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佛学原论及佛学论著选集

经号:LC03n0003 · 署名:民国 吕澂著

汉藏佛学沟通的第一步

随著中国佛协的成立,汉藏佛教界的关系日见密切,两地佛学的沟通也益觉其有迫切的需要。在佛协的成立会议上,代表们讨论到如何发扬佛教的优良传统,就已提出了汉藏佛典翻译的问题。但这问题过于专门了,一时难得有具体的结论。会后,我看到一些有关西藏佛教文献的稿子,重新引起了注意,因而拟了这个《汉藏佛学沟通的第一步》题目来再发表些意见,以供当代汉藏佛学家的参攷。

的确,到现在这新时代来,要从「中国的佛学」里,发扬它积极的,进步的,而又有助于文化建设的成分,这必须参合汉藏双方的学说,认识它的全貌,才谈得上正确;又必须有双方学者的合作,才做得到彻底。我们说汉藏佛学沟通的有其需要,它的意义就在于此。沟通的第一步,应该是彼此的互相了解。但以往多少年来,汉藏学者在这方面所做的准备工作就很不够。有些汉地学人从西藏求学回来的,也曾做过些介绍说明西藏佛学的报告,或者还编译了专书,但只有少数能深入。再说西藏的佛学文献方面,东西洋的学者一向在关心研究,本来有不少好材料可以采取,而到现在,我们还没见著一部用汉文写成的西藏大藏经的完全目录(清代也有过西藏藏经目录的译本,但译语怪僻,不可卒读,当然是不合用的)。因此,我们要了解藏学而可用的汉文材料委实太贫乏了。至于在藏地的情形,那就更差。我不很清楚多年去西藏求学的人怎样地介绍他们自己所知道的佛学,但就我个人见闻所及,似乎藏地学者所借以了解汉地佛学的,还离不开工布查的《中土佛法源流》mgon-po skyas-kyi rgya-nag chos hbyung 和土观的《西藏佛法源流》thu-hu bkwan gyi bod-kyi chos-hbyung 附篇等旧作,而那些作品都是充满著错误的。我在一九四二年校印了土观那篇文章,就曾做过一段导言,指出它的重重错误,这里且不多谈。至于有关汉地佛学文献《大藏经》方面,西藏也只有工布查的著述里做过《至元法宝勘同目录》的翻译。但《至元录》本身问题就很多。它的勘同,可说是流于形式的。只要一看见西藏经录里或著述里有那部书的相似名目,便认为西藏也有译本,其实却不尽然;好多真有西藏翻译的,它反而遗漏了。据我们粗粗地统计,它里面所收一千五百二十余种书,误勘的却有一百五十多种即是全数的十分之一以上。到了工布查的翻译,更替它添上好些错误:有处无端地遗漏了(如《心明经》、《种种杂咒经》、《百千印陀罗尼经》等),有处又随意勘同而勘错了(如以《华严经修慈分》为《金刚髻珠菩萨修行分》的同本,《庄严菩提心经》为《方广普贤菩萨所说经》的同本等)。它还有最大的缺点,就是很多书名都译得不正确(如《大乘同性经》译成 theg-pa chen-pohitshad-ma《无上依经》译成 Sgra chen-po 等),甚至西藏著述里有过译名的,也忽略了不知采用,反搞成不伦不类(如《观所缘缘论》dmigs brtag-pa 错译为《观缘起论》rten-hbrel bsgom-pa《理门论》rigs-pahi sgo 错译为《量门论》tshad-mahi sgo 等)。所以单凭这样一部目录,实在难以令人明白汉译大藏经里究竟有些什么书,更谈不到比较运用了。但它所发生的影响却是相当的大。我还记得二十年前,喜饶嘉措法师刚从拉萨回到南京来,我就拉萨新版《甘珠尔》的编纂上有些问题和他讨论,他谈到汉地大藏经的一切,就是完全依据工布查的书,并还对它加以推重的。可是,老实说,要从那些著述来了解汉地佛学的真正内容,如何能够?现在,我们应该好好地再来做一番准备工夫:

一、用藏文重写一部简明扼要的汉土佛学源流,一直叙述到现在的情况;这须注意纠正工布查,土观等撰述里的错误。

二、彻底订正工布查所译的《至元法宝目录》,要使每一部书都有正确的译名和实在的勘同。

以上是关于汉土佛学的,再说西藏佛学方面:

三、用汉文重编一部西藏佛学历史(严格的说,应该和佛教历史有好些区别),阐明各种学说的源流和现况,最好更参照嘉木样的《西藏佛教史表》bstan-rtsis 编一个学术年表,作为附录。

四、尽量采取东西洋学界已有的资料,编译一部西藏大藏经的勘同目录。在这里要注意到的,是西藏所有的经录或学史关于各译家年代的先后,照例没有详细明确的记载。如胜巴堪布所著的《如意宝树史》dpagbsam bjon-bzan 总结了各种经录记载,列举印度法师来藏为译主的九十二人,西藏的度语(即翻译)一百七十一人,也只粗分为前传期和后传期的两大段落而已(见该书印度校印本 408-410 页)。现在另编新录,就得用公元或藏历分世纪地计算,将各家年代大体标明出来,令人一览而知其先后关系。

有了这些准备,才可以来谈汉藏双方佛学界的互相了解。这还要有步骤地选择学说上各种根本典籍,分别译了出来,以为依据,就自然会涉及汉藏佛典翻译问题了。说起这样的翻译来,过去双方是早已做过一些工作的。藏地的翻译汉经,可以远推到佛学前传时期。现存那一时期的经录即《登噶尔玛录》ldan-dkar-ma dkar-chag里,就举出从汉文重译的大乘经二十四部、大乘论八部。这都还是些比较重要的书(如经部的《大般涅槃经》、《入楞伽经》、《金光明经》等,论部的窥基《法华玄赞》、圆测《解深密疏》等),并且大部分保存到现在,可算是有相当规模的。至于汉译藏籍,除了元代以来有几种零星译本收入大藏经而外,我们从现存的增加汉蒙译语的《翻译名义大集》bye-brag-tn rtogs che 底稿以及《大乘要道密集》所载的残篇断简,还可以想像到明清两代曾有过一系列的西藏密典翻译,而后来都散失不全了。但这样翻译极其广泛,目前用不著。我们要是为了明了汉藏两方的佛学而来谈翻译,就应该联系到实际情况,译出双方学说的各籍,使人一下能得其枢纽。现在姑且举显教的学说而言。这在西藏正宗宗喀巴学系里,一向是以五科的组织在做著有系统的学习的,我们就该先将各科本典一一翻译出来。这里面除去俱舍科的《俱舍论颂》和《释论》已有玄奘的译本暂可应用而外,其余还有:

一、因明科,法称的《集量评释论》chos kyi grags-pahi tshad-ma rnam-hgrel 和天主慧的《注疏》lha-dbang blohi tshad-ma rnam-hgrel-gyi hgrel-pa(这是包括论本第一品的法称自注在内的)。

二、般若科,弥勒的《现观庄严论》byams-pa mgon-pohi mngon-par rtogs-pahi rgyan 和师子贤的《注疏》Senge bzang-pohi mngon-par rtogs-pahi rgyan-gyi hgrel-pa don-gral。

三、中观科,月称的《入中论》zla-ba grags-pahi dbu-ma-la hjug-pa 和他自己的《注解》。

四、戒律科,德光的《律经》yon-tan-gyi hod-kyi hdul-bahi mdo 和他的《自注》。

这些都是要翻译的,但体裁上必须摆脱从前那样古典式的束缚,而力求其浅显通俗,并还要现代化,运用多所参考随文附注的办法来帮助理解。因此,第二、三科的本典现观论等尽管已有法尊法师的译本,仍旧可以再翻一道。

其次,汉土佛学的现状既零落,又散漫,谈不上什么修学的一定规模,这祇可以对照著藏学的分科,举出些本典来:

一、因明科,陈那的《因明正理门论》(汉地的因明学本属以《理门》为大论,而极端加以重视的。西藏学者为著彻底研究《集量论》,也曾向汉籍里多方搜求它,不知怎样的搞错了,竟将天主的《入正理论》翻了过去充数,从此便在西藏讹传了七八百年。现在译出真的《理门》,连带地改正这一大错,当然是很有意义的)。

二、般若科,世亲的《能断金刚经论释》和护法等的《成唯识论》(汉地晚世的般若研究集中在《金刚经》,而旧传的弥勒般若学也祇有《能断金刚经论颂》一书。西藏奈塘新版的《甘珠尔》里面曾收罗到它的译本编入补遗,但无释论,依然不得其解。今译恰恰弥补了这一欠缺。至于弥勒学的发展,以唯识理论为其归宿,汉藏两方都有这种见解。所以,西藏的般若科研究会旁及安慧的《唯识三十论疏》,其在汉土与此相当的就只有护法等的《成唯识论》了。并且从此一书里就能了解汉土所谓「相宗」的重要主张,可谓便利无比)。

三、中观科,青目的《中论》(释)(这是中观学初期的杰作,而为汉土的三论宗所推崇的。它大部分所依据的《无畏论》,旧传也认为龙树自己的著作。宗喀巴系学者虽不赞同此说,但从青目的书里很可看得出《无畏论》是种古注带著「母论」的性质的,这足以供西藏学者的参考。汉土所谓「性宗」的理论根据,不用说也都能从这部书得著了了解)。

四、戒律科,《四分律》(汉土的律学和西藏的系统不同,这在它所依据的广律上表现得最具体又最清楚,所以应该先译)。

五、俱舍科,众贤的《顺正理论》(答复正理师的严格批评,原来也是俱舍学的主题之一,但汉土学者特别地重视它,所以对于顺正理论有独到的研究。西藏译籍里只有《顺正理》的节本《显宗论》,并还翻译得不精确,像已经众贤订正了的俱舍颂文,都不知道照改,可谓在原则上已犯了错误。至于《顺正理论》里详叙学说异同之处,《显宗论》一概从删,就更无从去辨别是非了,因此,西藏俱舍学研究到这些地方,不免时常有错。像在《根品》里辨罗汉留寿行是否异熟一段,就是将经主之判误认为妙音的主张;到得解所依为意能依为识处,又将有部说错作经部。假使能参照到顺正理的原文,决不至于如此。现今藏译正理,对于研究《俱舍》一定大有帮助,可不待言。至于《大毘婆沙论》也算是俱舍学的重要参考书,法尊法师已有译稿,今不再说)。

翻译这些书,应该参照各大家——像普光、窥基、吉藏、道宣、元瑜等——的注疏,彻底了解了文义之后,再来从事,庶几可以做到译文明白晓畅的地步。西藏从前重翻宋译《楞伽经》,就曾先研究了圆晖的注解,经录里特为标明(见奈塘新版《甘珠尔目录》),这是值得效法的。

有了以上十几种书的藏汉译本,两地佛学者用来做显教学说部门初步的互相了解的基本资料,我想也尽够了。由这一个开端,随后再看实际情形,计划更进一步的沟通,应该是不会太难的。不过,在这些翻译的同时,对印度的佛学源流的一方面,我们也要努力使两地的佛学者能有一致或者极相近的认识。在西藏,关于这一学说源流的好些传说实在是太混乱了,甚至使卓越的史家要来做整理工夫,也不免有治丝愈棼之感(见多罗那陀的《印度佛法源流》tarauatthahi rgya-gar chos hbyung 导言)。但到现在,该可以说「有办法」了。我们可参用汉藏两方所有较古、较信的资料,以批判的方法来搞清一些纠纷,而做出一部近于真相的印度佛学史,以求汉藏学者之共信。这中间会牵涉到双方对于师承传授、人世后先等等不同的意见,也无妨暂捐成见作个平心静气的商量。克实说,汉土好些有关佛学的零星传说、史传出自罗什、真谛、玄奘、义净等大家的,以他们时代的在先,见闻的真切,乃至授受之有渊源,都应该特加重视而分别予以信任。加之汉文的大藏经内容丰富,蕴藏著各个时代、各个派别的代表作品,用来做说明学说流变的真凭实据,其价值也是无可比拟的(关于这一层,我将另外撰文,发表所见)。所以,只要真的是求个是非辨别,那末,在有这些优越的条件下,即使意见分歧,绝不致没有途径令其终归于统一。这只看我们的努力吧!如果我们的工作做得好,真能使汉藏学者对于佛学源流得到共同的认识,由此作进一步的沟通,自必会更名符其实地发挥它的效力的。

我对于汉藏佛学初步沟通的意见,大略如上,自觉是不够完全正确的,因此,诚恳地期待著汉藏佛学家的指教!

西藏佛学原论

今世治佛学者颇有重视西藏佛学之趋势,其甚者以为唯西藏乃有纯正完美之学堪依修证,其次以为藏传各说富有精粹挹取不穷,又其次亦以为藏译典籍文义精严足称准范。此数者之是非盖未可以遽断,然西藏佛学自有其流布因缘与独造之点,吾人于信奉资取其说之先亦不容不详为审辨也。今直接依据藏土资料,兼采时贤之言,就渊源、传播、文献、学说四端,推论西藏佛学之特质,俾其本真显豁可睹,是亦能与研学之士以一二基本概念矣,因名其篇为原论云。

一 西藏佛学之渊源

西藏佛学之传布为时甚晚,故与印度此学晚期诸说关涉尤深。此云晚期者,乃指世亲以来至于佛教衰灭之一时期而言。世亲年代假定在西历第五世纪之初(东晋时),印度本土佛教之灭亡则在西历第十二世纪之末(南宋时),历时之久约八百年。其间学说嬗变,初后又颇不同。其初二百余年派别纷纭,显密异趣,大变昔来学说一贯之面目,可谓之分化时期。其后五百余年大师零落,任运敷衍,绚烂之余遂归废灭,可谓之衰颓时期。两期师说学风种种不一,次当分节言之。

(一)印度佛学分化时期

印度大乘佛学自龙树、提婆而兴,递至世亲,博大精深,充其极量,尔后传承者通称四大家,俱各擅其一科而未备全体也。其一,传毘昙之学者为安慧。生南印度檀陀迦仑耶长者家,七岁即依世亲受学上座三藏,闻持极广,尤擅对法,多所著述,于世亲著书几无不重疏(以上见多罗那他《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希弗那氏校刊本一〇一页)。藏土传其详释《俱舍》,汉土亦谓其合糅《杂集》,盖其于毘昙学独有所得已。安慧一传弟子为月官,东印王族毘舍沙伽之子,幼从某阇黎受持五戒,后依安慧,才闻即了,博览逾师。旧传其至那烂陀寺参访月称,月称询以何学,答谓仅知《波腻尼声明》,《百五十赞》,及《真实名称赞》而已。此似谦辞,实则举三本论赅摄一切声明、经、咒,意即无所不悉也。故其后住那烂陀寺中遍造五明诸论,复广弘《十地》、《月灯》、《树严》、《四十华严》、《楞伽》、《般若》五大经,撮义造释,传有千部;其中《二十颂律仪论》及《入三身论》等尤为后世所传诵云。(以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四章,刊本一一五页以下。)安慧再传弟子有宝称,又同出安慧之门广释《俱舍》者有满增,再传有胜友等,其说皆益趋于精审也。

其二,传唯识因明之学者为陈那。生于南印婆罗门族,于犊子部出家,后侍世亲讲席,闻一切大小三藏,相传持经达五百种无不融和云。继在那烂陀寺屡伏外道,为诸僧众主讲经论,广事著述,不下百部。退居以后,在欧提毘舍澄修静虑,并从自著唯识因明诸籍编辑翦裁以为《集量论》,遂集此学之大成(以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二页以下)。陈那一传弟子为护法,亦南印度人,为优婆塞时即通晓内外宗义之概,后至摩竭陀从陈那学,又听受三藏诸分,辨解自在,纵横无碍。继住金刚宝座三十余年,讲说注疏,尤以依唯识宗义解释中观《四百论》之作最为著称(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二三页以下)。陈那再传弟子为法称,生于南印鸠陀摩尼国,后至摩竭陀从护法出家,善解三藏,谙诵经咒凡五百部。又听诸因明论意有未惬,乃改从陈那弟子自在军受《集量论》,创闻即解,与师相埒,及乎复按解等陈那,三复而后自在军未审陈那原意而谬解者,一一了然如示诸掌。于是请于其师为《集量》作释,详略反复凡有七论(《量释论》、《量决定论》、《正理一滴论》、《因论一滴论》、《观相属论》、《论议正理论》、《成他相续论》)。制作既竣而时人多所误解,因使其弟子帝释慧释之,凡三易稿而后当意(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四页以下)。唯识因明之学盖至此而达极峰矣。

其三,传律学者为德光。生于摩偷罗婆罗门族,幼通吠陀及诸论,出家后从世亲学,复淹贯三藏,于各部律论尤有心得,时称谙习十万律藏。后住摩偷罗之阿伽啰弗利伽蓝,共住比丘达于千数,莫不律仪清净,仿佛昔时罗汉守护教法之规模云(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〇页)。德光宏律,著有《律经》,以通释《毘奈耶》要义,复注说一切有部《戒本》,解其条文,后起诸家莫不禀承于此也。

其四,传般若学者为解脱军。生于中印南印接壤之日婆罗国附近,初于鸡胤部出家,后改宗大乘,来世亲侧听习《般若》。于诸本经圆满摄受,然犹未通论议,因乞其义于僧护而后畅达(一说自得其义,无所师承)。又此师尝修般若观行,于经本文与《现观庄严释论》不尽合符,颇滋疑惑,旋得梦慈氏嘱往婆罗奈斯,翌晨果往,则值优婆塞寂铠斋僧,遂获见其从南方请来之《般若》,二万颂而分八品,全与《现观》论释相应。于是杂糅经论,畅演无自性义而为注释,盖自《现观庄严》流传以来此为创举,故后世学者无不以为遵依也(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七页以下)。

(附注)解脱军释《般若经》取无自性之说,故中观家亦以其为僧护之嫡传,然所阐扬之《现观庄严论》,则瑜伽祖师慈氏之作也。汉土旧传慈氏五论,有《金刚般若论颂》而不说《现观庄严》藏土传说与此相反。盖《庄严论》所释经文原非北印流传之本,或即与经本先存诸南方而后宏传各地,汉土传慈氏之学较早,故不及知之矣。晚代师子贤重宏《现观庄严》,叙其传承,以为无著亲从慈氏得闻造此论释,爰及世亲亦申注解,解脱军禀承于后复随意疏文,犹病未备云云。是则以解脱军传世亲般若之学,较当理矣。

世亲门下学系繁多,大抵如上。然在当时复有学者直承龙树而别树一帜者,则以提婆为初传,龙友再传,僧护三传,至此又分两家。其一为佛护,生于南印呾婆罗国内,出家博学,从僧护受龙树宗义,修习专精遂得胜智。后住南印呾特弗利伽蓝,广说诸法,并于龙树提婆著书多所注释;其最著称之作为依据《无畏论》而成之《中观论释》。其弟子为莲华觉,再传而为月称,乃大宏其说。(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五页以下。)其二为清辨,亦生于南印摩赖耶啰王族,出家后至中印从僧护学,后仍宏法而南。佛护既没,清辨览其遗制以为未当,辄事破斥别制新疏,即著名之《般若灯论》也。其道既行,徒众繁盛,常有比丘千数相随,传播声气遥非佛护之徒所及。故在月称之先,尝为中观一时之宗焉。(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五页以下。)

是外又有兼涉龙树无著两家之学而不入其系统中者,厥为寂天。其人原属苏罗悉陀王子,避位出亡,辗转至中印,从那烂陀上座胜天出家。胜天者,继护法之后而主持那烂陀寺,学系无可攷。寂天从学,复自得三昧,问法文殊,著《集菩萨学论》、《集经义论》等,后复为诵习之便作《入菩萨行论》,流传尤广。(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五章,刊本一二七页以下。)夷攷其实,乃主中观之说而决择瑜伽者也。

上述诸家时代相去皆不甚悬远,依其学系可为一表如次。

自世亲以来学系传承既愈益繁歧,而当时学风亦见丕变。在昔大乘教法皆以经文为主,义疏注释特为附庸,迨至后来除般若一门而外几全恃释论而为宏扬。(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五页。)诸家立说既各异其趣,从之学者亦不期而有乖诤,故无著世亲之学数传至于月官,又龙树提婆之学数传至于佛护、清辨,门户显然,遂成对峙之局。盖佛护、清辨二家注释龙树《中观论》,皆立无自性中道之说,以为独得本旨,而于世亲之徒染指中观有所谓唯识中道者,痛加抨击。及于二师

┌─慈氏──无著──世亲─┬─安慧─┬─月官──宝称
      │            │    └─满增──胜友
      │            ├─陈那─┬─护法─┐法称
      │            │    └─自在军┘
      │            ├─德光
      │            ├─解脱军
   龙树─┼─提婆──龙友──僧护─┼─佛护───遵华觉──月称
      │            └─清辨
      └───────────────────胜天──寂天

没后,大乘学徒依违于无自性及唯识之间,争端不绝,而瑜伽中观饮水分河矣。(上见
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一页以下。)

此种争端始发自清辨之徒。初安慧探究《中论》密意为之作释,其书流传南印,清辨诸弟子颇不谓然,竞生非难。说者尝谓清辨弟子至那烂陀与安慧门下抗争,卒胜之云,其详不可攷。(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七页。)但稍后而有月官与月称之争,则极著称之事也。月官初在东印行化,闻月称主持那烂陀寺,乃造寺论辨。月称据佛护无自性之宗,月官则传世亲唯识之说,七年之间,往复辨难,民众时亦参与,遂至牧牛童女亦解正宗。群致赞颂曰:噫龙树本论,有药亦有毒,难胜无著论,是群生甘露。(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四章,刊本一一八页以下。)盖其始清辨、佛护之宗犹不及安慧矣。

两家之争犹不止此。有德慧者,安慧及德光之弟子也,善一切明处,作《俱舍释》,又随顺安慧疏释《中论》以破清辨。相传其时清辨弟子三钵罗睹陀于东印波罗弗利之地与德慧争论甚久,卒不得直云。(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五章,刊本一二三页。)此时护法弟子复有提婆湿罗摩者,亦注《中论》而破月称,(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三页。)与德慧遥相呼应焉。

由是观之,中观瑜伽两家最大之争端即在对于龙树《中论》之解释,因无自性与唯识之立义不同,而推衍及于一切,争执滋生,亘久不绝。其后三钵罗睹陀弟子有室利崛多,再传而有智藏、寂护、月官、法称之说亦传于律天、无性,门户水火乃益甚焉。(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二页。)

然在瑜伽中观两家之内亦尝自相争执。有如陈那以后唯识立说即与世亲有异,故有真实派、虚妄派之称;而律天传安慧法称之学,亦于护法时有微词,(见所著《观所缘释论疏》)复成异派。又如清辨佛护同出僧护之门,而自相破。及月称宗佛护而抑清辨,门徒相竞,亦成两派。是则印度之大乘佛学其始有瑜伽、中观之分,其次又有新旧左右之别,以故日趋纷歧,而终不可复合也。

于此显密二乘之说亦日见其异趣,又为一重之分化。盖自龙树以来,大乘经典流行,即渐杂有密乘之成分,但独立而成所谓呾特罗乘者,则远在其后。晚世学者欲推尊密乘之渊源,以为与大乘并行,故大乘宏于龙树者,密乘亦谓大宏于龙树;又大乘经典自龙树以前已见流行者,密乘咒本亦谓昔已流行;乃至大乘传承自龙树提婆而降,递及无著世亲陈那法称者,亦无不属之密乘大师,传说紊乱,不可纪极。言其较可信者,则密乘于世亲以后始见组织与显乘分流,而推其传承,则自僧护之时始有可指也。

(附注)密乘学系,通途皆归之龙树。按龙树之学又出于娑罗诃,(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二章,刊本八十三页。)其人即婆罗门罗睺罗跋陀罗,疑为提婆弟子之讹传也。(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十四章,刊本五五页。)又传龙树密乘学者有龙智。(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十七章,刊本六八页。)后世胜天弟子毘流波即尝从龙智学,(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五章,刊本一二五页,)又月称弟子护足亦尝从龙智学。(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九章,刊本一六五页。)综合各事观之,彼传密乘之龙树者,其师罗睺罗似出提婆之后,其弟龙智又在胜天月称之前;或即提婆月称之间有此一家,而与创宏大乘之龙树别为一人也。义净著《南海寄归传》于西方学法章叙大德龙象云,斯乃远则龙猛提婆马鸣之类;又云,谈空则巧符龙猛;皆以龙猛为据。及著《求法高僧传》叙明咒藏源流又云,龙树菩萨特精斯要,时彼弟子厥号难陀云云;此复以龙树为称。(其《寄归传》赞咏之礼章云,龙树作《密友书》;此书亦晚出之籍也。)两名不同,或亦有区别之意存于其间欤。

僧护以前,秘密真言之法不无流传,如乌仗那国民众多有得持明位者,而其修习秘密藏护,未得成就之先鲜有知其行径者。以故在修持者固互不相知,而师弟传习亦极为稀有。(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二章,刊本八二页。)是其实际影响极为微弱,与未曾发生亦无以异也。迨至僧护之时,作修二类呾特罗乘显然流行,约二百载。但瑜伽及无上瑜伽二类犹付隐密,直至后来波罗王朝始见宏传也。(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二章,刊本八二页;又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四页。)

于此一时期中,大乘佛学异说竞兴,似甚开展,实则印土流传未尝能臻于极盛。盖自大乘教法勃兴渐遍各地,而小乘相俱流行终不稍让。(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四页。)且较论大小势力之优劣,则当六庄严(龙树、提婆、无著、世亲、陈那、法称)住世之际,大乘诸师固属胜者,随从僧众亦极善良,但论其数量则远逊于声闻之众。降至无性、律天,犹复尔尔。(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五页。)至于小乘势力较昔亦见衰退,十八部中以争论因缘及外力逼迫而致灭迹者,大众系有东山、西山、雪山,一切有系有迦叶、分别说,上座系有大寺,正量系有守护,仅余少数部派传通而已。(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四页。)是则此期佛学之大势,小乘已减色于昔时,而大乘复远逊于小乘矣。且此大乘重心,自世亲以来渐专趋于中印摩竭陀,而以那烂陀寺为之枢纽。曾有一时间诸师宏化遍涉四方,如东则安慧、陈那,西则德光、佛使(无著弟子),南则佛护、清辨及解脱军,北方迦湿弥罗则僧使(世亲弟子),而大德法使(无著及世亲之弟子)则遍历各地焉。(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九九页。)然此盛极一时曾未能久,至于法称即已大逊于陈那住世之时,东印南印皆以外道跋扈,佛学遽衰。(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二页。)至月称时,外道势力日见凌逼,那烂陀寺讲学之制至因以变通,凡不堪折伏外论者皆使讲说于堂内,不复公开云。(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四章,刊本一一七页。)又法称时达多达罗伊及商羯罗等外道尝至藩伽罗与佛徒争论,厥时大师云亡,竟莫之敌,而至于屈伏,道场二十五处,悉被焚掠,比丘五百亦被迫改宗;东方至欧提毘舍亦然。又南方因鸠摩罗梨罗外道势盛,佛护、清辨之徒皆不能胜,以至俗间多改信外法云。(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二页以下。)由此言之,当时佛学内则派别纷歧势力分散,外则异宗逼迫区域日穷,甚至于终就衰颓者亦自然之势矣。

(二)印度佛学衰颓时期

法称而后印土佛学仅流行于东西两隅,势力大削。(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五页。)但以当时政治之特殊情形,偏安之局却为时极久,而别开一番情景焉。盖印度国势常在割据状态之中,东印夙为旃陀罗王族及栗咤毘王族所统治,自世亲时代以来两族实力迭为消长。迨法称后,西历第七世纪中(唐高宗时),瞿波罗王崛起,踵旃陀罗族之后统一藩伽罗国,渐侵摩竭陀等地,于是建立波罗王朝,崇信佛法,历世不替。(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八章,刊本一五六页。)而王朝十八世之间,其尤竭诚护法创建寺院新兴事业者,凡有七世,通称之「波罗七代」。此七代中尤以达磨波罗王时(唐德宗时)为盛,王于那烂陀寺附近重建欧丹富多梨寺,又于其北建毘玖罗摩尸罗即超岩寺,道场百八,上座之数如之,规模宏远,遂夺那烂陀之席,蔚为最高学府;而教法迁移,主宏密乘,显宗各派降为附庸焉。

佛学中密乘之兴,本以对待婆罗门教,而图挽回世俗之信仰,至后独立发展,颇趋支蔓。如在先有作修二类呾特罗之别,次复有瑜伽呾特罗,次复有无上瑜伽呾特罗;又次于无上瑜伽中区分部类,层出不穷;终至专务瑜伽无上瑜伽而作修观行日见衰减,于是真言乘阇黎成就悉地者亦于波罗七代间先后辈出。(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四页。)计至茶那迦王之时,大悉地者传有八十四人。(见多氏《印度佛教史》同章,同页。)其一类无上瑜伽蕴义深妙者,人界初未尝传,乃由此诸悉地者各别传宏。有如萨罗诃之于《佛顶》,卢伊波之于《遍行瑜伽母》,婆婆钵之于《喜金刚》等,皆是也。(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四十三章,刊本二〇九页。)

此时期之初,密乘阇黎传承之可攷者,始于毘流波。毘流波与寂天同出于那烂陀座主胜天之门,后往南印度吉祥山从龙智学,祈祷夜魔,勤加修行而得悉地。(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五章,刊本一二四页。)自后昙毘弊流迦、婆日罗犍陀等,相继得道,(见多氏《印度佛教史》同章,刊本一三一页。)又有婆婆波、婆罗波、俱俱啰罗阇、嬉金刚等,一时俱出,皆宏瑜伽及无上瑜伽五部,如《密集轮》、《喜金刚轮》、《明点》、《幻化母》、《夜摩对治》等,皆先后流布。及嬉金刚弟子檀毘醯卢迦又传来《佛顶轮》、《阿罗梨呾特罗》、《救度母轮》、《俱卢俱梨现证呾特罗》等,盖无上瑜伽之学至此已稍稍备矣。(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四四页以下。)

此时传布之密乘有最可注意之一点,即其与中观各家特相关涉也。诸大阇黎中有摩檀祇者,相传从提婆修学而得悉地,故尽传龙树、提婆之呾特罗本论,广事宣扬。(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九章,刊本一六四页。)又有护足者,亦谓亲承月称,受《密集轮明灯》等本典,又云尝见龙智而传其宗。(见多氏《印度佛教史》同章,刊本一六五页。)自此而后,龙树、提婆、月称等密典注书乃大出,而密乘之学,亦与中观相涉不可解矣。溯自密乘盛行,显教各学流传即有畛域,如律学瑜伽学等,皆盛于西北,其作家有释迦光、施戒、智铠、释迦友、妙友、(皆传律学,)戒贤、称友、(皆传俱舍)释迦慧(传因明)等。中观之说特盛东方,清辨三传弟子智藏、寂护等,先后广弘其宗。(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八章,刊本一五七页,又一六二页。)密乘大师既会萃于东方,故与中观相关合,不为无因也。

及至波罗王朝第四世达磨波罗王时,密乘益见发达,则又与般若学说贯通。时王新建道场约五十处,其三十五皆宏般若,又建超岩寺,八百讲座亦半属显宗。盖王特尊信师子贤及智足二师,故即以其所宏般若及密乘之学遍传各地,于是通两部者不可胜计。(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五页。)师子贤者,王朝二世提婆波罗王时由王族出家,依寂护受《中观》本论及诸论议,又于遍照贤处,听《现观庄严论》。其时注《般若》者极多,而互异其说,师子贤乃摄集应理之义为《八千颂般若广释》等。(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六页以下。)所著《现观庄严论释》,会通经文,纠正旧解,尤为特出,盖其学宗直承慈氏卓为一家矣。王于其说特所钦崇,遍令学徒与密乘诸典同习,故其涉入密乘特深也。

