同列,忌出其右。时瑯琊广炤、公安圆鉴居众时,汾阳昭禅师令其探明安宗旨,明安曰:兴洞山一宗,非远即觉也。二师曰:有平侍者在。安以手指胸曰:此处不佳。又揑拇指叉中示曰:平向去当死于此耳。既明安迁化,遗嘱曰:瘗身十年无难,当为太阳山打供。入墖时,门人恐平将不利于师,遂将李和文都尉所施黄白器物书于塔铭,实无也。后平住太阳,忽云:先师灵骨风水不利。取而焚之。山门耆宿切谏,平云:与我有妨。遂发墖,见师颜貌如生,薪尽俨然,众皆惊异。平以镢破其脑,益以油薪,俄成灰烬。众以其事闻于官,坐平谋塔中物不孝,还俗。平后自称为黄秀才,谒瑯琊,瑯琊曰:昔年平侍者,今朝黄秀才。我在太阳时,见你做出来。遂不纳。又谒公安,安亦然。平流浪无依,后于三叉路口遭大虫食之,竟不免太阳手叉之记,悲哉!且而论其平之道学,亦为藂林推重,然由为人处心不正,故为识者非之,遂致终身坎坷,坎坷,不平貌。逮死无归。然此岂独学者而已,为一方主人,于立身行事之际,更当要谨慎而敬畏之也。△心诚。身正则气葢山河,窃议何从而施也?不诚不正者,乃自丧乎身,宜无容于天地间矣。
此篇教住持当亲贤远侫,即得大体也。
艸堂谓如和尚曰:先师晦堂言:稠人广众中,贤不肖接踵,以化门广大,不容亲疎于其间也。惟在少加精选,苟才德合人望者,不可以己之所怒而疎之;苟见识庸常,众人所恶者,亦不可以己之所爱而亲之。如此,则贤者自进,不肖者自退,丛林安矣。
安吉州道场法如禅师。衢州徐氏子,嗣云盖守智禅师。南岳下十三世。○此节顺理必得,谓先师晦堂言:稠人广众中,所谓龙蛇溷杂,贤与不肖者接踵而同居。接踵者,步履相随也。以其此法化之门庭广大,于中不容简择,以亲之疎之也。惟在主人略加精选,衲子果有才德,能合于众人所仰望者,自当亲之,不得以己所怒而疎之也。若果见识庸常,是众人共所恶者,自当疎之,亦不得以己所爱而亲之也。如此使贤者自然进趋,而不肖者自然退去,则丛林即安乐矣。
若夫主者,好逞私心,专己喜怒,而进退于人,则贤者缄默,不肖者竞进,纪纲紊乱,丛林废矣。
此节背理自丧。若夫主者好逞私心,专主自家喜怒而进退于人,则贤者缄默。缄,封也。默,不言也。○时。孔子观周,入后稷之庙,见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天机不密,四时何行?地机不密,万物何生?人机不密,万事何成?此古慎言之人也。不肖者竞争而进,遂使纪纲紊乱而丛林即废也。
此二者,实住持之大体,诚能审而践之,则近者悦而远者传,则何虑道之不行、衲子之不来慕乎?疎山石刻
此节总明大体,亲贤智,远不肖,此二者实是住持之大体,诚能审察而行,亲疎有道,则使近者欢悦而远者宣传,如是者尚何忧乎道之不行,衲子之不来向慕乎?△亲疎得宜是致身之要诀,拔萃之宏功也。
此篇说主者善于用人,必致道昌法盛也。
艸堂谓空首座曰:自有丛林已来,得人之盛,无如石头、马祖、雪峰、云门,近代唯黄龙、五祖二老。诚能收拾四方英俊衲子,随其器度深浅、才性能否,发而用之,譬如乘轻车、驾骏驷,总其六辔,奋其鞭䇿,抑纵在其顾盻之间,则往而不达哉!广录
草堂和尚谓性空首座,空乃黄龙悟新和尚之嗣。曰:善得人者,必善用人。自有丛林已来,得人之极盛者,莫过于石头马祖。○雪峰义存禅师。南安鲁氏子,嗣德山宣鉴禅师。青原下五世。○云门文偃禅师。嘉兴张氏子,嗣雪峰存禅师。青原下六世。近代独有黄龙南五祖演此二老真果,能收拾四方所有的英俊衲子。智过千人曰俊。又能随其人之器具大小,量度浅深,才力性情之能否,开发而选用之。譬如乘轻车者,驾之以骏驷,四马在轭曰驾。骏马之良者,一乘四马曰驷。总其六辔者,车有四马,各二辔,共八辔。以骖马内两辔系于轼,骖马外两辔及夹辕两服马,四辔分置两手,以为六辔。奋之以鞭䇿,䇿,马箠,以鞭击马也。或抑或纵,或缓或急,抑即收也,纵即放也,皆在吾左顾右盻之间。顾盻者,回视也。如是者,则何往而不到哉。△收拾人假。一毫虗伪不得,唯诚唯切,慈深智广,驭之无不得也。
此篇教住持勿偏听自专,审其可否,行之即得矣。
艸堂曰:住持无他,要在戒谨其偏听自专之弊,不主乎先入之言,则小人谄迎合之谗不可得而惑矣。葢众人之情不一,至公之论难见,须是察其利病、审其可否,然后行之可也。疎山实录
谓做住持别无他故,只要戒其偏听,谨其自专,此二者大弊病也。而更要不以先入耳之言为是,但以理度之,如此则小人之谄迎合于人之谗言,不可得而惑乱汝矣。葢众人之性情不是一样,所以至公之论甚是难见,须在主者察其人之利病,审其人之可否,然后行之,可保无过矣。△偏听病于愚,自专病于傲,皆不起之症。能戒能谨,生意在矣。
此篇教人定是非以理,使奸不能惑也。
艸堂谓山堂曰:天下之事,是非未明,不得不慎。是非既明,以理决之,惟道所在,断之勿疑。如此,则奸不能惑,强辩不能移矣。清泉记闻
世间事俱有是者非者,若是非未得分明,不可不自慎也。使是非既已明了,更当要以正理决之,正理即道之所在也。决之既以理,而断之又要勿疑,如此主宰一定,使奸者不能惑汝之聪明,强辩者不能移汝之定度也。△道之所在。如衡石之定物,何有移于我哉!第不可偏,偏则是非生矣。
此篇言道人以适性为乐,名不能动也。
山堂震和尚初却曹山之命,郡守移文勉之,山堂辞之曰:若使梁囓肥作贪名之衲子,不若艸衣木食为隐山之野人。清泉才庵主记闻
隆兴府黄龙山堂道震禅师,金陵赵氏子,嗣泐潭善禅师,南岳下十四世。因曹山有请,师不肯受。本郡太守移文劝勉其出世,山堂辞曰:若使去粱囓肥,粱,美谷。囓,噬也。肥,腻也。言所图佳美之食,作一个贪名之衲子,返不如以草为衣,以木为食,作个隐山之野人,岂不快哉!△古人不食禄而食薇,形不肥而名肥,千古之下,斯人犹卓卓然也。
此篇谓忘机即是至道,疑人而人自疑也。
山堂曰:蛇虎非鸱鸢之讐,鸱鸢从而号之,何也?以其有异心故。牛豕非鸜鹊之驭,鸜鹊集而乘之,何也?以其无异心故。昔赵州访一庵主,值出生,州云:鵶子见人,为甚飞去?主罔然,遂蹑前语问州,州对曰:为我有杀心在。
此节辩存心异不异之故。谓蛇虎恶虫兽也,鸱鸢亦恶鸟也,蛇虎与鸱鸢虽无讐怨,而各有异心,故见则相从而号呌矣。鹦鹊即八哥,牛豕虽非鸜鹊之驾驭,以其无异心,故得集而乘之矣。昔者赵州访一庵主,值出生,州云:鵶子见人为甚飞去?鵶与鸦同。庵主罔然莫测,遂仍蹑前语以问州,州对曰:为我有杀心在。
是故疑于人者,人亦疑之;忘于物者,物亦忘之。古人与蛇虎为伍者,善达此理也。老庞曰:铁牛不怕狮子吼,恰似木人见花鸟。斯言尽之矣。与周居士书
此节明忘情是不是俱空,是故我不忘情而疑于人,人亦不能忘情而疑于我也。我既无心碍于物,物固无心碍于我矣。如大空和尚有二虎随侍,严阳尊者蛇虎来手中就食,与之为伍者五人。相聚曰伍,又伴侣也。此皆善达于忘情之理也。○襄州庞蕴,字道玄居士,衡阳人,得法于马祖。有偈曰:但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铁牛不怕狮子吼,恰似木人见花鸟。木人本体自无情,花鸟逢人亦不惊。心境如如只者是,何虑菩提道不成。庞公斯言,可谓尽其忘情之理也。△先佛有云:心生则种种法生。我方有疑于人之心,而人则先疑于我矣。我刚有忌于人之意,而人则先忌于我矣。此中响应,何其疾也。
此篇谓赏罚须当有道,过之则骄怨起矣。
山堂曰:御下之法,恩不可过,过则骄矣。威不可严,严则怨矣。欲恩而不骄,威而不怨,恩必施于有功,不可妄加于人。威必加于有罪,不可滥及无辜。故恩虽厚而人无所骄,威虽严而人无所怨。功或不足称而赏之以厚,罪或不足责而罚之至重,遂使小人故生骄怨矣。
御者,治也,使也。谓治人之法,恩威须加之于有道。每甞以恩与人,不可过于所赏,若过施之,返令其人生骄奢矣。用威制人,亦不可过于所严,若回治之,人必自然生怨恨矣。若要有恩而不合人骄,用威而不令人怨,必竟如何可得?亦有道也。但恩必施于有功,不可妄加于无任之人;用威必加于有罪,不可滥及于无辜之士。若使有功受恩,安心乘之,何骄之有?若无功受恩,势必骄矣。若使有罪见威,甘心受之,何敢生怨?滥及无辜,势必怨矣。故恩虽厚而人无所骄,威虽严而人无所怨,乃各有其道也。彼人之功小,本不足称,而赏之以厚;彼人之罪轻,本不足责,而罚之至重。遂使小人必生骄怨矣。△善御者调适有方,险夷可以并驾。情不周,智不到,未有不见骄怨者也。
此篇言持身惟在节谨,而不吝改过也。
山堂曰:佛祖之道不过得中,过中则偏邪。天下之事不可极意,极意则祸乱。古今之人不节不谨,殆至危亡者多矣。然则孰无过欤?惟贤达之士改之勿吝,方称为美也。
谓佛祖所传持之道,不过得中而已。得中者,得中道之至理也。过中即出于理外,则返成偏邪。天下万事,所求不可尽意。尽意而求,则越分也,即成祸乱。古今之人,不自知持正,不自知谨慎,殆至丧身失业者多矣。然则孰无过欤?虽则有过,宜乎知改。惟有贤才达理之士,知过即改而不吝,如是方称为美也。△道人于理不可过中,求情不为越分。此真警世良言,不可不细心讨究。
此篇见智人涉患难,皆有主宰也。
山堂,同韩尚书子苍万庵、颜首座贤真牧避难于云门庵。韩公因问万庵:近闻被李成兵吏所执,何计得脱?万庵曰:昨被执缚,饥冻连日,自度必死矣。偶大雪埋屋,其所系屋壁无故崩倒,是夜幸脱者百余人。公曰:正被所执时,如何排遣?万庵不对。公再诘之,万庵曰:此何足道?吾辈学道,以义为质,有死而已,何所惧乎?公颔之。因知前辈涉世祸害,死生皆有处断矣。
山堂,同韩尚书子苍、万庵颜首座及贤真牧四人避贼难于云门庵。时韩公名驹,字子苍,任至尚书,问道于山堂。南宋高宗绍兴元年,李成作乱,聚集浙江各处贼宼十余万,战据江淮十余州,自号李天王,劫掠襄阳。遇岳飞杀败,投入江者不知其数。李成败走投金,自此襄汉悉平。韩公因而问万庵曰:近来闻师被李成兵吏所执,未审何计而得脱去?万庵曰:昨者被伊执缚,饥冻连日,自度必定死矣。偶因大雪埋屋,其所系屋壁无故一时崩倒。无故者,见非有意使之而倒,乃生机也。是夜幸然得脱者百余人。公曰:正当被所执之时,师乃道人,不知于此作何排遣?万庵以问之不当,即不对。公再诘之,万庵曰:此事何足言哉!吾辈学道人本以仁义为质,不过一死而已,何所畏惧乎?你将谓死是甚么难事?公颔之。因此而知从上古人涉历世间,凡于祸害死生之际,皆自有主宰能处断矣。△未得了当而恶死之心恒情所具也。不知他得的人视死如归,何惧之有?此个主宰非常人所得。
此篇见至人必不失其正,举止皆有道也。
山堂退百丈,谓韩子苍曰:古之进者,有德有命,故三请而行,一辞而退。今之进者,惟势与力,知进退而不失其正者,可谓贤达矣。记闻
师退百丈。时谓韩子苍曰:古之进为住持者,先选其德,次待其命,故三请而后行,一辞即便退。古云三让而进,一辞而退,言士之自重也。今之求进为住持者,惟持之以势,使之以力,所以失其正也。欲求其知进退而不失其正者,可谓贤达人矣。△正人。君子不蕲于必进,唯进以德复,进以命返,此非至人矣。
此篇言住持公正无私,邪无所入也。
山堂谓野庵曰:住持存心,要公行事,不必出于己为是、以他为非,则爱恶异同不生于心,暴慢邪僻之气无自而入矣。幻庵集
隆兴府石亭野庵祖璇禅师。嗣大慧杲禅师。南岳下十六世。谓住持人所存之心,要公要正。凡所行事,不必出于己者为是,以他人者为非。一味从乎正理,则爱恶异同之心不生,使外面暴慢邪僻之气,自然无路而入矣。△公正二字。行乎天下,炳如日星,何处能隐其私?无私则道自行矣。
此篇举古人器节俱玅,人所罕及也。
山堂曰:李商老言:玅喜器度凝远,节义过人,好学不倦。与老夫相从宝峰仅四五载,十日不见,必遣人致问。老夫举家病肿,玅喜过舍,躬自煎煑,如子弟事父兄礼。既归,元首座责之,玅喜唯唯受教,识者知其大器。
此节明节义人不可及。山堂举:庐山李商老每言:玅喜和尚之为人,才器与夫量度,凝澄而悠远,又且节义过人,好学不卷。与老夫相从宝峰,谨有四五载,而人情亦是周密。若隔去十日不见,必定遣人致问。老夫家因修造动土,触犯土神,致举家患肿病,求医不効。妙喜来到我舍,躬自为之煎煑,如子弟事父兄之礼,惟勤惟谨。遂令焚香斋戒,持炽盛光王神呪祈之。未及七日,夜梦老人著白衣,骑牛陷地,旋没而去。翌日,全家疾愈矣。妙喜既归,元首座以丛林体段责之。元即昭觉道元禅师,嗣佛果勤禅师,南岳下十五世。妙喜闻责,唯唯受教。唯者,应之速而无疑也。加唯唯者,顺从之至也。识者以此知其为法门大器。
湛堂甞曰:杲侍者再来人也,山僧惜不及见。湛堂迁化,玅喜蠒足千里,访无尽居士于渚宫,求墖铭。湛堂末后一段光明,玅喜之力也。日涉记
此节显道眼鉴物无遗。湛堂甞曰:杲侍者,再来人也。山僧年迈,惜乎不及见其为人也。既而湛堂迁化,妙喜请觉范状其行实,又得龙安照然禅师书而为绍介。绍介者,因相佐助也。遂蠒足行千里。蠒足者,谓足伤起皮如重蠒也。○昔楚欲伐宋,墨子自鲁趋楚,十日十夜足肿如重蠒而不休息也。○特往荆州谒无尽居士求塔铭,初见无尽,问:祇恁么著草鞋远来?妙喜曰:某数百里特来见相公。公曰:年多少?喜曰:二十四。又问:水牯牛年多少?喜曰:两个。公曰:甚么处学得个虗头来?喜曰:今日亲见相公。公笑曰:且坐吃茶。才坐,又问:远来有何事缘?师趋前曰:湛堂和尚示寂,茶毗眼睛牙齿数珠不坏,得舍利无数。山门耆宿皆欲得相公大手笔作墖铭激励后学,特地远来渎钧听。公曰:被罪在此,不曾为人作文字。今有一问,若道得即作塔铭,道不得即与钱五贯褁足,却归兜率参禅去。喜曰:请相公问。公曰:闻准老眼睛不坏,是否?喜曰:是。公曰:我不问你这个眼睛。喜曰:问甚么眼睛?公曰:金刚正眼。喜曰:若是金刚正眼,在相公笔头上。公曰:如此,老夫则为点出光明,令他照天照地去也。喜乃揖曰:先师多幸,谢相公塔铭。公唯唯而笑,其略曰:舍利,孔老之书无闻也。先佛世尊灭度之后,弟子收其舍利,起墖供养赵州从谂禅师,舍利多至万粒。近世龙庆闲、百丈肃,烟气所及,皆成舍利。大抵出家人,本为生死事大。若生死到来,不知下落,则不如三家村里省事汉,临终嘱付,一一分明。四大色身,诸缘假合,从本以来,舍利岂有体性?若梵行清洁,白业坚固,灵明廓彻,预知报谢,不惊不怖,则依正二报,毫𨤲不失。若世间麤心,于本分事上,十二时中,不曾照管,微细流注,生大我慢,此是业空,鬼来借宅。如此而欲舍利数珠,诸根不坏,岂可得乎?由是则湛堂和尚末后一段光明,乃得妙喜忠孝之力也。△雅量殊特,大义昭然,自天性中出,非泛泛辈可得而拟。
禅林宝训笔说卷中
禅林重刻宝训笔说卷下
此篇见古人雅尚贤德,恭俭如此也。
妙喜杲和尚曰:湛堂每获前贤书帖,必焚香开读,或刊之石,曰:先圣盛德佳名,讵忍弃置?其雅尚如此。故其亡也,无十金之聚,惟唐宋诸贤墨迹仅两竹笼,衲子竞相詶唱,得钱八十余千,助茶毗礼。可庵集
谓湛堂和尚每得前贤书集笔帖,必欲焚香而后开展读之,或将之刊于石,乃曰:此皆先圣之盛德佳名,岂忍弃置于高阁,而不永垂于世耶?其雅爱尊尚前辈有如此。故去世之日,捡点所存,无十金之聚,唯所蓄唐、宋诸贤墨迹字帖,仅两竹笼。比时诸衲子辈争相詶唱,得钱八十余千,以资茶毗之礼。梵语茶毗,此云火化。△尊前贤,存遗德,正所以见胸襟磊落,诚敬难似也。钱谷奴曷克臻此?
此篇言上下名分当正,不可忽也。
玅喜曰:佛性住大沩,行者与地客相殴,佛性欲治行者。祖超然因言:若纵地客摧辱行者,非惟有失上下名分,切恐小人乘时侮慢,事不行矣。佛性不听。未几,果有庄客弑知事者。可庵集
潭州大沩佛性法泰禅师。汉州李氏子,嗣佛果勤禅师,南岳下十五世。住大沩日,行者与地客相打,地客即佃民也。佛性欲以丛林规法处行者,祖超然不肯,因而言曰:若纵佃户摧辱行者,不独有失上下名分,切恐小人乘机生事,慢主轻僧,则常住之事不得而行矣。况行者佛子上也,地客佃民下也,各有名分所存,不宜失也。佛性不听,必谓僧家岂有与人交拳相打,宜当处之。未久之间,果有佃户弑知事者。以下杀上曰弑,此见超然之有识如此。△住持处断,必应得宜,权不可失。况小人不知法,情不可纵,失之纵之,群机生矣。
此篇谓小人狡猾,当预知之也。
玅喜曰:祖超然,住仰山。地客盗常住谷,超然素嫌地客,意欲遣之,令库子行者为彼供状。行者欲保全地客,察超然意,抑令供起离状,仍返使呌唤,不肯供责。超然怒行者擅权,二人皆决竹篦而已。葢超然不知,阴为行者所谋。乌乎!小人狡猾如此。可庵集
临安府佛日超然文祖禅师,嗣天衣怀禅师,青原下十一世,住仰山。时地客盗常住谷,超然平素极嫌地客,意中必欲遣去,令库下行者为彼以盗谷事特去呈状,以便逐去。而不知行者亦小人类,不惟不呈状,而返欲保全地客。察知超然有强令地客供起离状之意,仍返使地客呌唤不服,不肯供呈其责。超然怒行者擅自行权,返与地客作主。如是二人只好俱决竹篦而止,竟不能遣也。葢超然不知小人党与,暗地商谋已就,竟不能驱逐之也。乌乎,小人奸诈狡猾,势有如此。狡猾者,奸顽多诈也。△古人举此一章以为后人法令,须知小人肝胆极险极恶,不可不察也。
此篇言爱恶不可轻信,有妨大体也。
妙喜曰:爱恶异同,人之常情,惟贤达高明不被其所转。昔圆悟住云居,高庵退东堂,爱圆悟者恶高庵,同高庵者异圆悟,由是丛林纷纷然有圆悟、高庵之党。
此节谓听言须当审察,谓爱与恶相返,异与同有别,此人人之恒情也。惟有贤达高明,不被其情之所转。昔圆悟和尚住云居,高庵禅师退东堂之时,有一等爱圆悟者,即恶高庵。又有同高庵者,便异圆悟。由是丛林中,到处皆纷纷纭纭,有圆悟高庵之党类。
窃观二大士播大名于海上,非常流可拟,惜乎昧于轻信小人谄言,惑乱聪明,遂为识者笑。是故宜其亮座主隐山之流,为高尚之士也。
此节言轻信,必然成累。窃观二大士,大士者,有德之称,谓常代英贤,志拔群类,才出众情,弘道利生,故称大士。此二老播扬大名于海内,非泛常人物之可拟,惜乎轻信小人谄媚之言,以致惑乱自己之聪明,遂为有智识者所笑。以此观之,为人最难,与其出世,不如避世为高,宜乎亮座主与隐龙山之流,诚为高尚之士也。○亮座主,西蜀人,颇讲经论,因参马祖,发明大事,隐于洪州山,更无消息。至北宋政和间,有熊秀才游山,过翠岩,谒思文长老,文与秀才俱是鄱阳人,故遣二力士舆送,所经林壑,草木荫翳,偶见一僧,貌古神清,庞眉雪顶,编叶为衣,坐于盘石,如壁间画佛图澄之状。○佛图澄,域人,在臂傍有一孔,围四五寸,以帛塞之,斋后就水边取膓胃出洗之,复纳孔中,夜则除帛读经,光照一室。○熊自谓曰:今时无这般僧。甞闻亮座主隐于西山,疑其犹在,出舆踧踖而前曰:莫是亮座主么?僧以手向东指,熊方与二力随手东看,遂回视,失僧所在。时小雨初歇,熊登石视其坐处犹干,踌躇四顾,大息曰:宿缘不厚,虽遇而不遇也。○隐山。即潭州龙山禅师,亦参马祖,发明心要,后隐龙山。一日,洞山与密师伯游山,见溪流菜叶,莫有道人居否?遂拨草循溪,行六七里,忽见师在庵前,便问:此山无路,阇黎何处来?洞曰:无路且置,和尚从何而入?师曰:我不从云水来。洞曰:和尚住此山多少时?师曰:春秋不涉。洞曰:此山先住,和尚先住?师曰:不知。洞曰:为甚么不知?师曰:我不从人天来。洞曰:和尚得何道理,便住此山?师曰:我见两个泥牛鬬入海,直至如今绝消息。洞山良久,具威仪礼拜,便问:如何是主中主?师曰:长年不出户。洞曰:如何是主中宾?师曰:青山覆白云。洞曰:宾主相去几何?师曰:长江水上波。洞曰:宾主相见,有何言句?师曰:清风拂白云。洞山辞退,师乃述偈曰:三间芽屋从来住,一道神光万境闲。莫把是非来辩我,浮生穿凿不相干。自此焚庵,遁入深山,不知所在,因号隐山。△出世。避世各有作用,未可槩论,以不出为高。但轻信二字,最要理会。
此篇谓住持能迁善改过,乃足为法则也。
妙喜曰:古人见善则迁,有过则改,率德循行,思勉无咎,所患莫甚于不知其恶,所美莫善于好闻其过,然岂古人之才智不足、识见不明而若是耶?诚欲使后世自广而狭于人者为戒也。
此节举古法为戒。古之人见人有善,我即迁改而从之。自家有过,即时革除而悔之。率,遵修也。遵修其德,依操其行,而每每常思勉其无过耳。人之所患者,莫甚于不知己之恶。所美者,莫善于好闻己之过。如是慎谨,岂古人之才智不足,识见不明,而如此耶。非也。诚欲使后世自尊自大,而卑小于人者为戒也。
夫丛林之广,四海之众,非一人所能独知,必资左右耳目思虑,乃能尽其义理,善其人情。苟或尊居自重,谨细务,忽大体,贤者不知,不肖者不察,事之非不改,事或是不从,率意狂为,无所忌惮,此诚祸害之基,安得不惧?或左右果无可咨询者,犹宜取法于先圣,岂可如严城坚兵,无自而入耶?此殆非所谓纳百川而成大海也。与宝和尚书
此节明事当谨畏。夫丛林建置之广,四海侪类之众,固非一人所能独知,必竟要假左右之耳目,众人之思虑,乃能尽其经常之义理,善其海众之人情。若使主人尊居自重,细末之事毫不放过,大体段处忽略不经,贤者竟不能知,不肖者自不能察,自己所行非处不知改,众人所作是处不肯从,纵意妄为,全不忌惮,如此诚为滋培祸害之基本,如何不畏?若使左右之耳目,众中之思虑,果无有可扣问者,即当取法则于先圣之成言,岂可自封己见?如严禁之城,坚勇之兵,竟无门无路而可入也耶?即此取法先圣,亦一路也。住持人若不能取法于先圣,又岂得所谓收纳百川而成大海之胸襟也?△自满自大,玅药难医;能革能迁,圣域可跻。学者不可不知此。
此篇言举人贵要端正,可以救今时之利弊也。
玅喜曰:诸方举长老,须举守道而恬退者,举之则志节愈坚,所至不破坏常住,成就丛林,亦主法者救今日之弊也。且诈狡猾之徒,不知羞耻,自能谄奉势位,结托于权贵之门,又何须举?与竹庵书
谓今诸方举长老出世为一方主人者,必须要举个有道德节义及恬静退守之人,乃可当也。葢此人一举出,则其所守之志,所存之节,转加坚固。凡所至之处,自然不破坏常住,事事俱能完美,成就丛林。此亦是今日主法者具择贤之能,得贤人继席,正所以救今日之弊病也。若是那一等诈狡猾之徒,不知羞耻,若使居其位,必欲谄奉有势位之人,结托于权贵之门,如是者用亦何为?则不必举也。△举人者宜谛审谛思。稍一不法,其害非细,关系亦非小可。
此篇谓丛林举人,若合公论,自无缺失也。
玅喜谓超然居士曰:天下惟公论不可废,纵抑之不行,其如公论何?所以丛林举一有道之士,闻见必欣然称贺;或举一不谛当者,众人必慽然嗟叹。其实无他,以公论行与不行也。乌乎!用此可以卜丛林之盛衰矣。可庵集
郡王赵令衿,字表之,号超然居士,任南康,嗣圆悟勤禅师。○谓公论乃天下古今之正议,不可废也。纵使勉强抑止之不行,又怎奈公论何?所以丛林中或举一住持,或立一首职,若是个有道德节义之人,闻见必欣然称贺者,公论也。若举道行不谛实之人,众人必慽然嗟叹之。慽,忧也。其实无他,以至公之论有行与不行故也。乌乎!以公论推之,则可以卜知丛林将来之盛衰矣。△大抵一切是非真假不可固执,有公论在。公论在,则天下之至正在矣。
此篇明修身入道,以节俭为要也。
玅喜曰:节俭放下,乃修身之基,入道之要。历观古人,鲜有不节俭放下者。年来衲子游荆楚买毛褥,过浙右求纺丝,得不愧古人乎?
