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经订义

经号:X25n0507 · 署名:德清 俞樾

金刚经订义

其一

第二分云: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按心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住者,住此心也。降伏者,降伏此心也。俗解谓真心当住,使之不退转。妄心当降伏,使之不扰乱。分别为二,殊失语气,且非如来立教之旨也。下文佛言: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然详通篇所言,言住者多,言降伏者少。盖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皆以不住为住。以不住为住,则即住即降伏矣。其义莫明于第十七分所言。此一分本是申说前义,语较简而意转明也。其文曰: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按我应灭度一切众生,即所谓应如是住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即所谓应如是降伏其心也。得此数语,覆读第三分,则文义了然矣。故第四分末云:菩萨无住相布施。又云:菩萨但应如所教住。上文住为一义,降伏为一义,而此文不及降伏。盖言但应如所教住,则即住即降伏矣。俗解不知,谓此住字作止字解,不住之住作染著解,殊失其旨。今以儒理言之。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即所谓应如是住也。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我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即所谓应如是降伏其心也。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即所谓应如是住也。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即所谓应如是降伏其心也。盖儒者之言曰:实若虗。而此经亦言:无实无虗。若无所住,则涉于虗矣;而有所住,则又滞于实矣。故应如是住,又应如是降伏其心。儒理佛理,一以贯之。

其二

第八分云: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来说福德多。按性字疑衍文也。是福德即非福德,乃无实无虗之义。第十九分云:若有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缘得福多不?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缘得福甚多。须菩提!若福德有实当作实有,传写倒也,如来不说得福多。以福德无故,如来说得福德多。两文语意相近,可以发明。此云是福德,即彼所云福德实有也。此云非福德,即彼所云福德无也。此云是福德即非福德,是故如来说福德多。彼云若福德实有,如来不说得福德多。以福德无故,如来说得福德多。语有繁简,意则一也。今衍性字,则福德与福性区而为二矣。福德在外,福德性在内。既有内外之分,自有是非之判。凡夫皆能言之,岂得为如来无上甚深之妙旨哉?俗解云:此等福德是身外享用,与我真性全不相关,即非福德出于性中者。以是为解,失之浅矣。今以全经体例求之,第五分云: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岂有两身相邪?第八分云: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岂有两佛法邪?十三分云: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岂有两般若波罗蜜邪?推之十四分云:是实相者,即非实相,是故如来说名实相。十七分云: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第十八分云:如来说诸心者,皆为非心,是名为心。第二十分云: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二十三分云:所言善法者,如来说非善法,是名善法。第三十分云:如来说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三十一分云: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全经中如此者甚多,并与此文是福德即非福德,是故如来说福德多,文义一律,足证性字之衍矣。而尤有可切证者,第三十分云:若是微尘众实有者,佛则不说是微尘众。所以者何?佛说微尘众,即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以是言之,微尘众非实有,故非微尘。然则福德亦非实有,故非福德。愚以第十九分所云:若福德实有,如来不说得福德多。证此文所云:是福德即非福德,是故如来说福德多。以经解经,塙有明证矣。盖此经大旨,在于无实无虗。惟其无实无虗,是以即非即是,所谓应如是住,应如是降伏其心也。俗解谓住者,住其真心。降伏者,降伏其妄心。故于此文福德下增性字,见福德是妄,福德性是真。理虽可通,而于全经语意,殊不一律,徒生葛藤,无当经义。

其三

第十四分云: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按真语、实语、不诳语、不异语,皆易解说。独所谓如语者,不易解说。俗解云:默契真如之语,苟为推美,未合经义。愚谓如语即真语、实语,亦即不诳语、不异语也。如者,如其真、如其实也。如其真、如其实,则不诳矣。真无二真,实无二实,则不异矣。今浅言之,一则曰一,二则曰二,不增不减,所谓如也。一则真一,二则真二,是谓之真。一实有一,二实有二,是谓之实。是故如语即真语、实语也。增一为二,减二为一,是谓之诳。可增为二,即可减为一,可减为一,即可增为二,是谓之异。是故如语即不诳语、不异语也。然则真语、实语、不诳语、不异语,实不外乎如语而已矣。推而言之,如来之名,即由于此。第十七分云:如来者,即诸法如义。所谓如义者,如其义而止,不增不减也。此如来之所以为如也。然则何以言如来第二十九。分云: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以是言之,如来者,实无所有,故来去坐卧,皆不足见如来。欲见如来,当于无来无去见之。无来无去,则无有也。既无有矣,安有如来?所谓如来者,就来者言耳。譬如空室之中,县一明镜,其中无有也,而人之来者见为人,物之来者见为物,各如其来者而已矣。此所谓如来也。虽然,此非独佛理如是,虽儒理亦然。故易?大传曰: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昔颜渊从夫子游,出而告人曰:吾有得于夫子矣。宰我、子贡、有若从夫子游,出而告人曰:吾有得于夫子矣。夫子之道一也,而颜渊得之以为颜渊,宰我、子贡、有若得之以为宰我、子贡、有若,而夫子不知也。然则孔子亦如来也。

其四

第二十六分云: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须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按第十三分云: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是须菩提已知三十二相之不足以见如来矣,何以至此又言以三十二相观如来邪?世有为之说者曰:其言不可以相见者,谓色即是空也;言可以相观者,谓空即是色也。愚按:此说美矣,而有未尽。须菩提之意,盖以见与观不同。见者,彼与我见也;观者,以我观彼也。如来为希有,世尊宜示我最上第一希有之法,岂徒以三十二相示我哉?故不可以相见也。若以我观如来,则所谓无所从来,亦无所去者,我何从知之?得其相而观之,是亦足矣,故欲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也。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是孔氏之徒,亦知夫子之道,非徒以文章见矣,即须菩提所谓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也。而乡党一篇,备记孔子饮食、居处、衣服之制,以示后世,则又须菩提所谓以三十二相观如来矣。佛言: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转轮圣王则是如来。又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盖如来所与人见者不在此,则人之观如来者亦当不在此,而在须菩提之意,则固非前后两歧也。

其五

第二十七分云: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诸法断灭。莫作是念:何以故?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按自第三分云: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则非菩萨。自此以下,皆说无相之义。至上第二十六分云:若以色见我,以言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则不啻大声而疾呼矣。乃按此分又言:如来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又言: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则与第十四分所云: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大相背谬矣。解者云:佛恐人执无弃有,令后人入道无门,故又有此言。盖相不可执,亦不可毁也。其说固亦有见。然如第十四分云:信心清净,则生实相。是实相者,即是非相。固已举即色即空之旨,明以示人。诸分中发明此义者,不一而足,何必又赘此数语邪?若谓自此以上,明相之不可有,自此以下,明相之不可无,然至三十一分,仍云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至三十二分,又以不取于相四字,总结全经,是此经首尾,无非发明无相之义,独此数言,为歧出矣。愚反复推求,而知此文之有衍字也。盖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此两句中,衍不字。何以故?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此两句中,衍何以故三字。经云: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此正言之也。又云:须菩提!莫作是念:如来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此反言之也。云: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说诸法断灭。此正言之也。又云:莫作是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此反言之也。反复相明,无非发明无相之义,因误衍四字,遂与经义乖违,学者所宜订正,不可曲为之说也。

金刚经订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