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佛学原论及佛学论著选集
汉藏佛学沟通的第一步
随著中国佛协的成立,汉藏佛教界的关系日见密切,两地佛学的沟通也益觉其有迫切的需要。在佛协的成立会议上,代表们讨论到如何发扬佛教的优良传统,就已提出了汉藏佛典翻译的问题。但这问题过于专门了,一时难得有具体的结论。会后,我看到一些有关西藏佛教文献的稿子,重新引起了注意,因而拟了这个《汉藏佛学沟通的第一步》题目来再发表些意见,以供当代汉藏佛学家的参攷。
的确,到现在这新时代来,要从「中国的佛学」里,发扬它积极的,进步的,而又有助于文化建设的成分,这必须参合汉藏双方的学说,认识它的全貌,才谈得上正确;又必须有双方学者的合作,才做得到彻底。我们说汉藏佛学沟通的有其需要,它的意义就在于此。沟通的第一步,应该是彼此的互相了解。但以往多少年来,汉藏学者在这方面所做的准备工作就很不够。有些汉地学人从西藏求学回来的,也曾做过些介绍说明西藏佛学的报告,或者还编译了专书,但只有少数能深入。再说西藏的佛学文献方面,东西洋的学者一向在关心研究,本来有不少好材料可以采取,而到现在,我们还没见著一部用汉文写成的西藏大藏经的完全目录(清代也有过西藏藏经目录的译本,但译语怪僻,不可卒读,当然是不合用的)。因此,我们要了解藏学而可用的汉文材料委实太贫乏了。至于在藏地的情形,那就更差。我不很清楚多年去西藏求学的人怎样地介绍他们自己所知道的佛学,但就我个人见闻所及,似乎藏地学者所借以了解汉地佛学的,还离不开工布查的《中土佛法源流》mgon-po skyas-kyi rgya-nag chos hbyung 和土观的《西藏佛法源流》thu-hu bkwan gyi bod-kyi chos-hbyung 附篇等旧作,而那些作品都是充满著错误的。我在一九四二年校印了土观那篇文章,就曾做过一段导言,指出它的重重错误,这里且不多谈。至于有关汉地佛学文献《大藏经》方面,西藏也只有工布查的著述里做过《至元法宝勘同目录》的翻译。但《至元录》本身问题就很多。它的勘同,可说是流于形式的。只要一看见西藏经录里或著述里有那部书的相似名目,便认为西藏也有译本,其实却不尽然;好多真有西藏翻译的,它反而遗漏了。据我们粗粗地统计,它里面所收一千五百二十余种书,误勘的却有一百五十多种即是全数的十分之一以上。到了工布查的翻译,更替它添上好些错误:有处无端地遗漏了(如《心明经》、《种种杂咒经》、《百千印陀罗尼经》等),有处又随意勘同而勘错了(如以《华严经修慈分》为《金刚髻珠菩萨修行分》的同本,《庄严菩提心经》为《方广普贤菩萨所说经》的同本等)。它还有最大的缺点,就是很多书名都译得不正确(如《大乘同性经》译成 theg-pa chen-pohitshad-ma《无上依经》译成 Sgra chen-po 等),甚至西藏著述里有过译名的,也忽略了不知采用,反搞成不伦不类(如《观所缘缘论》dmigs brtag-pa 错译为《观缘起论》rten-hbrel bsgom-pa《理门论》rigs-pahi sgo 错译为《量门论》tshad-mahi sgo 等)。所以单凭这样一部目录,实在难以令人明白汉译大藏经里究竟有些什么书,更谈不到比较运用了。但它所发生的影响却是相当的大。我还记得二十年前,喜饶嘉措法师刚从拉萨回到南京来,我就拉萨新版《甘珠尔》的编纂上有些问题和他讨论,他谈到汉地大藏经的一切,就是完全依据工布查的书,并还对它加以推重的。可是,老实说,要从那些著述来了解汉地佛学的真正内容,如何能够?现在,我们应该好好地再来做一番准备工夫:
一、用藏文重写一部简明扼要的汉土佛学源流,一直叙述到现在的情况;这须注意纠正工布查,土观等撰述里的错误。
二、彻底订正工布查所译的《至元法宝目录》,要使每一部书都有正确的译名和实在的勘同。
以上是关于汉土佛学的,再说西藏佛学方面:
三、用汉文重编一部西藏佛学历史(严格的说,应该和佛教历史有好些区别),阐明各种学说的源流和现况,最好更参照嘉木样的《西藏佛教史表》bstan-rtsis 编一个学术年表,作为附录。
四、尽量采取东西洋学界已有的资料,编译一部西藏大藏经的勘同目录。在这里要注意到的,是西藏所有的经录或学史关于各译家年代的先后,照例没有详细明确的记载。如胜巴堪布所著的《如意宝树史》dpagbsam bjon-bzan 总结了各种经录记载,列举印度法师来藏为译主的九十二人,西藏的度语(即翻译)一百七十一人,也只粗分为前传期和后传期的两大段落而已(见该书印度校印本 408-410 页)。现在另编新录,就得用公元或藏历分世纪地计算,将各家年代大体标明出来,令人一览而知其先后关系。
有了这些准备,才可以来谈汉藏双方佛学界的互相了解。这还要有步骤地选择学说上各种根本典籍,分别译了出来,以为依据,就自然会涉及汉藏佛典翻译问题了。说起这样的翻译来,过去双方是早已做过一些工作的。藏地的翻译汉经,可以远推到佛学前传时期。现存那一时期的经录即《登噶尔玛录》ldan-dkar-ma dkar-chag里,就举出从汉文重译的大乘经二十四部、大乘论八部。这都还是些比较重要的书(如经部的《大般涅槃经》、《入楞伽经》、《金光明经》等,论部的窥基《法华玄赞》、圆测《解深密疏》等),并且大部分保存到现在,可算是有相当规模的。至于汉译藏籍,除了元代以来有几种零星译本收入大藏经而外,我们从现存的增加汉蒙译语的《翻译名义大集》bye-brag-tn rtogs che 底稿以及《大乘要道密集》所载的残篇断简,还可以想像到明清两代曾有过一系列的西藏密典翻译,而后来都散失不全了。但这样翻译极其广泛,目前用不著。我们要是为了明了汉藏两方的佛学而来谈翻译,就应该联系到实际情况,译出双方学说的各籍,使人一下能得其枢纽。现在姑且举显教的学说而言。这在西藏正宗宗喀巴学系里,一向是以五科的组织在做著有系统的学习的,我们就该先将各科本典一一翻译出来。这里面除去俱舍科的《俱舍论颂》和《释论》已有玄奘的译本暂可应用而外,其余还有:
一、因明科,法称的《集量评释论》chos kyi grags-pahi tshad-ma rnam-hgrel 和天主慧的《注疏》lha-dbang blohi tshad-ma rnam-hgrel-gyi hgrel-pa(这是包括论本第一品的法称自注在内的)。
二、般若科,弥勒的《现观庄严论》byams-pa mgon-pohi mngon-par rtogs-pahi rgyan 和师子贤的《注疏》Senge bzang-pohi mngon-par rtogs-pahi rgyan-gyi hgrel-pa don-gral。
三、中观科,月称的《入中论》zla-ba grags-pahi dbu-ma-la hjug-pa 和他自己的《注解》。
四、戒律科,德光的《律经》yon-tan-gyi hod-kyi hdul-bahi mdo 和他的《自注》。
这些都是要翻译的,但体裁上必须摆脱从前那样古典式的束缚,而力求其浅显通俗,并还要现代化,运用多所参考随文附注的办法来帮助理解。因此,第二、三科的本典现观论等尽管已有法尊法师的译本,仍旧可以再翻一道。
其次,汉土佛学的现状既零落,又散漫,谈不上什么修学的一定规模,这祇可以对照著藏学的分科,举出些本典来:
一、因明科,陈那的《因明正理门论》(汉地的因明学本属以《理门》为大论,而极端加以重视的。西藏学者为著彻底研究《集量论》,也曾向汉籍里多方搜求它,不知怎样的搞错了,竟将天主的《入正理论》翻了过去充数,从此便在西藏讹传了七八百年。现在译出真的《理门》,连带地改正这一大错,当然是很有意义的)。
二、般若科,世亲的《能断金刚经论释》和护法等的《成唯识论》(汉地晚世的般若研究集中在《金刚经》,而旧传的弥勒般若学也祇有《能断金刚经论颂》一书。西藏奈塘新版的《甘珠尔》里面曾收罗到它的译本编入补遗,但无释论,依然不得其解。今译恰恰弥补了这一欠缺。至于弥勒学的发展,以唯识理论为其归宿,汉藏两方都有这种见解。所以,西藏的般若科研究会旁及安慧的《唯识三十论疏》,其在汉土与此相当的就只有护法等的《成唯识论》了。并且从此一书里就能了解汉土所谓「相宗」的重要主张,可谓便利无比)。
三、中观科,青目的《中论》(释)(这是中观学初期的杰作,而为汉土的三论宗所推崇的。它大部分所依据的《无畏论》,旧传也认为龙树自己的著作。宗喀巴系学者虽不赞同此说,但从青目的书里很可看得出《无畏论》是种古注带著「母论」的性质的,这足以供西藏学者的参考。汉土所谓「性宗」的理论根据,不用说也都能从这部书得著了了解)。
四、戒律科,《四分律》(汉土的律学和西藏的系统不同,这在它所依据的广律上表现得最具体又最清楚,所以应该先译)。
五、俱舍科,众贤的《顺正理论》(答复正理师的严格批评,原来也是俱舍学的主题之一,但汉土学者特别地重视它,所以对于顺正理论有独到的研究。西藏译籍里只有《顺正理》的节本《显宗论》,并还翻译得不精确,像已经众贤订正了的俱舍颂文,都不知道照改,可谓在原则上已犯了错误。至于《顺正理论》里详叙学说异同之处,《显宗论》一概从删,就更无从去辨别是非了,因此,西藏俱舍学研究到这些地方,不免时常有错。像在《根品》里辨罗汉留寿行是否异熟一段,就是将经主之判误认为妙音的主张;到得解所依为意能依为识处,又将有部说错作经部。假使能参照到顺正理的原文,决不至于如此。现今藏译正理,对于研究《俱舍》一定大有帮助,可不待言。至于《大毘婆沙论》也算是俱舍学的重要参考书,法尊法师已有译稿,今不再说)。
翻译这些书,应该参照各大家——像普光、窥基、吉藏、道宣、元瑜等——的注疏,彻底了解了文义之后,再来从事,庶几可以做到译文明白晓畅的地步。西藏从前重翻宋译《楞伽经》,就曾先研究了圆晖的注解,经录里特为标明(见奈塘新版《甘珠尔目录》),这是值得效法的。
有了以上十几种书的藏汉译本,两地佛学者用来做显教学说部门初步的互相了解的基本资料,我想也尽够了。由这一个开端,随后再看实际情形,计划更进一步的沟通,应该是不会太难的。不过,在这些翻译的同时,对印度的佛学源流的一方面,我们也要努力使两地的佛学者能有一致或者极相近的认识。在西藏,关于这一学说源流的好些传说实在是太混乱了,甚至使卓越的史家要来做整理工夫,也不免有治丝愈棼之感(见多罗那陀的《印度佛法源流》tarauatthahi rgya-gar chos hbyung 导言)。但到现在,该可以说「有办法」了。我们可参用汉藏两方所有较古、较信的资料,以批判的方法来搞清一些纠纷,而做出一部近于真相的印度佛学史,以求汉藏学者之共信。这中间会牵涉到双方对于师承传授、人世后先等等不同的意见,也无妨暂捐成见作个平心静气的商量。克实说,汉土好些有关佛学的零星传说、史传出自罗什、真谛、玄奘、义净等大家的,以他们时代的在先,见闻的真切,乃至授受之有渊源,都应该特加重视而分别予以信任。加之汉文的大藏经内容丰富,蕴藏著各个时代、各个派别的代表作品,用来做说明学说流变的真凭实据,其价值也是无可比拟的(关于这一层,我将另外撰文,发表所见)。所以,只要真的是求个是非辨别,那末,在有这些优越的条件下,即使意见分歧,绝不致没有途径令其终归于统一。这只看我们的努力吧!如果我们的工作做得好,真能使汉藏学者对于佛学源流得到共同的认识,由此作进一步的沟通,自必会更名符其实地发挥它的效力的。
我对于汉藏佛学初步沟通的意见,大略如上,自觉是不够完全正确的,因此,诚恳地期待著汉藏佛学家的指教!
西藏佛学原论
今世治佛学者颇有重视西藏佛学之趋势,其甚者以为唯西藏乃有纯正完美之学堪依修证,其次以为藏传各说富有精粹挹取不穷,又其次亦以为藏译典籍文义精严足称准范。此数者之是非盖未可以遽断,然西藏佛学自有其流布因缘与独造之点,吾人于信奉资取其说之先亦不容不详为审辨也。今直接依据藏土资料,兼采时贤之言,就渊源、传播、文献、学说四端,推论西藏佛学之特质,俾其本真显豁可睹,是亦能与研学之士以一二基本概念矣,因名其篇为原论云。
一 西藏佛学之渊源
西藏佛学之传布为时甚晚,故与印度此学晚期诸说关涉尤深。此云晚期者,乃指世亲以来至于佛教衰灭之一时期而言。世亲年代假定在西历第五世纪之初(东晋时),印度本土佛教之灭亡则在西历第十二世纪之末(南宋时),历时之久约八百年。其间学说嬗变,初后又颇不同。其初二百余年派别纷纭,显密异趣,大变昔来学说一贯之面目,可谓之分化时期。其后五百余年大师零落,任运敷衍,绚烂之余遂归废灭,可谓之衰颓时期。两期师说学风种种不一,次当分节言之。
(一)印度佛学分化时期
印度大乘佛学自龙树、提婆而兴,递至世亲,博大精深,充其极量,尔后传承者通称四大家,俱各擅其一科而未备全体也。其一,传毘昙之学者为安慧。生南印度檀陀迦仑耶长者家,七岁即依世亲受学上座三藏,闻持极广,尤擅对法,多所著述,于世亲著书几无不重疏(以上见多罗那他《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希弗那氏校刊本一〇一页)。藏土传其详释《俱舍》,汉土亦谓其合糅《杂集》,盖其于毘昙学独有所得已。安慧一传弟子为月官,东印王族毘舍沙伽之子,幼从某阇黎受持五戒,后依安慧,才闻即了,博览逾师。旧传其至那烂陀寺参访月称,月称询以何学,答谓仅知《波腻尼声明》,《百五十赞》,及《真实名称赞》而已。此似谦辞,实则举三本论赅摄一切声明、经、咒,意即无所不悉也。故其后住那烂陀寺中遍造五明诸论,复广弘《十地》、《月灯》、《树严》、《四十华严》、《楞伽》、《般若》五大经,撮义造释,传有千部;其中《二十颂律仪论》及《入三身论》等尤为后世所传诵云。(以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四章,刊本一一五页以下。)安慧再传弟子有宝称,又同出安慧之门广释《俱舍》者有满增,再传有胜友等,其说皆益趋于精审也。
其二,传唯识因明之学者为陈那。生于南印婆罗门族,于犊子部出家,后侍世亲讲席,闻一切大小三藏,相传持经达五百种无不融和云。继在那烂陀寺屡伏外道,为诸僧众主讲经论,广事著述,不下百部。退居以后,在欧提毘舍澄修静虑,并从自著唯识因明诸籍编辑翦裁以为《集量论》,遂集此学之大成(以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二页以下)。陈那一传弟子为护法,亦南印度人,为优婆塞时即通晓内外宗义之概,后至摩竭陀从陈那学,又听受三藏诸分,辨解自在,纵横无碍。继住金刚宝座三十余年,讲说注疏,尤以依唯识宗义解释中观《四百论》之作最为著称(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二三页以下)。陈那再传弟子为法称,生于南印鸠陀摩尼国,后至摩竭陀从护法出家,善解三藏,谙诵经咒凡五百部。又听诸因明论意有未惬,乃改从陈那弟子自在军受《集量论》,创闻即解,与师相埒,及乎复按解等陈那,三复而后自在军未审陈那原意而谬解者,一一了然如示诸掌。于是请于其师为《集量》作释,详略反复凡有七论(《量释论》、《量决定论》、《正理一滴论》、《因论一滴论》、《观相属论》、《论议正理论》、《成他相续论》)。制作既竣而时人多所误解,因使其弟子帝释慧释之,凡三易稿而后当意(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四页以下)。唯识因明之学盖至此而达极峰矣。
其三,传律学者为德光。生于摩偷罗婆罗门族,幼通吠陀及诸论,出家后从世亲学,复淹贯三藏,于各部律论尤有心得,时称谙习十万律藏。后住摩偷罗之阿伽啰弗利伽蓝,共住比丘达于千数,莫不律仪清净,仿佛昔时罗汉守护教法之规模云(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〇页)。德光宏律,著有《律经》,以通释《毘奈耶》要义,复注说一切有部《戒本》,解其条文,后起诸家莫不禀承于此也。
其四,传般若学者为解脱军。生于中印南印接壤之日婆罗国附近,初于鸡胤部出家,后改宗大乘,来世亲侧听习《般若》。于诸本经圆满摄受,然犹未通论议,因乞其义于僧护而后畅达(一说自得其义,无所师承)。又此师尝修般若观行,于经本文与《现观庄严释论》不尽合符,颇滋疑惑,旋得梦慈氏嘱往婆罗奈斯,翌晨果往,则值优婆塞寂铠斋僧,遂获见其从南方请来之《般若》,二万颂而分八品,全与《现观》论释相应。于是杂糅经论,畅演无自性义而为注释,盖自《现观庄严》流传以来此为创举,故后世学者无不以为遵依也(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七页以下)。
(附注)解脱军释《般若经》取无自性之说,故中观家亦以其为僧护之嫡传,然所阐扬之《现观庄严论》,则瑜伽祖师慈氏之作也。汉土旧传慈氏五论,有《金刚般若论颂》而不说《现观庄严》藏土传说与此相反。盖《庄严论》所释经文原非北印流传之本,或即与经本先存诸南方而后宏传各地,汉土传慈氏之学较早,故不及知之矣。晚代师子贤重宏《现观庄严》,叙其传承,以为无著亲从慈氏得闻造此论释,爰及世亲亦申注解,解脱军禀承于后复随意疏文,犹病未备云云。是则以解脱军传世亲般若之学,较当理矣。
世亲门下学系繁多,大抵如上。然在当时复有学者直承龙树而别树一帜者,则以提婆为初传,龙友再传,僧护三传,至此又分两家。其一为佛护,生于南印呾婆罗国内,出家博学,从僧护受龙树宗义,修习专精遂得胜智。后住南印呾特弗利伽蓝,广说诸法,并于龙树提婆著书多所注释;其最著称之作为依据《无畏论》而成之《中观论释》。其弟子为莲华觉,再传而为月称,乃大宏其说。(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五页以下。)其二为清辨,亦生于南印摩赖耶啰王族,出家后至中印从僧护学,后仍宏法而南。佛护既没,清辨览其遗制以为未当,辄事破斥别制新疏,即著名之《般若灯论》也。其道既行,徒众繁盛,常有比丘千数相随,传播声气遥非佛护之徒所及。故在月称之先,尝为中观一时之宗焉。(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五页以下。)
是外又有兼涉龙树无著两家之学而不入其系统中者,厥为寂天。其人原属苏罗悉陀王子,避位出亡,辗转至中印,从那烂陀上座胜天出家。胜天者,继护法之后而主持那烂陀寺,学系无可攷。寂天从学,复自得三昧,问法文殊,著《集菩萨学论》、《集经义论》等,后复为诵习之便作《入菩萨行论》,流传尤广。(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五章,刊本一二七页以下。)夷攷其实,乃主中观之说而决择瑜伽者也。
上述诸家时代相去皆不甚悬远,依其学系可为一表如次。
自世亲以来学系传承既愈益繁歧,而当时学风亦见丕变。在昔大乘教法皆以经文为主,义疏注释特为附庸,迨至后来除般若一门而外几全恃释论而为宏扬。(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五页。)诸家立说既各异其趣,从之学者亦不期而有乖诤,故无著世亲之学数传至于月官,又龙树提婆之学数传至于佛护、清辨,门户显然,遂成对峙之局。盖佛护、清辨二家注释龙树《中观论》,皆立无自性中道之说,以为独得本旨,而于世亲之徒染指中观有所谓唯识中道者,痛加抨击。及于二师
┌─慈氏──无著──世亲─┬─安慧─┬─月官──宝称 │ │ └─满增──胜友 │ ├─陈那─┬─护法─┐法称 │ │ └─自在军┘ │ ├─德光 │ ├─解脱军 龙树─┼─提婆──龙友──僧护─┼─佛护───遵华觉──月称 │ └─清辨 └───────────────────胜天──寂天 没后,大乘学徒依违于无自性及唯识之间,争端不绝,而瑜伽中观饮水分河矣。(上见 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一页以下。)
此种争端始发自清辨之徒。初安慧探究《中论》密意为之作释,其书流传南印,清辨诸弟子颇不谓然,竞生非难。说者尝谓清辨弟子至那烂陀与安慧门下抗争,卒胜之云,其详不可攷。(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七页。)但稍后而有月官与月称之争,则极著称之事也。月官初在东印行化,闻月称主持那烂陀寺,乃造寺论辨。月称据佛护无自性之宗,月官则传世亲唯识之说,七年之间,往复辨难,民众时亦参与,遂至牧牛童女亦解正宗。群致赞颂曰:噫龙树本论,有药亦有毒,难胜无著论,是群生甘露。(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四章,刊本一一八页以下。)盖其始清辨、佛护之宗犹不及安慧矣。
两家之争犹不止此。有德慧者,安慧及德光之弟子也,善一切明处,作《俱舍释》,又随顺安慧疏释《中论》以破清辨。相传其时清辨弟子三钵罗睹陀于东印波罗弗利之地与德慧争论甚久,卒不得直云。(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五章,刊本一二三页。)此时护法弟子复有提婆湿罗摩者,亦注《中论》而破月称,(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三页。)与德慧遥相呼应焉。
由是观之,中观瑜伽两家最大之争端即在对于龙树《中论》之解释,因无自性与唯识之立义不同,而推衍及于一切,争执滋生,亘久不绝。其后三钵罗睹陀弟子有室利崛多,再传而有智藏、寂护、月官、法称之说亦传于律天、无性,门户水火乃益甚焉。(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二页。)
然在瑜伽中观两家之内亦尝自相争执。有如陈那以后唯识立说即与世亲有异,故有真实派、虚妄派之称;而律天传安慧法称之学,亦于护法时有微词,(见所著《观所缘释论疏》)复成异派。又如清辨佛护同出僧护之门,而自相破。及月称宗佛护而抑清辨,门徒相竞,亦成两派。是则印度之大乘佛学其始有瑜伽、中观之分,其次又有新旧左右之别,以故日趋纷歧,而终不可复合也。
于此显密二乘之说亦日见其异趣,又为一重之分化。盖自龙树以来,大乘经典流行,即渐杂有密乘之成分,但独立而成所谓呾特罗乘者,则远在其后。晚世学者欲推尊密乘之渊源,以为与大乘并行,故大乘宏于龙树者,密乘亦谓大宏于龙树;又大乘经典自龙树以前已见流行者,密乘咒本亦谓昔已流行;乃至大乘传承自龙树提婆而降,递及无著世亲陈那法称者,亦无不属之密乘大师,传说紊乱,不可纪极。言其较可信者,则密乘于世亲以后始见组织与显乘分流,而推其传承,则自僧护之时始有可指也。
(附注)密乘学系,通途皆归之龙树。按龙树之学又出于娑罗诃,(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二章,刊本八十三页。)其人即婆罗门罗睺罗跋陀罗,疑为提婆弟子之讹传也。(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十四章,刊本五五页。)又传龙树密乘学者有龙智。(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十七章,刊本六八页。)后世胜天弟子毘流波即尝从龙智学,(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五章,刊本一二五页,)又月称弟子护足亦尝从龙智学。(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九章,刊本一六五页。)综合各事观之,彼传密乘之龙树者,其师罗睺罗似出提婆之后,其弟龙智又在胜天月称之前;或即提婆月称之间有此一家,而与创宏大乘之龙树别为一人也。义净著《南海寄归传》于西方学法章叙大德龙象云,斯乃远则龙猛提婆马鸣之类;又云,谈空则巧符龙猛;皆以龙猛为据。及著《求法高僧传》叙明咒藏源流又云,龙树菩萨特精斯要,时彼弟子厥号难陀云云;此复以龙树为称。(其《寄归传》赞咏之礼章云,龙树作《密友书》;此书亦晚出之籍也。)两名不同,或亦有区别之意存于其间欤。
僧护以前,秘密真言之法不无流传,如乌仗那国民众多有得持明位者,而其修习秘密藏护,未得成就之先鲜有知其行径者。以故在修持者固互不相知,而师弟传习亦极为稀有。(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二章,刊本八二页。)是其实际影响极为微弱,与未曾发生亦无以异也。迨至僧护之时,作修二类呾特罗乘显然流行,约二百载。但瑜伽及无上瑜伽二类犹付隐密,直至后来波罗王朝始见宏传也。(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二章,刊本八二页;又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四页。)
于此一时期中,大乘佛学异说竞兴,似甚开展,实则印土流传未尝能臻于极盛。盖自大乘教法勃兴渐遍各地,而小乘相俱流行终不稍让。(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四页。)且较论大小势力之优劣,则当六庄严(龙树、提婆、无著、世亲、陈那、法称)住世之际,大乘诸师固属胜者,随从僧众亦极善良,但论其数量则远逊于声闻之众。降至无性、律天,犹复尔尔。(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五页。)至于小乘势力较昔亦见衰退,十八部中以争论因缘及外力逼迫而致灭迹者,大众系有东山、西山、雪山,一切有系有迦叶、分别说,上座系有大寺,正量系有守护,仅余少数部派传通而已。(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四页。)是则此期佛学之大势,小乘已减色于昔时,而大乘复远逊于小乘矣。且此大乘重心,自世亲以来渐专趋于中印摩竭陀,而以那烂陀寺为之枢纽。曾有一时间诸师宏化遍涉四方,如东则安慧、陈那,西则德光、佛使(无著弟子),南则佛护、清辨及解脱军,北方迦湿弥罗则僧使(世亲弟子),而大德法使(无著及世亲之弟子)则遍历各地焉。(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九九页。)然此盛极一时曾未能久,至于法称即已大逊于陈那住世之时,东印南印皆以外道跋扈,佛学遽衰。(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二页。)至月称时,外道势力日见凌逼,那烂陀寺讲学之制至因以变通,凡不堪折伏外论者皆使讲说于堂内,不复公开云。(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四章,刊本一一七页。)又法称时达多达罗伊及商羯罗等外道尝至藩伽罗与佛徒争论,厥时大师云亡,竟莫之敌,而至于屈伏,道场二十五处,悉被焚掠,比丘五百亦被迫改宗;东方至欧提毘舍亦然。又南方因鸠摩罗梨罗外道势盛,佛护、清辨之徒皆不能胜,以至俗间多改信外法云。(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二页以下。)由此言之,当时佛学内则派别纷歧势力分散,外则异宗逼迫区域日穷,甚至于终就衰颓者亦自然之势矣。
(二)印度佛学衰颓时期
法称而后印土佛学仅流行于东西两隅,势力大削。(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五页。)但以当时政治之特殊情形,偏安之局却为时极久,而别开一番情景焉。盖印度国势常在割据状态之中,东印夙为旃陀罗王族及栗咤毘王族所统治,自世亲时代以来两族实力迭为消长。迨法称后,西历第七世纪中(唐高宗时),瞿波罗王崛起,踵旃陀罗族之后统一藩伽罗国,渐侵摩竭陀等地,于是建立波罗王朝,崇信佛法,历世不替。(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八章,刊本一五六页。)而王朝十八世之间,其尤竭诚护法创建寺院新兴事业者,凡有七世,通称之「波罗七代」。此七代中尤以达磨波罗王时(唐德宗时)为盛,王于那烂陀寺附近重建欧丹富多梨寺,又于其北建毘玖罗摩尸罗即超岩寺,道场百八,上座之数如之,规模宏远,遂夺那烂陀之席,蔚为最高学府;而教法迁移,主宏密乘,显宗各派降为附庸焉。
佛学中密乘之兴,本以对待婆罗门教,而图挽回世俗之信仰,至后独立发展,颇趋支蔓。如在先有作修二类呾特罗之别,次复有瑜伽呾特罗,次复有无上瑜伽呾特罗;又次于无上瑜伽中区分部类,层出不穷;终至专务瑜伽无上瑜伽而作修观行日见衰减,于是真言乘阇黎成就悉地者亦于波罗七代间先后辈出。(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四页。)计至茶那迦王之时,大悉地者传有八十四人。(见多氏《印度佛教史》同章,同页。)其一类无上瑜伽蕴义深妙者,人界初未尝传,乃由此诸悉地者各别传宏。有如萨罗诃之于《佛顶》,卢伊波之于《遍行瑜伽母》,婆婆钵之于《喜金刚》等,皆是也。(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四十三章,刊本二〇九页。)
此时期之初,密乘阇黎传承之可攷者,始于毘流波。毘流波与寂天同出于那烂陀座主胜天之门,后往南印度吉祥山从龙智学,祈祷夜魔,勤加修行而得悉地。(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五章,刊本一二四页。)自后昙毘弊流迦、婆日罗犍陀等,相继得道,(见多氏《印度佛教史》同章,刊本一三一页。)又有婆婆波、婆罗波、俱俱啰罗阇、嬉金刚等,一时俱出,皆宏瑜伽及无上瑜伽五部,如《密集轮》、《喜金刚轮》、《明点》、《幻化母》、《夜摩对治》等,皆先后流布。及嬉金刚弟子檀毘醯卢迦又传来《佛顶轮》、《阿罗梨呾特罗》、《救度母轮》、《俱卢俱梨现证呾特罗》等,盖无上瑜伽之学至此已稍稍备矣。(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四四页以下。)
此时传布之密乘有最可注意之一点,即其与中观各家特相关涉也。诸大阇黎中有摩檀祇者,相传从提婆修学而得悉地,故尽传龙树、提婆之呾特罗本论,广事宣扬。(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九章,刊本一六四页。)又有护足者,亦谓亲承月称,受《密集轮明灯》等本典,又云尝见龙智而传其宗。(见多氏《印度佛教史》同章,刊本一六五页。)自此而后,龙树、提婆、月称等密典注书乃大出,而密乘之学,亦与中观相涉不可解矣。溯自密乘盛行,显教各学流传即有畛域,如律学瑜伽学等,皆盛于西北,其作家有释迦光、施戒、智铠、释迦友、妙友、(皆传律学,)戒贤、称友、(皆传俱舍)释迦慧(传因明)等。中观之说特盛东方,清辨三传弟子智藏、寂护等,先后广弘其宗。(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八章,刊本一五七页,又一六二页。)密乘大师既会萃于东方,故与中观相关合,不为无因也。
及至波罗王朝第四世达磨波罗王时,密乘益见发达,则又与般若学说贯通。时王新建道场约五十处,其三十五皆宏般若,又建超岩寺,八百讲座亦半属显宗。盖王特尊信师子贤及智足二师,故即以其所宏般若及密乘之学遍传各地,于是通两部者不可胜计。(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五页。)师子贤者,王朝二世提婆波罗王时由王族出家,依寂护受《中观》本论及诸论议,又于遍照贤处,听《现观庄严论》。其时注《般若》者极多,而互异其说,师子贤乃摄集应理之义为《八千颂般若广释》等。(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六页以下。)所著《现观庄严论释》,会通经文,纠正旧解,尤为特出,盖其学宗直承慈氏卓为一家矣。王于其说特所钦崇,遍令学徒与密乘诸典同习,故其涉入密乘特深也。
又此王时既建超岩,成为密乘教学中枢,寺主大师历世相承,多有传纪可攷。最初十二人通称「调伏法呾特罗阿阇黎」。(见多氏《印度佛教史》序言,刊本第三页。)初为智足,即师子贤之弟子,后复得金刚阿阇黎之传而宏密乘,遍及作修瑜伽三部本典,及五种内道呾特罗,(《密集》、《幻网》、《佛平等行》、《月明点》及《忿怒文殊》,)而于《密集》解释尤工,广事流布云。(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七页以下。)
其后继为上座者为燃灯贤、楞伽胜贤、(宏《上乐轮》)吉祥持、(宏《夜摩》)现贤、(宏《明点》等)善称、游戏金刚、难胜月、本誓金刚、(宏《喜金刚》,)如来护、觉贤、(宏《夜摩》、《上乐》)莲华护(宏《密集》、《夜摩》),是皆维持智足之传统而专宏无上瑜伽者。其在超岩上座以外而同宏此宗者,犹复甚多。如寂友则通《般若》、《俱舍》及作修瑜伽三部呾特罗,又如觉密、觉寂则通三部而特精瑜伽,著作《金刚界仪轨瑜伽入门》及《大日经集释》等,又如喜藏亦宏瑜伽密典,又如甚深金刚、甘露蜜等,始传《甘露金刚》之法,而宏无上瑜伽。(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九页以下。)密乘之势可云极盛。其外如海云之宏瑜伽作《十七地注》,法胜之宏因明为七论疏,皆不过继述绪余,不能比也。(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七页;又第三十一章,刊本一七二页。)至王朝第七世摩醯波罗王时,毘睹波阿阇黎传来无上瑜伽最胜之《时轮呾特罗》,其徒时轮足俱宏此宗,(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二章,刊本一七五页,)于是密乘之学乃全备矣。
及后王朝第十一世茶那迦王时,超岩讲学称为最胜,时贤巨德多受座主之聘,一时护寺要职有六大师,称为「六贤门」(谓其典掌寺门也)。云六门者,东则宝作寂,南则智生慧,西则自在语称,北则那露波,其次为觉贤,中则宝金刚及智吉祥友,皆博晓五明,专宏密乘,于无上瑜伽《上乐轮》之说尤所致意,但诸显籍因明七部,慈氏五部,及寂天《入菩萨行》,亦时时涉及焉。(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二章,刊本一七八页。)盖此时学风无上瑜伽既已发达绚烂之极,故复有显密瑜伽融洽之趋势,此实大乘佛学掉尾之一大变化矣。自后超岩寺之法统维持余势绵延不绝,但亦无新发展。座主之佼佼者有燃灯智(即阿提沙)、梅呾梨波、那露波师弟及阿提沙五大弟子等。其在王朝第十七世罗摩波罗王时之无畏现护,则为此学大师之殿军。其后不久波罗王朝递嬗于斯那王朝,四代之间约八十载,先后有二十四大自在者,皆随从无畏现护之学,因循旧范,显密贯通,余势奄奄殆欲息矣。(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七章,刊本一九一页以下。)
当波罗王朝时,佛学保其一隅残局殆五百年,然其间受异道之迫害实无时或已,其最甚者则回教徒之侵入也。回教之害与波罗王朝相终始,西纪七百年代摩诃末将军始占信度,即在王朝之初期,迨乎十世纪后半王朝中世,回教徒占领高附奠都其间,渐蚀五河,遂侵内地。相传先后侵入有十七次,而每一侵及,必举异教寺院付之一炬,信徒受害更不待言。于是藩伽罗,又恒河北岸之阿逾陀、阎摩河两岸各地,又自波罗奈至摩腊婆各地,钵罗耶伽、摩偷罗、拘留等地,改信回教者日见增加;又迦摩卢提、罗诃提、欧提毘舍等地,亦复外道日盛;其仅存之干净土惟摩竭陀迤东耳。(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六章,刊本一九〇页。)至十一世纪王朝末期,及斯那王朝,回教侵入益深,渐达东印各地,大师星散,多历尼泊尔、迦湿弥罗诸地入于西藏。既而王室亦正式改宗,欧丹富多梨寺及超岩寺先后被毁,硕果仅存那烂陀寺,亦祇余七十人。(上见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七章,刊本一九一页。)于是佛学残余不久灭迹于印度本土,时为十二世纪末叶也。
印度佛学之传入西藏即在此一时期,以其邦土接壤,僧俗往来,故在印度晚起诸说均次第北输。入后回教逼迫益甚,大师徙地者亦益多,传述构组俨然典范,西藏佛学之源泉盖均在是矣。波罗王朝一期学说关系藏土尤切,试为表列年代大事,粗见其概。
二 西藏佛学之传播
追溯西藏佛学之渊源,亦既可以见其本质之一斑,但藏中所传学说以时会因缘风土俗尚,先后流变亦颇不同,迨至晚世教学浸润既深,藏人士又尝运其纯熟思想改弦而更张之,则又非可直取印土之学而概论西藏也。于此应知西藏佛学传播之略史。
据西藏人之传说,以为远在东晋之末即已有佛典输入,但是说不甚可信。藏土开化较迟,初即流行一种拜物神教名曰笨教者,禁咒役神以为祸福,思想闭塞,未尝知所谓佛法也。至于弄赞甘普王(王当西藏王统之第三十世)先与尼泊尔通婚媾,次于唐贞观十五年尚唐宗室文成公主,佛法经像随以传播,信仰骤隆。复选派大臣子弟端美三菩提等十七人赴西北印度迦湿弥罗习梵语,求佛典,七年乃归。辄仿笈多字体制定西藏文字,迻译《宝云》、《宝箧》等经,此实为佛学传播之始。但诸译典今无一存,所传如何莫从推晓。且当时未立寺院,亦无僧伽,民间信仰依然为神道教,则此佛学输入未见实际影响,从可知也。尔后日渐流传,迄于今世,其间尝一度遭遇毁佛灭释之厄运,后来史家因以区别佛学传播为两大时期,毁佛以前所流布者谓之前传,复兴而后则谓之后传。前传佛学偏重显乘,而其事以翻译整理为多;后传佛学则偏重密乘,而其事以研究组织为多。两期事实颇复迳庭,今当次第举其概要。
前传佛学最初有寂护师弟及莲华生等之入藏。时乞㗚双提赞王(778-846)在位(王于西藏王统为三十五世,当唐玄宗肃宗之时),朝臣之间信佛与辟佛者互诤甚烈,王力排异议盛宏佛法。从印度聘致阿难陀等从事翻译,又遣巴沙南赴尼泊尔访求大德,遇寂护即延之入藏。时藏中佛法初行,旧有神道信仰仍盛,僧众亦无一定规范可言,宏化不宜,遂复返印。但藏王又重致之,住藏历十五年。所学本属中观清辨学派之一别系,但秉律行持悉从旧范,(说一切有部律)又仿印土欧丹富多梨寺制建立三姆耶寺于拉萨郊外。落成以后,即从印土聘来持律比丘二十人,如法建立僧伽,复遣藏土英俊子弟七人赴印学法以为之继,西藏佛学之真正建立实始于此。