又此王时既建超岩,成为密乘教学中枢,寺主大师历世相承,多有传纪可攷。最初十二人通称「调伏法呾特罗阿阇黎」。(见多氏《印度佛教史》序言,刊本第三页。)初为智足,即师子贤之弟子,后复得金刚阿阇黎之传而宏密乘,遍及作修瑜伽三部本典,及五种内道呾特罗,(《密集》、《幻网》、《佛平等行》、《月明点》及《忿怒文殊》,)而于《密集》解释尤工,广事流布云。(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七页以下。)

其后继为上座者为燃灯贤、楞伽胜贤、(宏《上乐轮》)吉祥持、(宏《夜摩》)现贤、(宏《明点》等)善称、游戏金刚、难胜月、本誓金刚、(宏《喜金刚》,)如来护、觉贤、(宏《夜摩》、《上乐》)莲华护(宏《密集》、《夜摩》),是皆维持智足之传统而专宏无上瑜伽者。其在超岩上座以外而同宏此宗者,犹复甚多。如寂友则通《般若》、《俱舍》及作修瑜伽三部呾特罗,又如觉密、觉寂则通三部而特精瑜伽,著作《金刚界仪轨瑜伽入门》及《大日经集释》等,又如喜藏亦宏瑜伽密典,又如甚深金刚、甘露蜜等,始传《甘露金刚》之法,而宏无上瑜伽。(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九页以下。)密乘之势可云极盛。其外如海云之宏瑜伽作《十七地注》,法胜之宏因明为七论疏,皆不过继述绪余,不能比也。(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七页;又第三十一章,刊本一七二页。)至王朝第七世摩醯波罗王时,毘睹波阿阇黎传来无上瑜伽最胜之《时轮呾特罗》,其徒时轮足俱宏此宗,(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二章,刊本一七五页,)于是密乘之学乃全备矣。

及后王朝第十一世茶那迦王时,超岩讲学称为最胜,时贤巨德多受座主之聘,一时护寺要职有六大师,称为「六贤门」(谓其典掌寺门也)。云六门者,东则宝作寂,南则智生慧,西则自在语称,北则那露波,其次为觉贤,中则宝金刚及智吉祥友,皆博晓五明,专宏密乘,于无上瑜伽《上乐轮》之说尤所致意,但诸显籍因明七部,慈氏五部,及寂天《入菩萨行》,亦时时涉及焉。(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二章,刊本一七八页。)盖此时学风无上瑜伽既已发达绚烂之极,故复有显密瑜伽融洽之趋势,此实大乘佛学掉尾之一大变化矣。自后超岩寺之法统维持余势绵延不绝,但亦无新发展。座主之佼佼者有燃灯智(即阿提沙)、梅呾梨波、那露波师弟及阿提沙五大弟子等。其在王朝第十七世罗摩波罗王时之无畏现护,则为此学大师之殿军。其后不久波罗王朝递嬗于斯那王朝,四代之间约八十载,先后有二十四大自在者,皆随从无畏现护之学,因循旧范,显密贯通,余势奄奄殆欲息矣。(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七章,刊本一九一页以下。)

当波罗王朝时,佛学保其一隅残局殆五百年,然其间受异道之迫害实无时或已,其最甚者则回教徒之侵入也。回教之害与波罗王朝相终始,西纪七百年代摩诃末将军始占信度,即在王朝之初期,迨乎十世纪后半王朝中世,回教徒占领高附奠都其间,渐蚀五河,遂侵内地。相传先后侵入有十七次,而每一侵及,必举异教寺院付之一炬,信徒受害更不待言。于是藩伽罗,又恒河北岸之阿逾陀、阎摩河两岸各地,又自波罗奈至摩腊婆各地,钵罗耶伽、摩偷罗、拘留等地,改信回教者日见增加;又迦摩卢提、罗诃提、欧提毘舍等地,亦复外道日盛;其仅存之干净土惟摩竭陀迤东耳。(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六章,刊本一九〇页。)至十一世纪王朝末期,及斯那王朝,回教侵入益深,渐达东印各地,大师星散,多历尼泊尔、迦湿弥罗诸地入于西藏。既而王室亦正式改宗,欧丹富多梨寺及超岩寺先后被毁,硕果仅存那烂陀寺,亦祇余七十人。(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七章,刊本一九一页。)于是佛学残余不久灭迹于印度本土,时为十二世纪末叶也。

印度佛学之传入西藏即在此一时期,以其邦土接壤,僧俗往来,故在印度晚起诸说均次第北输。入后回教逼迫益甚,大师徙地者亦益多,传述构组俨然典范,西藏佛学之源泉盖均在是矣。波罗王朝一期学说关系藏土尤切,试为表列年代大事,粗见其概。

二 西藏佛学之传播

追溯西藏佛学之渊源,亦既可以见其本质之一斑,但藏中所传学说以时会因缘风土俗尚,先后流变亦颇不同,迨至晚世教学浸润既深,藏人士又尝运其纯熟思想改弦而更张之,则又非可直取印土之学而概论西藏也。于此应知西藏佛学传播之略史。

据西藏人之传说,以为远在东晋之末即已有佛典输入,但是说不甚可信。藏土开化较迟,初即流行一种拜物神教名曰笨教者,禁咒役神以为祸福,思想闭塞,未尝知所谓佛法也。至于弄赞甘普王(王当西藏王统之第三十世)先与尼泊尔通婚媾,次于唐贞观十五年尚唐宗室文成公主,佛法经像随以传播,信仰骤隆。复选派大臣子弟端美三菩提等十七人赴西北印度迦湿弥罗习梵语,求佛典,七年乃归。辄仿笈多字体制定西藏文字,迻译《宝云》、《宝箧》等经,此实为佛学传播之始。但诸译典今无一存,所传如何莫从推晓。且当时未立寺院,亦无僧伽,民间信仰依然为神道教,则此佛学输入未见实际影响,从可知也。尔后日渐流传,迄于今世,其间尝一度遭遇毁佛灭释之厄运,后来史家因以区别佛学传播为两大时期,毁佛以前所流布者谓之前传,复兴而后则谓之后传。前传佛学偏重显乘,而其事以翻译整理为多;后传佛学则偏重密乘,而其事以研究组织为多。两期事实颇复迳庭,今当次第举其概要。

前传佛学最初有寂护师弟及莲华生等之入藏。时乞㗚双提赞王(778-846)在位(王于西藏王统为三十五世,当唐玄宗肃宗之时),朝臣之间信佛与辟佛者互诤甚烈,王力排异议盛宏佛法。从印度聘致阿难陀等从事翻译,又遣巴沙南赴尼泊尔访求大德,遇寂护即延之入藏。时藏中佛法初行,旧有神道信仰仍盛,僧众亦无一定规范可言,宏化不宜,遂复返印。但藏王又重致之,住藏历十五年。所学本属中观清辨学派之一别系,但秉律行持悉从旧范,(说一切有部律)又仿印土欧丹富多梨寺制建立三姆耶寺于拉萨郊外。落成以后,即从印土聘来持律比丘二十人,如法建立僧伽,复遣藏土英俊子弟七人赴印学法以为之继,西藏佛学之真正建立实始于此。

然其时藏土佛学所遭窒碍不一而足,其尤甚者,内则汉僧之异说,外则神道之俗信也。汉土僧徒在藏讲学较久,势力颇盛,为之领袖者有大乘和尚。其人持说近似禅宗,以为直指人心乃得开示佛性,依教修行均唐劳耳。以是流于放逸,全无操持。此与寂护新建律仪之宗教适相乖返,诤论嚣然,久莫能决。时寂护弟子莲华戒继续来藏,精通中道,雅善因明。于是藏王集众,使两家论议刊定是非,莲华戒陈词破难,和尚无以应答,遂放还汉土;自此藏土中观之学遂代禅教而兴矣。然于一般民众之间素奉神道,势难骤舍,迷信正学势不相容,佛学之行颇受阻碍。于是寂护请于藏王,由乌仗那延莲华生入藏宏法。莲华生偕其弟子二十五人在藏,约经数月,以密乘咒法摧伏外道,为佛法之护持,厥功甚钜,后世为之史传者因附会其辞,涉于荒诞,于莲华生学说传承反无著录;又莲华生自身亦无著书表见。今以寂护特相援引之一点观之,所持学说或即中观而兼密乘者,后人谓之中观自立派(清辨学派)是也。或者以为西藏密乘即始传于莲华生,此说难信。盖藏土密乘流布犹在此后,则以印土学者法称、净友、觉寂、觉密等相继北来,广译密典,兼传其学。以其真言仪轨颇多近于神道之作法,故其传布较易为力,后来所谓旧派密乘学,实自此伊始也。

然此时藏土佛学犹在草创,缺憾甚多。有如传译经籍,多恃口传而无写本,改易脱略,势所难免,故所译文有待订正。又入藏诸师,体多衰迈,不胜繁剧,而印藏英才如遍照、德柱积、龙帜、智军之辈,本可延致,而藏王持重,卒不果行。以故佛学流行,不过如晦冥之夜,才启一线曙光耳。(以上情况,见觉密与藏王及臣庶函中,原函译存《西藏藏经丹珠》论部第九十四函,参照别录略目。)进展发扬,盖犹有待矣。

此后王统三传至徕巴瞻王,(西藏王统第三十八世,唐宪宗至文宗时,)大宏佛学。以有憾于历代译经未臻完美,故遣使入印广事延揽,并集藏土译人从事协助。于是俊彦毕集,印度学者则有胜友、戒帝觉、施戒、天帝觉、觉友等,西藏译人则有宝护、法性、戒智军等,著名者不下三十人。开场翻译之先,厘正译语,凡在前代未经译传或译不雅驯者,皆加补订,是即就大小乘诸典之所出诸名,审定其译语结构,悉使与文法吻合;有难解者则分析其语,用因明解释而后纪之;其不能说明者,复随其语性所适而意译之,修饰其字;其有已经适如原意而定名者,亦于文字方面与以精炼。如是厘定名字编纂成书,即后世著称之《大辞汇》及其略释《声明总义》也。(此段参照奈塘新版《甘珠目录》二四页下至二五页上。)

胜友等既审定译名,奏请颁行,于是用以校补经部之各种旧译,自《大般若》初分三四分等,以次出经极多。论部则增译大乘要籍,尤有关系,昔来熟知之诸大师如龙树、提婆、马鸣、慈氏、无著、世亲之作,悉见流布。现存《西藏大藏经》中显乘要籍,泰半由此时译出,间有旧本亦经校订。试就论籍分类列表观之。

此中瑜伽译籍几臻全备,中观亦及其半,显教大乘之学,至此可谓发达至极矣。

现存部数 当时译订部数
   般若   四四──┐
   中观  一五二──┼────六六
   经释   四〇──┴────六〇
   瑜伽   六六───────四〇

然当时译典关系学说者犹不止此。西藏流传佛学以来,虽历经在上者提倡,而旧时神道之教深入人心牢不可破,僧制创行不久亦复间杂俗习,戒律废弛,莫由整顿。及至此时谋根本改革,一方限制密乘之译传,一方创行完密之戒律。则从印度通行之说一切有部,译其全数《戒本》、《毘奈耶》、《十七事》及《律论》,以为准绳。复由政府确定僧制,区分僧位师弟三等,(于是师称「喇嘛」,意云上师,后乃泛称僧众。)各给俸禄。则以五户之租岁给一僧,俾得安心修道,不事旁务,而僧伽律仪自趋整肃。次复以十善道教化民众,颇见以身作则之效,而与后世教学之关系尤巨。盖此时译师所学宗承印度,师法精严,最初植基础于七众律仪,再益以《瑜伽》菩萨大戒,次及五明,成其大乘,次第井然,学法圆满;(此与汉土义净《寄归传》所说相通,其时代相去固不远也。)于以奠定藏土真正佛学之基,非偶然也。胜友、戒帝觉旧传出于安慧学系,而其订正旧译宏布瑜伽,一与汉土玄奘传护法之宗者遥相对峙,亦此学中之一奇观矣。

徕巴瞻王一代佛学为前传最盛之时,亦即前传之终点。以王新制养僧,民间不无苦于重税,生计影响,怨恨不平,对于佛法遂起反感。故王之左右于信佛大臣病逝之后,阻挠宏法,无所不用其极,王遂郁郁以终。(一说王弟朗达玛王之党羽弑之。)王弟朗达玛王嗣位五年之间破灭佛法,禁翻译,废寺院,毁经像,杀沙门,备极暴乱,几举提赞王百年以来之培养及徕巴瞻王念载之盛业一旦毁之。未几,王为喇嘛吉祥金刚所暗杀,其所亲信益迁怒于僧徒,或捕杀,或逃亡,无一幸存。而一般文化亦同此摧残,国内分崩,争乱不绝。于是全藏陷入黑暗时代约及百年。至此毁佛时期适与唐代武宗会昌之厄相先后,两地因缘如出一辙。但藏地佛学传播未久,根蒂不深,骤遇此种打击,创痛之巨,远甚于会昌矣。

当朗达玛王毁佛之际,拉萨西南翠葆山间有修行僧三人,出亡安土,(今甘肃省之西南隅)师事大喇嘛思明得具足戒。次复有西藏鲁梅地方之僧众十人来学,亦获受具。后此诸人偕还藏土,努力恢复佛法旧观,于是渐启后传佛学之新运。但秉持密法,杂入神道,利弊参杂,未云善也。厥时复有藏地额利王智光者,热诚兴学,思欲革之,遣宝贤等赴印修学以为预备,而学者大半病废中道。乃复从东印聘致大德法护及其弟子辈,广事译订,密乘中未经译宣之典补出甚多,密乘复兴,一时称盛。而此时学说以在晚出,较之旧传极见进步,于是密乘之中判分新旧,自前出者皆为旧宗,此时所传则为新宗云。然后传佛学复兴之业尤关重要者,则智光及其嗣菩提光延致阿提沙入藏宏法也。

阿提沙一名吉祥燃灯智,东印奔迦布人,博通显密,德重当时,尝为超岩寺上座。智光菩提光先后礼聘,殷勤难却,遂允入藏,时西纪一〇三七年也。(宋仁宗景祐四年。)始于额利驻锡三年,次于尼塘九年,卫藏九年,巡化各方凡经念载,德行所感,上下归依。于是挽救颓风,树立新范,藏土佛学面目为之一变。其间复多事翻译,并著述《菩提道灯论》等,努力宣扬显密贯通观行并重之大乘学,藏传密典及中观论籍因之完译而臻于美备。及阿提沙示寂,(七十三岁时西纪一〇五二年)其弟子冬顿(1002)等益张其说,针对旧传密法专尚咒术者,别立一切圣教皆资教诫之宗。判三士教,摄一切法,又奉四尊,(释迦、观音、救度母、不动明王,)习六论,(《菩萨地》、《经庄严》、《集菩萨学》、《入菩萨行》、《本生鬘》、《法句集》,)次第四密,(作、修、瑜伽,无上瑜伽,)而以《上乐》、《密集》为之最极,组织精严昔无其比,遂有所谓甘丹派,(甘谓圣教,丹则教诫,即一切教皆教诫之意。)而开藏土佛学分派之先河矣。

阿提沙之在西藏所传播者,盖皆有感于当时学界之紊乱,思有以董理之,而所依据则属印度通行之学说,故其改革之实不过以纯粹印度新说而易神道混杂之思想耳。厥时政治虽未统一,而新兴佛学却极畅行,一时风气转移,竞尚密乘,各出传承,歧为多派。其旧有之密乘学者即别为宁玛派,(意云古派)次第继起者复有迦尔居派、希解派、萨迦派、爵南派,皆属大宗,其间别系犹不与焉。

宁玛派即前传密乘之学相承未改者。修学之要,大抵区分九乘,声闻、缘觉、菩萨,三乘皆应身佛释迦所说。密乘外道,作、修、瑜伽,三乘皆报身佛金刚萨埵所说。内道、大瑜伽、无比瑜伽、无上瑜伽,三乘皆法身佛普贤所说。此中复以无上瑜伽中喜金刚法为最究竟。行持从俗,不守律仪,以为观修自显现净智,契证空理,而得解脱云。

迦尔居派创自摩尔嚩(十一世纪人),其人尝三度游学印度,师事阿提沙。迨即最后,受密乘学于超岩寺那露波之门,得金刚萨埵娑罗诃龙树以来之直传。(以是其后创行一派即名迦尔居,意云教敕传承也)。精习瑜伽密中之密集,又无上瑜伽密中之喜金刚、四吉祥座、大神变母等法,尤于空智解脱合一之大手印法洞达奥蕴。归藏以后,传其学于弥拉莱波,再传至达保哈解,更和会阿提沙《菩提道灯》与弥拉莱波之大手印法,著《菩提道次第随破宗庄严论》,盖有取乎佛护中观之说以为解释也。其后即因流布地方渐广,传习观法次第差殊,遂更九分小派,不一其说焉。此九派中杜普派于元初有大学者布顿者出,博贯五明,精通显密,整理大藏,注解要典,于戒律密乘均有创获,而立说平允,极为后世所宗。

萨迦派则自藏土王族衮曲爵保创之。衮曲从译人释迦智受显密诸典。后于藏州西百余里之萨迦地方建立寺院,聚徒讲学,因有萨迦派。此派学说亦融会显密,而用清辨一系之中观为密乘本义之解释。又以显乘之菩萨五位(资粮、加行、见修、究竟)与密乘四部对合面修,以为修此即自然修彼。以是于加行位中煖顶忍三昧耶断所取惑,世第一法三昧耶断能取惑,同时以菩萨智慧本性光明照耀而入大乐定,则已达显密融合之境地矣。其次各位合修,例此可知。此种学说不尽出自印度,而别属迦湿弥罗班禅释迦师利一系译传之言。然于前此所有密乘之学已大相迳庭,故又与宁玛派之旧学相对而名之新学云。

希解派较晚出,以元初南印阿阇黎敦巴桑结为始祖。其学出于超岩,立说之要在以密乘四种断法除灭苦恼,(以是派名希解,即能灭之意。)而辞理浅显通俗极广。至所尊奉之呾特罗分别初中后三类,有《除灭》、《三灯》、《夜魔帝成就法》等。敦巴尝五度入藏,广事行化。三传至玛齐莱冬尼,行脚一生,开化尤盛。

爵南派之建立为时更后,西纪十四世纪初图解宗都始创行之。亦取秘密新学之说而略变之,建寺爵南以事宏化,因得派名。迄明万历年间,此派有大学者多罗那他,博学能文,兼通梵语,为译家之殿军。但此派至清初改宗,今无传焉。

上述各派之间,除甘丹派专事教化而外,余均滥用势力,句结土豪以干与政治。有如迦尔居派即尝揽握藏中大政施行威福,而尤与政治密切以张其权势者,则萨迦派也。此派之第二世孔迦宁保,尝由元成吉斯汗与以西藏之统治权,复受命开教于蒙古,一派之势骤臻极盛。至其第四世孔迦嘉赞,学尤精博,应元库腾汗之召入朝,依用兰查字体改定蒙文,因受帝师尊号。其姪第五世怕克巴(八思巴),更大得元帝之信任,入朝为帝灌顶,亦受国师之封。既而归藏,统一久事纷争之十三州,悉举以臣属于元,藏中佛学,即通称喇嘛教者,亦随以遍行内地,僧众骄佚,久而益弊,终元之世无少改进。而余派势又较弱,如迦尔居派等依然竞事争权,不暇宏法。此种相安卑陋之情形,实可谓藏土佛学之中落矣。

及于明初,鉴于元代纵容喇嘛之弊,改变政策,册封各派喇嘛为王,以杀萨迦派专横之势,于以渐启革新教学之运。迨永乐年间,西宁西南有宗喀巴者出,游学西藏,目击时弊,慨然有改革之志。乃尊阿提沙甘丹之宗,兼取布顿之说,合一经咒,励行律仪,而复撷取各派所长,融为一说。宗喀巴之为人,学问德行均优越当时,故教化所及,靡然从风。门人学者皆黄衣冠,以与旧行各派赤衣赤帽者区别,时人目为黄帽派。后于拉萨东南建迦登寺,(迦登为兜率陀之翻译,意云喜具足也。)传宏其学,益见广播,藏土久弊之佛学乃获一旦昭苏矣。

宗喀巴弟子有根敦珠巴及开珠伯二大家均能传其说,因有格鲁派(意云善行,谓其谨守律仪也),亦曰迦登派,亦曰新甘丹派。讲学之地于迦登寺外,又在拉萨近郊建色拉、莱蓬二寺,一时并称三大寺。其在伽登住持而传宗喀巴之衣钵者为大弟子盛宝(即嘉摖传),遂成后来迦登座主传承之嚆矢。又此派后人创历世转生之说,以为宏化之方便,自宗喀巴高弟根敦珠巴开瑰仍以后,相承不绝,分别得班禅(梵语意谓大宝师)、达赖(蒙语意谓大海)之号,班禅为其师转生,达赖则其弟也。及明宪宗加之册封,势力更盛。清初达赖第五世罗赞嘉错博学多才,熟谙宗教,盛折异派,使之改宗,其于学界固已得占优势,而复藉蒙古和硕部(青海附近)固始汗及清代之武力,底定全藏,即置班禅于后藏,而自居前藏,以分揽统治之权。于是政教合一,悉掌于达赖,而萨迦派一蹶不振矣。自后传袭不替,直至于今,故藏中佛学即以宗喀巴之说为正宗,余派皆所不逮焉。

西藏之后传佛学,自阿提沙锐意整顿以来,派别竞兴,略如前述,凡有七系二十余派,其系统前后可列一表如次。

┌─(一)宁玛派又分五派
   │
   └─(二)甘丹派─┬──────────────(七)格鲁派
            ├─(三)迦尔居派又分九派     │
            ├─(四)希解派          │
            └─(五)萨迦派─┐        │
                     └─(六)爵南派─┘

此等派别多数渊源于印度。所持学说关于显教部分者,至阿提沙而大成。即从晚世印度佛学者之通说,判大小乘为婆沙、经部、瑜伽、中观四者,次第浅深极至中观为最究竟。但在中观,佛护、清辨又复异辙,故后起各派又依违两家之间,互有歧异。若从晚近学者之说,则宗喀巴以外,亦未尝有真持佛护、月称之说者也。其次关于密乘部分,更属印度晚代最发达而流行西藏最盛之学。此以无上瑜伽为指归,其间各种咒法次第发现流行,故各派所崇视其时尚颇有出入,而成为分派之根本原因。但至宗喀巴时,不事泥古,善为改组,合密乘四部之法次第修习,总揽无遗。故所立说,实乃综贯印藏所传显密诸说,非尽因袭,非尽创新,以成其特殊体系,六百年来久而不弊,非无因矣。

三 西藏佛学之文献

寻西藏佛学传播之史实,于其源流变化亦既了然,但其晚代流行各说多经组织,所以为依据者,要在翻译之典籍,故于剖析其学说之先,文献内容,亦不可不知其概略也。

藏传佛典之翻译,自唐迄明历九百年,译籍种类,卷轴多寡,代有著录。前传初期之译籍,大抵见诸《旁塘目录》。是录成于牟提赞普王(乞󴉑双提赞王之子)之时,乃由译师柱德积、法藏、天释德丘等,据旁塘地方无柱伽蓝藏书而编次。当时迻译未盛,所录不多;今其籍已佚,内容难详,但据后世记载,则其录于各书品目字数均加刊定,实已具目录之雏形云。(见奈塘新版《甘珠目录》第二十四页上。)

其次,徕巴瞻王时代译事大盛,出经极多,详见《登噶尔玛目录》。是录仍为柱德积与衮龙主等整理上原登噶尔玛伽蓝藏书而作,其籍现存《西藏大藏经》论部中,大体混合经论,而依三藏次第分十七类罗列群书,实为后来录家分类之权舆。其十七类者:

第一、大乘经。《般若》、《华严》、《宝积》,经集及由汉土转译之《涅槃》等。

第二、小乘经。《正法念处经》等,末附《法集要颂》。

第三、秘密呾特罗。《不空羂索大相陀罗尼》等。

第四至第七、名号、赞愿及吉祥颂。

第八、律藏。《戒本》、《毘奈耶》等。

第九、大乘经释。《十万般若大疏》、《般若广中略释》、《现观庄严论本释》等。约六十种。

第十、中观论。《根本中论释论》、《般若灯本释》、《佛护释论》、《无畏释论》,《中观庄严论本释》等。约三十二种。

第十一、禅定书。《修行三次第》等。六种。

第十二、唯识论。《瑜伽师地论本释》、《摄大乘论本释》、《集论本释》、《经庄严论本释》等。四十种。

第十三、大乘论集。《集菩萨学处论》、《集一切经论》、《宝鬘论》等。三十一种。

第十四、小乘论。《俱舍论本释》及《称友疏》等。

第十五、因明论。《观因果相属论本释》、《正理一渧论本释》等。

第十六、藏土撰述。《圣教正量》、《慈悲大赞》等。

第十七、待攷。《量释论本释》、《摄真实义论本释》等。

统观此录所载,当时大乘经藏大部皆具,论藏中唯识一类亦已粗备,中观则缺月称诸疏,因明复无陈那集量,疏漏盖犹多矣。至于密乘,仅见外部(作修瑜伽三部)诸典,所缺尤多,盖当时译家学系出于显宗,故无缘及此耳。

迨于元初,后传佛学,其势正盛,译籍既备,创编大藏,先后有数家目录,刊定略异。则如世尊剑弟子輭语隐福从蒙土集得巨资,搜罗各地藏本经籍,悉奉置于奈塘伽蓝,比较整理成一大藏,创刊版本,印刷流通。于是世尊剑为之著《日光目录》。其次希图一切智者又于柴巴之恭塘伽蓝建立藏经,搜集尤备,遂有《柴巴目录》。此录典据精审,世称善本。布敦尊者尝躬与校订之役,其后复以校正之目录兼加详释,而为《善逝教法史语宝藏》,目录单行,因亦谓之《语宝目录》,或《大目录》。刊定正确,遂为后世之所取范,欲知西藏佛学文献之实际,应以此录为入门矣。

布敦目录,大别全藏为教说翻译、论著翻译两部,取其音译即所谓《甘珠》、《丹珠》也。(甘意谓教,丹意谓论,珠则谓翻译也。)于教藏中又分经、咒二乘。(经谓显乘,咒谓密乘。)经中又分佛说初、中、后三法轮。(初轮为佛在鹿野苑说四谛法、根本戒律等;中轮为佛在灵鹫山说无相法,《般若经》。后轮为佛在毘舍离等处说分别法,《华严》、《宝积》等经。)于是藏译经籍全由学说见地得其刊定,实际性质一览无余矣。但布敦之于论藏解析尤精,关系学说亦最巨。盖所判别凡依两种观点。其一、即由解释佛语观之。通则不外文之于义,别则佛语次第有三法轮,论籍解释随以分别三类。释初法轮者为小乘诸籍,释中法轮者为中观般若诸籍,释后法轮者为瑜伽诸籍,之数者又各别观行两门。由是组织群书,略如次表。

┌─初轮释论─┬─释观门…毘昙七论。
│      └─释行门…《律经》、《律颂》等论。
├─中轮释论─┬─释观门…大乘四仪─┬─一、龙树六论类。
│      │          ├─二、慈氏《现观庄严论》类。
│      │          ├─三、命军《十万般若论》类。
│      │          └─四、陈那《八千般若论》类。
│      └─释行门…《集菩萨学》、《入菩萨行》,《修行三次第》等论。
└─后轮释论─┬─释观门…慈氏五论(除《现观》)、无著五地、二摄、世亲八支等论。
       └─释行门…《菩萨律仪二十颂》等论。

此中云毘昙七论者,(一)舍利弗《法蕴论》,(二)目揵连《施设论》,(三)婆啰那《界身论》,(四)提婆湿摩《识身论》,(五)迦旃延那《发智论》,(六)大拘耻罗《集异门论》,(七)世友《品类足论》。此七论中除《施设论》,余均无藏文译本,但存目而已。又云龙树六论者,(一)《七十空性论》,(二)《般若本论》即《中论》,(三)《六十如理论》,(四)《回诤论》,(五)《广破论》,(六)《假名成就论》。此六论中初二为根本,次四为附随,又第六论藏土不传。又云慈氏五论者,(一)《现观庄严论》,(二)《大乘经庄严论》,(三)《分别中边论》,(四)《分别法法性论》,(五)《最上要义论》。又云无著五地论者,即《瑜伽师地》五分,(一)《根本诸地》,(二)《摄决择》,(三)《摄事》,(四)《摄异门》,(五)《摄释》。又二种摄论者,(一)《毘昙集论》,(二)《摄大乘论》。又云世亲八支论者,(一)《唯识三十论》,(二)《二十论》,(三)《五蕴论》,(四)《释轨论》,(五)《成业论》,(六)《大乘经庄严论释》,(七)《缘起经释》,(八)《分别中边论释》。以上决择分类,非徒使群籍统绪不纷而已,中观瑜伽学说之要亦极朗然可睹,实为后来研学之指南也。(参照别录略目。)

其二,复由诸论题材观之。则有如量世俗谛理,如理胜义谛理,及导入解脱菩提之三类。更由如量判分通别,别论复析五明,于是内外诸论莫不赅矣。组织纲要列表如次。

┌─说如量者─┬─通说──世道论…《百智慧论》、《摄生论》等。
│      └─别说─┬益他者四─┬─一因明…释现量、比量等六事。如《集量论》、法称七支释论、七观、八成及七重疏等。
│           │     ├─二声明…释字界、字缘、谐切、三事。如《波腻尼经》等。又韵律、词藻、诗歌亦附于此。
│           │     ├─三医方明…释医方八分,如《八分心要论》等。
│           │     └─四工巧明…释炼金等事,如《炼金论》等。
│           └益自者一───五内明…释蕴、处、界等法相,如《毘昙》及《集大乘相论》等。
├─说如理者…显示四谛、能所无分别、及无所得等道理。其籍如《分别二谛论》、《三十论》等。
└─说解脱菩提二道者…其籍如《菩萨地》、《入菩萨行》等。或此等撮要之作,如《集论》、《俱舍论》等。

此中云法称七支释论者,(一)《正理一渧论》最略。(二)《量决定论》酌中。(三)《量释论》最广。此三为体,皆释《集量》六门要义。(四)《因论一渧》释比量中因义。(五)《观相属论》,释比量中和合义及过类。(六)《论议正理论》释为他比量。(七)《成他相续论》,论证他心以成唯识。此四为支,皆释《集量》一分之义,故合为七部释论也。又云七观察论者,(一)《观所缘论》,(二)《观三世论》,(三)《观闻论》,(四)《观量论》,(五)《小本观量论》,(六)《观遣他论》,(七)《观业果相属论》。此最后一论为布敦自著,不入大藏。又云八种成就论者,(一)《成一切智论》,(二)《成外义论》,(三)《成破他论》,(四)《成彼世论》,(五)《成刹那灭论》,(六)《成遣他论》,(七)《成相属论》,(八)《成因果性论》。又云七种重疏,则疏释七支释论之作也。(以上各节均见布敦《善逝教法史》原本十九至二十二页。)

布敦之于藏经刊定如是其精严完备,故后来刊版编制之间虽时有出入,而大体规模均取法于此不能改也。有如西藏现存藏经最基准之版本为奈塘刊版,此有新旧两副。旧版即在元初世尊剑弟子募款雕成者,流行数百年而毁。但在明永乐年间,尝取其经藏翻刻为永乐版,(见永乐八年《御制藏经赞》。)又选其论藏要典翻刻为六论,(《般若》、《中道》、《律论》、《对论》、二种《比量论》,见十三年御制诸论序。)及万历间又翻刊经藏为万历版,清康熙、雍正间又翻刻全藏为北京版,(见雍正二年御制序。)同时西康、安土等地,又各翻刻为德格版、爵尼版等。是皆有取于《柴巴目录》及布敦之说,故其编次均与奈塘旧版有异。至清雍正八年至十年间,西藏本土重刊奈塘新版,大体与北京版一致,(论藏最为吻合,经藏则编次有异。)而增订其未善之处,故与布敦之说尤觉契合。其版通行已数百年,学者视为标准之官本,今析言其内容,则藏传佛学之基本文献概可知矣。