世人为贪毒所害,累劫萦缠。如今欲超凡入圣,第一要放得下,有节度,能简俭。所谓顿舍尘劳,便是修身之基,入道之要也。细看从上古人,谁不是能节俭,能放下者?近年已来,衲子游荆楚者,便去买几件毛褥毡子;过浙右者,便去买他些纺丝䌷物。如此行脚,岂得不有媿于古人乎?△此说搜尽时人放不下的弊病,读者当生惭愧。
此篇教住持当存大体,合公论也。
玅喜曰:古德住持,不亲常住,一切悉付知事掌管。近代主者,自恃才力有余,事无大小,皆归方丈,而知事徒有其虗名耳。嗟乎!苟以一身之资,固欲把揽一院之事,使小人不蒙蔽,纪纲不紊乱,而合至公之论,不亦难乎?与山堂书
谓古人立住持,原只为主持大法,提奖衲子,本不教亲理常住事件,一切所有悉付与知事人掌管,此大体也。于今作主人者,自恃才力有余,凡事不论大小,俱皆要归于方丈掌管,而知事者徒有其虗名而已。嗟乎!苟以一身之资力,固欲把持主张一院之事,而欲使小人不来蒙蔽,法令不致参差,又要合于至公之论,岂可得乎?△凡事合公论,至要也。一、涉私足为小家气象。
此篇教学道须要及时,光阴不可虗弃也。
玅喜曰:阳极则阴生,阴极则阳生,盛衰相乘,乃天地自然之数,惟丰亨宜乎日中,故曰: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天地盈亏,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
此节明阴阳迭变之理。谓世间循环,总不出阴阳之数。如纯阳既尽,则一阴生于其下。纯阴既极,则一阳生于其下。有盛有衰,两相乘除,乃天地一定自然之数也。惟丰亨,宜乎日中。○上震为雷,下离为火,名雷火丰卦。丰者,大也。以明而动,盛大之势也。故其占有亨道焉。然盛极将衰,又有忧道焉。圣人以为徒忧无益,但守常不至过盛。故彖辞云: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虗,与时消息。而况人乎,况于鬼神乎。葢言丰盛难常,以常为戒也。日中盛极,则当昃昧。月望盈极,则有亏缺。天地之盈亏,尚随时消息。况人生于天地之间,鬼神为天地之气。丰盛之时,以此为戒,欲人守中不至于过盛也。处丰之道,岂容易哉。阴死为消,阳死为息。
所以古之人,当其血气壮盛之时,虑光阴之易往,则朝念夕思,戒谨弥惧,不恣情,不逸欲,惟道是求,遂能全其令闻。若夫隳之以逸欲,败之以恣情,殆于不可救,方顿足扼腕而追之晚矣。时乎!难得而易失也。芗林书
此节见古人究心之切,所以古人当年少血气壮盛之时,便自痛惜光阴之易去,岁月固难留,朝也念道,夕也思道,必谨必戒,更加恐惧,不敢恣纵于七情,不敢放逸于五欲,时时惟以守道为心,遂能保全生平之美名也。若使放纵于五欲,其身则隳坏矣。恣荡于七情,其心则灭裂矣。其危亡必至于不可救之地,然后才顿足扼腕,追之晚矣。足见时字最为紧要。时乎,难得而易失也。○李左军谓韩信曰:夫功难成而易败,时难得而易失。谓时乎,时乎不再来。△古云:难平者事也,易失者时也。若非从深定中融会过来,毕竟究不到这等细密处,慎勿轻易看过。
此篇教学者名节当立,而自思造入也。
玅喜曰:古人先择道德,次推才学而进。当时苟非良器,置身于人前者,见闻多薄之。由是,衲子自思砥砺名节而立。
此节以道德才学为本,谓古人拣选学者,先择道德,须是见地明白,德业正当,次则方取他才学而进用。须当其时,倘不是美器,将他置于众人之前,见闻者多,是轻之薄之也。由是衲子自己思量,必须琢磨操守名节而成立焉。
比见丛林凋丧,学者不顾道德,少节义,无廉耻,讥淳素为鄙朴,奖嚣浮为俊敏。是故晚辈识见不明,涉猎抄写,用资口舌之辩,日滋月浸,遂成浇漓之风。逮语于圣人之道,瞢若面墙,此殆不可救也。与韩子苍书
此节返显人要实学。比见丛林凋丧,学者道不实学,德不真修,少节义,无廉耻,返去讥诮性淳质素之人为之鄙朴,奖美嚣顽浮薄者为之俊敏。是故晚辈识见不明,犹如涉水捕鱼,猎山取兽的相似。东抄写,谋聚些语言文字以为实学,用助口舌之辩。今日滋培,明日浸长,久久之间,遂成浇漓浅薄之风。及至问他圣人之至道,口似磉盘,眼如瞢瞽,四面不通,如覩墙壁。然如此等人,殆乎不可救也。○论语云:子谓伯鱼曰:汝为周南召南矣乎。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犹面墙而立也欤。言其一物无所见,一步不可行也。△学者所谓究心也。得心而后可以合天下之异以为同,融万类之疎以为亲。抄写之学,徒丧光阴,复何益也。
此篇警后人各知所守,以利人为急也。
玅喜曰:昔晦堂作黄龙题名记曰:古之学者,居则岩穴,食则土木,衣则皮艸,不系心于声利,不籍名于官府。自魏、晋、齐、梁、隋、唐以来,始剏招提,聚四方学徒,择贤者规不肖,俾智者导愚迷,由是宾主立、上下分矣!
此节言当正名分,谓昔日晦堂作黄龙题名记曰:上古之学道者,居则高岩深穴,食则土菜木果,衣则树皮草叶,不关心于声利,不投名于官府,此真天地间闲人也。自曹操称魏时,司马懿称晋时,萧道成称齐时,萧衍称梁时,杨坚称隋时,李渊称唐时,诸朝代已来,始创建招提,聚四海之广众,选有德者规正夫不肖,令智慧者引导乎愚迷,由是宾主立,上下分矣。
夫四海之众,聚于一寺,当其任者,诚亦难能。要在总其大、舍其小,先其急、后其缓,不为私计,专利于人,比汲汲为一身之谋者,实霄壤矣。今黄龙以历代住持题其名于石,使后之来者见而目之曰:孰道德?孰仁义?孰公于众?孰利于身?乌乎!可不惧乎?石刻
此节谓当全道德。夫四海之多人,聚集于一院,担荷此大任者,诚非容易所能为。要在总其大纲,舍其小节,先其当急,后其可缓,更不为私自作计,专以利人为要。较之于切切为自己一身谋受用者,实如天地之隔矣。今黄龙以历代住持题其名,勒之于石,使后来继住此者见而目之曰:谁是有道德者?谁是有仁义者?谁能公于众?谁独利于身?乌乎!为住持者可不惧乎?△者个名字怕杀人难当,难当!若不慎思力行,未免不失身于世,津津为人唾弃也。
此篇谓举首领须是其人,否则无补于法门也。
张侍郎子韶谓玅喜曰:夫禅林首座之职,乃选贤之位。今诸方不问贤不肖,例以此为侥幸之津途,亦主法者失也。然则像季固难得其人,若择其履行稍优、才德稍备、识廉耻节义者居之,与夫险进之徒亦差胜矣。可庵集
曰:夫丛林中首座之职,乃人天眼目,实是选贤才之位。今诸方竟不管贤不肖,一槩以此为侥幸之津路,借此射名网利,破坏规模,亦皆是主法者之失于用人也。虽则末法中本难得好人也,须要择其操履行事稍胜于人,才力德业稍备于己,要识些廉耻,有些节义者,居于此位,方才称职。比夫险竞进之徒,差可以胜些些也。△近今居此位者尤然。可耻法门大体不顾,人间利害不知,正犹蛇虎睥睨其傍,蜋不顾其后也。惜哉!
此篇举有德人为后学之法式也。
玅喜谓子韶曰:近代主法者,无如真如喆。善辅𢏺丛林,莫若杨岐。
此节双标二美,谓近代之主持大法者,无有如真如喆禅师。善辅𢏺丛林者,莫有过于杨岐和尚。
议者谓慈明真率,作事忽略,殊无避忌。杨岐忘身事之,惟恐不周,惟虑不办,虽冲寒暑,未甞急己惰容。始自南源,终于兴化,仅三十载,总柄纲律,尽慈明之世而后已。
此节明辅弼之实行。有议论者谓慈明为人真诚槩率,作事忽略,无廻避,无忌讳。杨岐忘其身以奉其事,惟恐一事不周全,惟虑一法不具办,虽即冲严寒,冐溽暑,未甞有急于爱惜自己,生懈惰之容。自慈明始受宜春太守黄守旦南源之请,次受定林沙门本延道吾之请,后迁石霜及福严,终于兴化诸刹,且三十载,总柄丛林,纪纲法律,以至尽慈明终世而后方止。由此知其补弼之实也。
如真如者,初自束包行脚,逮于应世领徒,为法忘躯,不啻如饥渴者。造次㒹沛,不遽色,无疾言,夏不排,冬不附火,一室翛然,凝尘满案。甞曰:衲子内无高明远见,外乏严师良友,尠克有成器者。
此节明主法之清严。又如真如者,始自出家束包行脚做禅和子时,至于出世领众匡徒弘法忘身不止,如饥渴者而求饮食相似,造次者急遽苟且之时,颠沛者倾覆流离之际,当此之时不见有勃然而变其色、疾然而出其语,夏不排取凉、冬不附炉求煖,一丈室翛然无物自如,唯凝尘满案而已,即此知其奉法之诚也。甞曰:衲子家自己心内无高明远见,而外又乏严师良友,罕有能成器者。
故当时执抝如孚铁脚,倔强如秀圆通,诸公皆望风而偃。嗟乎!二老实千载衲子之龟鉴也。可庵记闻
此节总结楷模,故当时执抝如孚铁脚。孚即长芦应天永孚禅师,嗣泐潭怀澄禅师,青原下十四世。执抝者,谓刚硬孤高,不近人情也。师行脚时,夜至一旅邸,有娼女为母逼惑,师趺坐达旦。女告母,母叹曰:真佛子也。师性好游历,故丛林有平生孚铁脚,道价喧宇宙之语。倔强如秀圆通。倔,梗也。强,孤硬也。诸公者,指同时出世诸知识,见真如与杨、岐二师如此认真,皆望风而偃。偃者,仆也,倒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嗟乎,以此而知真如之与杨、岐二大老,实为千载已下衲子之神龟宝鉴也。○龟知未来之祸福,鉴照现在之妍𡟎。△自古德风拂人,快有余想,至千百年犹清凉不已,人何其不为也耶?
此篇言为法者不顾身,义有所在也。
子韶同玅喜、万庵三人诣前堂本首座寮问疾,玅喜曰:林下人身安,然后可以学道。万庵直谓:不然,必欲学道,不当更顾其身。玅喜曰:尔遮汉又㒹耶?子韶虽重玅喜之言,而终爱万庵之语为当。记闻
谓三人同往前禅堂本首座寮问安,本即博山悟本。妙喜曰:林下人身安,然后可以学道。万庵直言不廻互也。以谓不然,必欲造进此道,不当要更顾惜此身,忘身乃可以学道也。妙喜曰:尔者汉又颠耶?即今尔我来此,原为安慰病者之心,又作与么说话。子韶虽重妙喜之言,而终爱万庵之语,以为切当。当字去声,谓发言之中节也。△玅喜以情通为言,万庵唯据理而论,各有所见,慎勿泥矣。
此篇谓住持得衲子,使法道隆而己事尽也。
子韶问玅喜:方今住持何先?玅喜曰:安著禅和子,不过钱谷而已。时万庵在座,以谓不然。计常住所得,善能樽节浮费,用之有道,钱谷不胜数矣,何足为虑?然当今住持,惟得抱道衲子为先。假使住持有智谋,能储十秊之粮,座下无抱道衲子,先圣所谓坐消信施,仰愧龙天,何补住持?子韶曰:首座所言极当。玅喜回顾万庵曰:一个个都似你。万庵休去。已上竝见可庵集
子韶问妙喜曰:于今丛林住持,以何务为先?妙喜答曰:安著禅和子,不过要银钱米谷而已。时万庵在座,以谓不然。若论钱谷,有好执事,计较常住所有,或多或少,善能撙节。撙节者,量其所入,度其所出,无使浪费,用之有道,则钱谷不胜其多矣,何足为虑?然当今住持,惟得抱守道德之衲子最为先务。假使住持人有智能,有谋略,能储积十年之粮,座下若无得个抱守道德之人,先圣谓之坐消信施,仰愧龙天,于住持者有何所补?子韶美之曰:首座所言,甚为当理,诚不谬为人天眼目。妙喜回首顾视万庵曰:人之智识,深浅不同,一个个都像似你。万庵休去默然领之也。△圣贤应世,原为了一大事因缘,必以得人为要,不得人乃古人之隐忧也。
此篇谓主法者要自重,不可率然而语也。
万庵颜和尚曰:玅喜先师初住径山,因夜参,持论诸方及曹洞宗旨不已。次日,音首座谓先师曰:夫出世利生,素非细事,必欲扶振宗教,当随时以救弊,不必取目前之快。和尚前日作禅和子,持论诸方,犹不可妄,况今登宝华王座,称善知识耶?先师曰:夜来一时之说焉。首座曰:圣贤之学,本于天性,岂可率然?先师稽首谢之,首座犹说之不已。
江州东林万庵道颜禅师潼川鲜于氏子,嗣大慧禅师曰玅喜。先师初住径山,因夜参持论诸方法道有深浅不同,及论曹洞所立宗旨,说之不已。曹洞者,即抚州曹山本寂禅师,嗣洞山良价禅师。初离洞山入曹溪礼祖塔,回吉州之吉水,众响师名,遂请开法。师拟曹溪凡所居处立曹为号,洞山之道至师大弘,诸方推尊,故称曹洞宗。次日,音首座乃谓先师曰:夫出世本为利益众生,原非细事,必要扶持法门,大振五宗之教化,正好随时以捄末法之积弊可也,不必要趂目前一时快意𫁉性而谈。和尚昔日做禅子持论诸方犹不可妄,恐有失言之过,况今日已登宝华王座弘宣大法,称为善知识耶?先师曰:昨夜偶尔一时之说耳。首座曰:为圣贤之学本出乎人之天性,岂可率然语耶?率然者,忽略也。先师稽首谢之,首座犹说之不止。△首座有直言敢谏之诚,和尚有宽宏纳谏之量,咸可以为人天法式。
此篇谓德人临难,犹为人慕恋不已也。
万庵曰:先师窜衡阳,贤侍者录贬词揭示僧堂前,衲子如失父母,涕泗愁叹,居不遑处。音首座诣众寮白之曰:人生祸患不可苟免,使玅喜平生如妇人女子陆沉下板,缄默不言,故无今日之事。况先圣所应为者不止于是,尔等何苦自伤?
此节示其素分。昔先师因侍郎张九成未第时,谈及杨文公、吕微仲诸儒所造精妙,皆由学禅而至。于是慕禅学,闻宝印楚明禅师道风,敬往参请。明举栢树子话,令时时提撕。一日,闻蛙鸣,释然契入。有偈曰:春天月下一声蛙,撞破乾坤共一家。正恁么时谁会得?岭头脚痛有玄沙。宋高宗绍兴七年七月十一日,诏玅喜住径山能仁寺。至绍兴十一年,张九成与诸大夫辈往谒,评议格物话。玅喜曰:公祗知有格物,不知有物格。诸公茫然,妙喜大笑。公曰:师能开谕乎?喜曰:不见小说载:唐人有安禄山叛者,其人先为阆州守,有画像在焉。时唐明皇幸蜀,见之怒,令使臣以剑击之,像首落。时其人隐居陕,首忽然堕地。公闻,顿领深旨,呈偈题于轩壁曰:子韶格物,妙喜物格,欲识一贯,两个五百。妙喜重其悟入,时为上堂,引神臂弓一发,透过千层甲,老僧拈来看,直甚臭皮袜之句。是时军国边事方议神臂弓之用,右相秦桧以为讥议朝政。五月,民佛日窜衡阳,贬九成为南康军。妙喜自绍兴七年住径山,至十一年五月内贬衡州府衡阳县也。了贤侍者嗣大慧禅师。录贬词揭示僧堂前。揭示者,高举张示也。衲子见之,如失父母,涕泗愁叹,居处不安。音首座往众人寮中白之曰:人生于天地间,祸与患难原不可苟免。设使妙喜平生如妇人女子,但有闺门之志而无境外之心者,又或如陆行水宿居于下位者,缄封其口默然无语者,故无今日之事。况先圣如狮子尊者罹难、二祖邺都偿债,皆所当为以示现于人者,又岂止如此耶?尔等何苦自伤自痛?
昔慈明、瑯琊、谷泉、大愚结伴参汾阳,适当西北用兵,遂易衣混火队中往。今经山、衡阳相去不远,道路绝间关、山川无险阻,要见玅喜复何难乎?由是一众寂然,翌日相继而去。庐山智林集
此节明欲见,不难昔慈明。瑯琊南岳芭蕉葊大道谷泉禅师,泉州人,嗣汾阳昭禅师,南岳下十世。瑞州大愚山守芝禅师,亦嗣汾阳,结伴参汾阳,即汾州太子院善昭禅师,大原俞氏子,嗣首山念禅师,南岳下九世。适当西北用兵时,泽州、潞安一带屯兵无敢往者,慈公六人不顾危阻,渡荣泽河,登太行山,易衣混兵队中,露眠艸宿,不辞劳苦而往参汾阳。今径山与衡阳相去不甚远,道路中本绝间关,且无妨碍,山川又无险阻,一直可往,要复相见于妙喜,有何难乎?由是大众寂然,明日相继而去。△庄子曰:豚子之不饲于死母,非爱其形,爱其使形者。衲子之奔趋于衡阳,德所致也。
此篇谓评议人品,须异迹原心,不可以偶然贬抑论也。
万庵曰:先师移梅阳,衲子间有窃议者。音首座曰:大凡评论于人,当于有过中求无过,讵可于无过中求有过?夫不察其心而疑其迹,诚何以慰丛林公论?
玅喜既贬衡阳,因集正法眼藏三帙,被人重谮,复贬广东潮州府梅阳县。未几,诏复形服。时四方虗席,以邀不就。绍兴二十年十一月,诏住明州阿育王寺。二十八年,诏再住径山。孝宗隆兴元年八月初一日示寂。宋时自秦桧专国,士大夫名望者悉屏之。远方龌龊委靡不振之徒,一言契合,即登正府。仍止除一厅,谓之伴拜。稍出一言,斥而去之,不异奴隷也。○此节言评人不可妄议。衲子间有窃议者,音首座曰:大凡评论于人,当于有过失之中,求他一段无过失之理。使人所有之过,亦可改革。岂可于无过失中,返去求其有过?此非理也。夫不察妙喜集书之心,而但疑再贬之迹,诚何以安慰丛林之公论?
且玅喜道德才器出于天性,立身行事惟义是从,其量度固过于人。今造物抑之,必有道矣,安得不知其为法门异时之福耶?闻者自此不复议论矣。智林集
此节明遇难必有道理。且妙喜道德才器出于天性,立身与行事惟义是从,其豁达量度本过于人。今天道故抑遏之,似必别有道理也。安知此事不为法门他日之福耶?闻者自此之后,更不复议论矣。△于有过中求人无过,惟常不轻,是其人微,是皆不可语于此者也。
此篇教主者当以公正接人,母涉于私也。
音首座谓万庵曰:夫称善知识,当洗濯其心,以至公至正接纳四来。其间有抱道德仁义者,虽有讐隙,必须进之;其或奸邪险薄者,虽有私恩,必须远之。使来者各知所守,一心同德,而丛林安矣。与妙喜书
谓称善知识。弘宣大法,先当洗涤自己之心,勿使有一毫染污习气存于胸中,然后以至公之法、至正之道接纳于四来之学者。其中若有抱守道德仁义者,虽与他有些讐隙,必须要推举而进用之;其或所怀的是奸邪险薄者,虽与我有些私恩,必须要屏去而疎远之。如是,使四方来者各知其己之所守有德无德而后从焉,其间虽千人万人亦皆同一心而修德行,则丛林自然安泰矣。△剖斗折衡,只为自平。至公至正,复何言哉!
此篇教住持当正己利人,存诚厚德也。
又曰:凡住持者,孰不欲建立丛林?而鲜能克振者,以其忘道德、废仁义、舍法度、任私情而致然也。诚念法门凋丧,当正己以下人、选贤以佐佑,推奖宿德、疎远小人,节俭修于身、德惠及于人,然后所用执侍之人,稍近老成者存之、便者疎之,贵无丑恶之谤、偏党之乱也。如此,则马祖、百丈可侔,临济、德山可逮。智林集
谓既作住持为主法之人,谁不欲建立丛林,光大门闾?然而竟少能有克振其家声者,无别,以其人道未实悟,德不真修,加之废失仁义,舍掷法度,又兼私情而不改,致使其家声不振也。果实有念法道凋零,门庭冷落,自当先正其心以谦下于人,稠人众中选择贤良端正之士以为辅弼而佐佑之,必须要推奖耆旧有德之者,疎远小人无知之辈,更加以节俭修吾身,以德惠施于人,然后身傍所用执侍左右者,要稍近于老成者存之,便者疎之。何故?贵在无丑恶之谗谤,而免使偏邪党类为之搅乱也。若能如此,即使马祖与百丈之道望可与之相齐,而临济、德山之家声亦可与之相及也。○镇州临济院义玄禅师。曹州南华刑氏子,嗣黄檗希运禅师。南岳下四世。○鼎州德山宣鉴禅师。简州问氏子,嗣龙潭崇信禅师。青原下四世。△理丛林者,守道藏德,乃公天下之大宗大本也。又能选贤远,修身惠物,自然群英毕集,何患乎道之不行也?
此篇教人知忧劳是良药,祸患不可逃也。
音首座曰:古之圣人以无灾为惧,乃曰:天岂弃不谷乎?范文子曰:惟圣人能内外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内忧。古今贤达知其不能免,甞谨其始,为之自防。是故人生稍有忧劳,未必不为终身之福。葢祸患谤辱,虽尧舜不可逃,况其他乎?与妙喜书
古之至人,每每见无灾无患,即生恐惧,乃自愧曰:天道无私,岂独弃我之不谷乎?谷,善也。不谷者,不善人也,又罪也。谓我有罪,天似弃而不怜我也。范文正公有言:惟圣人能于内外俱无所患。自非圣人,外身虽安,而内心必忧。古今贤人达士,自知忧患不能免,故尝尝以戒忍二度为墙篱,以禅定智慧为铠杖,而自防也。故人生于世,稍有忧劳,有患难,未必不为终身之福。葢人身之祸患,世之谤辱,虽尧舜至圣,亦有不仁之谤,不孝之辱,尚不可逃,况今人为凡品乎?△要知多劳多苦,即是削欲除邪之镆鎁,诚不可得。劳苦中有无限受用,宜深体究。
此篇谓住持要行解相应,勿苟名利也。
万庵颜和尚曰:此见丛林绝无老成之士,所至三百五百,一人为主,多人为伴,据法王位,拈槌竖拂,互相欺诳,纵有谈说,不涉典章,宜其无老成人也。
此节返显丛林须仗老成之士。谓比来所见丛林之中,竟没有几多老练成实之人,所至之处,或三百,或五百,共居一院,以一人为主,多人即其伴侣也。为主者,自无正见登据,法王座上,胡言乱语,上首白椎,长老竖拂,大家打哄,互相欺诳,纵有些言谈说话,都是杜撰,竟不涉于典章。此皆由其无老成人,随情称意而乱为之也。
夫出世利生,代佛扬化,非明心达本,行解相应,讵敢为之?譬如有人,妄号帝王,自取诛灭,况复法王,如何妄窃?乌乎!去圣逾远,水潦鶴之属,又复纵横,使先圣化门,日就沦溺,吾欲无言可乎?