然其时藏土佛学所遭窒碍不一而足,其尤甚者,内则汉僧之异说,外则神道之俗信也。汉土僧徒在藏讲学较久,势力颇盛,为之领袖者有大乘和尚。其人持说近似禅宗,以为直指人心乃得开示佛性,依教修行均唐劳耳。以是流于放逸,全无操持。此与寂护新建律仪之宗教适相乖返,诤论嚣然,久莫能决。时寂护弟子莲华戒继续来藏,精通中道,雅善因明。于是藏王集众,使两家论议刊定是非,莲华戒陈词破难,和尚无以应答,遂放还汉土;自此藏土中观之学遂代禅教而兴矣。然于一般民众之间素奉神道,势难骤舍,迷信正学势不相容,佛学之行颇受阻碍。于是寂护请于藏王,由乌仗那延莲华生入藏宏法。莲华生偕其弟子二十五人在藏,约经数月,以密乘咒法摧伏外道,为佛法之护持,厥功甚钜,后世为之史传者因附会其辞,涉于荒诞,于莲华生学说传承反无著录;又莲华生自身亦无著书表见。今以寂护特相援引之一点观之,所持学说或即中观而兼密乘者,后人谓之中观自立派(清辨学派)是也。或者以为西藏密乘即始传于莲华生,此说难信。盖藏土密乘流布犹在此后,则以印土学者法称、净友、觉寂、觉密等相继北来,广译密典,兼传其学。以其真言仪轨颇多近于神道之作法,故其传布较易为力,后来所谓旧派密乘学,实自此伊始也。
然此时藏土佛学犹在草创,缺憾甚多。有如传译经籍,多恃口传而无写本,改易脱略,势所难免,故所译文有待订正。又入藏诸师,体多衰迈,不胜繁剧,而印藏英才如遍照、德柱积、龙帜、智军之辈,本可延致,而藏王持重,卒不果行。以故佛学流行,不过如晦冥之夜,才启一线曙光耳。(以上情况,见觉密与藏王及臣庶函中,原函译存《西藏藏经丹珠》论部第九十四函,参照别录略目。)进展发扬,盖犹有待矣。
此后王统三传至徕巴瞻王,(西藏王统第三十八世,唐宪宗至文宗时,)大宏佛学。以有憾于历代译经未臻完美,故遣使入印广事延揽,并集藏土译人从事协助。于是俊彦毕集,印度学者则有胜友、戒帝觉、施戒、天帝觉、觉友等,西藏译人则有宝护、法性、戒智军等,著名者不下三十人。开场翻译之先,厘正译语,凡在前代未经译传或译不雅驯者,皆加补订,是即就大小乘诸典之所出诸名,审定其译语结构,悉使与文法吻合;有难解者则分析其语,用因明解释而后纪之;其不能说明者,复随其语性所适而意译之,修饰其字;其有已经适如原意而定名者,亦于文字方面与以精炼。如是厘定名字编纂成书,即后世著称之《大辞汇》及其略释《声明总义》也。(此段参照奈塘新版《甘珠目录》二四页下至二五页上。)
胜友等既审定译名,奏请颁行,于是用以校补经部之各种旧译,自《大般若》初分三四分等,以次出经极多。论部则增译大乘要籍,尤有关系,昔来熟知之诸大师如龙树、提婆、马鸣、慈氏、无著、世亲之作,悉见流布。现存《西藏大藏经》中显乘要籍,泰半由此时译出,间有旧本亦经校订。试就论籍分类列表观之。
此中瑜伽译籍几臻全备,中观亦及其半,显教大乘之学,至此可谓发达至极矣。
现存部数 当时译订部数 般若 四四──┐ 中观 一五二──┼────六六 经释 四〇──┴────六〇 瑜伽 六六───────四〇
然当时译典关系学说者犹不止此。西藏流传佛学以来,虽历经在上者提倡,而旧时神道之教深入人心牢不可破,僧制创行不久亦复间杂俗习,戒律废弛,莫由整顿。及至此时谋根本改革,一方限制密乘之译传,一方创行完密之戒律。则从印度通行之说一切有部,译其全数《戒本》、《毘奈耶》、《十七事》及《律论》,以为准绳。复由政府确定僧制,区分僧位师弟三等,(于是师称「喇嘛」,意云上师,后乃泛称僧众。)各给俸禄。则以五户之租岁给一僧,俾得安心修道,不事旁务,而僧伽律仪自趋整肃。次复以十善道教化民众,颇见以身作则之效,而与后世教学之关系尤巨。盖此时译师所学宗承印度,师法精严,最初植基础于七众律仪,再益以《瑜伽》菩萨大戒,次及五明,成其大乘,次第井然,学法圆满;(此与汉土义净《寄归传》所说相通,其时代相去固不远也。)于以奠定藏土真正佛学之基,非偶然也。胜友、戒帝觉旧传出于安慧学系,而其订正旧译宏布瑜伽,一与汉土玄奘传护法之宗者遥相对峙,亦此学中之一奇观矣。
徕巴瞻王一代佛学为前传最盛之时,亦即前传之终点。以王新制养僧,民间不无苦于重税,生计影响,怨恨不平,对于佛法遂起反感。故王之左右于信佛大臣病逝之后,阻挠宏法,无所不用其极,王遂郁郁以终。(一说王弟朗达玛王之党羽弑之。)王弟朗达玛王嗣位五年之间破灭佛法,禁翻译,废寺院,毁经像,杀沙门,备极暴乱,几举提赞王百年以来之培养及徕巴瞻王念载之盛业一旦毁之。未几,王为喇嘛吉祥金刚所暗杀,其所亲信益迁怒于僧徒,或捕杀,或逃亡,无一幸存。而一般文化亦同此摧残,国内分崩,争乱不绝。于是全藏陷入黑暗时代约及百年。至此毁佛时期适与唐代武宗会昌之厄相先后,两地因缘如出一辙。但藏地佛学传播未久,根蒂不深,骤遇此种打击,创痛之巨,远甚于会昌矣。
当朗达玛王毁佛之际,拉萨西南翠葆山间有修行僧三人,出亡安土,(今甘肃省之西南隅)师事大喇嘛思明得具足戒。次复有西藏鲁梅地方之僧众十人来学,亦获受具。后此诸人偕还藏土,努力恢复佛法旧观,于是渐启后传佛学之新运。但秉持密法,杂入神道,利弊参杂,未云善也。厥时复有藏地额利王智光者,热诚兴学,思欲革之,遣宝贤等赴印修学以为预备,而学者大半病废中道。乃复从东印聘致大德法护及其弟子辈,广事译订,密乘中未经译宣之典补出甚多,密乘复兴,一时称盛。而此时学说以在晚出,较之旧传极见进步,于是密乘之中判分新旧,自前出者皆为旧宗,此时所传则为新宗云。然后传佛学复兴之业尤关重要者,则智光及其嗣菩提光延致阿提沙入藏宏法也。
阿提沙一名吉祥燃灯智,东印奔迦布人,博通显密,德重当时,尝为超岩寺上座。智光菩提光先后礼聘,殷勤难却,遂允入藏,时西纪一〇三七年也。(宋仁宗景祐四年。)始于额利驻锡三年,次于尼塘九年,卫藏九年,巡化各方凡经念载,德行所感,上下归依。于是挽救颓风,树立新范,藏土佛学面目为之一变。其间复多事翻译,并著述《菩提道灯论》等,努力宣扬显密贯通观行并重之大乘学,藏传密典及中观论籍因之完译而臻于美备。及阿提沙示寂,(七十三岁时西纪一〇五二年)其弟子冬顿(1002)等益张其说,针对旧传密法专尚咒术者,别立一切圣教皆资教诫之宗。判三士教,摄一切法,又奉四尊,(释迦、观音、救度母、不动明王,)习六论,(《菩萨地》、《经庄严》、《集菩萨学》、《入菩萨行》、《本生鬘》、《法句集》,)次第四密,(作、修、瑜伽,无上瑜伽,)而以《上乐》、《密集》为之最极,组织精严昔无其比,遂有所谓甘丹派,(甘谓圣教,丹则教诫,即一切教皆教诫之意。)而开藏土佛学分派之先河矣。
阿提沙之在西藏所传播者,盖皆有感于当时学界之紊乱,思有以董理之,而所依据则属印度通行之学说,故其改革之实不过以纯粹印度新说而易神道混杂之思想耳。厥时政治虽未统一,而新兴佛学却极畅行,一时风气转移,竞尚密乘,各出传承,歧为多派。其旧有之密乘学者即别为宁玛派,(意云古派)次第继起者复有迦尔居派、希解派、萨迦派、爵南派,皆属大宗,其间别系犹不与焉。
宁玛派即前传密乘之学相承未改者。修学之要,大抵区分九乘,声闻、缘觉、菩萨,三乘皆应身佛释迦所说。密乘外道,作、修、瑜伽,三乘皆报身佛金刚萨埵所说。内道、大瑜伽、无比瑜伽、无上瑜伽,三乘皆法身佛普贤所说。此中复以无上瑜伽中喜金刚法为最究竟。行持从俗,不守律仪,以为观修自显现净智,契证空理,而得解脱云。
迦尔居派创自摩尔嚩(十一世纪人),其人尝三度游学印度,师事阿提沙。迨即最后,受密乘学于超岩寺那露波之门,得金刚萨埵娑罗诃龙树以来之直传。(以是其后创行一派即名迦尔居,意云教敕传承也)。精习瑜伽密中之密集,又无上瑜伽密中之喜金刚、四吉祥座、大神变母等法,尤于空智解脱合一之大手印法洞达奥蕴。归藏以后,传其学于弥拉莱波,再传至达保哈解,更和会阿提沙《菩提道灯》与弥拉莱波之大手印法,著《菩提道次第随破宗庄严论》,盖有取乎佛护中观之说以为解释也。其后即因流布地方渐广,传习观法次第差殊,遂更九分小派,不一其说焉。此九派中杜普派于元初有大学者布顿者出,博贯五明,精通显密,整理大藏,注解要典,于戒律密乘均有创获,而立说平允,极为后世所宗。
萨迦派则自藏土王族衮曲爵保创之。衮曲从译人释迦智受显密诸典。后于藏州西百余里之萨迦地方建立寺院,聚徒讲学,因有萨迦派。此派学说亦融会显密,而用清辨一系之中观为密乘本义之解释。又以显乘之菩萨五位(资粮、加行、见修、究竟)与密乘四部对合面修,以为修此即自然修彼。以是于加行位中煖顶忍三昧耶断所取惑,世第一法三昧耶断能取惑,同时以菩萨智慧本性光明照耀而入大乐定,则已达显密融合之境地矣。其次各位合修,例此可知。此种学说不尽出自印度,而别属迦湿弥罗班禅释迦师利一系译传之言。然于前此所有密乘之学已大相迳庭,故又与宁玛派之旧学相对而名之新学云。
希解派较晚出,以元初南印阿阇黎敦巴桑结为始祖。其学出于超岩,立说之要在以密乘四种断法除灭苦恼,(以是派名希解,即能灭之意。)而辞理浅显通俗极广。至所尊奉之呾特罗分别初中后三类,有《除灭》、《三灯》、《夜魔帝成就法》等。敦巴尝五度入藏,广事行化。三传至玛齐莱冬尼,行脚一生,开化尤盛。
爵南派之建立为时更后,西纪十四世纪初图解宗都始创行之。亦取秘密新学之说而略变之,建寺爵南以事宏化,因得派名。迄明万历年间,此派有大学者多罗那他,博学能文,兼通梵语,为译家之殿军。但此派至清初改宗,今无传焉。
上述各派之间,除甘丹派专事教化而外,余均滥用势力,句结土豪以干与政治。有如迦尔居派即尝揽握藏中大政施行威福,而尤与政治密切以张其权势者,则萨迦派也。此派之第二世孔迦宁保,尝由元成吉斯汗与以西藏之统治权,复受命开教于蒙古,一派之势骤臻极盛。至其第四世孔迦嘉赞,学尤精博,应元库腾汗之召入朝,依用兰查字体改定蒙文,因受帝师尊号。其姪第五世怕克巴(八思巴),更大得元帝之信任,入朝为帝灌顶,亦受国师之封。既而归藏,统一久事纷争之十三州,悉举以臣属于元,藏中佛学,即通称喇嘛教者,亦随以遍行内地,僧众骄佚,久而益弊,终元之世无少改进。而余派势又较弱,如迦尔居派等依然竞事争权,不暇宏法。此种相安卑陋之情形,实可谓藏土佛学之中落矣。
及于明初,鉴于元代纵容喇嘛之弊,改变政策,册封各派喇嘛为王,以杀萨迦派专横之势,于以渐启革新教学之运。迨永乐年间,西宁西南有宗喀巴者出,游学西藏,目击时弊,慨然有改革之志。乃尊阿提沙甘丹之宗,兼取布顿之说,合一经咒,励行律仪,而复撷取各派所长,融为一说。宗喀巴之为人,学问德行均优越当时,故教化所及,靡然从风。门人学者皆黄衣冠,以与旧行各派赤衣赤帽者区别,时人目为黄帽派。后于拉萨东南建迦登寺,(迦登为兜率陀之翻译,意云喜具足也。)传宏其学,益见广播,藏土久弊之佛学乃获一旦昭苏矣。
宗喀巴弟子有根敦珠巴及开珠伯二大家均能传其说,因有格鲁派(意云善行,谓其谨守律仪也),亦曰迦登派,亦曰新甘丹派。讲学之地于迦登寺外,又在拉萨近郊建色拉、莱蓬二寺,一时并称三大寺。其在伽登住持而传宗喀巴之衣钵者为大弟子盛宝(即嘉摖传),遂成后来迦登座主传承之嚆矢。又此派后人创历世转生之说,以为宏化之方便,自宗喀巴高弟根敦珠巴开瑰仍以后,相承不绝,分别得班禅(梵语意谓大宝师)、达赖(蒙语意谓大海)之号,班禅为其师转生,达赖则其弟也。及明宪宗加之册封,势力更盛。清初达赖第五世罗赞嘉错博学多才,熟谙宗教,盛折异派,使之改宗,其于学界固已得占优势,而复藉蒙古和硕部(青海附近)固始汗及清代之武力,底定全藏,即置班禅于后藏,而自居前藏,以分揽统治之权。于是政教合一,悉掌于达赖,而萨迦派一蹶不振矣。自后传袭不替,直至于今,故藏中佛学即以宗喀巴之说为正宗,余派皆所不逮焉。
西藏之后传佛学,自阿提沙锐意整顿以来,派别竞兴,略如前述,凡有七系二十余派,其系统前后可列一表如次。
┌─(一)宁玛派又分五派 │ └─(二)甘丹派─┬──────────────(七)格鲁派 ├─(三)迦尔居派又分九派 │ ├─(四)希解派 │ └─(五)萨迦派─┐ │ └─(六)爵南派─┘
此等派别多数渊源于印度。所持学说关于显教部分者,至阿提沙而大成。即从晚世印度佛学者之通说,判大小乘为婆沙、经部、瑜伽、中观四者,次第浅深极至中观为最究竟。但在中观,佛护、清辨又复异辙,故后起各派又依违两家之间,互有歧异。若从晚近学者之说,则宗喀巴以外,亦未尝有真持佛护、月称之说者也。其次关于密乘部分,更属印度晚代最发达而流行西藏最盛之学。此以无上瑜伽为指归,其间各种咒法次第发现流行,故各派所崇视其时尚颇有出入,而成为分派之根本原因。但至宗喀巴时,不事泥古,善为改组,合密乘四部之法次第修习,总揽无遗。故所立说,实乃综贯印藏所传显密诸说,非尽因袭,非尽创新,以成其特殊体系,六百年来久而不弊,非无因矣。
三 西藏佛学之文献
寻西藏佛学传播之史实,于其源流变化亦既了然,但其晚代流行各说多经组织,所以为依据者,要在翻译之典籍,故于剖析其学说之先,文献内容,亦不可不知其概略也。
藏传佛典之翻译,自唐迄明历九百年,译籍种类,卷轴多寡,代有著录。前传初期之译籍,大抵见诸《旁塘目录》。是录成于牟提赞普王(乞双提赞王之子)之时,乃由译师柱德积、法藏、天释德丘等,据旁塘地方无柱伽蓝藏书而编次。当时迻译未盛,所录不多;今其籍已佚,内容难详,但据后世记载,则其录于各书品目字数均加刊定,实已具目录之雏形云。(见奈塘新版《甘珠目录》第二十四页上。)
其次,徕巴瞻王时代译事大盛,出经极多,详见《登噶尔玛目录》。是录仍为柱德积与衮龙主等整理上原登噶尔玛伽蓝藏书而作,其籍现存《西藏大藏经》论部中,大体混合经论,而依三藏次第分十七类罗列群书,实为后来录家分类之权舆。其十七类者:
第一、大乘经。《般若》、《华严》、《宝积》,经集及由汉土转译之《涅槃》等。
第二、小乘经。《正法念处经》等,末附《法集要颂》。
第三、秘密呾特罗。《不空羂索大相陀罗尼》等。
第四至第七、名号、赞愿及吉祥颂。
第八、律藏。《戒本》、《毘奈耶》等。
第九、大乘经释。《十万般若大疏》、《般若广中略释》、《现观庄严论本释》等。约六十种。
第十、中观论。《根本中论释论》、《般若灯本释》、《佛护释论》、《无畏释论》,《中观庄严论本释》等。约三十二种。
第十一、禅定书。《修行三次第》等。六种。
第十二、唯识论。《瑜伽师地论本释》、《摄大乘论本释》、《集论本释》、《经庄严论本释》等。四十种。
第十三、大乘论集。《集菩萨学处论》、《集一切经论》、《宝鬘论》等。三十一种。
第十四、小乘论。《俱舍论本释》及《称友疏》等。
第十五、因明论。《观因果相属论本释》、《正理一渧论本释》等。
第十六、藏土撰述。《圣教正量》、《慈悲大赞》等。
第十七、待攷。《量释论本释》、《摄真实义论本释》等。
统观此录所载,当时大乘经藏大部皆具,论藏中唯识一类亦已粗备,中观则缺月称诸疏,因明复无陈那集量,疏漏盖犹多矣。至于密乘,仅见外部(作修瑜伽三部)诸典,所缺尤多,盖当时译家学系出于显宗,故无缘及此耳。
迨于元初,后传佛学,其势正盛,译籍既备,创编大藏,先后有数家目录,刊定略异。则如世尊剑弟子輭语隐福从蒙土集得巨资,搜罗各地藏本经籍,悉奉置于奈塘伽蓝,比较整理成一大藏,创刊版本,印刷流通。于是世尊剑为之著《日光目录》。其次希图一切智者又于柴巴之恭塘伽蓝建立藏经,搜集尤备,遂有《柴巴目录》。此录典据精审,世称善本。布敦尊者尝躬与校订之役,其后复以校正之目录兼加详释,而为《善逝教法史语宝藏》,目录单行,因亦谓之《语宝目录》,或《大目录》。刊定正确,遂为后世之所取范,欲知西藏佛学文献之实际,应以此录为入门矣。
布敦目录,大别全藏为教说翻译、论著翻译两部,取其音译即所谓《甘珠》、《丹珠》也。(甘意谓教,丹意谓论,珠则谓翻译也。)于教藏中又分经、咒二乘。(经谓显乘,咒谓密乘。)经中又分佛说初、中、后三法轮。(初轮为佛在鹿野苑说四谛法、根本戒律等;中轮为佛在灵鹫山说无相法,《般若经》。后轮为佛在毘舍离等处说分别法,《华严》、《宝积》等经。)于是藏译经籍全由学说见地得其刊定,实际性质一览无余矣。但布敦之于论藏解析尤精,关系学说亦最巨。盖所判别凡依两种观点。其一、即由解释佛语观之。通则不外文之于义,别则佛语次第有三法轮,论籍解释随以分别三类。释初法轮者为小乘诸籍,释中法轮者为中观般若诸籍,释后法轮者为瑜伽诸籍,之数者又各别观行两门。由是组织群书,略如次表。
┌─初轮释论─┬─释观门…毘昙七论。 │ └─释行门…《律经》、《律颂》等论。 ├─中轮释论─┬─释观门…大乘四仪─┬─一、龙树六论类。 │ │ ├─二、慈氏《现观庄严论》类。 │ │ ├─三、命军《十万般若论》类。 │ │ └─四、陈那《八千般若论》类。 │ └─释行门…《集菩萨学》、《入菩萨行》,《修行三次第》等论。 └─后轮释论─┬─释观门…慈氏五论(除《现观》)、无著五地、二摄、世亲八支等论。 └─释行门…《菩萨律仪二十颂》等论。
此中云毘昙七论者,(一)舍利弗《法蕴论》,(二)目揵连《施设论》,(三)婆啰那《界身论》,(四)提婆湿摩《识身论》,(五)迦旃延那《发智论》,(六)大拘耻罗《集异门论》,(七)世友《品类足论》。此七论中除《施设论》,余均无藏文译本,但存目而已。又云龙树六论者,(一)《七十空性论》,(二)《般若本论》即《中论》,(三)《六十如理论》,(四)《回诤论》,(五)《广破论》,(六)《假名成就论》。此六论中初二为根本,次四为附随,又第六论藏土不传。又云慈氏五论者,(一)《现观庄严论》,(二)《大乘经庄严论》,(三)《分别中边论》,(四)《分别法法性论》,(五)《最上要义论》。又云无著五地论者,即《瑜伽师地》五分,(一)《根本诸地》,(二)《摄决择》,(三)《摄事》,(四)《摄异门》,(五)《摄释》。又二种摄论者,(一)《毘昙集论》,(二)《摄大乘论》。又云世亲八支论者,(一)《唯识三十论》,(二)《二十论》,(三)《五蕴论》,(四)《释轨论》,(五)《成业论》,(六)《大乘经庄严论释》,(七)《缘起经释》,(八)《分别中边论释》。以上决择分类,非徒使群籍统绪不纷而已,中观瑜伽学说之要亦极朗然可睹,实为后来研学之指南也。(参照别录略目。)
其二,复由诸论题材观之。则有如量世俗谛理,如理胜义谛理,及导入解脱菩提之三类。更由如量判分通别,别论复析五明,于是内外诸论莫不赅矣。组织纲要列表如次。
┌─说如量者─┬─通说──世道论…《百智慧论》、《摄生论》等。 │ └─别说─┬益他者四─┬─一因明…释现量、比量等六事。如《集量论》、法称七支释论、七观、八成及七重疏等。 │ │ ├─二声明…释字界、字缘、谐切、三事。如《波腻尼经》等。又韵律、词藻、诗歌亦附于此。 │ │ ├─三医方明…释医方八分,如《八分心要论》等。 │ │ └─四工巧明…释炼金等事,如《炼金论》等。 │ └益自者一───五内明…释蕴、处、界等法相,如《毘昙》及《集大乘相论》等。 ├─说如理者…显示四谛、能所无分别、及无所得等道理。其籍如《分别二谛论》、《三十论》等。 └─说解脱菩提二道者…其籍如《菩萨地》、《入菩萨行》等。或此等撮要之作,如《集论》、《俱舍论》等。
此中云法称七支释论者,(一)《正理一渧论》最略。(二)《量决定论》酌中。(三)《量释论》最广。此三为体,皆释《集量》六门要义。(四)《因论一渧》释比量中因义。(五)《观相属论》,释比量中和合义及过类。(六)《论议正理论》释为他比量。(七)《成他相续论》,论证他心以成唯识。此四为支,皆释《集量》一分之义,故合为七部释论也。又云七观察论者,(一)《观所缘论》,(二)《观三世论》,(三)《观闻论》,(四)《观量论》,(五)《小本观量论》,(六)《观遣他论》,(七)《观业果相属论》。此最后一论为布敦自著,不入大藏。又云八种成就论者,(一)《成一切智论》,(二)《成外义论》,(三)《成破他论》,(四)《成彼世论》,(五)《成刹那灭论》,(六)《成遣他论》,(七)《成相属论》,(八)《成因果性论》。又云七种重疏,则疏释七支释论之作也。(以上各节均见布敦《善逝教法史》原本十九至二十二页。)
布敦之于藏经刊定如是其精严完备,故后来刊版编制之间虽时有出入,而大体规模均取法于此不能改也。有如西藏现存藏经最基准之版本为奈塘刊版,此有新旧两副。旧版即在元初世尊剑弟子募款雕成者,流行数百年而毁。但在明永乐年间,尝取其经藏翻刻为永乐版,(见永乐八年《御制藏经赞》。)又选其论藏要典翻刻为六论,(《般若》、《中道》、《律论》、《对论》、二种《比量论》,见十三年御制诸论序。)及万历间又翻刊经藏为万历版,清康熙、雍正间又翻刻全藏为北京版,(见雍正二年御制序。)同时西康、安土等地,又各翻刻为德格版、爵尼版等。是皆有取于《柴巴目录》及布敦之说,故其编次均与奈塘旧版有异。至清雍正八年至十年间,西藏本土重刊奈塘新版,大体与北京版一致,(论藏最为吻合,经藏则编次有异。)而增订其未善之处,故与布敦之说尤觉契合。其版通行已数百年,学者视为标准之官本,今析言其内容,则藏传佛学之基本文献概可知矣。
奈塘新版藏经分两大部,正藏曰《甘珠》,即经律藏;副藏曰《丹珠》,即论著藏。《甘珠》大分经、咒二门,戒律等七类。《丹珠》大分赞颂、经释、咒释三门,赞颂等十五类。《甘珠》一百函,约八百种。《丹珠》二百二十四函,约三千四百种。分别表列如次。
西藏大藏经 ┌─《甘珠》─┬─经──┬─戒律类一 一三函 二四种 │ │ ├─般若类二 二一函 二三种 │ │ ├─华严类三 六函 一种 │ │ ├─宝积类四 六函 四九种 │ │ ├─经集类五 三〇函 二七三种 │ │ └─涅槃类六 二函 二种 │ ├─咒────密乘类七 二一函 四二七种 │ └─附────目录 一函 一种 └─《丹珠》─┬─赞颂───赞颂类一 一函 六四种 ├─咒释───咒释类二 八六函 二六四〇种 ├─经释─┬─般若类三 一六函 四〇种 │ ├─中观类四 一七函 一五二种 │ ├─经疏类五 一〇函 四〇种 │ ├─瑜伽类六 一八函 六六种 │ ├─小乘类七 二九函 六二种 │ ├─本生类八 三函半 八种 │ ├─杂撰类九 半函 四一种 │ ├─因明类十 二一函 六六种 │ ├─声明类十一 二函 二八种 │ ├─医明类十二 五函 七种 │ ├─巧明类十三 半函 二五种 │ ├─世论类十四 半函 一二种 │ └─西藏撰述及补遗类十五 一三函 一二三种 └─附────目录 一函 一种
次更解析两大部之组织,分别列表于次。其与布敦立说关涉之点,对照上文自可知也。
(甲)《甘珠》内容之组织 ┌─(一)因波罗密乘─┬─别分三轮─┬─(1)最初四谛法轮───戒律类一 │ │ │ 戒律四分,即诸事、戒本分别、杂难及无上书。 │ │ ├─(2)中间无相法轮───般若类二 │ │ │ 般若广中略五会及杂般若。 │ │ └─(3)最后分别法轮─┬─华严类三 │ │ └─宝积类四 │ └─通属三轮───杂种种乘──────┬─经集类五 │ └─涅槃类六 └─(二)果金刚乘───────────────────────密咒类七
此中最后密咒类更可详析如次。
┌─(1)新译─┬─(A)无上瑜伽密─┬─(a)无二瑜伽 真实名经、时轮经等。 │ │ ├─(b)智慧瑜伽母 佛等行经、喜金刚经等。 │ │ └─(c)方便瑜伽父 密集咒经等。 │ ├─(B)瑜伽密───┬─(a)方便瑜伽 摄真实性咒经等。 │ │ └─(b)智慧瑜伽 最胜吉祥大乘证悟咒经等。 │ ├─(C)修密《大日经》等。 │ └─(D)作密《建立三昧耶咒经》等。 └─(2)旧译《诸作王咒经》,《金刚庄严王咒经》等。
(附注)表中无上瑜伽别出无二瑜伽者,系从旧说,若在宗喀巴宗则不说有此也。又旧说以智慧母为胜,故次于前,宗喀巴宗亦无此区别,故《密集经》亦称最胜。至于旧译诸典文不正确,但柴巴藏经中尝校订编入,今仍之。
(乙)《丹珠》内容之组织 ┌─(一)通赞───赞颂总类──────────────────────赞颂类一 ├─(二)别释五明世论 │ ├─(1)内明─┬─(A)果咒乘──────────────咒释类二 │ │ └─(B)因性相乘─┬─(a)释中法轮─┬─般若类三 │ │ │ └─中观类四 │ │ ├─(b)释后法轮─┬─经疏类五 │ │ │ └─瑜伽类六 │ │ ├─(c)释初法轮───小乘类七 │ │ ├─(d)三轮通摄菩萨律藏───本生类八 │ │ └─(e)三轮相应论说书翰───杂撰类九 │ ├─(2)因明───────────────────────因明类十 │ ├─(3)声明───────────────────────声明类十一 │ ├─(4)医方明──────────────────────医明类十二 │ ├─(5)工巧明──────────────────────巧明类十三 │ └─(6)世道论──────────────────────世论类十四 ├─(三)撰述拾遗─┬─(1)西藏古德撰述────────┬─西藏撰述补遗等类十五 │ ├─(2)五明论典补遗────────┤ │ └─(3)西藏撰述补遗附疑伪─────┤ └─(四)回向吉祥颂───────────────────┘
此中内明论释果咒乘者,更可详析之如次表。
┌─(1)本宗别教─┬─(A)无上瑜伽─┬─(a)无二瑜伽──一时轮部(二) │ │ ├─(b)瑜伽母─┬─二上乐部(三) │ │ │ ├─三喜金刚部(一) │ │ │ ├─四四吉祥座部 │ │ │ ├─五大幻化母部 │ │ │ ├─六金刚甘露部 │ │ │ ├─七佛顶部 │ │ │ ├─八诸佛平等瑜伽部 │ │ │ └─九救度母部 │ │ ├─(c)瑜伽父─┬─十密集部 │ │ └─十一怖畏部 │ │ ├─(d)杂释──┬─十二真实名部 │ │ │ ├─十三一髻母部 │ │ │ └─十四金刚手部 │ │ └─(e)通解────十五观修行果通解部 │ ├─(B)瑜伽密──┬─(a)瑜伽父─┬─十六真实义摄等部 │ │ │ └─十七真实名经部 │ │ └─(b)瑜伽母───十八一切秘密及遍除苦趣部 │ ├─(C)修密──────────────十九修密部 │ └─(D)作密──────────────二十作密部 ├─(2)四部通释──────────────────────二十一四部相应仪轨部 ├─(3)显密共典──────────────────────二十二杂密部 ├─(4)初学杂类──────────────────────二十三共养赞颂部 └─(5)增订────────────────────────二十四灌顶救度所摄部
又内明论释因性相乘者,亦可详析之如次表。(又参照篇末略目。)
┌─(1)释中法轮─┬─(A)别释─┬─(a)第一仪则(现观庄严论等)┬─般若类三 │ │ ├─(b)第二仪则(十万般若释等)┤ │ │ └─(c)第三仪则(八千般若释等)┘ │ └─(B)通释─┬─(a)释观(中论入菩萨行论等)┬─中观类四 │ ├─(b)释修(三次第修等)───┤ │ ├─(c)释行(集一切经论等)──┤ │ └─(d)小品百法(菩提道灯论等)┘ ├─(2)释后法轮─┬─(A)别释(深密缘起十地等经释)─────────经疏类五 │ └─(B)通释─┬─(a)释观(经庄严论等)───┬─瑜伽类六 │ ├─(b)释修(禅定灯论等)───┤ │ └─(c)释行(二十律仪论等)──┘ ├─(3)释初法轮─┬─(A)增上慧学(毘昙俱舍等)─────────┬─小乘类七 │ ├─(B)增上心学(法集要颂等)─────────┤ │ └─(C)(增上戒学)┬─(a)别释(戒本疏释等)┤ │ ├─(b)通释(律经等)──┤ │ └─(c)附属(金色譬喻等)┘ ├─(4)三轮通摄菩萨律藏(三十四本生鬘等)───────────────本生类八 └─(5)三轮相应论说书翰(为国王说宝鬘等)───────────────杂撰类九
从上各表可见《西藏大藏经》组织之繁密。若其所搜典籍之种类,用汉译藏经相为对勘,则其特征亦有可言者。如就大体论之,则藏译典籍受时代影响而构成其特质者凡有三端:
(一)旧本而经晚世编订者,如《般若》、《宝积》等经。
(二)旧本因晚出注书而流行者,如《现观庄严》等论。
(三)旧时无闻晚世始出者,如密乘中无上瑜伽等咒典。
如更分别而谈,《甘珠》经律与汉译本对勘具缺,略如次表。
/ 藏传本 汉译勘同本 汉译缺本 戒律类 二四 一二 一二 般若类 二三 一一 一二 华严类 一 一 —— 宝积类 四九 四九 —— 经集类 二七三 一六四 一〇九 涅槃类 二 二 —— 咒乘类 四二七 九六 三三一 合 计 七九八 三三四 三六四
于此汉译勘同本三百三十四部之中,唐宋晚出者过半,凡二百四十五部。然犹多属显乘诸经,如《般若》、《华严》、《宝积》以及《说一切有部毘奈耶》、《十七事》等,皆及唐代而完篇者,乃见汉藏之对同。至于密部,汉译零落殊甚。以四部本典言,作密四根本咒经,《一切曼荼罗秘密咒经》(汉译缺)、《苏悉地经》(唐输迦颇罗译本同)、《苏婆呼童子经》(唐善无畏译本,又宋法天译本均同)、《禅定外编秘经》(汉译缺),汉译仅得其半。修密三根本咒经,《大日经》(唐善无畏译本同),又《外编》及《金刚手灌顶咒经》(汉译均缺);瑜伽密根本咒经,《摄真实性秘经》(宋施护译本同),又《外篇》(汉译缺);无上瑜伽父部三类,《密集》(宋施护译本同),《赤黑夜摩金刚怖畏》及《金刚大阿啰梨咒经》(汉译均缺);母部三类,《胜乐》(汉译缺)、《喜金刚》(宋法护译本同),《时轮》(汉译缺);总计汉译才得三之一耳。盖密乘之学降至晚宋始见完备,其无汉译者,率皆时代限之也。因此比较,西藏佛学之受晚世学说影响略可推知,次更从论藏勘之,乃益显然矣。
《丹珠》论著与汉译本对勘具缺,略如次表。赞颂、咒译、汉译几于全缺,故表中不列。
/ 藏传本 汉译勘同本 汉译缺本 般若类 四〇 四 三六 中观类 一五二 二一 一三一 经疏类 四〇 四 三六 瑜伽类 六六 二七 三九 小乘类 六二 一〇 五二 本生类 八 三 五 杂撰类 四一 一 四〇 因明类 六六 三 六三 声明医明类 三五 —— 三五 巧明类 二五 一 二四 世论类 一二 —— 一二 补遗类 一二三 一 一二二 合 计 六七〇 七五 五九五
于此汉译勘同本七十五部中,唐、宋译者亦复过半,凡五十九部。(参照别录略目)但于各类要籍缺略极多。西藏之显教大乘推崇龙树无著二家,龙树本论《七十空性》与《中观》并重,汉译仅存《中论》,而其注疏佛护、月称之作汉均不传。无著所宗慈氏五部,汉译亦缺其二;陈那绍世亲之业,法称益推衍之,而于汉译一无闻焉。至于密乘解疏成就诀仪轨术要等,则汉籍残缺益不胜记。故知西藏佛学传承师说,均与汉土大有迳庭,如龙树学而为月称以来之中观,无著学而为法称以后之瑜伽,密乘学而为超岩统系之无上瑜伽,是皆中唐以后始见流行,其独盛于藏土亦时代为之也。西藏藏经多出晚世之书(其显乘论典作者约有二百家,汉土所传仅二十七人而已),存后出之说,以故影响及于所传佛学而有种种特征,夫岂偶然也哉。
(附注)对勘汉、蕃两本大藏而为著录者,元初庆吉祥等所编之《至元法宝勘同录》实其嚆矢。但疏失极多,难可依信。即就论藏而言,有注蕃本同而实缺者,如《显扬圣教论》等是。亦有注蕃本缺而实存者,如《阿毘达磨集论》等是。又有依据传闻轻事勘注者,如《大智度论》下注云,彼蕃有疑辨析入藏;又《成唯识论》下注云,蕃云对同,未见其本。实则藏土之缺《智度》,乃因未翻,讵可以致疑汉本。《成唯识》系汉土糅集成书,绝无同藏之理,又安得谓其有本未见。凡此皆属臆谈,不可信也。今此对勘汉、蕃译籍,直据目录,兼及原书,旧说无稽,一律不从。
四 西藏佛学之学说
以上各章已明西藏佛学之源流典据,于是其主要学说易得而言矣。藏传佛学先后各家颇异其趣,如最初寂护等传清辨中观之宗,次则胜友等传瑜伽之宗,又次则阿提沙传寂天和会中观瑜伽之说及超岩寺贯通显密之宗。当其迻译宣扬,固莫不各自成理以为究竟,然多数时过境迁,无以为继,其影响后世最为深远者,惟有阿提沙一家而已。晚代流行宗喀巴之说,于此植其渊源,固不俟言,即所余新旧各家显密之学,亦多少互相关涉,故推论藏土佛学中主要之说足以纲维一切者,当自阿提沙始。
阿提沙著书译存藏土者不下三十种。其间有专说观者,如《入二谛论》等;又有专说行者,如《摄菩萨行灯论》等。至于兼说观行圆备无余,则推《菩提道灯论》一书。是书之作乃在入藏之后,因弟子菩提光之请而成。全文凡七十颂,复有自释极其奥蕴;于是当时印度盛传之学遂全移植于藏中矣。
撮《灯论》要义而谈,最初判别众生根基,以为士夫之趋善者凡有三辈:有以方便于流转乐中希求自利者,是为下士。又有厌弃流转遗离罪业,而仍局于自利者,是为中士。若其因尽自苦而誓愿遍,断一切有情之苦者,是为上士。唯此上士为菩萨性,堪任大乘,自余则凡小而已。(上见《灯论》第二至第五颂,又《释论》二六五页以下。)
其次分别大乘学行之正轨,显般若乘为其因,密无上乘为其果,而一贯以发菩提心。其间阶次,则显密共行,三归,三学;由戒得定,由定发生通慧,得以利他,而后双运智慧与方便以积集二类资粮。次复益以密乘不共修行,疾速圆满,逮得正觉,是为究竟。
此中所谓三归者,盖入解脱城之门,而发菩提心之所依也。于三宝所供养财物,又依《普贤行愿》所说,乃至登菩提座皆以不退转心七行供养,决然三度归命三宝,成其归依。(上见《灯论》第七至第九颂,又《释论》二六五页以下。)由此为本,于诸有情发起大悲,审察流转诸趣苦因苦果求其解脱,而发无倒菩提之心。(上见《灯论》第十至第十二颂,又《释论》二八二页以下。)发心体相方便,往昔诸师多有异论,今从龙树无著二家所言,以一发心贯彻始终,或判因果道三者,或判愿入二者,要之一切精进广学不外增长充满此心而已。(上见《灯论》第十九二十颂,又《释论》二八四页以下。)
三增上学先之以戒,声闻七众与菩萨律仪并行,唯常具七众别解脱戒者乃获受菩萨律仪。于七众中,依佛所说比丘清净梵行尤为殊胜。由以从无著《菩萨地戒品》所说仪轨而为正受,所持学处则无著未尽,寂天重详,可循行也。(上见《灯论》第二十一至二十五颂,又《释论》二九四页以下。)
次以心学,由戒生定,有待诸分,坏失支分则修习唐劳终无所获也。其详如觉贤《禅定资粮品》所举,凡有九分,而修习方便,犹不与焉。所云九分者,一应离魔业,二以闻为导,三遣除戏论,四不贪广说,五于相作意,六念定功德,七勤行对治,八和会止观,九住食等谙知方便。备此九分,而后于随一所缘安住其意,善巧方便均待师授,非文字所能尽也。(上见《灯论》第三十六至四十三颂,又《释论》三〇九页以下。)
终为慧学。徒止不足以断业惑异熟法等障,而有待于观,即般若瑜伽。徒有智慧亦不足以究竟,而有待于方便。智慧、方便两者相离,适成其系缚而已。然方便智慧之谓何,古德亦有异说,今依觉贤所详,六度中般若为智慧,施戒等五为方便。以方便为增上而修智慧,趣证菩提,无有疑矣。(上见《灯论》第四十四至四十九颂,又《释论》三一五页以下。)
更进而论智慧之实,是则悟入蕴界处等无生之自性空智也。诸法无生可由理成,可由教证。云理成者,复有四因。第一、由四边遮遣生法。所谓有则不复生,无则如空华,并则有俱失,故亦不得生,云云。第二、金刚句。所谓物不从自生,不从他及俱,亦非无因故,由自体无性;此为龙树所说也。第三、离一多。所谓于一切诸法,依一多分别,体性不可得,故无性决定;此则寂天所说也。第四、缘生。此如《七十空性》及《中论》等皆说诸物自性是空,则又龙树所说也。自余本论说成此理者犹有多种,今不具述,但依得悉地者宗义堪修习者而为说之。即以一切法皆自性不可得故,修习无我,乃为修习智慧。一切诸有皆依分别而起,以分别为自性,今此智慧依无分别而修,故能离执净尽,而为最胜涅槃。以上皆就道理广成无生也。至于佛说经咒中,开示此义尤非一处,此则依教成也。由三增上学次第修习,渐得煖等加行,以至极喜等地,不久可成无上菩提。(上见《灯论》第五十至六十颂,又《释论》三一七页以下。)
然此犹就显密相共之行以说之也,若由此更起密乘不共之行,则疾速圆满远非上比矣。由显入密,无待别为发心。但始从一切共同陀罗尼仪轨,(即息灾、增益、降伏、呼召等八种仪轨,)为作密咒典所说者,进而修、证、两俱瑜伽、大瑜伽、无上瑜伽等本续,以其各种真言之力而得宝瓶、宝剑、隐身、如意树等八大悉地,则能疾备资粮即登正觉。然此修行悉待阿阇黎之灌顶而后能入,故其始应竭财物供施阇黎,得其欣悦,而蒙灌顶,则罪业清净堪任悉地矣。至于修行之实,应待亲承教授,固非文字所得详也。(上见《灯论》第六十一至六十四颂,又《释论》三二六页以下。)
阿提沙所传之大乘佛学大抵如上。溯其学系,盖出自金洲、觉贤二师。(见《灯论》第六颂,又《释论》二七五页。)金洲之学传自慈氏、无著;觉贤则传自文殊、寂天,寂天又传自龙树、提婆、清辨、月称;(见《释论》二七三页又三一九页,)故阿提沙之说则兼龙树无著两家之学者也。龙树无著之学流传印度,其先一味相承,迨至清辨乃建中观之帜对抗瑜伽,门户乖诤久而弥烈,后起学者料量二家各有偏重。阿提沙生丁其际,亦有不免,观其立说之意,盖在中观。故于三学之心学则取觉贤《资粮品》之说,于三学之慧学又独宗诸法无性之言,《资粮品》之说止观双运有云,瑜伽者之说与我侪中观者互异,今此语意自应有别,此谓其宗在中观也。故其区别三摩地为有相无相二者,以为当由有相进于无相,以得无分别智。至所云相,则从龙树之言,世间分别生,分别由心起,心以身为依,是故当观身;此则以缘身为方便入于止观,固有异于瑜伽唯识之说矣。至宗无性之说,四因广成,大都属于中观家言。而于《释论》则更引据古德著书,以为无著但解佛教之异门,故说般若以唯识,金洲上人及宝作寂皆绍其传;龙树则解佛教之真实,故说般若以离有离无之中观,诸大师皆绍其传。即此龙树亲授之甘露,由提婆、月称、清辨、寂天乃至觉贤,次第相续,皆以四大因释成无生也。又云,诸家释成一切法自性空者,不能备引,今兹但取大中观者之说。(上见《释论》三一九至三二〇页。)可见阿提沙之于慧学全宗中观也。但其释大乘发心及增上戒学皆取无著之书,殆以中观诸籍于此未备,故以为补苴耳。至于密乘之次第,阿提沙从《智慧金刚普集本续》之判,分密典为七类,作密谓一切陀罗尼明王明仪轨等,修密谓《大日经》、《金刚手灌顶》等,证密谓《救度母出现三昧耶安立》等,两俱密谓《幻化网》等,瑜伽密谓《摄真实性三世胜现证王》等,大瑜伽密谓《密集》、《月密明点》、《黑赤地狱主》等,无上瑜伽谓《上乐》、《虚空等量》、《金刚空行》、《金刚四座》、《大幻化母》。此说密乘究竟仍为内道五部,而不及《时轮》,盖犹超岩寺初期之学风也。
阿提沙后,印度佛学日益衰微,不二百年而至灭迹,于是显密融冶之大乘学独繁荣于西藏。又后二百年而宗喀巴兴,祖述阿提沙之学益光大之,则又资取西藏传译诸籍,料简决择以实其说,取所著书《菩提道次第》观之,概可见也。
《菩提道次第》,为宗喀巴最要之作。立论总依慈氏《现观庄严论》,别依阿提沙《菩提道灯论》,(见原本第二页)故其次第大同《灯论》。特《灯论》偏详于大,《次第》则通凡小,以为下士中士之学,亦大士行所应共,易辞以言,未有大乘诸行而不概括凡小也。故以三归十善为共下士所学,四谛解脱为共中士所学,至于发无上心广行六度,乃为上士不共之行。此与《灯论》取舍略异,盖即本于《现观庄严》之说。《现观庄严》以三一切智智为般若,而分属八义,以概《全般若经》。其三智者,一切智共声闻智,道智共菩萨智,一切种智不共如来智。此中菩萨道智者,如《大般若经》云,菩萨于声闻道、独觉道、佛道、一切道当生、当知。(参照唐译本卷四百六十二)以是菩萨道实概括三乘,宗喀巴《次第》所说则出于此也。
《菩提道次第》论菩萨道,先以发心,继以六度四摄,次第与《灯论》仿佛而不尽同。《灯论》以三学分,而《次第》为六度摄,既融戒定于六度中,遂与《灯论》视戒定为发生神通利他之因,福慧双修为利他之果者,其义不无微异。至于通论六度四摄后,复别明修习止观,详示规范,发《灯论》未尽之旨,则又宗喀巴立说最精采之处也。