奈塘新版藏经分两大部,正藏曰《甘珠》,即经律藏;副藏曰《丹珠》,即论著藏。《甘珠》大分经、咒二门,戒律等七类。《丹珠》大分赞颂、经释、咒释三门,赞颂等十五类。《甘珠》一百函,约八百种。《丹珠》二百二十四函,约三千四百种。分别表列如次。

西藏大藏经
┌─《甘珠》─┬─经──┬─戒律类一       一三函     二四种
│      │    ├─般若类二       二一函     二三种
│      │    ├─华严类三        六函      一种
│      │    ├─宝积类四        六函     四九种
│      │    ├─经集类五       三〇函    二七三种
│      │    └─涅槃类六        二函      二种
│      ├─咒────密乘类七       二一函    四二七种
│      └─附────目录          一函      一种
└─《丹珠》─┬─赞颂───赞颂类一        一函     六四种
       ├─咒释───咒释类二       八六函   二六四〇种
       ├─经释─┬─般若类三       一六函     四〇种
       │    ├─中观类四       一七函    一五二种
       │    ├─经疏类五       一〇函     四〇种
       │    ├─瑜伽类六       一八函     六六种
       │    ├─小乘类七       二九函     六二种
       │    ├─本生类八       三函半      八种
       │    ├─杂撰类九        半函     四一种
       │    ├─因明类十       二一函     六六种
       │    ├─声明类十一       二函     二八种
       │    ├─医明类十二       五函      七种
       │    ├─巧明类十三       半函     二五种
       │    ├─世论类十四       半函     一二种
       │    └─西藏撰述及补遗类十五 一三函    一二三种
       └─附────目录          一函      一种

次更解析两大部之组织,分别列表于次。其与布敦立说关涉之点,对照上文自可知也。

(甲)《甘珠》内容之组织
┌─(一)因波罗密乘─┬─别分三轮─┬─(1)最初四谛法轮───戒律类一
│          │      │       戒律四分,即诸事、戒本分别、杂难及无上书。
│          │      ├─(2)中间无相法轮───般若类二
│          │      │       般若广中略五会及杂般若。
│          │      └─(3)最后分别法轮─┬─华严类三
│          │                  └─宝积类四
│          └─通属三轮───杂种种乘──────┬─经集类五
│                             └─涅槃类六
└─(二)果金刚乘───────────────────────密咒类七

此中最后密咒类更可详析如次。

┌─(1)新译─┬─(A)无上瑜伽密─┬─(a)无二瑜伽 真实名经、时轮经等。
│       │          ├─(b)智慧瑜伽母 佛等行经、喜金刚经等。
│       │          └─(c)方便瑜伽父 密集咒经等。
│       ├─(B)瑜伽密───┬─(a)方便瑜伽 摄真实性咒经等。
│       │          └─(b)智慧瑜伽 最胜吉祥大乘证悟咒经等。
│       ├─(C)修密《大日经》等。
│       └─(D)作密《建立三昧耶咒经》等。
└─(2)旧译《诸作王咒经》,《金刚庄严王咒经》等。

(附注)表中无上瑜伽别出无二瑜伽者,系从旧说,若在宗喀巴宗则不说有此也。又旧说以智慧母为胜,故次于前,宗喀巴宗亦无此区别,故《密集经》亦称最胜。至于旧译诸典文不正确,但柴巴藏经中尝校订编入,今仍之。

(乙)《丹珠》内容之组织
┌─(一)通赞───赞颂总类──────────────────────赞颂类一
├─(二)别释五明世论
│     ├─(1)内明─┬─(A)果咒乘──────────────咒释类二
│     │       └─(B)因性相乘─┬─(a)释中法轮─┬─般若类三
│     │                 │         └─中观类四
│     │                 ├─(b)释后法轮─┬─经疏类五
│     │                 │         └─瑜伽类六
│     │                 ├─(c)释初法轮───小乘类七
│     │                 ├─(d)三轮通摄菩萨律藏───本生类八
│     │                 └─(e)三轮相应论说书翰───杂撰类九
│     ├─(2)因明───────────────────────因明类十
│     ├─(3)声明───────────────────────声明类十一
│     ├─(4)医方明──────────────────────医明类十二
│     ├─(5)工巧明──────────────────────巧明类十三
│     └─(6)世道论──────────────────────世论类十四
├─(三)撰述拾遗─┬─(1)西藏古德撰述────────┬─西藏撰述补遗等类十五
│         ├─(2)五明论典补遗────────┤
│         └─(3)西藏撰述补遗附疑伪─────┤
└─(四)回向吉祥颂───────────────────┘

此中内明论释果咒乘者,更可详析之如次表。

┌─(1)本宗别教─┬─(A)无上瑜伽─┬─(a)无二瑜伽──一时轮部(二)
│         │         ├─(b)瑜伽母─┬─二上乐部(三)
│         │         │        ├─三喜金刚部(一)
│         │         │        ├─四四吉祥座部
│         │         │        ├─五大幻化母部
│         │         │        ├─六金刚甘露部
│         │         │        ├─七佛顶部
│         │         │        ├─八诸佛平等瑜伽部
│         │         │        └─九救度母部
│         │         ├─(c)瑜伽父─┬─十密集部
│         │                  └─十一怖畏部
│         │         ├─(d)杂释──┬─十二真实名部
│         │         │        ├─十三一髻母部
│         │         │        └─十四金刚手部
│         │         └─(e)通解────十五观修行果通解部
│         ├─(B)瑜伽密──┬─(a)瑜伽父─┬─十六真实义摄等部
│         │         │        └─十七真实名经部
│         │         └─(b)瑜伽母───十八一切秘密及遍除苦趣部
│         ├─(C)修密──────────────十九修密部
│         └─(D)作密──────────────二十作密部
├─(2)四部通释──────────────────────二十一四部相应仪轨部
├─(3)显密共典──────────────────────二十二杂密部
├─(4)初学杂类──────────────────────二十三共养赞颂部
└─(5)增订────────────────────────二十四灌顶救度所摄部

又内明论释因性相乘者,亦可详析之如次表。(又参照篇末略目。)

┌─(1)释中法轮─┬─(A)别释─┬─(a)第一仪则(现观庄严论等)┬─般若类三
│         │       ├─(b)第二仪则(十万般若释等)┤
│         │       └─(c)第三仪则(八千般若释等)┘
│         └─(B)通释─┬─(a)释观(中论入菩萨行论等)┬─中观类四
│                 ├─(b)释修(三次第修等)───┤
│                 ├─(c)释行(集一切经论等)──┤
│                 └─(d)小品百法(菩提道灯论等)┘
├─(2)释后法轮─┬─(A)别释(深密缘起十地等经释)─────────经疏类五
│         └─(B)通释─┬─(a)释观(经庄严论等)───┬─瑜伽类六
│                 ├─(b)释修(禅定灯论等)───┤
│                 └─(c)释行(二十律仪论等)──┘
├─(3)释初法轮─┬─(A)增上慧学(毘昙俱舍等)─────────┬─小乘类七
│         ├─(B)增上心学(法集要颂等)─────────┤
│         └─(C)(增上戒学)┬─(a)别释(戒本疏释等)┤
│                    ├─(b)通释(律经等)──┤
│                    └─(c)附属(金色譬喻等)┘
├─(4)三轮通摄菩萨律藏(三十四本生鬘等)───────────────本生类八
└─(5)三轮相应论说书翰(为国王说宝鬘等)───────────────杂撰类九

从上各表可见《西藏大藏经》组织之繁密。若其所搜典籍之种类,用汉译藏经相为对勘,则其特征亦有可言者。如就大体论之,则藏译典籍受时代影响而构成其特质者凡有三端:

(一)旧本而经晚世编订者,如《般若》、《宝积》等经。

(二)旧本因晚出注书而流行者,如《现观庄严》等论。

(三)旧时无闻晚世始出者,如密乘中无上瑜伽等咒典。

如更分别而谈,《甘珠》经律与汉译本对勘具缺,略如次表。

/        藏传本     汉译勘同本     汉译缺本
   戒律类        二四        一二       一二
   般若类        二三        一一       一二
   华严类         一         一       ——
   宝积类        四九        四九       ——
   经集类       二七三       一六四      一〇九
   涅槃类         二         二       ——
   咒乘类       四二七        九六      三三一
   合 计       七九八       三三四      三六四

于此汉译勘同本三百三十四部之中,唐宋晚出者过半,凡二百四十五部。然犹多属显乘诸经,如《般若》、《华严》、《宝积》以及《说一切有部毘奈耶》、《十七事》等,皆及唐代而完篇者,乃见汉藏之对同。至于密部,汉译零落殊甚。以四部本典言,作密四根本咒经,《一切曼荼罗秘密咒经》(汉译缺)、《苏悉地经》(唐输迦颇罗译本同)、《苏婆呼童子经》(唐善无畏译本,又宋法天译本均同)、《禅定外编秘经》(汉译缺),汉译仅得其半。修密三根本咒经,《大日经》(唐善无畏译本同),又《外编》及《金刚手灌顶咒经》(汉译均缺);瑜伽密根本咒经,《摄真实性秘经》(宋施护译本同),又《外篇》(汉译缺);无上瑜伽父部三类,《密集》(宋施护译本同),《赤黑夜摩金刚怖畏》及《金刚大阿啰梨咒经》(汉译均缺);母部三类,《胜乐》(汉译缺)、《喜金刚》(宋法护译本同),《时轮》(汉译缺);总计汉译才得三之一耳。盖密乘之学降至晚宋始见完备,其无汉译者,率皆时代限之也。因此比较,西藏佛学之受晚世学说影响略可推知,次更从论藏勘之,乃益显然矣。

《丹珠》论著与汉译本对勘具缺,略如次表。赞颂、咒译、汉译几于全缺,故表中不列。

/      藏传本    汉译勘同本      汉译缺本
   般若类      四〇        四        三六
   中观类     一五二       二一       一三一
   经疏类      四〇        四        三六
   瑜伽类      六六       二七        三九
   小乘类      六二       一〇        五二
   本生类       八        三         五
   杂撰类      四一        一        四〇
   因明类      六六        三        六三
   声明医明类    三五       ——        三五
   巧明类      二五        一        二四
   世论类      一二       ——        一二
   补遗类     一二三        一       一二二
   合 计     六七〇       七五       五九五

于此汉译勘同本七十五部中,唐、宋译者亦复过半,凡五十九部。(参照别录略目)但于各类要籍缺略极多。西藏之显教大乘推崇龙树无著二家,龙树本论《七十空性》与《中观》并重,汉译仅存《中论》,而其注疏佛护、月称之作汉均不传。无著所宗慈氏五部,汉译亦缺其二;陈那绍世亲之业,法称益推衍之,而于汉译一无闻焉。至于密乘解疏成就诀仪轨术要等,则汉籍残缺益不胜记。故知西藏佛学传承师说,均与汉土大有迳庭,如龙树学而为月称以来之中观,无著学而为法称以后之瑜伽,密乘学而为超岩统系之无上瑜伽,是皆中唐以后始见流行,其独盛于藏土亦时代为之也。西藏藏经多出晚世之书(其显乘论典作者约有二百家,汉土所传仅二十七人而已),存后出之说,以故影响及于所传佛学而有种种特征,夫岂偶然也哉。

(附注)对勘汉、蕃两本大藏而为著录者,元初庆吉祥等所编之《至元法宝勘同录》实其嚆矢。但疏失极多,难可依信。即就论藏而言,有注蕃本同而实缺者,如《显扬圣教论》等是。亦有注蕃本缺而实存者,如《阿毘达磨集论》等是。又有依据传闻轻事勘注者,如《大智度论》下注云,彼蕃有疑辨析入藏;又《成唯识论》下注云,蕃云对同,未见其本。实则藏土之缺《智度》,乃因未翻,讵可以致疑汉本。《成唯识》系汉土糅集成书,绝无同藏之理,又安得谓其有本未见。凡此皆属臆谈,不可信也。今此对勘汉、蕃译籍,直据目录,兼及原书,旧说无稽,一律不从。

四 西藏佛学之学说

以上各章已明西藏佛学之源流典据,于是其主要学说易得而言矣。藏传佛学先后各家颇异其趣,如最初寂护等传清辨中观之宗,次则胜友等传瑜伽之宗,又次则阿提沙传寂天和会中观瑜伽之说及超岩寺贯通显密之宗。当其迻译宣扬,固莫不各自成理以为究竟,然多数时过境迁,无以为继,其影响后世最为深远者,惟有阿提沙一家而已。晚代流行宗喀巴之说,于此植其渊源,固不俟言,即所余新旧各家显密之学,亦多少互相关涉,故推论藏土佛学中主要之说足以纲维一切者,当自阿提沙始。

阿提沙著书译存藏土者不下三十种。其间有专说观者,如《入二谛论》等;又有专说行者,如《摄菩萨行灯论》等。至于兼说观行圆备无余,则推《菩提道灯论》一书。是书之作乃在入藏之后,因弟子菩提光之请而成。全文凡七十颂,复有自释极其奥蕴;于是当时印度盛传之学遂全移植于藏中矣。

撮《灯论》要义而谈,最初判别众生根基,以为士夫之趋善者凡有三辈:有以方便于流转乐中希求自利者,是为下士。又有厌弃流转遗离罪业,而仍局于自利者,是为中士。若其因尽自苦而誓愿遍,断一切有情之苦者,是为上士。唯此上士为菩萨性,堪任大乘,自余则凡小而已。(上见《灯论》第二至第五颂,又《释论》二六五页以下。)

其次分别大乘学行之正轨,显般若乘为其因,密无上乘为其果,而一贯以发菩提心。其间阶次,则显密共行,三归,三学;由戒得定,由定发生通慧,得以利他,而后双运智慧与方便以积集二类资粮。次复益以密乘不共修行,疾速圆满,逮得正觉,是为究竟。

此中所谓三归者,盖入解脱城之门,而发菩提心之所依也。于三宝所供养财物,又依《普贤行愿》所说,乃至登菩提座皆以不退转心七行供养,决然三度归命三宝,成其归依。(上见《灯论》第七至第九颂,又《释论》二六五页以下。)由此为本,于诸有情发起大悲,审察流转诸趣苦因苦果求其解脱,而发无倒菩提之心。(上见《灯论》第十至第十二颂,又《释论》二八二页以下。)发心体相方便,往昔诸师多有异论,今从龙树无著二家所言,以一发心贯彻始终,或判因果道三者,或判愿入二者,要之一切精进广学不外增长充满此心而已。(上见《灯论》第十九二十颂,又《释论》二八四页以下。)

三增上学先之以戒,声闻七众与菩萨律仪并行,唯常具七众别解脱戒者乃获受菩萨律仪。于七众中,依佛所说比丘清净梵行尤为殊胜。由以从无著《菩萨地戒品》所说仪轨而为正受,所持学处则无著未尽,寂天重详,可循行也。(上见《灯论》第二十一至二十五颂,又《释论》二九四页以下。)

次以心学,由戒生定,有待诸分,坏失支分则修习唐劳终无所获也。其详如觉贤《禅定资粮品》所举,凡有九分,而修习方便,犹不与焉。所云九分者,一应离魔业,二以闻为导,三遣除戏论,四不贪广说,五于相作意,六念定功德,七勤行对治,八和会止观,九住食等谙知方便。备此九分,而后于随一所缘安住其意,善巧方便均待师授,非文字所能尽也。(上见《灯论》第三十六至四十三颂,又《释论》三〇九页以下。)

终为慧学。徒止不足以断业惑异熟法等障,而有待于观,即般若瑜伽。徒有智慧亦不足以究竟,而有待于方便。智慧、方便两者相离,适成其系缚而已。然方便智慧之谓何,古德亦有异说,今依觉贤所详,六度中般若为智慧,施戒等五为方便。以方便为增上而修智慧,趣证菩提,无有疑矣。(上见《灯论》第四十四至四十九颂,又《释论》三一五页以下。)

更进而论智慧之实,是则悟入蕴界处等无生之自性空智也。诸法无生可由理成,可由教证。云理成者,复有四因。第一、由四边遮遣生法。所谓有则不复生,无则如空华,并则有俱失,故亦不得生,云云。第二、金刚句。所谓物不从自生,不从他及俱,亦非无因故,由自体无性;此为龙树所说也。第三、离一多。所谓于一切诸法,依一多分别,体性不可得,故无性决定;此则寂天所说也。第四、缘生。此如《七十空性》及《中论》等皆说诸物自性是空,则又龙树所说也。自余本论说成此理者犹有多种,今不具述,但依得悉地者宗义堪修习者而为说之。即以一切法皆自性不可得故,修习无我,乃为修习智慧。一切诸有皆依分别而起,以分别为自性,今此智慧依无分别而修,故能离执净尽,而为最胜涅槃。以上皆就道理广成无生也。至于佛说经咒中,开示此义尤非一处,此则依教成也。由三增上学次第修习,渐得煖等加行,以至极喜等地,不久可成无上菩提。(上见《灯论》第五十至六十颂,又《释论》三一七页以下。)

然此犹就显密相共之行以说之也,若由此更起密乘不共之行,则疾速圆满远非上比矣。由显入密,无待别为发心。但始从一切共同陀罗尼仪轨,(即息灾、增益、降伏、呼召等八种仪轨,)为作密咒典所说者,进而修、证、两俱瑜伽、大瑜伽、无上瑜伽等本续,以其各种真言之力而得宝瓶、宝剑、隐身、如意树等八大悉地,则能疾备资粮即登正觉。然此修行悉待阿阇黎之灌顶而后能入,故其始应竭财物供施阇黎,得其欣悦,而蒙灌顶,则罪业清净堪任悉地矣。至于修行之实,应待亲承教授,固非文字所得详也。(上见《灯论》第六十一至六十四颂,又《释论》三二六页以下。)

阿提沙所传之大乘佛学大抵如上。溯其学系,盖出自金洲、觉贤二师。(见《灯论》第六颂,又《释论》二七五页。)金洲之学传自慈氏、无著;觉贤则传自文殊、寂天,寂天又传自龙树、提婆、清辨、月称;(见《释论》二七三页又三一九页,)故阿提沙之说则兼龙树无著两家之学者也。龙树无著之学流传印度,其先一味相承,迨至清辨乃建中观之帜对抗瑜伽,门户乖诤久而弥烈,后起学者料量二家各有偏重。阿提沙生丁其际,亦有不免,观其立说之意,盖在中观。故于三学之心学则取觉贤《资粮品》之说,于三学之慧学又独宗诸法无性之言,《资粮品》之说止观双运有云,瑜伽者之说与我侪中观者互异,今此语意自应有别,此谓其宗在中观也。故其区别三摩地为有相无相二者,以为当由有相进于无相,以得无分别智。至所云相,则从龙树之言,世间分别生,分别由心起,心以身为依,是故当观身;此则以缘身为方便入于止观,固有异于瑜伽唯识之说矣。至宗无性之说,四因广成,大都属于中观家言。而于《释论》则更引据古德著书,以为无著但解佛教之异门,故说般若以唯识,金洲上人及宝作寂皆绍其传;龙树则解佛教之真实,故说般若以离有离无之中观,诸大师皆绍其传。即此龙树亲授之甘露,由提婆、月称、清辨、寂天乃至觉贤,次第相续,皆以四大因释成无生也。又云,诸家释成一切法自性空者,不能备引,今兹但取大中观者之说。(上见《释论》三一九至三二〇页。)可见阿提沙之于慧学全宗中观也。但其释大乘发心及增上戒学皆取无著之书,殆以中观诸籍于此未备,故以为补苴耳。至于密乘之次第,阿提沙从《智慧金刚普集本续》之判,分密典为七类,作密谓一切陀罗尼明王明仪轨等,修密谓《大日经》、《金刚手灌顶》等,证密谓《救度母出现三昧耶安立》等,两俱密谓《幻化网》等,瑜伽密谓《摄真实性三世胜现证王》等,大瑜伽密谓《密集》、《月密明点》、《黑赤地狱主》等,无上瑜伽谓《上乐》、《虚空等量》、《金刚空行》、《金刚四座》、《大幻化母》。此说密乘究竟仍为内道五部,而不及《时轮》,盖犹超岩寺初期之学风也。

阿提沙后,印度佛学日益衰微,不二百年而至灭迹,于是显密融冶之大乘学独繁荣于西藏。又后二百年而宗喀巴兴,祖述阿提沙之学益光大之,则又资取西藏传译诸籍,料简决择以实其说,取所著书《菩提道次第》观之,概可见也。

《菩提道次第》,为宗喀巴最要之作。立论总依慈氏《现观庄严论》,别依阿提沙《菩提道灯论》,(见原本第二页)故其次第大同《灯论》。特《灯论》偏详于大,《次第》则通凡小,以为下士中士之学,亦大士行所应共,易辞以言,未有大乘诸行而不概括凡小也。故以三归十善为共下士所学,四谛解脱为共中士所学,至于发无上心广行六度,乃为上士不共之行。此与《灯论》取舍略异,盖即本于《现观庄严》之说。《现观庄严》以三一切智智为般若,而分属八义,以概《全般若经》。其三智者,一切智共声闻智,道智共菩萨智,一切种智不共如来智。此中菩萨道智者,如《大般若经》云,菩萨于声闻道、独觉道、佛道、一切道当生、当知。(参照唐译本卷四百六十二)以是菩萨道实概括三乘,宗喀巴《次第》所说则出于此也。

《菩提道次第》论菩萨道,先以发心,继以六度四摄,次第与《灯论》仿佛而不尽同。《灯论》以三学分,而《次第》为六度摄,既融戒定于六度中,遂与《灯论》视戒定为发生神通利他之因,福慧双修为利他之果者,其义不无微异。至于通论六度四摄后,复别明修习止观,详示规范,发《灯论》未尽之旨,则又宗喀巴立说最精采之处也。

《次第》之释止观,以为即后二度各别所摄,别修定慧即别修止观也。止谓心相续安住,观则观察影像,悉如《解深密经》所说。修止资粮凡有六种,依于顺境、少欲、知足、离多所作、清净律仪、离欲等分别,又悉如《声闻地》所说。修止次第,九方便住心,八想对治,此又属慈氏无著相传之说。最后修止所缘,遍满、净行、善巧、净惑,四种分别,又悉出于《声闻地》。(上见《次第》原本一九三页以下。)凡是皆遵瑜伽立说,而与《灯论》禀承觉贤者,大有异矣。

至于修观,则仍举龙树中道以为指归。龙树大士为多种经咒之所悬记,又世间共许位登三地,故所立义最足信从。但龙树之释佛教真实,依般若等经,显示一切法由自性无生灭等,此理精微,惟提婆得其亲传,故与龙树并称圣父子,为百世之宗。至于后起诸师,佛护、清辨、月称、寂护之流,立说时异,宗教遂殊,有如智军所判,清辨破唯识宗立外境有,可谓之经部行中观派。寂护等又取瑜伽之说,于世俗外境是无,就胜义心亦非有,可谓之瑜伽行中观派。此判不能概括月称之说,以其立外境有同于清辨,然不可即谓之经部行也。故后世藏土诸师,皆判中观为自立量派,(清辨、寂护等,)与随应破派,(月称等,)此盖依据月称《中观论》注《明句论》所说而名之,不同杜撰也。今从此判简择两派,则自阿提沙大师以来,群以月称宗为最胜;月称之释《中论》固善申佛护之意,且于清辨亦多取材,至于不契乃加破斥,故从其说最可以见龙树、提婆之真旨云。(见《次第》原本二三七页。)盖宗喀巴之说即悉准据月称也。如其决择空见,释入真实性次第,一本于《中论.观法品》,以内外诸法习气寂灭一切我我所执清净为真实性,又以证无我智断我见等烦恼为入真实次第。而其提举纲要则曰,瑜伽师欲入真实性者,应知一切烦恼皆依有身见而起,有身见之所缘为我,若不缘我则见断,见断则烦恼过失无余悉断云;此则全依月称《入中观论》之言也。(见《次第》原本二三八页。)又决择人无我义,取车轮以为譬解,譬如轮辐与车不可许为相即、相异、相应、相在等七种分别,如是我与诸蕴等亦非一非异等,由以获见无我;此又全同月称《入中观论》之说也。(见《次第》原本二九九页以下。)又决择法无我,谓依以设施补特伽罗者若蕴若界若处皆为法,自体是空是为无我。总略决择依于四边遮遣生法,即非由自生,非由他生,非由俱生,非无因生,盖由自生则成已生应无生用等;此又全同月称《入中观论》之说也。(上见《次第原本》三一二页以下)宗喀巴于显乘宗教,其所侧重盖可知矣。

其说密乘,大体同于《灯论》,以为六度止观固为显乘修行阶次,但自显密一贯之义言之,则又属显密相共之道。由此基础,乃应决定入于密乘,而疾速圆满二种资粮。其初仍须施供阇黎得其欣悦,授之灌顶,而后获有学法堪任等。此均从阿提沙之说也。至于修学次第,判为五品:初第一品清净菩提心,与显相共。次第二品,四类灌顶,则悉通于四部密典。次第三品,守护律仪及三昧耶。律仪为菩萨共戒,如《菩萨地》及《集菩萨学处论》所说,十八重四十六轻等。其三昧耶为不共戒,依各种咒典有多异说。次后成熟根器则有第四品生起次第,悉地解脱则有第五品圆满次第,要以无上瑜伽时轮密集诸法为归;具见于宗喀巴自著之《真言道次第》一书,盖皆其创说也。(上见《次第》原本三三四页,又《隆睹喇嘛全书》第三帙首页以下。)

宗喀巴之说较阿提沙为益进,固不俟言,今更略论其独到之点。以显乘论,阿提沙释正观要义悉本诸龙树、寂天,以为其学出于一系;宗喀巴则全宗月称,而以寂天学出文殊为瑜伽别派,与龙树无著鼎足而三,(见《次第》原本第三页及第五页),其统系固已歧异矣。又即以推崇月称之故,立义不期时趋极端。盖月称之学于中观宗为甚晚出,其注《中论》也,于前辈著书独契佛护。佛护初释《中论》首颂若物是生应从自体生云云,特用应成一语之破他执。(如破他执自生云,生应成无义故,又应成无穷故;余例可知。)清辨难之,以为破他有待立量,但说应成云云,不出因喻,即非能破。月称晚出,又从而为佛护辨解;以为应成之语逼他堕过,亦属能破,龙树《中论.观六界品.观五蕴品》,亦尝用之不以为病也。且在中观者于诸宗一无所执,乃至因喻亦皆不成,又安得自立比量而破他哉。由此辨析真实,以至发起中道之正见,所循方便即与清辨不同,而成两派,后人称之随应破派与自立量派是也。但月称之说不仅特异清辨,即与当时经部唯识各家,亦相迳庭。宗喀巴著书中即尝举其大端,列有八则:其一不许有阿赖耶识,其二不许有自证,其三立敌共诤所依有法不必言陈尽同,故无取自立之因而立量,随顺他宗说应成语亦得成正比量,其四于世俗中施设外境是有,以在胜义虽不可得,而世俗慧中有所似现不可灭故;其五三乘各自资粮道中即生一切法无自性见,各自得圣道已即是一分证二无我;其六执谛以三毒一分为性,非所知障而为烦恼障,其七灭法待因而生,故是实法;其八因灭法实故过未二者非有为亦非无为,现在成就是实。三遮、五立,是为随应破宗之八大宗教也。(见《隆睹喇嘛全书》第九帙五页下至六页上。)此中第三义,又第五至第八义,皆与自立量宗相异。其第一二及第四,则与自立量同,而与瑜伽宗异。瑜伽者立三性,许有依他,于依他上无能所取乃为空性,是则诸法由空性而空之义显,而由自体空之义晦。以故月称广破其说,则于依他所依阿赖耶识,又唯识无境,又识皆自证之义,一一论破。持论偏激,复有胜于清辨。(详见《入中观论》蒲桑校刊本一一八页以下。)勘阿提沙之书,于观法中犹云,我侪大中观者之宗则以为如是,但颂文本未详说,其有乐持瑜伽之说者亦得摄属于是,次文有云为修而说故。(见《灯论释》三二〇页。)此于瑜伽犹有所取也。及宗喀巴从月称之说,则于观法尽屏之矣,是实宗喀巴立说极端之处也。至于密乘,阿提沙无上瑜伽极于胜乐,宗喀巴则推尊时轮;又阿提沙分析密典为七类,宗喀巴则约为四部;是皆从后来之说(如布顿等说)而大有改易矣。

宗喀巴之学自明季迄今,六百余年流行未替。藏中学者虽以派别之殊研学方便容有异轨,但以宗喀巴之说组织完满超越古今,推论正宗独系于此。试举以与汉土流行之佛学相较,则其得失短长,实有不容轻议者。但自其表论之,宗喀巴之学至少有二特点,为汉传学说所未尝见。其一、备具印度晚期大乘之风范,而极置重于实践也。大乘初期,龙树、无著之说,类皆衔接小乘毘昙,辨析法门不厌繁博,修学之要有俟翦裁。故历后著述多为要约构组,则如《四百论》之于《中观》,《摄论》、《显扬》之于《瑜伽》,次第纶绪,皎然可识,然犹未臻简要。至于寂天《入菩萨行》等籍,则删繁垂净,贞实仅存,资于修行,简当无比。入后此风愈盛,故昔以本论为宗要者,后乃重视师说教授,盖期其直接指陈易于力践,则亦无取乎繁词耳。有如觉贤作《禅定资粮品》即云,随应能使心得定者,即此为适,咨询教师而加修习,此不必于七种量论、四类记论、七部毘昙。《瑜伽》五地等相而为作意也。至于观法亦取其最简要而易入者,龙树四边遮生诸法无性之宗遂见独尊。此种力求简当之学风,自阿提沙传而至于西藏,益以见盛。宗喀巴更阐扬月称之学,于清辨之辨难纵横,唯识之组织微密,悉无所取,盖即此种学风推荡而来也。以视注疏演绎舍本逐末者,固远胜矣。其二,即以实践为据而于诸家有所决择组织也。印度大乘自《菩萨地》而后有组织厘然之菩萨学,然犹条理较繁。至于寂天以六度为纲,纶贯经论,以成《集菩萨学论》一书,益见简要。阿提沙汲其余流为《菩提道灯论》,即本其意取舍诸家,悉以当于修习为衡。故于增上戒学取《瑜伽菩萨戒》,以当时龙树书中于此不备也。又于增上心学慧学皆取中观家言,则以《瑜伽》籍中于此繁略过当也。有如《瑜伽师地论》之说心学,过为繁琐,无觉贤《资粮品》之扼要。又如唯识诸籍现观之说不过数行,又不若中观方便之圆备。以是,唯中观之说为独适矣。如是以实践为鹄的而组织异言,形成一时之学风,而悉传之西藏,益发挥之。自宗喀巴而后,以瑜伽学为广行,中观学为深观,合龙树、无著两大家浑然为一大乘学,实际显现,匪托空言,以谈修学,似无间然矣。

惟是西藏所传大乘佛学,即以依据晚世学说之故,颇受时代流行之限制,有未能尽其用者。如在汉译龙树著书有《大智度论》、《十住毘婆沙论》,皆于戒学有所发明,而其籍失传印土,藏中学说于此家戒学遂亦缺如,仅知无著、寂天之书而已。又如无著组织《瑜伽》之作有《显扬论》,广成空与无性,阐发现观瑜伽,实为此宗止观根本之籍,亦以印度失传,藏土随缺,致于大乘观法独尊中观,唯识家言全遭屏弃,亦云憾事矣。至若密乘学法虽晚世大成,而唐代善无畏、金刚智、不空诸家,传西南印度发源之说,两界仪轨,既具规模,亦多北印学宗所未及者。概纳之外道,(即作修瑜伽三部密也,)非所习尚,教法当机,果足以言完备乎。此非可以遽为决择者矣。要之,西藏佛学者,由其流布之源泉、沿革、典据,以推论其主要学说,其特异之性质不难窥见,更以对论汉土所传,得失短长亦有可指,今欲推崇资取其学以为用者,安容不审察明辨于其间哉。

