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541-A 心经释疑叙
默壶氏,闽产也,有囊括宇宙之志,慕司马子长之为人,足迹半天下,所过名山大川,并包胸臆。乃兹游浙,上会稽,探禹穴,至止于武林。武林盖都会,天下之多智多辩,与百家众技之流,聚焉而逞,以能自雄。默壶氏惟愚惟讷,若一无所能者,神泠泠然清,貌癯癯然古,心恂恂然实,盖有道之士乎哉!叩之,则博通今昔,而玄宗内典靡不参究,尤长于堪舆家言,壹禀于《易》,故舆图形胜,如视诸掌。甞自言曰:「《易》,逆数也,风水之势,亦取诸逆,金丹之道,又岂外于逆哉?然犹滞形躯,终归幻化,不若无相氏之超脱轮回,直登彼岸耳。」其所著述,有《心经释义》,意尤未尽,又著《释疑》诸论,如呼寐者而使之寤也。愚夫愚妇,皆可与知,成佛作祖,循言可入。且世之诋佛者曰:「佛说无心,心可云无?」默壶氏谓:「无诸妄心,即佛无心也。」又诋佛教者曰:「有体而无用。」岂知色空不异之玅,亦不外于世法,果离世覔菩提者,可同日语耶?辟佛道之蓁棘,为后学之指南,有功空门,岂曰小补?予卒业是书,愧不能如空生之了悟,姑答有发僧胡使君之请,而为之叙。
万历丁亥春日琼海浮槎生前进士钱塘许岳撰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释疑
观自在。
诸家注解,皆以观自在菩萨为句。如宗泐之注,以观自在菩萨答舍利子所问。访诸佛会,并无菩萨称名观自在者,惟观世音菩萨,原名玅音,系男子身,乃东方净光庄严世界,净华宿王智如来之侍者,奉师命来此娑婆世界,问安我佛及观多宝佛塔,兼听《法华经》。玅音具足一切细行,无尽意菩萨以璎珞供养,未蒙佛示,尚不敢受,未领佛𠡠,安肯越分当说法之大任乎?即《普门经》,亦是世尊对无尽意菩萨所说,此观自在,必非菩萨称名可知。而舍利子为众请问,亦无可据。奈何传习滋久,体认不明,以观自在三字,忽不加意,使佛说玄旨,晦蚀于千百世之下,良可痛伤。侬志《心经》二十余年,实知此经玅在般若,般若即观自在之观也。世尊譬如医王,以一观字为通圣散玅药,疗众生一切烦恼疾病,信而服之,必得自在之効耳。大抵佛法以破相为宗,了空为义,而此观者,舍身之外,何以哉?盖借假修真之法也。使无此身,则心无依附,藉何而修?但世尊恐众生执著此身,好生恶死,故指为幻化之物,系地水火风和合而成者也。生前为饥寒嗜欲所诱,妄作贪嗔等业,是以不能脱三界轮回之苦。然此幻躯终归败坏,惟一灵真性亘古常存,人所当知当明者,反日用而不知,佛故说此破相之法,虽言不及身而身已在其中矣。今之释流误解其意,往往厌恶此身,谓无此躯即无烦恼,此辈已堕断见深坑,故玄门嘲之为没主孤魂者是也。夫何玄门不明本性,下手即滞躯壳,又输却禅家独晋心本性者多矣。岂知积精累气、筑基炼己,若不明本性,动輙为妄念所驱、幻境所诱,因此念不息而心不宁,神不凝而气不聚,气不聚则丹不成,安可望夹脊双关之有真造化乎?此辈已堕常见之罗网,佛甞诃为外道,衲子嘲之为守尸之饿鬼也。是以紫阳翁云:「未炼还丹先炼性,未修大药且修心。心静自然丹性至,性清然后药方成。」未甞不以心性之学,捄其偏枯之失耳。二流之病病则一,般若悟观自在与行深般若之法门者,岂有如是之病耶?此观之观,乃观无所观之观,非回光返照之观也。盖才著回返便有处所,既有处所即内有能知之心、外有所见之境,心境对待则行持易为断续,有不胜其疲者,安得自在之効哉?或有妄指身中一穴一窍而观之者,俱患能所之病,皆非正大之观也。惟有大观而无其所,因其无所,始得去住自由,纵横爽快。虽曰无所,惟不滞一切境物之所,孰不知自有拨不开、闪不得,生成真实正大之所存焉。出世者有此真所,念始定,心始虗,欲始澄,身始静。心虗身静,则轻安之玅不求自得,实相之所不证自呈,所以谓之宝所。能居其所者,则一切外缘事物,皆如众星而拱之,此乃观之体也。然外缘虽假,不能不应。应之不忘其所,则物有所表,物自物而不能乱我之真。回视断缘简事者,落其下风矣!此乃观之用也。若物无所表,应之即生情识。既成情识,已是认物为真。认物为真,则欲火交炽,尘劳蠭起,即无观物之玅,而观之体用俱失之矣。此中之观,尽大地山河是沙门一只眼,总内外之大观。具此观者,六根六尘融作一大圆通,地水风火翻成真如境。正谓神丹一粒,点鉄成金;至道一言,转凡成圣。如是观者,体用一如,始获实相真空,自在圆满之道也。