《次第》之释止观,以为即后二度各别所摄,别修定慧即别修止观也。止谓心相续安住,观则观察影像,悉如《解深密经》所说。修止资粮凡有六种,依于顺境、少欲、知足、离多所作、清净律仪、离欲等分别,又悉如《声闻地》所说。修止次第,九方便住心,八想对治,此又属慈氏无著相传之说。最后修止所缘,遍满、净行、善巧、净惑,四种分别,又悉出于《声闻地》。(上见《次第》原本一九三页以下。)凡是皆遵瑜伽立说,而与《灯论》禀承觉贤者,大有异矣。
至于修观,则仍举龙树中道以为指归。龙树大士为多种经咒之所悬记,又世间共许位登三地,故所立义最足信从。但龙树之释佛教真实,依般若等经,显示一切法由自性无生灭等,此理精微,惟提婆得其亲传,故与龙树并称圣父子,为百世之宗。至于后起诸师,佛护、清辨、月称、寂护之流,立说时异,宗教遂殊,有如智军所判,清辨破唯识宗立外境有,可谓之经部行中观派。寂护等又取瑜伽之说,于世俗外境是无,就胜义心亦非有,可谓之瑜伽行中观派。此判不能概括月称之说,以其立外境有同于清辨,然不可即谓之经部行也。故后世藏土诸师,皆判中观为自立量派,(清辨、寂护等,)与随应破派,(月称等,)此盖依据月称《中观论》注《明句论》所说而名之,不同杜撰也。今从此判简择两派,则自阿提沙大师以来,群以月称宗为最胜;月称之释《中论》固善申佛护之意,且于清辨亦多取材,至于不契乃加破斥,故从其说最可以见龙树、提婆之真旨云。(见《次第》原本二三七页。)盖宗喀巴之说即悉准据月称也。如其决择空见,释入真实性次第,一本于《中论.观法品》,以内外诸法习气寂灭一切我我所执清净为真实性,又以证无我智断我见等烦恼为入真实次第。而其提举纲要则曰,瑜伽师欲入真实性者,应知一切烦恼皆依有身见而起,有身见之所缘为我,若不缘我则见断,见断则烦恼过失无余悉断云;此则全依月称《入中观论》之言也。(见《次第》原本二三八页。)又决择人无我义,取车轮以为譬解,譬如轮辐与车不可许为相即、相异、相应、相在等七种分别,如是我与诸蕴等亦非一非异等,由以获见无我;此又全同月称《入中观论》之说也。(见《次第》原本二九九页以下。)又决择法无我,谓依以设施补特伽罗者若蕴若界若处皆为法,自体是空是为无我。总略决择依于四边遮遣生法,即非由自生,非由他生,非由俱生,非无因生,盖由自生则成已生应无生用等;此又全同月称《入中观论》之说也。(上见《次第原本》三一二页以下)宗喀巴于显乘宗教,其所侧重盖可知矣。
其说密乘,大体同于《灯论》,以为六度止观固为显乘修行阶次,但自显密一贯之义言之,则又属显密相共之道。由此基础,乃应决定入于密乘,而疾速圆满二种资粮。其初仍须施供阇黎得其欣悦,授之灌顶,而后获有学法堪任等。此均从阿提沙之说也。至于修学次第,判为五品:初第一品清净菩提心,与显相共。次第二品,四类灌顶,则悉通于四部密典。次第三品,守护律仪及三昧耶。律仪为菩萨共戒,如《菩萨地》及《集菩萨学处论》所说,十八重四十六轻等。其三昧耶为不共戒,依各种咒典有多异说。次后成熟根器则有第四品生起次第,悉地解脱则有第五品圆满次第,要以无上瑜伽时轮密集诸法为归;具见于宗喀巴自著之《真言道次第》一书,盖皆其创说也。(上见《次第》原本三三四页,又《隆睹喇嘛全书》第三帙首页以下。)
宗喀巴之说较阿提沙为益进,固不俟言,今更略论其独到之点。以显乘论,阿提沙释正观要义悉本诸龙树、寂天,以为其学出于一系;宗喀巴则全宗月称,而以寂天学出文殊为瑜伽别派,与龙树无著鼎足而三,(见《次第》原本第三页及第五页),其统系固已歧异矣。又即以推崇月称之故,立义不期时趋极端。盖月称之学于中观宗为甚晚出,其注《中论》也,于前辈著书独契佛护。佛护初释《中论》首颂若物是生应从自体生云云,特用应成一语之破他执。(如破他执自生云,生应成无义故,又应成无穷故;余例可知。)清辨难之,以为破他有待立量,但说应成云云,不出因喻,即非能破。月称晚出,又从而为佛护辨解;以为应成之语逼他堕过,亦属能破,龙树《中论.观六界品.观五蕴品》,亦尝用之不以为病也。且在中观者于诸宗一无所执,乃至因喻亦皆不成,又安得自立比量而破他哉。由此辨析真实,以至发起中道之正见,所循方便即与清辨不同,而成两派,后人称之随应破派与自立量派是也。但月称之说不仅特异清辨,即与当时经部唯识各家,亦相迳庭。宗喀巴著书中即尝举其大端,列有八则:其一不许有阿赖耶识,其二不许有自证,其三立敌共诤所依有法不必言陈尽同,故无取自立之因而立量,随顺他宗说应成语亦得成正比量,其四于世俗中施设外境是有,以在胜义虽不可得,而世俗慧中有所似现不可灭故;其五三乘各自资粮道中即生一切法无自性见,各自得圣道已即是一分证二无我;其六执谛以三毒一分为性,非所知障而为烦恼障,其七灭法待因而生,故是实法;其八因灭法实故过未二者非有为亦非无为,现在成就是实。三遮、五立,是为随应破宗之八大宗教也。(见《隆睹喇嘛全书》第九帙五页下至六页上。)此中第三义,又第五至第八义,皆与自立量宗相异。其第一二及第四,则与自立量同,而与瑜伽宗异。瑜伽者立三性,许有依他,于依他上无能所取乃为空性,是则诸法由空性而空之义显,而由自体空之义晦。以故月称广破其说,则于依他所依阿赖耶识,又唯识无境,又识皆自证之义,一一论破。持论偏激,复有胜于清辨。(详见《入中观论》蒲桑校刊本一一八页以下。)勘阿提沙之书,于观法中犹云,我侪大中观者之宗则以为如是,但颂文本未详说,其有乐持瑜伽之说者亦得摄属于是,次文有云为修而说故。(见《灯论释》三二〇页。)此于瑜伽犹有所取也。及宗喀巴从月称之说,则于观法尽屏之矣,是实宗喀巴立说极端之处也。至于密乘,阿提沙无上瑜伽极于胜乐,宗喀巴则推尊时轮;又阿提沙分析密典为七类,宗喀巴则约为四部;是皆从后来之说(如布顿等说)而大有改易矣。
宗喀巴之学自明季迄今,六百余年流行未替。藏中学者虽以派别之殊研学方便容有异轨,但以宗喀巴之说组织完满超越古今,推论正宗独系于此。试举以与汉土流行之佛学相较,则其得失短长,实有不容轻议者。但自其表论之,宗喀巴之学至少有二特点,为汉传学说所未尝见。其一、备具印度晚期大乘之风范,而极置重于实践也。大乘初期,龙树、无著之说,类皆衔接小乘毘昙,辨析法门不厌繁博,修学之要有俟翦裁。故历后著述多为要约构组,则如《四百论》之于《中观》,《摄论》、《显扬》之于《瑜伽》,次第纶绪,皎然可识,然犹未臻简要。至于寂天《入菩萨行》等籍,则删繁垂净,贞实仅存,资于修行,简当无比。入后此风愈盛,故昔以本论为宗要者,后乃重视师说教授,盖期其直接指陈易于力践,则亦无取乎繁词耳。有如觉贤作《禅定资粮品》即云,随应能使心得定者,即此为适,咨询教师而加修习,此不必于七种量论、四类记论、七部毘昙。《瑜伽》五地等相而为作意也。至于观法亦取其最简要而易入者,龙树四边遮生诸法无性之宗遂见独尊。此种力求简当之学风,自阿提沙传而至于西藏,益以见盛。宗喀巴更阐扬月称之学,于清辨之辨难纵横,唯识之组织微密,悉无所取,盖即此种学风推荡而来也。以视注疏演绎舍本逐末者,固远胜矣。其二,即以实践为据而于诸家有所决择组织也。印度大乘自《菩萨地》而后有组织厘然之菩萨学,然犹条理较繁。至于寂天以六度为纲,纶贯经论,以成《集菩萨学论》一书,益见简要。阿提沙汲其余流为《菩提道灯论》,即本其意取舍诸家,悉以当于修习为衡。故于增上戒学取《瑜伽菩萨戒》,以当时龙树书中于此不备也。又于增上心学慧学皆取中观家言,则以《瑜伽》籍中于此繁略过当也。有如《瑜伽师地论》之说心学,过为繁琐,无觉贤《资粮品》之扼要。又如唯识诸籍现观之说不过数行,又不若中观方便之圆备。以是,唯中观之说为独适矣。如是以实践为鹄的而组织异言,形成一时之学风,而悉传之西藏,益发挥之。自宗喀巴而后,以瑜伽学为广行,中观学为深观,合龙树、无著两大家浑然为一大乘学,实际显现,匪托空言,以谈修学,似无间然矣。
惟是西藏所传大乘佛学,即以依据晚世学说之故,颇受时代流行之限制,有未能尽其用者。如在汉译龙树著书有《大智度论》、《十住毘婆沙论》,皆于戒学有所发明,而其籍失传印土,藏中学说于此家戒学遂亦缺如,仅知无著、寂天之书而已。又如无著组织《瑜伽》之作有《显扬论》,广成空与无性,阐发现观瑜伽,实为此宗止观根本之籍,亦以印度失传,藏土随缺,致于大乘观法独尊中观,唯识家言全遭屏弃,亦云憾事矣。至若密乘学法虽晚世大成,而唐代善无畏、金刚智、不空诸家,传西南印度发源之说,两界仪轨,既具规模,亦多北印学宗所未及者。概纳之外道,(即作修瑜伽三部密也,)非所习尚,教法当机,果足以言完备乎。此非可以遽为决择者矣。要之,西藏佛学者,由其流布之源泉、沿革、典据,以推论其主要学说,其特异之性质不难窥见,更以对论汉土所传,得失短长亦有可指,今欲推崇资取其学以为用者,安容不审察明辨于其间哉。
附录
一 藏译显乘论典略目
西藏藏经丹珠论籍区分三部,其第三部经释备收显乘论典,关系学说尤多,本书各章时时及之,而未获缕举其目也。今从法人柯氏 P. Cordier 校刊本康熙版丹珠目录及西藏旧录译出各书名题,作者,以资参证。其有汉译勘同者,并注于其下。其目端次第,则新编以便稽索者也。
一 般若类
上第一帙。
上第二帙。
上第三至第五帙。
上第六帙。
上第七帙。
上第八帙。
上第九帙。
上第十帙。
上第十一帙。
上第十二第十三帙。
上第十四帙。
上第十五帙。
上第十六帙。
二 中观类
上第十七帙。
上第十八帙。
上第十九帙。
上第二十第二十一第二十二帙。
上第二十三帙。
上第二十四帙。
上第二十五帙。
上第二十六帙。
上第二十七帙。
上第二十八帙。
上第二十九帙。
上第三十帙。
上第三十一帙。
上第三十二帙。次有一帙,专收阿提沙自著小品,如《菩提道灯论》、《修行要略灯》、《入二谛论》等二十六种;阿提沙学说典据之小品著作,如觉贤《菩萨律仪仪轨》,龙树《发菩提心及自正受仪轨》等七十七种;共一百零三种,合为一帙,题曰《阿提沙尊者小品百法》。其书皆前后各帙所重出,今悉删之不列。
三 经疏类
上第三十四帙。
上第三十五帙。
上第三十六帙。
上第三十七帙。
上第三十八帙。
上第三十九第四十第四十一帙。
上第四十二帙。
上四十三帙。
四 瑜伽类
上第四十四帙。
上第四十五帙。
上第四十六第四十七帙。
上第四十八帙。
上第四十九帙。
上第五十帙。
上第五十一帙。
上第五十二第五十三帙。
上第五十四帙。
上第五十五帙。
上第五十六帙。
上第五十七帙。
上第五十八帙。
上第五十九帙。
上第六十帙。
上第六十一帙。
五 小乘类
上第六十二帙。
上第六十三第六十四帙。
上第六十五第六十六帙。
上第六十七第六十八帙。
上第六十九第七十帙。
上第七十一第七十二帙。
上第七十三第七十四帙。
上第七十五第七十六第七十七帙。
上第七十八帙。
上第七十九帙。
上第八十帙。
上第八十一帙。
上第八十二帙。
上第八十三第八十四帙。
上第八十七帙。
上第八十八帙。
上第八十九帙。
此下重出律天《律赞文句注》一种。
上第九十帙。
六 本生类
上第九十一帙。
上第九十二帙。
上第九十三帙。
七 杂撰类
此下重出龙树《转有说》一种。
上第九十四帙。
八 因明类
上第九十五第九十六帙。
上第九十七第九十八帙。
上第九十九第一百帙。
上第一百一第一百二帙。
上第一百三帙。
上第一百四至第一百七帙。
上第一百八帙。
上第一百九第一百十帙。
上第一百十一帙。
次下重出寂护《论议正理释》一种。
上第一百十二帙。
上第一百十三第一百十四帙。
上第一百十五帙。
九 声明类
上第一百十六帙。
上第一百十七帙。
十 医明类
上第一百十八第一百十九帙。
上第一百二十至第一百二十二帙。
十一 巧明类
十二 世论类
上第一百二十三帙。
次有十四帙,约一百四十种,为西藏古德撰述及增补各类,并附吉祥回向颂等,今以西藏撰述不属传译,悉从删略。其各类增补及吉祥颂等复详列于后焉。
十三 补遗及回向吉祥颂类
上第一百二十八帙。
上第一百二十九第一百三十帙。
上第一百三十一帙。
上第一百三十二帙。
次下重出钦婆罗《般若九颂论》及《七颂略诠》二种。
上第一百三十三帙。
上第一百三十四帙。
上第一百三十五帙。
次出回向吉祥颂类。
次出经咒中吉祥颂多种,今删。
上第一百三十六帙。
二 本书所据西藏典籍目录
左列书目皆用通行之略称,又依引据之先后为次。
《多罗那他印度佛教史》,多罗那他著,明万历三十六年(西纪一六〇八)成书。现用单行本,德人希氏 Ant-oniue Schiefner 校刊,西纪一八六九年版。
是书四十四章,叙述佛灭以后佛教历史极详。自二十三章以去皆叙晚期之事,尤多汉土所未传者。
《善逝教法史》,布顿 bu-ston rin-po-che 著,元至治元年(西纪一三二一)成书。现用单行本,拉萨版。
是书前编总论佛说,及印度佛教流传历史。后编叙述西藏佛教历史,并附入《大藏经》编目。盖作者本以教典为中心而言历史也。
《一切宗义明镜》,罗桑崔季尼玛 Blo-bzan chos-kyi ni-ma 著,清嘉庆六年(西纪一八〇一)成书。现用单行本,拉萨版。
是书分判佛教前后传各派,叙述源宗义,颇为详尽。
《登噶尔玛目录》,柱德积等著,晚唐时成书。现用《大藏经》本,奈塘新版《丹珠》mdo cho 帙三三七页下至三五七页上。
是书为西藏译经古录之仅存者,前传佛学主要典籍搜罗粗备。各书所记颂数,卷数,亦多可补后来诸录之缺。
《奈塘新版甘珠目录》,胜思净 thag-bsam rnam-dag 著,清雍正年间成书。现用《大藏经》本,奈塘新版《甘珠》dkar chag ka 帙。
是书篇首叙述西藏结集《甘珠》,雕版之沿革,次乃详列目录。各书皆详记名题,卷数,译者,间有对照他录校订旧说之处。
《北京版丹珠目录》,著者不详,清雍正二年(西纪一七二四)成书。现用单行本,法人柯氏 P. cordier 校刊,西纪一九〇九,一九一五年版。
是本依据原典首尾题目,对勘目录,校注颇详。各书名题皆藏梵并列,作者译家译地等亦逐项详记,并有校注。此版搜罗之书次第与奈塘新版几乎全同,故此目录亦可通用。
《菩提道灯论》,阿提沙Atlca著。现用《大藏经》本,奈塘新版《丹珠》mdo ki 帙,二七〇页下至二七三页下;又 mdo gi 帙,一页至六页下。
是书为阿提沙著作中最要之籍,但全为颂文,句义简略,待释乃解。
《菩提道灯论详释》,阿提沙著。现用《大藏经》本,奈塘新版《丹珠》mdo ki 帙,二七三页下至三三四页。是书详释本颂以外,复多叙述学说源流之处。如二八五页以下之说小乘十八部,(内叙一异说为他籍所未见),又三一九页以下之说中观传承著述,(内叙《中论》八注二疏与常说略异),皆可资研究。
《菩提道次第大本》,宗喀巴著。现用单行本,北平天清蕃经局版。
此书为宗喀巴最要之著述,后半别明止观,详叙各家学说决择是非,尤为精萃。别有小本一种,文义较略。
《定资粮品》,觉贤著。现用《大藏经》本,奈塘新版丹珠 mdo gi 帙,一五七页下至一六九页上。
是书以九分说定资粮,为中观宗定法根本之籍。
《入中观论》,月称著。现用单行本,比人蒲桑氏 de la vallee poussin 校刊,西纪一九〇七至一九一二年版。是书为通释中观要义之作,分十一地,说入观次第,切要无比。其第六地决择二谛,盛破唯识,尤有精义。
《隆睹喇嘛全书》,隆睹喇嘛著。现用单行本,北平天清蕃经局版。
是集共三十一帙,内多解释名目提举事要之作,显密大小五明诸类无一不备,而悉以宗喀巴一派为宗,初学检索所不可缺也。
吕澂佛学论著选集
百字论释
《百字论》为中观入门之书。中观根据《中论》,《中论》益以《百论》意义始备。此《百字论》又属《百论》之心,《百论》精华皆具于此,如《心经》然。故中观以《中论》为主,《百论》为辅,而此《百字论》则入中观之初门也。其要若此,治中观者可不深心一究欤。
今释分二段。一解题,二释义。论之名义、作者、翻译,摄于解题之内;要义、文句结构,归诸释义之中。先解论题,分为三节。
一、名义 论名克实应作《百字论释》,盖此论非但为百字本论,亦有论释在其中也。本论即末后所附颂文,凡二十句,其前长行皆论之释,故此论名,按实应作《百字论释》。其义如何,可依唐人文轨之说见之。轨居奘师门下,又参译场。所著《广百论疏》,现无全帙,惟敦煌石室存残本一卷。轨疏谓提婆著述百部悉名《百论》,但各加别名以示区别,如旧百论,原名《经百论》。经谓修妬路,其书即修妬路体(要略体),语简义广,乃印人述作之一体,旧百论即从之题名《修妬路百论》。至于此一百论应名《字百论》,论仅百字,以字题名,乃提婆被刺临终血书。轨疏又谓国王居丧过哀,提乃作论喻之,因名《教化百论》。此皆旧说。如此《字百论》或《教化百论》之解释,其意在讲百论之数。但百论之百,非但数字,另有百圣随行不越此路之义(此护法《广百论释》所说)。如此百言表示具备,正如百王百味,以见其无所不具耳。《百论》所说既为百圣同宗,当知《百字论》亦复如是。至谓是论实际仅有百字,故名《百字论》;此非汉译百字,实梵文拼音百字也。译本二十句颂适成百字,乃译人所作,不足为据。梵汉文殊,汉惟单音,梵兼单复,此论之云百字,明明非汉译之百字也。以上各说,证诸西藏译本,皆有来历。藏传虽无提婆著书皆名百论之说,但谓龙树所作悉名中论,如旧中论即以《根本中论》别之,以此例知提婆诸书皆同一名,亦无不可。又藏传谓百论之百不限于数,尚有除遣诸执无不净尽之义。此义从梵文百字舍多迦而来,因其字根舍塔,即说除遣破灭等,由此构成舍多迦,于数目之外得有破执之义也。辨论名义竟。
二、作者 论刻本首 题提婆菩萨造,似乎作者无疑义。然事实仍须刊定。一者,论首归敬颂若云提婆自造,云何自归依?二者,此书论本当然为提婆造,如颂末云,此是《百字论》,提婆之所说。印人著书与汉土异,题目作者俱在后出。此译全依旧式,亦列最后。又文轨《广百论疏》谓此《百字论本》为提婆作,故知《百字论本》实为提婆所造无疑。此在西藏本(唐时译)虽题龙树造,名为《中观百字论》(或《百字中论》),但据汉译,可见其说实系误传。不过此论释谁氏所作,仍须研考。旧传此释亦提婆自作,此有三种理由。一谓论本非自释不易解。论本二十句虽不深奥而文过简,非他人所能明了,必须自释,如《俱舍颂》及《唯识二十论》等,皆待自释而后了解。提婆既意在教人而作此论,其自加注解,亦复可信。二谓藏译论释即是自注体裁,由此而知汉译本释可以出于一人手笔。三谓藏译无归敬颂,可知汉译归敬颂乃译人所为,于释论之为提婆自造,并无冲突。然此三种理由,皆不确定。如一谓论本非自释难解,但提婆百论亦简略而无自注,安知《百字论》不同一例。二藏传本释同系龙树之作,今既不信其为龙树造之说,而信其本释同出一人手笔亦属不可。三汉藏两译原来各有增减,原本有无归敬一颂尚不能定。除此以外,由录、写、刻三方面刊定,亦见提婆作释之说不甚可靠。录谓经录。旧时流支元魏二录不存,但取其材于彼者,有三种隋录,即法经、长房、仁寿也。三录皆但题译人而无作者。此论释题提婆菩萨造,始于《开元录》而所据不明,故释论自作,不能确定也。写谓传钞本。在各经未有刻本之时,写经格式如何,亦有记载。如现存唐玄逸之《释教广品历章》,即于各经经题、品目、行格、字数,乃至卷帙长短,均加考定,正是唐人写经格式。章中对于此书即无提婆菩萨造之说,玄逸之作在《开元录》之后而不依《开元录》,当别有所见。由此可知释论作者不定为提婆本人也。刻即刻本。刻经始于北宋,现难见其全本矣。但依宋刻记载之《法宝标目》等,此书首题提婆菩萨造五字,似乎宋刻即已断定作者为提婆,但不足信也。盖刻本错谬不一而足,如经录旧载流支译《破外道四宗论》,而刻本改作《提婆菩萨破楞伽经外道小乘四宗论》,误认楞伽出于提婆之前。又《楞伽》四句之说不限于一异俱非,尚有常无常等,若但以一异俱非破之,岂非乱《楞伽》本意。由此等处可知旧录无提婆菩萨作之记载,而刻本有之,并不足置信也。每一部译典,必须经过录写刻三方考证,今考证《百字论释》之作者,只能谓其不确定耳。至于作者时代大略可指。因释论中述及数论学说,从其特点上,可断定释论之作,必在提婆以后。如释论第八章外曰无法非因生以下,举数论因中有果说(果已先在因中,待时而现),而以五因成宗,此全依《金七十论》第九颂之说(释论译文不明,今勘藏译而显),彼颂云:无不可作故(即无法非因生),必须取因故(即以因缘生),一切不生故(即非一法为因生多),能作所作故,随因有果故,故说因有果。《金七十论》乃数论师自在黑所造,出于世亲之后,可知此释可能晚出也。但《金七十论》颂文,并非全由自在黑自作,亦有据《六十科(门)论略抄》之处。其第九颂文是否出自《科论》,今《科论》不存,无法取证,只作者学说宗趣尚可考耳。《科论》乃数论大家雨众所作,雨众思想在《瑜伽》(卷六)《显扬》中均曾引及。其成立因中有果论之理由,虽与五因之说大同,但列举止四种。可知雨众之时,五因之说犹未具备。而五因即非自在黑所说,亦必成立于雨众与自在黑之间。由此推知《百字论释》作者时代当相接近也。
三、翻译 旧录皆题菩提流支译,此无问题。不过译文上有些问题,需要解释。其一,流支译书二十余部,皆侧重无著世亲之说,今译提婆此论,或因译《入楞伽经》而及之。《楞伽经》有四句之说,流支专以一异俱非解释,故有《破外道四宗论》之译。此《百字论》亦破外道,因而连带译及。但此学究非流支所宗,故漫不注意,而译文极劣也。其不善处试略论之。首先,论本颂译成二十句,五字一句,足成百字。此虽符合《百字论》名,而失原文体裁。原论乃一百缀音(即拼音),此可以藏译逐字还成梵文,见其为阿梨耶颂体(即圣章体)。此体略如我国之词,字数不定,而节拍有定,成长短句。《百字论本》实为此体,仅有三颂。今译成五颂,每句五字,易使人误会作首卢迦体(原文八字成句者,而译本常用五字),是即翻译拙劣也。其次,原本结构,虽可分作二十短句(即二十修妬路),每句一义,与现译二十句相当,但按实译本二十句仅有十九义,缺末一句义。译时但求足成句文,割弃原义亦所不顾,此亦译法之未能尽善也。再次,论释译文可议之处,更有甚焉。略举二点。一者牒文不明。印度造释体裁,随牒随释,或全文,或略举,译文于此最应注意分清,否则层次不明,义理难解矣。旧译忽略此层,新译始矫正体裁,如玄奘所译《俱舍》、《中边》等论,皆随国俗,先出本文,再申解释。今此《百字论释》,论本已出单行,而不对照配译,以至论本在释文中有译,有不译,译出者亦不尽与论本相符,此实是忽视随牒随释之体制而然也。二者译文错谬。此多由传语扞格,理解不清,以致谬误叠出。盖流支来华,不谙汉语,而传语者音读清浊,南北又异,如此传译,自与原文时见差违,此实流支译事上之一大障碍。今但可佐以什译《百论》、奘译《广百论》,而发掘此论精义耳。
解题已竟,次谈释义,亦有三节。初分章段以观大义,次释各章文义,后述绪论,摄未尽之义。
一、分章观义 此论章段,从其立义区分,凡二十章(此举成数,实有二十一章),成为前后二周。前周八章(由初说曰何故造论,至以是故无因止),后周十二章(自外曰汝虽因果,至得证寂灭道止)。论本第一句一切法无一,至第八句如此不用因为前周;第九句汝当说体相,至二十句相亦无有异为后周。原文最后尚有一句与所立相似,即前所云译时遗漏者。如是二周分判,乃依提婆所作《广百论》、《百论》体例而定。《广百论》共十六品,依护法判释,前八品为《法说百论》,后八品即《论议百论》,护法但为后周作释,即奘师所译《广百论》也。护法所判,自有见解,绝非任情去取,征之《百论》亦尔。《百论》十品,初舍罪福品,即成一周,后九品(自破神品至破空品)又为一周。盖后九品即与奘译《广百论》同,而舍罪福品,实赅前周八品要义所成也。《广百论》前八品,初四遣除四倒(常乐我净),第五菩萨行(除倒而入正道),第六辨断惑,第七辨断著,第八净心。四倒即非法行,《百论》谓之罪行。菩萨行断惑离著,皆为法行,《百论》谓之福行。而此法非法行,俱归于第八净心无相,《百论》谓之平等舍。如此《百论》初一舍罪福品,即摄《广百论》八品以成一周,其余九品与《广百》后周相合,可不待解释。今以《百字论》对比《百论》,亦复大同(《百字》后十二章同《百论》后九品)。统观三论,后周全同,仅前周开合有异。其异处正是各论特征,故各论未可全于同处混合视之也。自其同者而言,可知提婆所著书同名百论之故,自其异者而观,可见各具特征,非分二周不可也。
复次,此论大意依归敬颂所说,明一切法之实相,而示观行之正轨,是即作论之宗旨也。提婆著书偏重此义,如护法之释《广百论》亦说为显邪执事相方便,开示三解脱门。《广百论》原题菩萨瑜伽行,即释观行之书,而此《百字论》示观行正轨,适与相同也。至《百字论》前周破执因,后周破执相,邪执破尽,实相自显,与《广百论》之辨明实相亦无以异。不过《百字论》破执至于执之根本(执因),尤有特色。历来治中观者颇忽视之,不可不纠正。又谓此论示观行正轨者,可于释论中见之。如十七章结文云,如经中说,如智境见一切法空,识无所取故,心识灭种子灭。此即《广百论》卷八破边执品末颂之意。彼颂云,识为诸有种,境是识所行,见境无我时,诸有种皆灭(境是识之所缘缘,即识因也)。此即现示观行之次第。盖生死之本虽在于识,而境为求解脱所依,故言破执,实破境执。破执相执因,亦即破境相境因之谓。如此下手,为中观观行正轨。昔时典籍虽不备,作家已有见及此者。如吉藏《百论疏》云,《百论》十品广破一切,唯破尘品偏要,即是。独惜其于全疏,未能以所见始终贯彻而成正观耳。此《百字论》破执观行彻底清楚,实为辨明实相而示观行正轨之切要著作也。
二、详释章义 次释各章文义。前周八章、乃破一切执著根本,谓因果见。凡夫外道种种执著根本在不知因之真相,谓一切法皆有实因。此因有二,即生因(常言四缘,略举大数)、了因(常言四量,亦举其大数)。诸法存在各有生因,其被分别又各有了因。起见生执,展转不出此二,故知因为执著根本,即求解脱者观行之对象。所以破执应破根本,即应先破因执,此龙树所以先作《中论》观因缘以破生因,复作《回诤》、《广破》二论(《广破论》藏传为龙树五论之一)以破了因也。或者有疑,佛家如此破除二因,得非同于无因论耶。此亦不然。法之生因、了因,由佛家观之属于幻假一边,凡外执著实有,即须破之,至以幻假观法,二因皆有也。《百字论》文虽简略,而于破执,因执相二义赅摄无遗,其成为中观入门之书可不待言。
第一章
论曰,一切法无一。法,指万事万物,事物乃通常用语,今译法字,则随顺佛家也。《中论》有时译之为物,《广百论》又译为事,是皆对外而言耳。无一者,谓非一性。此非浑然一体,只谓其逼肖无异而已。一切法无有稍异,即称同一。此义如释论说,何故造论,为破我见等。我见实是恶见(以音近而误),因诸法各有自相之见,乃一般外道所共执,由此而计一切事物实有,即此论前周八章所破恶见也。此论破式,先征所宗(即他所执),次征其因,盖宗法应有因成,无因则宗亦不立。彼宗云一切法各有自相(总宗),因云一切法一相故(成宗之因)。若更征言何缘立此一相者,则一切法一相又成别宗,故更举因云,以尽同共有一故(尽同与共是一义)。此中一字与有字相似,诸物外相无论如何差别,而其为有则同。如瓶衣等物体各有一,此一即相似也。喻取瓶衣,示现前眼见服用者(印土热带,行必携水瓶,而衣服尽人皆服用,故立量常取为喻)。诸物若有相相同,一有其有,即有实用,以此推论诸物莫非实有,故论释云,以是义故当知一切法名为一相,是即外道所立之量也。
中观家破此邪执甚为简捷。不问有相如何,但楷定其说一切法一相,而从其成立一相之因法上破之。一相之说,乃指数论(僧佉)所执。数论虽未明说一切法一,但佛家观其说之趋势必成一相,故先楷定其宗一相,然后破执净尽。因此问曰,云何立一切法各有自相(问宗即总宗),答曰,一切法一相故(出因)。再征云,何缘立一相(别宗),复答,以尽同共有一故(别宗之因)。中观家即据此因而破之曰,非一(此非一,即牒论本之一切法无一句,今译错乱不明)。因犯不成过故(缺因初相)。再征破云,汝成一相之因为是一相,为非一相。若是一相,则同于宗,即与所立相似,云何为其因法而能成宗。若非一相,则坏一切法一相宗。故释论曰,以是因缘,汝所立一,此义即破(此种逐因破方式,与观所缘论相同)。由此而知,彼所立义正同儿戏,所执实有乃是幻有也。此即中观破执捷径,较之因明家言,尚胜一筹。
第二章
论曰,如是法无异。若法是异,犯过与一相同,破言非异,故说如是法无异也。胜论师(即毘舍师)言诸法有同异性(同即类同,异谓种异),同极至上同(即大有),异极至边异,其间亦同亦异(如种类)。如一生物,上同大有,边异个体,中间有同有异,即种类差别。如此说法,实非单纯谓一切法异,只云法之所以同者,以有同性与之和合故同,其所以异者,亦有异性与之和合故异。如入正理论云,有性非实非德非业(实等三法摄尽一切事物),而在实德业外别有有性是同,故知胜论虽说法异,实亦有同,不过此同,非法自身,乃别有一同性与法和合耳。因此彼宗论议,并不明主一切法异,但其说趋势归结于异而已。此章即破此种异执。如彼说,汝立一相,成为过失,我今立异即无前过。释论内曰下,应牒论本如是法无异句(译本脱落)。中观家亦迳破其因。如问,汝所立异其因是何,汝若无因立异,我亦无因立一,徒执虚言,何有胜负。答曰,有因。即立一量,我要(宗)立异,诸法差别各异相故(因),喻如象驼等物其相各异。以此推论一切法皆各有其相,因而不同。内曰以下,破其非异。破法同前,不问因义若何,但征因法本身是异非异。异则所立相似(缺因),因即成宗。非异则坏一切法异之宗,因非异故。此在因明论议中,皆为堕负。
第三章
论曰,云何是有相。藏译此为两句,谓有性是所立,无性亦所立,均不作问词,此译可信,于理亦通。盖前以一异相待,此应有无相待,与释论文合,但汉译含混不明耳。依此分析全论即有二十一章,今姑合为一章(此章以下,所破义皆外道共同之说,但以数胜二家作代表,故总以外字为区别)。说有性是所立,仍犯缺因之过。有性是数胜二家共许,惟数论说与法一,胜论则与相反。二家见一异不成,即不谈一异,但说是有(谓一切法有)。有有,即无异有一异,故释论云,以一异不成,我今立有相云云。内曰下,应牒论本有性是所立句(译漏)。此仍破因,破法同前。此即征其因云,汝若无因立有,我亦无因立无。答曰有因,而立量言,一切法有(宗),现见故(因)。此因据现量,为耳目闻见所得,极为可信,胜于比量。但因不立,故再举喻,如虚空华(此无同喻,以异喻成)。空华无体是不可得,反成瓶衣是有而现可得,且有实用。内破,仍征其因,为有非有。若有,则与所立相似,不能以有成有。所以者何,有宗是有,现有之因亦有,宗因为一,讵成宗因。如声无常宗,不能以无常因成,与所立一故。若无,则坏所立一切有宗,故有义破。
复次,外见有不能立,转复立无,而曰汝破我有,汝必立无。所以者何,譬如世人常食苦涩,若得石蜜,便谓妙好,即由妙好之言,推知所食素恶。由汝信无,见我立有,便讶被破。即由破有之言,推知汝必许无。无若得成,有亦能立。故释论说,若破我云云,即用义准式以立无也(虽未明言而意已许)。内曰下,应牒论本无性亦所立句。破亦如前,专破其因,无因故即不得立。今征之云,汝所立无,有因无因。答曰有因。所谓无者(宗),以无体相故(因),如热时燄(喻,燄乃种种因缘所构幻相,远观似水,实无自性,水性何有),以此因缘,一切法无,衣等(译本作一尘,以音近而误),相可得故,无义亦成。衣是经纬细缕人工所成,如燄之为众缘所成,缘散则无。析衣成缕,衣即无有,故云无性,即无自性也。内破仍征其因为有为无,有则坏宗,无则入宗法两俱不成也。
第四章
论曰,因法则无体。此因非宗因之因,乃因缘之因,即生因也。前三章已破了因不成。彼见了因被破,转立生因。是因不无,否则一切果法亦无,即成大过。如有泥缕等因,始有瓶衣等果,若许泥等是瓶等因者,则所立生因即成。生因成故,则有无等俱成。故释论说一切法有因云云。内曰无因,是牒论本因法则无体句。汝言有因(因)故有有(果),此因是无。以因对果言故,因中果法为有为无。有何用因,果已有故。无为谁因,因无果故。此即释论言若泥中先有瓶云云(此同《中论》观四缘品破)。复以事实言,汝说泥能成瓶,瓶为有为无。瓶若已有,泥非瓶因,瓶自有故。若本无瓶,则泥亦不能成瓶,瓶是无法故,如沙非油因。
复次,彼见果法有无俱破,转立亦有亦无。所以者何,泥中无瓶(无),待后成故,离泥无瓶(有),作瓶必取泥故。此亦不成,有二过故,有无不俱故。前设因是有,望果有无,已破不成,若因是无,更不能立。所以者何,若由无法之因生果,等于无因而生,说因何用。又若从无(译本错作有)因生,则坏宗法。故释论云,汝言一切法有因者,此事不然。
第五章
论曰,非相形而有。此非字指不成,相形而有指相待,一句两意,即不成相待故(此相待故为因,立上不成)。此义之来,盖以因能生果,已经被破,今即以果反成,而说现有果法,汝不能遣。若许果有,则因仍成,是即此章本意。必有此一章,因义乃足也。外曰,汝不许泥等为瓶等因,但瓶等果汝应承认。所以者何,现有用故。有用必有法,岂非果法实有。果不离因,故因亦有,此即释论之现有瓶衣等用云云。内曰不成,相待故(释本此处错译,内曰二字,当在皆从因生之下,又不相形故成,实为不成相待故,是牒论本句)。意谓汝果不成。何以不成,相待有故。因果相待而有,如见瓶,即知瓶为泥果,泥为瓶因。果待因有,因能生果,故因为因,果之因故。因待果有,果亦应成因,因之因故。如是则成因既是因,果亦是因,两俱为因,等于无果,无果则无因。所以释论云,汝言有果故有因,此义不成。何以故,相形故,乃至因果俱坏云云。或疑,中观家如此破法,得非同于无因果外道耶。曰,不然。佛法所谓因果,乃相待立言,表示法法间关系。如父(因)与子(果)亦待为因果,若父有其父,则父成子(因不定也)。子又有子,则子成父(果不定也)。故不能执定因定果。明此,则因果之言通矣。外道谈因果,执一特殊之因生一切果,如执意(此字译错,实为数论之自性,外道中无有执意为因者)、自在、时、方等为因。此中执时为因者谓一切法非至其时,不能成熟,故有定时。今破曰,如此则成相待。所以者何,不能自生,待他生故。若待他生,则不自主,不自主故,同于有为,有为则无常,无常必有成坏,是非外道所许也。故释论说,若言从意、自在乃至时方相形而有,则不成因云云。
第六章
论曰,自是法不然。自是即自许之谓,自许法非是。外道说我此所立自在等为实因,能生一切法者,非我私言,乃过去诸仙所说,定如是故。此举声量为证,以非虚妄者说,必非假故。内破曰,汝言法尔(即法尔如是),此非正说。如此二句应是牒论本自是法不然句。谓汝言法尔,乃一家之言,非是正说。所以者何,各有所许故。如汝许自在等是因,并非我许。彼此不许,互不相成。且立声量,亦应有因(即道理),无因不成。如其能成,更须胜因(即差别因,梵文胜与差别是一字也)。胜因者,自许则是,余许则非,许有是非,待因差别。若无胜因,则不成理。彼等外道,复有所辩,如次章说。
第七章
论曰,汝法则不然。法字释论译作家法,亦不善巧,意难了故。藏译作假立,亦不明白。研究结果,知是悉檀多之误。悉檀为论议所据,凡有四种。一遍所许,二自承禀,三旁义准,四不顾论。遍许即各家共许,自承乃一家本习,皆为论法上所承认也。悉檀虽四,此章所言,专指自承(译不善巧,未能表出)。故彼辩云,自承悉檀,亦论法所容有,汝何不许我之所说。故释论云,此是我家法。内破曰,悉檀之义,须有理成,方可为据。所谓理者,随其所执广引因缘立义坚固以为其相(见《方便心论》)。如释论云,汝言我家法,其法不成,此二句乃牒论本汝法则不成句。云何不成,即无随其所执广引因缘立义坚固以为其相。是汝悉檀无因等相,自既不成,何能成法。是故释论云汝法不自成,乃至此则非正理云云。
第八章
论曰,如此不用因。是因无用即无意义。因指了因,凡量皆为因,成量之因则因中因。今所破者即此成量之因,言汝因无用,徒有空言故。
前之自承悉檀,虽可为据,但须有因立义坚固不能动摇。所以此章外言有因,且不止一而有五种(此乃数论所立因果)。一、无不可作故(释中作无法非因生)。谓无性法非因缘作。若法有性,必有因缘,以法有性无性,分别而知有因无因,否则无性有性应无差别。所以释论云如兔角等无法,终不可得以因缘生。二、必须求因故。谓作此物必求能作材料,可知有因。故释论云如见压油求麻作瓶求泥也。三、一切不生故。言非一法生一切法,所以者何,因果别故,释论所谓如泥能成瓶不为㲲因,缕能成㲲不为瓶因。余法亦尔(下二因译文缺)。四、能作所作故。能作为因,即是因定有作,如泥定能成瓶,此与前第二因相成。前言果必有因,此言因能生果,即因果相成也。五、随因有果故。此又与第三因相成。彼云果各有因,此则因各有果,所谓种豆得豆也。如此五因,皆数论学说之后期结论(见《金七十论》)。前言自承悉檀须有因成,今具五因则悉檀成矣。内法破曰,汝言因能生果者,因不能生(四字牒论本文)。汝言盖不论因之多少,但问因之于量能否成立。如此征之,则知彼所云因,空言无义。中观此种破法,并不论五因各各意义如何,但辩其因之用与名也。
辩因用者,谓量之因,不外立破(译本作成坏)。今汝此因为是立用,为是破用。若有立用,汝有因能成汝之宗,我亦有因成我所立。若有破用,汝因能破我,我因亦能破汝。如火在此热,在彼亦热(立用),若能烧我,亦能烧汝(破用)。是即释论云,因为有所成,乃至在此亦复然云云。复次,泛论难见其义,更举例言,汝立声常(宗),无质碍(译本作无身)故(因),如空(喻)。空无质碍,外道许为常住不变,以此无质碍因能成常宗。我亦可立声为无常(宗),所作性故(因),如瓶(喻)。瓶为泥等所成,以是所作故为无常,声是唇齿等众缘所发,如瓶无常。如此汝能立,我亦能立,两俱立,即俱不立,故因不定。就此例说,可见当时因明尚不精细,实则常因不可立,而无常因可立,不能等同也。所作性因决定,而无质碍因不定,于异品心法亦有故(心法无质碍而是无常),故两量并非俱是。后来因明详究,因有三相之说完全,即无此过。又今破法,同于相违决定。如声论立声常,所闻性故,如声性。胜论立声无常,所作性故,如瓶。此二决定,其因皆不能成量,如此相违决定因即无用也。以上就因之义用而辩,如释论说,复次更明此义,乃至理则不立云云。
辩因名者,辨宗因不俱,亦非先后,终归不成也。此中因望宗而说,有宗而后有因,但宗为谁宗,又是因之宗。如此宗因相待,既是相待,因不得成。所以者何,如论议言辞,必有次第,不能一刹那顷一切俱说。譬如说宗,梵文云钵罗提若那,是三音成。须有记忆连续三音,相待而成一语,否则钵罗过去,提在现在,若那未来,则不知所言何义。如此推之,宗因并不能俱。既不能俱,因为谁因。如此正因则不能立。先后亦非。所以者何,因在宗前,未成宗已灭,因在宗后,有宗因未生,皆不成因。如子未生不名为子,因未成宗何能为因。所以宗因同时先后皆不能成,故说无因徒有空言也。后来因明发展,所谈过类,有与此相似者(如十四过类中,三世有无相似),但彼执有因,而中观不执,仍不类也。
前周八章详破执因已竟,后周十二章乃广破执相。执相本极繁复,但外道所执总要,不外我我所执(通常亦云内外心物神形灵魂物质等)。故此周即专破我我所执以概一切,所破次第全同《百论》,且撷其精华,今可与《百论》对读而得胜解。前周乃此论所独具,后周则论主所著各种百论所共同也。
第九章
论曰,汝当说体相。此中体相即自性,将破其自性不可得,并非令彼说体相也。此义之来,由前已破因果悉不可得,彼即转说有我。若许有我,即仍可许因果故。如释论云,汝虽破因果,我说有我法,因果则还成。内破曰,汝言有我法,以何为体。此以何为体,即牒论本汝当说自性句。此亦即摄《百论》破神(即我)品要义。彼品全文广辩,即辩此自性不可得也。是故欲通《百论》一品,但须先识《百字论》一句即得。至于释论所解,深知此要,全依《百论》之义以释,所破次第亦尽同《百论》也。此章所破,略有三段。