此节正明持法必欲行解相应。夫出世利济众生,本是代替如来宣扬法化的事。若非明了自心,洞彻根源,行与解其互相应者,岂敢妄自而为之耶?楞严云:譬如有人,妄号帝王,自取诛戮。况复出世的法王,如不见到佛祖地位,无真实道德,敢虗妄而窃取乎?呜呼!去佛世愈远矣!而一种水潦鶴之属,到处称扬称郑,纵横于世。○昔阿难至竹林中,闻有比丘诵偈曰:若人生百岁,不见水潦鶴。不如生一日,而得覩见之。阿难闻已,惨然叹曰:世间眼灭,何期速乎?烦恼诸恶,如何便起?违返圣教,自生妄灭。无有慧明,常处痴暗,永当流转生死。便语比丘:此非佛语,不可修行。汝今当知二人谤佛:一、虽多闻,而生邪见;二、解深义,颠倒妄说。有此二法,为自毁伤,不能令人离三恶道。汝今当听我演佛偈:若人生百岁,不解生灭法。不如生一日,而得解了知。尔时比丘即语其师。师曰:阿难老朽,言多错谬,不可信也。汝还如前诵。阿难后闻比丘复诵前偈,问其故。比丘具呈师言。阿难思惟:彼轻我言,或受余教。即入三昧,推求胜德,不见有能回挽彼意。作是念言:异哉!异哉!不复正也,当堕三途。文出阿育王传。○仗先圣教化之门庭,日愈下矣,沉沦而没溺也。我岂得不言可乎?
属庵居无事,条陈伤风败教为害甚者一二,流布丛林,俾后生晚进知前辈兢兢业业以荷负大法为心,如冰凌上行、剑刃上走,非苟名利也。知我罪我,吾无辞焉。智林集
此节嘱令荷负大法。属者,值遇也,正值庵居无事。条陈者,谓布列条章,陈设法度,以救末法之弊。故我条陈者,近今丛林中有许多伤风化、败教门、为害至甚者,略陈数件以流布于丛林,使后生晚进得知前辈主持者,兢兢然如履薄氷而惧陷,业业然如蹈剑刃而恐伤,惟以荷负大法为心,非苟且图其虗名、贪其财利也。知我者以吾言为是,罪我者以语言为非。是非之责,吾岂敢辞焉。○知我罪我者孔子作春秋以寓王法,其大要皆天子之事。知孔子者,谓此书之作,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灭,为后世虑至深远也。罪孔子者,以谓无其位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使乱臣贼子禁其欲而不敢肆,则慽矣。△要知古人一片血心,总只教人做出世丈夫,莫自陷其身,岂有他哉。
此篇言法久成弊,慎勿以生灭为心也。
万庵曰:古人上堂,先提大法纲要,审问大众。学者出来请益,遂形问答。
此节明理所当然,谓古人所以上堂者,原为要与学人抽钉拔楔,先举大法纲领要旨审问大众,看众中有会其意者否?学者因不会其意,故出众请求利益,遂形之而有问答,此自然之理也。
今人杜撰四句落韵诗,唤作钓话。一人突出众前,高吟古诗一联,唤作骂阵。俗恶俗恶,可悲可痛。前辈念生死事大,对众决疑,既以发明,未起生灭心也。
此节明非理妄作,今人不然。长老先自杜撰四句落韵谱的诗,唤作钓他学者。杜撰者,杜塞也,撰造也,述也,言不通古法而自造也,如杜光庭道士假窃佛经而作道经也。忽有一人突然而出众人之前,高声吟他古诗两句,唤作相骂的阵势,以为法战,有是理乎?俗恶之极,可悲可痛者,总叹法道凋零也。竟不知前辈自己痛念生死不明乃最大之事,凡所到处放下腰包便来扣请师家,或上堂小参,他即对大众前决择深疑,既得发明己躬大事,何曾有一毫生灭之心、人我之见耶?△此章说出古今为法者如明镜在架,令人无处逃遁,学者可不慎欤?
此篇教主法者,须知宾主之仪,不可忽也。
万庵曰:夫名行尊宿至院,主人升座,当谦恭叙谢,屈尊就卑增重之语。下座,同首座大众请升于座,庶闻法要。
此节先教如理。谓凡有德行名望的尊宿知识至院,主人先须为他升座说法,谓之引座。必要谦和恭顺,叙谢他降重之意。或班序大小,当屈尊就卑说话,益加用厚重之语。说法讫,下座,同首座与大众请尊宿知识升座。庶者,冀也。有望闻于法要,此正理也。
多见近时相尚举古人公案,令对众批判,唤作验他,切莫萌此心。先圣为法忘情,同建法化,互相詶唱,令法久住,肻容心生灭,兴此恶念耶?礼以谦为主,宜深思之。
此节明不如理。每见近时沿习相尚者,举则古人公案,令他尊宿来对众批评判断,勘验他识见何如,有此礼耶?后之为主人者,切忌莫萌此胜负之心,有伤风化。先圣为法念切,彼此忘情,本要同建法幢,兴隆教化,而必要互相詶唱,令佛法久住世间,岂肻容心起生灭而兴此恶念耶?况宾主之礼,原以谦下为主,此一节事当深思之。△知识本欲与人解黏去缚,而返以法作弊,吾不知其是何心行也。
此篇教接纳外护,须存大体,勿节外生枝也。
万庵曰:比见士大夫、监司、郡守入山有处,次日令侍者取覆长老,今日特为某官升座,此一节犹宜三思。
此节明待外护之大体。谓比来见士君子与诸大夫及地方所监司之官,或是本郡太守,因其事或有处分,来入山中,知事头首次日报侍者取覆长老。取覆者,反白也,谓取士名通报长老也。今日特为某官长升座。此一节事不可乱做,犹宜三思而行也。
然古来方册中虽载,皆是士大夫访寻知识而来。住持人因参次,略提外护教门,光辉泉石之意。既是家里人说家里两三句淡话,令彼生敬,如郭功辅、杨次公访白云,苏东坡、黄太史见佛印,便是样子也。岂是特地妄为,取笑识者?
此节谓士大夫来访寻。然古来语录中虽载有为官长上堂的事,要知皆是他士大夫慕道而来访寻知识,开发指示。住持因他来求参,语毕,次后略提外护教门,光辉泉石之意。他若是佛法中人,便向他说佛法中几句无义味话,使彼增长敬信。如郭功辅、杨次公访白云于舒州之海会。○功辅事迹见前。○杨次公官至礼部,夜思无托,遂乐佛教,历参十二员知识,未契其旨。后闻白云道风大振,往见之。值白云为众入室,夜至三更,公求见,云弗之。公于外效鸡鸣,云曰:不知时节之物,惑乱诸方即得。令侍者擒来杀之。者扭入方丈,公鸣不止,云作犬声,公乃休。遂引颈于师前,云执公须曰:长毛似尾。公曰:弃取毛尾时如何?云曰:看鸡。公鸣一声,云搊住托开曰:鸡在笼里讨甚么碗?遂闭却门。复召曰:次公。公应诺。云曰:出笼也未?公无语。侍者云:相公且歇,来日再见和尚。公休去。○东坡诣金山,值佛印与学徒入室次,印曰:此间无坐榻。坡曰:暂借佛印四大为坐榻。印曰:山僧有一问,居士道得即请坐,道不得即输腰间玉带子。坡欣然曰:便请。印曰:适来道暂借山僧四大为坐榻,祇如山僧四大本空,五阴非有,你向甚么处坐?坡不能答。印召侍者收取玉带,永镇山门。印却赠以衲衣。坡述偈曰:病骨难堪玉带围,钝根仍落箭锋机。欲教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黄太史见佛印在禅床上坐,问:双林灭后谁为佛?海印发光印是谁?印曰:江南东瓜江北种,江北西瓜江北栽。史无语,一夜不安。次日饭间,印云:天地玄黄未见黄,输盘造闾未见坚。如何是黄庭坚?史起身拱立。印曰:我不问者黄庭坚。史曰:岂有两个?印曰:瞎。云云。如上诸公,皆是自己为道访求而来,是家里人说家里话,便是样子也。岂是无知辈?特地者无故也。又不请你,又不问你,无故要上堂,虗妄作为,得不取笑于识者?△而今不止与他上堂,还去多方攀仰,惟恐不至。俾万庵闻之,又不知作何说也。
此篇教主者勿以法抑人,须存古规也。
万庵曰:古人入室,先令挂牌,各人为生死事大,踊跃来求决择。多见近时无问老病,尽令来纳降欵,有麝自然香,安用公界驱之?因此妄生节目,宾主不安,主法者当思之。
谓古来主法者,煅炼学人,要人入室,先令侍者挂牌,晓谕大众,学人各以生死事大,他自然踊跃欢喜,来求知识,决择疑滞,此正理也。多见近时丛林,不管老者病者,都要他来纳个降欵。降疑者,输诚尽敬之貌。设有不到者,便谓不依规矩,轻视方丈,此何故也?你果是个通天彻地的知识,所谓有麝自然香,何必要公然立其界限以制之,强驱其来也?因此谓之妄生枝节,妄假条目,以致宾主不安矣。主法之人,宜深思之。△敬生于诚,诚仰其德。我果备德,鬼神将来室,何况人乎?
此篇谓道源以法古尊先,无所分别也。
万庵曰:少林初祖,衣法双传,六世衣止不传,取行解相应,世其家业,祖道愈光,子孙益繁。大鉴之后,石头、马祖皆嫡孙,应般若多罗悬谶要假儿孙脚下行是也。二大士玄言妙语,流布寰区,潜符密证者,比比有之。
此节明法源有自,谓自有佛祖已来,传宣此道。至我震旦中,以少林达摩大师为始祖,传衣授法,二者双行。至六祖,始谓衣乃争端,不复传矣。但取行与解相应,行说俱到者,世其家业。世者,代代相承也。由是祖道愈见其光大,子孙益见其繁茂。大鉴六祖之后,石头希迁禅师、马祖道一禅师,皆面禀亲承于青原南岳,是六祖之嫡孙,正当般若多罗悬远之符谶,谓要假儿孙脚下行是也。○达摩大师得法后,问般若多罗云:当往何国而作佛事?祖曰:汝虽得法,未可远往,且止南天。待吾灭后六十七岁,当往震旦,施大法药,直接上根,慎勿远行,衰于日下。又问:彼有大士,堪为法器否?千载之下,有留难否?祖曰:汝之所化,获菩提者,不可胜数。吾灭度后六十七载,彼国有难,水中文布,善自降之。汝至时,勿住彼国,唯好有为功德,不见佛理。听吾偈曰:路行跨水复逢羊,路行跨水者,谓遇梁武,名衍。复逢羊者,魏武帝是羗人。独自凄凄暗渡江,谓摘芦的事。日下可怜双象马,日下即洛阳,可怜双象马谓梁武、魏武。二株嫩桂久昌昌,即临济、曹洞二宗。又云:一百五十年有小难。听吾偈曰:心中有吉外头㐫,心中有吉是周字,外头㐫谓周武灭。僧川下僧房名不中,川下即太湖县僧房,名不中即司空山。若遇毒龙生武子,若遇毒龙,明帝是武王之父,生武子即武帝。忽逢小鼠寂无穷,忽逢小鼠,谓子年生宣帝,大兴佛法。寂无穷者,周为杨坚,灭称隋。又曰:却后林下见一人,当得道果。听吾偈曰:震旦虽濶无别路,谓马祖道一也。要假儿孙脚下行,即石头也。金鸡解衔一粒粟,谓南岳让乃金鸡县人。供养十方罗汉僧,谓马祖是四川什邡县罗汉寺僧,祖嗣南岳之法故尔。谓般若、多罗、悬谶、石头、马祖为曹洞、临济之宗祖也。二大士玄奥之言、精玅之语,已流通于寰区之中矣。潜符者,谓暗合默契于无言之表者也。密证者,明教曰密,非不言而暗证也。真密也,谓外传信衣、内授密证,乃吾佛祖真实秋密之法也。每每有之者,言符证之人恒有也。
师法既众,学无专门,曹溪源流,派别为五,方圆任器,水体是同,各擅佳声,力行己任,等闲垂一言,出一令,网罗学者,丛林鼎沸,非苟然也。由是互相詶唱,显微阐幽,或抑或扬,佐佑法化,语言无味,如煑木札羮,炊铁钉,与后辈𫜪嚼,目为拈古。其颂始自汾阳暨雪窦,宏其音,显其旨,汪洋乎不可涯。
此节明派别分流。师家之法既众,使学者所习无一定之法门,故令曹溪源流一派而分之为五矣。宗虽分为五家,法则不异也。如器有方圆,水体无二,然而五家各各专敷教化之门,而各有佳声,又各各致力以行己任,等闲之间,或出一言,或行一令。网罗者,收拾笼络之意,网罗四方学者,丛林兴盛,如鼎之沸然,岂徒然哉。由是五家互相詶唱,显其微妙,阐其幽深,或抑而夺之,或扬而纵之,无非是彼此佐佑,以助成其法门教化而已。凡所发之言,皆是无义味语,如煑木札为羮,如炊铁钉作,与后人𫜪嚼,名之为拈古,以拈提古人之公案也。其所谓颂古者,始自汾阳善昭禅师,及明州雪窦重显禅师,遂州李氏子,嗣智门光祚禅师,青原下九世。自此二老大弘其音,著显其旨,而所以发挥其意者,汪洋浩瀚,如大海之不可涯际,亦皆出乎二老之宏才博学也。
后之作者,驰骋雪窦而为之,不顾道德之奚若,务以文彩焕烂相鲜为美,使后生晚进,不克见古人浑淳大全之旨。
此节明变故失宗,后来欲倣效其法,强为颂古者,驰骋雪窦而作之。驰骋者,如二马之并驱也。竟不顾自己见解为何如,专以华美之言,新鲜之句为奇特,而不知圣人之本旨失矣。致使后生晚进,不克见古人浑融淳厚大全之意旨。
乌呼!予游丛林及见前辈,非古人语录不看,非百丈号令不行,岂特好古,葢今之人不足法也。望通人达士知我于言外可矣。
此节教以古为法。乌呼,予曾行脚游历各处丛林,及见他前辈尊宿,非古人语录必不肯看,非百丈号令必不肯行,岂是特为好古。葢近时人不足以为法则也。如我作此说话,惟望通人达士知我之意于言语之外,斯可矣也。△道味本是醍醐,三变即成水矣。昧本求华,浑淳大全之旨,夫复何得。
此篇教学者要豁达通情,莫以偏见自蔽也。
万庵曰:比见衲子好执偏见,不通物情,轻信难回,爱人己。顺之则美,逆之则疎。纵有一知半解,返被此等恶习所蔽,至白首而无成者多矣。已上并见智林集
谓比来每见衲子好固执一己之偏见,竟不通晓众人之情,才有一言入耳,不察其是非,便自轻信一信,决定难以挽回。加之又喜人奉承于己,顺则欢悦而美近之,逆则恼恨而疎远之。这般学者,纵有一知半解,返被此等恶见习气所蔽,到老不得成器者多矣。△良医用药不在海方。随拈一味,可以醒狂迷矣。受用得者,一篇百事可成。
此篇摧邪显正,要人持诚存信也。
万庵曰:丛林所至,邪说炽然。乃云:戒律不必持,定慧不必习,道德不必修,嗜欲不必去。又引维摩、圆觉为证,赞贪、瞋、痴、杀、盗、淫为梵行。乌呼!斯言岂特起丛林今日之害,真法门万世之害也。
此节谓邪说无知,为害不细。谓如今丛林中正法,无人举扬,而凡所到处,多种邪谬之说,如火之炽然而不息也。乃曰戒律极为繁杂,拘束其身,不必持也。定慧是小果禅,止息其心,不必习也。道德乃本有之故物,何必要修。嗜欲乃人之常情,何必要除。恐人不信,以为魔言。又引维摩经居士说大乘菩萨入诸婬舍,示欲之过,虽有妻子,常修梵行等语。又圆觉了义说一切障碍,即究竟觉,乃至诸戒定慧,及婬怒痴,俱为梵行。假此等说话,以为证据。竟不知彼大权圣人,示迹利生,为同事摄,经意何等明白。而外道邪人,返以此诳人,滥膺恭敬。乌乎,者般说话,岂独引发丛林今日目前之害,实实为法门千万世之害也。
且博地凡夫,贪瞋爱欲,人我无明,念念攀缘,如一鼎之沸,何由清冷?先圣必思大有于此者,遂设戒定慧三学以制之,庶可回也。今后生晚进,戒律不持,定慧不习,道德不修,专以博学强辩,摇动流俗,牵之莫返,予固所谓斯言乃万世之害也。
此节言凡夫惑重,须假法化。博地即大地也。贪者引取无厌,又爱欲也,由爱心计著而发。瞋者忿怒之盛,又刚烈也,由心气相作而发。然心属火,气属金,心火转炽,气金转刚故也。痴者述惑无知,又愚昧也,由轻慢恃己而发。且世人之贪瞋爱欲,人我无明,念念不息,犹如一鼎沸汤相似,何由而得清冷。先圣思念众生三毒利害,最难制伏,必须用个大有制伏之方,然后可除。故特为凡夫兴大慈悲,作大利益,遂设戒定慧三学以制之。防非止恶曰戒,止息诸缘曰定,破惑证真曰慧,此三者乃入道之门也。有此三法,则三毒庶几可挽回矣。今后生𣆶进,戒律不持,定慧不习,道德不修,专以博学强辩,惑弄无智之人,摇动流俗之辈,一往揑怪牵去不自返,我固所谓斯言乃万世之害也。
惟正因行脚高士,当以生死一著辩明,持诚存信,不为此辈牵引,乃曰:此言不可信。犹鸩毒之粪,虵饮之水,闻见犹不可,况食之乎?其杀人无疑也。识者自然远之矣。与草堂书
此节明智者知非,自然远之。惟有因心端正之人,本分行脚,具高举远见之志,单单以生死一著子,必欲辩明,持其诚心,守其正信,自能不为此辈业人牵引。乃曰:此等妄谈,最不可信。犹鸩毒鸟之粪,如恶蛇饮之水,闻见尚乎不可,况欲食之乎?若使一滴沾著,其杀人无疑矣。惟有智识之君子,自能远之。△真风既坠,大伪斯彰,谁不疾首痛心焉!万庵和尚如此激浊扬清,乃万世之箴规也。
此篇见主人严洁有礼,所以上行下效也。
万庵曰:艸堂弟子,唯山堂有古人之风。住黄龙日,知事公干,必具威仪诣方丈受曲折,然后备茶汤礼,始终不易。有智恩上座为母修冥福,透下金二钱,两日不寻圣僧,才侍者因扫地而得之,挂拾遗牌,一众方知。葢主法者清净,所以上行下效也。
谓草堂弟子,惟独山堂有古人之风化。何以见知?住黄龙日,凡知事者或常住有公干,必先具威仪往方丈受分付,然后始备茶汤之礼以酬复之,始终不易。众中有智恩上座,为母修冥福以追悼慈恩,移下金二钱,两日竟不知。寻有圣僧才侍者,因扫地得之,将金挂于拾遗牌上,大众见而皆知法令有在也。此葢知主法者清净,所以上既行而下必效也。△锄金不顾。拾金不取非难也,而所难者在不欺骗人耳。
此篇见古人提持有道,使人各知所守也。
万庵节俭,以小参普说,当供衲子。间有窃议者,万庵闻之曰:胡飨膏粱,暮厌麤粝,人之常情。汝等既念生死事大,而相求于寂寞之濵,当思道业未办,去圣时遥,讵可朝夕事贪饕耶?真牧集
万庵节俭,有以小参,普说当供此真供养。以其持法真,认道实,乃能如是。衲子中间,亦有私自议论者。万庵闻之曰:大凡世人,朝餐膏粱美味,暮来便厌粗食,此常情也。汝等既然痛念生死莫大之事,而来相求,我于此寂寞山水之间,则不可负汝之来意。宜当以法为食,资汝慧命也。汝等亦当思念道业未办,去圣时遥,努力真修,方是丈夫志节。岂可朝夕贪饕,希图口腹为事耶?贪财为饕,贪食为餮。△普贤菩萨凡设供养,种种如须弥山,尚谓诸供养中,法供养最。而今返欲窃议者,真饕餮之徒。
此篇见机思至妙,晓人如目覩也。
万庵天性仁厚,处躬廉约。寻常出示语句,辞简而义精。博学强记,穷诘道理,不为苟止而妄随。与人评论古今,若身履其间,听者晓然如目睹。衲子甞曰:终岁参学,不若一日听师谈论为得也。记闻
万庵和尚所禀之天性,有仁慈又忠厚,处己最为廉约。寻常出言开示于人,言辞虽简,而义理至精。学最广,记犹强,善能穷究详诘其中旨趣。于理于事,决不苟且而止息,又不虗妄而随人言说。凡与人评论古今事理,说得最清白,犹如自己亲到其间,使听者了然如目所见。衲子甞曰:我辈终岁参学,不如一日听师谈论,深有所得也。△自家既到七通八达之地,凡所发言,自然如天缯妙彩,见之必定𭥹目。
此篇教人直心直行,勿趋势利也。
万庵谓辩首座曰:圆悟师翁有言:今时禅和子,少节义,勿廉耻,士大夫多薄之。尔异时傥不免做遮般虫豸,常常在绳墨上行,勿趋势利人颜色,生死祸患一切任之,即是不出魔界而入佛界也。法语
辩首座即成都府昭觉寺大辩禅师,嗣大沩法泰禅师。南岳下十六世谓:我圆悟师翁有言:今时禅和子,既少节义,又勿廉耻。所以士大夫多有轻薄之者,自所致也。汝辈他年后日,傥或不免,也要去做遮般手脚。有足曰虫,无足曰豸。要须常常在规矩正路上行,甚不可趋求势利,作媚人之颜色。至于生死祸患之际,一切任之而无所却。若能如是,即是不出魔界而入佛界也。△有如是主宰,也须是其人始得。不然,依旧随他去也。
此篇见道人不贵装点,惟在自适也。
辩首座出世,住庐山栖贤,常擕一笻,穿双屦,过九江东林。混融老见之,呵曰:师者,人之模范也,举止如此,得不自轻?主礼甚灭裂。辩笑曰:人生以适意为乐,吾何咎焉?援毫书偈而去。偈曰:勿谓栖贤穷,身穷道不穷,艸鞵狞似虎,拄杖活如龙。渴饮曹溪水,饥吞栗棘蓬,铜头铁额汉,尽在我山中。混融覧之有媿。月窟集
辩首座出世住庐山栖贤之时,凡出山,但擕竹杖,著艸鞋,过九江,转至东林。混融长老即普融知藏,福州人,得法于五祖演禅师,南岳下十四世,在五祖典藏主。凡人至,则以闽语诵俚言,人谓之混融。一日,见辩即呵之曰:师者,人之模范也,一举一止皆宜与人取法,你者等行径岂不自轻?况且为主人之礼,大煞无体裁之甚。辩笑曰:人生以称适其性即为乐也,吾但率吾性而动止也,何过咎焉?乃援笔书偈而归。偈曰:勿谓栖贤穷,者个穷境界,谁能及得?身穷道不穷,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草鞋狞似虎,踏杀天下人;拄杖活如龙,极能兴波作浪。渴饮曹溪水,一口吸尽;饥吞栗棘蓬,碎嚼无余。○杨岐示众云:透得金刚圈,吞得栗棘蓬,便与三世诸佛把手共行,历代祖师同一鼻孔。其或未然,参须真参,悟须实悟,铜头銕额汉车载斗量,尽在我山中游泳自在。混融老一见此偈,甚有媿焉。△威凤俊鹘终非篱边野所能企及。
此篇教衲子宜修实行,勿恃浮华也。
辩公谓混融曰:像龙不足致雨,画饼安可充饥?衲子内无实德,外恃华巧,犹如败漏之船,盛涂丹雘,使偶人驾之,安于陆地,则信然可观矣。一旦涉江湖,犯风涛,得不危乎?月窟集
谓如世人所作相似之龙像者似也。岂能兴云布雨。又如所画之饼。岂可饱腹充膓。此由其不真也。师以之喻禅者家。论其道德。内实无有。而外面徒然恃著些华言巧语。以哄弄于人。此等人大似朽败之船。甚涂五彩。装点得极齐整。又使个土木做的偶人驾之。安于陆地之上。人见之。谁不信以为美观。若使一旦泛之于江湖。一触著于风涛。只好随之而没。安得不危乎。△者等锦心绣口。一似杨花柳絮。轻轻一点。使人痛入骨髓。不真不实者。未审作何去就。
此篇谓主者作事,当尽其诚,勿择利害也。
辩公曰:所谓长老者,代佛扬化,要在洁己。临众行事,当尽其诫。岂可择利害,自分其心?在我为之,固当如是。若其成与不成,虽先圣不能必,吾何苟乎?月窟集
谓做长老者,本是替佛祖宣扬法化,贵乎洁己身心,临于大众。凡所有之事,当质直无伪,尽己之至诚,不可拣择其利害,以分其心。此事在我,以至诚之心行之,理应如此。若论事之成与不成,一有定数,虽在古圣先贤,尚不能必使之而成,吾何能苟且而强成乎?△一尺水,一丈波,令人下脚不得。若说是容易话,却行不去,真个措置人于不可奈何之地。
此篇要人尚清廉,而勿为虗饰也。
辩公曰:佛智住,禅衲子务要整齐。惟水葊赋性冲澹,奉身至薄,昂昂然在稠人中曾不屑虑。佛智因见之,呵曰:奈何䖃苴如此?水庵对曰:某非不好受用,直以贫无可为之具。若使有钱,亦欲做一两件皮毛同入社火。既贫,固无如之何?佛智笑之,意其不可强,遂休去。月窟集
庆元府育王寺佛智禅师吴楚王之裔也,嗣圆悟勤禅师。○临安府净慈水庵端一禅师婺州马氏子,嗣佛智禅师。南岳下十六世谓佛智和尚住西禅时,相随衲子俱要威仪端肃,衣帽整齐,惟独水庵一人所赋之性,本冲虗而澹泊,奉身至薄,其志气昂昂然,在稠人众中不自轻屑,亦无忧虑。昂昂者,高举自如之貌。佛智见而呵之曰:奈何䖃苴如此?䖃苴者,中州人谓蜀人不遵轨辙也。水庵对曰:端一非不好受用,直云总是个贫字,无可以为之得具齐也。此一贫字大有主宰,若使我有钱,也好去做一两件皮毛,同入社火,也好随群逐队。既贫,固无可奈之何也。佛智闻而笑之,意知此人不在外貌上著脚,不强使为之也,遂乃休去。△衲僧家宜其念念在道,如救头然,岂有闲工夫去装点者速朽之具。
此篇言制妄想须觉照之力也。
佛智和尚曰:骏马之奔逸而不敢肆足者,衔辔之御也;小人之强横不敢纵情者,刑法之制也;意识之流浪不敢攀缘者,觉照之力也。乌乎!学者无觉照,犹骏马无衔辔;小人无刑法,将何以绝贪欲、治妄想乎?与郑居士法语
先用喻明。谓骏马之性,追风可及,而不敢肆足奔逸者,由有衔勒缰辔以御之也。小人最刚强横暴,而不敢恣纵情欲者,由国法典刑以制之也。人之意识,如暴流猛浪,而竟不敢攀引妄缘者,由觉照之力也。乌乎!学者时中若无觉照,实如骏马无衔辔,如小人无刑法,复将何以绝诸贪欲,而治诸妄想乎?△事理双彰,无不入妙。但时中有几人能觉照者?欲得不负古人,完全自己,何异星中拣月?