附录

一 藏译显乘论典略目

西藏藏经丹珠论籍区分三部,其第三部经释备收显乘论典,关系学说尤多,本书各章时时及之,而未获缕举其目也。今从法人柯氏 P. Cordier 校刊本康熙版丹珠目录及西藏旧录译出各书名题,作者,以资参证。其有汉译勘同者,并注于其下。其目端次第,则新编以便稽索者也。

一 般若类

上第一帙。

上第二帙。

上第三至第五帙。

上第六帙。

上第七帙。

上第八帙。

上第九帙。

上第十帙。

上第十一帙。

上第十二第十三帙。

上第十四帙。

上第十五帙。

上第十六帙。

二 中观类

上第十七帙。

上第十八帙。

上第十九帙。

上第二十第二十一第二十二帙。

上第二十三帙。

上第二十四帙。

上第二十五帙。

上第二十六帙。

上第二十七帙。

上第二十八帙。

上第二十九帙。

上第三十帙。

上第三十一帙。

上第三十二帙。次有一帙,专收阿提沙自著小品,如《菩提道灯论》、《修行要略灯》、《入二谛论》等二十六种;阿提沙学说典据之小品著作,如觉贤《菩萨律仪仪轨》,龙树《发菩提心及自正受仪轨》等七十七种;共一百零三种,合为一帙,题曰《阿提沙尊者小品百法》。其书皆前后各帙所重出,今悉删之不列。

三 经疏类

上第三十四帙。

上第三十五帙。

上第三十六帙。

上第三十七帙。

上第三十八帙。

上第三十九第四十第四十一帙。

上第四十二帙。

上四十三帙。

四 瑜伽类

上第四十四帙。

上第四十五帙。

上第四十六第四十七帙。

上第四十八帙。

上第四十九帙。

上第五十帙。

上第五十一帙。

上第五十二第五十三帙。

上第五十四帙。

上第五十五帙。

上第五十六帙。

上第五十七帙。

上第五十八帙。

上第五十九帙。

上第六十帙。

上第六十一帙。

五 小乘类

上第六十二帙。

上第六十三第六十四帙。

上第六十五第六十六帙。

上第六十七第六十八帙。

上第六十九第七十帙。

上第七十一第七十二帙。

上第七十三第七十四帙。

上第七十五第七十六第七十七帙。

上第七十八帙。

上第七十九帙。

上第八十帙。

上第八十一帙。

上第八十二帙。

上第八十三第八十四帙。

上第八十七帙。

上第八十八帙。

上第八十九帙。

此下重出律天《律赞文句注》一种。

上第九十帙。

六 本生类

上第九十一帙。

上第九十二帙。

上第九十三帙。

七 杂撰类

此下重出龙树《转有说》一种。

上第九十四帙。

八 因明类

上第九十五第九十六帙。

上第九十七第九十八帙。

上第九十九第一百帙。

上第一百一第一百二帙。

上第一百三帙。

上第一百四至第一百七帙。

上第一百八帙。

上第一百九第一百十帙。

上第一百十一帙。

次下重出寂护《论议正理释》一种。

上第一百十二帙。

上第一百十三第一百十四帙。

上第一百十五帙。

九 声明类

上第一百十六帙。

上第一百十七帙。

十 医明类

上第一百十八第一百十九帙。

上第一百二十至第一百二十二帙。

十一 巧明类

十二 世论类

上第一百二十三帙。

次有十四帙,约一百四十种,为西藏古德撰述及增补各类,并附吉祥回向颂等,今以西藏撰述不属传译,悉从删略。其各类增补及吉祥颂等复详列于后焉。

十三 补遗及回向吉祥颂类

上第一百二十八帙。

上第一百二十九第一百三十帙。

上第一百三十一帙。

上第一百三十二帙。

次下重出钦婆罗《般若九颂论》及《七颂略诠》二种。

上第一百三十三帙。

上第一百三十四帙。

上第一百三十五帙。

次出回向吉祥颂类。

次出经咒中吉祥颂多种,今删。

上第一百三十六帙。

二 本书所据西藏典籍目录

左列书目皆用通行之略称,又依引据之先后为次。

《多罗那他印度佛教史》,多罗那他著,明万历三十六年(西纪一六〇八)成书。现用单行本,德人希氏 Ant-oniue Schiefner 校刊,西纪一八六九年版。

是书四十四章,叙述佛灭以后佛教历史极详。自二十三章以去皆叙晚期之事,尤多汉土所未传者。

《善逝教法史》,布顿 bu-ston rin-po-che 著,元至治元年(西纪一三二一)成书。现用单行本,拉萨版。

是书前编总论佛说,及印度佛教流传历史。后编叙述西藏佛教历史,并附入《大藏经》编目。盖作者本以教典为中心而言历史也。

《一切宗义明镜》,罗桑崔季尼玛 Blo-bzan chos-kyi ni-ma 著,清嘉庆六年(西纪一八〇一)成书。现用单行本,拉萨版。

是书分判佛教前后传各派,叙述源宗义,颇为详尽。

《登噶尔玛目录》,柱德积等著,晚唐时成书。现用《大藏经》本,奈塘新版《丹珠》mdo cho 帙三三七页下至三五七页上。

是书为西藏译经古录之仅存者,前传佛学主要典籍搜罗粗备。各书所记颂数,卷数,亦多可补后来诸录之缺。

《奈塘新版甘珠目录》,胜思净 thag-bsam rnam-dag 著,清雍正年间成书。现用《大藏经》本,奈塘新版《甘珠》dkar chag ka 帙。

是书篇首叙述西藏结集《甘珠》,雕版之沿革,次乃详列目录。各书皆详记名题,卷数,译者,间有对照他录校订旧说之处。

《北京版丹珠目录》,著者不详,清雍正二年(西纪一七二四)成书。现用单行本,法人柯氏 P. cordier 校刊,西纪一九〇九,一九一五年版。

是本依据原典首尾题目,对勘目录,校注颇详。各书名题皆藏梵并列,作者译家译地等亦逐项详记,并有校注。此版搜罗之书次第与奈塘新版几乎全同,故此目录亦可通用。

《菩提道灯论》,阿提沙Atlca著。现用《大藏经》本,奈塘新版《丹珠》mdo ki 帙,二七〇页下至二七三页下;又 mdo gi 帙,一页至六页下。

是书为阿提沙著作中最要之籍,但全为颂文,句义简略,待释乃解。

《菩提道灯论详释》,阿提沙著。现用《大藏经》本,奈塘新版《丹珠》mdo ki 帙,二七三页下至三三四页。是书详释本颂以外,复多叙述学说源流之处。如二八五页以下之说小乘十八部,(内叙一异说为他籍所未见),又三一九页以下之说中观传承著述,(内叙《中论》八注二疏与常说略异),皆可资研究。

《菩提道次第大本》,宗喀巴著。现用单行本,北平天清蕃经局版。

此书为宗喀巴最要之著述,后半别明止观,详叙各家学说决择是非,尤为精萃。别有小本一种,文义较略。

《定资粮品》,觉贤著。现用《大藏经》本,奈塘新版丹珠 mdo gi 帙,一五七页下至一六九页上。

是书以九分说定资粮,为中观宗定法根本之籍。

《入中观论》,月称著。现用单行本,比人蒲桑氏 de la vallee poussin 校刊,西纪一九〇七至一九一二年版。是书为通释中观要义之作,分十一地,说入观次第,切要无比。其第六地决择二谛,盛破唯识,尤有精义。

《隆睹喇嘛全书》,隆睹喇嘛著。现用单行本,北平天清蕃经局版。

是集共三十一帙,内多解释名目提举事要之作,显密大小五明诸类无一不备,而悉以宗喀巴一派为宗,初学检索所不可缺也。

吕澂佛学论著选集

百字论释

《百字论》为中观入门之书。中观根据《中论》,《中论》益以《百论》意义始备。此《百字论》又属《百论》之心,《百论》精华皆具于此,如《心经》然。故中观以《中论》为主,《百论》为辅,而此《百字论》则入中观之初门也。其要若此,治中观者可不深心一究欤。

今释分二段。一解题,二释义。论之名义、作者、翻译,摄于解题之内;要义、文句结构,归诸释义之中。先解论题,分为三节。

一、名义 论名克实应作《百字论释》,盖此论非但为百字本论,亦有论释在其中也。本论即末后所附颂文,凡二十句,其前长行皆论之释,故此论名,按实应作《百字论释》。其义如何,可依唐人文轨之说见之。轨居奘师门下,又参译场。所著《广百论疏》,现无全帙,惟敦煌石室存残本一卷。轨疏谓提婆著述百部悉名《百论》,但各加别名以示区别,如旧百论,原名《经百论》。经谓修妬路,其书即修妬路体(要略体),语简义广,乃印人述作之一体,旧百论即从之题名《修妬路百论》。至于此一百论应名《字百论》,论仅百字,以字题名,乃提婆被刺临终血书。轨疏又谓国王居丧过哀,提乃作论喻之,因名《教化百论》。此皆旧说。如此《字百论》或《教化百论》之解释,其意在讲百论之数。但百论之百,非但数字,另有百圣随行不越此路之义(此护法《广百论释》所说)。如此百言表示具备,正如百王百味,以见其无所不具耳。《百论》所说既为百圣同宗,当知《百字论》亦复如是。至谓是论实际仅有百字,故名《百字论》;此非汉译百字,实梵文拼音百字也。译本二十句颂适成百字,乃译人所作,不足为据。梵汉文殊,汉惟单音,梵兼单复,此论之云百字,明明非汉译之百字也。以上各说,证诸西藏译本,皆有来历。藏传虽无提婆著书皆名百论之说,但谓龙树所作悉名中论,如旧中论即以《根本中论》别之,以此例知提婆诸书皆同一名,亦无不可。又藏传谓百论之百不限于数,尚有除遣诸执无不净尽之义。此义从梵文百字舍多迦而来,因其字根舍塔,即说除遣破灭等,由此构成舍多迦,于数目之外得有破执之义也。辨论名义竟。

二、作者 论刻本首 题提婆菩萨造,似乎作者无疑义。然事实仍须刊定。一者,论首归敬颂若云提婆自造,云何自归依?二者,此书论本当然为提婆造,如颂末云,此是《百字论》,提婆之所说。印人著书与汉土异,题目作者俱在后出。此译全依旧式,亦列最后。又文轨《广百论疏》谓此《百字论本》为提婆作,故知《百字论本》实为提婆所造无疑。此在西藏本(唐时译)虽题龙树造,名为《中观百字论》(或《百字中论》),但据汉译,可见其说实系误传。不过此论释谁氏所作,仍须研考。旧传此释亦提婆自作,此有三种理由。一谓论本非自释不易解。论本二十句虽不深奥而文过简,非他人所能明了,必须自释,如《俱舍颂》及《唯识二十论》等,皆待自释而后了解。提婆既意在教人而作此论,其自加注解,亦复可信。二谓藏译论释即是自注体裁,由此而知汉译本释可以出于一人手笔。三谓藏译无归敬颂,可知汉译归敬颂乃译人所为,于释论之为提婆自造,并无冲突。然此三种理由,皆不确定。如一谓论本非自释难解,但提婆百论亦简略而无自注,安知《百字论》不同一例。二藏传本释同系龙树之作,今既不信其为龙树造之说,而信其本释同出一人手笔亦属不可。三汉藏两译原来各有增减,原本有无归敬一颂尚不能定。除此以外,由录、写、刻三方面刊定,亦见提婆作释之说不甚可靠。录谓经录。旧时流支元魏二录不存,但取其材于彼者,有三种隋录,即法经、长房、仁寿也。三录皆但题译人而无作者。此论释题提婆菩萨造,始于《开元录》而所据不明,故释论自作,不能确定也。写谓传钞本。在各经未有刻本之时,写经格式如何,亦有记载。如现存唐玄逸之《释教广品历章》,即于各经经题、品目、行格、字数,乃至卷帙长短,均加考定,正是唐人写经格式。章中对于此书即无提婆菩萨造之说,玄逸之作在《开元录》之后而不依《开元录》,当别有所见。由此可知释论作者不定为提婆本人也。刻即刻本。刻经始于北宋,现难见其全本矣。但依宋刻记载之《法宝标目》等,此书首题提婆菩萨造五字,似乎宋刻即已断定作者为提婆,但不足信也。盖刻本错谬不一而足,如经录旧载流支译《破外道四宗论》,而刻本改作《提婆菩萨破楞伽经外道小乘四宗论》,误认楞伽出于提婆之前。又《楞伽》四句之说不限于一异俱非,尚有常无常等,若但以一异俱非破之,岂非乱《楞伽》本意。由此等处可知旧录无提婆菩萨作之记载,而刻本有之,并不足置信也。每一部译典,必须经过录写刻三方考证,今考证《百字论释》之作者,只能谓其不确定耳。至于作者时代大略可指。因释论中述及数论学说,从其特点上,可断定释论之作,必在提婆以后。如释论第八章外曰无法非因生以下,举数论因中有果说(果已先在因中,待时而现),而以五因成宗,此全依《金七十论》第九颂之说(释论译文不明,今勘藏译而显),彼颂云:无不可作故(即无法非因生),必须取因故(即以因缘生),一切不生故(即非一法为因生多),能作所作故,随因有果故,故说因有果。《金七十论》乃数论师自在黑所造,出于世亲之后,可知此释可能晚出也。但《金七十论》颂文,并非全由自在黑自作,亦有据《六十科(门)论略抄》之处。其第九颂文是否出自《科论》,今《科论》不存,无法取证,只作者学说宗趣尚可考耳。《科论》乃数论大家雨众所作,雨众思想在《瑜伽》(卷六)《显扬》中均曾引及。其成立因中有果论之理由,虽与五因之说大同,但列举止四种。可知雨众之时,五因之说犹未具备。而五因即非自在黑所说,亦必成立于雨众与自在黑之间。由此推知《百字论释》作者时代当相接近也。

三、翻译 旧录皆题菩提流支译,此无问题。不过译文上有些问题,需要解释。其一,流支译书二十余部,皆侧重无著世亲之说,今译提婆此论,或因译《入楞伽经》而及之。《楞伽经》有四句之说,流支专以一异俱非解释,故有《破外道四宗论》之译。此《百字论》亦破外道,因而连带译及。但此学究非流支所宗,故漫不注意,而译文极劣也。其不善处试略论之。首先,论本颂译成二十句,五字一句,足成百字。此虽符合《百字论》名,而失原文体裁。原论乃一百缀音(即拼音),此可以藏译逐字还成梵文,见其为阿梨耶颂体(即圣章体)。此体略如我国之词,字数不定,而节拍有定,成长短句。《百字论本》实为此体,仅有三颂。今译成五颂,每句五字,易使人误会作首卢迦体(原文八字成句者,而译本常用五字),是即翻译拙劣也。其次,原本结构,虽可分作二十短句(即二十修妬路),每句一义,与现译二十句相当,但按实译本二十句仅有十九义,缺末一句义。译时但求足成句文,割弃原义亦所不顾,此亦译法之未能尽善也。再次,论释译文可议之处,更有甚焉。略举二点。一者牒文不明。印度造释体裁,随牒随释,或全文,或略举,译文于此最应注意分清,否则层次不明,义理难解矣。旧译忽略此层,新译始矫正体裁,如玄奘所译《俱舍》、《中边》等论,皆随国俗,先出本文,再申解释。今此《百字论释》,论本已出单行,而不对照配译,以至论本在释文中有译,有不译,译出者亦不尽与论本相符,此实是忽视随牒随释之体制而然也。二者译文错谬。此多由传语扞格,理解不清,以致谬误叠出。盖流支来华,不谙汉语,而传语者音读清浊,南北又异,如此传译,自与原文时见差违,此实流支译事上之一大障碍。今但可佐以什译《百论》、奘译《广百论》,而发掘此论精义耳。

解题已竟,次谈释义,亦有三节。初分章段以观大义,次释各章文义,后述绪论,摄未尽之义。

一、分章观义 此论章段,从其立义区分,凡二十章(此举成数,实有二十一章),成为前后二周。前周八章(由初说曰何故造论,至以是故无因止),后周十二章(自外曰汝虽因果,至得证寂灭道止)。论本第一句一切法无一,至第八句如此不用因为前周;第九句汝当说体相,至二十句相亦无有异为后周。原文最后尚有一句与所立相似,即前所云译时遗漏者。如是二周分判,乃依提婆所作《广百论》、《百论》体例而定。《广百论》共十六品,依护法判释,前八品为《法说百论》,后八品即《论议百论》,护法但为后周作释,即奘师所译《广百论》也。护法所判,自有见解,绝非任情去取,征之《百论》亦尔。《百论》十品,初舍罪福品,即成一周,后九品(自破神品至破空品)又为一周。盖后九品即与奘译《广百论》同,而舍罪福品,实赅前周八品要义所成也。《广百论》前八品,初四遣除四倒(常乐我净),第五菩萨行(除倒而入正道),第六辨断惑,第七辨断著,第八净心。四倒即非法行,《百论》谓之罪行。菩萨行断惑离著,皆为法行,《百论》谓之福行。而此法非法行,俱归于第八净心无相,《百论》谓之平等舍。如此《百论》初一舍罪福品,即摄《广百论》八品以成一周,其余九品与《广百》后周相合,可不待解释。今以《百字论》对比《百论》,亦复大同(《百字》后十二章同《百论》后九品)。统观三论,后周全同,仅前周开合有异。其异处正是各论特征,故各论未可全于同处混合视之也。自其同者而言,可知提婆所著书同名百论之故,自其异者而观,可见各具特征,非分二周不可也。

复次,此论大意依归敬颂所说,明一切法之实相,而示观行之正轨,是即作论之宗旨也。提婆著书偏重此义,如护法之释《广百论》亦说为显邪执事相方便,开示三解脱门。《广百论》原题菩萨瑜伽行,即释观行之书,而此《百字论》示观行正轨,适与相同也。至《百字论》前周破执因,后周破执相,邪执破尽,实相自显,与《广百论》之辨明实相亦无以异。不过《百字论》破执至于执之根本(执因),尤有特色。历来治中观者颇忽视之,不可不纠正。又谓此论示观行正轨者,可于释论中见之。如十七章结文云,如经中说,如智境见一切法空,识无所取故,心识灭种子灭。此即《广百论》卷八破边执品末颂之意。彼颂云,识为诸有种,境是识所行,见境无我时,诸有种皆灭(境是识之所缘缘,即识因也)。此即现示观行之次第。盖生死之本虽在于识,而境为求解脱所依,故言破执,实破境执。破执相执因,亦即破境相境因之谓。如此下手,为中观观行正轨。昔时典籍虽不备,作家已有见及此者。如吉藏《百论疏》云,《百论》十品广破一切,唯破尘品偏要,即是。独惜其于全疏,未能以所见始终贯彻而成正观耳。此《百字论》破执观行彻底清楚,实为辨明实相而示观行正轨之切要著作也。

二、详释章义 次释各章文义。前周八章、乃破一切执著根本,谓因果见。凡夫外道种种执著根本在不知因之真相,谓一切法皆有实因。此因有二,即生因(常言四缘,略举大数)、了因(常言四量,亦举其大数)。诸法存在各有生因,其被分别又各有了因。起见生执,展转不出此二,故知因为执著根本,即求解脱者观行之对象。所以破执应破根本,即应先破因执,此龙树所以先作《中论》观因缘以破生因,复作《回诤》、《广破》二论(《广破论》藏传为龙树五论之一)以破了因也。或者有疑,佛家如此破除二因,得非同于无因论耶。此亦不然。法之生因、了因,由佛家观之属于幻假一边,凡外执著实有,即须破之,至以幻假观法,二因皆有也。《百字论》文虽简略,而于破执,因执相二义赅摄无遗,其成为中观入门之书可不待言。

第一章

论曰,一切法无一。法,指万事万物,事物乃通常用语,今译法字,则随顺佛家也。《中论》有时译之为物,《广百论》又译为事,是皆对外而言耳。无一者,谓非一性。此非浑然一体,只谓其逼肖无异而已。一切法无有稍异,即称同一。此义如释论说,何故造论,为破我见等。我见实是恶见(以音近而误),因诸法各有自相之见,乃一般外道所共执,由此而计一切事物实有,即此论前周八章所破恶见也。此论破式,先征所宗(即他所执),次征其因,盖宗法应有因成,无因则宗亦不立。彼宗云一切法各有自相(总宗),因云一切法一相故(成宗之因)。若更征言何缘立此一相者,则一切法一相又成别宗,故更举因云,以尽同共有一故(尽同与共是一义)。此中一字与有字相似,诸物外相无论如何差别,而其为有则同。如瓶衣等物体各有一,此一即相似也。喻取瓶衣,示现前眼见服用者(印土热带,行必携水瓶,而衣服尽人皆服用,故立量常取为喻)。诸物若有相相同,一有其有,即有实用,以此推论诸物莫非实有,故论释云,以是义故当知一切法名为一相,是即外道所立之量也。

中观家破此邪执甚为简捷。不问有相如何,但楷定其说一切法一相,而从其成立一相之因法上破之。一相之说,乃指数论(僧佉)所执。数论虽未明说一切法一,但佛家观其说之趋势必成一相,故先楷定其宗一相,然后破执净尽。因此问曰,云何立一切法各有自相(问宗即总宗),答曰,一切法一相故(出因)。再征云,何缘立一相(别宗),复答,以尽同共有一故(别宗之因)。中观家即据此因而破之曰,非一(此非一,即牒论本之一切法无一句,今译错乱不明)。因犯不成过故(缺因初相)。再征破云,汝成一相之因为是一相,为非一相。若是一相,则同于宗,即与所立相似,云何为其因法而能成宗。若非一相,则坏一切法一相宗。故释论曰,以是因缘,汝所立一,此义即破(此种逐因破方式,与观所缘论相同)。由此而知,彼所立义正同儿戏,所执实有乃是幻有也。此即中观破执捷径,较之因明家言,尚胜一筹。

第二章

论曰,如是法无异。若法是异,犯过与一相同,破言非异,故说如是法无异也。胜论师(即毘舍师)言诸法有同异性(同即类同,异谓种异),同极至上同(即大有),异极至边异,其间亦同亦异(如种类)。如一生物,上同大有,边异个体,中间有同有异,即种类差别。如此说法,实非单纯谓一切法异,只云法之所以同者,以有同性与之和合故同,其所以异者,亦有异性与之和合故异。如入正理论云,有性非实非德非业(实等三法摄尽一切事物),而在实德业外别有有性是同,故知胜论虽说法异,实亦有同,不过此同,非法自身,乃别有一同性与法和合耳。因此彼宗论议,并不明主一切法异,但其说趋势归结于异而已。此章即破此种异执。如彼说,汝立一相,成为过失,我今立异即无前过。释论内曰下,应牒论本如是法无异句(译本脱落)。中观家亦迳破其因。如问,汝所立异其因是何,汝若无因立异,我亦无因立一,徒执虚言,何有胜负。答曰,有因。即立一量,我要(宗)立异,诸法差别各异相故(因),喻如象驼等物其相各异。以此推论一切法皆各有其相,因而不同。内曰以下,破其非异。破法同前,不问因义若何,但征因法本身是异非异。异则所立相似(缺因),因即成宗。非异则坏一切法异之宗,因非异故。此在因明论议中,皆为堕负。

第三章

论曰,云何是有相。藏译此为两句,谓有性是所立,无性亦所立,均不作问词,此译可信,于理亦通。盖前以一异相待,此应有无相待,与释论文合,但汉译含混不明耳。依此分析全论即有二十一章,今姑合为一章(此章以下,所破义皆外道共同之说,但以数胜二家作代表,故总以外字为区别)。说有性是所立,仍犯缺因之过。有性是数胜二家共许,惟数论说与法一,胜论则与相反。二家见一异不成,即不谈一异,但说是有(谓一切法有)。有有,即无异有一异,故释论云,以一异不成,我今立有相云云。内曰下,应牒论本有性是所立句(译漏)。此仍破因,破法同前。此即征其因云,汝若无因立有,我亦无因立无。答曰有因,而立量言,一切法有(宗),现见故(因)。此因据现量,为耳目闻见所得,极为可信,胜于比量。但因不立,故再举喻,如虚空华(此无同喻,以异喻成)。空华无体是不可得,反成瓶衣是有而现可得,且有实用。内破,仍征其因,为有非有。若有,则与所立相似,不能以有成有。所以者何,有宗是有,现有之因亦有,宗因为一,讵成宗因。如声无常宗,不能以无常因成,与所立一故。若无,则坏所立一切有宗,故有义破。

复次,外见有不能立,转复立无,而曰汝破我有,汝必立无。所以者何,譬如世人常食苦涩,若得石蜜,便谓妙好,即由妙好之言,推知所食素恶。由汝信无,见我立有,便讶被破。即由破有之言,推知汝必许无。无若得成,有亦能立。故释论说,若破我云云,即用义准式以立无也(虽未明言而意已许)。内曰下,应牒论本无性亦所立句。破亦如前,专破其因,无因故即不得立。今征之云,汝所立无,有因无因。答曰有因。所谓无者(宗),以无体相故(因),如热时燄(喻,燄乃种种因缘所构幻相,远观似水,实无自性,水性何有),以此因缘,一切法无,衣等(译本作一尘,以音近而误),相可得故,无义亦成。衣是经纬细缕人工所成,如燄之为众缘所成,缘散则无。析衣成缕,衣即无有,故云无性,即无自性也。内破仍征其因为有为无,有则坏宗,无则入宗法两俱不成也。

第四章

论曰,因法则无体。此因非宗因之因,乃因缘之因,即生因也。前三章已破了因不成。彼见了因被破,转立生因。是因不无,否则一切果法亦无,即成大过。如有泥缕等因,始有瓶衣等果,若许泥等是瓶等因者,则所立生因即成。生因成故,则有无等俱成。故释论说一切法有因云云。内曰无因,是牒论本因法则无体句。汝言有因(因)故有有(果),此因是无。以因对果言故,因中果法为有为无。有何用因,果已有故。无为谁因,因无果故。此即释论言若泥中先有瓶云云(此同《中论》观四缘品破)。复以事实言,汝说泥能成瓶,瓶为有为无。瓶若已有,泥非瓶因,瓶自有故。若本无瓶,则泥亦不能成瓶,瓶是无法故,如沙非油因。

复次,彼见果法有无俱破,转立亦有亦无。所以者何,泥中无瓶(无),待后成故,离泥无瓶(有),作瓶必取泥故。此亦不成,有二过故,有无不俱故。前设因是有,望果有无,已破不成,若因是无,更不能立。所以者何,若由无法之因生果,等于无因而生,说因何用。又若从无(译本错作有)因生,则坏宗法。故释论云,汝言一切法有因者,此事不然。

第五章

论曰,非相形而有。此非字指不成,相形而有指相待,一句两意,即不成相待故(此相待故为因,立上不成)。此义之来,盖以因能生果,已经被破,今即以果反成,而说现有果法,汝不能遣。若许果有,则因仍成,是即此章本意。必有此一章,因义乃足也。外曰,汝不许泥等为瓶等因,但瓶等果汝应承认。所以者何,现有用故。有用必有法,岂非果法实有。果不离因,故因亦有,此即释论之现有瓶衣等用云云。内曰不成,相待故(释本此处错译,内曰二字,当在皆从因生之下,又不相形故成,实为不成相待故,是牒论本句)。意谓汝果不成。何以不成,相待有故。因果相待而有,如见瓶,即知瓶为泥果,泥为瓶因。果待因有,因能生果,故因为因,果之因故。因待果有,果亦应成因,因之因故。如是则成因既是因,果亦是因,两俱为因,等于无果,无果则无因。所以释论云,汝言有果故有因,此义不成。何以故,相形故,乃至因果俱坏云云。或疑,中观家如此破法,得非同于无因果外道耶。曰,不然。佛法所谓因果,乃相待立言,表示法法间关系。如父(因)与子(果)亦待为因果,若父有其父,则父成子(因不定也)。子又有子,则子成父(果不定也)。故不能执定因定果。明此,则因果之言通矣。外道谈因果,执一特殊之因生一切果,如执意(此字译错,实为数论之自性,外道中无有执意为因者)、自在、时、方等为因。此中执时为因者谓一切法非至其时,不能成熟,故有定时。今破曰,如此则成相待。所以者何,不能自生,待他生故。若待他生,则不自主,不自主故,同于有为,有为则无常,无常必有成坏,是非外道所许也。故释论说,若言从意、自在乃至时方相形而有,则不成因云云。

第六章

论曰,自是法不然。自是即自许之谓,自许法非是。外道说我此所立自在等为实因,能生一切法者,非我私言,乃过去诸仙所说,定如是故。此举声量为证,以非虚妄者说,必非假故。内破曰,汝言法尔(即法尔如是),此非正说。如此二句应是牒论本自是法不然句。谓汝言法尔,乃一家之言,非是正说。所以者何,各有所许故。如汝许自在等是因,并非我许。彼此不许,互不相成。且立声量,亦应有因(即道理),无因不成。如其能成,更须胜因(即差别因,梵文胜与差别是一字也)。胜因者,自许则是,余许则非,许有是非,待因差别。若无胜因,则不成理。彼等外道,复有所辩,如次章说。

第七章

论曰,汝法则不然。法字释论译作家法,亦不善巧,意难了故。藏译作假立,亦不明白。研究结果,知是悉檀多之误。悉檀为论议所据,凡有四种。一遍所许,二自承禀,三旁义准,四不顾论。遍许即各家共许,自承乃一家本习,皆为论法上所承认也。悉檀虽四,此章所言,专指自承(译不善巧,未能表出)。故彼辩云,自承悉檀,亦论法所容有,汝何不许我之所说。故释论云,此是我家法。内破曰,悉檀之义,须有理成,方可为据。所谓理者,随其所执广引因缘立义坚固以为其相(见《方便心论》)。如释论云,汝言我家法,其法不成,此二句乃牒论本汝法则不成句。云何不成,即无随其所执广引因缘立义坚固以为其相。是汝悉檀无因等相,自既不成,何能成法。是故释论云汝法不自成,乃至此则非正理云云。

第八章

论曰,如此不用因。是因无用即无意义。因指了因,凡量皆为因,成量之因则因中因。今所破者即此成量之因,言汝因无用,徒有空言故。

前之自承悉檀,虽可为据,但须有因立义坚固不能动摇。所以此章外言有因,且不止一而有五种(此乃数论所立因果)。一、无不可作故(释中作无法非因生)。谓无性法非因缘作。若法有性,必有因缘,以法有性无性,分别而知有因无因,否则无性有性应无差别。所以释论云如兔角等无法,终不可得以因缘生。二、必须求因故。谓作此物必求能作材料,可知有因。故释论云如见压油求麻作瓶求泥也。三、一切不生故。言非一法生一切法,所以者何,因果别故,释论所谓如泥能成瓶不为㲲因,缕能成㲲不为瓶因。余法亦尔(下二因译文缺)。四、能作所作故。能作为因,即是因定有作,如泥定能成瓶,此与前第二因相成。前言果必有因,此言因能生果,即因果相成也。五、随因有果故。此又与第三因相成。彼云果各有因,此则因各有果,所谓种豆得豆也。如此五因,皆数论学说之后期结论(见《金七十论》)。前言自承悉檀须有因成,今具五因则悉檀成矣。内法破曰,汝言因能生果者,因不能生(四字牒论本文)。汝言盖不论因之多少,但问因之于量能否成立。如此征之,则知彼所云因,空言无义。中观此种破法,并不论五因各各意义如何,但辩其因之用与名也。