一、知为自性 知或译觉(《百论》译作神相)、思(奘译数论我是思),意义皆同。此是数论之说。其说我与知一(我即能知),如火与照。我与自性对待,我静观而自性变异,以我观其变异,故不同木石之无知。此为执我之一大宗。今破之曰,不然。若知是我,我则无常(彼不许我是无常,但推其说必是无常)。所以者何,万物之知次第而起,非一时即知一切,如知瓶时布知则灭,是则知有生灭,生灭即无常。我与知一,我亦无常。则汝执实我应无有自性。此即释论云,若以知识为我,乃至知㲲智始生云云。此同《百论》「觉若神相神无常」一段。明此要义,《百论》即易解矣。
二、知非自性 此是胜论之说。其说有六句,我属实句。凡实皆有德。我具九德,百论已出五种,谓欲、瞋、苦、乐、觉(即知),凡有实我即有欲等德随。彼言,数论我知是一汝破不成,本宗之我具有多德,汝不能破。所以者何,我非知为性,知破,仍有余故。许有余德,德依为我,我仍实有,有我则知亦有也。破曰,不然。若知非我,我则无知。所以者何,有知乃有知用,我既非知,应无知用。能知若无,则无苦等,若无苦等能依,即无所依,无能所依,则无我性。此即释论若知非我,乃至则无体相云云。此与《百论》若觉相神不一段相近(即《百论》第三段),亦以无知破我也。
三、知与我合 彼言我知一异,已俱不成,非一非异,应能成立。所以者何,知中有我,我中有知,相应俱生故。破曰,不然。知我若合,则我非我。所以者何,互和合故。若知与我合而为我(属我)不名为知,反之我与知合而为知,不名为我。如轻养和合而为水,不名轻养。是此知我合为余物而非知我,则非一非异,但有空言而无实事,所执实我亦空无自性也。此即释论若言我与知合,乃至知亦非知云云。是同《百论》神知合故如有牛一段义(即《百论》第二段)。此我知合是胜论宗,彼执实与德合,实能有德,如因明法与有法,即法能有法。论破则依理析言之也。
第十章
论曰,一则是有过。此一,谓一法之诸性无异。过谓不成。盖一法诸性若一,则有不成过也。前破我执,此后则破我所执。外见我不能立,反以我所成之,而曰我是有。所以者何,有我所故。现有瓶衣等物,若无受者(数论说我是受者),物为谁用。此言我是能受用者。然我之所以受用瓶衣等者在于知,瓶衣等物为我所知,即成我所受用。外道说一法有多性,而一时俱知。知有现比,现则俱现得,谓一时现知一切性。比则俱比得,谓一时比知一切性。多性之言,谓一法最要有三性,即实(物性)、德(数性)、有(有性)。任何一法必俱此三。若知法时,具知三性。如以瓶而言,知瓶时则知此物是瓶(物性),知有此瓶(有性),知瓶是一(数性)。此即外道所执。今破即依此三性而破。谓汝三性为一、为异。三性若一,一则不成。所以内曰一有过故(译作有一,文倒)。即出二义破之。一者瓶与有不异故知有瓶,二者瓶与一不异故知一瓶,此二义成,则无有过。然此二义俱不得成。云何不成。先说次义,瓶与一是一不成。若瓶(物性)是瓶,有(有性)一(数性)亦应是瓶,则一瓶而三瓶,谓物性是(译错作非)瓶瓶,有性是有瓶,数性是一瓶。汝本言瓶一不异知为一瓶,今反为多瓶矣。如此为一则是有过。印俗常有一物而多名,如手名萨多,亦名迦啰,亦名波腻,名虽有三,而手实一。若一名一实,应成三手。以此例知瓶实一性,但外道说有三性而复是一,故破之曰一则不成也。次说初义瓶与有是一不成。若有即是瓶,应于瓶瓶之外别成有瓶。若云有非即瓶,瓶云何有,则违有不异瓶之说。如是我所之言实为虚妄,释论所云,若有一非瓶,是则无瓶也。
此章同于《百论》第三破一品,论本有过一句,摄彼全品要义。《百论》云若有一瓶一,如一切成,若不成,若颠倒,同此论释。且彼中尚有小注谓辩名四纸未出者,今勘藏译《百字论释》,手有三名一例,亦可想见《百论》所略之文为何。流支此译,亦以难翻而有删略。
第十一章
论曰,若异则无体。谓诸性若异则一一非有。此与上章相反。外见一性不成,避过立异,故释论云有一瓶一故有过,我今立异,舍一过故。内曰汝说异则无(此牒论本)。此无谓一一性无。云何而无,如瓶,谓瓶与有异(译错作无)故无瓶。如说异比丘婆罗门,即异于比丘婆罗门,是无比丘婆罗门。今说瓶异于有,则成为无瓶。复次说有一亦不成,异瓶无有一,异瓶不可见故。说现得有一者,依瓶而然。瓶乃有一所依,如刀异鞘可见(异喻),但无有一异瓶可见,故异义不成。
此章同于《百论》破异品,论本若异则无体句,摄彼品要义。
第十二章
论曰,五情不取尘。此中情尘为根境旧译,情不取尘,即根不能取境也。常言根能取境者,似有取相,实无取义,故云不能取。所以有此破者,因上泛说我我所执不成,今乃就近言之。因受用之说更是亲切,所以外曰,一异虽坏,现见有瓶,此瓶现见汝不能遣。现见(见有二义,狭唯眼见,广则见闻觉知皆摄在内)即根之所取,瓶由根取,故知实有瓶,非如空华(异喻)无故不见。内破曰,不见(即牒论本不取)。汝所说现见,为是眼(根)见耶,抑识(第六意根)见耶。若根见者,死人有根亦应见。若意见者,盲人有意亦应见。然俱不见。若言离即不见、和合乃见者,理亦不成。所以者何,如一盲不见,和合众盲亦复不见。是故汝执能取,似有取相实无取义也。
此章同于《百论》破情品。论本不取二字,即彼全品要义。惟释稍异。《百论》以根识同时,根境合不合到不到而破,可与此释互相补充也。
第十三章
论曰,色法有名字,所见亦无体。此章颂有二句,而以第二句为主(第一句乃译人所增)。所见亦无体者,谓非可见(无非二字通用,以梵文否定字在前,译无与非均通)。体指境之自性,所见无体即境之自性非所见也。上章已破能取,今欲反以所取成能取。所取为境,而境是色(色香味触皆名为色),瓶是有色(色香味触四尘所成故名有色),有色即有见(瓶为根所见故谓瓶有见),故境定有。有境则仍有根也。所以外曰有瓶,有色故有瓶。内破曰所见亦无体(牒论本,译缺)。汝言瓶以有见为体,而体非可见。所以者何,汝言有色故有瓶,此色瓶为一为异。若一,见余色时亦应见瓶。若异,色是可见,瓶既非色即不可见,不见则无瓶。以此一异俱非所见。又瓶见不离始名为见,如人有财,财不离人方名有财。瓶不离见,是以见为体。果尔,若无见时应无有瓶。如常人眼为壁障则无见,此瓶亦应为壁障而无瓶,故瓶非以见为性也。又若瓶色是一,无见则无瓶,无瓶即无一切色。是则瓶非有色性,亦非有见性,而根非能取,瓶非所取也。
此章同于《百论》破尘品,但此释微异,可与彼相成也。
第十四章
论曰,已有不须作。谓法若先有,后不应作。作即因缘和合而生之谓也。上之五章为初番别破我我所执,后之四章乃次番合破我我所执也。我我所执法不外有为无为,故下四章兼破有无为法。先破有为。此有为之相与无为何异耶。有为是作法,最显著之相为生灭。破有为法从此下手,故先破生。生就果说,生而后有果故。所生果已有,何须后时生。又外道言一切法不生不灭,而根境法有(有即常不变易)。此不生不灭乃依此有说,此有常不变易,不以见不见而坏也。然而云何一切时有而仍有生耶。外道解曰,云常有(已有)者指微细法,云生者指粗显法。由细而粗,从因生果,故因变为果,乃先微后显,非先无后有,此无害于一切法有不生不灭也。如此说法即因中有果论,或名果先有论,以数论为代表(彼以五因成立,已见前)。所以释论即作是说,我法不生不灭,乃至知有因果也。
内破曰,先有不须作(牒论本)。此以四义破之。一者,果若先已有,如泥中已有瓶,缕中已有㲲,何须陶织等师再作。今既待工匠成,故知因中无果。此言果存因中则无因之用也。二者,果已有则无三世,以现状改易有待未来。若依汝言已有,则不可变,即无未来。若无未来即无生灭,无生灭则无善恶业报等事,如是则无一切法矣。三者,若因中有果只就微细说,其粗果仍先无而后有,即违汝已有之说。若以细为已有,则不应成粗。汝说已有无改易之义,亦坏三世一切法。四者,若因中有果,是乳中已有酪,若云已有酪,实等于无酪,此以因为果实无果之用,如食乳非食酪,实无酪用也。由此四义,皆至于无生灭因果等一切法,故外执不成。
此章同于《百论》破因中有果品。《百论》外言诸法有不失,此则外言常有不坏。又彼说无不生,此则说微细先有。又彼破法四段谓有不失、因果一、各取因、微形有,亦同此释之四段义也。
第十五章
论曰,彼法无有生。前言果先有不生不灭,即无生果之义。今说果不定先有乃亦有亦无。云彼法者,即指果说,谓无论何执,果皆无生。外执因中先有果(不生不灭之果)有过不成,今说先无后生,非无生灭,离于过失,成因中无果论。但此非因中完全无果,能生果故,亦有亦无。通常以因中无果说属之胜论,实则此派亦主同时因果义(和合因),故非纯粹因中无果论。譬如轻养和合为水而轻养仍在,此即亦有亦无之说(既言决定先有,又说不定先有,故成亦有亦无)。此执欲以亦有亦无成其生义。中观家不许。谓若果已有,不应再生。若无,则永不生,如沙无油,终不生油。故今内曰无生(牒论本)。所以者何,汝之亦有亦无,合说似无过,但析言之,则已有不须生,有生非一时并存故。如瓶已有,何须轮等重成。若无如龟毛,云何使成㲲,是无不能生。各别不生,和合亦不生,如一盲不见,合众盲亦不见。以上明果之有无皆不能生。复次,生亦非有。若受生者,此生为是自生,抑从他生耶。若自生者,自是己生,何用更生,故自生无生。若从他生,他者即此自望余自,自既不生,如何生他,是他生亦不成。若云俱生,则有两过。是则一切法皆无生义,而生不成也。
第十六章
论曰,有为法无体。此有为法谓所生法,即因所成果。无体之言非谓全无,但说有为之义不成耳。前已说生不成,此章反以所生言者,谓若无生则无住灭,而生住灭乃有为法相。今明明有之,有相即有一切法。所以外曰若无生(译误作身),乃至一切法亦成云云。内破曰,无有为法(牒论本)。无谓不成,言有为义不成也。所以者何,汝说三相,是次第有耶,一时有耶。二俱有过。若次第有,则生时无住灭,住时无生灭,灭时无生住,此即非相续有。又若生时无住,住云何起,如因中无果,果云何生。住时无生,是谁之住。若住是生法之住,既无生法,以何为住。灭亦复然,灭时无住,是谁之灭,若灭是住法之灭,既无住法,以何为灭。是则说次第生者,无异空中楼阁也。又以生而住,生之自体既如龟毛,云何有住,世间果有龟毛衣耶。如此生住即为无法。推之于灭,复何所灭,如拔兔角,岂能有得。是则三相皆不得成。然汝若言生住灭次第不可说有为相,如二头三手不可得,三相亦不可得(此段反成上义,译文不善,外曰二字亦系衍文),而谓是一时者,此亦不成。所以者何,相杂乱故。若生中有住灭,生则非生。住灭亦尔,如是杂乱俱不得成。此犹依相而言也。至于事实,亦不得成。世知生灭不并。故此三相次第同时皆不得成。能相三相若无,所相有为云何能成。是则能所相悉皆无有也。
复次破云,汝言三相相有为,此相是有为,抑是无为(译本误为作相)。若三相是有为,则有为法必有三相,即应别有三相相此三相,不然则非有为。如生是有为,应别有生相以相此生。住灭亦尔,则犯无穷过。是汝有为三相不成。若云相是无为,理亦不然。云何无为相能相有为耶。是此三相有为无为皆不可得,则有为法无体义成。
上来两章同于《百论》破因中无果品。文段亦似。如《百论》之生有故(果)一当成(即亦有亦无)句,即今第十五章所本,彼云不生而此曰无生也。又无生住灭句,言次第一时生,即今第十六章所本。《百论》以一品破有为法,此则三章成破(十四至十六)。有为三相,若先破生必先破因果,破果又须先破因中有果,最后亦有亦无亦皆不成。顺次三章俱破有为一事,证以《广百论》可知。彼论破有为相品,即摄此三章文义,护法之《释》更加详明无可怀疑。吉藏《论疏》犹疏忽而割裂原意,至将破因中有果无果解成两截,而谓前段是破有为之体,后段破有为之相,前破别法,后破通法,是乃全非提婆三论原意也。
第十七章
论曰,如此亦有方。观此文句似接上文而来,但勘藏译,乃云唯一方(止是一方)。可知如此二字,系唯字误译,并不承接上文也。又方字在释论中译为方所,真谛玄奘乃译为方分。方分者,方即是分,谓整体事物之一方面,恐其混同时方之方,故译方分以示区别。今此方分谓无为法,通常视无为为纯一单独之法,今判止是一分,此论本之意。所以外曰汝若不欲作有为相,乃至应与无为作相。此段译文,沿上文而误,实应云,汝若不许有为,未破无为,应许无为。非关作相不作相也。设许无为,又有何用。曰,法必有偶,若许无为,即许有为,如苦乐冷热法非法等(此意已出十六章首,谓若有有为则有无为,依藏译应在此段,文义更顺)。外道说无为法有四种性,一遍在、二无分(不可分,译作无方所,误也)、三常、四无因(无作)。具此四性即是无为。举其法体,即我、空、时、方(四方)、微(极微)等。我、前已破,今但破空以示方隅,余不待破可自明矣。空云何破,谓于四性中破其无分无因二义。破无分者,谓无为法虽自体遍在,但所在处必有边际。由此以观无为,亦但一方分而已。所以内曰无为有方所(此牒论本,但译文不善巧,未将原意译出)。如说空是无为,身即无为之所在。汝言空在身边,身边之空是空一方抑空全体。若空一方,一方在汝身边,应言余方在彼身边,是则空有方分。有方分即有边际,有边则非一,非一即非无分,非无分则不遍,不遍即无常。若空全体,则汝身边空可代一切身边之空,即空遍汝身,汝身遍空,空身量等,合二为一。然而身有边际,全空以身为量,是亦有边际也。有边即有分,有分即无常。是汝空无为,一方全部皆不能成。故此释论云我今问汝,乃至亦是无常云云。又常因能生常果,有方分因既是无常,所成之果如何为常。
次破无因。云无因者非无因论,但无作因。故复破曰,汝所言常,为有因常,为无因常,二俱有过。若有因故常,瓶衣等物应皆是常,然非是常。若无因故常,我亦以无因故是无常。若必有离因生法是常者,应说胜因。外曰有因,此有二种,一曰生因(生起)、二曰了因(显了)。从生因生法是无常,如瓶衣等。从了因生法是常,如灯照物,但了物而非生物。盖物在彼,由灯显了故谓之常。是此无为,以量(声量比量)为了因,亦复是常。内破曰,汝若以量为了因而是常者,则有不定。如云有作是无常,无作则常,亦可云有作法是有,无作法则无,岂非汝量不成乎。故释论云瓶衣等物现见故有,无为非现见故无。此云现见谓现见有作,如瓶衣现见有作故有,无作非现见则无。无为无相可见,岂非无法。
此章同于《百论》破常品。《百论》历破空时方等法,今但破空以示方隅。又《百论》首破了因,今则见于《释》中,是则彼此详略次第有异也。此下数行,总结前文,而示观行正轨。
言舍有舍无者,即舍有为无为(译文略去为字)。舍有无为即断我我所执。盖二执根于二法,能舍二法即得涅槃也。外道谓我为诸缠所缚,故轮回生死,令我解脱为得涅槃,实则仍是我执,非佛法所云得涅槃也。佛法涅槃云何得耶。谓如经言、如智境见一切法空识无所取故心识灭种子灭。此即示得涅槃观行正轨。经本无考,今勘译文之意,谓识定有所取,若正智见境一切法空则无所取。所缘既无,能缘不起,则心识灭,心之三有种亦灭。种子即生死轮回之习气,种子灭即此轮回生死之习气净尽也。此义同于前引《广百论》卷八所云,识为诸有种境是识所行,见境无我时诸有种皆灭。此中诸有即三有,其本为识,而识依境起,故欲灭心识,须见境无我。又此谓见境无我则无识,无识则舍有无为,舍有无为则断我我所见,即得涅槃。即总结以前各章之义也。
以下三章,亦结成前说。前说所观实相与能观正见,其义已明。如说非一非异等,即是实相,能作如是观即是正见,并非别有实相与正见也。但执者触处生疑,以为上说种种所观,既为无物,应无实相,或有特殊能观者在。今欲遣疑净尽,故有后三章也。但此义非此论所独有,《广百论》、《百论》亦复见之。如《广百论》于观有为相品后出教诫弟子品,《百论》末出破空品,皆具此义。《广百论》更明文昭示,谓有疑重遣。《百论》例此,意亦显然,是故一切百论皆有此遣疑之义,且同在后周中也。
第十八章
论曰,等如梦无异。等谓平等。何法与何法平等,即诸有为法与梦等无异,是即中观家之实相说。实相本无可说,为利他而以譬喻显。故此又为安立胜义说之也。以喻显实相,出于《般若大品》之十喻,《金刚经》之九喻,其义有通有别,今但取如梦一喻以概一切。释论外曰若有为法无体相,云何而有实者。谓上说种种皆无,则有为法之法性,究为何等耶。内曰如梦(牒论本句)。法性本无可说,但方便可以喻显,故说如梦。此有三义。一者非有(实无),世知梦境非实有故。二者非无(假有),亦不可说无假象故。此二依果而言也。三者非无因(缘起),如人疲极多有梦故。此依因谓梦亦出于缘起。合此三义,即知实无假有缘起世法之实相如梦也。世谛法者,世间共见,如屋宅等。若实有自性,不待造作即能自现(实无)。若是全无,虽有造作亦应不得(假有)。梁椽基壁人工所成,又非无因(缘起)。以此例余,可知世法实相无不实无假有缘起也。若以此实无假有缘起之义为支离者,中观家亦可一言概之曰空。空有总别二义,依实无假有缘起而言为总义空,若依非有而言即别义空,乃空之一分。若犹未明,可以中道二字解总空之义,是即与中论中道一颂全同矣。如说缘起,即是因缘所生法句;实无,为我说即是空句;假有,乃亦为是假名句。合而言之,则亦是中道义句也。中道总空具此三义,缺一不全,后人但说空为非有一面者误也。《广百论》所举喻说,皆示总义空以明实相。此实相若于前说观照有得,即自显现,亦不待喻说也。
第十九章
论曰,相亦无有异。此中相即想,与名同义。异即体,乃译文错误。今改相异为想体,乃符原本之意。无有体者,言非事物自体。盖名之与物相待非一,而互相为客,审知之,则实相之喻易解,故有此章旁论也(《广百》、《百论》皆无)。常人不达诸法实相,即不知名事互客之义,而蔽于名物相称之说。所以外曰,汝言一切法如梦非实有者,世间名物何以自少至老皆有定解,如见瓶名即知瓶物,不作㲲解。由此可见名物是实,并非假有。内破曰,名非实体(牒论本)。言名非是物之自体,今以三义解说之。一、若名即物,空名亦应有用,如说瓶名时即有瓶用,云何智人复须陶师作瓶。此即释论所云若名是体,乃至出价市瓶等也。二、名常有变,印度名字变化不定,以性分别即有阴阳中三性,有时变换语尾,有时完全异字。譬如身字,以三性言即有三字,阳性为兜诃,阴性为多奴,中性为舍利啰。若以名为主,则三字三名,物应成三。若以物为主,一物望三名则三名相杂。如此即知名物非一。故释论云如身有三名,乃至名体有异云云。三、一物命名以多义而立多名,如人有名字号等。如谓名物相称,一物多名,随名应成多物。如瓶有声可名响瓶,乃至嗅触皆可立名,则一瓶随名应成多瓶。梵语瓶字本有伽咤、鸠婆、迦啰舍等异名。印度一物常有千名,皆各有取义,所以名即虚伪无实。以名假故,物亦非真。此与《摄论》所辩名物之称体、杂体、多体相违同意。能破此名物相称实有之执,则遣疑净尽而实相随之显现矣。是即释论所云如瓶有声,乃至当知无实等也。文末引佛语,重明前义,曰,世间有假名(惟有假名),想(译误作相)如热时燄,唯句句亦空(此句译漏),相续如鼓响(本文译误连上作一句)。此中句者,合名(即字)而成。内外学说教义,常用句说,如诸行无常、心解脱等皆句。此句亦空。盖句与所诠之义亦非有体,所以楞伽于百八句皆一破尽。实以句义相续如鼓之响,非实有也。释者于此总结前文,乃曰世间相如梦也。
第二十章
论曰,与所立相似(此句译漏)。此云所立,谓前各章所破种种义,其义在外为所立,在内即所破也。今说,前破之外若有余义,例同彼破,故云与所立相似。云何余义,盖外道见所立各义皆破,疑有能破独在。如前说所观不成,则疑能观犹在否。为遣此疑,故有此章。所以外曰,汝虽种种破,破(此字译漏)法是有、是无(二字译漏)。能破之法若有,则汝破一切法皆非实有者,得非坏汝自宗乎。能破之法若无,自体尚无,何有破用,汝曾见石女儿应征作战耶。内曰,与所立相似(释本译文缺)。谓能破所破破事三法,我皆不立,由汝执有自性则我有所破,汝若无执,我即无破,执除,破遣。汝执有破,亦同所破,我则不执,能所俱亡。即由此一章,将外执能观之疑除遣净尽。末之结颂(印人述作体裁,首尾皆有颂也),译文不明,盖略述无依离著之意云。
此章同于《百论》破空品。《百论》外难有破,释论以破无可破解之。彼论总义如是,余则从而发生。所以此论但用其二句,余义可自明也。
上来所讲各章要义,赅摄中观精粹,已可了知,其与瑜伽相通之点,亦得明白。由此进研《中》、《百》或习《中边》、《瑜伽》皆有入处。此外复有余义应注意者,本文未详,归之绪论。
三、绪论 中观瑜伽说本一贯,明乎此义,乃得二者之真。然谈中观瑜伽之学者,千余年来,皆喜离而为二。其在印土,自世亲而后,中观瑜伽即成对峙,相持不下。至于中土,亦同此弊,如三论学者即喜用其说以破《摄论》、《地论》、《地持》(皆属瑜伽),此中症结何在,今从《掌珍论》、《百论疏》推究,实在于解观行之不善巧也。所谓不善巧者,乃与龙树提婆原意不尽符,非谓其无观行也。即以此故,乃于中观瑜伽一贯之义不能了然。其说颇繁,今但撮要言之。
龙树提婆观行途径果如何耶。此从前文所谈《广百论》中观行一颂可见一斑。颂说识为有种,当须除遣。识依境起,是故遣识必须观境。无论我我所根境有为无为等,一入中观之观,皆谓之境。即云观心,亦属境边。先认定此点,再释境义。
云何为境。依通义言,境即心之所缘。但中观之说微有不同,如《广百论》破根尘品中颂云,令心妄取尘,依先见如燄,妄立诸法义,是想蕴应知。此颂意谓世间所见种种尘及法义,均出于五蕴之想。此想用极利,能令心取尘,念念明记,妄现种种法义。由此颂说,参以护法所释,可知中观言境,尚非泛说识之所缘,必须经想而成。境之为想所妄取、妄立,除由《广百论》文推论外,更可以吉藏《百论疏》中所存关河旧说证之。吉藏在陈隋之交,时值乱世,与其徒广收各寺所存著述,集满三屋以资博览,其书后来皆亡,但旧说存于彼著述中者不少。如说《百论》十品,以破尘一品为最要,并引论之末品破水想而不破水解之。谓愚人见阳燄,妄生水想逐之疲劳,智者告言此非水也,是断彼想非破水也。此即关河旧义也。以此证今之说,更见中观观行在于观境,而境为想所妄取妄立,可无所疑。设于此点明了,则中观瑜伽一贯之义可通矣。吉藏虽知其说,但于想义未尽透彻,故所解说仍不合原意。至于清辨,非不了然于此,但故意立异,亦有可议之处也。今更从正解与误解两方面申言之。
一、正解 云正解者,谓境是想所妄取、妄立。何谓妄取,何谓妄立,可依大乘毘昙解说。所取者像类(单一为像,繁复为类),像类即相,今不云相而言像者,以想之用在于构画,其所取相犹如画像也。所立者假名言诠(即名)。相(所取)名(所立)皆出于想。二者之因亦谓之想,是为果中说因(印人立名方法有因中说果、果中说因)。非但相名为想,乃至相名施设亦谓之想。想有如此多义,故观想之所取所立,亦谓之观想也。《百论》说但破水想不破于水,此想非谓心想,乃妄取妄立之想,瑜伽释作想事,义更完备。此则中观家之所谓境也。
复次,于所观境,观如何相,是相即空。空者,空其所取所立,即所谓空想也。何以要空所取所立耶。以其不如实故。若实有者,焉得谓空。此空亦谓自性空,以无实在自性故。由何而知有实不实耶。此别有依。如《百论》云,但破水想不破于水,水即所依,以有水故知燄非水。瑜伽释此则曰,所空者假说自性(有处说空,说自性空),所依者离言自性(有处说非空,说实有性),依此非空离言自性,始知假说自性空而非真。如是观空,方能与实相相应,始可证得实相,而观行亦不唐劳。中观观行正解,应如是说。
二、误解 吉藏不善梵文,隔于翻译,故所解有未能尽合者。彼虽知破水想而不破水,但于想之名义未按实在,如谓破尘应名破想,由想取尘,破想即破尘,以此为破病不破法云云。此说以水为尘,以想为心,却不知中观观境之想,并非心想也。又谓破病不破法,如病目见空华,翳去华除,斯乃唯识之义云云。此亦与实际不相应。中观所破即所观,故《中论》说观一切法,《百论》则说破一切法也。若破病不破法,即应观病不观法。云何中观常以如幻如空华喻观境耶。于此可见其说之未尽透彻也。其次,清辨好奇立异。奘师《西域记》谓清辨尝服僧佉之服,名为大乘而服则外道,亦可见其好奇矣。龙树提婆之说与无著世亲实系一贯,而清辨于此立异,谓无著之解与龙树不符。所著《中观心论》即针对中边,谓所观自性空是缘生法无生无性故空,非依生无性而空。又经云由彼而空依彼而空,乃由俗且依俗,所由所依是一法。此等说皆为故意立异。后来演绎成真空俗有之说,以为世间假说法有,谓之世俗有,胜义则无。于二谛亦有异解。其实二谛肇自佛语,大小乘解说变化虽多,而实相之理则一。清辨立异,乃以二谛之歧义而歧实相,实相果能歧之乎。且二谛者,方便也,为证实相之用。若谓有一方便即有一实相,是亦不如理也。后人解说二谛,有十余种异说,清辨用以区别中观瑜伽者有三种。一者世俗是假,胜义是实。二者世俗言诠,胜义离言。三者世俗杂染所行,胜义清净所行。无著之解实相也,如中边言,虚妄分别有,于此二都无。有者假有(有而不实)无者实无。若以假为俗,即虚妄假有,以实为真,即计执实无。假有实无,何尝不是二谛俗有真无。但清辨于此不许,而别以言诠离言为说,谓若用言诠三性皆俗,胜义皆无,此非故意立异耶。即以言诠离言为准而谈真俗,无著亦分别假说自性与离言自性,假说自性是世间法不离言诠。离言自性是胜义法言诠不及,是则真俗有无亦不可定执也。而清辨又以染净所行为言,谓根本无分别智为清净所行,并无胜义离言自性,以无分别智非但无言诠,亦无离言也。如此辩论无有穷极,即终无结论可得。然而实相一如,岂依此论议而改易耶。故清辨立异之处,不可不善辨也。兹讲《百字论》略示途径,希诸学者善致力焉。
论奘译观所缘释论之特征
余尝以陈(真谛)、奘(玄奘)、净(义净)、藏(西藏)四译《观所缘释论》互勘,又以《疏》(护法)会《论》消文,章句义解,异同毕见。大抵陈译与藏译,论文与注疏,体势相类,惟奘译独殊。夫奘译之异于陈译,犹可以新、旧传本不一相解,其异于藏译,亦可以慧(安慧)、护(护法)学系各别为言。至于从净译注疏中剔出本论,奘译仍与之异,时代未悬远也,学说应相承也,何以至此,诚有费思索者。今姑设假定之说,逐次论之。
一者,奘净两家所用原本未尝有异也,而奘师翻译修辞改之。
此一假定,盖以奘译文辞通畅为净译所不及。以译例格之,净近于直译,奘则近于意译。由是以言,两译虽有文质繁简之殊,核实相当,其原本犹无害为一类。今从论文取例证之,颇有符者:
(一)净译第一颂:「设许为因一,由非彼相二,极尘三非境四。如根五。」
奘译:「极微三于五识,设缘一非所缘四。彼相识无故二。犹如眼根等五。」
陈那论本原为颂体,释论随牒,不必全文,此印土著作通例也。奘译力求整齐,每释皆先引全颂,于是文句未能分段落者必改组而断句,意有未尽者亦必引而足之,错综其词,庐面遂非。此意译之一式,今举即其例也。更勘两译长行亦然:
(二)净译:「如坚润等纵有其事,非是眼等识之境界,尘亦如是。」
奘译:「如坚等相虽是实有,于眼等识容有缘义而非所缘,眼等识上无彼相故。色等极微诸和集相,理亦应尔,彼俱执为极微相故。」
奘译据文敷演,不觉其词之酣畅,此又意译之一式也。其尤甚者:
(三)净译:「由诸极微量无别故。」
奘译:「非瓶瓯等能成极微有形量别舍微圆相。」
极微以圆相为量,量同则相同,量异应相异。奘译谓非量有别而舍圆相,此诚曲畅其致,堪云意译之上乘也,又为一式。
据例类推,奘译原本不必与净译异,特译文敷畅见其文彩有殊而已。然此犹其表也,细按奘译所据以敷畅者又每见特殊之义焉。如一例云「于五识」,二例云「俱执为极微相」,皆不见于论文,是必另有所自出也。因此更为之假定曰:
二者,奘译之润文非但畅意而已,亦取注释家言以改论。
用注释改论本,此译家惯技,罗什、真谛诸家皆然。奘师既取意译,引申义蕴,势必依诸释文。今存护法注疏,或即当之。取例证成又有符者:
(四)论文「眼等识」奘译改为「眼等五识」。
论云「眼等识」,藏译、净译,皆不言所等有几,陈译则解作六识,盖本无明文也。护法注疏乃反复辨证等于五识。奘译之改为五,依此无疑。
(五)「色等境」改译为「色境」。
此随上五识而改也。陈、净、藏三译皆云「内境」,奘译独改为「内色」,局限于前五尘,此与护法注释眼等诸识色为依缘者又合。
(六)「功能为根」改译为「色功能」。
此亦因说五识而改。陈、藏两译但云「功能为根」,不加分别,此义盖本之《二十论》「识自种子生」一颂。彼以根为识自种,未明言色功能也,护法注疏乃云「斯所依性同时之根功能之色」。奘译之改,当亦从之。由是《二十论》颂本「为成内外入,故佛说为二」(从梵本),之为二一句,奘译亦改为「佛说彼为十」,限以色根。又《集量论》「自证离言为根境界」(从藏本)之境界一语,奘译亦改为「色根境界」。苟不对勘梵藏本,「色根」之言固不辨所自来矣。
(七)「内境是识一分」亦改译为「不离识」。
陈、藏等译说「内境是识一分」,此义盖本之《摄论》「色等皆识分别为性」。陈那《集量》亦云「识生现似自体及境二分」。护法注疏乃云「内声、言不离识」。奘译之改,本此无疑。
然则奘译即直据护法注疏以改论耶?细勘之又不尽然。有处本系注疏补充而论已预出,有处注疏本有牒文而论又从删,此皆不为注疏稍留余地。至如颂文「设所缘非缘」等言,则又注疏所全未见也。因此重为之假定曰:
三者,奘译改论非直宗护法之解也,乃别取诸后起之说。
本论要旨在辨析心境,故梵本题名用 ālamboma,藏译云 dmigs-pa,陈译云「尘」,皆但说「所缘」也。奘译独云「所缘缘」。标题既异,绎义全殊,举其要例,如:
(八)释「所缘缘」而分析「所缘」与「缘」言之。
净译论文解「所缘」义,一则曰「其名境者,如彼相生故」;二则曰「凡是境者理须生其似自相识」。此二钩锁连环,生必似自相,似相必随生,非可割裂为言也。奘译乃改文曰:「所缘缘者谓能缘识带彼相起,及有实体令能缘识托彼而生。」其意则以带相为「所缘」,托生为「缘」,厘然如不相涉。故谓有「所缘」而非「缘」,又有「缘」而非「所缘」者。此义不必尔也。盖理实有「缘」而非「所缘」,护法所谓非因义即指「所缘」。至于「所缘」则无不为「缘」者,本论明「所缘缘」而题曰「所缘」,二名固一实矣。且以二义分解,勘之护法注疏并无此意。如云「随境之识,彼是能生,彼是所缘」。是则不以能生为「缘」也。又云:「如第二月,纵令此识有彼相状,由不生故不名斯境。」是又不以带相为所缘也。所谓第二月者,内布功能均其次已,「似相之识而便转生」。此内影像为「所缘」,亦即为「缘」也。奘译必云有「所缘」而非「缘」,斯已异于护法之说矣。
不宁唯是,护法释「总聚相」云:「有色合聚之物,四大为性随胜现相。」而奘译云:「色等各有多相。」由是解为「和集」,不以为「总聚相」也。护法释「离彼极微」一段云:「瓶等是假,故形别亦应是假。」而奘译略此章句,故云,「又形别物析至极微」,并不以为离「分」无「总」也。使尽依护法释文,不应如此。
是故奘译文义大同护法而不尽同,其所依据殆在继承护法而变其说者。此复何所属乎?或即护法门下胜子三家,或即戒贤其人,今虽不可确指,然胜子著述犹存藏译,戒贤立说亦散见《伦记》等书,苟董理之,其学之所从,当有可考。研唐人学,抉其真相,是所必务矣。今论译文,姑为之说曰:
一、奘师译文与其谓为忠实之直译,无宁谓为畅达之意译。
二、奘师意译与其谓为信于原本,无宁谓为信于所学。
三、奘译所宗与其谓为护法之学,无宁谓为晚起变本之说。
是数者,皆与历来所以论奘译者相反。然文献足征,治唐人学不可不注意及此也。然而是义难言,盖自奘门诸贤即已惑之矣。请得更端论之。
唐人解《观所缘论》之说,见于基师《二十述记》、《三十述记》、太贤《唯识学记》、慧沼《了义灯》诸书。今从论文姑举二义以衡之:
一、「和合」、「和集」义。
本论成立唯识,破斥极微和合之执,远源于《二十唯识论》。《论》释第十一颂云(据梵藏本):
「彼一非是境,多极微亦非,彼聚亦非是,极微不成故。」
「此复云何?谓若一切色等处为色等识各别境者,此则或应是一,如诸胜论者计有分色。或应是多极微,或应是彼多极微之总聚(Samhatā 唐译作和合及和集,下同)。然彼一体且非是境,离诸分外无所可取有分色故。多体亦不然,各各极微不可取故。此等总聚亦非境,如是极微,一实不成故。」
此释多体为境,分别极微与聚而言之,其词犹略。安慧《三十唯识论释》乃释第一颂引申其意曰(据梵藏本):「此无外境,祇识有境相起,云何可知?外境必以能生似现其相之识方许为识之所缘缘,非仅作因〔即许为缘〕,与等无间缘等应无别故。又执五识身能缘和合 sam cita,似现彼相故。然和合不外诸分之聚集,离彼诸分即无和合相之识故。是故实无外境而祇识有和合相生。又即极微和合亦非彼〔识之〕所缘,诸极微无彼〔和合〕相故。极微合时与不合时,自性曾无所异,故极微和合亦如不合,不成所缘。又诸余人云,各各极微不观待余,虽非根所分别,然互观待,则为根所取。但彼〔极微〕有待无待位中自体不异,即应一向为根所取,或〔一向〕非根分别。若即互待之极微乃为识境,则瓶壁等相状差别,应不于识上生起,极微无有彼相故。又理不应识所现相与境相互异,有太过之失故。」(奘译《成唯识论》卷一糅有此文)次下云「极微有此、彼、中央各分故,犹如柱等,非胜义有」。
此释分析和合、极微和合、极微相待、形相差别四义而谈,实启陈那之论绪。解《观所缘》,必应探此本源,乃尽其意。此中「和合」谓诸分聚集之假相,「极微和合」谓同一聚中生灭之极微,「极微相待」谓极微聚集彼此相资而有异相。第一是《观所缘》之总聚,第二是极微,第三是总聚相。勘《顺正理》卷四,缘「总聚假色」是上座义;缘「和合极微」是正理师义。其总聚相虽未见明文,而依护法释此计所由云,「有色合聚之物皆以四大为性」。又云,「此对法宗许其十处但是大种」,勘《婆沙》一百二十七,《俱舍》卷二,此为觉天之说。《顺正理》卷五引此复云,「譬喻论师作如此说」。是则「总聚相」之义,当属诸譬喻师也。护法注疏亦谓「此计于前所立求进无由」。前立和合者是上座,此文转计出诸譬喻,于理顺矣。唐人之解,独异于此。盖以奘师将「总聚」译为「和合」,「总聚相」译为「和集」,遂不审二义相关,而以为相对也。其实「和合」「和集」词义本通,即奘译《顺正理》卷四释上座计云:「众微和合方成所依所缘事故」。下文又云:「众多和集此用亦无,故处是假。」「和合」「和集」明明绮互为文,执为对待,诚有所惑矣。由此,唐人又谓「和合」是经部说,和集是《顺正理》说。其实正理师仍执极微为所缘:即彼《论》云:「和集极微为所缘故。」又云:「即诸极微和集、安布,恒为五识生起依缘,无有极微不和集故。」此固无「相资而有异相」之明文也。以总聚相之说属于《正理》,大可疑矣。(勘清辨《中观心论》第五品第三十六颂,以积集义救极微之积聚可为所缘,其说「诸微同类同依一聚为积聚,如象马群;异类异依一聚为和合,如军林等。和合虽非所积集,亦不妨为所缘」云云。奘译《二十论》或取后人破清辨之说,而改译论文欤?)
二、立破比量义。
陈那立论,必善因明,此殆常情可想像而知者。然其委细,应由护法注疏抽绎而出。如破极微、和合二义、先引他量云:
(一)极微是所缘性。与所缘相道理相应故。
(二)总聚是所缘性。因同前。
此二量因无共许同喻,所缘极微或总聚故。由此明其所以,依《论》为二因设二量云:
(三)极微与所缘相道理相应。是识之因性故,如共许所缘法。
(四)总聚与所缘相道理相应。是识所现故,喻如前。
此假设他宗之义而后破之。因本不共许,亦以假设为共也。次乃就他量出过,先破极微执云:
(五)极微与所缘相理不相应。许是因性故,如根。
此出前(三)量之因不定过,亦即显(一)量之因不成。次更立量显他宗过云:
(六)极微与所缘相理不相应。生识不现似其相故,如根。
今重立量破者,护法所谓凡因不定未必决定不成,故应能立、能斥、遮他、显己,而并破之。以生现似其相之识乃成所缘,此是共许(见安慧《三十释》),不待再立。次破和合执,先立量破云:
(七)总聚与所缘相理不相应。不能生现似其相之识故,如第二月。
此显前(二)量之因有不成过,亦即破(四)量讫。次复设量云:
(八)总聚非识因性。非实有故,如第二月。成立此已,次乃出正破量云:
(九)总聚与所缘相理不相应。非识因性故,如第二月。
此二次第而立,护法所谓「此由非实事,有性等总聚,不是识之生因,非实性故,如第二月,〔既成立已〕,由斯方立非因性故,不是所缘,还〔取喻〕如〔第〕二月」也。《理门论》谓因是「宗法」,理须决定共许,方成能立能破。今此殷勤,正为斯义。唐人之解,又复不尔。以奘译改颂云「设缘非所缘」,遂谓「极微于五识设缘非所缘」合为宗言,是则无因以立(五)量而能破不彰,改宗不成(六)量而能立亦失,遮他、显己,俱不可知。至于破和合义,以所缘非缘立宗,又与(七)(九)立破之量全违。本破其不为所缘,乃复用为宗法,亦有昧于立言之方便矣。要之,唐人学者,皆深信奘译为唯一精确直译之文,既无原本之推勘,又无学说之溯源,仅恃思辨,纵横演绎,其短长得失,固有可议者矣。
论庄严经论与唯识古学
一 庄严经论之作者
有宗六足,奘译其五而缺《施设》,法相十支,奘译其八而缺《分别瑜伽》与《庄严》,以是《施设》后翻,《庄严》旧译,文义有疑,久莫能决。今论《庄严》作者果为谁氏,即疑义之一端也。
《大乘庄严经论》十三卷,唐波罗颇迦罗译(时贞观四年至七年,公元六三〇~六三三年),题无著菩萨造。李百药序之,亦曰「无著菩萨纂焉」,未有异说。后十余年,奘门所传乃谓,《庄严论颂》弥勒所说,长行释者世亲。其师并谓,旧人总说天亲作,是谬说。其后慧沼谓《庄严论颂》及《显扬论》俱无著造。义净谓无著八支而《大庄严论》居第七。《元代勘同》亦云,《大乘庄严经论》无著造,勘与蕃本同。迄于晚近,欧人莱维 S. lévi 于尼泊尔得其梵本,不题作者,而莱维刊行之本亦题为无著所造。合各家言,对《庄严》之作者乃有四说:
(一)本颂、长行,俱无著造(旧论译主波颇、义净、庆吉祥、莱维)。
(二)本颂、长行,俱世亲造(旧人有此说,见基师《述记》)。
(三)本颂、弥勒造,长行、世亲造。(玄奘、太贤、基师。又日人宇井伯寿依西藏传说及入大乘论考订亦谓为弥勒作。)
(四)本颂、无著造(慧沼)。
其第二说未详所据。余所争者,乃在本颂之为弥勒作,抑为无著作。夫弥勒说法惟无著亲闻之,弥勒之学亦惟无著口传之,遂谓弥勒所说不异无著所说,何害?然而按诸译籍,弥勒、无著,著书各别;考之传记,弥勒为无著所师,当时又实有其人。又无著之学得自弥勒,其先称述,而后自为制作,显然分二时期;则其或称弥勒,或自署名,不容混淆,而须加证是。今比较无著余籍以推求《庄严》作者,乃得一不同古人之第五说:
(五)本颂、无著造,长行、世亲造。
何以知本颂为无著所作耶?曰:无著尝作《摄论》散释《大乘阿毘达磨经》十殊胜语,行文之间,长行意有未尽,即另制伽陀,或摄前文,或总余义,综计全论凡有一百二十八颂(其有引用之明文者不计)。今细按之,其什之三皆见诸《庄严经论》。此《摄论》一百二十八颂者,由世亲、无性之注释观之,皆非援引经文或弥勒之言,乃无著所自著。又考奘门著述亦深信此说,无有异议。《庄严论》中既处处有此等颂,以为概例,则《庄严》本颂之出诸无著而非弥勒,可无疑也。
然于是犹有异难须通者数点:
一、《成唯识论》卷三曰:「又圣慈氏以七种因证大乘经真是佛说」。详列七因而结之曰:「如《庄严论》颂此义言。」此似可证论是慈氏说也。然按其文意,固可谓慈氏有七因成立大乘之义而无著本其意于论颂之(《庄严经论》本但有颂也),不必即慈氏之自颂也。(《入大乘论》引慈氏《庄严》文亦可如此通)
二、《摄论》卷中引五现观伽陀,而谓「如《大乘经庄严论》说」,此似别以《庄严论》颂为一类,不为无著所自造。然此亦但可证无著之造《庄严》先于《摄论》,而不足以证《庄严》不为无著所造。《摄论》余处颂文,如上所述,固多见于论中矣。论中余处用《庄严》文不标而此处独标者,特作者意乐则尔(如《成唯识论》中援引颂文,多不标出处,《述记》始一一言之),又以行文之便,凡颂重摄长行略出余义,即与引文有异,故虽出于《庄严》亦不标也。
三、《庄严经论》卷三《菩提品》说诸佛法界清净四颂全同《佛地经》(经亦仅有此四颂。《般若灯论》更引经余颂,不见于唐译),似又可证论不尽为无著造也。然于当时著作,此例实繁,如《大论》全引《深密》,全引《宝积》,又全引《杂含》摩呾理迦,而不妨其称弥勒说,今《庄严》引《佛地》数偈,又何害其为无著造乎?