此篇言住持之本末,惟道德仁义推而广之,以完佛祖之道也。
佛智谓水庵曰:住持之体有四焉:一道德,二言行,三仁义,四礼法。道德言行,乃教之本也;仁义礼法,乃教之末也。无本不能立,无末不能成。
此节先举四法为要,谓作住持之大体,有四法焉:一道德,二言行,三仁义,四礼法。道德与言行,乃教化之根本也。仁义礼法,乃教化之枝末也。无根本,何以立乎身?无枝末,乌能成其事?
先圣见学者不能自治,故建丛林以安之,立住持以统之。然则丛林之尊,非为住持,四事丰美,非为学者,皆以佛祖之道故。
此节正明建立之故。先圣见学者无识力,不能自治,故建立丛林,使身有所归。又立一有道德节义者为住持而统理之,使学者性有所狥。然则丛林众中之所尊,非尊为住持之人。要饮食、衣服、卧具、医药四事俱丰美者,非独为学者作受用也,总皆为欲人行持佛祖之道,故尊之备之也。
是以善为住持者,必先尊道德,守言行。能为学者,必先存仁义,遵礼法。故住持非学者不立,学者非住持不成。住持与学者,犹身之与臂,头之与足,大小适称而不悖,乃相须而行也。故曰:学者保于丛林,丛林保于道德。住持人无道德,则丛林将见其废矣。实录
此节方乃劝修道德。是以善能为住持者,必先要尊崇道德,谨守言行。善能为学者的,必先要怀存仁义,遵依礼法。故住持人若无学者佐佑,如孤掌难鸣,岂独能竖立耶?学者若非住持教化,如根苗不雨,岂自能成就耶?住持之与学者,相须而不离。须者,资用也。如人身之有臂,头之有足,大小相适相称而不逆,乃相资用而行也。故曰:学者所保守者丛林,而丛林所保守者道德。住持人若不敬存道德,谨守言行,丛林将来必见其废矣。△如袅如缕,绵绵不绝。只要持循道德,秉权据令者,宁不愓然于衷乎?
此篇言生死乃人之大患,当预为处置可也。
水庵一和尚曰:易言君子思患而预防之,是故古之人思生死大患,防之以道,遂能经大传远。
此节言古人念念思道,谓易经水火既济卦云:成德君子,心中时时虑患,而预先防之。是故古之人思念生死乃吾人之大患,故将圣人指迷之大道,念念于心,为之隄防。故所经济必大,所传持必远。
今之人谓求道迂濶,不若求利之切当,由是竞习浮华,计较毫末,希目前之事,怀苟且之计,所以莫肯为周岁之规者,况生死之虑乎。所以学者日鄙,丛林日废,纪纲日坠,以至陵夷㒹沛,殆不可救。嗟乎,不可鉴哉。
此节言今人时时竞利。今之人则不然,谓求道甚迂远,极旷濶,难以应目前衣食之急,到不如求其财利尤为切当。由是奔竞成习,侈其浮费,用之奢华,计较于毫厘细末,只图眼前之事而不存大计,第怀苟求利养之心,得一日便过一日,欲求个终岁之恒规尚未有也,况有究生念死之虑乎。所以学者见识日愈鄙陋,丛林礼法日益凋残,纪纲号令日至隳坠。陵夷者,夷,平也。言法道之将颓,如丘陵之渐平也。颠沛流离,殆不可救。嗟乎,有志之士可不一鉴照之哉。△古云:修德者矜细行,图治者忧未然。况生死之至重至切者也。人不重其所当重而返重其所不当重者,迷中之倍人也。
此篇谓学道心要极正,勿涉于偏邪也。
水庵曰:昔游云居,见高庵夜参,谓至道径挺,不近人情。要须诚心正意,勿事矫饰偏邪。矫饰则近诈,偏邪则不中正,与至道皆不合矣。窃思其言近理,乃刻意践之。逮见佛智先师,始浩然大彻,方得不负平生行脚之志。与月堂书
言:吾昔行脚到云居时,见高庵和尚夜参云:至道径直而挺特,势不近于人情。学者要诚心正意以学此道,勿事矫妄粉饰,偏僻私邪。矫饰与诈相近,偏邪乃不中正。此皆是人情,与至道相返则不合矣。我闻此言,窃思之甚是有理,乃铭刻于意而履践之。及至后来见佛智先师,始得于一言之下浩然大彻,皆本于此也。由是方得不负平生行脚之志。△要知刻意践之,正是得大彻大悟的根本。多少人闻过去,便置在无事甲里,如何得彻透?
此篇戒人勿事贪求,恐滋咎累也。
水庵曰:月堂住持所至,以行道为己任,不发化主,不事登谒。每岁食指,随常住所得用之。衲子有志充化导者,多却之。或曰:佛戒比丘持钵以资身命,师何拒之弗容?月堂曰:我佛在日则可,恐今日为之,必有好利者而至于自鬻矣。因思月堂防微杜渐,深切著明,称实之言,今犹在耳。以今日观之,又岂止自鬻而已矣?法语
临安府净慈月堂道昌禅师,潮州宝谿吴氏子,嗣妙湛慧禅师,青原下十四世谓月堂和尚。其性梗介,为住持日,凡所到之处,只以行持道法为自己重任,不遣发化主,不登谒贵人,指与旨同。言每岁所需饮食之甘旨,一皆随常住恒产恒规之所得,或多或少,随其丰俭而用之也。衲子有见常住艰难欲为化主者,多却之不许。或曰:佛戒诸比丘,每常晨朝托钵乞食以资身命,师何故拒绝之而不容耶?月堂曰:我佛在日则可,到今日作此等事,必有好利者乘其贪图之固习,广费信心之重施,必招将来苦报,岂不是使人自卖其身?非是益人而返为害己,我故不许为缘事也。水庵谓:因思月堂防之细微,杜绝渐进之弊,此深而切,著而明。唐丘志曰:安居虑危,防微杜渐,此古人忧之深,虑之远,而防之于未然也。吾闻此称真实之言,至今犹然在耳。若以今时丛林之住持与夫化募者百计搜寻,又岂止自卖而已哉!△禅和子。是谁敢卖?只好自卖。但不知卖了的物事将为何用?返思之,自有惊心万斛。
此篇见古人忘身为法,不惮劳苦也。
水庵谓侍郎尤延之曰:昔大愚、慈明、谷泉、瑯琊,结伴参汾阳。河东苦寒,众人惮之,惟慈明志在于道,晓夕不怠。夜坐欲睡,引锥自刺,叹曰:古人为生死事大,不食不𥨊,我何人哉?而纵荒逸,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一旦辞归,汾阳叹曰:楚圆今去,吾道东矣。西湖记闻
侍郎姓尤名裒,字延之,号遂初居士,问道于水庵端一禅师。水庵和尚引古人为道真切,与尤延之说:昔日大愚芝、慈明圆、谷泉道、瑯琊觉结伴参汾阳昭禅师。河东即太原汾州所属地,值冬严寒,众人多畏惮之,惟有慈明志力深广,念念在道,晓夜不敢自纵,生怠惰想。每常夜坐,力究此道,设欲昏睡,即引锥自刺其股,复叹曰:古人为生死事大,日切于斯则忘其食,夜切于斯则忘其𥨊。我是何等人才,远不逮古人,而返纵其荒怠,生放逸之心,致使在生之日自无所益,故无所益于时,至死之后自无道行,故无以闻于后,实自惭之甚也。及至异时,功成业就,一旦辞师归去,汾阳叹曰:楚圆今既归去,吾道法亦随之而东矣。○昔山东丁宽学易于田何,一日辞归,何曰:吾道东矣。△乘万里云,冲大海水,可谓孤风绝侣矣,然千载之下犹凛然道骨。
此篇教真率为人,不可苟简自恣也。
水庵曰:古德住持,率己行道,未甞苟简自恣。昔汾阳每叹像季浇漓,学者难化。慈明曰:甚易,所患主法者不能善导耳。汾阳曰:古人淳诚,尚且三二十年方得成办。慈明曰:此非圣哲之论,善造道者千日之功。或谓慈明妄诞,不听。
此节言道无难易。而在人言,古为住持者,先尊率己躬,力行此道。凡所当为者,未甞苟且简略,而自生恣纵。昔者汾阳每每叹息,像季之时,甚是浇漓,学者实不易化。慈明曰:不难。所忧者,在主法之人,不能善为诱引耳。汾阳曰:上古之人,赋性淳素,而且诚笃。尚要二十三年工夫,方得成办。此件大事,岂容易耶?慈明曰:此非圣贤之至论。若是肯发勇猛力,究真参善,能深造此道者,只消千日之功,便自七通八达矣。或谓慈明狂妄虗诞之言,不足以为听。
而汾地多冷,因罢夜参,有异比丘谓汾阳曰:会中有大士六人,奈何不说法?不三秊,果有六人成道者。汾阳甞有颂曰:胡僧金锡光,请法到汾阳,六人成大器,劝请为敷扬。西湖记闻及僧宝传
此节证其灵应而不妄。且汾地近北多冷,有夜立而足破血流者,因罢止夜参。忽有一异比丘,乃圣僧也,谓汾阳曰:今会中有大士六人,奈何止参而不说法?言讫,即自隐去。过后不尚三年,果有六人成道者,即慈明、大愚、瑯琊、谷泉、法华、举天、胜泰。汾阳甞有偈曰:胡僧金锡光,请法到汾阳。六人成大器,劝请为敷扬。△狮是狮行,象是象步,安有跛脚驴能蹈波涉海,跨倒神州耶?
此篇因弟子而显师家之高尚也。
投子清和尚画水庵像,求赞曰:嗣清禅人,孤硬无敌。晨昏一斋,脇不至席。深入禅定,离出入息。名达九重,谈禅选德。龙颜大悦,赐以金帛。力辞者三,上乃嘉叹:真道人也,艸木腾焕。传予陋质,炷香请赞。是所谓青出于蓝,而青于蓝者也见画像。
舒州投子山义清禅师,嗣水庵一禅师。南岳下十七世,画水庵和尚帧子,仍请求赞。水庵赞曰:清禅人,吾嗣也。其人之孤硬,世无能与敌者。每日只是一斋,无余食也。脇不至席,惟兀坐也。深入禅定,离出入息,见定之深也。于禅定中有出入息,则不名深定。名闻达于九重,谓天子之居有九重也。谈禅选德,谓召入选德殿中问道也。龙颜大悦,赐以金帛,若有锡即受,不为高也。力辞者三,上乃嘉叹。凡属人君,皆称曰上,此指宋孝宗也。嘉叹投子为真道人,天子一言,不惟法门有幸,致使草木皆腾焕而发光矣。传予陋质,复炷香而请予赞,吾无所置焉。如子者,是所谓青出于蓝,而青返过于蓝者也。○荀子劝学篇:青色乃由蓝而染,其色返深于蓝。弟子学不辍而胜于师,乃后贤胜前贤也。△会说话者,所谓入室操戈,不资余力,者般手笔是最不易得的。
此篇谓利生全在得人,非独力能化也。
水庵曰:佛智先师言:东山演祖甞谓耿龙学曰:山僧有圆悟,如鱼之有水,鸟之有翼。故丞相紫岩居士赞曰:师资相可,希遇一时。始终之分,谁能间之?紫岩居士可谓知言矣。
此节明师资道合佛智。先师言:东山演祖甞谓耿龙学曰:山僧有圆悟,如鱼之有水,鸟之有翼。此见其得人之相孚也,有水乳针芥之相合。如鱼有水者,乃刘玄德得武侯时云长翼,德皆不悦。玄德云: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君请无复言。重孔明以晓二人也。丞相张浚,字德远,号紫岩居士。绍兴初,拜封为和国公,问道于圆悟勤禅师。甞为赞曰:凡师资之相可相得,授受相应,可谓千载之奇逢而不多遇,如云龙风虎之一时也。始终相契,有一定之素分,是谁得而间隔之哉?紫岩居士可谓知人之言也。师资者,师乃人之模范,为人之长,训物之规。资者,助也,助发己身之行业。又师以道传于弟子,弟子资学于师,非即谓师徒也。
比见诸方尊宿,怀心术以御衲子,衲子挟势利以事尊宿,主宾交利,上下欺侮,安得法门之兴,丛林之盛乎?与梅山润书
此节明上下相欺。比,及也。及见诸方尊宿,巧用心术以御衲子。御,使用也。而衲子所挟者,唯势与利以事尊宿,致使主宾所交者皆利也,上下所怀者皆欺也。如此又安能得法门之兴,丛林之盛乎?△师资相契处有刀斧劈不开之势。苟上下欺侮,求其不丧心背理足矣,安得有投契若是乎?
此篇引昔人以教子尊道济世为急务也。
水庵曰:动人以言,惟要真切。言不真切,所感必浅,人谁肯怀?昔白云师祖送师翁住四面,叮咛曰:祖道凌迟,危如累卵。毋恣荒逸,虗丧光阴,复败至德。当宽容量度,利物存众,提持此事,报佛祖恩。当时闻者,孰不感恸?
此节明言切而能动人。谓为主者,其感动乎人之言,贵要真实,要切当。言若不真实切当,纵能感人,必定肤浅,谁人肯相怀慕也。昔日白云师祖送演师翁住四面时,叮咛嘱付曰:祖道凌迟。凌迟者,凋败也。其危殆真如累卵也。○晋灵公建九层之台,三年不成。有臣荀息谏曰:臣能累十二棋子,又加九卵在其上。公曰:危哉。息曰:不危。公造九层之台,三年不成。男不耕,女不织,其危甚矣。公闻之遂止。毋,莫也。谓切莫恣纵其心,荒其道而逸其行,虗丧光阴,必败自己之至德。更当以宽宏之量,容纳于众,利人存人,实为至紧。时时提持此一大事,报佛祖之深恩,乃吾愿也。老祖如是所嘱,当时闻者,孰不感动而恸念之。
尔昨来召对宸庭,诚为法门之幸,切宜下身尊道,以利济为心,不可矜己自伐。从上先哲,谦柔敬畏,保身全德,不以势位为荣,遂能清振一时,美流万世。予虑光景不长,无复面会,故此切嘱。见投子书
此节明德全而能利物。以下乃水庵和尚语投子曰:汝昨来圣天子召对宸庭,宸庭乃天子北辰之宫也。诚为法门之幸事,切宜屈己尊行。此道要以利人济物为心,不可矜夸自己,以恃声势也。你试看从上先德,谁不是谦柔敬畏,保其身全其德者?先哲虽有势位,而自不以为荣显,所以得清声振扬于当世,美名流播于万代,岂不为成始成终之大丈夫耶?吾老矣,如晨星晓月,虑光景不久,恐将去无复面会之期,故尔切切嘱公也。△至人一片舌,是转凡成圣的妙药。说到极真极实处,不觉令人心如水洗。
此篇出陈古人天资奇异,以行道建立为心也。
水庵少倜傥有大志,尚气节,不事浮靡,不循细检。胸次岸谷,狥身以义,虽祸害交前,不见有殒获之色。住持八院,经历四郡,所至兢兢业业,以行道建立为心。淳熈五年,退西湖净慈,有偈曰:六年洒扫皇都寺,瓦砾翻成释梵宫。今日宫成归去也,杖头八面起清风。士庶遮留不止,小舟至秀之天宁。未几示疾,别众告终。行实
倜傥者,卓异也。谓雅致慷慨,潇洒无羁也。言水庵和尚年齿少稚之时,便能倜傥自若。生来有远大之志,而又能高其气节。不事习浮华,不检校毫末。胸襟濶大,如高岸,如深谷,不可涯量也。徇,从也。唯以身从义,虽有极大的祸害交攻于前,不见有殒获之色。○儒行篇云:不殒获于贫贱。注云:如箨殒而飘零,似禾获而枯槁也。又殒者如有所坠,获者如有所割刈也。乃困迫失志之貌。住持八处丛林,经历四郡教化。凡所到之处,无不自存兢兢业业之心,以行道教化,建立丛林为己任。淳熈五年,退西湖净慈。上堂说偈曰:六年洒扫皇都寺,瓦砾翻成释梵宫。今日宫成归去也,杖头八面起清风。士庶强欲遮拦,稽留而不止。乃以小舟至嘉兴秀水县之天宁寺。未久示疾,别众告终。△哲人君子,骨头节节皆香。立在人前,使人慕羡不已,涎唾咽尽。
此篇教学者当遵先圣礼法,不可随情越矩也。
月堂昌和尚曰:昔大智禅师虑末世比丘骄惰,特制规矩以防之。随其器能,各设攸司,主居丈室,众居通堂,列十局头首之严肃如官府。居上者提其大纲,在下者理其众目,使上下相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率从。是以前辈遵承翼戴,拳拳奉行者,以先圣之遗风未泯故也。
此节明前辈遵行不背,谓昔日百丈大智禅师每虑末世时人性多骄奢而又懒惰,何能成就无上妙道?故特制规矩以隄防之,随其人之器量才能,各以一事与伊掌执。为主者居于方丈,众居则通堂耳。于众人之间开列作十局头首,即两堂首座、书记、藏主、知客、都管、监寺、副寺、维那、典座各各所掌之职,严令恭肃,如官家之有法度森严也。为主者居于上,提持其大纲法令也;为职事者居于下,分理其众目事务也。使上下各相承接,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统率而相从焉,此百丈之始创也。以是前辈遵承其所制之典型与建立之礼法,无不翼翼恭敬而顶戴,拳拳服膺而奉行之也。此皆由先圣所遗来之风化犹然而未泯绝故耳。
比见丛林衰替,学者贵通才,贱守节,尚浮华,薄真素,日滋月浸,渐入浇漓。始则偷安一时,及玩习既久,谓其理之当然,不谓之非义,不谓之非理。在上者惴惴然畏其下,在下者睽睽然伺其上。平居则甘言屈体以相媚悦,得间则狠心诡计以相屠狯。成者为贤,败者为愚,不复问尊卑之序、是非之理。彼既为之,此则傚之;下既言之,上则从之;前既行之,后则袭之。乌乎!非彦圣之师,乘愿力积百年之功,其弊固则莫能革矣。与舜和尚书
此节举时弊纵情违理。比来所见丛林道衰法替,参学者只以通些才学为贵重,以守节义为卑贱。所尊尚者是虗浮华饰,所轻薄者是真实朴素。由此日滋月浸,渐渐不觉,便入浇漓。浇者,沃也。漓,水入地也。始则不过上下偷安于一时之际,及狎玩惯习已久,反以谓理该如是,人之才识必要通,节义不必守可也。竟不知如此所行非义也,非理也。惴惴者,忧也。在上者既是苟利偷安,常怀忧闷以畏其在下者之检点。睽睽者,斜视貌。在下者亦苟利违心,常行窥探以候其在上者之过隙。闲暇无事之际,则甘言美语,卑颜屈体,以相谄媚而取豫悦。少间背后,则狼心诡计以相屠狯。宰杀曰屠,杀戮曰狯,皆谋害之意。或于事有能成立者,即谓之贤。若于事少有乖违者,便谓之愚。竟不问于人有尊卑智愚之次序,于事有是非善恶之道理。先一人既如此行,后来者必去倣傚。在下者既已狂言乱语,在上者竟相从而不敢违。前者作俑之,后者蹈袭之,总不察道理之何如也。乌呼,到者般时事,若不是贤圣之师,乘宿生大愿,更要积百年之化功,方能转摄,乃可入道。不然,其弊恶坚固而不能革除矣。△遗风凋丧,败弊纷然,上下一皆以虗文饰貌相处,何能还复先圣之制也。
此篇见授受不苟,慎重其道也。
月堂住净慈最久,或谓:和尚行道经年,门下未闻有弟子,得不辜玅湛乎?月堂不对。他日再言之,月堂曰:子不闻昔人种瓜而爱甚者,盛夏之日方中而灌之,瓜不旋踵而淤败。何也?其爱之非不勤,然灌之不以时,适所以败之也。诸方老宿提挈衲子,不观其道业内充、才器宏远,止欲速其为人,逮审其道德则淫污、察其言行则乖戾、谓其公正则邪,得非爱之过其分乎?是正犹日中之灌瓜也。予深恐识者笑,故不为也。北山记闻
谓月堂和尚住净慈多年,未有嗣续法道者。或问曰:和尚行道已经多载,门下未闻有付受弟子承绍宗旨者,岂不辜负妙湛师乎?福州雪峰妙湛思慧禅师,钱塘俞氏子,嗣法云善本禅师,青原下十三世。月堂不对。他日再言之,月堂曰:子不闻昔日有人种瓜,爱之至甚,欲其速成之盛夏者,谓于六七月极猛热之时,当日正中而浇灌之,其瓜不唯不速长而能茂,未及退步,瓜则淤败枯瘁矣。此何故也?其爱之非不殷勤,由灌之不及时适,所以返成败坏矣。如今之诸方老宿作养提挈,诸衲子辈亦然,竟不观他道德福慧充足否,又不顾他才智器度远大否,止要速令他出来做人。及至出头之际,审他的道德,则淫泆秽污而不堪;察他的言行,则乖违背戾而不当;说他有公正,其实私邪便而无耻。事事总皆虗浮,如此得非爱之过其分乎?此正似日中之灌瓜者无异也。予深恐为识者所笑,故不作此虗妄付授之事也。△金铸之不可也,锦绣之不可也。然则何物方可?只要四字足以克选道德言行。
此篇见古人敬师重道,至诚之甚也。
月堂曰:黄龙居积翠,因病三月不出。真净宵夜恳祷,以至然顶炼臂,仰祈阴相。黄龙闻之,责曰:生死固吾分也,尔参禅不达理若是?真净从容对曰:丛林可无克文,不可无和尚。识者谓真净敬师重法,其诚至此,他日必成大器。北山记闻
谓黄龙和尚居积翠时,因病三月不愈,未出方丈。真净至午夜,诚恳祷祝于三宝前,以至顶上然香,臂间灼灯,以作供养。仰祈神力,阴相致助。使师病愈,则法有所赖也。黄龙闻而责之曰:生死固吾定分,苟可免乎?尔为参禅衲子,不通晓道理,亦至于此。真净从容对曰:丛林可以无我,克文必不可无。和尚祷祝之意,法源所系也。识者谓真净敬师重法,其诚切至此,则他日之成大器,不待言也。△此事非他人使能为之,一皆出于诚信。今时之敬师重法之心,总皆如波颓澜倒矣。痛哉!