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菩者菩提,此云觉,觉即佛也。萨者萨埵,此云有情,有情识即众生也。详言曰菩提萨埵,略言曰菩萨,此云觉有情也。夫众生觉性,与佛无异,但众生历劫已来,因染习一切情识,混正觉之性,变作妄想,以其杂念,生生不息,故曰众生。佛专谓之觉者,因其觉性圆明,纯一无伪,绝尽一切情识,虽有情识,悉转为智,光明普照,如杲日当天,常无变易,惟佛所以独谓之觉。夫菩萨在佛与众生凡圣二者之间,何也?彼虽具正觉,觉而未纯,尚有微细情识,未能净尽,故名之曰觉有情之菩萨也。裴相国云:「终日圆觉,未尝圆觉者,凡夫也。具足圆觉,住持圆觉者,如来也。欲证圆觉,而未极圆觉者,菩萨也。」夫三世诸佛之圆觉,个个相同,三界众生之情识,人人各样,十方菩萨之知见,大小不齐,故分为一十一地。初地菩萨,觉性光明,略露一线,象初三之月,名欢喜地,以其证圣位。
第二地菩萨名离垢地,如初四之月,谓其身心清净矣。
第三地菩萨,如初六之月,光又大些,以其大智已明,名发光地。
第四地菩萨妙解廓照喻。初七之月,智慧渐显,名焰慧地。
第五地菩萨,通达真俗二谛,名现前地,而其光明如上弦之月矣。
第六地菩萨之知见,若初十之月明过于上弦,以其功行超群,名难胜地。
第七地菩萨,有随方应化之能,名远行地,犹十一夜之月也。
第八地忍智如意,名不动地。
第九地菩萨通力自在,如十三夜之月光,圆而未满,名善慧地。
第十地,大智圆明,荫覆一切,名法云地,犹十四之月也。光虽圆,而未望。此十地菩萨,如佛会中迦叶等类。而其知见,又不及文殊,普贤,观音,势至等摩诃萨。诸大菩萨之光明普徧,无欠无余,似十五之月也。此十一地菩萨优劣之阶,以其神通法力大小不同故耳。三界一切众生,虽有贵贱贤愚,而知见全是情识贡高,故遮却自性光明,即月之晦也。全体暗昧,如人无目,因此触物即黏,皆成烦恼。噫,无缘得闻佛法,正所谓万古如长夜者,此人也。一切众生,若能行深般若之法,亦可由初地之彼岸,而至于十一地之涅槃也。夫般若有浅有深。浅者,谓诸声闻,惟能空其心中之杂念,不敢应物,应则必为事物之法尘所碍,彼惟得人空慧一。深者,是法空慧,惟修菩萨道者能之,谓其非但空心内一切烦恼,照见身外一切事物尘劳之法悉皆空矣,故曰法空慧。行此深般若者,心地莹然,情见氷释,居尘而不著有,离尘而不著空,如是之人,始达深般若。般若只是识得事物破,不为其束缚,便是智慧也。夫尘世名利嗜欲,魔境甚多,非般若莫能碎。其为戎首者,莫过女色。观其艶质娇姿,何异长鎗短箭。云鬘雾鬂,恰如套索飞挝。秋波眼似鉄流星,绛桃口似吹毛劒。妖齿微微笑笑,愚夫魄散魂消。魔足悄悄摇摇,好汉心忙胆战。究其败德丧志之因,只爱其肌肤之媚,不觉已陷冶容之阵矣,可谓智乎?若具深般若之慧眼者,将其皮毛爪齿,脏腑觔骨,气血精津,逐件提出,细看一番,是何者有动人处。凡遇一事一物,皆以此破相之法,分而视之。识破他那些粧点和合的意思,始为法空之深般若。纵到百年身后,彼此悉为梦幻中人。何故眼前痴迷留恋,自污自累耶?此破相般若,始虽勉强,久则自然。迷则生死无穷,悟则直登实际。其玅在于行,不行则彼岸不能到。行字是此节之经眼。谚云:悟得一步行一步,不行枉了说长安。知之与行,不可混说。古人以知喻目,以行喻足。有目无足,彼岸不到。有足无目,莫知所之。般若今既知了,若肯就行,即时就得五蕴皆空之速效也。
照见五蕴皆空。
般若固在于行,而五蕴又在于照,不照则五蕴不空。照之一字,是此节著力之眼。色、受、想、行、识之五蕴,又谓之五阴。阴者,有盖覆义,又积聚义。常常笼络人心,作贪嗔之业,乃识神次第之阶,非五处所也。色蕴是身外六尘之总名,受、想、行、识之四蕴,是迷心次第之阶级。身外六尘之色,人能先知而不受,则色亦不能为心之蕴。若在不受上用工夫,第一省力,则外之六尘、内之六识,即时两头跌落。了此,惟精进之人,常得此乐。懈怠之人,心与尘合,因与尘合,则色已受于心,故受为第二蕴。受之不忘则想,想时已落第三蕴。想之不已则行,行则已落第四蕴。行则识其意味,识蕴第五。色已入心之深,识则难忘,触境复起。经云:「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忘,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佛谓此五阴之身,以识为本,又谓识是生死种子者,此也。若能照破乎色,则识根始断,而觉之源始清。