论之长行何以知为世亲所释耶?此有三证:
一、《摄论》伽陀之见于《庄严》者,世亲释文即多与《庄严》长行相同。
二、《摄论》文义同于《庄严》者,世亲释文亦多与《庄严》长行相同(如《世亲释》五,解四秘密一段,同于《庄严论》第六)。
三、世亲释文旁论,有时亦与《庄严》长行相同(如世亲释一,旁辨三藏有上下乘差别,又以九缘成立,又各有四义等,全同于《庄严论》四《述求品》)。
由此三例,《庄严》长行之出自世亲,亦无可疑。
进而论无著之制《庄严》颂果在其一生中何时期,又与其前后著述立说之关系何似,今不幸无无著之专传可考,但据以次各书略言其概。
(一)陈真谛译《婆薮槃豆传》(略称陈传)。
(二)唐玄奘述《西域记》卷五(略称奘传)。
(三)西藏传多罗那他《印度佛教史》(据多屋弘氏《无著菩萨传》稿所引,略称藏传)。
三书以陈传为最当理可信,今节录之如次:
「此土(北天竺富娄沙富罗国,富娄沙译为丈夫,富罗译为土)有国师婆罗门姓憍尸迦,有三子,同名婆薮槃豆(原注:婆薮译云天,槃豆译为亲。天竺立儿名有此体,虽同一名,复立别名以显之)。……长子婆薮槃豆是菩萨根性人,亦于萨婆多部出家。后修定得离欲,思惟空义不得入,欲自杀身。宾头卢阿罗汉在东毘提诃,观见此事,从彼方来为说小乘空观;如教观之,即便得入。虽得小乘空观,意犹未安,谓理不应止尔。因此乘神通往兜率陀天,咨问弥勒菩萨,为说大乘空观。还阎浮提,如说思惟即便得悟,于思惟时地六种动。既得大乘空观,因此为名阿僧伽(原注:译为无著)。尔后数上兜率陀天咨问弥勒大乘经义,弥勒广为解说。随有所得,还阎浮提,以己所闻为余人说。闻者多不生信。无著法师即自发愿,我今欲令众生信解大乘,惟愿大师下阎浮提解说大乘,令诸众生皆得信解。弥勒即如其愿,于夜时下阎浮提,放大光明;广集有缘众于说法堂,诵出《十七地经》,随所诵出,随解其义。经四月夜解《十七地经》方竟。虽同于一堂听法,唯无著法师得近弥勒菩萨,余人但得遥闻。夜共听弥勒说法,书时无著法师更为余人解释弥勒所说,因此众人皆信大乘弥勒教。无著法师修日光三摩提,如说修学即得此定。从此定后,昔所未解悉能通达,有所见闻,永忆不忘。佛昔所说《华严》等诸大乘经悉未解义,弥勒于兜率陀天悉为无著解说诸大乘经义,法师并悉通达,皆能忆持。后于阎浮提造大乘经优婆提舍,解释佛所说一切大乘教。……」
依据陈传,无著大乘论之制作至少有如次之四时期:
第一 初入大乘空观时期。
第二 传述弥勒学说时期。
第三 解释大乘经时期。
第四 暮年行化时期。
无著著作现存者有(一)《顺中论》二卷,(二)《显扬圣教论颂》一卷,(三)《庄严经论颂》约三卷,(四)《摄大乘论》三卷,(五)《集论》七卷,(六)《金刚般若论》二卷,(七)《六门教授习定论》一卷,(八)《解深密经论》(九)《禅定灯优波提舍》,(十)《佛随念论》,(十一)《法随念论》,(十二)《僧随念论》。都计十二种,约二十余卷。《庄严经论》解大乘经,当是第三时期著作。其先承《中边》,后启《摄论》,盖瑜伽与唯识转移关键之所在也。
二 瑜伽与唯识
瑜伽与唯识,学说有先后。瑜伽以三乘观行之境为序,齐被五姓,故其立说无所偏重。唯识后起,专宏大乘,一以识智贯之,意乃独有所寄。瑜伽诸论中如《中边》,依据三性,以依他性虚妄分别为枢纽,说境则唯心,说生则二缘起,本已肇唯识之端。然尤能贯通其说而阐明唯识宗旨者,首推《庄严经论》一书。论之宗极,旧时谓在无分别智,在八事摄大乘。今以境、行、果,三决择之。其言「境」有曰:
「能取及所取,此二唯心光。」……《述求品》(第三十一颂)
「种种心光起,如是种种相,光体非体故,不得彼法实。」……《述求品》(第三十二颂)
此皆总言一切所缘不外心光,故善成唯识。其次言「行」,有曰:
「福智无边际,生长悉圆满。思法决定已,通达义类性。已知义类性,善住惟心光。现见法界故,解脱于二相。心外无有物,物无心亦无。以解二物故,善住真法界。无分别智力,恒平等遍行,为坏过聚体,如药能除毒。缘佛善成法,心根安法界,解念惟分别,速穷功德海」。……《真实品》(第六至十颂)
此五颂解五位。五位者,三乘之所共立。今则于集大聚位知所思法义类悉以意言为性,意言即是分别。论卷五云,「意言者谓义想。义即想境,想即心数,由此想于义能如是如是起意言解」,于通达分位了达无境唯心善住唯识,于见道位了无能所取离二取相,是皆以唯识观入,与《摄论》入所知相同。又于修道位以无分别智坏阿赖耶,于究竟位以第一义智穷功德,则转识为智以后之事也。五位可谓皆以唯识为判,后来世亲《三十颂》之五位即本于此。又论说「四加行」乃合资粮、加行二道而言,文曰:
「尔时此菩萨,次第得定心,唯见意言故,不见一切义(煖)。
为长法明故,坚固精进起,法明增长已,通达唯心住(顶)。
诸义悉是光,由是唯心故,得断所执乱,是则住于忍(忍)。
所执乱虽断,尚余能执故,断此复速证,无间三摩地(世第一)」。……《教授品》(十三至十六颂)
此与《中边》于虚妄分别入无相方便相一颂(「依识有所得,境无所得生,依境无所得,识无所得生。」)意同,亦从唯识立说也。
最后言「果」,李序所谓转识为智,束智成身,详余籍所未有。其文曰:
「四智镜不动,三智之所依,八七六五识,次第转得故。」……《菩提品》(第五十九颂)
此中以镜智、平等性智为法身,观智为食身,作智为化身。故又曰:
「性身及食身,化身合三身,应知第一身,余二之依止。」……《菩提品》(第五十二颂)
此亦同于唯识。合境行果三皆偏重唯识立说,故此论者,实由瑜伽渐入唯识之籍也。
三 唯识古学与今学
《庄严》之言唯识,与后来所谈者多有不同,于此宜知唯识有古今学之别。此言古今,非以无著、世亲或陈那相望之先后而判也。如以先后判,则应无著古学而世亲今学,又应世亲古学而陈那今学,此将淆乱不得定称。实则无著世亲唯识之学先后一贯,后人有祖述二家学说而推阐之者,是为古学;有演变二家学说而推阐之者,是为今学。古谓顺从旧说,今谓推衍新说,此其大校也。于印度十大论师求之,亲胜、火辨、难陀三家,古学也;护法,今学也(安慧则折衷二者之间)。于东土唯识译家求之,则真谛,古学也;玄奘,今学也。亲胜三家之学于东土仅存鳞爪,研求颇苦文献不足;真谛之译,因奘门斥为谬误,是非亦淆然难知。古学于此,殆已难言,而无著世亲之学亦随之失实不少。幸而《庄严》一论无异译之争,无异宗之执,独能存无著世亲立说之本真,堪为唯识古今学之衡量。今从论文探绎有关古今异说者三数则,以见古学之所以立;此于研究唯识实极有关系者也。
唯识古今学根本不同之点,在其俱言唯识而所以解之者各殊。《庄严经论》卷五《述求品》说求唯识偈曰:
「能取及所取,此二唯心光。贪光及信光,二光无二法。」释云:
「能所取唯是心光,贪信等二光亦不离心光别有染净法,故二光无二相。」
又偈曰:
「种种心光起,如是种种相。光体非体故,不得彼法实。」释云:
「种种心光即是种种事相,或异时起,或同时起,唯有光相而无光体;是故世尊不说彼真实之法」。
此由能所取成立唯识。所取谓句光(西藏译本作似现依处)、义光、身光;能取谓意光、受光、分别光。此三能,取即如次谓一切时染污识、五识、意识(论五、三十六颂);又句、义、身光谓阿赖耶所余识(论五、四十颂)。以《摄论》证之,此句、义、身光谓余识者,即身识(五根)、所受识(色等)、世识、处识、言说识等。又依《摄论》,如是诸识皆是虚妄分别所摄,唯识为性。又即赖耶为「义识而色等为「相识」眼识等为「见识」之谓。因此古学所言唯识,无论能取所取皆是识性,皆是虚妄分别,如是以成其唯识也。《成唯识论》十,举唯识第三解,「或相分等皆识为性,由熏习力似多分生。真如亦是识之实性,故除识性无别有法」。此义即同《庄严》,而奘门斥为不正义者也。又古学唯识非但见相为识性,心所亦以识为性,观前引偈意可知。
今学之言唯识则不如是。《成唯识论》卷七难心所别有体,引《庄严颂》云:
「许心似二现。如是似贪等,或似于信等,无别善染法」。论释通云:
「应说离心有别自性。……心所依心势力生故说似彼现,非彼即心」。
推衍此义则色等境但依心起说似彼现,非彼即心,乃别有性;此即以不离之义说唯识也。故《成唯识论》卷十解唯识第二家护法正义曰:
「或识相见等从缘生,俱依他起,虚实如识;唯言遣外,不遮内境。」
又《论》卷七曰:
「故唯识言有深义趣。识言总显一切有情各有八识、六位心所,所变相见分位差别,及彼空理所显真如,识自相故,识相应故,二所变故,三分位故,四实性故。如是诸法皆不离识,总立识名。唯言,但遣愚夫所执定离诸识实有色等。」
此皆谓所缘可别有性,但不离识故名唯识;故《摄论》十一识之名,以后各家亦不复举。此解唯识不同,实古今学一切异义之根源也。
四 三性
三性为瑜伽所宗,亦唯识所宗也。《般若》以无所得等三句释空,遍计性等三义释蕴等,瑜伽据之开为三性,唯识复于其中独举虚妄分别所摄唯识以言,故唯识根本义又在于三性也。《庄严论》卷五《述求品》说求诸相,相差别有二,所相五法(色、心、心数、不相应及无为),能相三种,即三性也。由三性解唯识古学,有两大端与今学绝异:
其第一义曰,依他、遍计之同名为虚妄分别也。论《述求品》第三十五、六偈曰:
「意言与习光(藏译此句衍为一颂,下三句又一颂)名义互光起。非真分别故(藏译本作虚妄分别相),是名分别相。
所取及能取,二相各三光。不真分别故,是说依他相。」
「意言」谓由想于义起意言解,即是有觉分别。「习光」谓意言种子现起境义,即是无觉分别。名义互依而起,境界非真,唯是分别,故名分别相。依他相之解释亦然。二相同为不真分别,而区别为二者,此可取解于陈译《摄论》。论五云:
「分别是识性。识性何所分别?分别无为有,故言虚妄。分别为因,虚妄为果,由虚妄果得显分别因。……分别即是乱识,虚妄即是乱识变异。虚妄分别广说十一种识,略说四种识(似尘似根似我似识)。……就此虚妄分别中何者为依他?何者为分别?」
又陈译《中边论》卷一亦云:
「此中虚妄分别,谓分别能执所执。有者但有分别,无有二者,谓能执所执此二永无。」
此于虚妄分别中区分依他遍计二性,亦同《摄论》。由是可知或十一种识,或四种识,又或六种光,皆是虚妄分别,而由异义故成依他,又由异义故成遍计,所由之义各殊,二相则终不杂乱也。《庄严》四《述求品》第十二偈云:
「如彼起幻师(藏译作幻),譬说虚分别;如彼诸幻事(藏译作所幻),譬说二种迷」。释云:
「如幻师依咒术力变木石等以为迷因,如是虚妄分别依他性亦尔,起种种分别为颠倒因。譬如幻像金等种种相貌显现,如是所起分别性亦尔,能取所取二迷恒时显现」。
此区分二性,一喻幻师,一喻幻事;幻事虽依幻师,而其为幻则同。故论次云:
「如彼谓幻者、幻事,无有实体,此譬依他分别二相亦无实体,由此道理即得通达第一义谛。……谓幻者、幻事体亦可得,此譬虚妄分别亦尔,由此道理即得通世谛之实」。
此二相在俗谛则俱实,在真谛则俱空,然二者非无区别,依未转时,依他无体而为迷因不得自在,遍计则但有似相显现也。故论卷四云:
「离二者,谓分别性真实,由能取所取毕竟无故。迷依者谓依他性真实,由此起诸分别故。」
又分别性就似显现言,依他性指由种子生起言。故论卷十二云:
「远离彼二执者是知分别性,亦知熏聚因者是知依他性」。又二性之言无,亦复不同。故论卷五云:
「自相无起由分别性毕竟不起故,自然无起由依他性自性不起故。」
因说依他同于分别亦是无体,故说此性应断应尽。有如《教授品》第二十二颂云:
「应知缘无相,悉尽诸分别,此中无愿缘,不真分别尽。」《功德品》第三十七颂云:
「若智缘真如,远离彼二执,亦知熏聚因,依他性即尽。」皆可证也。
古学之解释三性,其第二义曰,圆成实性兼摄正智也。
果位正智不可断,亦不可尽,故论十二《功德品》第三十颂释七真如,四种如是真实性、谓空相如、唯识如、清净如、正行如。又谓真实性摄者即是真谛。此中空相如谓法无我,唯识如谓无分别智,清净如谓灭谛,正行如谓道谛。故无分别智摄于圆成也。陈译《摄论》第六云:
「由说四清净法应知真实性,一自性清净,二无垢清净,皆谓真如;三至得道清净,谓一切助道法;四道生境界清净,谓正说大乘法。」
释谓,「第一二由无变异成真实,第三四由无颠倒成真实。」(《成唯识论》八无漏有为亦得圆成实名,然于颂中不说)盖同是此义也。
五 心真如(法性心)
《庄严》之释三性,于圆成实又有一要义焉,即目圆成实性为真如,而说有本净、无垢之二相也。论第四《述求品》第十偈:
「二净三譬显」,解云:
「第三真实(真实性真实)应净。」又云:
「二净谓一者自性清净,由本来清净故;二者无垢清净,由离客尘故。」
又论第五《述求品》第三十七偈释曰:
「真实谓如也。一自相,无体体无二,此以无分别体为体。二染净相,非寂静者由客尘烦恼故,寂静者由自性清净故。三无分别相,分别不行故。」
又论第二《真实品》第一义相云:
「非增非减者净染二分起时灭时法界正如是住故,非净者自性无染不须净故,非不净者客尘去故。」
又论第三《菩提品》十八偈云:
如前后亦尔(所谓非净由自性不染故),及离一切障(所谓非不净由后时客尘离故),非净非不净,佛说名为如。」
此皆谓圆成有清净相,盖本诸经说心性本净之义。故论第六《随修品》第十八偈云:
「譬如清水浊,秽除还本净。自心净亦尔,唯离客尘故。」
此谓心净非外来,本性净故。然心性言即是真如。故下偈云:
「已说心性净,而为客尘染,不离心真如(藏译作法性心),别有心性净。」
释云:
「不离心之真如别有异心(不净之心)谓依他相,说为自性净清。此中应知说心真如名之为心。」(以下更有阿摩罗识之说,但梵藏两本皆无此文)
此清净心,旧时所谓第九识也。依此文义,乃以真如当之,而显其本净离垢之相。盖真如虽非是心而是心性,因是心性复假说名心。亲光所谓:
「又诸有情心平等性,即是真实,是圆成实自性摄故。……虽为客尘分别所染,非彼体故,不可全舍,可令清净,依此密意说如是言,此心本性清净光洁;心之法性说名为心,非离心法性有异性净心。」故真如名心、名识,并无不惬。且依唯识古学之义,一切法皆为识性而后成其唯识,故于真如亦立识名而可说有九识。此一义也,盖即由真如、法界、心性、本净心之义理次第而不得不立者。
唯识今学不立第九识,且谓第八净识名无垢,即旧云第九识者也。此说引《功德庄严经》为证,经谓无垢与圆镜智相应故。
然按经文曰:
「如来无垢识,是净无漏界。解脱一切障,圆镜智相应。」
此实不应依论所解。大圆镜智者,《佛地论》卷四云:
「谓第八净识能现能生智等影像如大圆镜能现世间一切影像,智相应故假说名智。」
同论卷三云:
「此应名大圆镜心,以智相应说名为智。」
故无漏智心所,则但名智而已,与智相应第八净识乃名大圆镜也。大圆镜智既为第八净识,若无垢识又为第八净识,即有自体相应之过。又云净无漏界解脱一切障,与《佛地》五法中净法界解脱诸垢相同,故以无垢识名法界乃顺经义。如今学谓此是第八净识,即无更立第九之必要,以八识各有净识应有十六识故;推古学立无垢识之意并不尔也。
六 二分
《庄严》之解依他、分别二性,又有一要义焉。《述求品》依他说能所取各三光,胪列七识七境而无第八。依他、分别二性,俱概括八识,而此文但言前七者,其意参诸《摄论》乃明。《世亲释》(奘译)第四云:
「于阿赖耶识亦得安立相见二识,谓阿赖耶识以彼意识及所依止为其见识,眼等诸识为其相识,以一切法皆是识故。」
隋译云:
「亦成立阿梨耶识为相见二识,意识及依止是阿梨耶识见分,眼等识及一切法是相分,此等即是阿梨耶识体故。」
此即以阿赖耶为主,而判前七为能所也。(《中边论》同此)
判识为相分、见分,乃无著依《中边》所推阐。但在《庄严》不说相见,而说所取、能取。此二取者,于依他有之,于分别亦有之。论五《述求品》云:
「唯有光相而无光体,故世尊不说为真实法。」
《随修品》云:
不真分别,于平等法界无二相处而常见有能所二相。
论于依他则云能所取光(《述求品》),于遍计则云能所取迷(《述求品》云,如彼诸幻事譬说二种迷),又云能所取实(《述求品》云,二实应远离)。盖依他似现能所,分别迷执实有能所。逆推其义,由遍计中有能所取,而后知依他有能所光为彼所依,亦犹由执实根尘我识推知依他之似现根尘我识也。故分别远离,二光亦息(《述求品》云,如是二光灭譬如调箭皮),能所取既无,所依依他亦离(《述求品》云,离二及迷依)。故能所取随应可是分别,可是依他,有如次表。此又甚异于今学之一点也。
依他 分别 ┌┴┐ 光 迷 执 能取┬能取┌能取 ├所取┤ 所取┘ └所取
《成唯识》卷八:
「有义:三界心心所,无始妄熏。虽各体一,而似二生,谓见相分,即能所取。如是情有理无,说为计执。二所依体,实托缘生非无,名依他起。……圣教说虚妄分别是依他起,二取名为计所执故。」
疏家判此义属于安慧,其实可为《庄严论》说作注脚也。
上从《庄严论》举三数义,无著世亲之唯识古义已约略可见。难陀谈唯识,谓识所变是所取,所取无故能取亦无;此就依他之似现遍计二取而说,即本于《庄严》旧义。又真谛立第九识,谓依计二性皆空,众生俱有佛性(此同《庄严》、《菩提品》所说,一切无别故,得如清净故,故说诸众生,名为如来藏),亦皆本诸《庄严》。故从二家之言犹可见古学也。夫唯识之有古今学,实行解之差别致之,其间先后精粗,容可作比较,然而是非未易言也。奘门盛传今学,遂将古学概归诸旧译而非之,是因其为古学而非之欤?抑因译家纰缪而非之欤?若谓旧译纰缪,梵本不必同,果可执一衡余以定其是非欤?今谓无著世亲之学,存于难陀等及真谛所传者更多,寻绎真谛等译籍更易得其实在。此不关译文之精当与否,彼此各有学说渊源,实不容轻相是非也。
安慧三十唯识释略抄引言
唯识有古今学,非徒立说先后精粗之不同已也,传习根本诸论又各异文焉。此说证之我国新旧诸译而信,证之西藏新译亦信,今得亲按梵本乃尤信。传世亲唯识论者,旧称十大师。然唯护法说备东土,安慧书存藏卫,余师间见称引,鳞爪而已。安慧师说传承历时较久,故晚唐以后犹得流布西藏,大畅厥宗。有关《三十唯识》之译籍现存者,有颂本(安慧传本),有释论(安慧),有疏论(律天),备三类焉。然其梵本湮没千年,不可得也。四载前(公元一九二二年),法人莱维 S. levi 重游尼泊尔,得见皇家藏书,有梵文《三十颂释》写本,审其题尾,俨然安慧释论也。亟商诸王师影写而归,为梵学者讲习于巴黎大学。越三年(一九二五年)校讫,附世亲《二十唯识论》梵本(亦得诸尼泊尔),总题为《成唯识》,刊印行世。同时日人榊亮三郎亦校《三十颂释》六叶,载于《艺文杂志》(第十七卷第五号),增田慈良又就释之序分比较梵藏汉译,著为论文,载于《学苑杂志》(第二号)。于是安慧释论原本广播世间,余亦得备致诵览。因知梵本与藏译最近(据莱维校刊梵本第六七页多有缺文,余与藏译出入甚微),所据颂本,文意大同,独与唐译时相迳庭,终不可合。古今学异文之说,于此乃定谳焉。至于循释通颂,比较研求,复备数益:
其一、得以窥见安慧所传颂本之特征也。
西方造颂,撮要填词,每每文言简拗,寻解游移。有论分疏,而后名相楷定,是为训释。论又解析全文,洞明意义,是为章句。各家传承异解,即存于训释章句之间。故单从颂本无从辨别异同,待论广成乃可知耳。今由安慧释论推颂,传本特异之处,无不了然,是一利也。(莱维印本顺释所牒颂文,提行排列,颇醒眉目。但仍有小疵,如三十五页第十七颂末句重提两处,又全篇引颂亦复提行,皆易滋混淆。但此犹无关文旨也。若我国旧译释论另提本颂于前,至于释文标牒不分,意义晦失,则诚为憾事矣,唐译《二十唯识论》亦不免此。)
其二、得以寻绎唐译颂本之真相也。唐译《唯识三十颂》,杂入科文征起,盖从《成唯识论》摘出。文义与护法解说最符,疑是一家别传之本;以无佐证,未能定也。得安慧释论而后晓然译本之果为别传。不宁唯是,凭借梵本颂法推勘唐译,又见译文尚不尽实,所谓别传本之真相乃另有在焉,盖西方颂法有多种体裁,此《三十颂》用首卢迦体,八言一句,二句一行,二行一颂,用韵短长,一一有则。颂本循此,或省文(如安慧传本第十颂,列善心所名目中无「舍」,但云「俱」),或增字(如第十七颂末句「一切唯识」,末加「是」字乃足八言),或倒缀名目(如第十二颂,六烦恼中,「见」前于「疑」),或多致牒言(如第三四五颂解藏识,凡五用「彼」字牒前文),或成单句(如解藏识有二颂三句,递至第八颂解六识遂成单句,不满一颂),或有賸词(如第七颂首句末賸一「余」字,连下句「触等」),此皆受格律拘束,不能如散文之通畅者。至于汉译,局限五言,又难恰同颂本,乃愈违原意矣。今勘唐翻,详颂文之所略,损颂文之游词,顺理成章,于诵读虽便,而其增损失当处亦不少。其细者,如第二十颂「彼彼分别」,译作「遍计」。勘对梵文,则多一韵,不合颂法,又与前后称「分别」者义不相随。其甚者,如第二十四颂解三无性,并译两句不足一颂,乃增「后由远离前」两句。勘对梵文,皆成蛇足,而次颂三句本解第三无性,又别为科判似不相关。若是种种,由于译文善巧未见其失,格量梵本乃知其非。今加分疏,又如心所中悔眠等为不定(安慧本颂云「悔眠亦如是」。此「亦如是」三字论无解,同于游词,改为「不定」不破颂式),第三能变缘境为性等(安慧本云「第三若六种境能缘者是」,多有賸字,改为「性相」亦不破颂式),方是传本异文,其余尚非其类。故由安慧释论格量唐译,真相乃明,是二利也。(由此又知新译唯识诸籍,虽传今学本,而译文敷衍,与旧译古本情形略同。直据其文以相是非,绝难得其平也。)
其三,得以推想世亲颂本之原文也。谓安慧所传颂本为古本,不必即是世亲原文,但推想原文当与是最为相近。奚以见其然也?唐译《三十论》以前有《转识论》(旧传陈真谛译),即《三十颂》一家之释。译义虽多乖违,但依安慧论勘之,其作当在前出。(安慧论每称复次以存旧说。《转识论》所解,数见于安慧论复次文中,其为前出可知。)所释本颂,必近于原文。今以安慧颂本相较,如出一手。若第七识思量为性(唐译本乃云性相),余触等是余之触(唐译本余字实用,乃可云余及触),悔眠等是随惑(唐译本乃作不定),出世智无能缘心(唐译本乃作不思议),为例皆同。从可知安慧颂本之近于原文也。复次,释原文者异义纷披,势必本来涵此种种契机,乃有生发。今准以勘安慧颂本。如第六颂,一家解,末那与四惑相应,又是无覆无记(《转识论》)。此必原本四惑与无覆无记相次为文,乃有此解。勘安慧颂本云,则恰合也。(唐译本乃出无覆无记于后。)又如第十颂,一家异解,善心所但有十种。此必原本名数不全,乃生此说。勘安慧颂本云云,又恰合也。(唐译本并出「行舍」名目,善法十一种,即不容有异解。)又如第二十颂,一家解,以所分别境是无体,而成唯识(《成唯识论》卷八,又《转识论》)。此必原本「无」字可上承所分别而言,乃生此解。勘安慧颂本云云,又恰合也。(唐译本所分别下云由此彼皆无,义势则隔。)今世亲《三十颂》原文虽不可见,然从安慧颂本仍能想像得其大概,此三利也。
其四、得以探求世亲颂文之旧义也。如上辨析古今传本不同,非仅备文字考订而已,窃谓理解所资,非见古本亦不得旧义也。余治此学多年,出入注疏,徬徨旁论,备为繁琐附益之说所困,最后痛感有直探骊珠之必要,舍是则治丝愈棼也。注疏家言,条理细微是其所长,但悬测之谈每每失颂本之精义。如《成唯识论》,糅十家之言者也,于十家说即应有辨。乃疏家时称难陀云云,今勘多出于安慧,两家是否相因虽不可知,然如旧说,则失之安慧也。又称安慧云云,今按亦多得其反。如说见相分是遍计,安慧但言分别所取二取遍计,不说见相也(尚有多处,勘文可知)。根本既乖,释文时错。如三类识变,本指其事,解为能变,则指法体,于是因果二变意义纠纷,卒不可了。(此对照安慧释论,短长自辨。)是其辞愈繁而意愈晦,安所得颂本旧义乎。又旁论推征,原是护法说精华之所寄,今以安慧释论勘《成唯识》,大抵释文十同五六,其他异义,多在旁论。如种子,如四分,如三依,如四缘,安慧论未尝言,盖皆其后所出也。释论所以明颂,不得旧义,则偏详旁论,已病支离,况复注疏曼衍其辞者乎?故治此学欲探本源,即非明旧义不为功也。安慧释论坚守家法,如释识变则从《中边》,释心所则从《集论》、《五蕴》,释三性又从《摄论》,理解一贯,旧义之说其在兹乎。呜乎!无著世亲之学亦久蔽矣,唐疏复兴,启迪甚盛;然而有志之士研钻莫入,每望望然去之。虽不敢菲薄精深,但云繁奥难解耳。夫以繁难为精深,此学不将愈晦欤?今谓古疏之说可别为唐人学治之,若解西土论书则必由旧义直接得之。有安慧释论启此端绪,是四利也。
兹篇抄译安慧释论,以解明颂文为主,出其训释章句,达意而止,余悉从略。颂文对校梵藏翻译,释论则多依藏译(用内院树因研究室藏本,卓尼版),以其译意更明畅也。此皆讲次所出,未暇覆勘,脱误难免,愿识者指正之。
楞伽如来藏章讲义
今日讲《楞伽.如来藏章》。如来藏义(藏谓胎藏,佛由是而生也),可谓《楞伽》一经之心要,全经展转返复,不外发挥此义。非独《楞伽经》然也,全体佛法无不如是(全体佛学均建立在心性本净一义上,如来藏即大乘经所以谈心性本净者也),故学佛者先须知此。如来藏者心也,是心何心耶?即众生平常之心,非于此外有一特殊心也(切莫心外觅心)。于此应注意者,真正佛说最平淡无奇,故说此心即如来藏,识得此心即可成佛。伪说乃谓此心之外另有真心。如《楞严经》开首,佛告阿难,不知真心乃受轮回之苦。《起信》发端,另立如来藏心。皆故意作态,说成虚无飘渺,此其所以为伪也。若将此心说在自己平常心上,乃是真正佛说。
如来藏既不离平常心,何以众生皆不觉知?又众生云何不得此心之用而一切成佛耶?于此须知平常心有浅深之殊。本经以海水喻心,即谓其渊深难测也。(本经颂云〔卷一首〕:譬如巨海浪,斯由猛风起,洪波鼓冥壑,无有断绝时,藏识海常住,境界风所动,种种诸识波,腾跃而转生。初喻、后法、其意易知。此云藏识即阿赖耶,即如来藏,《楞伽》、《密严》均视如来藏与阿赖耶为一也。)吾人现前所能自知之心相,只是心之表面,犹海上波涛,但是转识而已,如来藏心相如在海水深处,须澄静到底方能领会,常人心思浮动随波逐流,乌能自知哉?(此谓意识内证也,赖耶见分微细不可知,亦无自觉)然此深心平时虽不见,却非无有。即凭此心得以成佛,离此别无入处。但此心相未明,亦不得入,故一切众生现不成佛也。
谓由此心得以成佛者,须善识此心相。如何识此心相?须先明白佛说此心之本意。若不得其善巧说意,反为大病。今举《楞伽,如来藏》一章经文,即申明佛说用意,由此而明心相也。此无他,不误认《如来藏》同于外道所说神我而已(神即我,有时译神,有时译我,有时连称神我)。印土外道亦讲涅槃、解脱,其说谓色躯虽化,神我犹存,此神我不解脱,总不得涅槃。今言成佛解脱以《如来藏》为据,何异乎外道之神我乎?以是因缘经文先设疑问云: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白佛言,世尊、世尊修多罗说:如来藏自性清净(一),转三十二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二),如大价宝垢衣所缠(三)。
此三点乃诸经中说《如来藏》之形态,且以明其相恒常不变者也。自性清净者,谓此心明洁不可染污,即不为一切影像分别所移易,与一切影像分别不相应,此乃不变之相。转三十二相(佛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者,谓众生由此可以成佛,言其具足佛相;非但色相,凡一切佛德无不可谓本具;但皆从可以成就之因相言之。如大价宝垢衣所缠者,谓性虽净而与染污相俱,未经揭露,是不染而染之意也。如来之藏常住不变亦复如是,而阴界入垢衣所缠,贪欲恚痴不实妄想尘劳所污,一切诸佛之所演说,云何世尊同外道说我,言有《如来藏》耶?世尊,外道亦说有常作者,离于求那(功德、种种相),周遍不灭,世尊,彼说有我。
如来藏义说不善巧即同外道神我,且与伪说相似,伪说外道无以异也,所以非辨不可。次佛答言:
佛告大慧:我说如来藏不同外道所说之我。
此一语断定,真正佛说平易近人,何得说同外道不可捉摸之我耶?佛说无一不是说此事,平常以余事说之,并不起疑也。余说者何?
大慧,有时说空,无相、无愿、如、实际、法性、法身、涅槃、离自性、不生不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
凡佛说所以成佛之据,如空乃至自性涅槃,无一不是说如来藏,而闻者并不疑其同神我也。然则今又何必另说如来藏耶?
如是等句说如来藏已,如来应供等正觉为断愚夫畏无我句故,说离妄想无所有境界如来藏门。大慧,未来现在菩萨摩诃萨不应作我见计著。
句谓法句(标题),如清谈之「目」,以一二字为形容,佛法亦然,以简单名字摄持大义故名曰句。如来虽恒以空等诸句说如来藏,而众生有不能入者,不得已而说如来藏也。此则摄引畏无我句之愚夫,使入离妄想无所有境界故。众生我执极难弃舍,阿罗汉从灭定起犹云我何所在,可见愚夫惧无我落空之甚。为治彼症,用如来藏法门说离妄想(无分别)、无所有(梵本原云无影像)境界。可知说如来藏正所以破我,尤其对治法我,何得视同外道之神我耶。于此,又设喻以明之。
譬如陶家,于一泥聚以人工水木轮绳方便作种种器。
器具虽种种不同,实际乃陶家于一泥聚种种作之也。如来亦复如是,于法无我,离一切妄想相,以种种智慧善巧方便,或说如来藏,或说无我。以是因缘故说如来藏不同外道所说之我,是名说如来藏。
陶师如佛,泥聚则如离妄想无所有之境界,即平常所谓法无我(此意据大乘而言也),佛以十力智慧,随众生根机,于此法无我或说为无我,或说为如来藏,其实无别也。(此喻著重在说字,犹《密严经》以金师作指环喻佛说如来藏即赖耶也,章疏家不解此意,遂讹传为如来藏自身一变而为赖耶矣,起信伪书同此误解。)开引计我诸外道故说如来藏,令离不实我我见妄想入三解脱门境界,希望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外道畏无我故,今说如来藏相常恒不变,以代彼之不实我见,诱入法无我境,趣证无上菩提。不但外道也,凡夫小乘无不由此入道。
是故如来应供等正觉作如是说如来之藏,若不如是,则同外道。是故,大慧,为离外道见故,当依无我如来之藏。
结明说意,而如来藏相亦显,佛依离妄想无所有境说如来藏,正所以破除外道我见。今既于其名义怀疑,即应加以分别而申明之,曰:无我如来藏。虽加分别,仍此一事,此可见佛说善巧不可拘执也。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人、相续、阴,缘、与微尘,胜、自在、作,心量妄想。
外道所执,非但神我而已,犹有「人」乃至「自在」「作者」在,无一非心量妄想。心量即是唯心之异译,量谓唯也,妄想即是分别。谓外道所说「人」等皆是唯心分别施设,唯心之心即如来藏。如佛所说乃为实相,如外道说则揣摩想像而已。释经文竟。更于三点,加以阐明。
一、如来藏就境界而言。本经云离妄想无所有境界如来藏门是也。心有能知,有所境,所境在内(内境)而不在外。克实即离妄想无所有境界,如来藏由此境相立名也。常人于此忽略,而以如来藏为玄妙莫测,又说向能边心相去,乃有本来觉悟等讹传之说。不知如来藏必从境相言,而后说空乃至自性涅槃等名,方能安得上也。(能知等何尝无「空」等义,亦必于其转为境界时其义乃现。大乘五法之立所知境界为真如(空性等),未可乱也,五法乃般若、瑜伽所共,亦不可不知。)
二、如来藏就染位而言。心相续不断,故有位次可言,《楞伽》、《深密》二经说心,以海水暴流为喻,皆谓其相续也。以位言,有染、有染净、有净,如来藏相则在染与染净位说之也。是佛因位,故谓之藏;不然,直名之如来可矣。经中说具三十二相入一切众生身中为垢衣所缠,染位之意,岂不分明。(以其谈染位,故无能知之智慧在,而必从境相本具以言如来藏也。)
三、如来藏就性寂而言。如来藏说境界,说染位、自必说道性寂,性寂者即经云不生不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也(此本作一句读,故可以二字括之)。若非境界离一切分别之相,有何寂之足云(无相即无所惑乱而自显真,故云寂也,寂非不动之谓)?若非染位(由方来显果,而知此时因相之存),又何性之可言?(有果,乃知自性本然,以成其因性,非已然之谓。)故说性寂者,乃由果推因之谈,以能成佛,推其本来清净也。(此如孔言性近习远,凡习善者皆能作圣,推知人性之善相近也。)此种境界,有知乃见,无知亦存,以其不待知而成(有佛无佛法性法住也),故以寂字形容。寂者原来与一切分别无涉也(原来不相干者,毕竟不相干)。原来如是,故亦谓之如。以是,如来藏者岂异心哉,即现在吾侪所有具此净相之心而已。知此,方得本心,方是学佛初步。最后附图明之:
┌───────┐ │ 能执 │ │ 心 │ │ 所染 ├───┐ └──┬────┘ │ │ 所净 法界 ├─┐ └─┬──────┘ │ │ 法界 清净 │ └────────┘
此图,表示吾侪当下之心。此心无一刻离执,能边起执,所边即是染相。虽表面是染,而深处净相仍存(即由内证所得离言相,原与分别无涉者。此非赖耶见分所得,不知如佛境故。谓此为净者,以其相同于清净法界也,清净法界即心相圆净诸佛所证者也)。依此能趋无上觉,亦即于此安立如来藏名,而后众生与佛乃有径路可通,此点极要。由是,用功之道应使净相日现,以引生正智日明(正智即能知净相者,染位但有其种,本有无漏,指此而言)。此非可由揣摩正智下手,更不可误解原来具有此智而漫谈返本。净相之现无别方便,多闻(闻言教)熏习而已。(大乘小乘、《般若》、《瑜伽》,凡真正佛说,无一非闻熏下手。般若功夫始终不离善友,始终闻法无怖,始终较量功德,二分文末且以常啼法上二品结之,其意可见,非是瑜伽乃说闻熏也。正智决非凭空可以自发,《法华》明佛之知见,必有待于开示悟入,非自发也。)凡佛圣所说,无非阐明净相,借此闻熏逐事实践思维显发(思即反求,所以求者,谓闻圣说,而所求者,《般若》云求一切智智也),长养其智,(《瑜伽》说正智从真如所缘缘种子生,亦即此义。)取喻于迩,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也,及其至时,无先后,而因果次第不可乱。展转增胜,所谓净相日现,正智日明也。净相既现,能即无执,无执即是般若,般若圆满乃是菩提(般若与菩提以因果判,亦不可乱)。故以净相为枢纽,最后证等正觉而法界显现,则心之彻底发露也。学佛得入处,唯此而已,岂有不传之秘哉?佛以是说如来藏,今即以是解佛说。
楞伽观妄义
今讲《楞伽》一段,即观妄义(宋译卷二《惑乱》段),是义乃《楞伽》全经主要所在。然而如何是妄,云何为观,此经所译名目繁多,颇不易言,若不更加解说,终难明白。故于此段经文分三节言之。初谈「妄」次说「观」,末及所观实相。
一 妄
「妄」字,宋译为「惑乱」,唐译「妄法」,惑乱即错乱,谓虚诳耳目等故,大小乘经处处见之,盖佛说法,似有一定范型,不外有为、无为二类。如有漏、无漏,善、不善,有罪、无罪等种种分别,皆依此二类安立。故知诸佛根本说法,祇此二类范型。谓有为是虚诳法,无为是真实法,是即佛说法差别之通论也。故此惑乱(虚诳法)实本佛说,乱字与弥勒、无著等所云乱识相同。(《中边论》)惑乱实际,即有为生灭法,推其极至刹那不住。此经所谈非仅祇此,常言妄法,但示其相,此非指相而已,是即《楞伽》一经主要所在。盖彼所观非祇于相,故佛于此而有常言:「无常为惑乱之相,常言即惑乱之质也。」经初妄法,质性是常,谓相续不异,非如外道所执之常,而为相似相续义也。《经》言大慧问佛常句依何事说。佛答以妄法,而此妄法非刹那不住之相,乃相续不异之质。于何见之。盖凡夫以妄为实,而复以为非常,入道诸圣于妄亦有,但似相显示不以为实。此中诸圣即三乘人未至究竟位者,如此圣者所观境中实有妄法存在,但似妄相现,终异宁凡夫所现也。凡夫颠倒执著以阳燄火轮而为实有,三乘圣人无此倒执,然此妄法相续,由凡夫以至未究竟圣人皆得显现,为时实久,故说妄常。
复次依此妄法所起种种行相,经谓之种种现(前种谓非一,后种为种类,或译行相,梵文阿迦啰一字,时或异解,此言行相即妄法有种种行相,谓耳目等所取著之不定行相也)。通常以此种种行相为无常者,今知是常,以离性非性故。盖此妄法,固非定为性(性即事物实等字异名,《中论》谓物,佛法谓之为法),亦不可说非性,离此二相故说为常。若定性者(事实),事过情迁,即是无常。若非性者,后复显现,亦堕无常。然此妄法,远离彼等,故名曰常。此之常性妄法,实种种行相所依,故佛说言离性非性。凡夫于此现种种相,如恒河水,人见为水,饿鬼见火(《二十唯识论》为脓)依不见言则为非性,见则是性,妄法实质离性非性,故谓之常非无常也。所以《经》言诸圣于此离倒不倒。盖此妄常,虽有种种行相差异,然非相(标相)所能坏(即变异),以此妄相但分别所生,而此妄法不因妄相有所变异故常。由是妄常理趣。可得二种,一依时间长久存在说,自凡夫以至诸圣皆现故。二依妄法质性说,离性非性故。经义如是,而所言者果为何耶,此亦有二。
一、境义 常云境义乃诸识所缘,此处境义非泛说诸识所缘,乃仅第八识所缘之三类境,谓处,身、受用。处即器界,为吾人所住之世界,通常说为外者。身谓根身,依处而现,为吾人感觉诸根所寄,通常称为内者。受用即此内外关系,如色、香、味、触、等、外六处,原为器界,而为吾人所摄受,即成受用境也。此之三类,各各经论处处言之,凡夫于此生死流转,三乘诸圣于此离倒。第八识义即此三类境义所属,见、闻、觉、知等行相所依,即此质性为宗,是即此段经文所谈之妄法也。
二、因相 妄法亦可谓之相,即因相之相。佛说五法,其中相者梵文尼弥他,有二种释,一为因义一为标记义。《中边论》即取「因」相,以释五法之相属依他,《楞伽》取「标记」义相属遍计。然此《楞伽》「因」义亦存,宋译释三性处,即谓妄想自性从相生,缘起自性事相相行显现。此从相生之「相」,即有「因」义在也。故知妄法以义而言,即有「因」义存在。《经》云种种行相,而此因相不随变异,谓之一类相续,《庄严》、《摄论》于此乱相乱体之分,如《颂》言色识为乱因等。此中「色」为乱相,「非色」为乱体,是相即因,《中边》、《摄论》偏取因相。虽「乱」义可以「乱相」「乱体」为言,但取其因义相义,则属「乱相」而非「乱体」。《楞伽》亦尔。故此妄法,当先知第八识境。次明乱相,于此妄法方称解了。妄明,而观义始可得言也。
二 观
观所观境即为真实。前之妄法(惑乱)可为观境,故亦真实。兹分三层明之。一者大乘正观(大慧云何惑乱真实至非圣言说出),二者实义差别(彼惑乱者倒不倒至是名种姓义止),三者究竟实义(大慧即彼惑乱至离一切想止)。于此经文出是三义,即将「观」义明白显现也。
一、大乘正观 此观以惑乱为真实者,即谓诸圣于此,惑乱起非倒不倒觉(觉亦分别义)。若以惑乱为观境,不起倒非倒觉,即为观之实境。凡夫于此妄法如相而执,有种种实事,此即倒觉。诸圣不然,于此表相尽情破析,至于少分谓之惑乱。非如凡愚如相而执。除此少分想外,余无所有。以是经言,除诸圣于此惑乱有少分想(此少分想即乱执因)。凡愚不尔,故非倒觉。然此少分想亦非真实,以非究竟圣智事故(自证圣智究竟境界),于究竟圣智境界彼亦非有故。《经》初七种胜义,即无此惑乱少分想故。所以大乘正宗观法,即于此倒非倒觉二边皆离,少分者,亦依凡愚分别相对而言,非圣言说,圣智境中少分不存。如于妄法,以是观之,即为真实。
二、实义差别 《瑜伽论》中有四真实亦即此义。《经》言彼惑乱者倒不倒妄想起二种种姓。是中即有真实义在。所谓二种,即三乘诸圣与凡夫二类差别。声闻乘种姓于惑乱起自共相分别,谓蕴界处或色、受、想等为自相,苦、空、无常等为共相,非于凡夫于妄执我,但分别而成色、受、想或苦、空、无常等。如是我执虽遣,以有自共相故,法执犹存。所以声闻种姓仍非真实正观。缘觉种姓与声闻同,稍有异者,于实际生活上有合群离群之别,合群则尚组织传统(师弟相承教授传闻故),缘觉无所传承,亦仅得自共相境,仍属愚夫而非究竟。若菩萨则得自心现量。量即唯义、限义,谓唯自心现,或祇此心现,余则非有故。谓唯自心现。此之自心,非眼、耳等识。乃第八赖耶识心。现即显似,谓实有所似而非凭空显现。言所似者,即眼、耳等识取相而现,此取与现,实相待生。菩萨种姓于此进而知其非如眼耳等变异所生,乃不异之赖耶所出。又知此境离性非性。如是观者即佛乘种姓。是知妄法,三乘等起,皆为真实,然有差别,故《瑜伽论》言二乘为烦恼障净智所行,菩萨乃所知障净智所行。世间愚夫,于此妄境,种种分别,名相相属,是此非余,决定执实,是为愚夫种姓。然此愚夫亦有真实。《瑜伽》四真实中,世间道理二种,由此检出,谓此妄法非有事非无事故。
三、究竟实义 此即真如无为法。云何可得。《经》言即彼惑乱不妄想,盖于妄法分别之极,即观之究竟,观之究竟则无所分别。若无分别,妄法即离。是知妄法乃心识种种粗重(过累)习气(种子)所构成,属于见闻觉知,应当舍离。所以《经》言以此过恶习气为自性之法,(心意意识)转变弃舍即真如法现,是名转依。此依即因义,所依为因,谓一切种。是一切种因转变而妄法无。则所现即真如,为诸圣自证圣智境界,第一义谛,是胜义胜义,谓之究竟真实。经文复于此义。加以会通,特示转变真如,而曰说如离心(离心即心解脱异译)。佛于余处说心解脱句义,实即此处之转依真如。心解脱一名,梵文为合词(即合释名词由数种合成,故于解时有离合之异,而有众多释法)。大小乘论所释有异。或谓心之解脱。或言从心解脱。《楞伽》即依后释,以如与心为非一事。谓如不现即由有彼习气之心在故。此心转变,如即随现。故此从心解脱之义。正如人被缚,从绳解得脱也。前释心之解脱,乃《分别论.有部》及后来大乘所释,非《楞伽》所据,故特提示会通余经。此外(离心外)余经亦说离想及离一切想。而此三句(离心、离想、离一切想)皆《楞伽》所云转依真如,究竟真实。此三层理趣(《大乘正观》实义差别究竟实义)明晰观义,而于通常误解亦得除遣,是即究竟真实无妄唯如也。然此妄如关系,即究竟与方便次第所观,此之方便,即倒不倒觉之层次也。