此篇言以至诚待人,而道自行也。
月堂曰:黄太史鲁直甞言:黄龙南禅师器量深厚,不为事物所迁,平生无矫饰,门弟子有终身不见其喜怒者。虽走使致力之辈,一以诚待之,故能不动声气而起慈明之道,非苟然也。一本见黄龙石刻
山谷居士甞言:黄龙和尚器深不可测量,广而有容,不为一切事物之所迁变。一生来作事,无矫诈,无修饰。在门下久居弟子,有终身不见师有喜怒之色者。虽于走使致力之辈,一皆以诚心待之,无二意也。所以他全不动声气,而自然振起。慈明之道法,岂苟且徒然而致哉?△黄太史述。黄龙和尚生平行实,太似一座须弥山,撼摇不动。所以从古迨今,犹令人感愧交集也。
此篇见古人临难不苟,视死如归也。
月堂曰:建炎己酉上巳日,钟相叛于澧阳,文殊导禅师厄于难。贼势既盛,其徒逸去。师曰:祸可避乎?即毅然处于丈室,竟为贼所害。
此节明师遇难不可避。建炎,宋高宗年号。己酉,上巳日。上巳,即三月三。钟相,乃贼名。绍兴五年,洞庭湖钟相作乱,自称天皇大王,伤残人民,得张俊官兵,败死。澧阳,即湖广常德府澧阳州。文殊导禅师困于难。师于建炎三年春示众,举临济将灭,嘱三圣因缘曰:正法眼藏瞎驴灭,临济何曾有此说?今古时人皆妄传不信,但看后三月。果至明年三月,钟相兵至,其徒欲与师南奔。师曰:学道所以了生死,何得避之?毅者,刚也。果,决也。师即毅然处于丈室。俄而贼至,师曰:速当见杀,快汝心志。贼举槊刺之,血皆白乳。贼大惊,引席覆之而去。
无垢居士䟦其法语曰:夫爱生恶死,人之常情。惟至人悟其本不生,虽生而无所爱;达其未甞灭,虽死而无所畏。故能临死生祸患之际,而不移其所守。师其人乎!以师道德节义,足以教化丛林,垂范后世。师名正导,眉州丹棱人,佛鉴之嗣也一本见庐山岳府惠大师记闻。
此节判师节操必当法。无垢居士䟦其法语曰:夫爱生恶死,乃世人之常情。惟至理之人,悟知本来不生,虽生而实无所爱;达其本来不灭,虽死而实无所畏。故能临死生患祸之际,虽白刃加身,而终不移其所守之道,即导禅师是其人也。以师生平所存之道德节义,足可以教化于丛林,垂范于后世,又何况此末后一段神迹也。师名正导,眉州丹棱徐氏子,佛鉴之嗣也。△有曰:祸当趋避,君子之风范也。有曰:祸不可避,丈夫之作略也。如导师曰:速当见杀,快汝心志。则视身固如浮云,视死亦等儿戏,足见学道之有验如此。
此篇言本色师家,极能针人之病,使之得至道也。
心闻贲和尚曰:衲子因禅致病者多,有病在耳目者,以瞠眉努目、侧耳点头为禅;有病在口舌者,以㒹言倒语、胡喝乱喝为禅;有病在手足者,以进前退后、指东划为禅;有病在心腹者,以穷玄究玅、超情离见为禅。据实而论,无非是病。
台州万年寺心闻昙贲禅师。永嘉人。嗣育王介谌禅师。南岳下十六世。四明太守以雪窦请师主之,师辞以偈曰:閙蓝方喜得抽头,退鼓而今打未休。莫把乳峰千丈雪,重来换我一双眸。○此节言造道不真。师一日示众曰:如今衲子因学禅而返致病者极多。有一种人病在耳目者,以瞠眉努目,侧耳点头,将者些瞎弄,便唤作六根门头放光动地,以为是禅。有病在口舌者,以颠言倒语,胡喝乱喝,哄弄愚夫,说者个是剿绝葛藤,最为直指,以为是禅。有病在手足者,以进前退后,指东划西,便谓之不涉咽喉唇吻格外之家风,以为是禅。有病在心腹者,以穷玄究妙,超情离见,便去闭却眼睛,只顾向鬼窟里作想,谓之离相离名,以为是禅。若据真实是佛祖所指示的第一义谛而论,此等总皆谓之病也。
惟本色宗师,明察几微,目击而知其会不会,入门而辩其到不到。然后用一锥一劄,脱其廉纤,攻其搭滞,验其真假,定其虗实。而不守一方便,昧乎变通,俾终蹈于安乐无事之境,而后已矣。实录
此节明师真不妄。惟有本色宗师,明眼道者,自能明察于极微极细之地。才一相见,便晓得他是会的,他是不会的。才一到门,即辩知此为到家者,此为未到家者。然后于未会未到的,与他痛处下一锥,深处用一劄。使缠绵不断之廉纤,一时脱去。凝结不开之搭滞,尽情攻发。更要验其所得之真假,定其所行之虗实。如其不然,须别用方便。不是死守一法,昧其利人之变通。必竟要使学者蹈于安乐无事之境,大休大歇之场而后已。方才是本色师家济人之作略也。△拘方用药,杀人无疑。须看何等人,受何等病,以何等方,下何等药,始是良医。然而病虽无尽,药亦无穷。一味用香苏散,决非医家妙手。
此篇教人勤学聚德,去虗取实,为根本也。
心闻曰:古云:千人之秀曰英,万人之英曰杰。衲子有智行闻于丛林者,岂非近英杰之士邪?但能勤而参究,去虗取实,各得其用,则院无大小,众无多寡,皆从其化矣。
此节言取人须识其诚。古云:积千人之秀气于一己,方谓之英;积万人之英才于一身,方谓之杰。凡衲子有智慧德行之名,闻之于丛林者,岂非是近于英杰之人耶?但只自能去其虗假,存乎真实,各有智行,随得而用之。如是,则院不在大小,众不在多少,皆可以从其化矣。
昔风穴之白丁,药山之牛栏,常公之大梅,慈明之荆楚,当此之时,悠悠之徒,若以位貌相求,必见而诒之。一旦据师席,登华座,万指围绕,发明佛祖叔世之光明,丛林孰不望风而靡?矧前辈皆负瓌伟之材,英杰之气,尚能区区于未遇之际,含耻忍垢,混世同波而若是,况降兹者欤?
此节明非时,宜当自重。风穴延沼禅师。钱塘余杭刘氏子,嗣南院慧颙禅师。南岳下七世。白丁。地名,在郢州,多小人。风穴因𡨥乱,隐居数年,人无知者。牛栏。即山名,在燕京东北药山,隐居于此。法常禅师。襄阳郑氏子,见马祖后,隐于鄞县南七十里大梅山。慈明未出世时,寓迹于荆楚间。此四老,当其未遇之时,凡世间悠悠之徒,见之亦不过一泛常之师而已。若以位求,犹在学地;若以貌取,亦似常人。所以见者多忽,慢之诒者慢也。一旦龙天推出,据于师席,登宝华王座,万指围绕,发挥显明佛祖之道。叔世。即末法也。于末法之际,建大光明幢,诸方丛林,孰不望风而偃?且前辈皆负瓌伟奇大之材,瓌与瑰同,琼瑰次玉,又伟也。伟者,奇也,大也,而又有英杰之气槩。此所谓天降斯人,尚且于碌碌未遇之际,亦常含人之羞耻,忍人之污垢,混于人世,同其波流而如此,况下此者欤?
乌乎!古犹今也、此犹彼也,若必待药山、风穴而师之,千载一遇也;若必待大梅、慈明而友之,百世一出也。葢事有从微而至著、功有积小而成大,未见不学而有成、不修而先达者。若悟此理,师可求、友可择、道可学、德可修,则天下之事何施而不可?古云:知人诚难,圣人所病。况其他乎?与竹庵书
此节谓品操总在力学。乌乎,古之人犹今之人也,此之世犹彼之世也。若必欲待如药山风穴乃可以为师,千载始得一遇也。若必欲待如大梅慈明可以为友,百世方能一出也。此亦不必若是也。葢事先本从于隐微而至于显著,功有以些小而至广大,亦皆积累而成。未见世有不学而能成,不修而先达者。若悟此必学必修之理,则师不待高而可求,友不待奇而可择,道不待时而可学,德不待人而可修,则天下之事头头法法何施而不可为也。由此而知在人不在法。古云:知人诚难,圣人所患。又况其他乎。△佛非生成圣是人作。若欲分圣凡,论今古,又隔却了自己。孰非尧舜,但患其力弗锐耳。
此篇谓至道不繁,变之即成弊也。
心闻曰:教外别传之道,至简至要,初无他说。前辈行之不疑,守之不易。
此节明道本不易。谓教外别传者,言此道人人本来自具三藏圣教诠注,不到别有拈花一机,是谓别传心要也。此事至简而不繁,至要而切当。初祖传至震旦,但曰行解相应,初有何说。前辈尊承此道,行之无所疑,守之无所变。
天禧间,雪窦以辩博之才,美意变弄,求新琢巧,继汾阳为颂古笼络,当世学者宗风,由此一变矣。
此节明宗风初变。天禧是宋三帝真宗年号,雪窦具有宏辩博学之才,美其意思,更变欺弄,向古人意中求其新鲜,琢磨奇巧,继续汾阳为颂古,笼络当世学者。笼络者,如鸟之在笼,马之羁络,不得自由。祖师风化,由此一变矣。
逮宣政间,圆悟又出己意,离之为碧岩集。彼时迈古淳全之士,如宁道者、死心、灵源、佛鉴诸老,皆莫能回其说。于是新进后生,珍重其语,朝诵暮习,谓之至学,莫有悟其非者。痛哉!学者之心术坏矣。
此节谓流入义学。宣政乃宋八帝徽宗年号。圆悟禅师又出自己之意,将雪窦显公之颂古评释之,提唱之,分之名为碧岩集。碧岩,山名,圆悟和尚居此作评唱,故置此名。比时尚有诸方大老,能超今越古者,皆道德淳全之士。如宁道者,即潭州开福道宁禅师,歙溪汪氏子,嗣五祖演禅师。南岳下十四世,又如死心、灵源、佛鉴辈,皆莫能挽回他评唱之说。于是新进法门,后生晚学,见此评论有义路可求,皆珍惜以尊重其说,朝诵暮习,谓之至学,莫有个学人悟此以为非者。痛哉!学者之心体道术,皆为义学所害,不可救也。
绍兴初,佛日入闽,见学者牵之不返,日驰月骛,浸渍成弊,即碎其板,辟其说,以至祛迷援溺,剔繁拨剧,摧邪显正,特然而振之。衲子稍知其非,而不复慕。然非佛日高明远见,乘悲愿力,救末法之弊,则丛林大有可畏者矣。与张子韶书下,出广录。
此节方明救正。绍兴是宋十帝高宗年号。佛日,寺名,是大慧和尚之道场。闽即福建,见学者被一本碧岩集牵引习学而不能止。驰骛皆奔走义,日驰一日,月奔一月,愈行愈远,浸渍如水之润物,已成弊病。所以大慧和尚亲往福建,即碎其板,复出示语以辟其说。故能祛遣学者之迷执,拯援学者之沉溺,剔削其繁,拨置其剧。剧者,增也,甚也。摧邪显正,使别传之道特然而振起之。由是衲子稍知其非,而不复羡慕此书也。然则非妙喜之高明远见,乘大悲普济之愿,救末法义学之弊,则丛林大有可畏者,其混乱可知矣。△古人之意非不善也,但恨学者习之不以时,弃本逐末,故致罪于师。佛日乃待法不待人,正为圆悟老人显发光明之无际也。
此篇见美器固自生成,非心思可拟也。
拙葊佛照光和尚,初参雪堂于荐福,有相者一见而器之,谓雪堂曰:众中光上座头颅方正,广颡丰,七处平满,他日必为帝王师。孝宗皇帝淳熙初,召对称旨,留内观堂七宿,待遇优异,度越前来,赐佛照之名闻于天下。记闻
庆元府育王山佛照德光禅师,临江军彭氏子,嗣大慧杲禅师,南岳下十六世。初参雪堂和尚于荐福寺,有相士一见而叹曰:此美器也。即谓雪堂曰:众中有光上座,生成人也。试观他头颅顶骨方而且正,颡即额,即颔也,额广而丰,又加两手、两足、两肩及顶七处俱皆平满,此人他日必为帝王之师。孝宗皇帝淳熙初,召师见对,果称帝心,留于内观堂七宿,其欵待相遇甚为优胜,而特异之度越即超过也。超过从前已来帝王礼师尊法之诚,赐佛照之名闻于天下。△我见一等人生出几多奇异,心想要望去作国师,而不知五凤楼犹高在。
此篇谓道不可以智愚论,惟得其人而成之也。
拙葊谓虞允文丞相曰:大道洞然,本无愚智,譬如伊吕起于耕渔,为帝王师,讵可以智愚阶级而能拟哉。虽然,非大丈夫其孰能与焉。
允文,姓虞,名尹,字彬甫。十岁时,善赋诗词,有惊人语。后孝宗时,拜为相,置翘村馆舍,以筵四方贤士。拙庵谓丞相曰:凡选贤之道,在人之德,而不在名位上论。且大道之体,空洞无私,品质于人,原无愚智。譬如伊尹伤中国无贤君,叹斯道不行,隐耕有莘之野,以乐尧舜之道。有莘,古城名,在开封东五十里。汤三往聘之,拜为相。自曰:世无成汤之君,则终于有莘之野,必不枉道而求从也。○又如吕望,东海人,姓姜,名尚,字子牙。钓鱼于宝鸡县之磻溪。周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者,非熊,非罴,非彪,非虎,覇王之辅。既出,获姜尚于渭水之阳。与语,大悦,乃曰:自吾先君太公甞言,当有至人适周,子莫是乎?尚曰:然。曰:太公望子久矣。故号太公望,立以为师,封为吕侯。后佐武王伐纣。胡曾诗云:岸艸青青渭水流,子牙从此独垂钩。当时未入非熊兆,几向斜阳叹白头。此二人者,可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矣。岂可以智愚阶级而能比拟之哉?虽则不以智愚论,若非伊吕如是之大丈夫,其孰能及焉?△大道本不可以智愚论,而得道者反出于智愚之表。若必以智愚论道,其得者无几矣。
此篇言至人自重,起居不二也。
拙庵曰:璇野庵常言:黄龙南禅师宽厚忠信,恭而慈爱,量度凝远,博学洽闻。常同云峰悦游湖湘,避雨树下,悦箕踞相对,南独危坐。悦瞋目视之曰:佛祖玅道,不是三家村古庙里土地作死模样。南稽首谢之,危坐愈甚。故黄太史鲁直称之曰:南公动静不忘恭敬,真丛林主也。幻庵集
野庵祖璇禅师嗣大沩果禅师,南岳下十八世。常言黄龙南禅师所赋之性,宽厚忠信,其身至恭至肃,而慈爱于人,兼且量度凝远,博学多闻。常同云峰悦和尚游湖西湘阴,时避雨于树下,悦箕踞相对,箕踞即长伸两足,以两手按膝上,其形似箕。南和尚独危然而坐,悦即瞋其目而视之曰:佛祖微玅之道,原不是那三家村古庙里的土地,你作者死模样做么?南公稽首谢之,然后仍更危坐,而复愈甚。故黄太史鲁直称之曰:南公动静不忘恭敬,真果是丛林主人也。△即此真见,宽厚其性,凝远其量,无些毫执相。悦公如是琢磨,真良友也。
此篇谓学道以智觉为先,失之则乱矣。
拙庵曰:率身临众要以智,遣妄除情须先觉。背觉合尘,则心蒙蔽矣;智愚不分,则事紊乱矣。昼监寺书
凡衲僧家,率身临于大众之中,要以智慧为先导。至于遣妄想,除情识,又须以觉照为根本。若使背了觉照,合于尘境,此心即蒙蔽矣。若于大众之中,智愚不能分别,则于事必紊乱矣。△只此数语,大似三百斤担子,无人挑得起,有力者试挑看。
此篇见古人智量深玅,主宾皆有道也。
拙庵曰:佛鉴住太平,高庵充维那。高庵齿少气豪,下视诸方,少有可其意者。一日斋时鸣楗,见行者别器置食于佛鉴前。高庵出堂厉声曰:五百僧善知识作遮般去就,何以范模后学?佛鉴如不闻见,逮下堂询之,乃水虀菜。葢佛鉴素有脾疾,不食油故。高庵有愧,诣方丈告退。佛鉴曰:维那所言甚当,缘惠懃病乃尔。甞闻圣人言:以理通诸碍。所食既不优于众,遂不疑也。维那志气明远,他日当柱石宗门,幸勿以此芥蒂。逮佛鉴迁智海,高庵过龙门,后为佛眼之嗣。
昔佛鉴住太平时,高庵当维那。高庵年虽少而志气甚豪,下视诸方尊宿,似无有人可当其意者。一日,鸣楗锤将受斋时,忽见行者别以一器置食于佛鉴前。高庵未审其为何物,即出众厉声曰:五百僧善知识做遮般行止,不知将何以模范于后学?佛鉴默然,如不闻其声,不见其色。及至下堂去询问之,乃水虀菜。葢佛鉴素来有脾疾,不敢食油故耳。高庵即有愧,遂诣方丈告退。佛鉴曰:维那所言甚是当理,缘惠懃病故乃尔。甞闻圣人言:惟以理能通诸碍。今我所食者既不胜过大,众人何所疑哉?维那志气甚是高明远达,他日当为宗门之栋梁,支撑大法如磐石之固也。幸勿以今日些小之言而自鲠逆也。芥蔕,刺鲠也。如骨不下咽,谓人直言难受,如鲠骨留咽也。又望人豁略曰:幸勿芥蔕。及佛鉴迁主智海,高庵即过龙门,后为佛眼之嗣。△高庵气魄雄厉,能于万人丛里夺标。若非佛鉴有天空海濶之量,宾主必有间隙矣。
此篇谓与官人论道,要去他知解,使超然直入也。
拙庵曰:大凡与官员论道酬酢,须是刬去知解,勿令他坐在窠窟里,直要单明向上一著子。玅喜先师甞言:士大夫相见,有问即对,无问即不可,又须是个中人始得。此语有补于时,不伤住持之体,切宜思之。与兴化普庵书
住持人大凡与护法宰官评论至道,于一酬一酢之间,莫涉连纤,须是刬削他心知意解,毋令坐在葛藤窠里,直要单提直指,与他发明向上一著子,乃是衲僧体段。妙喜先师甞言:凡与士大夫相见,有问必要如法相对,无问则不必强与之言。至于谈论之时,又须知是道法中人,始得与他说个中话,不然说无益也。先师此语,实有补益于今时,庶不伤住持之体。凡为主法者,于此一节,切宜思之。△多见近时接待士大夫,不管他信不信,只顾和盘子将去,争奈渠弃如涕唾,可咲可咲。
此篇诲主人当善养士,使法门光大也。
拙庵曰:地之美者善养物,主之仁者善养士。今称住持者,多不以众人为心,急己所欲,恶闻善言,好蔽过恶,恣行邪行,纵快一时之意,返被小人就其好恶取之。则住持之道,安得不危乎?与洪老书
譬如世间土地之膏腴者,必能生长良苗,为住持者之有仁慈,必能保养智士,此一定之理也。今时之称为住持者,多不以仁爱保持大众为心,每以己之所好以为急务,凡有善言厌恶不肯听受,自己过恶都将掩饰,一切不正之事任意而行,纵快目前一时之意,由是被一辈小人乘其机罅,迎就己之好恶而取得之也。如此者,则住持之道安得不致危险乎?△以仁爱养士。天下之至当也,窃权私用,丧心背理,幸毋蹈其故辙,丧不旋踵也。
此篇谓锋铓不可太露,恐招伤阙也。
拙庵谓野庵曰:丞相紫岩居士言:玅喜先师平生以道德、节义、勇敢为先,可亲不可疎、可近不可迫、可杀不可辱,居处不淫、饮食不溽,临生死祸患视之如无,正所谓干将镆鎁难与争锋,但虞伤阙耳。后如紫岩之言。幻庵记闻
昔丞相紫岩居士言:妙喜和尚平生修身治心,惟道与德。故此身既正而有节,则此心亦正而合义。凡时有所作为,亦皆以勇锐果敢为先。所以其为人也,如孔子儒行篇言:士但可亲而不可疎,只可近而不可迫,宁可杀而不可辱。礼记云:居家不淫,饮食不溽。淫,流荡也。恣纵贪味曰溽。即使临于生死祸患之间,视之如无。操持如此,正所谓干将、镆鎁,谁能与之较锋利哉?虞,忧也。但恐有不测之患,为伤阙耳。后果如紫岩之言。○按孝子传云:楚襄王夫人,夏乘凉抱铁柱感孕,生一銕块。王令匠者干将造剑,三年乃成雌雄二剑。匿雄持雌进王,王秘之匣中。每闻悲鸣,王问群臣。臣曰:剑有雌雄,鸣者雌忆雄耳。王大怒,欲诛干将。将知必死,藏剑于屋柱中。其妻名镆鎁,有孕将产,干将以简嘱云:日出户东南山有松,松生于石,剑在其中。又云:汝若生男,长而告之。其妻后果生男,眉间有赤点,因名眉间赤。至年十五,问母曰:吾父安在?母出简示云:汝父枉被诛戮。赤闻大怒,日夜思惟,与父报讐。遂出户三反,望山松不见,闷卧堂中。忽见堂壁松柱,省之,剖而得剑。王预梦一小儿,眉间有赤,言报父讐。王惧,出令凡能擎眉间赤或得首者,当厚赏之。赤闻,逃入山中。忽遇樵客,见而问曰:子莫非眉间赤否?答曰:然。客曰:吾甑山人,近闻王令拘子,子定难逃。何不将子头共剑付吾,吾为子报讐。赤曰:幸甚。遂将剑自刎其头与客。客将劒隐于身,持头进王。王大喜。客曰:勇士之首,恐有后患,当以油烹之。王甚喜,遂设油镬烹之,三昼夜不烂,口目开合如生。客请王视,乃出剑挥王头落于镬中,于是二头相囓。客恐赤头不胜,遂自刎头助之。三头相囓,俄顷俱烂。群臣不可识,别分其汤肉塟之。故通名三王墓,在汝南府宜春县。△吹毛。利刃须待巧力磨之,造化若不砥砺,则钝滞矣。
此篇教住持,要贤德者佐之,则道乃大也。
拙庵曰:野庵住持,通人情之始终、明丛林之大体。甞谓予言:为一方主者,须择有志行衲子相与毗赞,犹发之有梳、面之有鉴,则利病、好丑不可得而隐矣。如慈明得杨岐、马祖得百丈,以水投水,莫之逆也。幻庵集
言:野庵和尚为住持,极善通人情,保始慎终,又能明知丛林大体。甞谓予言:为一方主者,必须要选择有志力广大、道行精进之衲子,相与辅扬而赞助之。毗,辅也。若得好人辅佐,则为住持者,如发之有梳,面之有鉴,凡所有一切利病好丑,皆不可得而隐之矣。如慈明得杨岐,无事不周;马祖得百丈,无法不圆。此皆心心相应,犹若以水投水,岂复更有违逆哉?△贤智者置其前。若目辩苍黄,手数奇偶,何弊迹之可隐?则使住持之道,恢弘无际矣。
此篇教学道须尽底蕴,乃可鉴深知远也。
拙庵曰:末学肤受,徒贵耳贱目,终莫能究其奥玅。故曰:山不厌高,中有重岩积翠;海不厌深,内有四溟九渊。欲究大道,要在穷其高深,然后可以照烛幽微,应变不穷矣。与觐老书
谓末法。时人不肯深究本源,所学者皆皮面上工夫耳。○东京赋云:末学肤受,贵耳贱目。肤,皮肤也。皮肤之受,言无深学也。外受浅薄,内实无有。贵耳者喜于听闻,贱目者懒于看读,谓才听得别人几句澹话,便自以为得,虽有前人教诫之言,竟不过目,如此者必不能穷究到至深至妙之地。故云:山不厌高,惟其高,所容亦广,其中有重岩积翠之幽奇也;海不厌深,惟其深,所纳亦厚,其间有四溟九渊之浩瀚也。四溟,即东南北之四海也。水黑色谓之溟。○九渊列子云:鲲旋之潘为渊,止水不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渊者,深也,止水也。水盘旋处为渊。学者欲究明大道,必竟要穷其极高极深,然后自能炤烛幽微,应用权变,无穷之妙,自然得矣。△贵耳贱目,时人通病。其能究深知远,陶铸尧舜者,乃天生之间气也。
此篇言圣贤之学,贵在持久,乃无过失也。