辩因用者,谓量之因,不外立破(译本作成坏)。今汝此因为是立用,为是破用。若有立用,汝有因能成汝之宗,我亦有因成我所立。若有破用,汝因能破我,我因亦能破汝。如火在此热,在彼亦热(立用),若能烧我,亦能烧汝(破用)。是即释论云,因为有所成,乃至在此亦复然云云。复次,泛论难见其义,更举例言,汝立声常(宗),无质碍(译本作无身)故(因),如空(喻)。空无质碍,外道许为常住不变,以此无质碍因能成常宗。我亦可立声为无常(宗),所作性故(因),如瓶(喻)。瓶为泥等所成,以是所作故为无常,声是唇齿等众缘所发,如瓶无常。如此汝能立,我亦能立,两俱立,即俱不立,故因不定。就此例说,可见当时因明尚不精细,实则常因不可立,而无常因可立,不能等同也。所作性因决定,而无质碍因不定,于异品心法亦有故(心法无质碍而是无常),故两量并非俱是。后来因明详究,因有三相之说完全,即无此过。又今破法,同于相违决定。如声论立声常,所闻性故,如声性。胜论立声无常,所作性故,如瓶。此二决定,其因皆不能成量,如此相违决定因即无用也。以上就因之义用而辩,如释论说,复次更明此义,乃至理则不立云云。

辩因名者,辨宗因不俱,亦非先后,终归不成也。此中因望宗而说,有宗而后有因,但宗为谁宗,又是因之宗。如此宗因相待,既是相待,因不得成。所以者何,如论议言辞,必有次第,不能一刹那顷一切俱说。譬如说宗,梵文云钵罗提若那,是三音成。须有记忆连续三音,相待而成一语,否则钵罗过去,提在现在,若那未来,则不知所言何义。如此推之,宗因并不能俱。既不能俱,因为谁因。如此正因则不能立。先后亦非。所以者何,因在宗前,未成宗已灭,因在宗后,有宗因未生,皆不成因。如子未生不名为子,因未成宗何能为因。所以宗因同时先后皆不能成,故说无因徒有空言也。后来因明发展,所谈过类,有与此相似者(如十四过类中,三世有无相似),但彼执有因,而中观不执,仍不类也。

前周八章详破执因已竟,后周十二章乃广破执相。执相本极繁复,但外道所执总要,不外我我所执(通常亦云内外心物神形灵魂物质等)。故此周即专破我我所执以概一切,所破次第全同《百论》,且撷其精华,今可与《百论》对读而得胜解。前周乃此论所独具,后周则论主所著各种百论所共同也。

第九章

论曰,汝当说体相。此中体相即自性,将破其自性不可得,并非令彼说体相也。此义之来,由前已破因果悉不可得,彼即转说有我。若许有我,即仍可许因果故。如释论云,汝虽破因果,我说有我法,因果则还成。内破曰,汝言有我法,以何为体。此以何为体,即牒论本汝当说自性句。此亦即摄《百论》破神(即我)品要义。彼品全文广辩,即辩此自性不可得也。是故欲通《百论》一品,但须先识《百字论》一句即得。至于释论所解,深知此要,全依《百论》之义以释,所破次第亦尽同《百论》也。此章所破,略有三段。

一、知为自性 知或译觉(《百论》译作神相)、思(奘译数论我是思),意义皆同。此是数论之说。其说我与知一(我即能知),如火与照。我与自性对待,我静观而自性变异,以我观其变异,故不同木石之无知。此为执我之一大宗。今破之曰,不然。若知是我,我则无常(彼不许我是无常,但推其说必是无常)。所以者何,万物之知次第而起,非一时即知一切,如知瓶时布知则灭,是则知有生灭,生灭即无常。我与知一,我亦无常。则汝执实我应无有自性。此即释论云,若以知识为我,乃至知㲲智始生云云。此同《百论》「觉若神相神无常」一段。明此要义,《百论》即易解矣。

二、知非自性 此是胜论之说。其说有六句,我属实句。凡实皆有德。我具九德,百论已出五种,谓欲、瞋、苦、乐、觉(即知),凡有实我即有欲等德随。彼言,数论我知是一汝破不成,本宗之我具有多德,汝不能破。所以者何,我非知为性,知破,仍有余故。许有余德,德依为我,我仍实有,有我则知亦有也。破曰,不然。若知非我,我则无知。所以者何,有知乃有知用,我既非知,应无知用。能知若无,则无苦等,若无苦等能依,即无所依,无能所依,则无我性。此即释论若知非我,乃至则无体相云云。此与《百论》若觉相神不一段相近(即《百论》第三段),亦以无知破我也。

三、知与我合 彼言我知一异,已俱不成,非一非异,应能成立。所以者何,知中有我,我中有知,相应俱生故。破曰,不然。知我若合,则我非我。所以者何,互和合故。若知与我合而为我(属我)不名为知,反之我与知合而为知,不名为我。如轻养和合而为水,不名轻养。是此知我合为余物而非知我,则非一非异,但有空言而无实事,所执实我亦空无自性也。此即释论若言我与知合,乃至知亦非知云云。是同《百论》神知合故如有牛一段义(即《百论》第二段)。此我知合是胜论宗,彼执实与德合,实能有德,如因明法与有法,即法能有法。论破则依理析言之也。

第十章

论曰,一则是有过。此一,谓一法之诸性无异。过谓不成。盖一法诸性若一,则有不成过也。前破我执,此后则破我所执。外见我不能立,反以我所成之,而曰我是有。所以者何,有我所故。现有瓶衣等物,若无受者(数论说我是受者),物为谁用。此言我是能受用者。然我之所以受用瓶衣等者在于知,瓶衣等物为我所知,即成我所受用。外道说一法有多性,而一时俱知。知有现比,现则俱现得,谓一时现知一切性。比则俱比得,谓一时比知一切性。多性之言,谓一法最要有三性,即实(物性)、德(数性)、有(有性)。任何一法必俱此三。若知法时,具知三性。如以瓶而言,知瓶时则知此物是瓶(物性),知有此瓶(有性),知瓶是一(数性)。此即外道所执。今破即依此三性而破。谓汝三性为一、为异。三性若一,一则不成。所以内曰一有过故(译作有一,文倒)。即出二义破之。一者瓶与有不异故知有瓶,二者瓶与一不异故知一瓶,此二义成,则无有过。然此二义俱不得成。云何不成。先说次义,瓶与一是一不成。若瓶(物性)是瓶,有(有性)一(数性)亦应是瓶,则一瓶而三瓶,谓物性是(译错作非)瓶瓶,有性是有瓶,数性是一瓶。汝本言瓶一不异知为一瓶,今反为多瓶矣。如此为一则是有过。印俗常有一物而多名,如手名萨多,亦名迦啰,亦名波腻,名虽有三,而手实一。若一名一实,应成三手。以此例知瓶实一性,但外道说有三性而复是一,故破之曰一则不成也。次说初义瓶与有是一不成。若有即是瓶,应于瓶瓶之外别成有瓶。若云有非即瓶,瓶云何有,则违有不异瓶之说。如是我所之言实为虚妄,释论所云,若有一非瓶,是则无瓶也。

此章同于《百论》第三破一品,论本有过一句,摄彼全品要义。《百论》云若有一瓶一,如一切成,若不成,若颠倒,同此论释。且彼中尚有小注谓辩名四纸未出者,今勘藏译《百字论释》,手有三名一例,亦可想见《百论》所略之文为何。流支此译,亦以难翻而有删略。

第十一章

论曰,若异则无体。谓诸性若异则一一非有。此与上章相反。外见一性不成,避过立异,故释论云有一瓶一故有过,我今立异,舍一过故。内曰汝说异则无(此牒论本)。此无谓一一性无。云何而无,如瓶,谓瓶与有异(译错作无)故无瓶。如说异比丘婆罗门,即异于比丘婆罗门,是无比丘婆罗门。今说瓶异于有,则成为无瓶。复次说有一亦不成,异瓶无有一,异瓶不可见故。说现得有一者,依瓶而然。瓶乃有一所依,如刀异鞘可见(异喻),但无有一异瓶可见,故异义不成。

此章同于《百论》破异品,论本若异则无体句,摄彼品要义。

第十二章

论曰,五情不取尘。此中情尘为根境旧译,情不取尘,即根不能取境也。常言根能取境者,似有取相,实无取义,故云不能取。所以有此破者,因上泛说我我所执不成,今乃就近言之。因受用之说更是亲切,所以外曰,一异虽坏,现见有瓶,此瓶现见汝不能遣。现见(见有二义,狭唯眼见,广则见闻觉知皆摄在内)即根之所取,瓶由根取,故知实有瓶,非如空华(异喻)无故不见。内破曰,不见(即牒论本不取)。汝所说现见,为是眼(根)见耶,抑识(第六意根)见耶。若根见者,死人有根亦应见。若意见者,盲人有意亦应见。然俱不见。若言离即不见、和合乃见者,理亦不成。所以者何,如一盲不见,和合众盲亦复不见。是故汝执能取,似有取相实无取义也。

此章同于《百论》破情品。论本不取二字,即彼全品要义。惟释稍异。《百论》以根识同时,根境合不合到不到而破,可与此释互相补充也。

第十三章

论曰,色法有名字,所见亦无体。此章颂有二句,而以第二句为主(第一句乃译人所增)。所见亦无体者,谓非可见(无非二字通用,以梵文否定字在前,译无与非均通)。体指境之自性,所见无体即境之自性非所见也。上章已破能取,今欲反以所取成能取。所取为境,而境是色(色香味触皆名为色),瓶是有色(色香味触四尘所成故名有色),有色即有见(瓶为根所见故谓瓶有见),故境定有。有境则仍有根也。所以外曰有瓶,有色故有瓶。内破曰所见亦无体(牒论本,译缺)。汝言瓶以有见为体,而体非可见。所以者何,汝言有色故有瓶,此色瓶为一为异。若一,见余色时亦应见瓶。若异,色是可见,瓶既非色即不可见,不见则无瓶。以此一异俱非所见。又瓶见不离始名为见,如人有财,财不离人方名有财。瓶不离见,是以见为体。果尔,若无见时应无有瓶。如常人眼为壁障则无见,此瓶亦应为壁障而无瓶,故瓶非以见为性也。又若瓶色是一,无见则无瓶,无瓶即无一切色。是则瓶非有色性,亦非有见性,而根非能取,瓶非所取也。

此章同于《百论》破尘品,但此释微异,可与彼相成也。

第十四章

论曰,已有不须作。谓法若先有,后不应作。作即因缘和合而生之谓也。上之五章为初番别破我我所执,后之四章乃次番合破我我所执也。我我所执法不外有为无为,故下四章兼破有无为法。先破有为。此有为之相与无为何异耶。有为是作法,最显著之相为生灭。破有为法从此下手,故先破生。生就果说,生而后有果故。所生果已有,何须后时生。又外道言一切法不生不灭,而根境法有(有即常不变易)。此不生不灭乃依此有说,此有常不变易,不以见不见而坏也。然而云何一切时有而仍有生耶。外道解曰,云常有(已有)者指微细法,云生者指粗显法。由细而粗,从因生果,故因变为果,乃先微后显,非先无后有,此无害于一切法有不生不灭也。如此说法即因中有果论,或名果先有论,以数论为代表(彼以五因成立,已见前)。所以释论即作是说,我法不生不灭,乃至知有因果也。

内破曰,先有不须作(牒论本)。此以四义破之。一者,果若先已有,如泥中已有瓶,缕中已有㲲,何须陶织等师再作。今既待工匠成,故知因中无果。此言果存因中则无因之用也。二者,果已有则无三世,以现状改易有待未来。若依汝言已有,则不可变,即无未来。若无未来即无生灭,无生灭则无善恶业报等事,如是则无一切法矣。三者,若因中有果只就微细说,其粗果仍先无而后有,即违汝已有之说。若以细为已有,则不应成粗。汝说已有无改易之义,亦坏三世一切法。四者,若因中有果,是乳中已有酪,若云已有酪,实等于无酪,此以因为果实无果之用,如食乳非食酪,实无酪用也。由此四义,皆至于无生灭因果等一切法,故外执不成。

此章同于《百论》破因中有果品。《百论》外言诸法有不失,此则外言常有不坏。又彼说无不生,此则说微细先有。又彼破法四段谓有不失、因果一、各取因、微形有,亦同此释之四段义也。

第十五章

论曰,彼法无有生。前言果先有不生不灭,即无生果之义。今说果不定先有乃亦有亦无。云彼法者,即指果说,谓无论何执,果皆无生。外执因中先有果(不生不灭之果)有过不成,今说先无后生,非无生灭,离于过失,成因中无果论。但此非因中完全无果,能生果故,亦有亦无。通常以因中无果说属之胜论,实则此派亦主同时因果义(和合因),故非纯粹因中无果论。譬如轻养和合为水而轻养仍在,此即亦有亦无之说(既言决定先有,又说不定先有,故成亦有亦无)。此执欲以亦有亦无成其生义。中观家不许。谓若果已有,不应再生。若无,则永不生,如沙无油,终不生油。故今内曰无生(牒论本)。所以者何,汝之亦有亦无,合说似无过,但析言之,则已有不须生,有生非一时并存故。如瓶已有,何须轮等重成。若无如龟毛,云何使成㲲,是无不能生。各别不生,和合亦不生,如一盲不见,合众盲亦不见。以上明果之有无皆不能生。复次,生亦非有。若受生者,此生为是自生,抑从他生耶。若自生者,自是己生,何用更生,故自生无生。若从他生,他者即此自望余自,自既不生,如何生他,是他生亦不成。若云俱生,则有两过。是则一切法皆无生义,而生不成也。

第十六章

论曰,有为法无体。此有为法谓所生法,即因所成果。无体之言非谓全无,但说有为之义不成耳。前已说生不成,此章反以所生言者,谓若无生则无住灭,而生住灭乃有为法相。今明明有之,有相即有一切法。所以外曰若无生(译误作身),乃至一切法亦成云云。内破曰,无有为法(牒论本)。无谓不成,言有为义不成也。所以者何,汝说三相,是次第有耶,一时有耶。二俱有过。若次第有,则生时无住灭,住时无生灭,灭时无生住,此即非相续有。又若生时无住,住云何起,如因中无果,果云何生。住时无生,是谁之住。若住是生法之住,既无生法,以何为住。灭亦复然,灭时无住,是谁之灭,若灭是住法之灭,既无住法,以何为灭。是则说次第生者,无异空中楼阁也。又以生而住,生之自体既如龟毛,云何有住,世间果有龟毛衣耶。如此生住即为无法。推之于灭,复何所灭,如拔兔角,岂能有得。是则三相皆不得成。然汝若言生住灭次第不可说有为相,如二头三手不可得,三相亦不可得(此段反成上义,译文不善,外曰二字亦系衍文),而谓是一时者,此亦不成。所以者何,相杂乱故。若生中有住灭,生则非生。住灭亦尔,如是杂乱俱不得成。此犹依相而言也。至于事实,亦不得成。世知生灭不并。故此三相次第同时皆不得成。能相三相若无,所相有为云何能成。是则能所相悉皆无有也。

复次破云,汝言三相相有为,此相是有为,抑是无为(译本误为作相)。若三相是有为,则有为法必有三相,即应别有三相相此三相,不然则非有为。如生是有为,应别有生相以相此生。住灭亦尔,则犯无穷过。是汝有为三相不成。若云相是无为,理亦不然。云何无为相能相有为耶。是此三相有为无为皆不可得,则有为法无体义成。

上来两章同于《百论》破因中无果品。文段亦似。如《百论》之生有故(果)一当成(即亦有亦无)句,即今第十五章所本,彼云不生而此曰无生也。又无生住灭句,言次第一时生,即今第十六章所本。《百论》以一品破有为法,此则三章成破(十四至十六)。有为三相,若先破生必先破因果,破果又须先破因中有果,最后亦有亦无亦皆不成。顺次三章俱破有为一事,证以《广百论》可知。彼论破有为相品,即摄此三章文义,护法之《释》更加详明无可怀疑。吉藏《论疏》犹疏忽而割裂原意,至将破因中有果无果解成两截,而谓前段是破有为之体,后段破有为之相,前破别法,后破通法,是乃全非提婆三论原意也。

第十七章

论曰,如此亦有方。观此文句似接上文而来,但勘藏译,乃云唯一方(止是一方)。可知如此二字,系唯字误译,并不承接上文也。又方字在释论中译为方所,真谛玄奘乃译为方分。方分者,方即是分,谓整体事物之一方面,恐其混同时方之方,故译方分以示区别。今此方分谓无为法,通常视无为为纯一单独之法,今判止是一分,此论本之意。所以外曰汝若不欲作有为相,乃至应与无为作相。此段译文,沿上文而误,实应云,汝若不许有为,未破无为,应许无为。非关作相不作相也。设许无为,又有何用。曰,法必有偶,若许无为,即许有为,如苦乐冷热法非法等(此意已出十六章首,谓若有有为则有无为,依藏译应在此段,文义更顺)。外道说无为法有四种性,一遍在、二无分(不可分,译作无方所,误也)、三常、四无因(无作)。具此四性即是无为。举其法体,即我、空、时、方(四方)、微(极微)等。我、前已破,今但破空以示方隅,余不待破可自明矣。空云何破,谓于四性中破其无分无因二义。破无分者,谓无为法虽自体遍在,但所在处必有边际。由此以观无为,亦但一方分而已。所以内曰无为有方所(此牒论本,但译文不善巧,未将原意译出)。如说空是无为,身即无为之所在。汝言空在身边,身边之空是空一方抑空全体。若空一方,一方在汝身边,应言余方在彼身边,是则空有方分。有方分即有边际,有边则非一,非一即非无分,非无分则不遍,不遍即无常。若空全体,则汝身边空可代一切身边之空,即空遍汝身,汝身遍空,空身量等,合二为一。然而身有边际,全空以身为量,是亦有边际也。有边即有分,有分即无常。是汝空无为,一方全部皆不能成。故此释论云我今问汝,乃至亦是无常云云。又常因能生常果,有方分因既是无常,所成之果如何为常。

次破无因。云无因者非无因论,但无作因。故复破曰,汝所言常,为有因常,为无因常,二俱有过。若有因故常,瓶衣等物应皆是常,然非是常。若无因故常,我亦以无因故是无常。若必有离因生法是常者,应说胜因。外曰有因,此有二种,一曰生因(生起)、二曰了因(显了)。从生因生法是无常,如瓶衣等。从了因生法是常,如灯照物,但了物而非生物。盖物在彼,由灯显了故谓之常。是此无为,以量(声量比量)为了因,亦复是常。内破曰,汝若以量为了因而是常者,则有不定。如云有作是无常,无作则常,亦可云有作法是有,无作法则无,岂非汝量不成乎。故释论云瓶衣等物现见故有,无为非现见故无。此云现见谓现见有作,如瓶衣现见有作故有,无作非现见则无。无为无相可见,岂非无法。

此章同于《百论》破常品。《百论》历破空时方等法,今但破空以示方隅。又《百论》首破了因,今则见于《释》中,是则彼此详略次第有异也。此下数行,总结前文,而示观行正轨。

言舍有舍无者,即舍有为无为(译文略去为字)。舍有无为即断我我所执。盖二执根于二法,能舍二法即得涅槃也。外道谓我为诸缠所缚,故轮回生死,令我解脱为得涅槃,实则仍是我执,非佛法所云得涅槃也。佛法涅槃云何得耶。谓如经言、如智境见一切法空识无所取故心识灭种子灭。此即示得涅槃观行正轨。经本无考,今勘译文之意,谓识定有所取,若正智见境一切法空则无所取。所缘既无,能缘不起,则心识灭,心之三有种亦灭。种子即生死轮回之习气,种子灭即此轮回生死之习气净尽也。此义同于前引《广百论》卷八所云,识为诸有种境是识所行,见境无我时诸有种皆灭。此中诸有即三有,其本为识,而识依境起,故欲灭心识,须见境无我。又此谓见境无我则无识,无识则舍有无为,舍有无为则断我我所见,即得涅槃。即总结以前各章之义也。

以下三章,亦结成前说。前说所观实相与能观正见,其义已明。如说非一非异等,即是实相,能作如是观即是正见,并非别有实相与正见也。但执者触处生疑,以为上说种种所观,既为无物,应无实相,或有特殊能观者在。今欲遣疑净尽,故有后三章也。但此义非此论所独有,《广百论》、《百论》亦复见之。如《广百论》于观有为相品后出教诫弟子品,《百论》末出破空品,皆具此义。《广百论》更明文昭示,谓有疑重遣。《百论》例此,意亦显然,是故一切百论皆有此遣疑之义,且同在后周中也。

第十八章

论曰,等如梦无异。等谓平等。何法与何法平等,即诸有为法与梦等无异,是即中观家之实相说。实相本无可说,为利他而以譬喻显。故此又为安立胜义说之也。以喻显实相,出于《般若大品》之十喻,《金刚经》之九喻,其义有通有别,今但取如梦一喻以概一切。释论外曰若有为法无体相,云何而有实者。谓上说种种皆无,则有为法之法性,究为何等耶。内曰如梦(牒论本句)。法性本无可说,但方便可以喻显,故说如梦。此有三义。一者非有(实无),世知梦境非实有故。二者非无(假有),亦不可说无假象故。此二依果而言也。三者非无因(缘起),如人疲极多有梦故。此依因谓梦亦出于缘起。合此三义,即知实无假有缘起世法之实相如梦也。世谛法者,世间共见,如屋宅等。若实有自性,不待造作即能自现(实无)。若是全无,虽有造作亦应不得(假有)。梁椽基壁人工所成,又非无因(缘起)。以此例余,可知世法实相无不实无假有缘起也。若以此实无假有缘起之义为支离者,中观家亦可一言概之曰空。空有总别二义,依实无假有缘起而言为总义空,若依非有而言即别义空,乃空之一分。若犹未明,可以中道二字解总空之义,是即与中论中道一颂全同矣。如说缘起,即是因缘所生法句;实无,为我说即是空句;假有,乃亦为是假名句。合而言之,则亦是中道义句也。中道总空具此三义,缺一不全,后人但说空为非有一面者误也。《广百论》所举喻说,皆示总义空以明实相。此实相若于前说观照有得,即自显现,亦不待喻说也。

第十九章

论曰,相亦无有异。此中相即想,与名同义。异即体,乃译文错误。今改相异为想体,乃符原本之意。无有体者,言非事物自体。盖名之与物相待非一,而互相为客,审知之,则实相之喻易解,故有此章旁论也(《广百》、《百论》皆无)。常人不达诸法实相,即不知名事互客之义,而蔽于名物相称之说。所以外曰,汝言一切法如梦非实有者,世间名物何以自少至老皆有定解,如见瓶名即知瓶物,不作㲲解。由此可见名物是实,并非假有。内破曰,名非实体(牒论本)。言名非是物之自体,今以三义解说之。一、若名即物,空名亦应有用,如说瓶名时即有瓶用,云何智人复须陶师作瓶。此即释论所云若名是体,乃至出价市瓶等也。二、名常有变,印度名字变化不定,以性分别即有阴阳中三性,有时变换语尾,有时完全异字。譬如身字,以三性言即有三字,阳性为兜诃,阴性为多奴,中性为舍利啰。若以名为主,则三字三名,物应成三。若以物为主,一物望三名则三名相杂。如此即知名物非一。故释论云如身有三名,乃至名体有异云云。三、一物命名以多义而立多名,如人有名字号等。如谓名物相称,一物多名,随名应成多物。如瓶有声可名响瓶,乃至嗅触皆可立名,则一瓶随名应成多瓶。梵语瓶字本有伽咤、鸠婆、迦啰舍等异名。印度一物常有千名,皆各有取义,所以名即虚伪无实。以名假故,物亦非真。此与《摄论》所辩名物之称体、杂体、多体相违同意。能破此名物相称实有之执,则遣疑净尽而实相随之显现矣。是即释论所云如瓶有声,乃至当知无实等也。文末引佛语,重明前义,曰,世间有假名(惟有假名),想(译误作相)如热时燄,唯句句亦空(此句译漏),相续如鼓响(本文译误连上作一句)。此中句者,合名(即字)而成。内外学说教义,常用句说,如诸行无常、心解脱等皆句。此句亦空。盖句与所诠之义亦非有体,所以楞伽于百八句皆一破尽。实以句义相续如鼓之响,非实有也。释者于此总结前文,乃曰世间相如梦也。

第二十章

论曰,与所立相似(此句译漏)。此云所立,谓前各章所破种种义,其义在外为所立,在内即所破也。今说,前破之外若有余义,例同彼破,故云与所立相似。云何余义,盖外道见所立各义皆破,疑有能破独在。如前说所观不成,则疑能观犹在否。为遣此疑,故有此章。所以外曰,汝虽种种破,破(此字译漏)法是有、是无(二字译漏)。能破之法若有,则汝破一切法皆非实有者,得非坏汝自宗乎。能破之法若无,自体尚无,何有破用,汝曾见石女儿应征作战耶。内曰,与所立相似(释本译文缺)。谓能破所破破事三法,我皆不立,由汝执有自性则我有所破,汝若无执,我即无破,执除,破遣。汝执有破,亦同所破,我则不执,能所俱亡。即由此一章,将外执能观之疑除遣净尽。末之结颂(印人述作体裁,首尾皆有颂也),译文不明,盖略述无依离著之意云。

此章同于《百论》破空品。《百论》外难有破,释论以破无可破解之。彼论总义如是,余则从而发生。所以此论但用其二句,余义可自明也。

上来所讲各章要义,赅摄中观精粹,已可了知,其与瑜伽相通之点,亦得明白。由此进研《中》、《百》或习《中边》、《瑜伽》皆有入处。此外复有余义应注意者,本文未详,归之绪论。

三、绪论 中观瑜伽说本一贯,明乎此义,乃得二者之真。然谈中观瑜伽之学者,千余年来,皆喜离而为二。其在印土,自世亲而后,中观瑜伽即成对峙,相持不下。至于中土,亦同此弊,如三论学者即喜用其说以破《摄论》、《地论》、《地持》(皆属瑜伽),此中症结何在,今从《掌珍论》、《百论疏》推究,实在于解观行之不善巧也。所谓不善巧者,乃与龙树提婆原意不尽符,非谓其无观行也。即以此故,乃于中观瑜伽一贯之义不能了然。其说颇繁,今但撮要言之。

龙树提婆观行途径果如何耶。此从前文所谈《广百论》中观行一颂可见一斑。颂说识为有种,当须除遣。识依境起,是故遣识必须观境。无论我我所根境有为无为等,一入中观之观,皆谓之境。即云观心,亦属境边。先认定此点,再释境义。

云何为境。依通义言,境即心之所缘。但中观之说微有不同,如《广百论》破根尘品中颂云,令心妄取尘,依先见如燄,妄立诸法义,是想蕴应知。此颂意谓世间所见种种尘及法义,均出于五蕴之想。此想用极利,能令心取尘,念念明记,妄现种种法义。由此颂说,参以护法所释,可知中观言境,尚非泛说识之所缘,必须经想而成。境之为想所妄取、妄立,除由《广百论》文推论外,更可以吉藏《百论疏》中所存关河旧说证之。吉藏在陈隋之交,时值乱世,与其徒广收各寺所存著述,集满三屋以资博览,其书后来皆亡,但旧说存于彼著述中者不少。如说《百论》十品,以破尘一品为最要,并引论之末品破水想而不破水解之。谓愚人见阳燄,妄生水想逐之疲劳,智者告言此非水也,是断彼想非破水也。此即关河旧义也。以此证今之说,更见中观观行在于观境,而境为想所妄取妄立,可无所疑。设于此点明了,则中观瑜伽一贯之义可通矣。吉藏虽知其说,但于想义未尽透彻,故所解说仍不合原意。至于清辨,非不了然于此,但故意立异,亦有可议之处也。今更从正解与误解两方面申言之。

一、正解 云正解者,谓境是想所妄取、妄立。何谓妄取,何谓妄立,可依大乘毘昙解说。所取者像类(单一为像,繁复为类),像类即相,今不云相而言像者,以想之用在于构画,其所取相犹如画像也。所立者假名言诠(即名)。相(所取)名(所立)皆出于想。二者之因亦谓之想,是为果中说因(印人立名方法有因中说果、果中说因)。非但相名为想,乃至相名施设亦谓之想。想有如此多义,故观想之所取所立,亦谓之观想也。《百论》说但破水想不破于水,此想非谓心想,乃妄取妄立之想,瑜伽释作想事,义更完备。此则中观家之所谓境也。

复次,于所观境,观如何相,是相即空。空者,空其所取所立,即所谓空想也。何以要空所取所立耶。以其不如实故。若实有者,焉得谓空。此空亦谓自性空,以无实在自性故。由何而知有实不实耶。此别有依。如《百论》云,但破水想不破于水,水即所依,以有水故知燄非水。瑜伽释此则曰,所空者假说自性(有处说空,说自性空),所依者离言自性(有处说非空,说实有性),依此非空离言自性,始知假说自性空而非真。如是观空,方能与实相相应,始可证得实相,而观行亦不唐劳。中观观行正解,应如是说。

二、误解 吉藏不善梵文,隔于翻译,故所解有未能尽合者。彼虽知破水想而不破水,但于想之名义未按实在,如谓破尘应名破想,由想取尘,破想即破尘,以此为破病不破法云云。此说以水为尘,以想为心,却不知中观观境之想,并非心想也。又谓破病不破法,如病目见空华,翳去华除,斯乃唯识之义云云。此亦与实际不相应。中观所破即所观,故《中论》说观一切法,《百论》则说破一切法也。若破病不破法,即应观病不观法。云何中观常以如幻如空华喻观境耶。于此可见其说之未尽透彻也。其次,清辨好奇立异。奘师《西域记》谓清辨尝服僧佉之服,名为大乘而服则外道,亦可见其好奇矣。龙树提婆之说与无著世亲实系一贯,而清辨于此立异,谓无著之解与龙树不符。所著《中观心论》即针对中边,谓所观自性空是缘生法无生无性故空,非依生无性而空。又经云由彼而空依彼而空,乃由俗且依俗,所由所依是一法。此等说皆为故意立异。后来演绎成真空俗有之说,以为世间假说法有,谓之世俗有,胜义则无。于二谛亦有异解。其实二谛肇自佛语,大小乘解说变化虽多,而实相之理则一。清辨立异,乃以二谛之歧义而歧实相,实相果能歧之乎。且二谛者,方便也,为证实相之用。若谓有一方便即有一实相,是亦不如理也。后人解说二谛,有十余种异说,清辨用以区别中观瑜伽者有三种。一者世俗是假,胜义是实。二者世俗言诠,胜义离言。三者世俗杂染所行,胜义清净所行。无著之解实相也,如中边言,虚妄分别有,于此二都无。有者假有(有而不实)无者实无。若以假为俗,即虚妄假有,以实为真,即计执实无。假有实无,何尝不是二谛俗有真无。但清辨于此不许,而别以言诠离言为说,谓若用言诠三性皆俗,胜义皆无,此非故意立异耶。即以言诠离言为准而谈真俗,无著亦分别假说自性与离言自性,假说自性是世间法不离言诠。离言自性是胜义法言诠不及,是则真俗有无亦不可定执也。而清辨又以染净所行为言,谓根本无分别智为清净所行,并无胜义离言自性,以无分别智非但无言诠,亦无离言也。如此辩论无有穷极,即终无结论可得。然而实相一如,岂依此论议而改易耶。故清辨立异之处,不可不善辨也。兹讲《百字论》略示途径,希诸学者善致力焉。

论奘译观所缘释论之特征

余尝以陈(真谛)、奘(玄奘)、净(义净)、藏(西藏)四译《观所缘释论》互勘,又以《疏》(护法)会《论》消文,章句义解,异同毕见。大抵陈译与藏译,论文与注疏,体势相类,惟奘译独殊。夫奘译之异于陈译,犹可以新、旧传本不一相解,其异于藏译,亦可以慧(安慧)、护(护法)学系各别为言。至于从净译注疏中剔出本论,奘译仍与之异,时代未悬远也,学说应相承也,何以至此,诚有费思索者。今姑设假定之说,逐次论之。

一者,奘净两家所用原本未尝有异也,而奘师翻译修辞改之。

此一假定,盖以奘译文辞通畅为净译所不及。以译例格之,净近于直译,奘则近于意译。由是以言,两译虽有文质繁简之殊,核实相当,其原本犹无害为一类。今从论文取例证之,颇有符者:

(一)净译第一颂:「设许为因一,由非彼相二,极尘三非境四。如根五。」

奘译:「极微三于五识,设缘一非所缘四。彼相识无故二。犹如眼根等五。」

陈那论本原为颂体,释论随牒,不必全文,此印土著作通例也。奘译力求整齐,每释皆先引全颂,于是文句未能分段落者必改组而断句,意有未尽者亦必引而足之,错综其词,庐面遂非。此意译之一式,今举即其例也。更勘两译长行亦然:

(二)净译:「如坚润等纵有其事,非是眼等识之境界,尘亦如是。」

奘译:「如坚等相虽是实有,于眼等识容有缘义而非所缘,眼等识上无彼相故。色等极微诸和集相,理亦应尔,彼俱执为极微相故。」

奘译据文敷演,不觉其词之酣畅,此又意译之一式也。其尤甚者:

(三)净译:「由诸极微量无别故。」

奘译:「非瓶瓯等能成极微有形量别舍微圆相。」

极微以圆相为量,量同则相同,量异应相异。奘译谓非量有别而舍圆相,此诚曲畅其致,堪云意译之上乘也,又为一式。

据例类推,奘译原本不必与净译异,特译文敷畅见其文彩有殊而已。然此犹其表也,细按奘译所据以敷畅者又每见特殊之义焉。如一例云「于五识」,二例云「俱执为极微相」,皆不见于论文,是必另有所自出也。因此更为之假定曰:

二者,奘译之润文非但畅意而已,亦取注释家言以改论。

用注释改论本,此译家惯技,罗什、真谛诸家皆然。奘师既取意译,引申义蕴,势必依诸释文。今存护法注疏,或即当之。取例证成又有符者:

(四)论文「眼等识」奘译改为「眼等五识」。

论云「眼等识」,藏译、净译,皆不言所等有几,陈译则解作六识,盖本无明文也。护法注疏乃反复辨证等于五识。奘译之改为五,依此无疑。

(五)「色等境」改译为「色境」。

此随上五识而改也。陈、净、藏三译皆云「内境」,奘译独改为「内色」,局限于前五尘,此与护法注释眼等诸识色为依缘者又合。

(六)「功能为根」改译为「色功能」。

此亦因说五识而改。陈、藏两译但云「功能为根」,不加分别,此义盖本之《二十论》「识自种子生」一颂。彼以根为识自种,未明言色功能也,护法注疏乃云「斯所依性同时之根功能之色」。奘译之改,当亦从之。由是《二十论》颂本「为成内外入,故佛说为二」(从梵本),之为二一句,奘译亦改为「佛说彼为十」,限以色根。又《集量论》「自证离言为根境界」(从藏本)之境界一语,奘译亦改为「色根境界」。苟不对勘梵藏本,「色根」之言固不辨所自来矣。

(七)「内境是识一分」亦改译为「不离识」。

陈、藏等译说「内境是识一分」,此义盖本之《摄论》「色等皆识分别为性」。陈那《集量》亦云「识生现似自体及境二分」。护法注疏乃云「内声、言不离识」。奘译之改,本此无疑。

然则奘译即直据护法注疏以改论耶?细勘之又不尽然。有处本系注疏补充而论已预出,有处注疏本有牒文而论又从删,此皆不为注疏稍留余地。至如颂文「设所缘非缘」等言,则又注疏所全未见也。因此重为之假定曰:

三者,奘译改论非直宗护法之解也,乃别取诸后起之说。

本论要旨在辨析心境,故梵本题名用 ālamboma,藏译云 dmigs-pa,陈译云「尘」,皆但说「所缘」也。奘译独云「所缘缘」。标题既异,绎义全殊,举其要例,如:

(八)释「所缘缘」而分析「所缘」与「缘」言之。

净译论文解「所缘」义,一则曰「其名境者,如彼相生故」;二则曰「凡是境者理须生其似自相识」。此二钩锁连环,生必似自相,似相必随生,非可割裂为言也。奘译乃改文曰:「所缘缘者谓能缘识带彼相起,及有实体令能缘识托彼而生。」其意则以带相为「所缘」,托生为「缘」,厘然如不相涉。故谓有「所缘」而非「缘」,又有「缘」而非「所缘」者。此义不必尔也。盖理实有「缘」而非「所缘」,护法所谓非因义即指「所缘」。至于「所缘」则无不为「缘」者,本论明「所缘缘」而题曰「所缘」,二名固一实矣。且以二义分解,勘之护法注疏并无此意。如云「随境之识,彼是能生,彼是所缘」。是则不以能生为「缘」也。又云:「如第二月,纵令此识有彼相状,由不生故不名斯境。」是又不以带相为所缘也。所谓第二月者,内布功能均其次已,「似相之识而便转生」。此内影像为「所缘」,亦即为「缘」也。奘译必云有「所缘」而非「缘」,斯已异于护法之说矣。

不宁唯是,护法释「总聚相」云:「有色合聚之物,四大为性随胜现相。」而奘译云:「色等各有多相。」由是解为「和集」,不以为「总聚相」也。护法释「离彼极微」一段云:「瓶等是假,故形别亦应是假。」而奘译略此章句,故云,「又形别物析至极微」,并不以为离「分」无「总」也。使尽依护法释文,不应如此。

是故奘译文义大同护法而不尽同,其所依据殆在继承护法而变其说者。此复何所属乎?或即护法门下胜子三家,或即戒贤其人,今虽不可确指,然胜子著述犹存藏译,戒贤立说亦散见《伦记》等书,苟董理之,其学之所从,当有可考。研唐人学,抉其真相,是所必务矣。今论译文,姑为之说曰:

一、奘师译文与其谓为忠实之直译,无宁谓为畅达之意译。

二、奘师意译与其谓为信于原本,无宁谓为信于所学。

三、奘译所宗与其谓为护法之学,无宁谓为晚起变本之说。

是数者,皆与历来所以论奘译者相反。然文献足征,治唐人学不可不注意及此也。然而是义难言,盖自奘门诸贤即已惑之矣。请得更端论之。

唐人解《观所缘论》之说,见于基师《二十述记》、《三十述记》、太贤《唯识学记》、慧沼《了义灯》诸书。今从论文姑举二义以衡之:

一、「和合」、「和集」义。

本论成立唯识,破斥极微和合之执,远源于《二十唯识论》。《论》释第十一颂云(据梵藏本):

「彼一非是境,多极微亦非,彼聚亦非是,极微不成故。」

「此复云何?谓若一切色等处为色等识各别境者,此则或应是一,如诸胜论者计有分色。或应是多极微,或应是彼多极微之总聚(Samhatā 唐译作和合及和集,下同)。然彼一体且非是境,离诸分外无所可取有分色故。多体亦不然,各各极微不可取故。此等总聚亦非境,如是极微,一实不成故。」

此释多体为境,分别极微与聚而言之,其词犹略。安慧《三十唯识论释》乃释第一颂引申其意曰(据梵藏本):「此无外境,祇识有境相起,云何可知?外境必以能生似现其相之识方许为识之所缘缘,非仅作因〔即许为缘〕,与等无间缘等应无别故。又执五识身能缘和合 sam cita,似现彼相故。然和合不外诸分之聚集,离彼诸分即无和合相之识故。是故实无外境而祇识有和合相生。又即极微和合亦非彼〔识之〕所缘,诸极微无彼〔和合〕相故。极微合时与不合时,自性曾无所异,故极微和合亦如不合,不成所缘。又诸余人云,各各极微不观待余,虽非根所分别,然互观待,则为根所取。但彼〔极微〕有待无待位中自体不异,即应一向为根所取,或〔一向〕非根分别。若即互待之极微乃为识境,则瓶壁等相状差别,应不于识上生起,极微无有彼相故。又理不应识所现相与境相互异,有太过之失故。」(奘译《成唯识论》卷一糅有此文)次下云「极微有此、彼、中央各分故,犹如柱等,非胜义有」。

此释分析和合、极微和合、极微相待、形相差别四义而谈,实启陈那之论绪。解《观所缘》,必应探此本源,乃尽其意。此中「和合」谓诸分聚集之假相,「极微和合」谓同一聚中生灭之极微,「极微相待」谓极微聚集彼此相资而有异相。第一是《观所缘》之总聚,第二是极微,第三是总聚相。勘《顺正理》卷四,缘「总聚假色」是上座义;缘「和合极微」是正理师义。其总聚相虽未见明文,而依护法释此计所由云,「有色合聚之物皆以四大为性」。又云,「此对法宗许其十处但是大种」,勘《婆沙》一百二十七,《俱舍》卷二,此为觉天之说。《顺正理》卷五引此复云,「譬喻论师作如此说」。是则「总聚相」之义,当属诸譬喻师也。护法注疏亦谓「此计于前所立求进无由」。前立和合者是上座,此文转计出诸譬喻,于理顺矣。唐人之解,独异于此。盖以奘师将「总聚」译为「和合」,「总聚相」译为「和集」,遂不审二义相关,而以为相对也。其实「和合」「和集」词义本通,即奘译《顺正理》卷四释上座计云:「众微和合方成所依所缘事故」。下文又云:「众多和集此用亦无,故处是假。」「和合」「和集」明明绮互为文,执为对待,诚有所惑矣。由此,唐人又谓「和合」是经部说,和集是《顺正理》说。其实正理师仍执极微为所缘:即彼《论》云:「和集极微为所缘故。」又云:「即诸极微和集、安布,恒为五识生起依缘,无有极微不和集故。」此固无「相资而有异相」之明文也。以总聚相之说属于《正理》,大可疑矣。(勘清辨《中观心论》第五品第三十六颂,以积集义救极微之积聚可为所缘,其说「诸微同类同依一聚为积聚,如象马群;异类异依一聚为和合,如军林等。和合虽非所积集,亦不妨为所缘」云云。奘译《二十论》或取后人破清辨之说,而改译论文欤?)

二、立破比量义。

陈那立论,必善因明,此殆常情可想像而知者。然其委细,应由护法注疏抽绎而出。如破极微、和合二义、先引他量云:

(一)极微是所缘性。与所缘相道理相应故。

(二)总聚是所缘性。因同前。

此二量因无共许同喻,所缘极微或总聚故。由此明其所以,依《论》为二因设二量云:

(三)极微与所缘相道理相应。是识之因性故,如共许所缘法。

(四)总聚与所缘相道理相应。是识所现故,喻如前。

此假设他宗之义而后破之。因本不共许,亦以假设为共也。次乃就他量出过,先破极微执云:

(五)极微与所缘相理不相应。许是因性故,如根。

此出前(三)量之因不定过,亦即显(一)量之因不成。次更立量显他宗过云:

(六)极微与所缘相理不相应。生识不现似其相故,如根。

今重立量破者,护法所谓凡因不定未必决定不成,故应能立、能斥、遮他、显己,而并破之。以生现似其相之识乃成所缘,此是共许(见安慧《三十释》),不待再立。次破和合执,先立量破云:

(七)总聚与所缘相理不相应。不能生现似其相之识故,如第二月。

此显前(二)量之因有不成过,亦即破(四)量讫。次复设量云:

(八)总聚非识因性。非实有故,如第二月。成立此已,次乃出正破量云:

(九)总聚与所缘相理不相应。非识因性故,如第二月。

此二次第而立,护法所谓「此由非实事,有性等总聚,不是识之生因,非实性故,如第二月,〔既成立已〕,由斯方立非因性故,不是所缘,还〔取喻〕如〔第〕二月」也。《理门论》谓因是「宗法」,理须决定共许,方成能立能破。今此殷勤,正为斯义。唐人之解,又复不尔。以奘译改颂云「设缘非所缘」,遂谓「极微于五识设缘非所缘」合为宗言,是则无因以立(五)量而能破不彰,改宗不成(六)量而能立亦失,遮他、显己,俱不可知。至于破和合义,以所缘非缘立宗,又与(七)(九)立破之量全违。本破其不为所缘,乃复用为宗法,亦有昧于立言之方便矣。要之,唐人学者,皆深信奘译为唯一精确直译之文,既无原本之推勘,又无学说之溯源,仅恃思辨,纵横演绎,其短长得失,固有可议者矣。

论庄严经论与唯识古学

一 庄严经论之作者

有宗六足,奘译其五而缺《施设》,法相十支,奘译其八而缺《分别瑜伽》与《庄严》,以是《施设》后翻,《庄严》旧译,文义有疑,久莫能决。今论《庄严》作者果为谁氏,即疑义之一端也。

《大乘庄严经论》十三卷,唐波罗颇迦罗译(时贞观四年至七年,公元六三〇~六三三年),题无著菩萨造。李百药序之,亦曰「无著菩萨纂焉」,未有异说。后十余年,奘门所传乃谓,《庄严论颂》弥勒所说,长行释者世亲。其师并谓,旧人总说天亲作,是谬说。其后慧沼谓《庄严论颂》及《显扬论》俱无著造。义净谓无著八支而《大庄严论》居第七。《元代勘同》亦云,《大乘庄严经论》无著造,勘与蕃本同。迄于晚近,欧人莱维 S. lévi 于尼泊尔得其梵本,不题作者,而莱维刊行之本亦题为无著所造。合各家言,对《庄严》之作者乃有四说:

(一)本颂、长行,俱无著造(旧论译主波颇、义净、庆吉祥、莱维)。

(二)本颂、长行,俱世亲造(旧人有此说,见基师《述记》)。

(三)本颂、弥勒造,长行、世亲造。(玄奘、太贤、基师。又日人宇井伯寿依西藏传说及入大乘论考订亦谓为弥勒作。)

(四)本颂、无著造(慧沼)。

其第二说未详所据。余所争者,乃在本颂之为弥勒作,抑为无著作。夫弥勒说法惟无著亲闻之,弥勒之学亦惟无著口传之,遂谓弥勒所说不异无著所说,何害?然而按诸译籍,弥勒、无著,著书各别;考之传记,弥勒为无著所师,当时又实有其人。又无著之学得自弥勒,其先称述,而后自为制作,显然分二时期;则其或称弥勒,或自署名,不容混淆,而须加证是。今比较无著余籍以推求《庄严》作者,乃得一不同古人之第五说:

(五)本颂、无著造,长行、世亲造。

何以知本颂为无著所作耶?曰:无著尝作《摄论》散释《大乘阿毘达磨经》十殊胜语,行文之间,长行意有未尽,即另制伽陀,或摄前文,或总余义,综计全论凡有一百二十八颂(其有引用之明文者不计)。今细按之,其什之三皆见诸《庄严经论》。此《摄论》一百二十八颂者,由世亲、无性之注释观之,皆非援引经文或弥勒之言,乃无著所自著。又考奘门著述亦深信此说,无有异议。《庄严论》中既处处有此等颂,以为概例,则《庄严》本颂之出诸无著而非弥勒,可无疑也。

然于是犹有异难须通者数点:

一、《成唯识论》卷三曰:「又圣慈氏以七种因证大乘经真是佛说」。详列七因而结之曰:「如《庄严论》颂此义言。」此似可证论是慈氏说也。然按其文意,固可谓慈氏有七因成立大乘之义而无著本其意于论颂之(《庄严经论》本但有颂也),不必即慈氏之自颂也。(《入大乘论》引慈氏《庄严》文亦可如此通)

二、《摄论》卷中引五现观伽陀,而谓「如《大乘经庄严论》说」,此似别以《庄严论》颂为一类,不为无著所自造。然此亦但可证无著之造《庄严》先于《摄论》,而不足以证《庄严》不为无著所造。《摄论》余处颂文,如上所述,固多见于论中矣。论中余处用《庄严》文不标而此处独标者,特作者意乐则尔(如《成唯识论》中援引颂文,多不标出处,《述记》始一一言之),又以行文之便,凡颂重摄长行略出余义,即与引文有异,故虽出于《庄严》亦不标也。

三、《庄严经论》卷三《菩提品》说诸佛法界清净四颂全同《佛地经》(经亦仅有此四颂。《般若灯论》更引经余颂,不见于唐译),似又可证论不尽为无著造也。然于当时著作,此例实繁,如《大论》全引《深密》,全引《宝积》,又全引《杂含》摩呾理迦,而不妨其称弥勒说,今《庄严》引《佛地》数偈,又何害其为无著造乎?

论之长行何以知为世亲所释耶?此有三证:

一、《摄论》伽陀之见于《庄严》者,世亲释文即多与《庄严》长行相同。

二、《摄论》文义同于《庄严》者,世亲释文亦多与《庄严》长行相同(如《世亲释》五,解四秘密一段,同于《庄严论》第六)。

三、世亲释文旁论,有时亦与《庄严》长行相同(如世亲释一,旁辨三藏有上下乘差别,又以九缘成立,又各有四义等,全同于《庄严论》四《述求品》)。

由此三例,《庄严》长行之出自世亲,亦无可疑。

进而论无著之制《庄严》颂果在其一生中何时期,又与其前后著述立说之关系何似,今不幸无无著之专传可考,但据以次各书略言其概。

(一)陈真谛译《婆薮槃豆传》(略称陈传)。

(二)唐玄奘述《西域记》卷五(略称奘传)。

(三)西藏传多罗那他《印度佛教史》(据多屋弘氏《无著菩萨传》稿所引,略称藏传)。

三书以陈传为最当理可信,今节录之如次:

「此土(北天竺富娄沙富罗国,富娄沙译为丈夫,富罗译为土)有国师婆罗门姓憍尸迦,有三子,同名婆薮槃豆(原注:婆薮译云天,槃豆译为亲。天竺立儿名有此体,虽同一名,复立别名以显之)。……长子婆薮槃豆是菩萨根性人,亦于萨婆多部出家。后修定得离欲,思惟空义不得入,欲自杀身。宾头卢阿罗汉在东毘提诃,观见此事,从彼方来为说小乘空观;如教观之,即便得入。虽得小乘空观,意犹未安,谓理不应止尔。因此乘神通往兜率陀天,咨问弥勒菩萨,为说大乘空观。还阎浮提,如说思惟即便得悟,于思惟时地六种动。既得大乘空观,因此为名阿僧伽(原注:译为无著)。尔后数上兜率陀天咨问弥勒大乘经义,弥勒广为解说。随有所得,还阎浮提,以己所闻为余人说。闻者多不生信。无著法师即自发愿,我今欲令众生信解大乘,惟愿大师下阎浮提解说大乘,令诸众生皆得信解。弥勒即如其愿,于夜时下阎浮提,放大光明;广集有缘众于说法堂,诵出《十七地经》,随所诵出,随解其义。经四月夜解《十七地经》方竟。虽同于一堂听法,唯无著法师得近弥勒菩萨,余人但得遥闻。夜共听弥勒说法,书时无著法师更为余人解释弥勒所说,因此众人皆信大乘弥勒教。无著法师修日光三摩提,如说修学即得此定。从此定后,昔所未解悉能通达,有所见闻,永忆不忘。佛昔所说《华严》等诸大乘经悉未解义,弥勒于兜率陀天悉为无著解说诸大乘经义,法师并悉通达,皆能忆持。后于阎浮提造大乘经优婆提舍,解释佛所说一切大乘教。……」

依据陈传,无著大乘论之制作至少有如次之四时期:

第一 初入大乘空观时期。

第二 传述弥勒学说时期。

第三 解释大乘经时期。

第四 暮年行化时期。

无著著作现存者有(一)《顺中论》二卷,(二)《显扬圣教论颂》一卷,(三)《庄严经论颂》约三卷,(四)《摄大乘论》三卷,(五)《集论》七卷,(六)《金刚般若论》二卷,(七)《六门教授习定论》一卷,(八)《解深密经论》(九)《禅定灯优波提舍》,(十)《佛随念论》,(十一)《法随念论》,(十二)《僧随念论》。都计十二种,约二十余卷。《庄严经论》解大乘经,当是第三时期著作。其先承《中边》,后启《摄论》,盖瑜伽与唯识转移关键之所在也。

二 瑜伽与唯识

瑜伽与唯识,学说有先后。瑜伽以三乘观行之境为序,齐被五姓,故其立说无所偏重。唯识后起,专宏大乘,一以识智贯之,意乃独有所寄。瑜伽诸论中如《中边》,依据三性,以依他性虚妄分别为枢纽,说境则唯心,说生则二缘起,本已肇唯识之端。然尤能贯通其说而阐明唯识宗旨者,首推《庄严经论》一书。论之宗极,旧时谓在无分别智,在八事摄大乘。今以境、行、果,三决择之。其言「境」有曰:

「能取及所取,此二唯心光。」……《述求品》(第三十一颂)

「种种心光起,如是种种相,光体非体故,不得彼法实。」……《述求品》(第三十二颂)

此皆总言一切所缘不外心光,故善成唯识。其次言「行」,有曰:

「福智无边际,生长悉圆满。思法决定已,通达义类性。已知义类性,善住惟心光。现见法界故,解脱于二相。心外无有物,物无心亦无。以解二物故,善住真法界。无分别智力,恒平等遍行,为坏过聚体,如药能除毒。缘佛善成法,心根安法界,解念惟分别,速穷功德海」。……《真实品》(第六至十颂)

此五颂解五位。五位者,三乘之所共立。今则于集大聚位知所思法义类悉以意言为性,意言即是分别。论卷五云,「意言者谓义想。义即想境,想即心数,由此想于义能如是如是起意言解」,于通达分位了达无境唯心善住唯识,于见道位了无能所取离二取相,是皆以唯识观入,与《摄论》入所知相同。又于修道位以无分别智坏阿赖耶,于究竟位以第一义智穷功德,则转识为智以后之事也。五位可谓皆以唯识为判,后来世亲《三十颂》之五位即本于此。又论说「四加行」乃合资粮、加行二道而言,文曰:

「尔时此菩萨,次第得定心,唯见意言故,不见一切义(煖)。

为长法明故,坚固精进起,法明增长已,通达唯心住(顶)。

诸义悉是光,由是唯心故,得断所执乱,是则住于忍(忍)。

所执乱虽断,尚余能执故,断此复速证,无间三摩地(世第一)」。……《教授品》(十三至十六颂)

此与《中边》于虚妄分别入无相方便相一颂(「依识有所得,境无所得生,依境无所得,识无所得生。」)意同,亦从唯识立说也。

最后言「果」,李序所谓转识为智,束智成身,详余籍所未有。其文曰:

「四智镜不动,三智之所依,八七六五识,次第转得故。」……《菩提品》(第五十九颂)

此中以镜智、平等性智为法身,观智为食身,作智为化身。故又曰:

「性身及食身,化身合三身,应知第一身,余二之依止。」……《菩提品》(第五十二颂)

此亦同于唯识。合境行果三皆偏重唯识立说,故此论者,实由瑜伽渐入唯识之籍也。

三 唯识古学与今学

《庄严》之言唯识,与后来所谈者多有不同,于此宜知唯识有古今学之别。此言古今,非以无著、世亲或陈那相望之先后而判也。如以先后判,则应无著古学而世亲今学,又应世亲古学而陈那今学,此将淆乱不得定称。实则无著世亲唯识之学先后一贯,后人有祖述二家学说而推阐之者,是为古学;有演变二家学说而推阐之者,是为今学。古谓顺从旧说,今谓推衍新说,此其大校也。于印度十大论师求之,亲胜、火辨、难陀三家,古学也;护法,今学也(安慧则折衷二者之间)。于东土唯识译家求之,则真谛,古学也;玄奘,今学也。亲胜三家之学于东土仅存鳞爪,研求颇苦文献不足;真谛之译,因奘门斥为谬误,是非亦淆然难知。古学于此,殆已难言,而无著世亲之学亦随之失实不少。幸而《庄严》一论无异译之争,无异宗之执,独能存无著世亲立说之本真,堪为唯识古今学之衡量。今从论文探绎有关古今异说者三数则,以见古学之所以立;此于研究唯识实极有关系者也。

唯识古今学根本不同之点,在其俱言唯识而所以解之者各殊。《庄严经论》卷五《述求品》说求唯识偈曰:

「能取及所取,此二唯心光。贪光及信光,二光无二法。」释云:

「能所取唯是心光,贪信等二光亦不离心光别有染净法,故二光无二相。」

又偈曰:

「种种心光起,如是种种相。光体非体故,不得彼法实。」释云:

「种种心光即是种种事相,或异时起,或同时起,唯有光相而无光体;是故世尊不说彼真实之法」。

此由能所取成立唯识。所取谓句光(西藏译本作似现依处)、义光、身光;能取谓意光、受光、分别光。此三能,取即如次谓一切时染污识、五识、意识(论五、三十六颂);又句、义、身光谓阿赖耶所余识(论五、四十颂)。以《摄论》证之,此句、义、身光谓余识者,即身识(五根)、所受识(色等)、世识、处识、言说识等。又依《摄论》,如是诸识皆是虚妄分别所摄,唯识为性。又即赖耶为「义识而色等为「相识」眼识等为「见识」之谓。因此古学所言唯识,无论能取所取皆是识性,皆是虚妄分别,如是以成其唯识也。《成唯识论》十,举唯识第三解,「或相分等皆识为性,由熏习力似多分生。真如亦是识之实性,故除识性无别有法」。此义即同《庄严》,而奘门斥为不正义者也。又古学唯识非但见相为识性,心所亦以识为性,观前引偈意可知。

今学之言唯识则不如是。《成唯识论》卷七难心所别有体,引《庄严颂》云:

「许心似二现。如是似贪等,或似于信等,无别善染法」。论释通云:

「应说离心有别自性。……心所依心势力生故说似彼现,非彼即心」。

推衍此义则色等境但依心起说似彼现,非彼即心,乃别有性;此即以不离之义说唯识也。故《成唯识论》卷十解唯识第二家护法正义曰:

「或识相见等从缘生,俱依他起,虚实如识;唯言遣外,不遮内境。」

又《论》卷七曰:

「故唯识言有深义趣。识言总显一切有情各有八识、六位心所,所变相见分位差别,及彼空理所显真如,识自相故,识相应故,二所变故,三分位故,四实性故。如是诸法皆不离识,总立识名。唯言,但遣愚夫所执定离诸识实有色等。」

此皆谓所缘可别有性,但不离识故名唯识;故《摄论》十一识之名,以后各家亦不复举。此解唯识不同,实古今学一切异义之根源也。

四 三性

三性为瑜伽所宗,亦唯识所宗也。《般若》以无所得等三句释空,遍计性等三义释蕴等,瑜伽据之开为三性,唯识复于其中独举虚妄分别所摄唯识以言,故唯识根本义又在于三性也。《庄严论》卷五《述求品》说求诸相,相差别有二,所相五法(色、心、心数、不相应及无为),能相三种,即三性也。由三性解唯识古学,有两大端与今学绝异:

其第一义曰,依他、遍计之同名为虚妄分别也。论《述求品》第三十五、六偈曰:

「意言与习光(藏译此句衍为一颂,下三句又一颂)名义互光起。非真分别故(藏译本作虚妄分别相),是名分别相。

所取及能取,二相各三光。不真分别故,是说依他相。」

「意言」谓由想于义起意言解,即是有觉分别。「习光」谓意言种子现起境义,即是无觉分别。名义互依而起,境界非真,唯是分别,故名分别相。依他相之解释亦然。二相同为不真分别,而区别为二者,此可取解于陈译《摄论》。论五云:

「分别是识性。识性何所分别?分别无为有,故言虚妄。分别为因,虚妄为果,由虚妄果得显分别因。……分别即是乱识,虚妄即是乱识变异。虚妄分别广说十一种识,略说四种识(似尘似根似我似识)。……就此虚妄分别中何者为依他?何者为分别?」

又陈译《中边论》卷一亦云:

「此中虚妄分别,谓分别能执所执。有者但有分别,无有二者,谓能执所执此二永无。」

此于虚妄分别中区分依他遍计二性,亦同《摄论》。由是可知或十一种识,或四种识,又或六种光,皆是虚妄分别,而由异义故成依他,又由异义故成遍计,所由之义各殊,二相则终不杂乱也。《庄严》四《述求品》第十二偈云:

「如彼起幻师(藏译作幻),譬说虚分别;如彼诸幻事(藏译作所幻),譬说二种迷」。释云:

「如幻师依咒术力变木石等以为迷因,如是虚妄分别依他性亦尔,起种种分别为颠倒因。譬如幻像金等种种相貌显现,如是所起分别性亦尔,能取所取二迷恒时显现」。

此区分二性,一喻幻师,一喻幻事;幻事虽依幻师,而其为幻则同。故论次云:

「如彼谓幻者、幻事,无有实体,此譬依他分别二相亦无实体,由此道理即得通达第一义谛。……谓幻者、幻事体亦可得,此譬虚妄分别亦尔,由此道理即得通世谛之实」。

此二相在俗谛则俱实,在真谛则俱空,然二者非无区别,依未转时,依他无体而为迷因不得自在,遍计则但有似相显现也。故论卷四云:

「离二者,谓分别性真实,由能取所取毕竟无故。迷依者谓依他性真实,由此起诸分别故。」

又分别性就似显现言,依他性指由种子生起言。故论卷十二云:

「远离彼二执者是知分别性,亦知熏聚因者是知依他性」。又二性之言无,亦复不同。故论卷五云:

「自相无起由分别性毕竟不起故,自然无起由依他性自性不起故。」

因说依他同于分别亦是无体,故说此性应断应尽。有如《教授品》第二十二颂云:

「应知缘无相,悉尽诸分别,此中无愿缘,不真分别尽。」《功德品》第三十七颂云:

「若智缘真如,远离彼二执,亦知熏聚因,依他性即尽。」皆可证也。

古学之解释三性,其第二义曰,圆成实性兼摄正智也。

果位正智不可断,亦不可尽,故论十二《功德品》第三十颂释七真如,四种如是真实性、谓空相如、唯识如、清净如、正行如。又谓真实性摄者即是真谛。此中空相如谓法无我,唯识如谓无分别智,清净如谓灭谛,正行如谓道谛。故无分别智摄于圆成也。陈译《摄论》第六云:

「由说四清净法应知真实性,一自性清净,二无垢清净,皆谓真如;三至得道清净,谓一切助道法;四道生境界清净,谓正说大乘法。」

释谓,「第一二由无变异成真实,第三四由无颠倒成真实。」(《成唯识论》八无漏有为亦得圆成实名,然于颂中不说)盖同是此义也。

五 心真如(法性心)

《庄严》之释三性,于圆成实又有一要义焉,即目圆成实性为真如,而说有本净、无垢之二相也。论第四《述求品》第十偈:

「二净三譬显」,解云:

「第三真实(真实性真实)应净。」又云:

「二净谓一者自性清净,由本来清净故;二者无垢清净,由离客尘故。」

又论第五《述求品》第三十七偈释曰:

「真实谓如也。一自相,无体体无二,此以无分别体为体。二染净相,非寂静者由客尘烦恼故,寂静者由自性清净故。三无分别相,分别不行故。」

又论第二《真实品》第一义相云:

「非增非减者净染二分起时灭时法界正如是住故,非净者自性无染不须净故,非不净者客尘去故。」

又论第三《菩提品》十八偈云:

如前后亦尔(所谓非净由自性不染故),及离一切障(所谓非不净由后时客尘离故),非净非不净,佛说名为如。」

此皆谓圆成有清净相,盖本诸经说心性本净之义。故论第六《随修品》第十八偈云:

「譬如清水浊,秽除还本净。自心净亦尔,唯离客尘故。」

此谓心净非外来,本性净故。然心性言即是真如。故下偈云:

「已说心性净,而为客尘染,不离心真如(藏译作法性心),别有心性净。」

释云:

「不离心之真如别有异心(不净之心)谓依他相,说为自性净清。此中应知说心真如名之为心。」(以下更有阿摩罗识之说,但梵藏两本皆无此文)

此清净心,旧时所谓第九识也。依此文义,乃以真如当之,而显其本净离垢之相。盖真如虽非是心而是心性,因是心性复假说名心。亲光所谓:

「又诸有情心平等性,即是真实,是圆成实自性摄故。……虽为客尘分别所染,非彼体故,不可全舍,可令清净,依此密意说如是言,此心本性清净光洁;心之法性说名为心,非离心法性有异性净心。」故真如名心、名识,并无不惬。且依唯识古学之义,一切法皆为识性而后成其唯识,故于真如亦立识名而可说有九识。此一义也,盖即由真如、法界、心性、本净心之义理次第而不得不立者。

唯识今学不立第九识,且谓第八净识名无垢,即旧云第九识者也。此说引《功德庄严经》为证,经谓无垢与圆镜智相应故。

然按经文曰:

「如来无垢识,是净无漏界。解脱一切障,圆镜智相应。」

此实不应依论所解。大圆镜智者,《佛地论》卷四云:

「谓第八净识能现能生智等影像如大圆镜能现世间一切影像,智相应故假说名智。」

同论卷三云:

「此应名大圆镜心,以智相应说名为智。」

故无漏智心所,则但名智而已,与智相应第八净识乃名大圆镜也。大圆镜智既为第八净识,若无垢识又为第八净识,即有自体相应之过。又云净无漏界解脱一切障,与《佛地》五法中净法界解脱诸垢相同,故以无垢识名法界乃顺经义。如今学谓此是第八净识,即无更立第九之必要,以八识各有净识应有十六识故;推古学立无垢识之意并不尔也。

六 二分

《庄严》之解依他、分别二性,又有一要义焉。《述求品》依他说能所取各三光,胪列七识七境而无第八。依他、分别二性,俱概括八识,而此文但言前七者,其意参诸《摄论》乃明。《世亲释》(奘译)第四云:

「于阿赖耶识亦得安立相见二识,谓阿赖耶识以彼意识及所依止为其见识,眼等诸识为其相识,以一切法皆是识故。」

隋译云:

「亦成立阿梨耶识为相见二识,意识及依止是阿梨耶识见分,眼等识及一切法是相分,此等即是阿梨耶识体故。」

此即以阿赖耶为主,而判前七为能所也。(《中边论》同此)

判识为相分、见分,乃无著依《中边》所推阐。但在《庄严》不说相见,而说所取、能取。此二取者,于依他有之,于分别亦有之。论五《述求品》云:

「唯有光相而无光体,故世尊不说为真实法。」

《随修品》云:

不真分别,于平等法界无二相处而常见有能所二相。

论于依他则云能所取光(《述求品》),于遍计则云能所取迷(《述求品》云,如彼诸幻事譬说二种迷),又云能所取实(《述求品》云,二实应远离)。盖依他似现能所,分别迷执实有能所。逆推其义,由遍计中有能所取,而后知依他有能所光为彼所依,亦犹由执实根尘我识推知依他之似现根尘我识也。故分别远离,二光亦息(《述求品》云,如是二光灭譬如调箭皮),能所取既无,所依依他亦离(《述求品》云,离二及迷依)。故能所取随应可是分别,可是依他,有如次表。此又甚异于今学之一点也。

依他  分别
      ┌┴┐
    光 迷 执
   能取┬能取┌能取
     ├所取┤
   所取┘  └所取

《成唯识》卷八:

「有义:三界心心所,无始妄熏。虽各体一,而似二生,谓见相分,即能所取。如是情有理无,说为计执。二所依体,实托缘生非无,名依他起。……圣教说虚妄分别是依他起,二取名为计所执故。」

疏家判此义属于安慧,其实可为《庄严论》说作注脚也。

上从《庄严论》举三数义,无著世亲之唯识古义已约略可见。难陀谈唯识,谓识所变是所取,所取无故能取亦无;此就依他之似现遍计二取而说,即本于《庄严》旧义。又真谛立第九识,谓依计二性皆空,众生俱有佛性(此同《庄严》、《菩提品》所说,一切无别故,得如清净故,故说诸众生,名为如来藏),亦皆本诸《庄严》。故从二家之言犹可见古学也。夫唯识之有古今学,实行解之差别致之,其间先后精粗,容可作比较,然而是非未易言也。奘门盛传今学,遂将古学概归诸旧译而非之,是因其为古学而非之欤?抑因译家纰缪而非之欤?若谓旧译纰缪,梵本不必同,果可执一衡余以定其是非欤?今谓无著世亲之学,存于难陀等及真谛所传者更多,寻绎真谛等译籍更易得其实在。此不关译文之精当与否,彼此各有学说渊源,实不容轻相是非也。

安慧三十唯识释略抄引言

唯识有古今学,非徒立说先后精粗之不同已也,传习根本诸论又各异文焉。此说证之我国新旧诸译而信,证之西藏新译亦信,今得亲按梵本乃尤信。传世亲唯识论者,旧称十大师。然唯护法说备东土,安慧书存藏卫,余师间见称引,鳞爪而已。安慧师说传承历时较久,故晚唐以后犹得流布西藏,大畅厥宗。有关《三十唯识》之译籍现存者,有颂本(安慧传本),有释论(安慧),有疏论(律天),备三类焉。然其梵本湮没千年,不可得也。四载前(公元一九二二年),法人莱维 S. levi 重游尼泊尔,得见皇家藏书,有梵文《三十颂释》写本,审其题尾,俨然安慧释论也。亟商诸王师影写而归,为梵学者讲习于巴黎大学。越三年(一九二五年)校讫,附世亲《二十唯识论》梵本(亦得诸尼泊尔),总题为《成唯识》,刊印行世。同时日人榊亮三郎亦校《三十颂释》六叶,载于《艺文杂志》(第十七卷第五号),增田慈良又就释之序分比较梵藏汉译,著为论文,载于《学苑杂志》(第二号)。于是安慧释论原本广播世间,余亦得备致诵览。因知梵本与藏译最近(据莱维校刊梵本第六七页多有缺文,余与藏译出入甚微),所据颂本,文意大同,独与唐译时相迳庭,终不可合。古今学异文之说,于此乃定谳焉。至于循释通颂,比较研求,复备数益:

其一、得以窥见安慧所传颂本之特征也。

西方造颂,撮要填词,每每文言简拗,寻解游移。有论分疏,而后名相楷定,是为训释。论又解析全文,洞明意义,是为章句。各家传承异解,即存于训释章句之间。故单从颂本无从辨别异同,待论广成乃可知耳。今由安慧释论推颂,传本特异之处,无不了然,是一利也。(莱维印本顺释所牒颂文,提行排列,颇醒眉目。但仍有小疵,如三十五页第十七颂末句重提两处,又全篇引颂亦复提行,皆易滋混淆。但此犹无关文旨也。若我国旧译释论另提本颂于前,至于释文标牒不分,意义晦失,则诚为憾事矣,唐译《二十唯识论》亦不免此。)

其二、得以寻绎唐译颂本之真相也。唐译《唯识三十颂》,杂入科文征起,盖从《成唯识论》摘出。文义与护法解说最符,疑是一家别传之本;以无佐证,未能定也。得安慧释论而后晓然译本之果为别传。不宁唯是,凭借梵本颂法推勘唐译,又见译文尚不尽实,所谓别传本之真相乃另有在焉,盖西方颂法有多种体裁,此《三十颂》用首卢迦体,八言一句,二句一行,二行一颂,用韵短长,一一有则。颂本循此,或省文(如安慧传本第十颂,列善心所名目中无「舍」,但云「俱」),或增字(如第十七颂末句「一切唯识」,末加「是」字乃足八言),或倒缀名目(如第十二颂,六烦恼中,「见」前于「疑」),或多致牒言(如第三四五颂解藏识,凡五用「彼」字牒前文),或成单句(如解藏识有二颂三句,递至第八颂解六识遂成单句,不满一颂),或有賸词(如第七颂首句末賸一「余」字,连下句「触等」),此皆受格律拘束,不能如散文之通畅者。至于汉译,局限五言,又难恰同颂本,乃愈违原意矣。今勘唐翻,详颂文之所略,损颂文之游词,顺理成章,于诵读虽便,而其增损失当处亦不少。其细者,如第二十颂「彼彼分别」,译作「遍计」。勘对梵文,则多一韵,不合颂法,又与前后称「分别」者义不相随。其甚者,如第二十四颂解三无性,并译两句不足一颂,乃增「后由远离前」两句。勘对梵文,皆成蛇足,而次颂三句本解第三无性,又别为科判似不相关。若是种种,由于译文善巧未见其失,格量梵本乃知其非。今加分疏,又如心所中悔眠等为不定(安慧本颂云「悔眠亦如是」。此「亦如是」三字论无解,同于游词,改为「不定」不破颂式),第三能变缘境为性等(安慧本云「第三若六种境能缘者是」,多有賸字,改为「性相」亦不破颂式),方是传本异文,其余尚非其类。故由安慧释论格量唐译,真相乃明,是二利也。(由此又知新译唯识诸籍,虽传今学本,而译文敷衍,与旧译古本情形略同。直据其文以相是非,绝难得其平也。)

其三,得以推想世亲颂本之原文也。谓安慧所传颂本为古本,不必即是世亲原文,但推想原文当与是最为相近。奚以见其然也?唐译《三十论》以前有《转识论》(旧传陈真谛译),即《三十颂》一家之释。译义虽多乖违,但依安慧论勘之,其作当在前出。(安慧论每称复次以存旧说。《转识论》所解,数见于安慧论复次文中,其为前出可知。)所释本颂,必近于原文。今以安慧颂本相较,如出一手。若第七识思量为性(唐译本乃云性相),余触等是余之触(唐译本余字实用,乃可云余及触),悔眠等是随惑(唐译本乃作不定),出世智无能缘心(唐译本乃作不思议),为例皆同。从可知安慧颂本之近于原文也。复次,释原文者异义纷披,势必本来涵此种种契机,乃有生发。今准以勘安慧颂本。如第六颂,一家解,末那与四惑相应,又是无覆无记(《转识论》)。此必原本四惑与无覆无记相次为文,乃有此解。勘安慧颂本云,则恰合也。(唐译本乃出无覆无记于后。)又如第十颂,一家异解,善心所但有十种。此必原本名数不全,乃生此说。勘安慧颂本云云,又恰合也。(唐译本并出「行舍」名目,善法十一种,即不容有异解。)又如第二十颂,一家解,以所分别境是无体,而成唯识(《成唯识论》卷八,又《转识论》)。此必原本「无」字可上承所分别而言,乃生此解。勘安慧颂本云云,又恰合也。(唐译本所分别下云由此彼皆无,义势则隔。)今世亲《三十颂》原文虽不可见,然从安慧颂本仍能想像得其大概,此三利也。

其四、得以探求世亲颂文之旧义也。如上辨析古今传本不同,非仅备文字考订而已,窃谓理解所资,非见古本亦不得旧义也。余治此学多年,出入注疏,徬徨旁论,备为繁琐附益之说所困,最后痛感有直探骊珠之必要,舍是则治丝愈棼也。注疏家言,条理细微是其所长,但悬测之谈每每失颂本之精义。如《成唯识论》,糅十家之言者也,于十家说即应有辨。乃疏家时称难陀云云,今勘多出于安慧,两家是否相因虽不可知,然如旧说,则失之安慧也。又称安慧云云,今按亦多得其反。如说见相分是遍计,安慧但言分别所取二取遍计,不说见相也(尚有多处,勘文可知)。根本既乖,释文时错。如三类识变,本指其事,解为能变,则指法体,于是因果二变意义纠纷,卒不可了。(此对照安慧释论,短长自辨。)是其辞愈繁而意愈晦,安所得颂本旧义乎。又旁论推征,原是护法说精华之所寄,今以安慧释论勘《成唯识》,大抵释文十同五六,其他异义,多在旁论。如种子,如四分,如三依,如四缘,安慧论未尝言,盖皆其后所出也。释论所以明颂,不得旧义,则偏详旁论,已病支离,况复注疏曼衍其辞者乎?故治此学欲探本源,即非明旧义不为功也。安慧释论坚守家法,如释识变则从《中边》,释心所则从《集论》、《五蕴》,释三性又从《摄论》,理解一贯,旧义之说其在兹乎。呜乎!无著世亲之学亦久蔽矣,唐疏复兴,启迪甚盛;然而有志之士研钻莫入,每望望然去之。虽不敢菲薄精深,但云繁奥难解耳。夫以繁难为精深,此学不将愈晦欤?今谓古疏之说可别为唐人学治之,若解西土论书则必由旧义直接得之。有安慧释论启此端绪,是四利也。

兹篇抄译安慧释论,以解明颂文为主,出其训释章句,达意而止,余悉从略。颂文对校梵藏翻译,释论则多依藏译(用内院树因研究室藏本,卓尼版),以其译意更明畅也。此皆讲次所出,未暇覆勘,脱误难免,愿识者指正之。

楞伽如来藏章讲义

今日讲《楞伽.如来藏章》。如来藏义(藏谓胎藏,佛由是而生也),可谓《楞伽》一经之心要,全经展转返复,不外发挥此义。非独《楞伽经》然也,全体佛法无不如是(全体佛学均建立在心性本净一义上,如来藏即大乘经所以谈心性本净者也),故学佛者先须知此。如来藏者心也,是心何心耶?即众生平常之心,非于此外有一特殊心也(切莫心外觅心)。于此应注意者,真正佛说最平淡无奇,故说此心即如来藏,识得此心即可成佛。伪说乃谓此心之外另有真心。如《楞严经》开首,佛告阿难,不知真心乃受轮回之苦。《起信》发端,另立如来藏心。皆故意作态,说成虚无飘渺,此其所以为伪也。若将此心说在自己平常心上,乃是真正佛说。

如来藏既不离平常心,何以众生皆不觉知?又众生云何不得此心之用而一切成佛耶?于此须知平常心有浅深之殊。本经以海水喻心,即谓其渊深难测也。(本经颂云〔卷一首〕:譬如巨海浪,斯由猛风起,洪波鼓冥壑,无有断绝时,藏识海常住,境界风所动,种种诸识波,腾跃而转生。初喻、后法、其意易知。此云藏识即阿赖耶,即如来藏,《楞伽》、《密严》均视如来藏与阿赖耶为一也。)吾人现前所能自知之心相,只是心之表面,犹海上波涛,但是转识而已,如来藏心相如在海水深处,须澄静到底方能领会,常人心思浮动随波逐流,乌能自知哉?(此谓意识内证也,赖耶见分微细不可知,亦无自觉)然此深心平时虽不见,却非无有。即凭此心得以成佛,离此别无入处。但此心相未明,亦不得入,故一切众生现不成佛也。

谓由此心得以成佛者,须善识此心相。如何识此心相?须先明白佛说此心之本意。若不得其善巧说意,反为大病。今举《楞伽,如来藏》一章经文,即申明佛说用意,由此而明心相也。此无他,不误认《如来藏》同于外道所说神我而已(神即我,有时译神,有时译我,有时连称神我)。印土外道亦讲涅槃、解脱,其说谓色躯虽化,神我犹存,此神我不解脱,总不得涅槃。今言成佛解脱以《如来藏》为据,何异乎外道之神我乎?以是因缘经文先设疑问云: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白佛言,世尊、世尊修多罗说:如来藏自性清净(一),转三十二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二),如大价宝垢衣所缠(三)。

此三点乃诸经中说《如来藏》之形态,且以明其相恒常不变者也。自性清净者,谓此心明洁不可染污,即不为一切影像分别所移易,与一切影像分别不相应,此乃不变之相。转三十二相(佛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者,谓众生由此可以成佛,言其具足佛相;非但色相,凡一切佛德无不可谓本具;但皆从可以成就之因相言之。如大价宝垢衣所缠者,谓性虽净而与染污相俱,未经揭露,是不染而染之意也。如来之藏常住不变亦复如是,而阴界入垢衣所缠,贪欲恚痴不实妄想尘劳所污,一切诸佛之所演说,云何世尊同外道说我,言有《如来藏》耶?世尊,外道亦说有常作者,离于求那(功德、种种相),周遍不灭,世尊,彼说有我。

如来藏义说不善巧即同外道神我,且与伪说相似,伪说外道无以异也,所以非辨不可。次佛答言:

佛告大慧:我说如来藏不同外道所说之我。

此一语断定,真正佛说平易近人,何得说同外道不可捉摸之我耶?佛说无一不是说此事,平常以余事说之,并不起疑也。余说者何?

大慧,有时说空,无相、无愿、如、实际、法性、法身、涅槃、离自性、不生不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

凡佛说所以成佛之据,如空乃至自性涅槃,无一不是说如来藏,而闻者并不疑其同神我也。然则今又何必另说如来藏耶?

如是等句说如来藏已,如来应供等正觉为断愚夫畏无我句故,说离妄想无所有境界如来藏门。大慧,未来现在菩萨摩诃萨不应作我见计著。

句谓法句(标题),如清谈之「目」,以一二字为形容,佛法亦然,以简单名字摄持大义故名曰句。如来虽恒以空等诸句说如来藏,而众生有不能入者,不得已而说如来藏也。此则摄引畏无我句之愚夫,使入离妄想无所有境界故。众生我执极难弃舍,阿罗汉从灭定起犹云我何所在,可见愚夫惧无我落空之甚。为治彼症,用如来藏法门说离妄想(无分别)、无所有(梵本原云无影像)境界。可知说如来藏正所以破我,尤其对治法我,何得视同外道之神我耶。于此,又设喻以明之。

譬如陶家,于一泥聚以人工水木轮绳方便作种种器。

器具虽种种不同,实际乃陶家于一泥聚种种作之也。如来亦复如是,于法无我,离一切妄想相,以种种智慧善巧方便,或说如来藏,或说无我。以是因缘故说如来藏不同外道所说之我,是名说如来藏。

陶师如佛,泥聚则如离妄想无所有之境界,即平常所谓法无我(此意据大乘而言也),佛以十力智慧,随众生根机,于此法无我或说为无我,或说为如来藏,其实无别也。(此喻著重在说字,犹《密严经》以金师作指环喻佛说如来藏即赖耶也,章疏家不解此意,遂讹传为如来藏自身一变而为赖耶矣,起信伪书同此误解。)开引计我诸外道故说如来藏,令离不实我我见妄想入三解脱门境界,希望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外道畏无我故,今说如来藏相常恒不变,以代彼之不实我见,诱入法无我境,趣证无上菩提。不但外道也,凡夫小乘无不由此入道。

是故如来应供等正觉作如是说如来之藏,若不如是,则同外道。是故,大慧,为离外道见故,当依无我如来之藏。

结明说意,而如来藏相亦显,佛依离妄想无所有境说如来藏,正所以破除外道我见。今既于其名义怀疑,即应加以分别而申明之,曰:无我如来藏。虽加分别,仍此一事,此可见佛说善巧不可拘执也。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人、相续、阴,缘、与微尘,胜、自在、作,心量妄想。

外道所执,非但神我而已,犹有「人」乃至「自在」「作者」在,无一非心量妄想。心量即是唯心之异译,量谓唯也,妄想即是分别。谓外道所说「人」等皆是唯心分别施设,唯心之心即如来藏。如佛所说乃为实相,如外道说则揣摩想像而已。释经文竟。更于三点,加以阐明。

一、如来藏就境界而言。本经云离妄想无所有境界如来藏门是也。心有能知,有所境,所境在内(内境)而不在外。克实即离妄想无所有境界,如来藏由此境相立名也。常人于此忽略,而以如来藏为玄妙莫测,又说向能边心相去,乃有本来觉悟等讹传之说。不知如来藏必从境相言,而后说空乃至自性涅槃等名,方能安得上也。(能知等何尝无「空」等义,亦必于其转为境界时其义乃现。大乘五法之立所知境界为真如(空性等),未可乱也,五法乃般若、瑜伽所共,亦不可不知。)

二、如来藏就染位而言。心相续不断,故有位次可言,《楞伽》、《深密》二经说心,以海水暴流为喻,皆谓其相续也。以位言,有染、有染净、有净,如来藏相则在染与染净位说之也。是佛因位,故谓之藏;不然,直名之如来可矣。经中说具三十二相入一切众生身中为垢衣所缠,染位之意,岂不分明。(以其谈染位,故无能知之智慧在,而必从境相本具以言如来藏也。)

三、如来藏就性寂而言。如来藏说境界,说染位、自必说道性寂,性寂者即经云不生不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也(此本作一句读,故可以二字括之)。若非境界离一切分别之相,有何寂之足云(无相即无所惑乱而自显真,故云寂也,寂非不动之谓)?若非染位(由方来显果,而知此时因相之存),又何性之可言?(有果,乃知自性本然,以成其因性,非已然之谓。)故说性寂者,乃由果推因之谈,以能成佛,推其本来清净也。(此如孔言性近习远,凡习善者皆能作圣,推知人性之善相近也。)此种境界,有知乃见,无知亦存,以其不待知而成(有佛无佛法性法住也),故以寂字形容。寂者原来与一切分别无涉也(原来不相干者,毕竟不相干)。原来如是,故亦谓之如。以是,如来藏者岂异心哉,即现在吾侪所有具此净相之心而已。知此,方得本心,方是学佛初步。最后附图明之:

┌───────┐
   │    能执 │
   │ 心     │
   │    所染 ├───┐
   └──┬────┘   │
      │ 所净  法界 ├─┐
      └─┬──────┘ │
        │ 法界  清净 │
        └────────┘

此图,表示吾侪当下之心。此心无一刻离执,能边起执,所边即是染相。虽表面是染,而深处净相仍存(即由内证所得离言相,原与分别无涉者。此非赖耶见分所得,不知如佛境故。谓此为净者,以其相同于清净法界也,清净法界即心相圆净诸佛所证者也)。依此能趋无上觉,亦即于此安立如来藏名,而后众生与佛乃有径路可通,此点极要。由是,用功之道应使净相日现,以引生正智日明(正智即能知净相者,染位但有其种,本有无漏,指此而言)。此非可由揣摩正智下手,更不可误解原来具有此智而漫谈返本。净相之现无别方便,多闻(闻言教)熏习而已。(大乘小乘、《般若》、《瑜伽》,凡真正佛说,无一非闻熏下手。般若功夫始终不离善友,始终闻法无怖,始终较量功德,二分文末且以常啼法上二品结之,其意可见,非是瑜伽乃说闻熏也。正智决非凭空可以自发,《法华》明佛之知见,必有待于开示悟入,非自发也。)凡佛圣所说,无非阐明净相,借此闻熏逐事实践思维显发(思即反求,所以求者,谓闻圣说,而所求者,《般若》云求一切智智也),长养其智,(《瑜伽》说正智从真如所缘缘种子生,亦即此义。)取喻于迩,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也,及其至时,无先后,而因果次第不可乱。展转增胜,所谓净相日现,正智日明也。净相既现,能即无执,无执即是般若,般若圆满乃是菩提(般若与菩提以因果判,亦不可乱)。故以净相为枢纽,最后证等正觉而法界显现,则心之彻底发露也。学佛得入处,唯此而已,岂有不传之秘哉?佛以是说如来藏,今即以是解佛说。

楞伽观妄义

今讲《楞伽》一段,即观妄义(宋译卷二《惑乱》段),是义乃《楞伽》全经主要所在。然而如何是妄,云何为观,此经所译名目繁多,颇不易言,若不更加解说,终难明白。故于此段经文分三节言之。初谈「妄」次说「观」,末及所观实相。

一 妄

「妄」字,宋译为「惑乱」,唐译「妄法」,惑乱即错乱,谓虚诳耳目等故,大小乘经处处见之,盖佛说法,似有一定范型,不外有为、无为二类。如有漏、无漏,善、不善,有罪、无罪等种种分别,皆依此二类安立。故知诸佛根本说法,祇此二类范型。谓有为是虚诳法,无为是真实法,是即佛说法差别之通论也。故此惑乱(虚诳法)实本佛说,乱字与弥勒、无著等所云乱识相同。(《中边论》)惑乱实际,即有为生灭法,推其极至刹那不住。此经所谈非仅祇此,常言妄法,但示其相,此非指相而已,是即《楞伽》一经主要所在。盖彼所观非祇于相,故佛于此而有常言:「无常为惑乱之相,常言即惑乱之质也。」经初妄法,质性是常,谓相续不异,非如外道所执之常,而为相似相续义也。《经》言大慧问佛常句依何事说。佛答以妄法,而此妄法非刹那不住之相,乃相续不异之质。于何见之。盖凡夫以妄为实,而复以为非常,入道诸圣于妄亦有,但似相显示不以为实。此中诸圣即三乘人未至究竟位者,如此圣者所观境中实有妄法存在,但似妄相现,终异宁凡夫所现也。凡夫颠倒执著以阳燄火轮而为实有,三乘圣人无此倒执,然此妄法相续,由凡夫以至未究竟圣人皆得显现,为时实久,故说妄常。

复次依此妄法所起种种行相,经谓之种种现(前种谓非一,后种为种类,或译行相,梵文阿迦啰一字,时或异解,此言行相即妄法有种种行相,谓耳目等所取著之不定行相也)。通常以此种种行相为无常者,今知是常,以离性非性故。盖此妄法,固非定为性(性即事物实等字异名,《中论》谓物,佛法谓之为法),亦不可说非性,离此二相故说为常。若定性者(事实),事过情迁,即是无常。若非性者,后复显现,亦堕无常。然此妄法,远离彼等,故名曰常。此之常性妄法,实种种行相所依,故佛说言离性非性。凡夫于此现种种相,如恒河水,人见为水,饿鬼见火(《二十唯识论》为脓)依不见言则为非性,见则是性,妄法实质离性非性,故谓之常非无常也。所以《经》言诸圣于此离倒不倒。盖此妄常,虽有种种行相差异,然非相(标相)所能坏(即变异),以此妄相但分别所生,而此妄法不因妄相有所变异故常。由是妄常理趣。可得二种,一依时间长久存在说,自凡夫以至诸圣皆现故。二依妄法质性说,离性非性故。经义如是,而所言者果为何耶,此亦有二。

一、境义 常云境义乃诸识所缘,此处境义非泛说诸识所缘,乃仅第八识所缘之三类境,谓处,身、受用。处即器界,为吾人所住之世界,通常说为外者。身谓根身,依处而现,为吾人感觉诸根所寄,通常称为内者。受用即此内外关系,如色、香、味、触、等、外六处,原为器界,而为吾人所摄受,即成受用境也。此之三类,各各经论处处言之,凡夫于此生死流转,三乘诸圣于此离倒。第八识义即此三类境义所属,见、闻、觉、知等行相所依,即此质性为宗,是即此段经文所谈之妄法也。

二、因相 妄法亦可谓之相,即因相之相。佛说五法,其中相者梵文尼弥他,有二种释,一为因义一为标记义。《中边论》即取「因」相,以释五法之相属依他,《楞伽》取「标记」义相属遍计。然此《楞伽》「因」义亦存,宋译释三性处,即谓妄想自性从相生,缘起自性事相相行显现。此从相生之「相」,即有「因」义在也。故知妄法以义而言,即有「因」义存在。《经》云种种行相,而此因相不随变异,谓之一类相续,《庄严》、《摄论》于此乱相乱体之分,如《颂》言色识为乱因等。此中「色」为乱相,「非色」为乱体,是相即因,《中边》、《摄论》偏取因相。虽「乱」义可以「乱相」「乱体」为言,但取其因义相义,则属「乱相」而非「乱体」。《楞伽》亦尔。故此妄法,当先知第八识境。次明乱相,于此妄法方称解了。妄明,而观义始可得言也。

二 观

观所观境即为真实。前之妄法(惑乱)可为观境,故亦真实。兹分三层明之。一者大乘正观(大慧云何惑乱真实至非圣言说出),二者实义差别(彼惑乱者倒不倒至是名种姓义止),三者究竟实义(大慧即彼惑乱至离一切想止)。于此经文出是三义,即将「观」义明白显现也。

一、大乘正观 此观以惑乱为真实者,即谓诸圣于此,惑乱起非倒不倒觉(觉亦分别义)。若以惑乱为观境,不起倒非倒觉,即为观之实境。凡夫于此妄法如相而执,有种种实事,此即倒觉。诸圣不然,于此表相尽情破析,至于少分谓之惑乱。非如凡愚如相而执。除此少分想外,余无所有。以是经言,除诸圣于此惑乱有少分想(此少分想即乱执因)。凡愚不尔,故非倒觉。然此少分想亦非真实,以非究竟圣智事故(自证圣智究竟境界),于究竟圣智境界彼亦非有故。《经》初七种胜义,即无此惑乱少分想故。所以大乘正宗观法,即于此倒非倒觉二边皆离,少分者,亦依凡愚分别相对而言,非圣言说,圣智境中少分不存。如于妄法,以是观之,即为真实。

二、实义差别 《瑜伽论》中有四真实亦即此义。《经》言彼惑乱者倒不倒妄想起二种种姓。是中即有真实义在。所谓二种,即三乘诸圣与凡夫二类差别。声闻乘种姓于惑乱起自共相分别,谓蕴界处或色、受、想等为自相,苦、空、无常等为共相,非于凡夫于妄执我,但分别而成色、受、想或苦、空、无常等。如是我执虽遣,以有自共相故,法执犹存。所以声闻种姓仍非真实正观。缘觉种姓与声闻同,稍有异者,于实际生活上有合群离群之别,合群则尚组织传统(师弟相承教授传闻故),缘觉无所传承,亦仅得自共相境,仍属愚夫而非究竟。若菩萨则得自心现量。量即唯义、限义,谓唯自心现,或祇此心现,余则非有故。谓唯自心现。此之自心,非眼、耳等识。乃第八赖耶识心。现即显似,谓实有所似而非凭空显现。言所似者,即眼、耳等识取相而现,此取与现,实相待生。菩萨种姓于此进而知其非如眼耳等变异所生,乃不异之赖耶所出。又知此境离性非性。如是观者即佛乘种姓。是知妄法,三乘等起,皆为真实,然有差别,故《瑜伽论》言二乘为烦恼障净智所行,菩萨乃所知障净智所行。世间愚夫,于此妄境,种种分别,名相相属,是此非余,决定执实,是为愚夫种姓。然此愚夫亦有真实。《瑜伽》四真实中,世间道理二种,由此检出,谓此妄法非有事非无事故。

三、究竟实义 此即真如无为法。云何可得。《经》言即彼惑乱不妄想,盖于妄法分别之极,即观之究竟,观之究竟则无所分别。若无分别,妄法即离。是知妄法乃心识种种粗重(过累)习气(种子)所构成,属于见闻觉知,应当舍离。所以《经》言以此过恶习气为自性之法,(心意意识)转变弃舍即真如法现,是名转依。此依即因义,所依为因,谓一切种。是一切种因转变而妄法无。则所现即真如,为诸圣自证圣智境界,第一义谛,是胜义胜义,谓之究竟真实。经文复于此义。加以会通,特示转变真如,而曰说如离心(离心即心解脱异译)。佛于余处说心解脱句义,实即此处之转依真如。心解脱一名,梵文为合词(即合释名词由数种合成,故于解时有离合之异,而有众多释法)。大小乘论所释有异。或谓心之解脱。或言从心解脱。《楞伽》即依后释,以如与心为非一事。谓如不现即由有彼习气之心在故。此心转变,如即随现。故此从心解脱之义。正如人被缚,从绳解得脱也。前释心之解脱,乃《分别论.有部》及后来大乘所释,非《楞伽》所据,故特提示会通余经。此外(离心外)余经亦说离想及离一切想。而此三句(离心、离想、离一切想)皆《楞伽》所云转依真如,究竟真实。此三层理趣(《大乘正观》实义差别究竟实义)明晰观义,而于通常误解亦得除遣,是即究竟真实无妄唯如也。然此妄如关系,即究竟与方便次第所观,此之方便,即倒不倒觉之层次也。

三 所观实相

最后谈所观实相,而以喻明,谓彼惑乱相如幻故。自般若经后,常用梦幻等喻喻有为法。为中观瑜伽大乘家所印可。后来外道亦作是说。吠檀多派即全以幻相立宗。是故此经以幻释相,应加分别,于大乘有误解处,及外道似是而非者,悉与简除,所以经文开首即明幻之本义,随以三义简除邪执,一者幻是惑因,二者以幻而异,三者幻在心外。