三 所观实相
最后谈所观实相,而以喻明,谓彼惑乱相如幻故。自般若经后,常用梦幻等喻喻有为法。为中观瑜伽大乘家所印可。后来外道亦作是说。吠檀多派即全以幻相立宗。是故此经以幻释相,应加分别,于大乘有误解处,及外道似是而非者,悉与简除,所以经文开首即明幻之本义,随以三义简除邪执,一者幻是惑因,二者以幻而异,三者幻在心外。
幻之本义,即不如执相而有。《瑜伽.真实品》说为非有而有。一切凡愚所执种种相。与二乘之自共相、均未及此幻法之真正实相。而彼实相即不如其执相而有也。以此喻妄法之有,亦不如执相而有。故《经》言大慧问佛惑乱为有为无,佛以如幻无计著相答之。变化之法,执实即坏,所执不实,则于幻性所执相与幻性不相待。若计执相实,是佛法之缘起义无异于外道之缘生也。缘起法原非一家之言,外道亦说,而以佛法为诸说中胜(《中说颂》),外道缘起非由因缘,而为计著所生(如计著神我自在梵自性等能生诸法,是以非因为因由想而生非真因缘也)。以此为是而与佛说无别者即坏佛法。是知真惑乱相如幻,不如所执而有。下文即依此义,简除误解。
一、幻为惑因 此外道常言,其说以梵为万物之因。因于释因性清洁而果不净者,谓之一时幻生。果性因性不相待属,如西宗教所执上帝之造作因。然此妄法如幻相,则非如是,故应简别。所以经中大慧复问,彼与余惑作因耶,佛告不然,此妄法因乃粗重习气非幻所生。盖幻无分别,是无计性,从他明处(咒术)生,非自妄想过恶习气生(喻但取一分不能喻众,此喻不取不起过恶分)。然此妄法,依愚夫心惑计著而言,又非全为虚无。所以《颂》言,惑乱非圣人所现,由究竟位(中间二字指彼位也)时,妄法非实故,此位若有即为真如。究竟不见惑乱,未究竟前有种种现,皆由乱起,是故离乱则无相生,(有相生是未解脱时由妄法未了而起故)是为幻非惑因也。
二、以幻而异 此谓一切外法种种皆无分别,(法伴)见有分别,是亦外道误解。外道乐说一因,谓因一果多,由幻相而异。佛法不然,因果各别,有无量果,即有无量因义,所以《经》言大慧非幻无有,相似示现故,一切法如幻。此中相似表喻同法(喻有作喻与被喻法二种,此二种实有相似处,喻义乃立)。佛以幻为喻者,即取上元幻有而非幻无(实则幻即非有宋译幻无),故《经》以不实为同法。如此妄法以幻有为喻,幻有种种变化不测,而此不测之幻相与一切万法之相为同耶,异耶。如《经》中大慧所疑,若是种种幻相计执即不可通,鸦黑鹤白色相有定,非以幻而异也。反之抑非执种种相而说一切法如幻耶。佛即告曰,若是种种幻相计执而言诸法如幻者,与外道一因之说等无有异,然实非无种种幻相计执而言诸法如幻。此如幻义,乃不实如电。盖一切法刹那,现即灭故,此刹那灭义,亦复不实如幻,异乎外道所计刹那论说(此中不实如幻,以电为喻,亦成不实,非可执为刹那断灭,灭论也,佛法刹那相续不实,此喻但取此不实一分也)。可知此如幻妄法,定非如彼所计自共相(彼自共相不实故),亦非观察无计执色相如外道所执以幻而异故。后有一颂,亦明此不实如电之幻相,以喻妄法之如是有也。三幻在心外,说幻在外非内。亦外道于幻所生误解。外道以一因幻现万法。则幻非法之本身,如吠檀多说,由清净梵法幻现惑乱世界,亦取佛法家言,为无明所蔽,如自有翳,而幻生万物。是则此幻非在内也。若幻在内,清净不成,故彼以幻为外法,非自身法。故《楞伽》于此特加简除,当可注意。如大慧问佛,云何余处说一切物(法)无生,是处复说一切性如幻,而此如幻即有生者(前言幻从过恶生如电刹那现,乃至唯自心现等),得无此无生句与如幻句前后相违,如何而言,无生如幻耶。佛言无违。当知无生云者,谓生无生,乃自心现量。依自心现言,自心现之现即生,实非自心以外有何实物无实物而生,故此说无生。此之如幻,亦自心现,由明处(咒术)生,以喻妄法由习气(即心意识过习自性法)生。此即佛法之所以许自心现,而不许心外有实无实生,大异于外道以非因作因,不知自心现,而执外之有性无性生,故此经文特对此申破而说无生。
复次所云无生而有事者,乃为坏业因果者说,若世间业因果坏即堕断灭见中。此见一生,还灭道毁,佛法即坏。所以佛说性声摄受生死,说如幻性,远离愚夫所执性相(破实有事物,此即卷一七事之一)。盖愚夫以彼过恶邪见意乐,于自心现义而不知晓,是于万法因义不明,妄自计著因缘自性相等,皆非正理。故《经》特说如幻性以破之(坏字直贯上堕愚夫恶见)而曰如实处见一切法者,谓趣自心现量。此即明幻非在外,然亦不如外道所说,在内即不得解脱。外道执一因论,若许在内,即永无解脱希望,佛法所言转依。便离彼等过失。谓此如幻妄法,由过恶习气自性法生,若转所依,此幻即无,而为究竟真实。则知如幻妄法实可解脱,非如一因外道,定执为外方能离过。《楞伽》一经持自心现义,于此如幻妄法,尤非说成在内不可。所谓可注意者在此。后颂无生作非性,有性摄生死。如幻而观察,于相不分别。此乃真实幻相,即所观之实相也。
辩中边论要义
一 依心性本净客尘所染立宗义
心性——心法性——无有不净者——空性 客尘──心法──无有不染者──虚妄分别
此二原不相离以虚妄分别言客尘……又以空性说心性,空虚妄因为空。以此中有空彼亦有此说性空尘染,以不相离,虽欲不染,亦不可得。
虚妄分别可谓之「心」,空性可谓之「心性」,此二原不相离,佛学所言境行果之一切安排,一切建立,无不从此发生。
┌染──依虚妄分别 染净缘起┤ └净──依空性(空性亦名法界,一切净法之因,一切净法由此生也)
《起信论》标宗一心二门,以为染净同出一源,此大错也。
又如转依,旧以为一心之转亦错。此应注意所转之依,非徒言转,转者转换转移,非一法之变化也。
为学之要,应去虚妄显明空性,即舍染取净而已。如不知依据,不知何染何净,安知取舍。
种子==种性==欲 善法——涅槃寂灭(一切善法中至善者即唯涅槃) 善法欲==烦恼寂灭欲==发涅槃心
二 虚妄分别总说义
总者概括三界心心所谓之虚妄分别,今总心心所而言显现。
显现能取有「我」及「了」(第七识,前六识)显现所取有「义」及「有情」(根身器界八识相分)
显现之所依即一切种子识(第八识)
相依执起,非实如是,此可明所取之不实也。能取与所取相待而成,既无实执相,能取如彼之执亦复非真,故能所均不实也。此之谓虚妄分别
三 能所取待余心执是遍计所执义
虚妄分别既是总说,一念之起,诸心心所莫不相关。
此心所现能所取相,自体因缘所生是依他法,若为他心之境,则不实执实,生颠倒相,为遍计法。
虚妄之显现,即依所执名言熏习而起,可谓之待执而现。虚妄之执著,又依显现而起,可谓之待现而执,故两者亦是不离。
依他之能所取,如幻如化,不能谓无;遍计之能所取,龟毛兔角,不能谓有。虚妄分别以是有而不实。《论》言「虚妄分别有,于此二都无」,合而见其自性也。
「虚妄分别有,于此二都无」,此即同于下文「依止虚妄分别境故,说有遍计所执自性;依止虚妄分别性故,说有依他起自性」,实一虚妄分别而已,于自为性,对他为境,同时间事。
本论下文明说遍计所执性无体不可得,但是遍知。依他起始有断义,可知断乃正对依他而言,故《论》颂又云「虚妄分别性,许灭解脱故。」虚妄分别自身是依他,断有何碍。
四 虚妄分别能生长杂染义
虚妄分别通为染法,以染之所由出也。
本论以有支(十二有支)归之于虚妄分别,则尤为特见,推其所本,在《华严》、《十地》经之三界唯心。三界唯心者,即三界由十二有支而成,皆一心所作也。《十地》又据佛所常说「心为法本」等义,可知佛说,无论大小乘等,无一而不归著于心者,本论以心法贯澈始终,并断定其为染法,要可知矣。
五 以空性说心性义
甲.所谓空者乃空实能所取,有实能所取是妄,空实能所取为真,故染净真妄之分,即在于空不空,此义即本论所说「无二」为「空相」也。
乙.心性本具而不显,以有实能所取为障故,空彼则显也。由何而空,于心上空,心空执相则可以显性。故无二(能所取)为一义,而有能所取之无又为一义;亦即二空为一义,二空所显又为一义也。
所谓三性,实因分法与相而言之。相可通,法则不可混。以一切法上皆可有三性相,而三性法则不可乱也。空性之谓心性乃圆成法,妄心之二取空乃圆成相。因心之二空相而显心性之空性法,通途谓之二空所显真如是也。由此可知由染趋净之道无他,藉妄上圆成相,引显净上圆成法而已。圆成法自有其圆成相,由相相通而得引显,本论虚妄分别以「二空」为其圆成相,空性以「无二」为其圆成相,此即二相相通。又空性由无二说到有二无,则其引显者也。
六 心性中摄正智二灭义
何以正智为圆成耶?以不颠倒故。
无为法有寂静,有彼所观义。
┌能证道──道即摄正智 寂静┤ └所证灭
正智何以为无为?安慧释以非杂染因缘所为故。本论以正智摄于圆成摄于无为者,以与真如相俱也。真如所缘,正智能缘,两法相待而成,故说真如必及于正智,说真如为圆成为无为,即不能不说正智为圆成为无为也。为心性之空性即圆成无为法异门,概正智于中可不待言。且详析其内容,因虚妄分别灭而得解脱,故有「所证灭」。谁能证耶?有能证智。云何证耶?有所观真如。是即具备三法,通言涅槃三德,大体似之。
以上相品
七 由妄对真以说障义
妄者虚妄分别,真者空性,由妄对真而言其不离,即旧说之谓客尘所染。
本论以障字释染。
障乃对其本身能显,不能显为碍,于本身则无妨。故客尘所染,而心性不失其净。
显不自显由谁显耶?此即三乘道果,因此对道果有碍者一切名障。
障——不出烦恼,所知二障,烦恼障即九结烦恼所知障为不染污无明(与烦恼中染污无明异)此皆虚妄分别所生。
烦恼,所知为障,亦即可谓虚妄分别为障。此障显空之道果而间接言障空性。
八 由真对妄以说真实义
真妄不离,本颂云「此中唯有空,于彼亦有此」,今由空性对彼虚妄而有真实之义。真实十种差别,根本在三性,根本中根本则为圆成,必待圆成真实以后依他、遍计真实始有安立处。
圆成真实者即空性,云何为根本耶?以二谛言胜义谛真实祇一真圆成,以净智所行而言真实亦祇一圆成。有胜义真实而后有世俗真实(依他,遍计),有净所行真实而后始有道理真实。《厚严经颂》「非不见真如而能了诸行,皆如幻事等,虽有而非真。」真如圆成,诸行依他,不见真如则不了依他。真如不见即真如不显,不成真实;依他不了即依他亦不能成真实;所以根本真实中圆成尤为根本也。依他与圆成不离,所谓「于彼亦有此」圆成以不离依他,名真实,依他亦以不离圆成而后始显,故相随而谓真实也。此由真对妄而说真实,明两者之不离,即旧说之谓「心性本净」。
胜义根本无分别智境,世俗无分别后得智境。世俗以言说为本,后得藉言说安立差别,对如幻如化之法则名之依他,对龟毛兔角之法则名之遍计。此等名言,虽世俗所共许,而安立则非世俗所能,故其为世俗,乃胜义世俗,与一般世间依自己名言安立之世间世俗迥异,通言世俗谛,多于此误会,立说乃背驰矣。
又本论之立虚妄分别,乃后得智事,知虚妄分别之有而非真,亦后得智事。后得智之所知者非虚妄分别之法,乃虚妄分别之圆成相,虚妄分别之安立。故本论言「净智所行唯圆成实」又云「胜智之境谓真如」非后得智中尚有此虚妄分别也。后得智知圆成境而有分别安立者,安慧云意在引导众生而入真实,无安立则无由入,故谓之粗真实;若正证真实则无需乎此,故谓之细真实。此二谛之所由立也。因是而谈,云中道者,非依胜义胜义,乃依胜义世俗,即依后得智建立之世俗。故本论云「故说一切法,非空非不空。有无及有故,是则契中道」。有、无空、不空等乃后得智安立,借此引导众生离两边执,趋向真实,以此为道,谓之中道。若就胜义,胜义则无分别,无此等义矣。龙树《中论》颂「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名为假名,亦名中道义」。所谓说,所谓名可,见其为世俗。空非自空,乃说为空;假非自假,乃名为假。皆根本智后之安立,故与中边无异。
九 以十真实摄一切佛所说深密义
安立真实,即后得智之方便说法,故一切佛说皆可以真实概之。本论提要归为十类,而以三性真实为纲,凡佛所说真实无不归之三性。故三性为能显,其余为所显。
三性说乃了义说,亦深密说。
三性之原出于般若,《般若经》云「蕴等诸法,有遍计法,有分别法,有法性法」。
了义不了义之别,乃视所对众生能生正解与否,非系于说,乃系于解。三性解义曲当,故为了义,无所容疑。深密以般若教为不了义深密为了义,亦以深密说三性耳。
以上真实品
一〇 以无所得作意而修对治义
今明如何舍妄入真,则应谈修。修以对治说,对治原文为反对之意,指示修习方法,应据反对法也。此非舍妄而去妄,因修习反对起妄之法,则妄不生矣。故对治亦间接说之也。
大乘修对治殊胜方法——用无所得相作意。
作意谓思惟观察,无所得相谓无遍计所执相。遍计出于颠倒分别,由颠倒分别而有烦恼所知诸障,如是妄心相续无有穷已。今以反对而修,便无所执,执因既灭,惑果不生,由此说妄灭、真显。真即在不执著心所缘上显,故作意殊胜。
龙树说空,今说无所得。无所得者,无得遍计。空者空诸戏论,方便有不同耳。
今论无所得方便,即唯识本论所谓入无相方便相。虚妄分别者,因他执而现能所,又执他而现能所。今观能所相空则无所有现无所有执,如是谓之分别不生,如是谓之妄灭。故妄灭本于无所得相也。无所得相非徒无二,亦复是二无,即空性相故。修对治而空性相渐显,由是能入真实也。入有分位,以空性差别分,有不净、净不净、清净三位。净不净者,即显不显也。有位即有果,亦复以此相分。
一一 以无颠倒修菩提分为地前行义
三十七菩提分分为三位(地前、地上见,地上修),四念处至五根五力为地前行,七觉支八道支通地上见修道。地前异生,地上有学无学,地前修颠倒顺无颠倒。无颠倒者,以真实为境之见道,颠倒者凡夫修习之心,用凡夫心而能随顺真实义行者,以其从清净法界等流,多闻熏习而生也。
凡夫初修菩提分从四念处始:身、受、心、法,随举一法,皆可观之为境,皆可观其由识分别,唯识可得,即实境不可得也,此为境无所得智。再以唯识为境,而观所了既无实境,自亦非实,能了故亦不可得,此为识无所得智。能所取既皆无所得,从是推究二取所依之分别。所取不可得者,无所执之所取相,亦无所显之所取相。能取不可得者,无所执之能取相,亦无所显之能取相。所执之实相与所现之幻相相随而起灭故。如是在境识无所得智之中,依他起成为无能所取之唯分别,此即唯识之真义。
唐人乃以为无见相分,但一自证云云,实为大谬。
唯识于后得智境,则谓之唯识性者,即唯识之离言自性,此为唯识法性,故以唯识性别之,真实唯识则指此也。
以上修对治分位得果三品
一二 以法与法界为所缘建立无上乘义
无上乘——以十波罗密为道,无住涅槃为果。
般若者自受法乐,成熟有情。成熟之用全赖后得智,此即从般若开出之后四度也。
十度以所缘而无上,今说所缘为法与法界。法即后得智所安立法;法界即后得智所缘之差别真如,即为安立之所依:一为诸法,一为诸法离言自性,两者不能离也。安立有关对治,有对治即有所治,故虚妄分别等亦复为后得智之所安立也。
法界谓之诸法共相者,此非言唯一法界为诸法之所共,乃说诸法法界无有差别也。故共相者同相,与自相之为别相相对。于后得智中,依法界而施设法,有条不紊,此岂于混沌一法界支离破碎而施设一切哉!如其法界而施设其法,分分如是而施设之,不欲其不为别不可得也。至于根本智,总相以观法界,见其同而泯其异,与此说法界仍是一法,特可从能知方面施以区别,常说一真法界与二空所显则出于此也。一解,根本智总相观,后得智别相观,如入室先由门入,门为总,而室中物则非总,其相固不可混也。
一三 以止观修习正行义
论本以三无上成立无上乘,实止一「行」而已。正行即行之本,法所缘即行之依处,修证即行之果,三者皆行也。
行有六义,义皆相贯而非并列。正说如何行者,在第三修止观,是为最要。此止观行为随法行,谓于当止当观之法、随顺而行也。随止即有无散乱转变行,由散乱而变无散乱,随观即有无颠倒转变行,由颠倒而变无颠倒。无散乱离六散乱,所以令心不离定。无颠倒有十无倒,所以令心依三性而为中道观。
初无倒为文,而从经解即圆成实性——一切止观法皆依于教,教依于文,故文于十无倒为最先。文不离名言,名以诠一切法。遍计所执,依名构画,生诸颠倒;反之圆成实,亦由名得其离言自性,即得法之自相。故观文无倒得名之离言自性,即得圆成实也。十无倒、全依三性观,大都如此。由此等观行于中道,故论次以离二边行,明其所为行即十波罗密;以止观行,则止观应通于十波罗密。
金刚经三义
今谈金刚三义,原系讲无著、世亲学所提出,故此讲主要仍依无著、世亲说之。佛学超越地域,但以出生印度,与印度一般学说平行。若以哲学目印度学,重心仍在智慧,佛学更不外此。智慧即般若,而般若不限于大乘,全部佛学无不有之。以般若学显于经文者有《般若经》,是般若名之《般若经》。他若《华严》、《宝积》等,名虽非般若,其实仍是《般若经》。兹以名《般若经》言,组织最全者即奘译《大般若经》,有十六会六百卷,详略重复而纲要相通。无著、世亲学系所谈般若学,特提此金刚一会者,以理推征,即谓此会能代表各会,明此会义即可概余。故彼等于此经开始,即谓般若为行。行之发端及其所依,又在发心。而能解说此发心意义最究竟者,无逾此会。故此特提说第一义之发心义。
行有范围境界,般若之行为第一义行。学者虽不能行第一义,然当随顺第一义行。是第一义为与世俗相对之胜义。若于世俗义中而能顺此胜义行者,又于世俗胜义二谛安立道理应当了知,则于般若中之三假说势不能不先明者,盖二谛安立即在三假,故于此会又特提说第二义之三假义。
末谈行之性质,此行为中道行。佛法之行无非中道,而般若行尤具此特质。言中道行者即不著不住,谓于二边行不著住。此不住著意非游荡不定,实为方法方便耳。于此方法说得最明白、清晰、生动,并以三语即能表达者,在各会经中又以此会为最佳,故于此又特提说第三义之无住义。
如此三义,已能将般若行解说明白。而又本于无著、世亲金刚般若学所提示者,故今于此三义略为分说,以观无著、世亲学上之般若中道行。然在分说之前,先须解明通常所有二种误会:一者,无著、世亲学谈《瑜伽》,应为瑜伽行非般若行,故此二行是一是异之疑遂生,实无须疑。盖以行谈般若,即有种种异名,见《智论》卷四十二,故此名之为修,语之曰观,说成瑜伽,均无不可。瑜伽乃行之方式,而所行实为般若。是故依实质言名般若行,以形式言亦可谓之瑜伽行。如无著所谈瑜伽,《显扬论》中有五瑜伽,即五般若,是知般若瑜伽实不相外,虽有名言差别,而实义则一也。二者,有谓说般若,则偏在观或理,谈瑜伽则在行与事,如是而有理事之分,实亦不然。理事说法,漫无标准,若所言者是理,切己受用即为事,可见理之切实处即是事。明显于事而空谈之,又即事为理也。又依《般若经》中染净一百八法而谈,何常非事耶。金刚般若,层次井然,实亦行事之谈也。由是而知般若固非专门说理舍事,若视般若空洞,实为不知般若者。
一 发趣义
发趣即发心。常人于发心字多有误解,谓为当初一下即了之自相,故此另依《般若经》而换取发趣字,谓趣无上乘。由资粮加行,地地胜进至于究竟等觉时,皆名发趣。如是发心实贯彻道果,始终意趣,所以《经》言,发心即成等觉,而成等觉亦不外此发心。故此发心实一切行所依止,有金刚不坏之义,即名此心为金刚,为大、为胜、为究竟。所谓菩萨而摩诃萨者,即指发此金刚不坏之心。是心内容极广,有二句最为主要,谓:「一切众生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及「无一众生得灭度者」。具此二点是名发起金刚不坏心,金刚名经之意,即示明此种发心之义。鸠摩罗什甚知此旨,特于《摩诃般若经》(《大品经》)中,提此一段名《金刚品》。故知金刚二字在般若学上,实指所发不坏之心而已。亦知般若正唯依托此心乃能圆满透澈,不然处处碍著,漫然无绪。又发心即是求菩提心,菩提为三乘究竟名称,此之发心异于二乘所发之心,而为无上菩提心也。无上谓广大意乐,非如二乘纯为自家著想,乃为一切众生安乐打算,故曰我皆令一切众生入无余涅槃而灭度。然此所有一切众生者亦非实在,若其执实,于事有碍,故次又曰实无一众生入涅槃者。此二义理,世亲即说为菩萨以他为自之义。以他为主非众生求,仍求其在我也。如此自求之心,令众生皆入无余涅槃,则菩萨自我范围,较之二乘实甚广大。此种以他为自之义,在观行唯识道理盛行时,更见意趣深长。
二乘修行方法,与大乘并无违反,只其范围广狭深浅有异耳。如二乘功夫,仍在生心动念上下脚,但未明对象来历,难至究竟。盖有情在世,原非孑然一己,与他有情实相关涉,互为增上,虽有时自我作主,有时全为他有情所制而为所主。二乘修为,意乐狭小,但求一己意念不生,逃避深山与他有情隔离,虽能证入灭尽定中,亦不可靠,有时以象鸣即失也。大乘异此,知心对象,为心所现。所现如梦幻而不实。然有他有情增上,令所缘行相不得不生。若非将此二义,互相关连目之为自,终难出离。所以大乘发心,虽亦自家要求无上菩提,必令一切众生皆入无余涅槃,乃能究竟实际令自悟入无余涅槃,是即与小乘异也。
复次金刚不坏云者,即谓无一众生入涅槃。可见此之发心,原非名想计著(世以好名而发心者),即不住彼名想。若有所住,所住动摇,发心即失。故知不住发心方称不坏。如此发心非为名想(名与名字)亦复不住,云何而发。无著于此提出愿欲二字。欲谓欲求,指此要求发之于内而非外。譬如常人闻说生死并不知惧,但声闻一闻佛说诸行无常,毛发皆竖,为说生灭法即信受奉行,此欲之在内而非外者。以此佛学后来有种姓之说,如闻无所动其心者,即无种姓。可知所发虽在名,而能发定在内。又愿者谓思惟作意或抉择分别。是欲非仅一心之动而已,必于所欲要须思惟抉择乃能决定,故金刚心之发,根本仍在「欲」与「愿」上。如所欲展转光大。而愿亦随之展转幽微胜进,佛学之行(或般若行)即据此步步抉择胜进而至究竟也。故知发心定非当初即了,必须地地无失乃能究竟。此意据于《般若》而见诸《华严》,所以发心乃澈始澈终层层胜进事。如《金刚般若》,须菩提问发趣行人云何应住。佛示发此金刚心后,随示十八住处,令由发心至于成佛,住住抉择对治,皆与发心同一进止。至入般若段时,更明示应无所住而发心。无住二字明白提出,即示此心不坏之金刚义也。惜二千年来断章取义,以游荡无依而释无住,岂其是耶。
二 三假义
般若学见之经者,如《须菩提》、《舍利弗》、《帝释》、《文殊》乃至《弥勒》,各有特点,然以《须菩提》最为重要,初三分中俱有明文,如舍利弗问学般若当于何处,求佛即告言当于《须菩提品》中求。此品所重即为三假,《金刚般若》乃《须菩提般若》之精华,其根本亦在三假。三假之名罗译为法假、受假、名假,玄奘译成法名方便,二译皆通。罗什之意《智论》有释,慧远承之,而有发挥。其次第谓由极微积聚所成之物为法,即是法假;由种种法如五蕴成人,即受用假;再由受假积聚所成军,是名假,乃假中假也。奘译无「受假」,但有法名。如须菩提与佛问答,但说不见菩萨法亦不见菩萨名名。然佛令须菩提说法,须菩提亦有所说,而此所说即方便说。是奘译三假之义亦通。「般若」范围原在「二谛」,「二谛」所依即是「三假」。世间所有论识,乃至人事,言说,克实而谈,无非法名二假。而此法名都无定实,原是假立。世人不知,执定有法名之实,即成颠倒。若知其实相则为第一义谛。言第一义谛者,并非如名有实,亦非指事(事有其本质在故),更非毫无所依,但不如常人所执,即第一义也。知此然后随顺世间法名,安言立说。是种安立,非但可,而且要。不然世人说火而以水答,开言便异,即与世人相违不生关系。故应随顺世俗而说第一义,实更须要,是为依第一义所安立之俗谛,即所表出之第一义也。般若行即以此为范围,《须菩提般若》于此特加重视,故彼开言即说我不见有法与名者,即先示安立俗谛,然后所说自异,外道议论。是此所言第一义,乃安立之第一义,可说之第一义。真第一义无言说。《金刚经》中处处表示,如曰不应以胜相观于如来,如来所说胜相,即非胜相。又法非法者,即不如常法所执之法与名。是名此法者,乃方便安立。般若之行,要非立此范围,真无下脚处,如鸟飞空鱼游水。若进而求其所据何事,是《经》则曰皆是无为所显。小乘《阿含》亦有此文,表示果位,而云一切圣果皆是无为法之所显,大乘真如如来,以果而言,一切法如,无有变异,是故《经》言一切贤圣无为所显也。是义无著论中,贯下各段经文。世亲论于此辨晰更明。故此三假实般若行之范围而为无著、世亲学所据也。
三 无住义
无住乃般若行之本色,般若行即无住行也,兹分三种言之,一者于何无住,二者之何无住,三者无住次第。
一于何无住 何处无住者,此谓想字,即于种种想无住。印度人以此想字表示概念,作为心思整体对象。依之著著分析有为名言而为名想、言想,有非名言所及,但有影像者即是意想。以此佛学专门说此「名想」为「名言」,「意想」为「意言」。广义名言赅此二者,其内容无非三假中之名法二假。有情一世生心动念不离对象,即无一刻一念离于想者。谈般若行,即不住此想。不住即不执、不著、不取,而此不执、不著、不取,乃依想之形式内容关系而言。所谓想者,凡有所表白构画,即有表画之内容存在。常人因此而定说想之形式内容,相属不变,一有想起即便相应执为实有事者,是为凡夫。印度各派学者,于想之内容形式,亦认为有绝对连属关系。而婆罗门正系尤以此连属为先天本具常住者。余派则执为后天偶然发生,一经发生即成不变。如《因明论》中《声常无常论》是。言声常者,谓此声即概念想有其内容存在,故常,是《声常论》。异此非概念,而为音声、语言,但有声性仍示概念,故亦为常。谓此语言一有时会构成之后即为不变,如《胜论》说。原来语言概念,在生活关系上极为密切,而与一切常识不能脱离。如地名一概念,吾人一见此名,心想此地,随即意识著所想是地而非水火。此习一成,即永不异,著已成地而不说为地者,是又不可。佛学无住行,即以此为中心,常识外学皆所对治,此即《金刚般若》处处离想之义也。想有无量无边,但述八种即可统之,八复分二,即人法各四。人四谓我有情受者补特伽罗,由暂时之我至于相续之补特伽罗(即数取趣)。法四即非有无。一切想中,此八最要,常人于此,极易执著。不住想言,即不住此八想,于此八想不住即通常所谓空义。《般若》谈空,《金刚》乃《般若》之精华而无空字,是离想之谓空,乃进而以空义说也。旧本不明,又加疑难,将想字错作无心之相,别为发明谓不住相,复于人我对待,不知人即有情受者一类,但有时间意味而非空间,故知其非相字而为想也。无之与空,皆谓无想。是知不住云者,实于此想无住耳。
二云何无住 一切众生无一念能离想,行动生活,无时外想,讲学而见于义字语言者,何常无想而佛有所说耶。是知无住证得实为甚难。然此关键则在知字耳。能知此想即可无住,是故知即无住发端,不知即成戏论。以不知而有种种作为,终不脱於戏论也。此云知者要有二义,谓能随顺教授及作意思维。随顺教授乃闻之事,作意思维是思之事。在戏论氛围中,而能知此想是想者,实有待于智人启发教授。由此而知佛说可依,能信其说时时作意思惟,通达此想无有实在,即为闻事。闻事较易而思事繁难,般若行之重要处,在于作意。能无住想者,但知此想是想,或信此想是想,亦不济事,故非于彼加以思惟作意不可。然而一念之起,欲令相续,颇为困难,故须念念思惟专住此事或有可能。盖吾人心念,非如常人及心理学家所想之单纯,在一念中即有若千刹那,每一刹那心,亦非只一方面,而心心所言,亦但形容一刹那心缘方面之多而已。如一心之起,最少亦有五遍行随起,实际何止于此,故对此想之作意思惟必须念念行之也。然此作意初起,即有意识觉知,久即漠然成无意识,是亦心之功能如此也。如我执与生俱来,相续不断,久不自觉,然非无我,一旦缘会,而复现前。于想作意亦复若是。即使作意念念融合相续不断,久之即能于想成就无住。故此相续作意思惟。又般若无住行之最要者。所以无著谈菩萨行,欲令圆满,须假四十四种作意功能,与刹那心相容无间,令念念所现无非此四十四种作意也。此皆寂因作意,为涅槃成就之因,欲入涅槃,即此下手。所谓云何无住者,即此无倒作意耳。
三无住次第 泛说有二,谓「定心」、「散心」,定言心集中,散则反是。此之无住,先于定心(是心集中时之瑜伽定心)说不住想,将余所有想一切除遣以炼磨此心,令不集中时,心之余势(即功能)亦不消散。如《经》初即问发趣菩萨行者云何修行云何降伏其心。此中修行,谓即定心,非修行时心即涣散,于此散心亦令之不出范围,是谓降伏其心。故此二心实为一义。即佛说发心,当令一切众生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然无一众生得灭度者,是之谓不住于想。菩萨于此,亦复不住。盖定心作意思惟,于众生想亦不存在,若有众生想即非菩萨故。然于散心中亦不能有此想也。于此有疑,若于「定心」、「散心」皆离想者,果有何事而可作耶,此仍前言,知即不堕戏论也。本是名言,不知为想,即堕戏论,如人生日用不离水火,不善用之,活人者反以杀人。名想言想亦复如是。于此名言知其念念为想即能念念为用,由发心至于成佛,一贯到底,胜进勤行,都无所住,而佛境显现矣。无著金刚说十八住,层次胜进,略之为三,即地前、入地、地上。初发心时即成无住心,所谓无所住而生心也。次之六度四摄等行,亦为无住度摄,《经》言无住行施等也。最后涅槃亦复无住。由是而知,从发心以至涅槃,实一贯无住行也。
世亲论释,略异于此,未如无著所论直视于想,但依想之形式内容明其不相称而已。是乃横面观想,指示众多内容(如福聚言)如菩萨有种种惑乱,亦不限于何住所断,从发心乃至成佛,地地皆有断执功用。然说不住想乃思维作意事,一切住中皆可有种种作意,即有种种安立。此又二说相通处,故此无住次第,约为定散二心,从初发心乃至成佛,皆可贯澈而无碍也。
漢藏佛學溝通的第一步
隨著中國佛協的成立,漢藏佛教界的關係日見密切,兩地佛學的溝通也益覺其有迫切的需要。在佛協的成立會議上,代表們討論到如何發揚佛教的優良傳統,就已提出了漢藏佛典翻譯的問題。但這問題過於專門了,一時難得有具體的結論。會後,我看到一些有關西藏佛教文獻的稿子,重新引起了注意,因而擬了這個《漢藏佛學溝通的第一步》題目來再發表些意見,以供當代漢藏佛學家的參攷。
的確,到現在這新時代來,要從「中國的佛學」裏,發揚它積極的,進步的,而又有助於文化建設的成分,這必須參合漢藏雙方的學說,認識它的全貌,才談得上正確;又必須有雙方學者的合作,才做得到徹底。我們說漢藏佛學溝通的有其需要,它的意義就在於此。溝通的第一步,應該是彼此的互相了解。但以往多少年來,漢藏學者在這方面所做的準備工作就很不夠。有些漢地學人從西藏求學回來的,也曾做過些介紹說明西藏佛學的報告,或者還編譯了專書,但只有少數能深入。再說西藏的佛學文獻方面,東西洋的學者一向在關心研究,本來有不少好材料可以採取,而到現在,我們還沒見著一部用漢文寫成的西藏大藏經的完全目錄(清代也有過西藏藏經目錄的譯本,但譯語怪僻,不可卒讀,當然是不合用的)。因此,我們要了解藏學而可用的漢文材料委實太貧乏了。至於在藏地的情形,那就更差。我不很清楚多年去西藏求學的人怎樣地介紹他們自己所知道的佛學,但就我個人見聞所及,似乎藏地學者所藉以了解漢地佛學的,還離不開工布查的《中土佛法源流》mgon-po skyas-kyi rgya-nag chos hbyung 和土觀的《西藏佛法源流》thu-hu bkwan gyi bod-kyi chos-hbyung 附篇等舊作,而那些作品都是充滿著錯誤的。我在一九四二年校印了土觀那篇文章,就曾做過一段導言,指出它的重重錯誤,這里且不多談。至於有關漢地佛學文獻《大藏經》方面,西藏也只有工布查的著述里做過《至元法寶勘同目錄》的翻譯。但《至元錄》本身問題就很多。它的勘同,可說是流於形式的。只要一看見西藏經錄里或著述里有那部書的相似名目,便認為西藏也有譯本,其實卻不盡然;好多真有西藏翻譯的,它反而遺漏了。據我們粗粗地統計,它里面所收一千五百二十餘種書,誤勘的卻有一百五十多種即是全數的十分之一以上。到了工布查的翻譯,更替它添上好些錯誤:有處無端地遺漏了(如《心明經》、《種種雜咒經》、《百千印陀羅尼經》等),有處又隨意勘同而勘錯了(如以《華嚴經修慈分》為《金剛髻珠菩薩修行分》的同本,《莊嚴菩提心經》為《方廣普賢菩薩所說經》的同本等)。它還有最大的缺點,就是很多書名都譯得不正確(如《大乘同性經》譯成 theg-pa chen-pohitshad-ma《無上依經》譯成 Sgra chen-po 等),甚至西藏著述里有過譯名的,也忽略了不知採用,反搞成不倫不類(如《觀所緣緣論》dmigs brtag-pa 錯譯為《觀緣起論》rten-hbrel bsgom-pa《理門論》rigs-pahi sgo 錯譯為《量門論》tshad-mahi sgo 等)。所以單憑這樣一部目錄,實在難以令人明白漢譯大藏經裏究竟有些什麼書,更談不到比較運用了。但它所發生的影響卻是相當的大。我還記得二十年前,喜饒嘉措法師剛從拉薩回到南京來,我就拉薩新版《甘珠爾》的編纂上有些問題和他討論,他談到漢地大藏經的一切,就是完全依據工布查的書,並還對它加以推重的。可是,老實說,要從那些著述來了解漢地佛學的真正內容,如何能夠?現在,我們應該好好地再來做一番準備工夫:
一、用藏文重寫一部簡明扼要的漢土佛學源流,一直敘述到現在的情況;這須注意糾正工布查,土觀等撰述里的錯誤。
二、徹底訂正工布查所譯的《至元法寶目錄》,要使每一部書都有正確的譯名和實在的勘同。
以上是關於漢土佛學的,再說西藏佛學方面:
三、用漢文重編一部西藏佛學歷史(嚴格的說,應該和佛教歷史有好些區別),闡明各種學說的源流和現況,最好更參照嘉木樣的《西藏佛教史表》bstan-rtsis 編一個學術年表,作為附錄。
四、盡量採取東西洋學界已有的資料,編譯一部西藏大藏經的勘同目錄。在這里要注意到的,是西藏所有的經錄或學史關於各譯家年代的先後,照例沒有詳細明確的記載。如勝巴堪布所著的《如意寶樹史》dpagbsam bjon-bzan 總結了各種經錄記載,列舉印度法師來藏為譯主的九十二人,西藏的度語(即翻譯)一百七十一人,也只粗分為前傳期和後傳期的兩大段落而已(見該書印度校印本 408-410 頁)。現在另編新錄,就得用公元或藏歷分世紀地計算,將各家年代大體標明出來,令人一覽而知其先後關係。
有了這些準備,才可以來談漢藏雙方佛學界的互相了解。這還要有步驟地選擇學說上各種根本典籍,分別譯了出來,以為依據,就自然會涉及漢藏佛典翻譯問題了。說起這樣的翻譯來,過去雙方是早已做過一些工作的。藏地的翻譯漢經,可以遠推到佛學前傳時期。現存那一時期的經錄即《登噶爾瑪錄》ldan-dkar-ma dkar-chag裏,就舉出從漢文重譯的大乘經二十四部、大乘論八部。這都還是些比較重要的書(如經部的《大般涅槃經》、《入楞伽經》、《金光明經》等,論部的窺基《法華玄贊》、圓測《解深密疏》等),並且大部分保存到現在,可算是有相當規模的。至於漢譯藏籍,除了元代以來有幾種零星譯本收入大藏經而外,我們從現存的增加漢蒙譯語的《翻譯名義大集》bye-brag-tn rtogs che 底稿以及《大乘要道密集》所載的殘篇斷簡,還可以想像到明清兩代曾有過一系列的西藏密典翻譯,而後來都散失不全了。但這樣翻譯極其廣泛,目前用不著。我們要是為了明瞭漢藏兩方的佛學而來談翻譯,就應該聯繫到實際情況,譯出雙方學說的各籍,使人一下能得其樞紐。現在姑且舉顯教的學說而言。這在西藏正宗宗喀巴學系裏,一向是以五科的組織在做著有系統的學習的,我們就該先將各科本典一一翻譯出來。這裏面除去俱舍科的《俱舍論頌》和《釋論》已有玄奘的譯本暫可應用而外,其餘還有:
一、因明科,法稱的《集量評釋論》chos kyi grags-pahi tshad-ma rnam-hgrel 和天主慧的《註疏》lha-dbang blohi tshad-ma rnam-hgrel-gyi hgrel-pa(這是包括論本第一品的法稱自註在內的)。
二、般若科,彌勒的《現觀莊嚴論》byams-pa mgon-pohi mngon-par rtogs-pahi rgyan 和師子賢的《註疏》Senge bzang-pohi mngon-par rtogs-pahi rgyan-gyi hgrel-pa don-gral。
三、中觀科,月稱的《入中論》zla-ba grags-pahi dbu-ma-la hjug-pa 和他自己的《註解》。
四、戒律科,德光的《律經》yon-tan-gyi hod-kyi hdul-bahi mdo 和他的《自註》。
這些都是要翻譯的,但體裁上必須擺脫從前那樣古典式的束縛,而力求其淺顯通俗,並還要現代化,運用多所參考隨文附註的辦法來幫助理解。因此,第二、三科的本典現觀論等儘管已有法尊法師的譯本,仍舊可以再翻一道。
其次,漢土佛學的現狀既零落,又散漫,談不上什麼修學的一定規模,這祇可以對照著藏學的分科,舉出些本典來:
一、因明科,陳那的《因明正理門論》(漢地的因明學本屬以《理門》為大論,而極端加以重視的。西藏學者為著徹底研究《集量論》,也曾向漢籍裏多方搜求它,不知怎樣的搞錯了,竟將天主的《入正理論》翻了過去充數,從此便在西藏訛傳了七八百年。現在譯出真的《理門》,連帶地改正這一大錯,當然是很有意義的)。
二、般若科,世親的《能斷金剛經論釋》和護法等的《成唯識論》(漢地晚世的般若研究集中在《金剛經》,而舊傳的彌勒般若學也祇有《能斷金剛經論頌》一書。西藏奈塘新版的《甘珠爾》裏面曾收羅到它的譯本編入補遺,但無釋論,依然不得其解。今譯恰恰彌補了這一欠缺。至於彌勒學的發展,以唯識理論為其歸宿,漢藏兩方都有這種見解。所以,西藏的般若科研究會旁及安慧的《唯識三十論疏》,其在漢土與此相當的就只有護法等的《成唯識論》了。並且從此一書裏就能了解漢土所謂「相宗」的重要主張,可謂便利無比)。
三、中觀科,青目的《中論》(釋)(這是中觀學初期的傑作,而為漢土的三論宗所推崇的。它大部分所依據的《無畏論》,舊傳也認為龍樹自己的著作。宗喀巴系學者雖不贊同此說,但從青目的書裏很可看得出《無畏論》是種古註帶著「母論」的性質的,這足以供西藏學者的參考。漢土所謂「性宗」的理論根據,不用說也都能從這部書得著了瞭解)。
四、戒律科,《四分律》(漢土的律學和西藏的系統不同,這在它所依據的廣律上表現得最具體又最清楚,所以應該先譯)。
五、俱舍科,眾賢的《順正理論》(答復正理師的嚴格批評,原來也是俱舍學的主題之一,但漢土學者特別地重視它,所以對於順正理論有獨到的研究。西藏譯籍裏只有《順正理》的節本《顯宗論》,並還翻譯得不精確,像已經眾賢訂正了的俱舍頌文,都不知道照改,可謂在原則上已犯了錯誤。至於《順正理論》裏詳敘學說異同之處,《顯宗論》一概從刪,就更無從去辨別是非了,因此,西藏俱舍學研究到這些地方,不免時常有錯。像在《根品》裏辨羅漢留壽行是否異熟一段,就是將經主之判誤認為妙音的主張;到得解所依為意能依為識處,又將有部說錯作經部。假使能參照到順正理的原文,決不至於如此。現今藏譯正理,對於研究《俱舍》一定大有幫助,可不待言。至於《大毘婆沙論》也算是俱舍學的重要參考書,法尊法師已有譯稿,今不再說)。
翻譯這些書,應該參照各大家——像普光、窺基、吉藏、道宣、元瑜等——的註疏,徹底了解了文義之後,再來從事,庶幾可以做到譯文明白曉暢的地步。西藏從前重翻宋譯《楞伽經》,就曾先研究了圓暉的註解,經錄裏特為標明(見奈塘新版《甘珠爾目錄》),這是值得效法的。
有了以上十幾種書的藏漢譯本,兩地佛學者用來做顯教學說部門初步的互相了解的基本資料,我想也儘夠了。由這一個開端,隨後再看實際情形,計劃更進一步的溝通,應該是不會太難的。不過,在這些翻譯的同時,對印度的佛學源流的一方面,我們也要努力使兩地的佛學者能有一致或者極相近的認識。在西藏,關於這一學說源流的好些傳說實在是太混亂了,甚至使卓越的史家要來做整理工夫,也不免有治絲愈棼之感(見多羅那陀的《印度佛法源流》tarauatthahi rgya-gar chos hbyung 導言)。但到現在,該可以說「有辦法」了。我們可參用漢藏兩方所有較古、較信的資料,以批判的方法來搞清一些糾紛,而做出一部近於真相的印度佛學史,以求漢藏學者之共信。這中間會牽涉到雙方對於師承傳授、人世後先等等不同的意見,也無妨暫捐成見作個平心靜氣的商量。剋實說,漢土好些有關佛學的零星傳說、史傳出自羅什、真諦、玄奘、義淨等大家的,以他們時代的在先,見聞的真切,乃至授受之有淵源,都應該特加重視而分別予以信任。加之漢文的大藏經內容豐富,蘊藏著各個時代、各個派別的代表作品,用來做說明學說流變的真憑實據,其價值也是無可比擬的(關於這一層,我將另外撰文,發表所見)。所以,只要真的是求個是非辨別,那末,在有這些優越的條件下,即使意見分歧,絕不致沒有途徑令其終歸於統一。這只看我們的努力吧!如果我們的工作做得好,真能使漢藏學者對於佛學源流得到共同的認識,由此作進一步的溝通,自必會更名符其實地發揮它的效力的。
我對於漢藏佛學初步溝通的意見,大略如上,自覺是不夠完全正確的,因此,誠懇地期待著漢藏佛學家的指教!