或疑五蕴皆空,将谓身心事物竟归幻化,到底总是一个空。将心著在空境上,牢牢搦住,必使心如死灰,全无知见,自谓已有所得。佛斥此辈悉无医之病,不思离了五蕴,又著此空,即此空亦是一蕴。永嘉云:「弃有著无病亦然,犹如避溺而投火。」六祖曰:「第一莫著空。」又曰:「有等迷人,空心静坐,百无所思,自称为大。此等迷人,为邪见故,不可与语。」此五蕴皆空之空,陷了许多人。悟不真者,执心痴住,而不若中鸩者鲜矣。大都后学多堕此穽,佛甞斥之为二乘者是。然此空甚难形容,侬谓譬诸瓶中,注水则曰水瓶,注茶则曰茶瓶,若无茶水,则曰空瓶。虽曰瓶空,但谓其瓶中无物,非并其瓶而无之也。夫人真心之中有五蕴,则曰妄心,无曰空心。虽曰心空,但谓其心中无五蕴,非并其心而无之也。佛家所谓无心者,无一切妄想之心。妄想无了,真心见前。但入门浅者,不能骤见,须陶冶日深,方能豁悟。
有等师家,离了五蕴,又不著空,却悬虗在那空有之间,自谓外不著有、内不著空,已证中道。可怜此辈,已悉子莫执中之病。夫五蕴空了,必要有个实际方可。不然,则无立命之所,以为退藏之密。此流虽有登云步月之才,终难迯此蕴迷之生死矣。
佛与众生,身心相类,知见无殊,五蕴皆同,饮啄不异。但众生于五蕴中,逐境迁流,每被见思所惑,搆地狱之因,非不厌离,因其不知为己之蕴,从婴至老,认蕴为真,盖相缘相习,与之俱化。佛与菩萨,于此五蕴,随流不染,即于蕴中,行戒定慧之佛事,故不厌离,亦不能离也。既有此心,必有五蕴,喻乎鱼不能离水,离水即死,虎不可舍山,舍山即擒,吾心之依五蕴,亦犹是也。五蕴固是不好之物事,佛亦不能无,但诸佛菩萨,知见正大,皆变为美德懿行,亦与之俱化也。六祖曰:「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覔菩提,恰如求兔角。」要学佛者,须将从前一切所爱之事物,自今渐渐疎淡得下,则生死恶业,亦渐渐解矣,即是在家出家之佛子也。
度一切苦厄。
苦厄,即是世间功名势利,男女饮食,一切嗜欲之境。人皆贪求无厌,遂有求不得苦,既得又有悉失苦,爱别离苦,冤憎会苦,生老病死无非是苦。凡有身者,皆有此苦,惟具实相者,即不为其所苦。何也?盖预知其为幻化,得固不喜,失亦不忧,与物同求而不同贪,与物同得而不同失,处世如斯,何苦之有?故曰: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
佛之弟子千二百五十人,内有十个大弟子,各具一才之长,如须菩提则解空第一,阿难尊者声闻第一,目犍连孝行第一,罗睺罗密行第一,此舍利子则智慧第一。佛凡说深奥之经及难信之法,即召舍利子为问答也。舍利乃西天鸟名,其鸟眼见疾捷,尊者在母胎时,其母慧辩异常,众即知其所胎者乃圣人也,故名其母曰舍利。尊者出世,辩才无侣,因其母名舍利,故曰舍利子,即舍利弗也。佛说《弥陀经》乃是难信之法,亦召之而为问答,或以身心喻者,皆非也。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小乘之人,疑此五蕴是实有之物事,因被他扰,此心不得自在;直须忘了他,心始轻快。此皆众生之倒见,佛说此节,以破其疑也。佛谓非但色蕴就是真空之性,即受、想、行、识之四蕴,亦与真空之性一体。谓即此五蕴,就是真性,不用拣择去取,又莫糊涂,全无分别。贤首曰:「真俗双泯,二谛恒存。」此节因上文说五蕴皆空,恐人认作实有五蕴可空。夫蕴之为眚,有名无实,变易无常,随生随灭,昼夜何可数计。但声闻等人,为其所苦,不能控制,故以其为有也。岂知迷为境转,即是五蕴;悟则转境,即是真空。因能转境,则心不留一物,虽酧酢万变,不为累赘,故曰真空。真空却能空五蕴,五蕴不能坏真空。真空是实,蕴识是幻。幻依真有,真不幻无。幻中有真,真中无幻。后之学者,欲证真空之性,切勿憎嫌五蕴,要在二六时中,念念精详,参究严查。即今一念,看在那一蕴上著脚,即如捉贼,定要获賍才罢。如此操持,始能超脱生死关,身心不为五蕴所碍,始谓之真空,又谓之实相。《法华》云:「佛种从缘起,是故说一乘。」未悟实相,未可便以蕴识为性,古人谓之认贼为子者是也。切勿驱遣蕴识,以求真性,古人谓之捏怪者是也。老宿嘲认识神者曰:「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认作本来真。」侬续其末云:若离此识觅菩提,毕竟无由出六尘。六祖曰:「烦恼即菩提。」贤首序云:「良以真空未尝不有,即幻身之有,以辨于实相之空。一切事物之幻有,到底未始不空,即此事物之幻空,以明其实相之真有。幻有之有有形,名为常有。实相之有无质,乃是空有,故曰不有。虗空之空无质,名为断空。真空之空有象,乃是有空,故曰不空。不空之空,空而非断。不有之有,有而非常。四执既亡,百非俱遣。般若玄旨,斯之谓欤。」
是诸法空相。