幻之本义,即不如执相而有。《瑜伽.真实品》说为非有而有。一切凡愚所执种种相。与二乘之自共相、均未及此幻法之真正实相。而彼实相即不如其执相而有也。以此喻妄法之有,亦不如执相而有。故《经》言大慧问佛惑乱为有为无,佛以如幻无计著相答之。变化之法,执实即坏,所执不实,则于幻性所执相与幻性不相待。若计执相实,是佛法之缘起义无异于外道之缘生也。缘起法原非一家之言,外道亦说,而以佛法为诸说中胜(《中说颂》),外道缘起非由因缘,而为计著所生(如计著神我自在梵自性等能生诸法,是以非因为因由想而生非真因缘也)。以此为是而与佛说无别者即坏佛法。是知真惑乱相如幻,不如所执而有。下文即依此义,简除误解。

一、幻为惑因 此外道常言,其说以梵为万物之因。因于释因性清洁而果不净者,谓之一时幻生。果性因性不相待属,如西宗教所执上帝之造作因。然此妄法如幻相,则非如是,故应简别。所以经中大慧复问,彼与余惑作因耶,佛告不然,此妄法因乃粗重习气非幻所生。盖幻无分别,是无计性,从他明处(咒术)生,非自妄想过恶习气生(喻但取一分不能喻众,此喻不取不起过恶分)。然此妄法,依愚夫心惑计著而言,又非全为虚无。所以《颂》言,惑乱非圣人所现,由究竟位(中间二字指彼位也)时,妄法非实故,此位若有即为真如。究竟不见惑乱,未究竟前有种种现,皆由乱起,是故离乱则无相生,(有相生是未解脱时由妄法未了而起故)是为幻非惑因也。

二、以幻而异 此谓一切外法种种皆无分别,(法伴)见有分别,是亦外道误解。外道乐说一因,谓因一果多,由幻相而异。佛法不然,因果各别,有无量果,即有无量因义,所以《经》言大慧非幻无有,相似示现故,一切法如幻。此中相似表喻同法(喻有作喻与被喻法二种,此二种实有相似处,喻义乃立)。佛以幻为喻者,即取上元幻有而非幻无(实则幻即非有宋译幻无),故《经》以不实为同法。如此妄法以幻有为喻,幻有种种变化不测,而此不测之幻相与一切万法之相为同耶,异耶。如《经》中大慧所疑,若是种种幻相计执即不可通,鸦黑鹤白色相有定,非以幻而异也。反之抑非执种种相而说一切法如幻耶。佛即告曰,若是种种幻相计执而言诸法如幻者,与外道一因之说等无有异,然实非无种种幻相计执而言诸法如幻。此如幻义,乃不实如电。盖一切法刹那,现即灭故,此刹那灭义,亦复不实如幻,异乎外道所计刹那论说(此中不实如幻,以电为喻,亦成不实,非可执为刹那断灭,灭论也,佛法刹那相续不实,此喻但取此不实一分也)。可知此如幻妄法,定非如彼所计自共相(彼自共相不实故),亦非观察无计执色相如外道所执以幻而异故。后有一颂,亦明此不实如电之幻相,以喻妄法之如是有也。三幻在心外,说幻在外非内。亦外道于幻所生误解。外道以一因幻现万法。则幻非法之本身,如吠檀多说,由清净梵法幻现惑乱世界,亦取佛法家言,为无明所蔽,如自有翳,而幻生万物。是则此幻非在内也。若幻在内,清净不成,故彼以幻为外法,非自身法。故《楞伽》于此特加简除,当可注意。如大慧问佛,云何余处说一切物(法)无生,是处复说一切性如幻,而此如幻即有生者(前言幻从过恶生如电刹那现,乃至唯自心现等),得无此无生句与如幻句前后相违,如何而言,无生如幻耶。佛言无违。当知无生云者,谓生无生,乃自心现量。依自心现言,自心现之现即生,实非自心以外有何实物无实物而生,故此说无生。此之如幻,亦自心现,由明处(咒术)生,以喻妄法由习气(即心意识过习自性法)生。此即佛法之所以许自心现,而不许心外有实无实生,大异于外道以非因作因,不知自心现,而执外之有性无性生,故此经文特对此申破而说无生。

复次所云无生而有事者,乃为坏业因果者说,若世间业因果坏即堕断灭见中。此见一生,还灭道毁,佛法即坏。所以佛说性声摄受生死,说如幻性,远离愚夫所执性相(破实有事物,此即卷一七事之一)。盖愚夫以彼过恶邪见意乐,于自心现义而不知晓,是于万法因义不明,妄自计著因缘自性相等,皆非正理。故《经》特说如幻性以破之(坏字直贯上堕愚夫恶见)而曰如实处见一切法者,谓趣自心现量。此即明幻非在外,然亦不如外道所说,在内即不得解脱。外道执一因论,若许在内,即永无解脱希望,佛法所言转依。便离彼等过失。谓此如幻妄法,由过恶习气自性法生,若转所依,此幻即无,而为究竟真实。则知如幻妄法实可解脱,非如一因外道,定执为外方能离过。《楞伽》一经持自心现义,于此如幻妄法,尤非说成在内不可。所谓可注意者在此。后颂无生作非性,有性摄生死。如幻而观察,于相不分别。此乃真实幻相,即所观之实相也。

辩中边论要义

一 依心性本净客尘所染立宗义

心性——心法性——无有不净者——空性
   客尘──心法──无有不染者──虚妄分别

此二原不相离以虚妄分别言客尘……又以空性说心性,空虚妄因为空。以此中有空彼亦有此说性空尘染,以不相离,虽欲不染,亦不可得。

虚妄分别可谓之「心」,空性可谓之「心性」,此二原不相离,佛学所言境行果之一切安排,一切建立,无不从此发生。

┌染──依虚妄分别
   染净缘起┤
       └净──依空性(空性亦名法界,一切净法之因,一切净法由此生也)

《起信论》标宗一心二门,以为染净同出一源,此大错也。

又如转依,旧以为一心之转亦错。此应注意所转之依,非徒言转,转者转换转移,非一法之变化也。

为学之要,应去虚妄显明空性,即舍染取净而已。如不知依据,不知何染何净,安知取舍。

种子==种性==欲  善法——涅槃寂灭(一切善法中至善者即唯涅槃)
   善法欲==烦恼寂灭欲==发涅槃心

二 虚妄分别总说义

总者概括三界心心所谓之虚妄分别,今总心心所而言显现。

显现能取有「我」及「了」(第七识,前六识)显现所取有「义」及「有情」(根身器界八识相分)

显现之所依即一切种子识(第八识)

相依执起,非实如是,此可明所取之不实也。能取与所取相待而成,既无实执相,能取如彼之执亦复非真,故能所均不实也。此之谓虚妄分别

三 能所取待余心执是遍计所执义

虚妄分别既是总说,一念之起,诸心心所莫不相关。

此心所现能所取相,自体因缘所生是依他法,若为他心之境,则不实执实,生颠倒相,为遍计法。

虚妄之显现,即依所执名言熏习而起,可谓之待执而现。虚妄之执著,又依显现而起,可谓之待现而执,故两者亦是不离。

依他之能所取,如幻如化,不能谓无;遍计之能所取,龟毛兔角,不能谓有。虚妄分别以是有而不实。《论》言「虚妄分别有,于此二都无」,合而见其自性也。

「虚妄分别有,于此二都无」,此即同于下文「依止虚妄分别境故,说有遍计所执自性;依止虚妄分别性故,说有依他起自性」,实一虚妄分别而已,于自为性,对他为境,同时间事。

本论下文明说遍计所执性无体不可得,但是遍知。依他起始有断义,可知断乃正对依他而言,故《论》颂又云「虚妄分别性,许灭解脱故。」虚妄分别自身是依他,断有何碍。

四 虚妄分别能生长杂染义

虚妄分别通为染法,以染之所由出也。

本论以有支(十二有支)归之于虚妄分别,则尤为特见,推其所本,在《华严》、《十地》经之三界唯心。三界唯心者,即三界由十二有支而成,皆一心所作也。《十地》又据佛所常说「心为法本」等义,可知佛说,无论大小乘等,无一而不归著于心者,本论以心法贯澈始终,并断定其为染法,要可知矣。

五 以空性说心性义

甲.所谓空者乃空实能所取,有实能所取是妄,空实能所取为真,故染净真妄之分,即在于空不空,此义即本论所说「无二」为「空相」也。

乙.心性本具而不显,以有实能所取为障故,空彼则显也。由何而空,于心上空,心空执相则可以显性。故无二(能所取)为一义,而有能所取之无又为一义;亦即二空为一义,二空所显又为一义也。

所谓三性,实因分法与相而言之。相可通,法则不可混。以一切法上皆可有三性相,而三性法则不可乱也。空性之谓心性乃圆成法,妄心之二取空乃圆成相。因心之二空相而显心性之空性法,通途谓之二空所显真如是也。由此可知由染趋净之道无他,藉妄上圆成相,引显净上圆成法而已。圆成法自有其圆成相,由相相通而得引显,本论虚妄分别以「二空」为其圆成相,空性以「无二」为其圆成相,此即二相相通。又空性由无二说到有二无,则其引显者也。

六 心性中摄正智二灭义

何以正智为圆成耶?以不颠倒故。

无为法有寂静,有彼所观义。

┌能证道──道即摄正智
   寂静┤
     └所证灭

正智何以为无为?安慧释以非杂染因缘所为故。本论以正智摄于圆成摄于无为者,以与真如相俱也。真如所缘,正智能缘,两法相待而成,故说真如必及于正智,说真如为圆成为无为,即不能不说正智为圆成为无为也。为心性之空性即圆成无为法异门,概正智于中可不待言。且详析其内容,因虚妄分别灭而得解脱,故有「所证灭」。谁能证耶?有能证智。云何证耶?有所观真如。是即具备三法,通言涅槃三德,大体似之。

以上相品

七 由妄对真以说障义

妄者虚妄分别,真者空性,由妄对真而言其不离,即旧说之谓客尘所染。

本论以障字释染。

障乃对其本身能显,不能显为碍,于本身则无妨。故客尘所染,而心性不失其净。

显不自显由谁显耶?此即三乘道果,因此对道果有碍者一切名障。

障——不出烦恼,所知二障,烦恼障即九结烦恼所知障为不染污无明(与烦恼中染污无明异)此皆虚妄分别所生。

烦恼,所知为障,亦即可谓虚妄分别为障。此障显空之道果而间接言障空性。

八 由真对妄以说真实义

真妄不离,本颂云「此中唯有空,于彼亦有此」,今由空性对彼虚妄而有真实之义。真实十种差别,根本在三性,根本中根本则为圆成,必待圆成真实以后依他、遍计真实始有安立处。

圆成真实者即空性,云何为根本耶?以二谛言胜义谛真实祇一真圆成,以净智所行而言真实亦祇一圆成。有胜义真实而后有世俗真实(依他,遍计),有净所行真实而后始有道理真实。《厚严经颂》「非不见真如而能了诸行,皆如幻事等,虽有而非真。」真如圆成,诸行依他,不见真如则不了依他。真如不见即真如不显,不成真实;依他不了即依他亦不能成真实;所以根本真实中圆成尤为根本也。依他与圆成不离,所谓「于彼亦有此」圆成以不离依他,名真实,依他亦以不离圆成而后始显,故相随而谓真实也。此由真对妄而说真实,明两者之不离,即旧说之谓「心性本净」。

胜义根本无分别智境,世俗无分别后得智境。世俗以言说为本,后得藉言说安立差别,对如幻如化之法则名之依他,对龟毛兔角之法则名之遍计。此等名言,虽世俗所共许,而安立则非世俗所能,故其为世俗,乃胜义世俗,与一般世间依自己名言安立之世间世俗迥异,通言世俗谛,多于此误会,立说乃背驰矣。

又本论之立虚妄分别,乃后得智事,知虚妄分别之有而非真,亦后得智事。后得智之所知者非虚妄分别之法,乃虚妄分别之圆成相,虚妄分别之安立。故本论言「净智所行唯圆成实」又云「胜智之境谓真如」非后得智中尚有此虚妄分别也。后得智知圆成境而有分别安立者,安慧云意在引导众生而入真实,无安立则无由入,故谓之粗真实;若正证真实则无需乎此,故谓之细真实。此二谛之所由立也。因是而谈,云中道者,非依胜义胜义,乃依胜义世俗,即依后得智建立之世俗。故本论云「故说一切法,非空非不空。有无及有故,是则契中道」。有、无空、不空等乃后得智安立,借此引导众生离两边执,趋向真实,以此为道,谓之中道。若就胜义,胜义则无分别,无此等义矣。龙树《中论》颂「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名为假名,亦名中道义」。所谓说,所谓名可,见其为世俗。空非自空,乃说为空;假非自假,乃名为假。皆根本智后之安立,故与中边无异。

九 以十真实摄一切佛所说深密义

安立真实,即后得智之方便说法,故一切佛说皆可以真实概之。本论提要归为十类,而以三性真实为纲,凡佛所说真实无不归之三性。故三性为能显,其余为所显。

三性说乃了义说,亦深密说。

三性之原出于般若,《般若经》云「蕴等诸法,有遍计法,有分别法,有法性法」。

了义不了义之别,乃视所对众生能生正解与否,非系于说,乃系于解。三性解义曲当,故为了义,无所容疑。深密以般若教为不了义深密为了义,亦以深密说三性耳。

以上真实品

一〇 以无所得作意而修对治义

今明如何舍妄入真,则应谈修。修以对治说,对治原文为反对之意,指示修习方法,应据反对法也。此非舍妄而去妄,因修习反对起妄之法,则妄不生矣。故对治亦间接说之也。

大乘修对治殊胜方法——用无所得相作意。

作意谓思惟观察,无所得相谓无遍计所执相。遍计出于颠倒分别,由颠倒分别而有烦恼所知诸障,如是妄心相续无有穷已。今以反对而修,便无所执,执因既灭,惑果不生,由此说妄灭、真显。真即在不执著心所缘上显,故作意殊胜。

龙树说空,今说无所得。无所得者,无得遍计。空者空诸戏论,方便有不同耳。

今论无所得方便,即唯识本论所谓入无相方便相。虚妄分别者,因他执而现能所,又执他而现能所。今观能所相空则无所有现无所有执,如是谓之分别不生,如是谓之妄灭。故妄灭本于无所得相也。无所得相非徒无二,亦复是二无,即空性相故。修对治而空性相渐显,由是能入真实也。入有分位,以空性差别分,有不净、净不净、清净三位。净不净者,即显不显也。有位即有果,亦复以此相分。

一一 以无颠倒修菩提分为地前行义

三十七菩提分分为三位(地前、地上见,地上修),四念处至五根五力为地前行,七觉支八道支通地上见修道。地前异生,地上有学无学,地前修颠倒顺无颠倒。无颠倒者,以真实为境之见道,颠倒者凡夫修习之心,用凡夫心而能随顺真实义行者,以其从清净法界等流,多闻熏习而生也。

凡夫初修菩提分从四念处始:身、受、心、法,随举一法,皆可观之为境,皆可观其由识分别,唯识可得,即实境不可得也,此为境无所得智。再以唯识为境,而观所了既无实境,自亦非实,能了故亦不可得,此为识无所得智。能所取既皆无所得,从是推究二取所依之分别。所取不可得者,无所执之所取相,亦无所显之所取相。能取不可得者,无所执之能取相,亦无所显之能取相。所执之实相与所现之幻相相随而起灭故。如是在境识无所得智之中,依他起成为无能所取之唯分别,此即唯识之真义。

唐人乃以为无见相分,但一自证云云,实为大谬。

唯识于后得智境,则谓之唯识性者,即唯识之离言自性,此为唯识法性,故以唯识性别之,真实唯识则指此也。

以上修对治分位得果三品

一二 以法与法界为所缘建立无上乘义

无上乘——以十波罗密为道,无住涅槃为果。

般若者自受法乐,成熟有情。成熟之用全赖后得智,此即从般若开出之后四度也。

十度以所缘而无上,今说所缘为法与法界。法即后得智所安立法;法界即后得智所缘之差别真如,即为安立之所依:一为诸法,一为诸法离言自性,两者不能离也。安立有关对治,有对治即有所治,故虚妄分别等亦复为后得智之所安立也。

法界谓之诸法共相者,此非言唯一法界为诸法之所共,乃说诸法法界无有差别也。故共相者同相,与自相之为别相相对。于后得智中,依法界而施设法,有条不紊,此岂于混沌一法界支离破碎而施设一切哉!如其法界而施设其法,分分如是而施设之,不欲其不为别不可得也。至于根本智,总相以观法界,见其同而泯其异,与此说法界仍是一法,特可从能知方面施以区别,常说一真法界与二空所显则出于此也。一解,根本智总相观,后得智别相观,如入室先由门入,门为总,而室中物则非总,其相固不可混也。

一三 以止观修习正行义

论本以三无上成立无上乘,实止一「行」而已。正行即行之本,法所缘即行之依处,修证即行之果,三者皆行也。

行有六义,义皆相贯而非并列。正说如何行者,在第三修止观,是为最要。此止观行为随法行,谓于当止当观之法、随顺而行也。随止即有无散乱转变行,由散乱而变无散乱,随观即有无颠倒转变行,由颠倒而变无颠倒。无散乱离六散乱,所以令心不离定。无颠倒有十无倒,所以令心依三性而为中道观。

初无倒为文,而从经解即圆成实性——一切止观法皆依于教,教依于文,故文于十无倒为最先。文不离名言,名以诠一切法。遍计所执,依名构画,生诸颠倒;反之圆成实,亦由名得其离言自性,即得法之自相。故观文无倒得名之离言自性,即得圆成实也。十无倒、全依三性观,大都如此。由此等观行于中道,故论次以离二边行,明其所为行即十波罗密;以止观行,则止观应通于十波罗密。

金刚经三义

今谈金刚三义,原系讲无著、世亲学所提出,故此讲主要仍依无著、世亲说之。佛学超越地域,但以出生印度,与印度一般学说平行。若以哲学目印度学,重心仍在智慧,佛学更不外此。智慧即般若,而般若不限于大乘,全部佛学无不有之。以般若学显于经文者有《般若经》,是般若名之《般若经》。他若《华严》、《宝积》等,名虽非般若,其实仍是《般若经》。兹以名《般若经》言,组织最全者即奘译《大般若经》,有十六会六百卷,详略重复而纲要相通。无著、世亲学系所谈般若学,特提此金刚一会者,以理推征,即谓此会能代表各会,明此会义即可概余。故彼等于此经开始,即谓般若为行。行之发端及其所依,又在发心。而能解说此发心意义最究竟者,无逾此会。故此特提说第一义之发心义。

行有范围境界,般若之行为第一义行。学者虽不能行第一义,然当随顺第一义行。是第一义为与世俗相对之胜义。若于世俗义中而能顺此胜义行者,又于世俗胜义二谛安立道理应当了知,则于般若中之三假说势不能不先明者,盖二谛安立即在三假,故于此会又特提说第二义之三假义。

末谈行之性质,此行为中道行。佛法之行无非中道,而般若行尤具此特质。言中道行者即不著不住,谓于二边行不著住。此不住著意非游荡不定,实为方法方便耳。于此方法说得最明白、清晰、生动,并以三语即能表达者,在各会经中又以此会为最佳,故于此又特提说第三义之无住义。

如此三义,已能将般若行解说明白。而又本于无著、世亲金刚般若学所提示者,故今于此三义略为分说,以观无著、世亲学上之般若中道行。然在分说之前,先须解明通常所有二种误会:一者,无著、世亲学谈《瑜伽》,应为瑜伽行非般若行,故此二行是一是异之疑遂生,实无须疑。盖以行谈般若,即有种种异名,见《智论》卷四十二,故此名之为修,语之曰观,说成瑜伽,均无不可。瑜伽乃行之方式,而所行实为般若。是故依实质言名般若行,以形式言亦可谓之瑜伽行。如无著所谈瑜伽,《显扬论》中有五瑜伽,即五般若,是知般若瑜伽实不相外,虽有名言差别,而实义则一也。二者,有谓说般若,则偏在观或理,谈瑜伽则在行与事,如是而有理事之分,实亦不然。理事说法,漫无标准,若所言者是理,切己受用即为事,可见理之切实处即是事。明显于事而空谈之,又即事为理也。又依《般若经》中染净一百八法而谈,何常非事耶。金刚般若,层次井然,实亦行事之谈也。由是而知般若固非专门说理舍事,若视般若空洞,实为不知般若者。

一 发趣义

发趣即发心。常人于发心字多有误解,谓为当初一下即了之自相,故此另依《般若经》而换取发趣字,谓趣无上乘。由资粮加行,地地胜进至于究竟等觉时,皆名发趣。如是发心实贯彻道果,始终意趣,所以《经》言,发心即成等觉,而成等觉亦不外此发心。故此发心实一切行所依止,有金刚不坏之义,即名此心为金刚,为大、为胜、为究竟。所谓菩萨而摩诃萨者,即指发此金刚不坏之心。是心内容极广,有二句最为主要,谓:「一切众生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及「无一众生得灭度者」。具此二点是名发起金刚不坏心,金刚名经之意,即示明此种发心之义。鸠摩罗什甚知此旨,特于《摩诃般若经》(《大品经》)中,提此一段名《金刚品》。故知金刚二字在般若学上,实指所发不坏之心而已。亦知般若正唯依托此心乃能圆满透澈,不然处处碍著,漫然无绪。又发心即是求菩提心,菩提为三乘究竟名称,此之发心异于二乘所发之心,而为无上菩提心也。无上谓广大意乐,非如二乘纯为自家著想,乃为一切众生安乐打算,故曰我皆令一切众生入无余涅槃而灭度。然此所有一切众生者亦非实在,若其执实,于事有碍,故次又曰实无一众生入涅槃者。此二义理,世亲即说为菩萨以他为自之义。以他为主非众生求,仍求其在我也。如此自求之心,令众生皆入无余涅槃,则菩萨自我范围,较之二乘实甚广大。此种以他为自之义,在观行唯识道理盛行时,更见意趣深长。

二乘修行方法,与大乘并无违反,只其范围广狭深浅有异耳。如二乘功夫,仍在生心动念上下脚,但未明对象来历,难至究竟。盖有情在世,原非孑然一己,与他有情实相关涉,互为增上,虽有时自我作主,有时全为他有情所制而为所主。二乘修为,意乐狭小,但求一己意念不生,逃避深山与他有情隔离,虽能证入灭尽定中,亦不可靠,有时以象鸣即失也。大乘异此,知心对象,为心所现。所现如梦幻而不实。然有他有情增上,令所缘行相不得不生。若非将此二义,互相关连目之为自,终难出离。所以大乘发心,虽亦自家要求无上菩提,必令一切众生皆入无余涅槃,乃能究竟实际令自悟入无余涅槃,是即与小乘异也。

复次金刚不坏云者,即谓无一众生入涅槃。可见此之发心,原非名想计著(世以好名而发心者),即不住彼名想。若有所住,所住动摇,发心即失。故知不住发心方称不坏。如此发心非为名想(名与名字)亦复不住,云何而发。无著于此提出愿欲二字。欲谓欲求,指此要求发之于内而非外。譬如常人闻说生死并不知惧,但声闻一闻佛说诸行无常,毛发皆竖,为说生灭法即信受奉行,此欲之在内而非外者。以此佛学后来有种姓之说,如闻无所动其心者,即无种姓。可知所发虽在名,而能发定在内。又愿者谓思惟作意或抉择分别。是欲非仅一心之动而已,必于所欲要须思惟抉择乃能决定,故金刚心之发,根本仍在「欲」与「愿」上。如所欲展转光大。而愿亦随之展转幽微胜进,佛学之行(或般若行)即据此步步抉择胜进而至究竟也。故知发心定非当初即了,必须地地无失乃能究竟。此意据于《般若》而见诸《华严》,所以发心乃澈始澈终层层胜进事。如《金刚般若》,须菩提问发趣行人云何应住。佛示发此金刚心后,随示十八住处,令由发心至于成佛,住住抉择对治,皆与发心同一进止。至入般若段时,更明示应无所住而发心。无住二字明白提出,即示此心不坏之金刚义也。惜二千年来断章取义,以游荡无依而释无住,岂其是耶。

二 三假义

般若学见之经者,如《须菩提》、《舍利弗》、《帝释》、《文殊》乃至《弥勒》,各有特点,然以《须菩提》最为重要,初三分中俱有明文,如舍利弗问学般若当于何处,求佛即告言当于《须菩提品》中求。此品所重即为三假,《金刚般若》乃《须菩提般若》之精华,其根本亦在三假。三假之名罗译为法假、受假、名假,玄奘译成法名方便,二译皆通。罗什之意《智论》有释,慧远承之,而有发挥。其次第谓由极微积聚所成之物为法,即是法假;由种种法如五蕴成人,即受用假;再由受假积聚所成军,是名假,乃假中假也。奘译无「受假」,但有法名。如须菩提与佛问答,但说不见菩萨法亦不见菩萨名名。然佛令须菩提说法,须菩提亦有所说,而此所说即方便说。是奘译三假之义亦通。「般若」范围原在「二谛」,「二谛」所依即是「三假」。世间所有论识,乃至人事,言说,克实而谈,无非法名二假。而此法名都无定实,原是假立。世人不知,执定有法名之实,即成颠倒。若知其实相则为第一义谛。言第一义谛者,并非如名有实,亦非指事(事有其本质在故),更非毫无所依,但不如常人所执,即第一义也。知此然后随顺世间法名,安言立说。是种安立,非但可,而且要。不然世人说火而以水答,开言便异,即与世人相违不生关系。故应随顺世俗而说第一义,实更须要,是为依第一义所安立之俗谛,即所表出之第一义也。般若行即以此为范围,《须菩提般若》于此特加重视,故彼开言即说我不见有法与名者,即先示安立俗谛,然后所说自异,外道议论。是此所言第一义,乃安立之第一义,可说之第一义。真第一义无言说。《金刚经》中处处表示,如曰不应以胜相观于如来,如来所说胜相,即非胜相。又法非法者,即不如常法所执之法与名。是名此法者,乃方便安立。般若之行,要非立此范围,真无下脚处,如鸟飞空鱼游水。若进而求其所据何事,是《经》则曰皆是无为所显。小乘《阿含》亦有此文,表示果位,而云一切圣果皆是无为法之所显,大乘真如如来,以果而言,一切法如,无有变异,是故《经》言一切贤圣无为所显也。是义无著论中,贯下各段经文。世亲论于此辨晰更明。故此三假实般若行之范围而为无著、世亲学所据也。

三 无住义

无住乃般若行之本色,般若行即无住行也,兹分三种言之,一者于何无住,二者之何无住,三者无住次第。

一于何无住 何处无住者,此谓想字,即于种种想无住。印度人以此想字表示概念,作为心思整体对象。依之著著分析有为名言而为名想、言想,有非名言所及,但有影像者即是意想。以此佛学专门说此「名想」为「名言」,「意想」为「意言」。广义名言赅此二者,其内容无非三假中之名法二假。有情一世生心动念不离对象,即无一刻一念离于想者。谈般若行,即不住此想。不住即不执、不著、不取,而此不执、不著、不取,乃依想之形式内容关系而言。所谓想者,凡有所表白构画,即有表画之内容存在。常人因此而定说想之形式内容,相属不变,一有想起即便相应执为实有事者,是为凡夫。印度各派学者,于想之内容形式,亦认为有绝对连属关系。而婆罗门正系尤以此连属为先天本具常住者。余派则执为后天偶然发生,一经发生即成不变。如《因明论》中《声常无常论》是。言声常者,谓此声即概念想有其内容存在,故常,是《声常论》。异此非概念,而为音声、语言,但有声性仍示概念,故亦为常。谓此语言一有时会构成之后即为不变,如《胜论》说。原来语言概念,在生活关系上极为密切,而与一切常识不能脱离。如地名一概念,吾人一见此名,心想此地,随即意识著所想是地而非水火。此习一成,即永不异,著已成地而不说为地者,是又不可。佛学无住行,即以此为中心,常识外学皆所对治,此即《金刚般若》处处离想之义也。想有无量无边,但述八种即可统之,八复分二,即人法各四。人四谓我有情受者补特伽罗,由暂时之我至于相续之补特伽罗(即数取趣)。法四即非有无。一切想中,此八最要,常人于此,极易执著。不住想言,即不住此八想,于此八想不住即通常所谓空义。《般若》谈空,《金刚》乃《般若》之精华而无空字,是离想之谓空,乃进而以空义说也。旧本不明,又加疑难,将想字错作无心之相,别为发明谓不住相,复于人我对待,不知人即有情受者一类,但有时间意味而非空间,故知其非相字而为想也。无之与空,皆谓无想。是知不住云者,实于此想无住耳。

二云何无住 一切众生无一念能离想,行动生活,无时外想,讲学而见于义字语言者,何常无想而佛有所说耶。是知无住证得实为甚难。然此关键则在知字耳。能知此想即可无住,是故知即无住发端,不知即成戏论。以不知而有种种作为,终不脱於戏论也。此云知者要有二义,谓能随顺教授及作意思维。随顺教授乃闻之事,作意思维是思之事。在戏论氛围中,而能知此想是想者,实有待于智人启发教授。由此而知佛说可依,能信其说时时作意思惟,通达此想无有实在,即为闻事。闻事较易而思事繁难,般若行之重要处,在于作意。能无住想者,但知此想是想,或信此想是想,亦不济事,故非于彼加以思惟作意不可。然而一念之起,欲令相续,颇为困难,故须念念思惟专住此事或有可能。盖吾人心念,非如常人及心理学家所想之单纯,在一念中即有若千刹那,每一刹那心,亦非只一方面,而心心所言,亦但形容一刹那心缘方面之多而已。如一心之起,最少亦有五遍行随起,实际何止于此,故对此想之作意思惟必须念念行之也。然此作意初起,即有意识觉知,久即漠然成无意识,是亦心之功能如此也。如我执与生俱来,相续不断,久不自觉,然非无我,一旦缘会,而复现前。于想作意亦复若是。即使作意念念融合相续不断,久之即能于想成就无住。故此相续作意思惟。又般若无住行之最要者。所以无著谈菩萨行,欲令圆满,须假四十四种作意功能,与刹那心相容无间,令念念所现无非此四十四种作意也。此皆寂因作意,为涅槃成就之因,欲入涅槃,即此下手。所谓云何无住者,即此无倒作意耳。

三无住次第 泛说有二,谓「定心」、「散心」,定言心集中,散则反是。此之无住,先于定心(是心集中时之瑜伽定心)说不住想,将余所有想一切除遣以炼磨此心,令不集中时,心之余势(即功能)亦不消散。如《经》初即问发趣菩萨行者云何修行云何降伏其心。此中修行,谓即定心,非修行时心即涣散,于此散心亦令之不出范围,是谓降伏其心。故此二心实为一义。即佛说发心,当令一切众生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然无一众生得灭度者,是之谓不住于想。菩萨于此,亦复不住。盖定心作意思惟,于众生想亦不存在,若有众生想即非菩萨故。然于散心中亦不能有此想也。于此有疑,若于「定心」、「散心」皆离想者,果有何事而可作耶,此仍前言,知即不堕戏论也。本是名言,不知为想,即堕戏论,如人生日用不离水火,不善用之,活人者反以杀人。名想言想亦复如是。于此名言知其念念为想即能念念为用,由发心至于成佛,一贯到底,胜进勤行,都无所住,而佛境显现矣。无著金刚说十八住,层次胜进,略之为三,即地前、入地、地上。初发心时即成无住心,所谓无所住而生心也。次之六度四摄等行,亦为无住度摄,《经》言无住行施等也。最后涅槃亦复无住。由是而知,从发心以至涅槃,实一贯无住行也。

世亲论释,略异于此,未如无著所论直视于想,但依想之形式内容明其不相称而已。是乃横面观想,指示众多内容(如福聚言)如菩萨有种种惑乱,亦不限于何住所断,从发心乃至成佛,地地皆有断执功用。然说不住想乃思维作意事,一切住中皆可有种种作意,即有种种安立。此又二说相通处,故此无住次第,约为定散二心,从初发心乃至成佛,皆可贯澈而无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