西藏佛學原論
今世治佛學者頗有重視西藏佛學之趨勢,其甚者以為唯西藏乃有純正完美之學堪依修證,其次以為藏傳各說富有精粹挹取不窮,又其次亦以為藏譯典籍文義精嚴足稱準範。此數者之是非蓋未可以遽斷,然西藏佛學自有其流布因緣與獨造之點,吾人於信奉資取其說之先亦不容不詳為審辨也。今直接依據藏土資料,兼採時賢之言,就淵源、傳播、文獻、學說四端,推論西藏佛學之特質,俾其本真顯豁可睹,是亦能與研學之士以一二基本概念矣,因名其篇為原論云。
一 西藏佛學之淵源
西藏佛學之傳布為時甚晚,故與印度此學晚期諸說關涉尤深。此云晚期者,乃指世親以來至於佛教衰滅之一時期而言。世親年代假定在西曆第五世紀之初(東晉時),印度本土佛教之滅亡則在西曆第十二世紀之末(南宋時),歷時之久約八百年。其間學說嬗變,初後又頗不同。其初二百餘年派別紛紜,顯密異趣,大變昔來學說一貫之面目,可謂之分化時期。其後五百餘年大師零落,任運敷衍,絢爛之餘遂歸廢滅,可謂之衰頹時期。兩期師說學風種種不一,次當分節言之。
(一)印度佛學分化時期
印度大乘佛學自龍樹、提婆而興,遞至世親,博大精深,充其極量,爾後傳承者通稱四大家,俱各擅其一科而未備全體也。其一,傳毘曇之學者為安慧。生南印度檀陀迦侖耶長者家,七歲即依世親受學上座三藏,聞持極廣,尤擅對法,多所著述,於世親著書幾無不重疏(以上見多羅那他《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希弗那氏校刊本一〇一頁)。藏土傳其詳釋《俱舍》,漢土亦謂其合糅《雜集》,蓋其於毘曇學獨有所得已。安慧一傳弟子為月官,東印王族毘舍沙伽之子,幼從某闍黎受持五戒,後依安慧,纔聞即了,博覽逾師。舊傳其至那爛陀寺參訪月稱,月稱詢以何學,答謂僅知《波膩尼聲明》,《百五十讚》,及《真實名稱讚》而已。此似謙辭,實則舉三本論賅攝一切聲明、經、咒,意即無所不悉也。故其後住那爛陀寺中遍造五明諸論,復廣弘《十地》、《月燈》、《樹嚴》、《四十華嚴》、《楞伽》、《般若》五大經,撮義造釋,傳有千部;其中《二十頌律儀論》及《入三身論》等尤為後世所傳誦云。(以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四章,刊本一一五頁以下。)安慧再傳弟子有寶稱,又同出安慧之門廣釋《俱舍》者有滿增,再傳有勝友等,其說皆益趨於精審也。
其二,傳唯識因明之學者為陳那。生於南印婆羅門族,於犢子部出家,後侍世親講席,聞一切大小三藏,相傳持經達五百種無不融和云。繼在那爛陀寺屢伏外道,為諸僧眾主講經論,廣事著述,不下百部。退居以後,在歐提毘舍澄修靜慮,並從自著唯識因明諸籍編輯翦裁以為《集量論》,遂集此學之大成(以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二頁以下)。陳那一傳弟子為護法,亦南印度人,為優婆塞時即通曉內外宗義之概,後至摩竭陀從陳那學,又聽受三藏諸分,辨解自在,縱橫無礙。繼住金剛寶座三十餘年,講說註疏,尤以依唯識宗義解釋中觀《四百論》之作最為著稱(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二三頁以下)。陳那再傳弟子為法稱,生於南印鳩陀摩尼國,後至摩竭陀從護法出家,善解三藏,諳誦經咒凡五百部。又聽諸因明論意有未愜,乃改從陳那弟子自在軍受《集量論》,創聞即解,與師相埒,及乎覆按解等陳那,三復而後自在軍未審陳那原意而謬解者,一一瞭然如示諸掌。於是請於其師為《集量》作釋,詳略反復凡有七論(《量釋論》、《量決定論》、《正理一滴論》、《因論一滴論》、《觀相屬論》、《論議正理論》、《成他相續論》)。製作既竣而時人多所誤解,因使其弟子帝釋慧釋之,凡三易稿而後當意(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四頁以下)。唯識因明之學蓋至此而達極峰矣。
其三,傳律學者為德光。生於摩偷羅婆羅門族,幼通吠陀及諸論,出家後從世親學,復淹貫三藏,於各部律論尤有心得,時稱諳習十萬律藏。後住摩偷羅之阿伽囉弗利伽藍,共住比丘達於千數,莫不律儀清淨,彷彿昔時羅漢守護教法之規模云(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〇頁)。德光宏律,著有《律經》,以通釋《毘奈耶》要義,復註說一切有部《戒本》,解其條文,後起諸家莫不稟承於此也。
其四,傳般若學者為解脫軍。生於中印南印接壤之日婆羅國附近,初於雞胤部出家,後改宗大乘,來世親側聽習《般若》。於諸本經圓滿攝受,然猶未通論議,因乞其義於僧護而後暢達(一說自得其義,無所師承)。又此師嘗修般若觀行,於經本文與《現觀莊嚴釋論》不盡合符,頗滋疑惑,旋得夢慈氏囑往婆羅奈斯,翌晨果往,則值優婆塞寂鎧齋僧,遂獲見其從南方請來之《般若》,二萬頌而分八品,全與《現觀》論釋相應。於是雜糅經論,暢演無自性義而為註釋,蓋自《現觀莊嚴》流傳以來此為創舉,故後世學者無不以為遵依也(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七頁以下)。
(附註)解脫軍釋《般若經》取無自性之說,故中觀家亦以其為僧護之嫡傳,然所闡揚之《現觀莊嚴論》,則瑜伽祖師慈氏之作也。漢土舊傳慈氏五論,有《金剛般若論頌》而不說《現觀莊嚴》藏土傳說與此相反。蓋《莊嚴論》所釋經文原非北印流傳之本,或即與經本先存諸南方而後宏傳各地,漢土傳慈氏之學較早,故不及知之矣。晚代師子賢重宏《現觀莊嚴》,敘其傳承,以為無著親從慈氏得聞造此論釋,爰及世親亦申註解,解脫軍稟承於後復隨意疏文,猶病未備云云。是則以解脫軍傳世親般若之學,較當理矣。
世親門下學系繁多,大抵如上。然在當時復有學者直承龍樹而別樹一幟者,則以提婆為初傳,龍友再傳,僧護三傳,至此又分兩家。其一為佛護,生於南印呾婆羅國內,出家博學,從僧護受龍樹宗義,修習專精遂得勝智。後住南印呾特弗利伽藍,廣說諸法,並於龍樹提婆著書多所註釋;其最著稱之作為依據《無畏論》而成之《中觀論釋》。其弟子為蓮華覺,再傳而為月稱,乃大宏其說。(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五頁以下。)其二為清辨,亦生於南印摩賴耶囉王族,出家後至中印從僧護學,後仍宏法而南。佛護既沒,清辨覽其遺製以為未當,輒事破斥別製新疏,即著名之《般若燈論》也。其道既行,徒眾繁盛,常有比丘千數相隨,傳播聲氣遙非佛護之徒所及。故在月稱之先,嘗為中觀一時之宗焉。(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五頁以下。)
是外又有兼涉龍樹無著兩家之學而不入其系統中者,厥為寂天。其人原屬蘇羅悉陀王子,避位出亡,輾轉至中印,從那爛陀上座勝天出家。勝天者,繼護法之後而主持那爛陀寺,學系無可攷。寂天從學,復自得三昧,問法文殊,著《集菩薩學論》、《集經義論》等,後復為誦習之便作《入菩薩行論》,流傳尤廣。(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五章,刊本一二七頁以下。)夷攷其實,乃主中觀之說而決擇瑜伽者也。
上述諸家時代相去皆不甚懸遠,依其學系可為一表如次。
自世親以來學系傳承既愈益繁歧,而當時學風亦見丕變。在昔大乘教法皆以經文為主,義疏註釋特為附庸,迨至後來除般若一門而外幾全恃釋論而為宏揚。(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五頁。)諸家立說既各異其趣,從之學者亦不期而有乖諍,故無著世親之學數傳至於月官,又龍樹提婆之學數傳至於佛護、清辨,門戶顯然,遂成對峙之局。蓋佛護、清辨二家註釋龍樹《中觀論》,皆立無自性中道之說,以為獨得本旨,而於世親之徒染指中觀有所謂唯識中道者,痛加抨擊。及於二師
┌─慈氏──無著──世親─┬─安慧─┬─月官──寶稱 │ │ └─滿增──勝友 │ ├─陳那─┬─護法─┐法稱 │ │ └─自在軍┘ │ ├─德光 │ ├─解脫軍 龍樹─┼─提婆──龍友──僧護─┼─佛護───遵華覺──月稱 │ └─清辨 └───────────────────勝天──寂天 沒後,大乘學徒依違於無自性及唯識之間,爭端不絕,而瑜伽中觀飲水分河矣。(上見 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一頁以下。)
此種爭端始發自清辨之徒。初安慧探究《中論》密意為之作釋,其書流傳南印,清辨諸弟子頗不謂然,競生非難。說者嘗謂清辨弟子至那爛陀與安慧門下抗爭,卒勝之云,其詳不可攷。(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七頁。)但稍後而有月官與月稱之爭,則極著稱之事也。月官初在東印行化,聞月稱主持那爛陀寺,乃造寺論辨。月稱據佛護無自性之宗,月官則傳世親唯識之說,七年之間,往復辨難,民眾時亦參與,遂至牧牛童女亦解正宗。群致讚頌曰:噫龍樹本論,有藥亦有毒,難勝無著論,是群生甘露。(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四章,刊本一一八頁以下。)蓋其始清辨、佛護之宗猶不及安慧矣。
兩家之爭猶不止此。有德慧者,安慧及德光之弟子也,善一切明處,作《俱舍釋》,又隨順安慧疏釋《中論》以破清辨。相傳其時清辨弟子三缽羅睹陀於東印波羅弗利之地與德慧爭論甚久,卒不得直云。(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五章,刊本一二三頁。)此時護法弟子復有提婆濕羅摩者,亦註《中論》而破月稱,(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三頁。)與德慧遙相呼應焉。
由是觀之,中觀瑜伽兩家最大之爭端即在對於龍樹《中論》之解釋,因無自性與唯識之立義不同,而推衍及於一切,爭執滋生,亘久不絕。其後三缽羅睹陀弟子有室利崛多,再傳而有智藏、寂護、月官、法稱之說亦傳於律天、無性,門戶水火乃益甚焉。(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二頁。)
然在瑜伽中觀兩家之內亦嘗自相爭執。有如陳那以後唯識立說即與世親有異,故有真實派、虛妄派之稱;而律天傳安慧法稱之學,亦於護法時有微詞,(見所著《觀所緣釋論疏》)復成異派。又如清辨佛護同出僧護之門,而自相破。及月稱宗佛護而抑清辨,門徒相競,亦成兩派。是則印度之大乘佛學其始有瑜伽、中觀之分,其次又有新舊左右之別,以故日趨紛歧,而終不可復合也。
於此顯密二乘之說亦日見其異趣,又為一重之分化。蓋自龍樹以來,大乘經典流行,即漸雜有密乘之成分,但獨立而成所謂呾特羅乘者,則遠在其後。晚世學者欲推尊密乘之淵源,以為與大乘並行,故大乘宏於龍樹者,密乘亦謂大宏於龍樹;又大乘經典自龍樹以前已見流行者,密乘咒本亦謂昔已流行;乃至大乘傳承自龍樹提婆而降,遞及無著世親陳那法稱者,亦無不屬之密乘大師,傳說紊亂,不可紀極。言其較可信者,則密乘於世親以後始見組織與顯乘分流,而推其傳承,則自僧護之時始有可指也。
(附註)密乘學系,通途皆歸之龍樹。按龍樹之學又出於娑羅訶,(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二章,刊本八十三頁。)其人即婆羅門羅睺羅跋陀羅,疑為提婆弟子之訛傳也。(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十四章,刊本五五頁。)又傳龍樹密乘學者有龍智。(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十七章,刊本六八頁。)後世勝天弟子毘流波即嘗從龍智學,(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五章,刊本一二五頁,)又月稱弟子護足亦嘗從龍智學。(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九章,刊本一六五頁。)綜合各事觀之,彼傳密乘之龍樹者,其師羅睺羅似出提婆之後,其弟龍智又在勝天月稱之前;或即提婆月稱之間有此一家,而與創宏大乘之龍樹別為一人也。義淨著《南海寄歸傳》於西方學法章敘大德龍象云,斯乃遠則龍猛提婆馬鳴之類;又云,談空則巧符龍猛;皆以龍猛為據。及著《求法高僧傳》敘明咒藏源流又云,龍樹菩薩特精斯要,時彼弟子厥號難陀云云;此復以龍樹為稱。(其《寄歸傳》讚詠之禮章云,龍樹作《密友書》;此書亦晚出之籍也。)兩名不同,或亦有區別之意存於其間歟。
僧護以前,祕密真言之法不無流傳,如烏仗那國民眾多有得持明位者,而其修習祕密藏護,未得成就之先鮮有知其行徑者。以故在修持者固互不相知,而師弟傳習亦極為稀有。(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二章,刊本八二頁。)是其實際影響極為微弱,與未曾發生亦無以異也。迨至僧護之時,作修二類呾特羅乘顯然流行,約二百載。但瑜伽及無上瑜伽二類猶付隱密,直至後來波羅王朝始見宏傳也。(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二章,刊本八二頁;又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四頁。)
於此一時期中,大乘佛學異說競興,似甚開展,實則印土流傳未嘗能臻於極盛。蓋自大乘教法勃興漸遍各地,而小乘相俱流行終不稍讓。(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四頁。)且較論大小勢力之優劣,則當六莊嚴(龍樹、提婆、無著、世親、陳那、法稱)住世之際,大乘諸師固屬勝者,隨從僧眾亦極善良,但論其數量則遠遜於聲聞之眾。降至無性、律天,猶復爾爾。(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五頁。)至於小乘勢力較昔亦見衰退,十八部中以爭論因緣及外力逼迫而致滅跡者,大眾系有東山、西山、雪山,一切有系有迦葉、分別說,上座系有大寺,正量系有守護,僅餘少數部派傳通而已。(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四頁。)是則此期佛學之大勢,小乘已減色於昔時,而大乘復遠遜於小乘矣。且此大乘重心,自世親以來漸專趨於中印摩竭陀,而以那爛陀寺為之樞紐。曾有一時間諸師宏化遍涉四方,如東則安慧、陳那,西則德光、佛使(無著弟子),南則佛護、清辨及解脫軍,北方迦濕彌羅則僧使(世親弟子),而大德法使(無著及世親之弟子)則遍歷各地焉。(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九九頁。)然此盛極一時曾未能久,至於法稱即已大遜於陳那住世之時,東印南印皆以外道跋扈,佛學遽衰。(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二頁。)至月稱時,外道勢力日見凌逼,那爛陀寺講學之制至因以變通,凡不堪折伏外論者皆使講說於堂內,不復公開云。(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四章,刊本一一七頁。)又法稱時達多達羅伊及商羯羅等外道嘗至藩伽羅與佛徒爭論,厥時大師云亡,竟莫之敵,而至於屈伏,道場二十五處,悉被焚掠,比丘五百亦被迫改宗;東方至歐提毘舍亦然。又南方因鳩摩羅梨羅外道勢盛,佛護、清辨之徒皆不能勝,以至俗間多改信外法云。(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二頁以下。)由此言之,當時佛學內則派別紛歧勢力分散,外則異宗逼迫區域日窮,甚至於終就衰頹者亦自然之勢矣。
(二)印度佛學衰頹時期
法稱而後印土佛學僅流行於東西兩隅,勢力大削。(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五頁。)但以當時政治之特殊情形,偏安之局卻為時極久,而別開一番情景焉。蓋印度國勢常在割據狀態之中,東印夙為旃陀羅王族及栗吒毘王族所統治,自世親時代以來兩族實力迭為消長。迨法稱後,西曆第七世紀中(唐高宗時),瞿波羅王崛起,踵旃陀羅族之後統一藩伽羅國,漸侵摩竭陀等地,於是建立波羅王朝,崇信佛法,歷世不替。(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八章,刊本一五六頁。)而王朝十八世之間,其尤竭誠護法創建寺院新興事業者,凡有七世,通稱之「波羅七代」。此七代中尤以達磨波羅王時(唐德宗時)為盛,王於那爛陀寺附近重建歐丹富多梨寺,又於其北建毘玖羅摩尸羅即超岩寺,道場百八,上座之數如之,規模宏遠,遂奪那爛陀之席,蔚為最高學府;而教法遷移,主宏密乘,顯宗各派降為附庸焉。
佛學中密乘之興,本以對待婆羅門教,而圖挽回世俗之信仰,至後獨立發展,頗趨支蔓。如在先有作修二類呾特羅之別,次復有瑜伽呾特羅,次復有無上瑜伽呾特羅;又次於無上瑜伽中區分部類,層出不窮;終至專務瑜伽無上瑜伽而作修觀行日見衰減,於是真言乘闍黎成就悉地者亦於波羅七代間先後輩出。(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四頁。)計至茶那迦王之時,大悉地者傳有八十四人。(見多氏《印度佛教史》同章,同頁。)其一類無上瑜伽蘊義深妙者,人界初未嘗傳,乃由此諸悉地者各別傳宏。有如薩羅訶之於《佛頂》,盧伊波之於《遍行瑜伽母》,婆婆缽之於《喜金剛》等,皆是也。(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四十三章,刊本二〇九頁。)
此時期之初,密乘闍黎傳承之可攷者,始於毘流波。毘流波與寂天同出於那爛陀座主勝天之門,後往南印度吉祥山從龍智學,祈禱夜魔,勤加修行而得悉地。(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五章,刊本一二四頁。)自後曇毘弊流迦、婆日羅犍陀等,相繼得道,(見多氏《印度佛教史》同章,刊本一三一頁。)又有婆婆波、婆羅波、俱俱囉羅闍、嬉金剛等,一時俱出,皆宏瑜伽及無上瑜伽五部,如《密集輪》、《喜金剛輪》、《明點》、《幻化母》、《夜摩對治》等,皆先後流布。及嬉金剛弟子檀毘醯盧迦又傳來《佛頂輪》、《阿羅梨呾特羅》、《救度母輪》、《俱盧俱梨現證呾特羅》等,蓋無上瑜伽之學至此已稍稍備矣。(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四四頁以下。)
此時傳佈之密乘有最可注意之一點,即其與中觀各家特相關涉也。諸大闍黎中有摩檀祇者,相傳從提婆修學而得悉地,故盡傳龍樹、提婆之呾特羅本論,廣事宣揚。(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九章,刊本一六四頁。)又有護足者,亦謂親承月稱,受《密集輪明燈》等本典,又云嘗見龍智而傳其宗。(見多氏《印度佛教史》同章,刊本一六五頁。)自此而後,龍樹、提婆、月稱等密典註書乃大出,而密乘之學,亦與中觀相涉不可解矣。溯自密乘盛行,顯教各學流傳即有畛域,如律學瑜伽學等,皆盛於西北,其作家有釋迦光、施戒、智鎧、釋迦友、妙友、(皆傳律學,)戒賢、稱友、(皆傳俱舍)釋迦慧(傳因明)等。中觀之說特盛東方,清辨三傳弟子智藏、寂護等,先後廣弘其宗。(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八章,刊本一五七頁,又一六二頁。)密乘大師既會萃於東方,故與中觀相關合,不為無因也。
及至波羅王朝第四世達磨波羅王時,密乘益見發達,則又與般若學說貫通。時王新建道場約五十處,其三十五皆宏般若,又建超岩寺,八百講座亦半屬顯宗。蓋王特尊信師子賢及智足二師,故即以其所宏般若及密乘之學遍傳各地,於是通兩部者不可勝計。(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五頁。)師子賢者,王朝二世提婆波羅王時由王族出家,依寂護受《中觀》本論及諸論議,又於遍照賢處,聽《現觀莊嚴論》。其時註《般若》者極多,而互異其說,師子賢乃攝集應理之義為《八千頌般若廣釋》等。(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六頁以下。)所著《現觀莊嚴論釋》,會通經文,糾正舊解,尤為特出,蓋其學宗直承慈氏卓為一家矣。王於其說特所欽崇,遍令學徒與密乘諸典同習,故其涉入密乘特深也。
又此王時既建超岩,成為密乘教學中樞,寺主大師歷世相承,多有傳紀可攷。最初十二人通稱「調伏法呾特羅阿闍黎」。(見多氏《印度佛教史》序言,刊本第三頁。)初為智足,即師子賢之弟子,後復得金剛阿闍黎之傳而宏密乘,遍及作修瑜伽三部本典,及五種內道呾特羅,(《密集》、《幻網》、《佛平等行》、《月明點》及《忿怒文殊》,)而於《密集》解釋尤工,廣事流布云。(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七頁以下。)
其後繼為上座者為燃燈賢、楞伽勝賢、(宏《上樂輪》)吉祥持、(宏《夜摩》)現賢、(宏《明點》等)善稱、遊戲金剛、難勝月、本誓金剛、(宏《喜金剛》,)如來護、覺賢、(宏《夜摩》、《上樂》)蓮華護(宏《密集》、《夜摩》),是皆維持智足之傳統而專宏無上瑜伽者。其在超岩上座以外而同宏此宗者,猶復甚多。如寂友則通《般若》、《俱舍》及作修瑜伽三部呾特羅,又如覺密、覺寂則通三部而特精瑜伽,著作《金剛界儀軌瑜伽入門》及《大日經集釋》等,又如喜藏亦宏瑜伽密典,又如甚深金剛、甘露蜜等,始傳《甘露金剛》之法,而宏無上瑜伽。(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九頁以下。)密乘之勢可云極盛。其外如海雲之宏瑜伽作《十七地註》,法勝之宏因明為七論疏,皆不過繼述緒餘,不能比也。(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七頁;又第三十一章,刊本一七二頁。)至王朝第七世摩醯波羅王時,毘睹波阿闍黎傳來無上瑜伽最勝之《時輪呾特羅》,其徒時輪足俱宏此宗,(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二章,刊本一七五頁,)於是密乘之學乃全備矣。
及後王朝第十一世茶那迦王時,超岩講學稱為最勝,時賢巨德多受座主之聘,一時護寺要職有六大師,稱為「六賢門」(謂其典掌寺門也)。云六門者,東則寶作寂,南則智生慧,西則自在語稱,北則那露波,其次為覺賢,中則寶金剛及智吉祥友,皆博曉五明,專宏密乘,於無上瑜伽《上樂輪》之說尤所致意,但諸顯籍因明七部,慈氏五部,及寂天《入菩薩行》,亦時時涉及焉。(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二章,刊本一七八頁。)蓋此時學風無上瑜伽既已發達絢爛之極,故復有顯密瑜伽融洽之趨勢,此實大乘佛學掉尾之一大變化矣。自後超岩寺之法統維持餘勢綿延不絕,但亦無新發展。座主之佼佼者有燃燈智(即阿提沙)、梅呾梨波、那露波師弟及阿提沙五大弟子等。其在王朝第十七世羅摩波羅王時之無畏現護,則為此學大師之殿軍。其後不久波羅王朝遞嬗於斯那王朝,四代之間約八十載,先後有二十四大自在者,皆隨從無畏現護之學,因循舊範,顯密貫通,餘勢奄奄殆欲息矣。(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七章,刊本一九一頁以下。)
當波羅王朝時,佛學保其一隅殘局殆五百年,然其間受異道之迫害實無時或已,其最甚者則回教徒之侵入也。回教之害與波羅王朝相終始,西紀七百年代摩訶末將軍始佔信度,即在王朝之初期,迨乎十世紀後半王朝中世,回教徒佔領高附奠都其間,漸蝕五河,遂侵內地。相傳先後侵入有十七次,而每一侵及,必舉異教寺院付之一炬,信徒受害更不待言。於是藩伽羅,又恒河北岸之阿踰陀、閻摩河兩岸各地,又自波羅奈至摩臘婆各地,缽羅耶伽、摩偷羅、拘留等地,改信回教者日見增加;又迦摩盧提、羅訶提、歐提毘舍等地,亦復外道日盛;其僅存之乾淨土惟摩竭陀迤東耳。(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六章,刊本一九〇頁。)至十一世紀王朝末期,及斯那王朝,回教侵入益深,漸達東印各地,大師星散,多歷尼泊爾、迦濕彌羅諸地入於西藏。既而王室亦正式改宗,歐丹富多梨寺及超岩寺先後被毀,碩果僅存那爛陀寺,亦祇餘七十人。(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七章,刊本一九一頁。)於是佛學殘餘不久滅跡於印度本土,時為十二世紀末葉也。
印度佛學之傳入西藏即在此一時期,以其邦土接壤,僧俗往來,故在印度晚起諸說均次第北輸。入後回教逼迫益甚,大師徙地者亦益多,傳述構組儼然典範,西藏佛學之源泉蓋均在是矣。波羅王朝一期學說關係藏土尤切,試為表列年代大事,粗見其概。
二 西藏佛學之傳播
追溯西藏佛學之淵源,亦既可以見其本質之一斑,但藏中所傳學說以時會因緣風土俗尚,先後流變亦頗不同,迨至晚世教學浸潤既深,藏人士又嘗運其純熟思想改弦而更張之,則又非可直取印土之學而概論西藏也。於此應知西藏佛學傳播之略史。
據西藏人之傳說,以為遠在東晉之末即已有佛典輸入,但是說不甚可信。藏土開化較遲,初即流行一種拜物神教名曰笨教者,禁咒役神以為禍福,思想閉塞,未嘗知所謂佛法也。至於弄贊甘普王(王當西藏王統之第三十世)先與尼泊爾通婚媾,次於唐貞觀十五年尚唐宗室文成公主,佛法經像隨以傳播,信仰驟隆。復選派大臣子弟端美三菩提等十七人赴西北印度迦濕彌羅習梵語,求佛典,七年乃歸。輒仿笈多字體製定西藏文字,迻譯《寶雲》、《寶篋》等經,此實為佛學傳播之始。但諸譯典今無一存,所傳如何莫從推曉。且當時未立寺院,亦無僧伽,民間信仰依然為神道教,則此佛學輸入未見實際影響,從可知也。爾後日漸流傳,迄於今世,其間嘗一度遭遇毀佛滅釋之厄運,後來史家因以區別佛學傳播為兩大時期,毀佛以前所流布者謂之前傳,復興而後則謂之後傳。前傳佛學偏重顯乘,而其事以翻譯整理為多;後傳佛學則偏重密乘,而其事以研究組織為多。兩期事實頗復逕庭,今當次第舉其概要。
前傳佛學最初有寂護師弟及蓮華生等之入藏。時乞㗚雙提贊王(778-846)在位(王於西藏王統為三十五世,當唐玄宗肅宗之時),朝臣之間信佛與闢佛者互諍甚烈,王力排異議盛宏佛法。從印度聘致阿難陀等從事翻譯,又遣巴沙南赴尼泊爾訪求大德,遇寂護即延之入藏。時藏中佛法初行,舊有神道信仰仍盛,僧眾亦無一定規範可言,宏化不宜,遂復返印。但藏王又重致之,住藏歷十五年。所學本屬中觀清辨學派之一別系,但秉律行持悉從舊範,(說一切有部律)又仿印土歐丹富多梨寺制建立三姆耶寺於拉薩郊外。落成以後,即從印土聘來持律比丘二十人,如法建立僧伽,復遣藏土英俊子弟七人赴印學法以為之繼,西藏佛學之真正建立實始於此。
然其時藏土佛學所遭窒礙不一而足,其尤甚者,內則漢僧之異說,外則神道之俗信也。漢土僧徒在藏講學較久,勢力頗盛,為之領袖者有大乘和尚。其人持說近似禪宗,以為直指人心乃得開示佛性,依教修行均唐勞耳。以是流於放逸,全無操持。此與寂護新建律儀之宗教適相乖返,諍論囂然,久莫能決。時寂護弟子蓮華戒繼續來藏,精通中道,雅善因明。於是藏王集眾,使兩家論議刊定是非,蓮華戒陳詞破難,和尚無以應答,遂放還漢土;自此藏土中觀之學遂代禪教而興矣。然於一般民眾之間素奉神道,勢難驟捨,迷信正學勢不相容,佛學之行頗受阻礙。於是寂護請於藏王,由烏仗那延蓮華生入藏宏法。蓮華生偕其弟子二十五人在藏,約經數月,以密乘咒法摧伏外道,為佛法之護持,厥功甚鉅,後世為之史傳者因附會其辭,涉於荒誕,於蓮華生學說傳承反無著錄;又蓮華生自身亦無著書表見。今以寂護特相援引之一點觀之,所持學說或即中觀而兼密乘者,後人謂之中觀自立派(清辨學派)是也。或者以為西藏密乘即始傳於蓮華生,此說難信。蓋藏土密乘流布猶在此後,則以印土學者法稱、淨友、覺寂、覺密等相繼北來,廣譯密典,兼傳其學。以其真言儀軌頗多近於神道之作法,故其傳布較易為力,後來所謂舊派密乘學,實自此伊始也。
然此時藏土佛學猶在草創,缺憾甚多。有如傳譯經籍,多恃口傳而無寫本,改易脫略,勢所難免,故所譯文有待訂正。又入藏諸師,體多衰邁,不勝繁劇,而印藏英才如遍照、德柱積、龍幟、智軍之輩,本可延致,而藏王持重,卒不果行。以故佛學流行,不過如晦冥之夜,纔啟一線曙光耳。(以上情況,見覺密與藏王及臣庶函中,原函譯存《西藏藏經丹珠》論部第九十四函,參照別錄略目。)進展發揚,蓋猶有待矣。
此後王統三傳至徠巴瞻王,(西藏王統第三十八世,唐憲宗至文宗時,)大宏佛學。以有憾於歷代譯經未臻完美,故遣使入印廣事延攬,並集藏土譯人從事協助。於是俊彥畢集,印度學者則有勝友、戒帝覺、施戒、天帝覺、覺友等,西藏譯人則有寶護、法性、戒智軍等,著名者不下三十人。開場翻譯之先,釐正譯語,凡在前代未經譯傳或譯不雅馴者,皆加補訂,是即就大小乘諸典之所出諸名,審定其譯語結構,悉使與文法吻合;有難解者則分析其語,用因明解釋而後紀之;其不能說明者,復隨其語性所適而意譯之,修飾其字;其有已經適如原意而定名者,亦於文字方面與以精鍊。如是釐定名字編纂成書,即後世著稱之《大辭彙》及其略釋《聲明總義》也。(此段參照奈塘新版《甘珠目錄》二四頁下至二五頁上。)
勝友等既審定譯名,奏請頒行,於是用以校補經部之各種舊譯,自《大般若》初分三四分等,以次出經極多。論部則增譯大乘要籍,尤有關係,昔來熟知之諸大師如龍樹、提婆、馬鳴、慈氏、無著、世親之作,悉見流布。現存《西藏大藏經》中顯乘要籍,泰半由此時譯出,間有舊本亦經校訂。試就論籍分類列表觀之。
此中瑜伽譯籍幾臻全備,中觀亦及其半,顯教大乘之學,至此可謂發達至極矣。
現存部數 當時譯訂部數 般若 四四──┐ 中觀 一五二──┼────六六 經釋 四〇──┴────六〇 瑜伽 六六───────四〇
然當時譯典關係學說者猶不止此。西藏流傳佛學以來,雖歷經在上者提倡,而舊時神道之教深入人心牢不可破,僧制創行不久亦復間雜俗習,戒律廢弛,莫由整頓。及至此時謀根本改革,一方限制密乘之譯傳,一方創行完密之戒律。則從印度通行之說一切有部,譯其全數《戒本》、《毘奈耶》、《十七事》及《律論》,以為準繩。復由政府確定僧制,區分僧位師弟三等,(於是師稱「喇嘛」,意云上師,後乃汎稱僧眾。)各給俸祿。則以五戶之租歲給一僧,俾得安心修道,不事旁務,而僧伽律儀自趨整肅。次復以十善道教化民眾,頗見以身作則之效,而與後世教學之關係尤巨。蓋此時譯師所學宗承印度,師法精嚴,最初植基礎於七眾律儀,再益以《瑜伽》菩薩大戒,次及五明,成其大乘,次第井然,學法圓滿;(此與漢土義淨《寄歸傳》所說相通,其時代相去固不遠也。)於以奠定藏土真正佛學之基,非偶然也。勝友、戒帝覺舊傳出於安慧學系,而其訂正舊譯宏布瑜伽,一與漢土玄奘傳護法之宗者遙相對峙,亦此學中之一奇觀矣。
徠巴瞻王一代佛學為前傳最盛之時,亦即前傳之終點。以王新制養僧,民間不無苦於重稅,生計影響,怨恨不平,對於佛法遂起反感。故王之左右於信佛大臣病逝之後,阻撓宏法,無所不用其極,王遂鬱鬱以終。(一說王弟朗達瑪王之黨羽弒之。)王弟朗達瑪王嗣位五年之間破滅佛法,禁翻譯,廢寺院,毀經像,殺沙門,備極暴亂,幾舉提贊王百年以來之培養及徠巴瞻王念載之盛業一旦毀之。未幾,王為喇嘛吉祥金剛所暗殺,其所親信益遷怒於僧徒,或捕殺,或逃亡,無一倖存。而一般文化亦同此摧殘,國內分崩,爭亂不絕。於是全藏陷入黑暗時代約及百年。至此毀佛時期適與唐代武宗會昌之厄相先後,兩地因緣如出一轍。但藏地佛學傳播未久,根蒂不深,驟遇此種打擊,創痛之巨,遠甚於會昌矣。
當朗達瑪王毀佛之際,拉薩西南翠葆山間有修行僧三人,出亡安土,(今甘肅省之西南隅)師事大喇嘛思明得具足戒。次復有西藏魯梅地方之僧眾十人來學,亦獲受具。後此諸人偕還藏土,努力恢復佛法舊觀,於是漸啟後傳佛學之新運。但秉持密法,雜入神道,利弊參雜,未云善也。厥時復有藏地額利王智光者,熱誠興學,思欲革之,遣寶賢等赴印修學以為預備,而學者大半病廢中道。乃復從東印聘致大德法護及其弟子輩,廣事譯訂,密乘中未經譯宣之典補出甚多,密乘復興,一時稱盛。而此時學說以在晚出,較之舊傳極見進步,於是密乘之中判分新舊,自前出者皆為舊宗,此時所傳則為新宗云。然後傳佛學復興之業尤關重要者,則智光及其嗣菩提光延致阿提沙入藏宏法也。
阿提沙一名吉祥燃燈智,東印奔迦布人,博通顯密,德重當時,嘗為超岩寺上座。智光菩提光先後禮聘,殷勤難卻,遂允入藏,時西紀一〇三七年也。(宋仁宗景祐四年。)始於額利駐錫三年,次於尼塘九年,衛藏九年,巡化各方凡經念載,德行所感,上下歸依。於是挽救頹風,樹立新範,藏土佛學面目為之一變。其間復多事翻譯,並著述《菩提道燈論》等,努力宣揚顯密貫通觀行並重之大乘學,藏傳密典及中觀論籍因之完譯而臻於美備。及阿提沙示寂,(七十三歲時西紀一〇五二年)其弟子冬頓(1002)等益張其說,針對舊傳密法專尚咒術者,別立一切聖教皆資教誡之宗。判三士教,攝一切法,又奉四尊,(釋迦、觀音、救度母、不動明王,)習六論,(《菩薩地》、《經莊嚴》、《集菩薩學》、《入菩薩行》、《本生鬘》、《法句集》,)次第四密,(作、修、瑜伽,無上瑜伽,)而以《上樂》、《密集》為之最極,組織精嚴昔無其比,遂有所謂甘丹派,(甘謂聖教,丹則教誡,即一切教皆教誡之意。)而開藏土佛學分派之先河矣。
阿提沙之在西藏所傳播者,蓋皆有感於當時學界之紊亂,思有以董理之,而所依據則屬印度通行之學說,故其改革之實不過以純粹印度新說而易神道混雜之思想耳。厥時政治雖未統一,而新興佛學卻極暢行,一時風氣轉移,競尚密乘,各出傳承,歧為多派。其舊有之密乘學者即別為寧瑪派,(意云古派)次第繼起者復有迦爾居派、希解派、薩迦派、爵南派,皆屬大宗,其間別系猶不與焉。
寧瑪派即前傳密乘之學相承未改者。修學之要,大抵區分九乘,聲聞、緣覺、菩薩,三乘皆應身佛釋迦所說。密乘外道,作、修、瑜伽,三乘皆報身佛金剛薩埵所說。內道、大瑜伽、無比瑜伽、無上瑜伽,三乘皆法身佛普賢所說。此中復以無上瑜伽中喜金剛法為最究竟。行持從俗,不守律儀,以為觀修自顯現淨智,契證空理,而得解脫云。
迦爾居派創自摩爾嚩(十一世紀人),其人嘗三度遊學印度,師事阿提沙。迨即最後,受密乘學於超岩寺那露波之門,得金剛薩埵娑羅訶龍樹以來之直傳。(以是其後創行一派即名迦爾居,意云教敕傳承也)。精習瑜伽密中之密集,又無上瑜伽密中之喜金剛、四吉祥座、大神變母等法,尤於空智解脫合一之大手印法洞達奧蘊。歸藏以後,傳其學於彌拉萊波,再傳至達保哈解,更和會阿提沙《菩提道燈》與彌拉萊波之大手印法,著《菩提道次第隨破宗莊嚴論》,蓋有取乎佛護中觀之說以為解釋也。其後即因流布地方漸廣,傳習觀法次第差殊,遂更九分小派,不一其說焉。此九派中杜普派於元初有大學者布頓者出,博貫五明,精通顯密,整理大藏,註解要典,於戒律密乘均有創獲,而立說平允,極為後世所宗。
薩迦派則自藏土王族袞曲爵保創之。袞曲從譯人釋迦智受顯密諸典。後於藏州西百餘里之薩迦地方建立寺院,聚徒講學,因有薩迦派。此派學說亦融會顯密,而用清辨一系之中觀為密乘本義之解釋。又以顯乘之菩薩五位(資糧、加行、見修、究竟)與密乘四部對合面修,以為修此即自然修彼。以是於加行位中煖頂忍三昧耶斷所取惑,世第一法三昧耶斷能取惑,同時以菩薩智慧本性光明照耀而入大樂定,則已達顯密融合之境地矣。其次各位合修,例此可知。此種學說不盡出自印度,而別屬迦濕彌羅班禪釋迦師利一系譯傳之言。然於前此所有密乘之學已大相逕庭,故又與寧瑪派之舊學相對而名之新學云。
希解派較晚出,以元初南印阿闍黎敦巴桑結為始祖。其學出於超岩,立說之要在以密乘四種斷法除滅苦惱,(以是派名希解,即能滅之意。)而辭理淺顯通俗極廣。至所尊奉之呾特羅分別初中後三類,有《除滅》、《三燈》、《夜魔帝成就法》等。敦巴嘗五度入藏,廣事行化。三傳至瑪齊萊冬尼,行腳一生,開化尤盛。
爵南派之建立為時更後,西紀十四世紀初圖解宗都始創行之。亦取祕密新學之說而略變之,建寺爵南以事宏化,因得派名。迄明萬曆年間,此派有大學者多羅那他,博學能文,兼通梵語,為譯家之殿軍。但此派至清初改宗,今無傳焉。
上述各派之間,除甘丹派專事教化而外,餘均濫用勢力,句結土豪以干與政治。有如迦爾居派即嘗攬握藏中大政施行威福,而尤與政治密切以張其權勢者,則薩迦派也。此派之第二世孔迦寧保,嘗由元成吉斯汗與以西藏之統治權,復受命開教於蒙古,一派之勢驟臻極盛。至其第四世孔迦嘉贊,學尤精博,應元庫騰汗之召入朝,依用蘭查字體改定蒙文,因受帝師尊號。其姪第五世怕克巴(八思巴),更大得元帝之信任,入朝為帝灌頂,亦受國師之封。既而歸藏,統一久事紛爭之十三州,悉舉以臣屬於元,藏中佛學,即通稱喇嘛教者,亦隨以遍行內地,僧眾驕佚,久而益弊,終元之世無少改進。而餘派勢又較弱,如迦爾居派等依然競事爭權,不暇宏法。此種相安卑陋之情形,實可謂藏土佛學之中落矣。
及於明初,鑒於元代縱容喇嘛之弊,改變政策,冊封各派喇嘛為王,以殺薩迦派專橫之勢,於以漸啟革新教學之運。迨永樂年間,西寧西南有宗喀巴者出,遊學西藏,目擊時弊,慨然有改革之志。乃尊阿提沙甘丹之宗,兼取布頓之說,合一經咒,勵行律儀,而復擷取各派所長,融為一說。宗喀巴之為人,學問德行均優越當時,故教化所及,靡然從風。門人學者皆黃衣冠,以與舊行各派赤衣赤帽者區別,時人目為黃帽派。後於拉薩東南建迦登寺,(迦登為兜率陀之翻譯,意云喜具足也。)傳宏其學,益見廣播,藏土久弊之佛學乃獲一旦昭蘇矣。
宗喀巴弟子有根敦珠巴及開珠伯二大家均能傳其說,因有格魯派(意云善行,謂其謹守律儀也),亦曰迦登派,亦曰新甘丹派。講學之地於迦登寺外,又在拉薩近郊建色拉、萊蓬二寺,一時並稱三大寺。其在伽登住持而傳宗喀巴之衣缽者為大弟子盛寶(即嘉摖傳),遂成後來迦登座主傳承之嚆矢。又此派後人創歷世轉生之說,以為宏化之方便,自宗喀巴高弟根敦珠巴開瑰仍以後,相承不絕,分別得班禪(梵語意謂大寶師)、達賴(蒙語意謂大海)之號,班禪為其師轉生,達賴則其弟也。及明憲宗加之冊封,勢力更盛。清初達賴第五世羅贊嘉錯博學多才,熟諳宗教,盛折異派,使之改宗,其於學界固已得佔優勢,而復藉蒙古和碩部(青海附近)固始汗及清代之武力,底定全藏,即置班禪於後藏,而自居前藏,以分攬統治之權。於是政教合一,悉掌於達賴,而薩迦派一蹶不振矣。自後傳襲不替,直至於今,故藏中佛學即以宗喀巴之說為正宗,餘派皆所不逮焉。
西藏之後傳佛學,自阿提沙銳意整頓以來,派別競興,略如前述,凡有七系二十餘派,其系統前後可列一表如次。
┌─(一)寧瑪派又分五派 │ └─(二)甘丹派─┬──────────────(七)格魯派 ├─(三)迦爾居派又分九派 │ ├─(四)希解派 │ └─(五)薩迦派─┐ │ └─(六)爵南派─┘
此等派別多數淵源於印度。所持學說關於顯教部分者,至阿提沙而大成。即從晚世印度佛學者之通說,判大小乘為婆沙、經部、瑜伽、中觀四者,次第淺深極至中觀為最究竟。但在中觀,佛護、清辨又復異轍,故後起各派又依違兩家之間,互有歧異。若從晚近學者之說,則宗喀巴以外,亦未嘗有真持佛護、月稱之說者也。其次關於密乘部分,更屬印度晚代最發達而流行西藏最盛之學。此以無上瑜伽為指歸,其間各種咒法次第發現流行,故各派所崇視其時尚頗有出入,而成為分派之根本原因。但至宗喀巴時,不事泥古,善為改組,合密乘四部之法次第修習,總攬無遺。故所立說,實乃綜貫印藏所傳顯密諸說,非盡因襲,非盡創新,以成其特殊體系,六百年來久而不弊,非無因矣。
三 西藏佛學之文獻
尋西藏佛學傳播之史實,於其源流變化亦既瞭然,但其晚代流行各說多經組織,所以為依據者,要在翻譯之典籍,故於剖析其學說之先,文獻內容,亦不可不知其概略也。
藏傳佛典之翻譯,自唐迄明歷九百年,譯籍種類,卷軸多寡,代有著錄。前傳初期之譯籍,大抵見諸《旁塘目錄》。是錄成於牟提贊普王(乞雙提贊王之子)之時,乃由譯師柱德積、法藏、天釋德丘等,據旁塘地方無柱伽藍藏書而編次。當時迻譯未盛,所錄不多;今其籍已佚,內容難詳,但據後世記載,則其錄於各書品目字數均加刊定,實已具目錄之雛形云。(見奈塘新版《甘珠目錄》第二十四頁上。)