诸者,众也。法者,即事物之总名。此节因上文色不异空而言,恐人执著断空,故曰诸法。若是空了,定要显出一个实相才好。若不见实相,即是断空,又名无记空。世间有等利根外道,扫去一切尘缘,现前知见,不过只是空境,遂执此境而为真空。噫,认境为真,非弃有著无而何。
又有等师家,外不著有相,内不著空相,将心扩大,以含沙界,自谓佛性本来如此大。每举古公案云:「佛性多少大,量周沙界云云。」噫!此师虽知大而不知小,又患旷荡之病。岂不闻佛曰:「大周沙界,小入毫芒。」真性原无定量,圆即圆而方即方。六祖曰:「体同虗空,亦无虗空之量。」大槩堕著有著无旷大等之知见者,多是随人脚跟转。佛甞诃之为逐磈韩獹,若是狮子则逐人矣。
学者若能空了尘劳诸法,工夫已到百尺竿头,危峻极地。若更进一步,不堕尘劳苦海,必堕茫荡空坑。古人谓生死岸头者,此也。忻然撒手,孰敢承当?更进一步,要有一个快活安稳之道场,始有立命之处所,方能穿透一切之宗教,始知学者根器之大小,方可绝学罢参,接引未悟之人。倘或未然,安得不钻故纸而求出世之方乎?得此更进一步之阶者,动静寂寂,性相如如,去住自由,色空无碍,抱子弄孙,无非佛事,山林朝市,总是道场。《华严》云:「上觉无来处,去亦无所从,清净玅色身,神力故显现。」六祖曰:「即此相,离此相。」侬曰:不即不离,即是真空实相。佛谓之空如来藏者,此也。《宝性论》曰:「有四种人不识空如来藏,如生盲人:一、凡夫;二、声闻;三、缘觉;四、初心菩萨,皆不识实相之空如来藏。」昔黄梅会上,五祖要无相偈,秀师谓:「身似菩提树」,身既为树了,却将何者为菩提?「心如明镜台」,心既为台了,又将何者为镜?详其似如二字,已是不知本来面目,非但身心两无下落,头上安头,且又露出身心两字,非抱賍叫屈而何?予见秀师搭台,待六祖来搬戏,倘非秀师先作一个顽木,吾知六祖亦无施斧凿处。撞著那个舂米汉,一生极会讨便宜的,看他说得何等自在。「菩提本无树」,浑身俱是菩提,又分何者为树?「明镜亦非台」,心为明镜了,更有什么台?本来面目,即是实相,实相之中,原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此偈解者多作空猜,侬见句句切实,举此二师故事,特证法空之相。此相人人本具,个个圆成,不劳订议铺排,在人善用不善用耳。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思虑不灭谓之生,生即不灭之异名。杂念不生谓之灭,灭乃不生之假号。此不生不灭,因遣上文之疑而发也。谓五蕴皆空,则念虑已灭,虑灭则空相已顿现了。惟初机莫能见,恐其偏执于灭,疑此念灭即是空相。随次即呼舍利子而说色不异空,谓色等诸蕴与空相不异,以遣其执灭之疑。不但色空不异,又曰色即是空。谓五蕴就是真空,不要分别彼此,蕴乃生生之念。又恐学者偏执生生之念即是空相,复于此节总遣二疑。故曰是诸法空了之空相,虽不是生,亦不是灭。此乃世尊以不生不灭等直指实相。此法惟佛能知,惟佛能说。凡诸经中文字,譬如佛之手指。人之真性,譬如空中之明月。喻佛以指指月示人,人能离指观月,则月在空而不在指。虽不在指,所见月者,赖指之指也。倘若不知离指以观空中之月,即执佛之手指以为月者,斯人非但不识月,亦不识指耳。此生灭、垢净、增减三段法端,若佛之手指也。以指人人身中空相之性。此真空实相宗门,言语道断,一字不立。纵善言者,亦直下无开口处。此相又非窈冥深奥、难知难见者,却是个至简至易、平平直直之物事,只要人自会自悟。不由师授、不因法得而得者,名衣中珠;若从师授法得者,由声闻而得。古人谓之从门入者不是家珍,以其取之有尽,用之即穷。故佛于《金刚经》屡云:「我于燃灯佛所,若有法得阿耨菩提,燃灯即不与我授记:『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燃灯佛与我授记,作是言:『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古人谓:「说一禅字,拖泥带水;说一佛字,满面惭惶。」有等钝根懒学之人,一闻宗门不用文字,即扫除一切佛法。噫!譬未识月之人,即弃指月之指,斯人虽历沙劫,终无识月之期。悲哉!岂不闻「总持虽无文字,文字能显总持」?外道每每以宗教分为两段,岂知教为宗设,宗因教明,滞宗焉能达教?绝教无以明宗。宗教相须,勿执为上,孰云教内无宗?此中空相,名为何物?非特此也,凡有言说,皆说宗也。佛说不生不灭,以指空相,学者若悟空相之宗者,始知不生不灭即空相之范围也。若明不生不灭一隅之义者,则垢净、增减二隅之理,触类可知矣。
无眼、耳、鼻、舌、身、意。