拙庵谓尤侍郎曰:圣贤之意,含缓而理明,优游而事显。所用之事,不期以速成,而许以持久;不许以必进,而许以庶几。用是推圣贤之意,故能亘万世而持之无过失者乃尔。幻庵集
谓圣贤所立之本意贵在含缓而使道理开明,又贵在优游自如而令事务彰显,凡所用之事不要仓卒期以速成,惟许人以持久为要,不许以必然竞进而许人以庶几近之也。如能用是功夫推详圣贤之意,得其郑重持久之法,故能通亘万世而持守之,乃保其无有过失,故能如是也。△圣贤之意多生造就,岂是躁进得的?果欲达圣贤之意,须办一片劫石心肝做去,自有万古不磨之功也。
此篇以古语诫人,冀其遵信而奉行也。
侍郎尤公曰:祖师已前无住持事,其后应世行道,迫不得已,然居则蓬荜取蔽风雨,食则麤粝取充饥馁,辛苦憔悴有不堪其忧,而王公大人至有愿见而不可得者,故其所建立皆磊磊落落,惊天动地。
此节明至人以道自乐。尤公述妙喜之言,教诫时人曰:祖师已前原没有立住持之事,待后出来应化。世间行持此道,皆是人尊其有道,逼迫不得已而始出世。然所居只是蓬荜织荆为门。○儒行云: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荜门圭窦,蓬户瓮牖,取其遮蔽风雨而已。食则粗粝,取其充足饥馁而已。○每每自樵自种,辛苦其身,憔悴其心,外面似有不堪之忧。然形貌虽劳,而道德实充。王侯公卿有愿欲求一相见而不可得者,故此前辈凡有所建立,皆磊磊落落,如众石之崩落而无阻也。此皆喻大人之相,无物滞于胸中,如干戈丛里横身直过,荆棘林中摆手便行,脚跟下无五色线,舌头上无十字关,鼻端无泥痕,眼中无金屑,生平作用乃能惊天动地也。
后世不然,高堂广厦,美衣丰食,指如意。于是波旬之徒,始洋洋然动其心,趦趄权门,摇尾乞怜。甚者巧取豪夺,如正昼攫金,不复知世间有因果事。
此节谓愚夫竞习浮华,后代人则不然矣。高堂广厦,美衣丰食。,颔也。但动其,挥其指,顾盻举止之间,无有不如意者。由是有一辈波旬魔者之徒,贪求无厌,洋洋然动其心。洋洋者,流荡之貌。趦趄权门。趦趄者,欲行而不行也。摇尾乞怜。更其甚者,百般巧取,恃势豪夺,犹如正昼攫金,不顾有傍观者。攫,爪取也。○列子云,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之市,适鬻金所,窃金而去。金主捕之,曰,人皆在焉,尔何攫人之金。答曰,正取金时不见有人。以此言世人但贪其利而忘其耻,见其利而忘其害也。只知妄求,竟不复知世间有善恶因果之事也。
玅喜此书,岂特为博山设?其拈尽诸方自来习气,不遗毫发,如饮仓公上池之水,洞见肝腑。若能信受奉行,安用别求佛法?灵隐石刻
此节尤公因之以劝勉妙喜和尚。此书岂独独为博山所设,其实拈尽了诸方长老自来所怀之习气,一丝一发皆不遗失,如人得饮仓公上池之水,洞然能见肝膈与诸肺腑。若人能信受妙喜此语,不必更别求诸佛法也。○沧公上池之水。古史云:芦越之东有扁鹊,姓秦名缓,渤海郡人,故称沧公。少时为舍长,客张桑君见扁鹊独奇,常勤遇之,出入十余年。一日与鹊私坐,间语之曰:予有药方,今年老欲传与公,公勿泄漏。鹊敬诺。君遂出怀中药与之,示以上池之水服之。上池即竹木上露水,三七日当自见物。尽取药方授之,忽不见,始悟其为仙人也。鹊如其言服之,三七日能视垣外一方人物,后视病洞见五脏症结,故特以胗脉遂得名耳。△感古伤今。字字皆从大悲心里流出,几人能加额信受也。
此篇谓为主者要谦恭持法,使后辈有所取则也。
侍郎尤公谓拙庵曰:昔玅喜中兴临济之道于凋零之秋,而性尚谦虗,未甞驰骋见理。平生不趋权势,不苟利养。甞曰:万事不可佚豫为,不可奢态持。葢有利于时而便于物者,有其过而无其功者。若纵其奢佚,则不济矣。不肖佩服斯言,遂为终身之戒。
此节举昔言为戒。中兴者,谓废而复兴也。如光武中兴汉业,昔日玅喜和尚中兴临济之道于落末凋零之秋,而所禀之性其崇尚者唯谦唯虗,虽是见道幽深而未甞驰骋。自负生平以来不肯趋承权势之人,不苟且贪求利养,甞言世间万事不可纵情悦意而为,须用勤劳而作之也;又不可以奢华骄态而持,须是节俭而用之也。世事散漫原非一种,葢有一般事业能利于时而与物相便者,又有一种事务作之祇益其过而无其功者,若使一皆以奢华佚悦而为,则于事必不济矣。不肖佩服斯言,遂以为终身之戒。
老师昨者遭遇主上,留宿观堂,实为佛法之幸。切冀不倦悲愿,使进善之途开明,任众之道益大。庶几后生𣆶辈,不谋近习,各怀远图,岂不为丛林之利济乎?然侍者记闻
此节劝力行其道。老师昨者遭遇圣上殊恩,留宿于内观堂,诚为佛法中之大幸事也。切冀莫倦悲心,勿忘慈愿,使人间进善之路益见其开明,令衲僧任众之道愈加其广大,庶几后生晚辈各知趋向,自然不谋小近之习,各怀远大之求,岂不为丛林之利益而遍济群生耶?△述妙喜和尚胸襟豁达为自己大戒,转以劝行悲济为后人法式,真庖丁妙手也。
此篇教人当知所习,宜崇乎礼也。
密庵杰和尚曰:丛林兴衰,在于礼法;学者美恶,在乎俗习。使古之人巢居穴处、㵎饮木食,行之于今时,则不可也;使今之人丰衣文采、梁囓肥,行之于古时,亦不可也。安有他哉?习不习故。夫人朝夕见者为常,必谓天下事正宜如此,一旦驱之就彼去此,非独生疑而不信,将恐亦不从矣。用是观之,人情安于所习,骇其未见,是其常情,又何足怪?与施司谏书
庆元府天童密庵咸杰禅师。福州郑氏子,嗣应庵华禅师。南岳下十七世曰:大凡丛林之兴衰,果何所致也?无他,在于礼法之有无而已。若使主人端正,法令肃齐,上下之情通,而丛林自见其兴。苟若返此,必然衰矣。学者之美恶,亦非别法,在于风俗之所习。若平时习之于善,则为美;习之于不良,则为恶。彼古之人,以巢为居,依穴而处,㵎而饮,木而食,皆一时所习,各以为安。若使今人行之,则断断乎不能为也。以今人之丰衣文采,粱囓肥,必欲使古人亦如是作,更不可也。此岂别有一道,使古今之人大相迳庭之如是耶?非也,总只在人之习与不习之故耳。夫人从朝至暮,所见所闻,以为常事,便谓天下之事,本当要如是作为,乃是个当然之事。设若一旦有人驱遣他,却此丰衣文采,就彼之草衣木食,非独生疑而不信,将恐必不从其所遣也。用是观之,人情安于平时所习,惊骇其未见未闻者,葢常情耳,又何足为之怪?△学者于静深午夜中,清心返照,看我之所习,是何等光境,得何等受用,久之自然寒生骨肋也。
此篇教人守中晦迹,勿惑于声利也。
密庵谓悟首座曰:丛林中惟浙人轻懦少立,子之才器宏大,量度渊容,志向端确,加以见地稳密,他日未易言。但自韬晦,无露圭角,毁方瓦合,持以中道,勿为势利少枉,即是不出尘劳而作佛事也。与笑庵书
临安府五云悟禅师,苕溪吴兴人。密庵和尚语之曰:丛林中惟独有浙中人轻忽懦弱,少有能卓立者。子虽浙人,且才力与夫器质皆宏大矣,加以量度渊深,容纳一切,志气高尚,端严确实,兼之见道地步甚是稳密,他时后日其发扬未可容易言也。但自己更要韬光晦迹,不要露其圭角,须是毁方瓦合可也。○儒行云: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宽有如此者。注云:如陶瓦者,其初则圆,剖而为四,其形则方。是为毁其圆而为方,合其方而为圆,葢于涵容之中未甞无分辨也。此所以教人勿偏于一边,但持之中道,又要不为势利所屈。若能如此,即是不出尘劳而能作诸佛事,随寓而安,无不如也。△才器宏,见地稳,已超凡品。若能涵容不枉,则入圣矣。
此篇谓贤不肖当择宜自慎也。
密庵曰:应庵先师甞言:贤不肖相反,不得不择。贤者持道德仁义以立身,不肖者专势利诈以用事。贤者得志必行其所学,不肖者处位多擅私心、妒贤嫉能、嗜欲苟财,靡所不至。是故得贤则丛林兴,用不肖则废。有一于斯,必不能安静。见岳和尚书
曰:应庵先师甞言:贤不肖二者相反,为主人者当须择识。若是贤者,他自能持道德、守仁义以立身;不肖者本无廉耻,专以势利诈用事。贤人一得其志,必要行他所学之道德仁义;不肖者一处其位,多专一己之私心,而且嫉贤妒能,嗜欲苟利,无所不为。是故得贤者则丛林必兴,用不肖者使法度便废。此等小人,若有一个于众中搅乱扰害于丛林,使内外俱不能安静矣。△古人出言立义,元为要人持正道、识大体。贤不肖非一定不易者,在人之所习也。若甘心为世所弃,其谁之过欤?
此篇教主人于三事,不可不知也。
密庵曰:住持有三莫:事繁莫惧,无事莫寻,是非莫辩。住持人达此三事,则不被外物所惑矣。慧侍者记闻
作住持有此三莫,须当识取。凡丛林中百事藂积,少不得一一调摄将去,切莫要畏惧,惧则事不了也。或时无事,内外闲静,恬然自得,切莫要寻,寻则返多累也。凡是非于我,种种顺逆,一切任之,切莫要辩,辩则群机生也。住持达此三者,自然不被外物迷惑矣。△三个莫字,处置多少妙理,只是难于受用。受用得,外物何能惑我哉?
此篇谓人之隐恶甚于倾邪,不可不深加检察也。
密庵曰:衲子履行倾邪,素有不善之迹者,丛林互知,此不足疾。惟众人谓之贤,而内实不肖者,诚可疾也。与普慈书
衲子寻常所履践行持之事,不甚端正,平素以来,有不善之形迹者,一切人互相知之,此不足以为恶。何也?本非器也。惟独有一种,众人皆谓之贤,而此人内实不肖,此诚可疾可恶之甚也。△人贤我而我自不肖。必死之症,纵扁鹊临门,无下手处,真可惜也。
此篇言人存性须要浑厚,不可妄陈管见也。
密庵谓水庵曰:人有毁辱,当顺受之,讵可轻听声言,妄陈管见。大率便有类,邪巧多方,怀险诐者好逞私心,起猜忌者偏废公议。葢此辈趋向狭促,所见暗短,固以自异为不群,以沮议为出众。然既知我所用终是,而毁谤固自在彼,久而自明,不须别白,亦不必主我之是而讦触于人,则庶可以为林下人也。
师谓水庵曰:人有毁谤耻辱于我者,当顺其来意而忍受之,不可轻易。才听得他所有言语,便自妄陈几多意想,此小见也。管见者,于管中窥天见之不广也。此言人之知识暗短,无高明远见,恐伤法体。大槩便之人,原有党类邪巧之辈,心术多端。怀险诐者,诐,不平之言,又也。谓有险之人,必有谄之语,故好逞私心,起猜疑忌憎。谓忘人大恩,记人小过,是己非人,故偏废公论。葢此等之人,趋向最狭促,所见极暗短。以执迷己见,远异于人,便谓是超群。以沮坏众人之议,不与众人同情,便谓之出众。是所以异于君子也。然既知我之所运用者是道是理,而所毁谤适为他自谤自毁也。久而自明,不须更要与之分别明白,亦不必主我之是以攻讦触忤于人。如是则庶几可以为林下之有道人也。△人情易发而难制,惟怒为甚。能顺受其辱,先圣皆以为贤,则彼小人转致自谤自毁也。
此篇言人能至诚向道,虽愚,即是其器亦可用也。
自得辉和尚曰:大凡衲子诚而向正,虽愚亦可用;而怀邪,虽智终为害。大率林下人操心不正,虽有才能而终不可立矣。见简堂书
杭州净慈自得慧辉禅师。会稽张氏子,嗣天童正觉禅师。青原下十六世曰:大凡衲子胸中至诚,而所趋向者,皆为道德。虽是愚钝者,亦可举用。何故?有所本也。诚若口多谄,而心里怀邪者,虽有智识,终必为害,断不可用也。大抵丛林中人,操守其心,若不端正,虽有才学,有能力,终有大害。苟立为一方之主,必致坏于丛林矣。△九穴之珠虽小,犹为人珍惜。若是碔砆,任其耀目,无所用也。
此篇言道人须体本正末,严持大法也。
自得曰:大智禅师特剏清规,扶救末法比丘不正之弊。由是前贤遵承,拳拳奉行,有教化,有条理,有始终。绍兴之末,丛林尚有老成者,能守典刑,不敢斯须而去左右。
此节明前贤奉教曰:大智禅师特特要剏建规矩者,何故?原为扶正末法比丘不正之积弊也。因此先哲遵依承戴,拳拳奉行,于是法门中有教化,上行下效有条理。条,整也;理,治也。始条理,终条理,出孟子。绍兴之末,乃宋高宗晚年,丛林尚有老成之人,能持先圣典刑,不敢顷刻而舍离于左右也。
近年以来,失其宗绪,纲不纲,纪不纪,虽有纲纪,安得而正诸?故曰:举一纲则众目张,弛一机则万事隳。殆乎纲纪不振,丛林不兴。
此节显今人失宗。近年以来,渐渐消落,失其纲宗,坏其纪绪。主法者纲不成纲,众理之纪不成纪。虽则纲纪仍存,安得有如百丈者再起而正诸乎?所以在主者举一纲,则众目自然恢张。若主人弛一机,弛,废也。则万机俱成隳坏。危乎纲纪不能振起,礼法随亦丧亡,丛林安得而兴也?
惟古人体本以正末,但忧法度之不严,不忧学者之失所,其所正在于公。今诸方主者,以私混公,以末正本,上者苟利不以道,下者贼利不以义,上下谬乱,宾主混淆,安得衲子向正而丛林之兴乎?与尤侍郎书
此节明古今差别,惟圣人体究其根本,而正其枝末。但忧主人法制禁令不自严密,而不必忧学者不得其所守。然其所以正之者果何在?在于公平正直而已。然今日诸方主法者,全是以私心混公正,假公事济私情,本末俱成颠倒。在上者苟求利养,而不以道德为心;在下者贼窃利欲,而不知仁义为本。上下俱成谬乱,宾主总是混淆。如是住持,安得衲子向正,而致丛林之兴盛耶?△言愈平,意愈厉,如波澜浩瀚,势不可遏。得力处只在秉公持正,弘道济世而已。
此篇言举贤任能,在主人之智识也。
自得曰:良玉未剖,瓦石无异;名骥未驰,驽骀相杂。逮其剖而莹之,驰而试之,则玉石驽骥分矣。
此节先以喻晓曰:彼世之良玉,当其抱璞而未剖也,与瓦石何别?名骥在群而未驰也,与驽骀何分?逮其剖石而出玉,则见其光莹洁润也;驰骋而试之,便知其追风千里也。则玉之与石,驽之与骥,判然而分矣。
夫衲子之贤德而未用也,混于稠人之中,竟何辩别?要在高明之士与公论举之,任以职事,騐以才能,责以成务,则与庸流逈然不同矣。
此节方显其人与夫衲子之有贤才德行,未经引用,混于稠人之中,有何辩别?要在主人具择人眼目,真高明有识之士,以至公之论举而出之,任他以其职事,验他所有才能,责他以其成务,使伊才德俱展,然后始知与诸庸流逈然不同矣。△千珠。万珠里摘得一珠,自然价倍寻常,其实在贾者之精心妙手也。
此篇见隐迹自重,不为名誉所动也。
或庵体和尚初参此庵元布袋于天台护国,因上堂,举庞马选佛颂至此是选佛场之句,此庵喝之,或庵大悟。有投机颂曰:商量极处见题目,途路穷边入试场。拈起毫端风雨快,遮回不作探花郎。自此匿迹天台。丞相钱公慕其为人,乃以天封招提勉令应世。或庵闻之,曰:我不解悬羊头卖狗肉也。即宵遁去。
镇江府焦山或庵师体禅师,台州罗氏子。嗣此庵景元禅师,南岳下十六世,谓或庵。初参此庵元布袋于天台护国寺之时,因此庵和尚上堂,举:庞居士问马祖曰:不与万法为侣者是甚么人?祖曰:待汝一口吸尽江水,即向汝道。居士豁然大悟,呈偈曰: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至此是选佛场之句,此庵厉声一喝。或庵闻之,豁然大悟。有投机颂曰:商量极处见题目,途路穷边入试场。拈起毫端风雨快,遮回不作探花郎。自此之后,即匿迹于天台山。丞相钱相祖,字象先,问道于或庵禅师,仰慕师之为人,乃以天封寺请师住持,劝勉令其出世。或庵闻而笑曰:我不解悬羊头卖狗肉也。是夜竟尔逃遁,隐身而去。△实证的人不在名位上著脚。试看他遁去是何意思?若是今时人,惟恐其晚也。
此篇乃因语识人,觅之举其出世也。
乾道初,瞎堂住国清,因见或庵赞圆通像曰:不依本分,恼乱众生。瞻之仰之,有眼如盲。长安风月贯今昔,那个男儿摸壁行?瞎堂惊喜曰:不谓此庵有此儿耶?遍索之,遂得于江心,固于稠人中请充第一座。
乾道是宋孝宗年号。临安府灵隐寺瞎堂慧远禅师。眉山彭氏子,嗣圆悟勤禅师,南岳下十五世。因见或庵赞圆通像曰:不依本分,恼乱众生。瞻之仰之,有眼如盲。长安风月贯今昔,那个男儿摸壁行。瞎堂一见此赞,且惊且喜曰:不谓此庵有此拔萃超群之儿耶?即徧求之。后得于江心焦山寺,就于稠人众中请充第一座,为人天眼目。△名因实显。实至而名自彰,何在力求?学者勉之。
此篇见至人识嘱不爽,时至而符合也。
或庵,乾道初翩然访瞎堂于虎丘。姑苏道俗闻其高风,即诣郡举请住城中觉报。或庵闻之曰:此庵先师嘱我他日逢老寿止,今若合符契矣。遂欣然应命。葢觉报旧名老寿庵也。虎丘记闻
翩者,如鸟疾飞之貌,又自如也。访瞎堂和尚于虎丘寺。姑苏诸僧俗闻或庵有高尚之风,即到郡守处,举请住城中觉报寺。或庵闻之曰:此庵先师嘱我,他日逢老寿即止。若昔者之分符,而今得合符契矣。遂欣然应命。葢觉报旧名老寿庵也。△虽则事有一定不移之理,何故便曰逢老寿止?须知慧眼精明,见透无遗也。
此篇明至言感人,谁不敬爱也。
或庵入院后,施主请小参,曰:道常然而不渝,事有弊而必变。昔江西南岳诸祖,若稽古为训,考其当否,持以中道,务合人心,以悟为则,所以素风凌然,逮今未泯。若约衲僧门下,言前荐得,屈我宗风;句下分明,沈埋佛祖。虽然如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由是缁素喜所未闻,归者如市。语录异此。
或庵入觉报院后,施主请法升座,曰:佛祖之道,通亘古今,本不变易。世间之事,从名入利,自然有变。昔者如江西马祖、南岳石头诸祖,若有所作,皆稽考前贤之法,以为训诫。考究其可不可,以定纲宗。持以中道,专力以合人心,必教以悟为则。所以淳素之风,凛然犹在,至今未泯。若约衲僧门下一著子,纵饶你向言前荐得,早已是屈我宗风。若更向句下分明,转见沉埋了佛祖。虽然如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便下座。由此一番说法,缁素听者,喜其闻所未闻。自是归敬者,如尘市之来往不绝也。△黄金有价,白玉有光,总不是从人得的。
此篇言知人以道,如水投水也。
或庵既领住持,士庶翕然来归。衲子传至虎丘,瞎堂曰:遮个山蛮杜抝子,放拍盲禅,治你那一队野狐精。或庵闻之,以偈答曰:山蛮杜抝得能憎,领众匡徒似不曾;越格倒拈苕帚柄,拍盲禅治野狐僧。瞎堂笑而已。记闻
或庵和尚既领觉报住持之后,士庶翕然,如鸟之群聚于于然而来归向。有诸衲子传言至虎丘者,瞎堂闻而喜,戏而语曰:遮个山蛮杜抝子,杜乃不依轨辙,抝是不顺人情也。来者里放出些拍盲禅,拍,拊也。盲者自不能行,拍拊人肩而行,谓其不脱洒也。只好治你们者一伙野狐精。此言似谑,其实著力称赞,钦羡之极。或庵闻之,以偈答曰:山蛮杜,抝得能,僧是贼,识贼领。众匡徒,似不曾,切莫躲,跟越格。倒拈苕帚柄,大煞显露。拍盲禅治野狐僧,个中能有几人知?瞎堂笑而已,怕杀人。△语出。偶然而心情毕露,真果是倾葢之遇也。不知语脉者,岂识二师玅处?
此篇谓学道要持其平,轻重俱不宜也。
或庵谓侍郎曾公逮曰:学道之要,如衡石之定物,持其平而已,偏重可乎?推前近后,其偏一也,明此可学道矣。见曾公书
谓曾公曰:学道之至要,犹如秤物者,但以平为是,偏也不得,重亦不可。推前则谓之重,近后即谓之偏,俱过而不平矣。昔佛语比丘云:学道如调弦之法,紧则令弦易断,缓则使声不和,缓急得宜可也。明此可以学至道矣。△朝勤夕怠。通病也,愿以此为准则。但持平一句,极所难能,倘非切于至道者,终不得平。
此篇谓主法者,当知丛林根本,不可弃厌衲子也。
或庵曰:道德乃丛林之本,衲子乃道德之本。住持人弃厌衲子,是忘道德也。道德既忘,将何以修教化、整丛林、诱来学?古人体本以正末,忧道德之不行,不忧丛林之失所。故曰:丛林保于衲子,衲子保于道德。住持无道德,则丛林废矣。见简堂书
曰:人能守道存德,实为丛林之大根大本。英人哲士乃能成其所学,则衲子又为道德之根本也。住持人不奖诱衲子,是弃厌道德。道德既忘,住持又将何法修行教化,整理丛林,诱引来学耶?古之人乃体本以正末,其所忧者,忧吾道德之不行,竟不忧丛林之得所不得所也。故曰:丛林原为衲子所设,故其所保者是衲子。衲子乃行道德之人,而其所保者又在道德。住持不保护衲子,衲子若无道德,是二俱丧亡,则丛林必见其废也。△是篇词旨娓娓,累若贯珠,总只教人认得根本。
此篇言主者要在知贤,得贤者而法有所继也。
或庵曰:夫为善知识,要在知贤,不在自贤。故伤贤者愚,蔽贤者暗,嫉贤者短。得一身之荣,不如得一世之名;得一世之名,不如得一贤衲子。使后学有师,丛林有主也。与圆极书
夫为善知识,要具知人之明识,得众中谁是贤德之者,此真为贤德主人也。原不在以自贤为贤,以得贤为真贤。若使伤毁贤人,谁为赞助,难免愚痴之失;蔽覆贤人,谁为告语,难免暗昧之弊;嫉妬贤人,谁为相长,难免短浅之讥。纵使得一身之荣显,不如得一世之美名;得一世之美名,又不如得一贤德之衲子更为美也。此何故也?使后之学者有真正之师,丛林有道行之主也。△得人授任实为盛举。果得一真正道者,立纲陈纪,卓冠一世,能继千载之嘉声,岂不快哉!