此节乃形已下之法也。六根所谓无者,不是没有了;见今能食能言,六根如何无得?盖百姓不知身中自有真心,只见有世上声色臭味,故其心或随目走,或逐耳去,终日只在门外奔忙,故有六根。道人既悟其空,则六根并作一根,不为声色所诱流转,故曰:是故空相之中,无此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之累也。
无色、声、香、味、触、法。
眼对色,耳对声,鼻对香,舌知味,身能触。身之为根,乃形骸手足玉茎之总名,触即蹴打冲撞也。意之根主思,思即法也。内而妄想,外而事物,及诸经文,皆法也。法乃意根之尘,在他处为方法之法也。有身心而不自知者,即名众生。众生性迷,惟知身外之六尘。悟性之人,念念不离身心,虽不洒扫,六根清净,则尘自尘,与我六根全无干涉。故曰:是故空相之中,无此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之扰也。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此节乃十八界之法,佛总略而言。若欲详言,该说无眼界,无耳界,无鼻界,无舌界,无身界,无意界,此六根之界。又无色界,无声界,无香、味、触、法六尘之界。又无六识之界。眼识色是一界,耳识声,鼻识臭,舌识味,身识触,意识思想之法。此根、尘、识总为十八界。界者,乃界限之界,如区也,即十八处也。一区各具一种才能,以其伎俩不相兼混。譬眼之根,惟能与色对,与声却无千;色之尘,惟与眼相知,不能令鼻见;耳之识,惟能识声,不能识味。举此数界,余可例知。十八界中,皆是众生作业之所,喻十八重地狱也。悟性之人,变地狱作天堂,改贪、嗔、痴作戒、定、慧,界界皆化为光明净土。夫六尘、六根喻水,六识喻药。水饭无,决不成酒;根尘无识,决不成业。世尊教人变识为智,智即真空。识既转为真空,则识已无矣。根尘若无情识以媒合之,则根自根、尘自尘,安能颠倒真空乎?故曰:是故此空相之中,无十八界之法也。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此十二因缘之法,与五蕴之法一般。但五蕴只有五重,此十二因缘,从浅入深,有十二重,以无明为始。无明者,乃是牵众生入地狱第一个迷魂鬼。出世之士,若得此无明破时,则僊佛可期矣。人心才有些些喜怒之情生,即是无明。心不着物,则喜怒由何而生?夫众生之心,个个都是光明的,只为着了声色,就遮却那些光明。人若失了这般光明,眼睛虽是张开,营营者全是做梦,一切烦恼,鱼贯而来。继使知得是梦,抖擞踊跃,亦不能醒,随即睡去。此乃众生入地狱之因也。无明可不破乎?欲破之者,须伏般若之慧劒在手,撞着来的声色,无分好恶,一个一剑,挥为两段,直欲到无下手处,无明之网始碎矣。无明与智慧,一胜则一负,不相两立。智慧略放从容,无明继踵即至,故不可说无明无矣。无明既不可说无,则无明尽,尽之一字,更不可说也。无明既不可说尽,而老死可说其尽乎?故曰:空相之中,亦无老死尽。
无苦、集、灭、道。
此四谛之法,乃形而上之法,为大乘人之法器也。苦集乃处世间之恶因果,苦为报受之果,集为造苦之因。先示苦果,令人知而可;次示集因,令人断而勿为。譬诸积不善之家,是集因也;必有余殃,是苦果也。因集聚不善,所以招余殃之苦。此灭道二谛,乃出世间之善因果,灭是出世之果。谓得灭果者,一切妄想杂念,荡然不生,谓之灭。先示灭果,令人慕此安净;次示八正道,令人进修。八正道者,正语,心口相应;正业,无非佛事;正命,俗习已除;正思惟,无诸妄想;正方便,不逆人意;正念,心无异缘;正定,身心不乱。能修此八正道之因,则灭果不求而自得。此四谛之法,固为轻便,优于诸法。佛谓若悟真空之人,集因不断而自断,苦果不而自无,自有菩提之智果,则灭果不足慕也。世间八万四千尘劳,悉归真空之正觉,何八正道之足言?故曰:空相之中,无四谛之法也。
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罣碍云云,至三藐三菩提。
智,即般若之慧。众生内之妄想,外之尘劳,皆赖般若之智,以照破其为虗幻,始得证空相之理。尘妄既空,空相锥现,尚有般若之智,及所得之理以混之,似未怜悧,亦当渐次而去,则实相昭然而无淆绊,故曰无智亦无得。学者到此,则涅槃菩提之果已得。佛又说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作什么。盖恐其疑成佛成菩萨,乃大圣贤之果位,岂止只此无智亦无得一言以蔽之耶?孰不知无诸妄想尘劳,已得人空之智慧了。今造至无智亦无得之地位,已得法空之智慧矣。到此不证贯相之果位,更待何时而证也。此无所得之地位,亦非寻常可到者。所以佛引菩萨,及三世诸佛,原无所得果之因,皆以无所得之故,而得涅槃菩提之果也,以释学者之疑。此乃世尊叮宁引证付嘱之意。沾佛慈雨,以萌宿世善根者,可忘所自乎。此无所得之妙旨,学者宜潜神熟玩,久之始得其受用矣。夫佛说显般若,前言已尽,而下文又说密般若,何哉?盖世尊悯念行人,理造法明,而贪嗔杀盗,淫业恶缘,厄难不消,屡屡明知,故作障乱心。由迁延岁月,直至皓首无成者,皆由宿生冤业,蔕固根深,芟而复萌,坏人善行,以妨进道。故又说此呪,令人持诵,即能暗遣前愆,直登觉岸尔。此犹世尊爱人无已之心,故称为三界之慈父也。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无上呪、是无等等呪,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虗,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呪。即说呪曰:
揭谛 揭谛 波罗揭谛 波罗僧揭谛 菩提萨婆诃
凡谓之呪者,皆是诸天鬼王魔王降其部属之秘语。今焉护佛法会,无可以献世尊,各将统驭部下之密呪供奉我佛。倘其部属鬼神恼乱众生,但诵其呪,则诸冤魔自退。其义如此,学者何疑?此无解说。杂藏中有譬云:「昔有长者,一奴迯于异国,国王以公主妻之。奴常作骄态,乡人从其国归,报长者知。因往视奴,迎入内庭,谓公主曰:『此乃吾父也。』自此奴态不作。一日长者欲归,公主窃告之曰:『尔儿出身富贵,甚难奉侍,乞示一法。』长者云:『我有一呪,去后复你态时,汝但以一手指前,一手向后,作个势子,对他念呪二句:「你无亲,往他国诳惑一切人。」态若不止,再念后二句:「你仑合吃粗食,如何频作嗔念?」』此态即止矣。公主求解说,长者云:『秘语不可解,但念则有力。』长者归,奴复作态。公主如法念呪,奴态即止。奴意自谓区之脚色出处,长者必告公主知,自此不复作态。」凡呪之义,大槩如此。夫呪之音不可晓,皆诸天龙神之梵音。当时译经之师,但译字而不译音者何?盖为要此梵音讽动,始有神力。学者信而持之,必获捍厄之効。梵音尚不敢译,岂可更为之解说乎?每见解者,悉以己意妄注无稽。后之同志者,但当信受行持,以为出世之怙恃,始不负世尊之慈旨云。
问:涅槃又曰无余涅槃,是死非死欤?
涅槃不是临死时谓之入涅槃。学者要除妄想众生之念,必须先立涅槃,然后始能度诸妄想。若死了是涅槃,则妄想又何用度?《金刚经》云:「三界九地四生六道一切众生,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若涅槃是死,则佛死,一切众生岂其心哉?又曰:「涅槃心易了,差别智难明。」详此涅槃心、差别智,其不是死可知。此涅槃者,即是真空实相之体,乃法中之王。学者有此涅槃之法,则六度万行、四谛、止观诸法,一总都在其中矣。但恐缘轻孽重根钝,及从事未久者,莫能骤然即证。亦有言下即证者,在人疑信如何尔。
夫涅槃有二种,若辟支独觉、罗汉二乘之人,了生死亦有涅槃,谓之有余涅槃,又曰小涅槃。彼之工夫,远避喧哗,断弃人事,深居独处,志在淡去一切妄想杂念,久久亦成个寂然不动,就谓之涅槃。虽曰涅槃,因其尚埋下有前件尘劳未服,甞防声色名利为歒,故谓之有余涅槃。亦犹永之诈死,终不能度铅关。这样工夫,断然不敢应酬人事,恐摇其寂寂之心,故防声色如冦讐,畏人事如桎梏,一切事物尘劳之境,虽暂时不动,被其以寂定之气制住在那里,如大石压草,苗虽不茁,生意犹存。这样涅槃,只可迯生死,不能了生死,又不可全然说他不是,视凡夫阐提辈浮沉生死者,何啻霄壤之殊乎?
夫十一地诸菩萨所建大涅槃,谓之无余涅槃。彼之事业,住寂而非趋寂,了喧而不避喧。处寂寂之涅槃,游喧喧之世界,则世界亦寂寂。以其无有一切声色尘劳可避可畏,如是则众生之心已度尽矣,始谓之究竟涅槃。或遗一事一物,微有留恋,即此一个众生不度,亦是有余。直到无一毫妄想,众生之念可度了,始谓之无余。佛云:「若有一众生不得度者,亦不成佛。」正此义也。经云:「如来证涅槃,永断于生死。」既断生死,岂更有死乎?学者宜自研参,证诸佛典,慎勿随人脚跟转。世间菩萨,间世而生,无处借问,各自打点津梁,不可因循度日,百年身世,有限光阴。噫!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珍重!珍重!
问:何为真空?又曰:实相。又云:空相。又曰:真性。一与?二与?