此篇见古人去来自在,无所系恋也。
或庵迁焦山之三载,寔淳熈六秊八月四日也。先示微恙,即手书竝砚一只,别郡守侍郎曾公,逮至中夜化去。公以偈悼之曰:翩翩只履逐风,一物浑无布袋中。留下陶泓将底用,老夫无笔判虗空。
或庵再住焦山之第三载,是日实淳熈六年八月朔。四将入灭,先示微疾,手作一书,并砚一只,预别郡守侍郎曾公。逮至,即日半夜化去。及明晨,曾公至,师已逝矣。乃作偈而伤悼之曰:翩翩只履逐西风。此句言师如初祖之归也。一物浑无布袋中。此句又言如憨布袋,是物纳于袋中,而师之布袋竟无一物,显其来去自由也。留下陶泓将底用。陶泓是砚名,有宝泓、石泓、涵星泓之类。此句言师临终以砚见寄也。将底用者,谓师之砚我无能用,所以云。老夫无笔判虗空。此句乃侍郎自谦之辞,亦是极赞之语。谓师之道大如太虗空,我亦无此一笔能判此虗空也。△主宾故是妙手。然此中有个生死不相关处,人能知否?知之可以与语矣。
此篇言人器能自有分定,不可强教也。
瞎堂远和尚谓或庵曰:人之才器自有大小,诚不可教。故楮小者不可怀大,绠短者不可汲深。鸱鸺夜撮蚤察秋毫,昼则瞋目之不见丘山,葢分定也。
此节明人生本有分定。曰:人生之才力与夫器量本有大小,赋性已定,岂可教之为大小耶。譬如楮之小者决不可以包藏大物,楮乃木之皮,蔡伦将此造纸绠取水之绳,绳之短者岂能汲及其深。出庄子至乐篇。鸱鸺,怪鸟也,鸣之则雨,昼目无所见,夜则能察秋毫。亦出庄子秋水篇。今引以为譬,谓此鸟亦毛羽之属,何故夜间极黑处能撮蚤察秋毫,及白日之下大张其目,即丘山在前亦不能见,此何故也。葢生成之分定耳。
昔静南堂传东山之道,颕悟幽奥,深切著明。逮应世住持,所至不振。圆悟先师归蜀,同范和尚访之大随,见静率略,凡百弛废,先师终不问。回至中路,范曰:静与公为同参道友,无一言启廸之,何也?先师曰:应世临众,要在法令为先。法令之行,在其智能。能与不能,以其素分,岂可教也?范颔之。虎丘记闻
此节言既定,难以强为。前举事物作譬,此以人晓之。昔者彭州大随南堂元静禅师,阆州玉山大儒赵约仲之子,嗣五祖演禅师,传东山之道法,可称颕悟。其幽深奥妙之旨,深切而著明。东山曾印之曰:诸方关楗,无逃子掌握矣。及至出世住持,凡所到处,不能振起东山之道。圆悟先师归蜀,同觉范和尚访之。大随见静公,凡于事大率忽略,而丛林大体,百般规条,尽皆弛废。先师知其才器如此,一皆不问。回至中途,范问曰:静与公为同参道友,昨见他百凡不整,竟无一言启发开导之,何也?先师曰:大凡应世行道,临众领徒,全要在以法令为先。其法令之必行,在乎人之智识能力耳。其能与不能,乃人平素之分定,他非不知,乃不能行也。彼既不能行,我岂能教之哉?范闻而颔之。颔者,意有所领也。△高视濶步,大家气象,而威严济济,人孰不知?其奈做不出真果,差一丝毫不得,学者宜自悚栗也。
此篇言学道要先正心,心正而万物从化也。
瞎堂曰:学道之士,要先正其心,然后可以正己正物。其心既正,则万物定矣。未闻心治而身乱者。佛祖之教,由内及外,自近至远。声色惑于外,四肢之疾也;妄情发于内,心腹之疾也。未见心正而不能治物,身正而不能化人。
此节教先正其心。谓凡欲发出世心,学无上道者,先要将此一片心立教端正,洗涤得洁净,然后才能正自己之身心,亦能正他人之身心也。其心既是端正,则万物皆随而正之矣。未闻有人心既治,而此身犹乱者也。佛祖之教法,总皆由内而至于外,自近而至于远。声色之迷人,四肢之患,外疾也。妄想之情欲,心腹之患,内疾也。未见有自心安静而不能治物,自身端正而不能化人者。
葢一心为根本,万物为枝叶。根本壮实,枝叶荣茂;根本枯悴,枝叶夭折。善学道者,先治内以敌外,不贪外以害内。故导物要在清心,正人固先正己。心正己立,而万物不从化者,未之有也。与颜侍郎书
此节明心为根本。葢一心为根本,万物为枝叶。若根本壮大而充实,则枝叶自然荣秀而茂盛。若是根本枯悴,则枝叶必定夭折。所以善学道者,先要治其内。内治自能敌诸外境,不要贪逐外尘而返害自心。彼欲引迷导物,要先自清净其心。欲去正治乎人,必先要正乎自己。心既正,己既立,而万物不从其教化者,未有是理也。△正心诚意便是出世根基。根基匪立,万事俱弛废矣。
此篇见道行有时,滋养至而味自全也。
简堂机和尚,住番阳筦山仅二十年,羮藜黍,若绝意于荣达。甞下山,闻路旁哀泣声,简堂恻然。逮询之,一家寒疾,仅亡两口,贫无敛具,特就市贷棺塟之。乡人感叹不已。
此节明迹虽晦,而仁心自显。简堂和尚住饶州鄱阳县筦山,仅二十载,菜用藜藿,饭即黍粟,胸中绝无一念求荣华显达之想。每尝下山,闻路傍人家有哀泣之声,简堂为之恻然。及询问之,答曰:时因寒病,竟亡两人,以家贫无敛塟之具,所以哀也。师就市中贷其棺以埋塟之,乡人感叹不已。
侍郎李公谓士大夫曰:吾乡机老,有道衲子也。加以慈惠及物,筦山安能久处乎?会枢密汪宣抚诸路,达于九江。郡守林公虗圆通法席,迎之简堂。闻命乃曰:吾道之行矣。即欣然曳杖而来,登座说法曰:圆通不开生药舖,单单只卖死猫头。不知那个无思算,吃著通身冷汗流。缁素惊异,法席因兹大振。嬾庵集
此节明时既至,而道化自彰。侍郎李公名浩,字德远,号椿年。幼阅楞严如游旧国,参应庵和尚有省,谓士大夫曰:吾乡机老真有道德衲子,加之仁慈恩惠于人,筦山小院安能为师之久居乎?即会枢密汪明远枢密即今称都察院,宣抚即今巡按也,诸路宋云路,今称为府,以书致于九江郡守林公叔达虗、庐山圆通法席迎之。简堂闻命乃曰:吾道其行矣。即欣然曳杖而来,登座说法曰:圆通不开生药舖,单单只卖死猫头。此因僧问曹山曰:世间何物㝡贵?山曰:死猫头。丹霞颂曰:腥臊红烂不堪闻,动处轻轻血污身。何事杳无人著价,为伊不是世间珍。喻向上事也。不知那个无思算,吃著通身冷汗流。缁素闻之一皆惊异,法席因兹大振。△古人三二十年冷山角里无一点热气,忽然被人推出来便见熏天炙地,讵可与今时旋蒸热卖者同日而语?
此篇教学者当存大体,勿拘小节也。
简堂曰:古者修身治心,则与人共其道。兴事立业,则与人共其功。道成功著,则与人共其名。所以道无不明,功无不成,名无不荣。
此节言古人纯公而无私。谓古人修其身,治其心,身正心通之后,不私受其道,则与一切人共明此道。或兴一事,立一业,事成业就之后,不私立其功,则与一切人共显其功。道既成,功既显,不私得其名,则与一切人共彰其名。所以语其道,则道无不明。论其功,则功无不成。著其名,则名无不荣。所以亘千百世而不泯也,宜矣。
今人则不然,专己之道,惟恐人之胜于己,又不能从善务义以自广也;专己之功,不欲他人有之,又不能任贤与能以自大也;专己之名,不与他人共之,又不能谦光导物以自达也。是故道不免于蔽,功不免于损,名不免于辱,此古今学者之大分也。
此节谓今人专私而无公。今人则不然,专行一己之道,惟恐人之道胜于己,又不肻虗心从善,务合其义,惟以自为广也。设使立功,专欲掩人之功,不与他人共之,又不能任彼贤能之士以扶助之,惟以自为大也。设使名成,务以为自显,不欲与他人共之,又不能谦恭蓄德,和光同尘,引接于人,惟以自为达也。如此一片私心,虽有道不免为私心所蔽,虽有功不免为私心所损,虽有名不免为私心所辱。此两般学者,乃古今一定之大分别也。△公私一判,品类天渊。所以名播寰区而道扬今昔者,公也。彼私心自恃者,所谓根疎者不固,基薄者易危。故道有蔽,功有损,有辱,必然之理也。
此篇言学道宜苦志深修,蓄养厚大,方可发而用之也。
简堂曰:学道犹如种树,方荣而伐之,可以给樵薪;将盛而伐之,可以作榱桷;稍壮而伐之,可以充楹枋;老大而伐之,可以为梁栋。得非取功远而其利大乎?
此节先以物情况显,谓学道工夫,犹如世人种树相似,才荣长便欲伐之,虽无大用可以供给樵薪;及稍长盛茂而即伐之,可以作榱桷;周曰榱,齐曰桷,即椽也。稍壮坚固而欲伐之,可以充楹枋;楹,柱也。枋,枅枋也。老大而后伐之,可以为梁栋。脊木曰栋,负栋曰梁。此岂非取功远而其利大乎?
所以古之人,惟其道固大而不狭,其志远奥而不近,其言崇高而不卑。虽适时龃龉,穷于饥寒,殆亡丘壑。以其遗风余烈,亘百千年,后人犹以为法而传之。乡使狭道苟容,迩志求合,卑言事势,其利止荣于一身,安有余泽溥及于后世哉?与李侍郎二书
此节正明道必真修,所以古之学道者惟知其此道固是广大而无际,非狭小之量可学,故所立之志高远深奥而不浅近,所发之言尊崇旷濶而不卑小,虽遭时势之龃龉,龃龉者,谓人齿相值,一前一却,比坎坷之意或穷于饥寒,以至危亡于丘壑。人虽往矣,其所遗留之道风,余剩之功烈,亘百千年而不泯,后人犹以为法,则世世相与传之而不休也。向使他视此道为狭小,操守之际苟且取容于己,以浅近之志阿谀求合于人,以卑小之言事奉权势之家,纵得些利益,只好荣显于一身,又安有余泽恩惠普及于千百世之后哉!△喻得晓然,说得通畅,只是无人効行为可惜也。
此篇见道义相投不异,如水乳相合也。
简堂。淳熈五秊四月,自天台景星岩再赴隐静给事吴公佚老于休休堂,和渊明诗十三篇送行。其一曰:我自归林下,已与世相疎。赖有善知识,时能过我庐。伴我说道话,爱我读佛书。既为岩上去,我亦为膏车。便欲展我,随师同饭蔬。脱此尘俗累,长与岩石居。此岩固高矣,卓出山海图。若比吾师高,此岩还不如。
简堂和尚,淳熈五年四月,自天台景星岩再赴隐静寺之请。吏科给事吴公芾,乃宋之明儒逸老,于休休堂和陶渊明先生韵一十三首,与简堂和尚送行。其一曰:我自致仕以来,休归林下,已与世间久疎远矣。幸赖有师,乃真善知识,时时能过我之草庐,为我说出世妙道之语,又爱我能读先佛经书。师归岩上,我亦备其膏车,与师同去。既到岩中,师即展而食于我,我亦幸然同师饭蔬,脱卸尘劳一切恶俗之累也。但愿长长与师同居此岩。然则此岩固是极高峻矣,卓然逈出于山海图𦘕之表。山海经中有图,写尽天下名山胜境。岩虽高妙,若将比对吾师道德之高,而此岩又则不如矣。
我生山窟里。四面是孱颜。有岩号景星。欲到知几年。今始信奇绝。一覧小众山。更得师为主。二玅未易言。
其二曰:我休余生于山窟里,四面皆是孱颜之状。孱颜者,山高貌,殊可爱也。别有一岩,名曰景星,意每欲到而未能往,怀之亦几年矣。今日既到,始才信知果然奇绝。何以见奇?试一观览之。众山矗矗,万水溶溶,俱小之也,岂非奇绝乎?不惟岩之奇妙,更得吾师为岩之主。以此二妙,未可容易言也。
我家湖山上,触目是林丘。若比兹山秀,培𪣻固难俦。云山千里见,泉石四时流。我今才一到,已胜五湖游。
其三曰:我家搆居于湖山之上,目之所触,无非是绿水青山,幽林丘阜,可谓得其所矣。若比此岩之高绝秀丽,则吾之居处若培𪣻然,岂能俦类之哉?培𪣻,小阜也。其所以不能俦匹者何?试看此处,一放目间,则云山千里可见。又所喜者,泉石四时常流。我今日刚才一到,幽趣潇然,便已胜过昔日之五湖游矣。
我年七十五,木末挂残阳。纵使身未逝,亦能岂久长。尚冀林间住,与师共末光。孤云俄暂出,远近骇苍黄。
其四曰:我今年已七十五矣,其光景犹如木梢之上挂得一片残阳相似,纵使此身虽存未往,又岂能久长耶?所谓来日无多,虽则老去,而意中尚望住此林间,与师共摄其末光也。师今虽有别去,亦如孤云之暂出,远近总皆惊骇。苍黄。苍黄,急遽貌。昔汤时七年不雨,忽孤云暂出,犬吠狂走,皆苍黄失措也。
爱山端有素,拘俗亦可怜。昨守当涂郡,不识隐静山。羡师来又去,媿我复何言。尚期无久住,归送我残年。
其五曰:喜爱山林,端的是素来性分也。拘执俗情,诚为可怜。如我向来出守于当涂时,孜孜宦海,竟不知有个隐静在彼为奇为妙,此皆为俗事之所拘也。独羡吾师曾从隐静来,今向隐静去,而真得隐静之乐,我媿不知复何言哉。去虽复去,惟期切莫久住,愿归来送我了此一段残年也。
师心如死灰,形亦如槁木。胡为衲子归,似响答空谷。顾我尘垢身,正待醍醐浴。更愿张佛灯,为我代明烛。
其六曰:吾师之心,万虑俱忘,已如死灰。然心既静,形亦槁矣。庄子云:子游问南郭子綦曰:何居乎?心固可使如死灰,形固可使如槁木乎?然则心形俱寂,何故又为四方衲子之所归从?此亦似响答于空谷,应物无心也。顾我尘劳垢秽之身,正欲待师以醍醐而浴我也。更祈吾师张显佛祖心灯,以代光明而烛于我也。
扶疎岩上树,入夏总成阴。几年荆棘地,一旦成丛林。我方与衲子,共听海潮音。人生多聚散,离别忽惊心。
其七曰:岩上之树,一一扶疎掩映,一入夏来,茂盛成阴,荫覆岩中,可谓清凉之极也。昔时乃荆棘丛生之地,几年之间,不觉一旦竟成梵刹。我方才与四来衲子听吾师说法,如海上潮汐之音,不失时也。幸然相聚,而又要别去。大抵人生世间,苦多聚散,而今日又云离别不由人,不忽地而惊心也。
我与师来往,岁月虽未长。相看成二老,风流亦异常。师宴坐岩上,我方为聚粮。倘师能早归,此乐犹未央。
其八曰:我与师相与往来,岁月虽未久长,而彼此相看,竟成二老人也。夫既老矣,其彼此风流,较之异于常辈。昔日师来,寂然宴默,敷坐岩上,我则聚粮作供养主。倘若吾师早得归来,此等之乐,亦未尽矣。
纷纷学禅者,腰包竞奔走。才能说葛藤,痴意便自负。求其道德尊,如师葢希有。愿传上乘人,永光临济后。
其九曰:纷纷纭纭,不知几许学参禅者,而腰包顶笠,竞逐驰驱,奔南走北,竟无一个真实参学的衲子。三年两载,口里学得几句扯葛藤语,一片愚痴之心,便自负以为得手。求其道隆德胜如师者,实所希有。我更愿师相传此道,必须要大乘根器之人,使将来永远光大,继起临济之后可也。
吾邑多缁徒,浩浩若云海。大机久已亡,赖有小机在。仍更与一岑,纯全两无悔。堂堂二老禅,海内共期待。
其十曰:吾此乡邑之中,染衣剃落者极多,浩浩然如云兴海涌,不可胜数。大机即杭州天宁寺重机明真禅师,台州人,嗣玄沙师备禅师,久已迁化矣,幸喜而有小机在也。小机即简堂行机禅师。仍复更有一岑,即圆极岑和尚。今此二老,乃道纯德全之真善知识,彼此无过无悔。二师之道风,堂堂大盛,海内禅流,总其相期相待也。
古无住持事,但只传法旨。有能悟色空,便可超生死。庸僧昧本来,岂识归履。买帖坐禅床,佛法将何恃。
其十一曰:古来原无住持之事,但只各自所证,以心印心,为传法之宗旨也。凡学者,果有能真实悟到诸色皆空之处,便可以超越生死。庸僧者,戚戚于衣食,念念于名利,生不知来,死不知去,寻常粥饭之流也。竟尔昧失天真本来之性,自己尚且不知,又岂知西来大意乎?来意既不得知,至于西归之履,转更不知矣。○达磨大师御塟熊耳山,魏武帝使宋云往域,回至𦵇岭,遇师手𢹂只履。云乃问:何往?师曰:西天去。云归告帝,帝令起圹,唯空龛只履在焉。且今时衰道丧,竟有广送珍奇,买著贵人长者之书帖,举荐来坐禅席。虗妄如此,佛法将何可恃而能振也?
僧中有高僧,士亦有高士,我虽不为高,心麤能知止。师是个中人,特患不为尔,何幸我与师,俱是邻家子。
其十二曰:出家为僧者,实有道充德备之高僧。吾儒士中,亦有超群拔萃之高士。我虽不能为高人,而此心粗能知止足也。粗,略也。师本是高僧中一个挺特丈夫,为欲隐其形迹,特不肯居其高尚。如是之人,诚难俦侣。不审我有何缘,幸然得与吾师生同邻,隐同山,道同乐也。
师本穷和尚,我亦穷秀才。忍穷心已彻,老肯不归来。今师虽暂别,泉石莫相猜。应缘聊复我,师岂有心哉。
其十三曰:师之志能固守斯穷,是个穷得的和尚。我亦固守斯穷,是个穷得的秀才。忍穷之心,彼此俱已得透彻矣,可谓无碍解脱人也。然彼此既能证得此穷字受用,今且老矣,岂肯不归心于此乐耶?如今师虽暂别,我故告诸泉石中人,幸勿猜疑。师今为应彼之缘,聊以我复之也,岂真是有心而欲往哉?△理学名儒,深穷道窟,不感而感也。解脱宗师,应化无方,不应而应也。二公良遇,岂非千载之幸乎?
此篇见遁迹自持,果熟香飘,无心道大也。
给事吴公谓简堂曰:古人灰心泯智于千岩万壑之间,㵎饮木食,若绝意于功名,而一旦奉紫泥之诏;韬光匿迹于负舂贱役之下,初无念于荣达,而卒当传灯之列。故得之于无心,则其道大,其德宏;计之于有求,则其名卑,其志狭。
此节明古人无心而道自显。吴公谓简堂和尚曰:古之学者,死灰其心,泯灭其智,深藏于千岩万壑之间,从溪㵎而饮,以草木为食,何甞有意于功名利养?及至道成德备,声名远播,一旦奉天子紫泥之诏。○紫泥者,天子六玺,皆以武都紫泥以封函匣,使鬼神不敢视也。武都即今阶州,其山水皆赤,故将以为印色,犹然韬光匿迹,或在负舂贱役之下。本无心于荣达,而后竟当传灯之列,非有冀望,非是希求,要皆得之于无心,故其道益大,其德愈宏。若使作计以求,则其所得之名返卑,所存之旨转狭矣。
惟师度量凝远,继踵古人,乃能栖迟于筦山一十七年,遂成丛林良器。今之衲子,内无所守,外逐纷华,少远谋,无大体,故不能扶助宗教,所以不逮师远矣。
此节证简师深蓄,而德自彰。惟师之度量凝远,乃可继续慧命,接踵古人也。迟止息于筦山一十七年,甘守名分,遂成法门之良器。迩来衲子观其内无实德,而外逐纷华,竞争名利,少有法门远计,全无教化大体,所以不能扶助宗教。以此辈较之,诚不及师远矣。△替古人争豪强,为今人添憎习,诚有忿然不平之感。此正举其名而指其实,使人知世有所尊所亵也。
此篇教人行事,要存正理,勿纵私心也。
简堂曰:夫人常情,罕能无惑。大抵蔽于所信,阻于所疑,忽于所轻,溺于所爱。信既偏,则听言不考其实,遂有过当之言;疑既甚,则虽实而不听其言,遂有失实之听。轻其人,则遗其可重之事;爱其事,则存其可弃之人。斯皆苟纵私怀,不稽道理,遂忘佛祖之道,失丛林之心。故常情之所轻,乃圣贤之所重。古德云:谋远者先验其近,务大者必谨于微。将在博采而审用其中,固不在慕高而好异也。与吴给事书
世人之常情,触境随情,少有不被其所惑者。大抵被惑有四种:一则凡闻人语不审察是非,是为轻信所蔽也;二则或遇事欲为不为,是阻于所疑也;三则或于他人心存亵慢,是忽于所轻也;四则或于物我极意营求,是溺于所爱也。信既有偏,则所听之言定不考其虗实,遂有过情不及情之言,其惑一也;我既有疑于彼,则彼之言虽是当理亦不肯听,遂有失实之听,其惑二也;我苟轻忽彼人,则彼实有可尊之事,亦并弃之不肯用,其惑三也;我若深爱其事,而不问彼实是可弃之人,但因其事以信存其人,其惑四也。此四者皆是苟且以纵其私情,而不稽考真正道理,遂致忘佛祖之道,违背大众之心。凡寻常人情之所轻忽者,实为圣贤之至重者也。古德云:欲谋远大之事,必先以近小者验之;欲为广大之作,必先于微细处谨之。凡事将在博采广览而审用于其中。诗云:劳心博采,用固不在慕高而好异也。△纵情背理。慕高好异,由不学之所至也。劳心博采,用圣人言也。思之,思之!