答:详言谓之真空实相,略言谓之空相,总是本来真性之异名也。身之形相,乃载道之器。无身则心无依,无心则身无主。心为身主,故名曰性。身有心主则实,故谓之实相。佛经性字,以心主为性,乃译师特存大义耳。身若无心以主之则虗,虗则谓之幻相,又谓之妄身。心依乎身,自然离却一切声色名利之妄,其心即空耳。心空即无幻伪以杂之,故曰真空。心空非但心真,心空则身无为而安逸,浑无累,如是则身亦空矣。身心俱空,又有身心可以指实,非真空实相之性而何?二乘摈亡身心,而著空见之境,岂可与真空同日语矣。
夫四大色身,见在生成,不用打点。惟心难见难悟,因心不悟,则妄想猬集。所以佛说一切法门,只是教人明其本心,则习气妄业自消,而如来之藏即现。不行一切苦行,亦可脱生死之苦厄。佛恩高大,昊天岂足喻哉!然佛恩何以见其大?佛得实相之法,非是今生而得也。皆由前劫千万世中,不论大小法门,逐件逐件,行过试过,始知此实相之法,为法中之王。后学得此法者,则一切苦行,俱不用行。静而思之,佛为我等后世佛子,省了许多力气,兑了许多生死苦。得之者,知其劳苦,始为报佛之恩。譬如投身馁虎,割肉喂鹰,捐躯节节支解,舍身以换半偈之类,皆其苦行也。佛修种种苦行,为求出世之法。我等今得实相法王,固当思其源也。古德云:「将此身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不思佛恩者,即非佛子也。后学得遇此实相法门者,犹只眼龟值浮木孔。何也?却有三难:人身难得,中土难生,佛法难遇。凡有血气者,皆有身也,何独以人身为难得?盖人身与佛同类,佛法有在人间,须得人身,然后得闻其出世之法耳。每见与佛无缘者,万劫不闻佛名字,何由预闻其法乎?既得人身,又要生在中国,若生偏方下贱之地,则无佛法可闻,故曰中土难生。假饶得生,多为世境牵缠,忙忙过了一世,无暇去闻佛法,亦无心去闻佛法,故曰佛法难遇。既闻佛法,法海无涯,略说其门,亦有八万四千。惟此实相法门,又难遇中之难遇也。《金刚经》云:「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即生实相。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
天地之间,惟人为贵。人之有生,身心为重。休戚痛痒,内外相关,所谓切亲,莫过于此。世人不知可贵,悉以功名利欲之假,反累其身。营营汲汲,终日驰求,无时休息。所以世尊为此一大事因缘,出见于世。悯诸众生,说种种妙法,令其反邪归正,背假从真。诚使知身是载心之宝,心是润身之珍。一失人身,万劫难得。日月云迈,虽悔可追。今之释流,视此身如赘疣者,何哉?彼以皮囊歌曰:「这皮囊,多滞碍,与我灵台为悉害。随行随步作机谋,左右教吾不自在。要饭吃,要衣盖,又要荣华贪世态。使我心惊不得间,为你结下冤家债。」岂知六祖此歌,乃解众生执身怕死之疑,说此破相之法。警人舍无常之身世,务存常住之真心。𮨇不悟祖意之由,以此皮囊真可厌恶。遂有投崖赴焰、蹈水就兵,轻生如敝屣者。意谓无此幻躯,便无衣食寒暑之累。殊不知心地未明而死,心上还有许多妄想。情识未了,又要出壳入壳,复来人世四生之中,以了妄念。试将慧眼观之,此等惟图贵高之名,不师知识善友,流弊至此。又不念歌末有曰:「尿屎渠,脓血聚,算来有甚风流处。九窍都为不净坑,六门尽是狼藉户。𢓥佛中间解悟时,皮囊变作明珠舖。断欲心,须坚固,料我身从爱欲生,欲心断绝无来去。内藏一颗大明珠,昼夜光明自认路。」此六祖变大地作黄金,搅长河为酥酪,假四大作化城,在行人迷悟如何耳。佛家所谓出世之法者无他,盖言人人皆可成佛。所以不成者,皆因身口意三根,常染贪嗔痴之三业。三业分之,则为十恶。夫身根有三业,杀、盗、淫是也。意有三业,贪、嗔、痴是也。口有四业,绮言、诳语、两口、恶舌是也。纵此十恶者,即是自种地狱之因。若能转十恶为十善者,报尽决生天堂。可不慎哉。有等僧家,通宗达教,知因识果,怜悧多能,外习僧仪,内心如俗。此等十恶,随忏随作,无有了期。自谓仗佛之力,必能为其消灭。及至祸报临身,惟恨佛无灵验。噫!岂不闻佛手难遮业报乎?要在当人忏露其前愆,悔其将来不可复作。如是则佛果可觊耳。
有等师家,学得一部等韵者,搬得一场焰口者,记得几则公案者,晓得几卷经钞者,搦住念头不动者,各自谓己得宗门法要,得达磨不立文字之的旨,扫去一切佛法瞽惑无知,增其上慢。亦学老宿拈搥竖拂,粧模作样,卖弄伽陀,成群结党,自立门墙,眼底无人,自若释迦再生方十之中,名利人我俗业,犹故行状如斯。教门不幸,因此被檀那觌破,致贱之如禽兽,断他善根,损人信念,坏佛清规,良可叹恨。佛今示寂四千余年,象教雕零已极,释种固多,波旬不少,求其不贪不妬者,诚若沙里覔金,十方善信,慎勿见他过咎,阻自己前程。此辈戒行虽亏,亦名佛子。既敬泥塑木雕之佛、纸印笔写之经,此特二宝,更有僧宝,必要人作以配佛经,方成住世三宝。此三宝者,乃众信之福田,种慧之腴地,非修桥补路之福可比。恭敬三宝,福报无穷。今人但知敬佛与经,而槩以俗僧慢之,岂不是自家福田之缺典欤?即如俗僧,亦不可摈斥,亦不可尽谓无人也。六祖曰:「他非我不非。」又曰:「若见他人非,自非却在左。」谚云:「僧来看佛面。」彼虽不洁,亦是我之福田,安可自弃乎?古云:「敬幻僧致真僧说法,拜泥龙感真龙行雨。」经云:「欲报白鵶恩,须施乌鵶食。」寄语吾家法眷,降伏见在贡高。身既出家,心当离欲。精严戒行,谁不钦尊?一念不纷,五香自喷。退后一著,地步自宽。佛子家风,惟宜朴淡。饥寒之外,勿可有思。诚能安分如斯,庶几自他兼利。
问:佛家亦续人伦否?
答:佛教谓之出世法,违离世俗,务在存心,所以不能兼续纲常,甘受异端之贬,彼非不欲全,其势不可兼得也。近有外道,妄议释迦亦续人伦,妻曰耶输,子罗睺罗,后世释流,断伦续者,皆失其传也。予试举一二大端为辩,则其诡诈,触类可知,佛既重伦,必当为子婚娶,何使罗睺披缁断发,弃国嗣而为首僧,此一不足信也。佛为教主,衣钵亲传,迦叶授受,为万世之模,须置室家,以攻四业,何使圆顶方袍,孑侍佛座终身,此二不足信也。佛会天人虽多,不出四众,落发出家无妻之男子,谓之比丘;无夫落发之女人,名比丘尼;在家有妻有发之弟子,曰优婆塞;有夫有发之女弟子,曰优婆夷,明有出家在家僧俗之分,盲师何可妄议,此不足信者三也。又见其掠取道家以神驭气之权术,指作太极河图,鼓人想圆腔于中脊,谓之艮背,运呼吸于脐轮,名曰行庭,以佛家万法归一,归此一气,种种宗教,揑入运气旁门,妄大自尊,师称三教,非惟援儒入佛,分明左道惑人,野狐固自知其难媚丛林之狮象,孤萤不自揣始,衒耀欲齐于兔乌,后学毋穽其愚,各自猛加警醒。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释疑终
No. 541-B 般若心经释疑后序
唐贞观间,释玄奘使西域取经,至罽宾国,道险,虎豹邪魅,无可谁何。忽见一僧,疮痍形秽,口授《心经》一卷,令奘诵之,遂得山川夷旷,道路自通,虎豹藏形,魔魅潜迹。此《心经》之所从来,而般若呪力,神通广大,能度一切苦者,居然足证云。予雅爱是经,其词简,其义精,口念心惟,茫无畔岸,罔知津涯,尽取诸家注解读之,愈晦而愈疑,自愧性根钝暗,皇皇如也。岁乙酉,幸遇延平谢默壶先生,悃幅无华,了无人我,盖深于禅者倾盖语,相视莫遂。叩之儒,已入愿中心学之室,予乃长跪质疑曰:「学人每诵《心经》,未了经义,但依文诵念而已,愿先生发菩提心,为钝根者说。」先生曰:「君说依文诵念,恐文亦未明,依何诵读?且世尊说经,皆以如是我闻为首,此经云何?」予曰:「观自在菩萨。」先生冁然笑曰:「君开口便错,一得之愚,请以就正。夫此经二百六十个字,括尽藏中妙义,咏大小乘法,学者须字字句句悉心体认世尊的传心印之要诀,超脱生死之径门,单阐般若为宗,故以观自在三字为句,冠于经首。彼之般若,即此之智慧,慧即观也。能观之者,则真空实相之道,不在经文,在方寸中矣。何自在之不可得?何苦厄之不可度哉?古谓《金刚经》为大藏经之骨髓,愚谓《心经》尤《金刚经》之血脉也。吾为君敷衍经义,捃摭前闻,间亦窃附己意,名曰《释义》。又撮可疑者,次第陈之,名曰《释疑》。君能随文理会,口诵心行,则胸中宿结,自尔豁然,始悟蕴识即是真如,真如不外识性。噫!能仁祖曰:『此五阴身,以识为本,识为万妄之根源,非十二因缘、十八界、四谛诸法所能转,惟具般若深慧者,觉体圆明,自能了了。』故曰:千日学法,不如一日学般若。般若一门,能摄一切诸法,经中故指一切诸法,皆谓之无。惟此般若,为法中之王,十一地菩萨,依之而证涅槃,三世诸佛,依之而得正觉,后世欲济菩提之彼岸者,可舍般若之舟楫耶?是以经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予领先生玅旨,跪而诵之,朝夕不辍,乃因先生自叙巅末,以弁诸首,遂梓而传之,愿与善知识同登彼岸。
万历丁亥岁浴佛日赐进士出身、中顺大夫、直隶徽州府知府、前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仁和顺所胡孝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