此篇见古人以道自适,外境不能移也。
简堂清明坦夷,慈惠及物,衲子稍有诖误,蔽护保惜,以成其德。甞言:人谁无过,在改之为美。
此节出其言行,谓简堂和尚生平为人清明坦夷,清乃廉而不淈,明乃善知贤否,坦荡而平夷,加以慈恩惠及于人。诖误即过差也,衲子中稍或有些差错过失,便与他蔽护保惜,暗使悔改以成人之德行,甞言人谁无过,在改之为美也。
住鄱阳筦山日,适值隆冬,雨雪连作,𫗴粥不继,师如不闻见,故有颂曰:地炉无火客囊空,雪似杨花落岁穷;衲被蒙头烧榾柮,不知身在寂寥中。平生以道自适,不急于荣名,赴庐山圆通请日,拄杖艸屦而已,见者色庄意解。九江郡守林公叔达目之曰:此佛法中津梁也。由是名重四方,其去就真得前辈体格。殁之日,虽走使致力,为之涕下。
此节明其实事。住鄱阳筦山日,正遇季冬月,雨雪连日不止。𫗴,厚粥也。𫗴粥不继者,似绝餐也。师宴如也,如不闻见。故有颂曰:地炉无火客囊空,雪似杨花落岁穷。衲被蒙头烧榾柮,不知身在寂寥中。榾柮乃树无枝叶短木也。即此知其清廉之至也。平生以道自得为乐,不急于求名。赴庐山圆通请之日,惟拄杖草屦而已。有见师形仪,使人之颜色敬而庄,鄙意消而解也。九江郡守林公一见乃曰:此佛法中之津筏桥梁也。由是名重四方。其师之行止去就,真得古人之体格。入寂之日,虽寻常走使用力之人,无不痛哭流涕。葢其德感人如此。△凡学者看书,要看一篇之中那里是关系处。如此中谓雨雪连作,如不闻见者,是勉强做得的么?观此则众德备宜矣。
此篇教人当知时识机,任缘而住也。
侍郎张公孝祥致书谓枫桥演长老曰:从上诸祖无住持事,开门受徒,迫不得已,像法衰替,乃至有实封投状买院之说。如乡来枫桥,纷纷皆是物也。
此节明常人无智侍郎张孝祥致书与苏州枫桥,桥在寒山寺前。演长老即常州华藏遯庵宗演禅师,福州郑氏子,得法于大慧禅师,南岳下十六世。孝祥问道于师,谓曰:从上诸祖无有立住持之事,或有开剏山门,受纳徒众,皆不得已为人逼迫而为之也。像季之时,佛法衰替,乃至有一种求名之辈,结托当道有力宰官,转本以求实封,赐额赐号者;更有求利者,投托士夫商贾,申投情状,伪卖伪买,以网钱帛者。这些说话,一向已来,枫桥寺里纷纷纭纭,说长道短,角觜不止,皆是此等人物也。
公之出处,人具知之。啐同时,元不著力。有缘即住,缘尽便行。若稗贩之辈,欲要此地造地狱业,不若两手分付为佳耳。寒山寺石刻
此节明演公出处,如公之或出或处,领众行道,人皆知之。啐者,如鸡抱卵,子将欲出,以嘴吮曰啐。母知欲出,以嘴囓曰啄。谓人之机缘相投,亦如之也。若使啐同时,元不要人著力,有缘即任缘而住,无缘则拽杖便行。若使稗贩之辈,欲要贪恋此地,巧用心机,乃造地狱业也。公不若以两手分付与他,返为佳耳。○稗贩者,稗是草,似稻而非稻,俗谓良田中𦴭稗,松林中荆棘也。或作裨贩,裨音悲,附也,谓裨附我法中,以佛法贪贩利养也。故楞严云:裨贩如来,造种种业。△此一篇语,胜转一大藏摩诃般若,自能令汝消灾获福。
此篇美有实德者,不随世改易也。
慈受深和尚谓径山讷和尚曰:二三十年来,禅门萧索,殆不堪看。诸方长老,奔南走北,不知其数,分烟散众,满目皆是。惟师兄神情不动,坐享安逸,岂可与碌碌者同日而语也?钦叹!钦叹!此段因缘,自非道充德实,行解相应,岂多得也?更冀勉力诱引后昆,使曹源涸而复涨,觉树凋而再春,实区区下怀之望也。笔帖
东京慧林寺慈受怀深禅师。寿春夏氏子,嗣长芦崇信禅师。青原下十三世。○临安府径山妙空智讷禅师。亦嗣长芦信禅师。慈受和尚赞美径山曰:近二三十年来,禅门下渐渐萧索寂寥也,殆不堪看。诸方作长老,为著名利二字,不是奔南,便是走北,如此者不知其数。又一种没意志的,不是分烟,便是散众,如此者满目皆是。者一段光境,甚为可惨。惟独老师兄神与情皆凝然不动,自能坐享安逸。此等受用,岂可与碌碌庸常辈同时而语也?钦叹!钦叹!乃敬服之极也。此段因缘,自非道德充实,行解相应,岂可多得也?泯解而修曰行,心明朗彻曰解。更所冀望者,惟敏勉道力,诱引来学。且曹溪之渊源,今将涸竭矣,惟兄之法泽,能使之复涨;菩提之觉树,今将凋落矣,惟兄之道风,能使之再春。此实区区下怀之所望也。区区,小貌,自谦之辞。
△此篇不重在赞德人之德,而重在勉力于后昆也。所谓源将涸而复涨,树将凋而再春,其企望不浅。
此篇教人忍谗息谤,勿事争竞也。
灵芝照和尚曰:谗与谤同耶?异耶?曰:谗必假谤而成,葢有谤而不谗者,未见谗而不谤者也。夫谗之生也,其始因于憎嫉,而终成于轻信,为之者谄小人也。古之人有输忠以辅君者,尽孝以事亲者,抱义以结友者,虽君臣之相得,父子之相爱,朋友之相亲,一日为人所谗,则反目攘臂,摈逐离间,至于相视如宼讐,虽在古圣贤所不能免也。然有初不能辩,久而后明者;有生而不能辩,死而后明者;有至死不能辩,终古不能明者,不可胜数矣。
此节戒人切毋轻信。杭州灵芝圆照湛然律师,余杭唐氏子,礼慧才法师。受戒时,感观音像放光。师自设问曰:谗谮与诽谤,是一样是两样?谗者,言深切,谮害贤良也。谤者,未至深切,但言人之恶也。答曰:大抵谗害于人者,必先假诽谤而成。葢世人但有诽谤,而不加谗害者有之。未见有谗害于人,而不先加诽谤者也。夫谗之所以生,其始皆因憎恶嫉忌于人,而终成于轻听傍人之说。作此等说话者,原是谄媚便之人,不可听也。此事不但今日如此,如古之为人臣者,有捐躯赴死,输忠以奉君。为人子者,有委曲承顺,尽孝以事亲。为结友者,有辅仁抱义,尽心以相契。然此情和理顺之际,君臣之相得,父子之相爱,朋友之相亲,可谓至矣。忽然一旦为小人谗谤,致使父子生瞋而反目,兄弟鬪诤而攘臂,君臣疎斥而摈逐。一相接见,视之如宼讐。孟子曰: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宼讐。此等情状,虽上古圣贤所不能免,皆由小人之谗谤也。然有初时不知,为小人愚弄,成此离间,久而后知者有之。又有尽此一生,竟不能辩,直至死而后知者亦有之。更有至死之后,亦不能辩,即迟之终古,不能明知者,不可胜数矣。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此所以戒人远谗也。乌乎,谗与谤不可不察也。且经史载之不为不明,学者览之莫不知其非,往往身自陷于谗口,噎郁至死不能自明者,是必怒受谗者之不察,为谗者之谄也。至有群小至其前,复谗于他人,则又听之以为然,是可谓聪明乎。葢善为谗者,巧便鬬搆,迎合蒙蔽,使其瞢然如为鬼所魅,至有终身不能察者。
此节教人明察其非。此又承上忠君信友而来,言谗谤之害不小,乃引古人之言为证。子游,孔子弟子,姓言名偃,字子游。数,频凟也。事君苟谏之不行,则去之可也。若频为凟谏,则听者厌烦小人,乘间谗谤,轻则去其爵,重则伤其身,是求荣而返辱也。是谓事君数,斯辱矣。导友不纳,则止之可也。若频为劝卖,则听者厌烦小人,乘间谗谤,小则口然而心怒,大则愤恨而仇报,是求亲而返疎也。故曰朋友数,斯疏矣。此所以戒人远谗也。乌乎,谗之与谤,不可不深加审察,宜一切经史载之注之,不为不详,一一分明说出。凡诸学者读之覧之,莫不知听人谗谤终是败德,往往见人此身陷落于谗人口中噎,是哽于喉也,郁结于心也。哽结至死而不能自察明白者无别,是必怒时偶受谗人之言而不审实,竟受谗人之谄也。至有群小立于吾前,复谗于他人,则吾又轻听,愈笃信之以为然。自既受其谗,复信谗于他人,是可谓之聪明乎。葢善为谗谤者,有多般作权弄巧,多种方法便利,鬬搆两头,逢迎取合于人,将他蒙昧著,覆蔽著,使人昬瞢,犹如鬼魅所著,以至终身而不能察识,为谗人所迷惑于我心也。伤哉。
孔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愬。其言浸润之来,不使人预觉,虽曾参至孝,母必疑其杀人;市非林薮,人必疑其有虎;间有不行焉者,则谓之明远君子矣。
此节教人预觉其言,此又承上孝亲而来,言谗谤之害人不小,能令至孝之子亦见疑于贤母。孔子姓孔,名丘,字仲尼,周灵王庚戌二十一年十一月初四日生于鲁国兖州邹邑平乡晋昌里。父叔梁纥,母颜氏。至唐七帝,玄宗谥号文宣。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矣。注曰:浸润者,如水浸灌滋润,渐渍而不骤也。谮者,毁人之行。言毁人之行渐渍而不骤,则听者不觉其入而信之深也。肤受,谓肌肤所受,利害切身。愬与诉同,愬者,诉己之怨也。言人诉冤急迫而切,则听者不及致详而发之暴矣。二者皆难察识,人能察之,则可见其心之明,照之远不蔽于近也。○曾参,字子兴,孔子弟子,武城人,至孝,孔子因之作孝经。○秦之甘茂曰:鲁人与曾参同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汝子杀人。母曰:吾子仁孝,不杀人。织机自若。少顷,人又告曾参杀人,母又自若。又一人告之,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今臣贤不及曾参,王信臣又不及参,母疑臣者不特三人,臣恐大王投杼矣。秦武王任使甘茂伐韩,故作此语也。○韩子曰:庞葱与魏大子质于邯郸,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大王信乎?王曰:否。曰:二人言信乎?王曰:疑之矣。曰:三人言信乎?王曰:寡人信之矣。曰:夫市无虎明矣,然三人言而既信,今邯郸去大梁远于市,议臣者过于三人,愿王察之。王曰:寡人自为知。方辞行,果有谗言于王者,间有不疑不信此等说话者,致令谗谤不得行焉,此可谓高明远达之君子也。
予以愚拙疎懒,不喜谄附,妄悦于人,遂多为人所谗谤。予闻之,窃自省曰:彼言果是欤?吾当改过,彼则我师也。彼言果非欤?彼亦徒为耳,焉能凂我哉?于是耳虽闻之,而口未甞辩。士君子察不察,在彼才识明不明耳。吾孰能申其枉直,求知于人哉?然且不知久而后明耶?后世而后明耶?终古不明耶?文中子曰:何以息谤?曰:无辩。吾当事斯语矣。芝图集
此节方出自己之言,此乃灵芝和尚自叙忍谗之由,引文公息谤以自消弭也。谓我赋性愚拙,为人疎散而懒堕,生平不喜谄媚,阿附虗妄,取悦于人,遂多为小人谗谤。予闻人谗谤之语,私自省察曰:彼言果是,吾当自知改过,彼人即是我之师也;彼言若非,彼自作自受,徒然妄为耳,浼染污也,又焉能染污于我哉?于是耳虽闻之,而口未甞辩,士君子或能审察于我,或不能审察在彼人自家才识之明与不明耳,吾岂必欲申明是枉是直,求知于士君子哉?然且不知今日不明,久而后明也,或有之;又或此生不明,后世而后明也,亦有之;甚至有终古而不能明者,亦有之也。文中子曰:何以息谤?曰:无辩。吾当承事斯语,以自忍也。○文中子姓王名通,字仲淹,洛阳龙门人,殁后门人谥为文中子。游长安,见隋炀帝,奏太平言十二䇿,帝大悦。既归九年,续修六经大备。贾琼问曰:何以息谤?子曰:无辩。问:如何止怨?曰:无争。乃云:闻谤而怨者,谗之囮;见誉而喜者,之媒。绝囮去媒,谗远矣。囮音讹,鸟媒也。△古人气魄,何其廓落如此?处难处之事,非至人则不能也。此为真知悔者,诚意所至耳。
此篇教真参实学,究其至极之所以也。
懒庵枢和尚曰:学道人当以悟为期,求真善知识决择之。丝头情见不尽,即是生死根本。情见尽处,须究其尽之所以。如人常在家,愁什么家中事不办?
此节期以顿悟。临安府灵隐寺懒庵道枢禅师,嗣道场居惠禅师,南岳下十八世。谓若要做出世丈夫,必当以彻悟为期,更须要真正明眼之师为我剖决其疑滞,拣择其邪正,所谓悟后正要见人。若有一丝头情识念头未尽,即是生死根本,及到情见尽处,更须要究竟他极尽之。所以古云:莫谓无心云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譬如人常常在自己家中,愁什么家中大小事务不办?
沩山云:今时人虽从缘得一念顿悟自理,犹有无始习气未能顿尽,须教渠净除现业流识即是修也,不是别有行门令渠趋向。沩山古佛故能发此语,如或不然,眼光落地时未免手脚忙乱,依旧如落汤螃蠏也。
此节引证真修。沩山祐祖道:今时道流,虽则从缘得一念顿悟自理,犹尚有无始劫来三业十恶之习气,未能顿然除尽。须教他二六时中,但自己净尽,除去现前业识流浪中之微细生灭,即是修也。不是此外别有个甚的法门,令渠趋向沩山古佛,乃能发此语。如或孟浪承当,待到眼光落地之时,未免手忙脚乱,依旧犹如个落沸汤的螃蠏相似,可叹也。△灵丹一粒。点铁成金,又何须千言万语。只要受持得净除现业流识一语,可以成等正觉。
此篇见招提中物,不可轻用,因果历然也。
懒庵曰:律中云:僧物有四种:一者常住常住,二者十方常住,三者现前常住,四者十方现前常住。且常住之物,不可丝毫有犯,其罪非轻,先圣后圣,非不丁宁。
此节言僧物不可涉私。律中云:僧物有四种:一者常住常住,谓众僧舍宅、什物、树木、田园、仆畜、米麦等物,以体局当处,不通余界,但得受用,不许分卖,故重云常住常住也。二者十方常住,谓寺中供僧成熟之饮食等物,体具十方,非局本处。善现律云:不打钟食,犯偷盗罪。今诸寺同居同食,食既成熟,乃打钟鼓,葢明十方僧俱有分故也。三者现前常住,此有二种,谓一物现前,二僧众现前,但此物惟施此处现前僧众故也。四者十方现前常住,谓亡僧之物施轻,体同十方,唯本处现在得分。故毗婆沙论云:盗亡僧物,则于谁处得根本罪?答:已作羯磨者,于羯磨众处得;若未作羯磨者,普于一切善说诸法众得。今详分亡僧物,十方来僧在羯磨数前即得,羯磨后来不得也。且常住之物,不可丝毫有犯,设一犯著,其罪苦非轻。先圣如诸佛,后圣如诸祖,谁不以此常住之物,切切戒之也。
往往闻者未必能信,信者未必能行。山僧或出或处,未甞不以此切切介意,犹恐有所未至。因述偈以自警云:十方僧物重如山,万劫千生岂易还?金口共谭曾未信,他年争免铁城关?人身难得好思量,头角生时岁月长。堪笑贪他一粒米,等闲失却半年粮。
此节教戒谨,须当谛信。往往或住持,或执事,闻此叮咛教戒之言,未必能信。纵信,知谓地狱罪苦不轻,而未必能行。山僧或行脚时,或住院时,出处之间,未甞不以此众僧之物,切切存之于心也,不可轻犯。犹恐时中有所未到,因述偈以自警云:十方僧物重如山,万劫千生岂易还。金口共谭曾未信,他年争免铁城关。金口即大觉金仙之口,乃佛说也。人身难得好思量,头角生时岁月长。堪笑贪他一粒米,等闲失却半年粮。△此如午夜钟声,不觉令人大梦警起。更有沉于醉乡者,虽闻亦不醒也,为之奈何?
此篇申明禅教不是二法,元一理也。
懒庵曰:涅槃经云:若人闻说大涅槃一句一字,不作字相,不作句相,不作闻相,不作佛相,不作说相,如是义者,名无相相。达磨大师航海而来,不立文字者,葢明无相之旨,非达磨自出新意,别立门户。
此节总明佛旨无差。佛言:若有人闻我所说大涅槃,梵语涅槃,此云灭度,谓灭除烦恼,度生死海也。又涅即不生,槃即不灭,不生不灭之理,名大涅槃。或闻一句,或闻一字,于其中间,不作字相者,知文字性空;不作句相者,达言语性空;不作闻相者,能闻之性本空;不作佛相者,能说之人亦空;不作说相者,所说之法亦空。如是义者,指上五种空相,此为无相之相也。菩提达磨,乃香至国王之次子,在西天为二十八祖,东土为初祖,谓大师泛舟渡海而来,面壁嵩山,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立文字,葢本涅槃经说,乃明此无相之旨,非初祖新出己意,别开一无相法门也。然则如来如此而说,祖师以此教人,岂有两般?
近世学者,不悟斯旨,意谓禅宗别是一种法门,以禅为宗者非其教,以教为宗者非其禅,遂成两家之说,互相诋訾,𫍢𫍢不能自已。噫!所闻浅陋,一至于此,非愚即狂,甚可叹息也。心地法门
此节言无识妄生分别。近世粗心学者,不悟知佛祖一理,谓禅宗别是一种法门。以禅为宗者,单主于禅,即非习教者之人。以教为宗者,单主于教,又非习禅者之士。遂成两家之说。不惟分疆立界,而返致互相毁谤,𫍢𫍢喧争也。喧争而不止。噫者,叹息此辈不通大道者,所闻卑浅而兼鄙陋,相争相谤,以至如此。要知此等人,不是愚人,即是狂徒,甚可叹息也。△于三百篇之后,出此一篇,收尽从前许多说话,总归于无相旨中而已。若人知得经意祖意,了了无疑,则三百篇皆为剩语。旨哉言乎。
禅林宝训笔说卷下终
No. 1266-B左都御史张照得天居士 心赋并序
臣幼诵诗书,惟通章句。长缃窥素,徒乱狂华。既理障之沉深,亦欲根之坚固。周旋乐趣,弥益苦荄。意蕊纷开,头燃良痛。侧闻宗说,能使心地清凉。乃阅教文,涉猎龙宫宝藏。初知山河大地,本是妄生。地水火风,原从幻结。一身非有,此外何言。然而明暗色空,尘尘和合。身亲民物,了了当前。欲遣去则皆非,岂混同而犹是。舍一取一,罔息于驰求。前三后三,弥增其较计。得少谓足,中止化城。慕圣厌凡,两头壁垒。惟身惟口惟意,步步交加。曰贪曰嗔曰痴,层层涉入。灭此生彼,终无已时。误后悔前,岂能自在。幸十世福田之广种,遇一人首出之垂慈。钦惟皇上,参赞三无,经纶万有。用周孔之典则,致唐虞之恊和。尊居九重,而如游山泽。恩覃八极,而视等浮云。同太虗之穆清,若杲日之明照。现帝王身,而为说法。发如来藏,于一微尘。夙契一贯之心源,宏阐别传之妙旨。未尝言说,已震雷音。普示提撕,常垂甘露。怜臣迷头认影,为臣解结开巾。遂使蛙出井心,翘首而瞻天际。蜂穿纸隙,翾飞以近日辉。始知本性如然,此门不二。大学之道,固御世之权衡。直指之传,乃明德之统要。非叙伦庸礼,修政明刑,何以妙此心之法相。非破妄泯真,圆通普觉,何以濬万化之灵源。空有相倚而成,尽其有才圆空性。幻实异名而一,履其实始了幻因。名相空华,涅槃实际。如犹未到寸丝不挂之实际,将何以采万善具足之空华。世出世间,不取一法。空投空际,𡩋舍万缘。历劫难报斯恩,大千的归一旨。今者奉勅,恭撰心赋一篇,进呈御覧。爰述此序,自志本末。夫心也者,譬喻莫施,敷陈奚尽。婴儿开口,已了根源。佛祖相商,莫能下语。即金针在手,何由捉霞彩以裁缝。纵彩笔凌云,岂可取太清以绘画。然一丝孔宛然华藏,千须弥不异毫毛。物物圆成,头头显露。岂臣斯赋,独乃非心。心亦非心,赋宁是赋。盖即鹦鹉剪舌而学语,蚯蚓鼓脰而鸣欢。黄花对日而舒颜,翠竹因风而吟籁云尔。赋曰:
无生无灭,无在无迁。慈氏以后,威音以前。卓尔独存,而离彼离此。湛然常住,而匪中匪边。惟圆斯觉,惟觉斯圆。圆不见圆,圆周他自。觉无所觉,觉徧人天。拈起十方虗空,不足以絜其大。数尽恒沙万有,不足以语其全。芥子孔中,容纳四大海水。屈伸臂顷,直过万八千年。攘为己有,则曰正法眼藏。权当人情,则曰直指别传。何凡何俗,何圣何贤,何迷何悟,何法何禅。六趣三涂,全该真体。十身四智,靡隔妄缘。起而无生,诸佛入涅槃于众生识海。寂而常动,众生堕生死于诸佛心源。无一尘而不入,如大圆镜。无一刹而非真,是金刚圈。若大火之聚空,濯手难近。若水银之堕地,转瞬渺然。法法依之影现,如摩尼珠体非一色。物物仗此光腾,如宝丝网层映相连。扩为六合,而又包六合之外,故莫量其外之际。碎为微尘,而又居微尘之中,故莫测其中之坚。色色全彰,头头显露。廓然无相,而众相交横。寂尔无音,而群音并吐。欲要其终,智胜之所不能穷。欲原其始,然灯之所不能溯。欲走以避,则九天九地总相逢。欲捉以观,则千劫千生不能遇。茫无朕迹,何地可以染污。周遍大千,何所容其保护。大小同量,高卑同度,有无同体,生灭同住。亦是亦非,亦起亦仆,亦远亦近,亦缁亦素。了之则一道齐平,执之则千途各立。依回于地水火风,眩转于受想行识,牵缠于见闻觉知,泥滞于去来今昔,迷误于狐唾貍涎,寻探于破书残籍,茫昧于泬寥杳冥,计较于寸分丈尺,拈弄于有觉精魂,断灭于无知木石,厌弃于人我众生,埋没于暗明空色,安排于佛刹道场,起倒于世谛徽𬙊,习惯于揑目生花,痴著于遗金拾砾,淆乱于欣就厌离,纷纭于得失损益。乌非黑,鶴非白,无始劫来名相迹,道黑道白;鶴正白,乌正黑,六结当心不调直,疑白疑黑。是以著处便粘,交加不释。以胶投漆,而漆亦为胶;以客迎宾,而宾全是客。春蚕成茧,而茧还缚身;夏虫依冰,而冰先丧魄。热毒海漫漫沉沉,铁围山巍巍岌岌。四种相怪怪奇奇,一个我绵绵脉脉。枕中槐国,指挥鸟虎龙蛇;石里火光,分别卵胎化湿。人间之滴水难消,地狱之程途孔亟。火厚二百肘,何处莲华?风吹三千年,几时安宅?病既千端,丹斯万品。西天四七,受药师之亲传;东土二三,共医王之正禀。或拈大地作伊蒲之馔,充彼饥虗;或缉浮云成金缕之衣,苏其凚㾕。或然香灯宝炬,照彼昏酣;或驱法电智雷,醒其寱寝。或喻空花,或方二月,涤除有漏根窠;或指四大,或标六尘,卷却无明衾枕。或现檀那之力,佛钵可满以少华;或建精进之幢,金刚不杂于凡餁。或戒香薰习,出白净于泥涂;或定水渊澄,返真常以渐寖。或禁嗔蛇之妄动,免烧功德之林。或喻太末之难缘,拈出菩提之锦。或收狂象以擐拴,或禁亡猿以圈槛。或挥智慧剑,破欲网之重重。或棹般若航,度爱河之黮黮。或说干城大海上,无边龙蜃楼台。或谭净土宝池中,无数金银菡萏。或显三身应现,非断非常。或示一颗圆成,不增不减。裂开一味平等之法尔如然,演出万般差别之教宗顿渐。超方便,住圆觉,止啼杨叶婆娑。成佛果,断轮回,翳眼空花荏苒。盖烧须弥,雅宜萤火。而束虗空,纯赖龟毛。拨开幻影浮光,玉龙回跋。筑著银山铁壁,石虎声猇。花乱澄空,五宗各飘其香雨。浪翻平地,三关长卷夫银涛。非半非满,非偏非圆,一种没花之果。有权有实,有照有用,单通无木之桥。走杀天下参禅衲子,惑倒世间成佛英豪。狮儿口喝树头风,缚归袖里。兔子角挑潭底月,挂在眉稍。八海水化为醍醐,无非毒药。一些子现成法宝,只这毫毛。即此是实际理地,即此是梦幻影泡。何爱何憎,刀割檀涂一般滋味。何取何舍,释迦调达两处逍遥。非见非闻,涉解会而皆为自弃。非无非有,滞方隅而即起尘劳。等量均齐,若动一念即资其颠倒。本来具足,若向他求转益其纷嚣。必也如杲日之皎皎,必也如太虗之寥寥,必也如风轮之急转,必也如川月之普照。须如是人,明者个事。宝镜光千千不隐,切忌眼观。师子弦喤喤厥声,直须目视。如水成冰,是冰非水,而全水是冰。如金成器,是器非金,而全金皆器。开眼作梦中之佛,六度万行圆满,方成一事不为。操心降镜里之魔,十圣六凡齐遣,始知两头皆是。事即理,理即事,二障全消。迷即悟,悟即迷,双因并置。隔时能隔所隔,是名为愚。了却无了可了,乃称曰智。似腾蛇之游雾,住雾非空。若番象之渡河,履河皆地。不执缘以修证,不住相以布施。玉水自然澄澈,一任波涛。金山不畏泥封,何为嗔恚。德瓶扑而不破,只因包举三千。道岸登而舍航,始信泥洹不二。夫惟者个,不落圈䙌。无一法自中出,无一法自外至。昭昭太古之先,历历穷未来际。大光明藏,觌体无依。清净本然,独尊至贵。生人生物生佛,绝妄绝真绝对。即别而同,四不离一。即同而别,一不离四。一本无一,四宁有四。能所两亡,色空双寄。体离凡圣,路绝彼己。靡间一丝,云何可秘。本无所悟,强名曰会。盖见以心明而绝,明以见绝而澄。见绝故真俗垢净,不碍眼光,何大千之可辨。心明则菩提烦恼,一路涅槃,何七处之可征。一珠入一切珠,一切珠入一珠,无分无合。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顿圆顿成。穷三际而直立,亘十方而大横。百千万劫如是,南北东西等平。斯为华严会之方广,是以无量寿而圆明。
和硕雍亲王圆明居士
No. 1266-C 上谕
朕意禅宗莫盛于今日,亦莫衰于今日。直省刹寺棋布,开堂秉拂者不可胜计,固莫盛于今日也。然天下宗徒,不特透得向上一关者罕有其人,即能破本参、具正知见者亦不多得。宗风如此,实莫衰于今日也。夫达磨西来,九年面壁,方得二祖慧可传衣。以佛祖之慧力接引人天,尚俟九年之久始得一人。今溥天之下,万刹万僧,万僧万拂,师以盲传,弟以盲受,人人提唱宗乘,个个不了自心,岂不使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垂绝如线?虽曰岂能必如达磨之传二祖,然亦必真参实悟,自具正知正见,而得正知正见之人而授之,岂有盲传盲受毫无著落?若以此为振兴佛教、续佛慧命,与毁佛灭法何殊?甚至名利熏心,造大妄语,动称悟道,喝佛骂祖,不重戒律,彼此相欺,卖拂卖衣,同于市井。将佛祖之慧命作世谛之人情,虽窃有佛祖儿孙之名,并无人天师范之实。如法藏、弘忍辈,惟以结交士大夫,倚托势力为保护法席计。士大夫中喜负作家居士之名者,受其颟顸,互相标榜。世尊当日虽以佛法付嘱国王大臣善信护持,未有令枉道而从人也。况乃不结制、不坐香,惟务吟诗作文以媚悦士大夫,舍本逐末,如是居心与在家何异?若此则将来佛法扫地矣。夫西来的意不落言诠,网宗之设所以拣魔辨异,虽更换面目接人,何尝有意别立言说,离单提向上之正旨,横分畛域、各立门庭也?于今宗徒多将识神生死本傍、语言文字边拾人唾余,学人饶舌,问者答者互相乱统,棒者喝者翻成躲跟,忽于解路中相逢,便作交融之水乳,谓是我宗密意。若然,与外道邪魔何异?正所谓一盲引众盲,相牵入火坑,自负良重,何言利生?以限量心起分别见,向真如境上皷动业识,齐文定旨、逐语分宗,令后学者虽欲勤心力参,奈荆棘布地、热毒迷空,措足无从、依心生业,日积月久,虽宗徒愈盛而宗旨愈泯矣,良可愍叹。特颁明谕晓示丛林,目今直省诸刹堂头,若有自信无疑、已臻向上、如愿来见朕者,著来京,朕自以佛法接之。其深山穷谷之中,或有独老烟霞、不肯受盲师衣拂、自具正知正见之人,宜念宗风颓败,当出而仰报佛恩,果是实蹋三关、知见超越,朕必褒赐禅师之号,令续从上诸祖法乳。设若以名利心生徼幸想,一至朕前水落石出,伊既希冀出荣,朕即投诸法网。其或本未自信,不过依样葫芦。既称禅徒,只得说法。正见魔见,两皆不具者,闻朕此旨,当竭力领众,结制坐香,勤求本分。或摘钟撤板,或弃拂舍篦,重复加力参学,必期了证,毋再自欺悮人。若大诳语成,则善因而遭恶果,何苦如此。其余缁侣,未受付嘱者,当念佛祖留此法门,原为众生生死。若不以了生死为念,披袈裟何事。要了生死,须明心地。勿守一知半解,得少为足。勿堕学识依通,未证谓证。勿但图妄嘱,出头悮人。勿苟合世法,求名损己。所谓业识茫茫,无本可据。上则孤负佛祖眉毛拖地之深思,下则孤负自己本来具足之面目。长受沉沦,永依苦趣。诚为可悯,岂不惕然。是宜真心切念,求了求当。惟有大悟大彻,方免醉生梦死。其或未能,且坚守佛制,严净梵行。莫犯贪嗔痴,常修戒定慧。不可妄为知证,贻悮后学。存此佛种,以待机缘。若惟以邪知邪见,密传口授,欺己欺人,贪名逐利,世谛流布,毁戒犯律,则俗子之不如,岂法门所宜有。亟须自省,知往修来,毋负朕谆切护法训诲之至意。著该部传谕直省督抚,晓示天下宗门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