其次,徠巴瞻王時代譯事大盛,出經極多,詳見《登噶爾瑪目錄》。是錄仍為柱德積與袞龍主等整理上原登噶爾瑪伽藍藏書而作,其籍現存《西藏大藏經》論部中,大體混合經論,而依三藏次第分十七類羅列群書,實為後來錄家分類之權輿。其十七類者:
第一、大乘經。《般若》、《華嚴》、《寶積》,經集及由漢土轉譯之《涅槃》等。
第二、小乘經。《正法念處經》等,末附《法集要頌》。
第三、祕密呾特羅。《不空羂索大相陀羅尼》等。
第四至第七、名號、讚願及吉祥頌。
第八、律藏。《戒本》、《毘奈耶》等。
第九、大乘經釋。《十萬般若大疏》、《般若廣中略釋》、《現觀莊嚴論本釋》等。約六十種。
第十、中觀論。《根本中論釋論》、《般若燈本釋》、《佛護釋論》、《無畏釋論》,《中觀莊嚴論本釋》等。約三十二種。
第十一、禪定書。《修行三次第》等。六種。
第十二、唯識論。《瑜伽師地論本釋》、《攝大乘論本釋》、《集論本釋》、《經莊嚴論本釋》等。四十種。
第十三、大乘論集。《集菩薩學處論》、《集一切經論》、《寶鬘論》等。三十一種。
第十四、小乘論。《俱舍論本釋》及《稱友疏》等。
第十五、因明論。《觀因果相屬論本釋》、《正理一渧論本釋》等。
第十六、藏土撰述。《聖教正量》、《慈悲大讚》等。
第十七、待攷。《量釋論本釋》、《攝真實義論本釋》等。
統觀此錄所載,當時大乘經藏大部皆具,論藏中唯識一類亦已粗備,中觀則缺月稱諸疏,因明復無陳那集量,疏漏蓋猶多矣。至於密乘,僅見外部(作修瑜伽三部)諸典,所缺尤多,蓋當時譯家學系出於顯宗,故無緣及此耳。
迨於元初,後傳佛學,其勢正盛,譯籍既備,創編大藏,先後有數家目錄,刊定略異。則如世尊劍弟子輭語隱福從蒙土集得巨資,搜羅各地藏本經籍,悉奉置於奈塘伽藍,比較整理成一大藏,創刊版本,印刷流通。於是世尊劍為之著《日光目錄》。其次希圖一切智者又於柴巴之恭塘伽藍建立藏經,蒐集尤備,遂有《柴巴目錄》。此錄典據精審,世稱善本。布敦尊者嘗躬與校訂之役,其後復以校正之目錄兼加詳釋,而為《善逝教法史語寶藏》,目錄單行,因亦謂之《語寶目錄》,或《大目錄》。刊定正確,遂為後世之所取範,欲知西藏佛學文獻之實際,應以此錄為入門矣。
布敦目錄,大別全藏為教說翻譯、論著翻譯兩部,取其音譯即所謂《甘珠》、《丹珠》也。(甘意謂教,丹意謂論,珠則謂翻譯也。)於教藏中又分經、咒二乘。(經謂顯乘,咒謂密乘。)經中又分佛說初、中、後三法輪。(初輪為佛在鹿野苑說四諦法、根本戒律等;中輪為佛在靈鷲山說無相法,《般若經》。後輪為佛在毘舍離等處說分別法,《華嚴》、《寶積》等經。)於是藏譯經籍全由學說見地得其刊定,實際性質一覽無餘矣。但布敦之於論藏解析尤精,關係學說亦最鉅。蓋所判別凡依兩種觀點。其一、即由解釋佛語觀之。通則不外文之於義,別則佛語次第有三法輪,論籍解釋隨以分別三類。釋初法輪者為小乘諸籍,釋中法輪者為中觀般若諸籍,釋後法輪者為瑜伽諸籍,之數者又各別觀行兩門。由是組織群書,略如次表。
┌─初輪釋論─┬─釋觀門…毘曇七論。 │ └─釋行門…《律經》、《律頌》等論。 ├─中輪釋論─┬─釋觀門…大乘四儀─┬─一、龍樹六論類。 │ │ ├─二、慈氏《現觀莊嚴論》類。 │ │ ├─三、命軍《十萬般若論》類。 │ │ └─四、陳那《八千般若論》類。 │ └─釋行門…《集菩薩學》、《入菩薩行》,《修行三次第》等論。 └─後輪釋論─┬─釋觀門…慈氏五論(除《現觀》)、無著五地、二攝、世親八支等論。 └─釋行門…《菩薩律儀二十頌》等論。
此中云毘曇七論者,(一)舍利弗《法蘊論》,(二)目揵連《施設論》,(三)婆囉那《界身論》,(四)提婆濕摩《識身論》,(五)迦旃延那《發智論》,(六)大拘恥羅《集異門論》,(七)世友《品類足論》。此七論中除《施設論》,餘均無藏文譯本,但存目而已。又云龍樹六論者,(一)《七十空性論》,(二)《般若本論》即《中論》,(三)《六十如理論》,(四)《迴諍論》,(五)《廣破論》,(六)《假名成就論》。此六論中初二為根本,次四為附隨,又第六論藏土不傳。又云慈氏五論者,(一)《現觀莊嚴論》,(二)《大乘經莊嚴論》,(三)《分別中邊論》,(四)《分別法法性論》,(五)《最上要義論》。又云無著五地論者,即《瑜伽師地》五分,(一)《根本諸地》,(二)《攝決擇》,(三)《攝事》,(四)《攝異門》,(五)《攝釋》。又二種攝論者,(一)《毘曇集論》,(二)《攝大乘論》。又云世親八支論者,(一)《唯識三十論》,(二)《二十論》,(三)《五蘊論》,(四)《釋軌論》,(五)《成業論》,(六)《大乘經莊嚴論釋》,(七)《緣起經釋》,(八)《分別中邊論釋》。以上決擇分類,非徒使群籍統緒不紛而已,中觀瑜伽學說之要亦極朗然可睹,實為後來研學之指南也。(參照別錄略目。)
其二,復由諸論題材觀之。則有如量世俗諦理,如理勝義諦理,及導入解脫菩提之三類。更由如量判分通別,別論復析五明,於是內外諸論莫不賅矣。組織綱要列表如次。
┌─說如量者─┬─通說──世道論…《百智慧論》、《攝生論》等。 │ └─別說─┬益他者四─┬─一因明…釋現量、比量等六事。如《集量論》、法稱七支釋論、七觀、八成及七重疏等。 │ │ ├─二聲明…釋字界、字緣、諧切、三事。如《波膩尼經》等。又韻律、詞藻、詩歌亦附於此。 │ │ ├─三醫方明…釋醫方八分,如《八分心要論》等。 │ │ └─四工巧明…釋鍊金等事,如《鍊金論》等。 │ └益自者一───五內明…釋蘊、處、界等法相,如《毘曇》及《集大乘相論》等。 ├─說如理者…顯示四諦、能所無分別、及無所得等道理。其籍如《分別二諦論》、《三十論》等。 └─說解脫菩提二道者…其籍如《菩薩地》、《入菩薩行》等。或此等撮要之作,如《集論》、《俱舍論》等。
此中云法稱七支釋論者,(一)《正理一渧論》最略。(二)《量決定論》酌中。(三)《量釋論》最廣。此三為體,皆釋《集量》六門要義。(四)《因論一渧》釋比量中因義。(五)《觀相屬論》,釋比量中和合義及過類。(六)《論議正理論》釋為他比量。(七)《成他相續論》,論證他心以成唯識。此四為支,皆釋《集量》一分之義,故合為七部釋論也。又云七觀察論者,(一)《觀所緣論》,(二)《觀三世論》,(三)《觀聞論》,(四)《觀量論》,(五)《小本觀量論》,(六)《觀遣他論》,(七)《觀業果相屬論》。此最後一論為布敦自著,不入大藏。又云八種成就論者,(一)《成一切智論》,(二)《成外義論》,(三)《成破他論》,(四)《成彼世論》,(五)《成剎那滅論》,(六)《成遣他論》,(七)《成相屬論》,(八)《成因果性論》。又云七種重疏,則疏釋七支釋論之作也。(以上各節均見布敦《善逝教法史》原本十九至二十二頁。)
布敦之於藏經刊定如是其精嚴完備,故後來刊版編製之間雖時有出入,而大體規模均取法於此不能改也。有如西藏現存藏經最基準之版本為奈塘刊版,此有新舊兩副。舊版即在元初世尊劍弟子募款雕成者,流行數百年而毀。但在明永樂年間,嘗取其經藏翻刻為永樂版,(見永樂八年《御製藏經讚》。)又選其論藏要典翻刻為六論,(《般若》、《中道》、《律論》、《對論》、二種《比量論》,見十三年御製諸論序。)及萬曆間又翻刊經藏為萬曆版,清康熙、雍正間又翻刻全藏為北京版,(見雍正二年御製序。)同時西康、安土等地,又各翻刻為德格版、爵尼版等。是皆有取於《柴巴目錄》及布敦之說,故其編次均與奈塘舊版有異。至清雍正八年至十年間,西藏本土重刊奈塘新版,大體與北京版一致,(論藏最為吻合,經藏則編次有異。)而增訂其未善之處,故與布敦之說尤覺契合。其版通行已數百年,學者視為標準之官本,今析言其內容,則藏傳佛學之基本文獻概可知矣。
奈塘新版藏經分兩大部,正藏曰《甘珠》,即經律藏;副藏曰《丹珠》,即論著藏。《甘珠》大分經、咒二門,戒律等七類。《丹珠》大分讚頌、經釋、咒釋三門,讚頌等十五類。《甘珠》一百函,約八百種。《丹珠》二百二十四函,約三千四百種。分別表列如次。
西藏大藏經 ┌─《甘珠》─┬─經──┬─戒律類一 一三函 二四種 │ │ ├─般若類二 二一函 二三種 │ │ ├─華嚴類三 六函 一種 │ │ ├─寶積類四 六函 四九種 │ │ ├─經集類五 三〇函 二七三種 │ │ └─涅槃類六 二函 二種 │ ├─咒────密乘類七 二一函 四二七種 │ └─附────目錄 一函 一種 └─《丹珠》─┬─讚頌───讚頌類一 一函 六四種 ├─咒釋───咒釋類二 八六函 二六四〇種 ├─經釋─┬─般若類三 一六函 四〇種 │ ├─中觀類四 一七函 一五二種 │ ├─經疏類五 一〇函 四〇種 │ ├─瑜伽類六 一八函 六六種 │ ├─小乘類七 二九函 六二種 │ ├─本生類八 三函半 八種 │ ├─雜撰類九 半函 四一種 │ ├─因明類十 二一函 六六種 │ ├─聲明類十一 二函 二八種 │ ├─醫明類十二 五函 七種 │ ├─巧明類十三 半函 二五種 │ ├─世論類十四 半函 一二種 │ └─西藏撰述及補遺類十五 一三函 一二三種 └─附────目錄 一函 一種
次更解析兩大部之組織,分別列表於次。其與布敦立說關涉之點,對照上文自可知也。
(甲)《甘珠》內容之組織 ┌─(一)因波羅密乘─┬─別分三輪─┬─(1)最初四諦法輪───戒律類一 │ │ │ 戒律四分,即諸事、戒本分別、雜難及無上書。 │ │ ├─(2)中間無相法輪───般若類二 │ │ │ 般若廣中略五會及雜般若。 │ │ └─(3)最後分別法輪─┬─華嚴類三 │ │ └─寶積類四 │ └─通屬三輪───雜種種乘──────┬─經集類五 │ └─涅槃類六 └─(二)果金剛乘───────────────────────密咒類七
此中最後密咒類更可詳析如次。
┌─(1)新譯─┬─(A)無上瑜伽密─┬─(a)無二瑜伽 真實名經、時輪經等。 │ │ ├─(b)智慧瑜伽母 佛等行經、喜金剛經等。 │ │ └─(c)方便瑜伽父 密集咒經等。 │ ├─(B)瑜伽密───┬─(a)方便瑜伽 攝真實性咒經等。 │ │ └─(b)智慧瑜伽 最勝吉祥大乘證悟咒經等。 │ ├─(C)修密《大日經》等。 │ └─(D)作密《建立三昧耶咒經》等。 └─(2)舊譯《諸作王咒經》,《金剛莊嚴王咒經》等。
(附註)表中無上瑜伽別出無二瑜伽者,係從舊說,若在宗喀巴宗則不說有此也。又舊說以智慧母為勝,故次於前,宗喀巴宗亦無此區別,故《密集經》亦稱最勝。至於舊譯諸典文不正確,但柴巴藏經中嘗校訂編入,今仍之。
(乙)《丹珠》內容之組織 ┌─(一)通讚───讚頌總類──────────────────────讚頌類一 ├─(二)別釋五明世論 │ ├─(1)內明─┬─(A)果咒乘──────────────咒釋類二 │ │ └─(B)因性相乘─┬─(a)釋中法輪─┬─般若類三 │ │ │ └─中觀類四 │ │ ├─(b)釋後法輪─┬─經疏類五 │ │ │ └─瑜伽類六 │ │ ├─(c)釋初法輪───小乘類七 │ │ ├─(d)三輪通攝菩薩律藏───本生類八 │ │ └─(e)三輪相應論說書翰───雜撰類九 │ ├─(2)因明───────────────────────因明類十 │ ├─(3)聲明───────────────────────聲明類十一 │ ├─(4)醫方明──────────────────────醫明類十二 │ ├─(5)工巧明──────────────────────巧明類十三 │ └─(6)世道論──────────────────────世論類十四 ├─(三)撰述拾遺─┬─(1)西藏古德撰述────────┬─西藏撰述補遺等類十五 │ ├─(2)五明論典補遺────────┤ │ └─(3)西藏撰述補遺附疑偽─────┤ └─(四)回向吉祥頌───────────────────┘
此中內明論釋果咒乘者,更可詳析之如次表。
┌─(1)本宗別教─┬─(A)無上瑜伽─┬─(a)無二瑜伽──一時輪部(二) │ │ ├─(b)瑜伽母─┬─二上樂部(三) │ │ │ ├─三喜金剛部(一) │ │ │ ├─四四吉祥座部 │ │ │ ├─五大幻化母部 │ │ │ ├─六金剛甘露部 │ │ │ ├─七佛頂部 │ │ │ ├─八諸佛平等瑜伽部 │ │ │ └─九救度母部 │ │ ├─(c)瑜伽父─┬─十密集部 │ │ └─十一怖畏部 │ │ ├─(d)雜釋──┬─十二真實名部 │ │ │ ├─十三一髻母部 │ │ │ └─十四金剛手部 │ │ └─(e)通解────十五觀修行果通解部 │ ├─(B)瑜伽密──┬─(a)瑜伽父─┬─十六真實義攝等部 │ │ │ └─十七真實名經部 │ │ └─(b)瑜伽母───十八一切秘密及遍除苦趣部 │ ├─(C)修密──────────────十九修密部 │ └─(D)作密──────────────二十作密部 ├─(2)四部通釋──────────────────────二十一四部相應儀軌部 ├─(3)顯密共典──────────────────────二十二雜密部 ├─(4)初學雜類──────────────────────二十三共養讚頌部 └─(5)增訂────────────────────────二十四灌頂救度所攝部
又內明論釋因性相乘者,亦可詳析之如次表。(又參照篇末略目。)
┌─(1)釋中法輪─┬─(A)別釋─┬─(a)第一儀則(現觀莊嚴論等)┬─般若類三 │ │ ├─(b)第二儀則(十萬般若釋等)┤ │ │ └─(c)第三儀則(八千般若釋等)┘ │ └─(B)通釋─┬─(a)釋觀(中論入菩薩行論等)┬─中觀類四 │ ├─(b)釋修(三次第修等)───┤ │ ├─(c)釋行(集一切經論等)──┤ │ └─(d)小品百法(菩提道燈論等)┘ ├─(2)釋後法輪─┬─(A)別釋(深密緣起十地等經釋)─────────經疏類五 │ └─(B)通釋─┬─(a)釋觀(經莊嚴論等)───┬─瑜伽類六 │ ├─(b)釋修(禪定燈論等)───┤ │ └─(c)釋行(二十律儀論等)──┘ ├─(3)釋初法輪─┬─(A)增上慧學(毘曇俱舍等)─────────┬─小乘類七 │ ├─(B)增上心學(法集要頌等)─────────┤ │ └─(C)(增上戒學)┬─(a)別釋(戒本疏釋等)┤ │ ├─(b)通釋(律經等)──┤ │ └─(c)附屬(金色譬喻等)┘ ├─(4)三輪通攝菩薩律藏(三十四本生鬘等)───────────────本生類八 └─(5)三輪相應論說書翰(為國王說寶鬘等)───────────────雜撰類九
從上各表可見《西藏大藏經》組織之繁密。若其所搜典籍之種類,用漢譯藏經相為對勘,則其特徵亦有可言者。如就大體論之,則藏譯典籍受時代影響而構成其特質者凡有三端:
(一)舊本而經晚世編訂者,如《般若》、《寶積》等經。
(二)舊本因晚出註書而流行者,如《現觀莊嚴》等論。
(三)舊時無聞晚世始出者,如密乘中無上瑜伽等咒典。
如更分別而談,《甘珠》經律與漢譯本對勘具缺,略如次表。
/ 藏傳本 漢譯勘同本 漢譯缺本 戒律類 二四 一二 一二 般若類 二三 一一 一二 華嚴類 一 一 —— 寶積類 四九 四九 —— 經集類 二七三 一六四 一〇九 涅槃類 二 二 —— 咒乘類 四二七 九六 三三一 合 計 七九八 三三四 三六四
於此漢譯勘同本三百三十四部之中,唐宋晚出者過半,凡二百四十五部。然猶多屬顯乘諸經,如《般若》、《華嚴》、《寶積》以及《說一切有部毘奈耶》、《十七事》等,皆及唐代而完篇者,乃見漢藏之對同。至於密部,漢譯零落殊甚。以四部本典言,作密四根本咒經,《一切曼荼羅祕密咒經》(漢譯缺)、《蘇悉地經》(唐輸迦頗羅譯本同)、《蘇婆呼童子經》(唐善無畏譯本,又宋法天譯本均同)、《禪定外編祕經》(漢譯缺),漢譯僅得其半。修密三根本咒經,《大日經》(唐善無畏譯本同),又《外編》及《金剛手灌頂咒經》(漢譯均缺);瑜伽密根本咒經,《攝真實性祕經》(宋施護譯本同),又《外篇》(漢譯缺);無上瑜伽父部三類,《密集》(宋施護譯本同),《赤黑夜摩金剛怖畏》及《金剛大阿囉梨咒經》(漢譯均缺);母部三類,《勝樂》(漢譯缺)、《喜金剛》(宋法護譯本同),《時輪》(漢譯缺);總計漢譯纔得三之一耳。蓋密乘之學降至晚宋始見完備,其無漢譯者,率皆時代限之也。因此比較,西藏佛學之受晚世學說影響略可推知,次更從論藏勘之,乃益顯然矣。
《丹珠》論著與漢譯本對勘具缺,略如次表。贊頌、咒譯、漢譯幾於全缺,故表中不列。
/ 藏傳本 漢譯勘同本 漢譯缺本 般若類 四〇 四 三六 中觀類 一五二 二一 一三一 經疏類 四〇 四 三六 瑜伽類 六六 二七 三九 小乘類 六二 一〇 五二 本生類 八 三 五 雜撰類 四一 一 四〇 因明類 六六 三 六三 聲明醫明類 三五 —— 三五 巧明類 二五 一 二四 世論類 一二 —— 一二 補遺類 一二三 一 一二二 合 計 六七〇 七五 五九五
於此漢譯勘同本七十五部中,唐、宋譯者亦復過半,凡五十九部。(參照別錄略目)但於各類要籍缺略極多。西藏之顯教大乘推崇龍樹無著二家,龍樹本論《七十空性》與《中觀》並重,漢譯僅存《中論》,而其註疏佛護、月稱之作漢均不傳。無著所宗慈氏五部,漢譯亦缺其二;陳那紹世親之業,法稱益推衍之,而於漢譯一無聞焉。至於密乘解疏成就訣儀軌術要等,則漢籍殘缺益不勝記。故知西藏佛學傳承師說,均與漢土大有逕庭,如龍樹學而為月稱以來之中觀,無著學而為法稱以後之瑜伽,密乘學而為超岩統系之無上瑜伽,是皆中唐以後始見流行,其獨盛於藏土亦時代為之也。西藏藏經多出晚世之書(其顯乘論典作者約有二百家,漢土所傳僅二十七人而已),存後出之說,以故影響及於所傳佛學而有種種特徵,夫豈偶然也哉。
(附註)對勘漢、蕃兩本大藏而為著錄者,元初慶吉祥等所編之《至元法寶勘同錄》實其嚆矢。但疏失極多,難可依信。即就論藏而言,有註蕃本同而實缺者,如《顯揚聖教論》等是。亦有註蕃本缺而實存者,如《阿毘達磨集論》等是。又有依據傳聞輕事勘註者,如《大智度論》下註云,彼蕃有疑辨析入藏;又《成唯識論》下註云,蕃云對同,未見其本。實則藏土之缺《智度》,乃因未翻,詎可以致疑漢本。《成唯識》係漢土糅集成書,絕無同藏之理,又安得謂其有本未見。凡此皆屬臆談,不可信也。今此對勘漢、蕃譯籍,直據目錄,兼及原書,舊說無稽,一律不從。
四 西藏佛學之學說
以上各章已明西藏佛學之源流典據,於是其主要學說易得而言矣。藏傳佛學先後各家頗異其趣,如最初寂護等傳清辨中觀之宗,次則勝友等傳瑜伽之宗,又次則阿提沙傳寂天和會中觀瑜伽之說及超岩寺貫通顯密之宗。當其迻譯宣揚,固莫不各自成理以為究竟,然多數時過境遷,無以為繼,其影響後世最為深遠者,惟有阿提沙一家而已。晚代流行宗喀巴之說,於此植其淵源,固不俟言,即所餘新舊各家顯密之學,亦多少互相關涉,故推論藏土佛學中主要之說足以綱維一切者,當自阿提沙始。
阿提沙著書譯存藏土者不下三十種。其間有專說觀者,如《入二諦論》等;又有專說行者,如《攝菩薩行燈論》等。至於兼說觀行圓備無餘,則推《菩提道燈論》一書。是書之作乃在入藏之後,因弟子菩提光之請而成。全文凡七十頌,復有自釋極其奧蘊;於是當時印度盛傳之學遂全移植於藏中矣。
撮《燈論》要義而談,最初判別眾生根基,以為士夫之趨善者凡有三輩:有以方便於流轉樂中希求自利者,是為下士。又有厭棄流轉遺離罪業,而仍局於自利者,是為中士。若其因盡自苦而誓願遍,斷一切有情之苦者,是為上士。唯此上士為菩薩性,堪任大乘,自餘則凡小而已。(上見《燈論》第二至第五頌,又《釋論》二六五頁以下。)
其次分別大乘學行之正軌,顯般若乘為其因,密無上乘為其果,而一貫以發菩提心。其間階次,則顯密共行,三歸,三學;由戒得定,由定發生通慧,得以利他,而後雙運智慧與方便以積集二類資糧。次復益以密乘不共修行,疾速圓滿,逮得正覺,是為究竟。
此中所謂三歸者,蓋入解脫城之門,而發菩提心之所依也。於三寶所供養財物,又依《普賢行願》所說,乃至登菩提座皆以不退轉心七行供養,決然三度歸命三寶,成其歸依。(上見《燈論》第七至第九頌,又《釋論》二六五頁以下。)由此為本,於諸有情發起大悲,審察流轉諸趣苦因苦果求其解脫,而發無倒菩提之心。(上見《燈論》第十至第十二頌,又《釋論》二八二頁以下。)發心體相方便,往昔諸師多有異論,今從龍樹無著二家所言,以一發心貫徹始終,或判因果道三者,或判願入二者,要之一切精進廣學不外增長充滿此心而已。(上見《燈論》第十九二十頌,又《釋論》二八四頁以下。)
三增上學先之以戒,聲聞七眾與菩薩律儀並行,唯常具七眾別解脫戒者乃獲受菩薩律儀。於七眾中,依佛所說比丘清淨梵行尤為殊勝。由以從無著《菩薩地戒品》所說儀軌而為正受,所持學處則無著未盡,寂天重詳,可循行也。(上見《燈論》第二十一至二十五頌,又《釋論》二九四頁以下。)
次以心學,由戒生定,有待諸分,壞失支分則修習唐勞終無所獲也。其詳如覺賢《禪定資糧品》所舉,凡有九分,而修習方便,猶不與焉。所云九分者,一應離魔業,二以聞為導,三遣除戲論,四不貪廣說,五於相作意,六念定功德,七勤行對治,八和會止觀,九住食等諳知方便。備此九分,而後於隨一所緣安住其意,善巧方便均待師授,非文字所能盡也。(上見《燈論》第三十六至四十三頌,又《釋論》三〇九頁以下。)
終為慧學。徒止不足以斷業惑異熟法等障,而有待於觀,即般若瑜伽。徒有智慧亦不足以究竟,而有待於方便。智慧、方便兩者相離,適成其繫縛而已。然方便智慧之謂何,古德亦有異說,今依覺賢所詳,六度中般若為智慧,施戒等五為方便。以方便為增上而修智慧,趣證菩提,無有疑矣。(上見《燈論》第四十四至四十九頌,又《釋論》三一五頁以下。)
更進而論智慧之實,是則悟入蘊界處等無生之自性空智也。諸法無生可由理成,可由教證。云理成者,復有四因。第一、由四邊遮遣生法。所謂有則不復生,無則如空華,並則有俱失,故亦不得生,云云。第二、金剛句。所謂物不從自生,不從他及俱,亦非無因故,由自體無性;此為龍樹所說也。第三、離一多。所謂於一切諸法,依一多分別,體性不可得,故無性決定;此則寂天所說也。第四、緣生。此如《七十空性》及《中論》等皆說諸物自性是空,則又龍樹所說也。自餘本論說成此理者猶有多種,今不具述,但依得悉地者宗義堪修習者而為說之。即以一切法皆自性不可得故,修習無我,乃為修習智慧。一切諸有皆依分別而起,以分別為自性,今此智慧依無分別而修,故能離執淨盡,而為最勝涅槃。以上皆就道理廣成無生也。至於佛說經咒中,開示此義尤非一處,此則依教成也。由三增上學次第修習,漸得煖等加行,以至極喜等地,不久可成無上菩提。(上見《燈論》第五十至六十頌,又《釋論》三一七頁以下。)
然此猶就顯密相共之行以說之也,若由此更起密乘不共之行,則疾速圓滿遠非上比矣。由顯入密,無待別為發心。但始從一切共同陀羅尼儀軌,(即息災、增益、降伏、呼召等八種儀軌,)為作密咒典所說者,進而修、證、兩俱瑜伽、大瑜伽、無上瑜伽等本續,以其各種真言之力而得寶瓶、寶劍、隱身、如意樹等八大悉地,則能疾備資糧即登正覺。然此修行悉待阿闍黎之灌頂而後能入,故其始應竭財物供施闍黎,得其欣悅,而蒙灌頂,則罪業清淨堪任悉地矣。至於修行之實,應待親承教授,固非文字所得詳也。(上見《燈論》第六十一至六十四頌,又《釋論》三二六頁以下。)
阿提沙所傳之大乘佛學大抵如上。溯其學系,蓋出自金洲、覺賢二師。(見《燈論》第六頌,又《釋論》二七五頁。)金洲之學傳自慈氏、無著;覺賢則傳自文殊、寂天,寂天又傳自龍樹、提婆、清辨、月稱;(見《釋論》二七三頁又三一九頁,)故阿提沙之說則兼龍樹無著兩家之學者也。龍樹無著之學流傳印度,其先一味相承,迨至清辨乃建中觀之幟對抗瑜伽,門戶乖諍久而彌烈,後起學者料量二家各有偏重。阿提沙生丁其際,亦有不免,觀其立說之意,蓋在中觀。故於三學之心學則取覺賢《資糧品》之說,於三學之慧學又獨宗諸法無性之言,《資糧品》之說止觀雙運有云,瑜伽者之說與我儕中觀者互異,今此語意自應有別,此謂其宗在中觀也。故其區別三摩地為有相無相二者,以為當由有相進於無相,以得無分別智。至所云相,則從龍樹之言,世間分別生,分別由心起,心以身為依,是故當觀身;此則以緣身為方便入於止觀,固有異於瑜伽唯識之說矣。至宗無性之說,四因廣成,大都屬於中觀家言。而於《釋論》則更引據古德著書,以為無著但解佛教之異門,故說般若以唯識,金洲上人及寶作寂皆紹其傳;龍樹則解佛教之真實,故說般若以離有離無之中觀,諸大師皆紹其傳。即此龍樹親授之甘露,由提婆、月稱、清辨、寂天乃至覺賢,次第相續,皆以四大因釋成無生也。又云,諸家釋成一切法自性空者,不能備引,今茲但取大中觀者之說。(上見《釋論》三一九至三二〇頁。)可見阿提沙之於慧學全宗中觀也。但其釋大乘發心及增上戒學皆取無著之書,殆以中觀諸籍於此未備,故以為補苴耳。至於密乘之次第,阿提沙從《智慧金剛普集本續》之判,分密典為七類,作密謂一切陀羅尼明王明儀軌等,修密謂《大日經》、《金剛手灌頂》等,證密謂《救度母出現三昧耶安立》等,兩俱密謂《幻化網》等,瑜伽密謂《攝真實性三世勝現證王》等,大瑜伽密謂《密集》、《月密明點》、《黑赤地獄主》等,無上瑜伽謂《上樂》、《虛空等量》、《金剛空行》、《金剛四座》、《大幻化母》。此說密乘究竟仍為內道五部,而不及《時輪》,蓋猶超岩寺初期之學風也。
阿提沙後,印度佛學日益衰微,不二百年而至滅跡,於是顯密融冶之大乘學獨繁榮於西藏。又後二百年而宗喀巴興,祖述阿提沙之學益光大之,則又資取西藏傳譯諸籍,料簡決擇以實其說,取所著書《菩提道次第》觀之,概可見也。
《菩提道次第》,為宗喀巴最要之作。立論總依慈氏《現觀莊嚴論》,別依阿提沙《菩提道燈論》,(見原本第二頁)故其次第大同《燈論》。特《燈論》偏詳於大,《次第》則通凡小,以為下士中士之學,亦大士行所應共,易辭以言,未有大乘諸行而不概括凡小也。故以三歸十善為共下士所學,四諦解脫為共中士所學,至於發無上心廣行六度,乃為上士不共之行。此與《燈論》取捨略異,蓋即本於《現觀莊嚴》之說。《現觀莊嚴》以三一切智智為般若,而分屬八義,以概《全般若經》。其三智者,一切智共聲聞智,道智共菩薩智,一切種智不共如來智。此中菩薩道智者,如《大般若經》云,菩薩於聲聞道、獨覺道、佛道、一切道當生、當知。(參照唐譯本卷四百六十二)以是菩薩道實概括三乘,宗喀巴《次第》所說則出於此也。
《菩提道次第》論菩薩道,先以發心,繼以六度四攝,次第與《燈論》彷彿而不盡同。《燈論》以三學分,而《次第》為六度攝,既融戒定於六度中,遂與《燈論》視戒定為發生神通利他之因,福慧雙修為利他之果者,其義不無微異。至於通論六度四攝後,復別明修習止觀,詳示規範,發《燈論》未盡之旨,則又宗喀巴立說最精采之處也。
《次第》之釋止觀,以為即後二度各別所攝,別修定慧即別修止觀也。止謂心相續安住,觀則觀察影像,悉如《解深密經》所說。修止資糧凡有六種,依於順境、少欲、知足、離多所作、清淨律儀、離欲等分別,又悉如《聲聞地》所說。修止次第,九方便住心,八想對治,此又屬慈氏無著相傳之說。最後修止所緣,遍滿、淨行、善巧、淨惑,四種分別,又悉出於《聲聞地》。(上見《次第》原本一九三頁以下。)凡是皆遵瑜伽立說,而與《燈論》稟承覺賢者,大有異矣。
至於修觀,則仍舉龍樹中道以為指歸。龍樹大士為多種經咒之所懸記,又世間共許位登三地,故所立義最足信從。但龍樹之釋佛教真實,依般若等經,顯示一切法由自性無生滅等,此理精微,惟提婆得其親傳,故與龍樹並稱聖父子,為百世之宗。至於後起諸師,佛護、清辨、月稱、寂護之流,立說時異,宗教遂殊,有如智軍所判,清辨破唯識宗立外境有,可謂之經部行中觀派。寂護等又取瑜伽之說,於世俗外境是無,就勝義心亦非有,可謂之瑜伽行中觀派。此判不能概括月稱之說,以其立外境有同於清辨,然不可即謂之經部行也。故後世藏土諸師,皆判中觀為自立量派,(清辨、寂護等,)與隨應破派,(月稱等,)此蓋依據月稱《中觀論》註《明句論》所說而名之,不同杜撰也。今從此判簡擇兩派,則自阿提沙大師以來,群以月稱宗為最勝;月稱之釋《中論》固善申佛護之意,且於清辨亦多取材,至於不契乃加破斥,故從其說最可以見龍樹、提婆之真旨云。(見《次第》原本二三七頁。)蓋宗喀巴之說即悉準據月稱也。如其決擇空見,釋入真實性次第,一本於《中論.觀法品》,以內外諸法習氣寂滅一切我我所執清淨為真實性,又以證無我智斷我見等煩惱為入真實次第。而其提舉綱要則曰,瑜伽師欲入真實性者,應知一切煩惱皆依有身見而起,有身見之所緣為我,若不緣我則見斷,見斷則煩惱過失無餘悉斷云;此則全依月稱《入中觀論》之言也。(見《次第》原本二三八頁。)又決擇人無我義,取車輪以為譬解,譬如輪輻與車不可許為相即、相異、相應、相在等七種分別,如是我與諸蘊等亦非一非異等,由以獲見無我;此又全同月稱《入中觀論》之說也。(見《次第》原本二九九頁以下。)又決擇法無我,謂依以設施補特伽羅者若蘊若界若處皆為法,自體是空是為無我。總略決擇依於四邊遮遣生法,即非由自生,非由他生,非由俱生,非無因生,蓋由自生則成已生應無生用等;此又全同月稱《入中觀論》之說也。(上見《次第原本》三一二頁以下)宗喀巴於顯乘宗教,其所側重蓋可知矣。
其說密乘,大體同於《燈論》,以為六度止觀固為顯乘修行階次,但自顯密一貫之義言之,則又屬顯密相共之道。由此基礎,乃應決定入於密乘,而疾速圓滿二種資糧。其初仍須施供闍黎得其欣悅,授之灌頂,而後獲有學法堪任等。此均從阿提沙之說也。至於修學次第,判為五品:初第一品清淨菩提心,與顯相共。次第二品,四類灌頂,則悉通於四部密典。次第三品,守護律儀及三昧耶。律儀為菩薩共戒,如《菩薩地》及《集菩薩學處論》所說,十八重四十六輕等。其三昧耶為不共戒,依各種咒典有多異說。次後成熟根器則有第四品生起次第,悉地解脫則有第五品圓滿次第,要以無上瑜伽時輪密集諸法為歸;具見於宗喀巴自著之《真言道次第》一書,蓋皆其創說也。(上見《次第》原本三三四頁,又《隆睹喇嘛全書》第三帙首頁以下。)
宗喀巴之說較阿提沙為益進,固不俟言,今更略論其獨到之點。以顯乘論,阿提沙釋正觀要義悉本諸龍樹、寂天,以為其學出於一系;宗喀巴則全宗月稱,而以寂天學出文殊為瑜伽別派,與龍樹無著鼎足而三,(見《次第》原本第三頁及第五頁),其統系固已歧異矣。又即以推崇月稱之故,立義不期時趨極端。蓋月稱之學於中觀宗為甚晚出,其註《中論》也,於前輩著書獨契佛護。佛護初釋《中論》首頌若物是生應從自體生云云,特用應成一語之破他執。(如破他執自生云,生應成無義故,又應成無窮故;餘例可知。)清辨難之,以為破他有待立量,但說應成云云,不出因喻,即非能破。月稱晚出,又從而為佛護辨解;以為應成之語逼他墮過,亦屬能破,龍樹《中論.觀六界品.觀五蘊品》,亦嘗用之不以為病也。且在中觀者於諸宗一無所執,乃至因喻亦皆不成,又安得自立比量而破他哉。由此辨析真實,以至發起中道之正見,所循方便即與清辨不同,而成兩派,後人稱之隨應破派與自立量派是也。但月稱之說不僅特異清辨,即與當時經部唯識各家,亦相逕庭。宗喀巴著書中即嘗舉其大端,列有八則:其一不許有阿賴耶識,其二不許有自證,其三立敵共諍所依有法不必言陳盡同,故無取自立之因而立量,隨順他宗說應成語亦得成正比量,其四於世俗中施設外境是有,以在勝義雖不可得,而世俗慧中有所似現不可滅故;其五三乘各自資糧道中即生一切法無自性見,各自得聖道已即是一分證二無我;其六執諦以三毒一分為性,非所知障而為煩惱障,其七滅法待因而生,故是實法;其八因滅法實故過未二者非有為亦非無為,現在成就是實。三遮、五立,是為隨應破宗之八大宗教也。(見《隆睹喇嘛全書》第九帙五頁下至六頁上。)此中第三義,又第五至第八義,皆與自立量宗相異。其第一二及第四,則與自立量同,而與瑜伽宗異。瑜伽者立三性,許有依他,於依他上無能所取乃為空性,是則諸法由空性而空之義顯,而由自體空之義晦。以故月稱廣破其說,則於依他所依阿賴耶識,又唯識無境,又識皆自證之義,一一論破。持論偏激,復有勝於清辨。(詳見《入中觀論》蒲桑校刊本一一八頁以下。)勘阿提沙之書,於觀法中猶云,我儕大中觀者之宗則以為如是,但頌文本未詳說,其有樂持瑜伽之說者亦得攝屬於是,次文有云為修而說故。(見《燈論釋》三二〇頁。)此於瑜伽猶有所取也。及宗喀巴從月稱之說,則於觀法盡屏之矣,是實宗喀巴立說極端之處也。至於密乘,阿提沙無上瑜伽極於勝樂,宗喀巴則推尊時輪;又阿提沙分析密典為七類,宗喀巴則約為四部;是皆從後來之說(如布頓等說)而大有改易矣。
宗喀巴之學自明季迄今,六百餘年流行未替。藏中學者雖以派別之殊研學方便容有異軌,但以宗喀巴之說組織完滿超越古今,推論正宗獨繫於此。試舉以與漢土流行之佛學相較,則其得失短長,實有不容輕議者。但自其表論之,宗喀巴之學至少有二特點,為漢傳學說所未嘗見。其一、備具印度晚期大乘之風範,而極置重於實踐也。大乘初期,龍樹、無著之說,類皆銜接小乘毘曇,辨析法門不厭繁博,修學之要有俟翦裁。故歷後著述多為要約構組,則如《四百論》之於《中觀》,《攝論》、《顯揚》之於《瑜伽》,次第綸緒,皎然可識,然猶未臻簡要。至於寂天《入菩薩行》等籍,則刪繁垂淨,貞實僅存,資於修行,簡當無比。入後此風愈盛,故昔以本論為宗要者,後乃重視師說教授,蓋期其直接指陳易於力踐,則亦無取乎繁詞耳。有如覺賢作《禪定資糧品》即云,隨應能使心得定者,即此為適,諮詢教師而加修習,此不必於七種量論、四類記論、七部毘曇。《瑜伽》五地等相而為作意也。至於觀法亦取其最簡要而易入者,龍樹四邊遮生諸法無性之宗遂見獨尊。此種力求簡當之學風,自阿提沙傳而至於西藏,益以見盛。宗喀巴更闡揚月稱之學,於清辨之辨難縱橫,唯識之組織微密,悉無所取,蓋即此種學風推盪而來也。以視註疏演繹捨本逐末者,固遠勝矣。其二,即以實踐為據而於諸家有所決擇組織也。印度大乘自《菩薩地》而後有組織釐然之菩薩學,然猶條理較繁。至於寂天以六度為綱,綸貫經論,以成《集菩薩學論》一書,益見簡要。阿提沙汲其餘流為《菩提道燈論》,即本其意取捨諸家,悉以當於修習為衡。故於增上戒學取《瑜伽菩薩戒》,以當時龍樹書中於此不備也。又於增上心學慧學皆取中觀家言,則以《瑜伽》籍中於此繁略過當也。有如《瑜伽師地論》之說心學,過為繁瑣,無覺賢《資糧品》之扼要。又如唯識諸籍現觀之說不過數行,又不若中觀方便之圓備。以是,唯中觀之說為獨適矣。如是以實踐為鵠的而組織異言,形成一時之學風,而悉傳之西藏,益發揮之。自宗喀巴而後,以瑜伽學為廣行,中觀學為深觀,合龍樹、無著兩大家渾然為一大乘學,實際顯現,匪託空言,以談修學,似無間然矣。
惟是西藏所傳大乘佛學,即以依據晚世學說之故,頗受時代流行之限制,有未能盡其用者。如在漢譯龍樹著書有《大智度論》、《十住毘婆沙論》,皆於戒學有所發明,而其籍失傳印土,藏中學說於此家戒學遂亦缺如,僅知無著、寂天之書而已。又如無著組織《瑜伽》之作有《顯揚論》,廣成空與無性,闡發現觀瑜伽,實為此宗止觀根本之籍,亦以印度失傳,藏土隨缺,致於大乘觀法獨尊中觀,唯識家言全遭屏棄,亦云憾事矣。至若密乘學法雖晚世大成,而唐代善無畏、金剛智、不空諸家,傳西南印度發源之說,兩界儀軌,既具規模,亦多北印學宗所未及者。概納之外道,(即作修瑜伽三部密也,)非所習尚,教法當機,果足以言完備乎。此非可以遽為決擇者矣。要之,西藏佛學者,由其流布之源泉、沿革、典據,以推論其主要學說,其特異之性質不難窺見,更以對論漢土所傳,得失短長亦有可指,今欲推崇資取其學以為用者,安容不審察明辨於其間哉。
附錄
一 藏譯顯乘論典略目
西藏藏經丹珠論籍區分三部,其第三部經釋備收顯乘論典,關係學說尤多,本書各章時時及之,而未獲縷舉其目也。今從法人柯氏 P. Cordier 校刊本康熙版丹珠目錄及西藏舊錄譯出各書名題,作者,以資參證。其有漢譯勘同者,並註於其下。其目端次第,則新編以便稽索者也。
一 般若類
上第一帙。
上第二帙。
上第三至第五帙。
上第六帙。
上第七帙。
上第八帙。
上第九帙。
上第十帙。
上第十一帙。
上第十二第十三帙。
上第十四帙。
上第十五帙。
上第十六帙。
二 中觀類
上第十七帙。
上第十八帙。
上第十九帙。
上第二十第二十一第二十二帙。
上第二十三帙。
上第二十四帙。
上第二十五帙。
上第二十六帙。
上第二十七帙。
上第二十八帙。
上第二十九帙。
上第三十帙。
上第三十一帙。
上第三十二帙。次有一帙,專收阿提沙自著小品,如《菩提道燈論》、《修行要略燈》、《入二諦論》等二十六種;阿提沙學說典據之小品著作,如覺賢《菩薩律儀儀軌》,龍樹《發菩提心及自正受儀軌》等七十七種;共一百零三種,合為一帙,題曰《阿提沙尊者小品百法》。其書皆前後各帙所重出,今悉刪之不列。
三 經疏類
上第三十四帙。
上第三十五帙。
上第三十六帙。
上第三十七帙。
上第三十八帙。
上第三十九第四十第四十一帙。
上第四十二帙。
上四十三帙。
四 瑜伽類
上第四十四帙。
上第四十五帙。
上第四十六第四十七帙。
上第四十八帙。
上第四十九帙。
上第五十帙。
上第五十一帙。
上第五十二第五十三帙。
上第五十四帙。
上第五十五帙。
上第五十六帙。
上第五十七帙。
上第五十八帙。
上第五十九帙。
上第六十帙。
上第六十一帙。
五 小乘類
上第六十二帙。
上第六十三第六十四帙。
上第六十五第六十六帙。
上第六十七第六十八帙。
上第六十九第七十帙。
上第七十一第七十二帙。
上第七十三第七十四帙。
上第七十五第七十六第七十七帙。
上第七十八帙。
上第七十九帙。
上第八十帙。
上第八十一帙。
上第八十二帙。
上第八十三第八十四帙。
上第八十七帙。
上第八十八帙。
上第八十九帙。
此下重出律天《律讚文句註》一種。
上第九十帙。
六 本生類
上第九十一帙。
上第九十二帙。
上第九十三帙。
七 雜撰類
此下重出龍樹《轉有說》一種。
上第九十四帙。
八 因明類
上第九十五第九十六帙。
上第九十七第九十八帙。
上第九十九第一百帙。
上第一百一第一百二帙。
上第一百三帙。
上第一百四至第一百七帙。
上第一百八帙。
上第一百九第一百十帙。
上第一百十一帙。
次下重出寂護《論議正理釋》一種。
上第一百十二帙。
上第一百十三第一百十四帙。
上第一百十五帙。
九 聲明類
上第一百十六帙。
上第一百十七帙。
十 醫明類
上第一百十八第一百十九帙。
上第一百二十至第一百二十二帙。
十一 巧明類
十二 世論類
上第一百二十三帙。
次有十四帙,約一百四十種,為西藏古德撰述及增補各類,並附吉祥迴向頌等,今以西藏撰述不屬傳譯,悉從刪略。其各類增補及吉祥頌等復詳列於後焉。
十三 補遺及迴向吉祥頌類
上第一百二十八帙。
上第一百二十九第一百三十帙。
上第一百三十一帙。
上第一百三十二帙。
次下重出欽婆羅《般若九頌論》及《七頌略詮》二種。
上第一百三十三帙。
上第一百三十四帙。
上第一百三十五帙。
次出迴向吉祥頌類。
次出經咒中吉祥頌多種,今刪。
上第一百三十六帙。
二 本書所據西藏典籍目錄
左列書目皆用通行之略稱,又依引據之先後為次。
《多羅那他印度佛教史》,多羅那他著,明萬曆三十六年(西紀一六〇八)成書。現用單行本,德人希氏 Ant-oniue Schiefner 校刊,西紀一八六九年版。
是書四十四章,敘述佛滅以後佛教歷史極詳。自二十三章以去皆敘晚期之事,尤多漢土所未傳者。
《善逝教法史》,布頓 bu-ston rin-po-che 著,元至治元年(西紀一三二一)成書。現用單行本,拉薩版。
是書前編總論佛說,及印度佛教流傳歷史。後編敘述西藏佛教歷史,並附入《大藏經》編目。蓋作者本以教典為中心而言歷史也。
《一切宗義明鏡》,羅桑崔季尼瑪 Blo-bzan chos-kyi ni-ma 著,清嘉慶六年(西紀一八〇一)成書。現用單行本,拉薩版。
是書分判佛教前後傳各派,敘述源宗義,頗為詳盡。
《登噶爾瑪目錄》,柱德積等著,晚唐時成書。現用《大藏經》本,奈塘新版《丹珠》mdo cho 帙三三七頁下至三五七頁上。
是書為西藏譯經古錄之僅存者,前傳佛學主要典籍搜羅粗備。各書所記頌數,卷數,亦多可補後來諸錄之缺。
《奈塘新版甘珠目錄》,勝思淨 thag-bsam rnam-dag 著,清雍正年間成書。現用《大藏經》本,奈塘新版《甘珠》dkar chag ka 帙。
是書篇首敘述西藏結集《甘珠》,雕版之沿革,次乃詳列目錄。各書皆詳記名題,卷數,譯者,間有對照他錄校訂舊說之處。
《北京版丹珠目錄》,著者不詳,清雍正二年(西紀一七二四)成書。現用單行本,法人柯氏 P. cordier 校刊,西紀一九〇九,一九一五年版。
是本依據原典首尾題目,對勘目錄,校註頗詳。各書名題皆藏梵並列,作者譯家譯地等亦逐項詳記,並有校註。此版搜羅之書次第與奈塘新版幾乎全同,故此目錄亦可通用。
《菩提道燈論》,阿提沙Atlca著。現用《大藏經》本,奈塘新版《丹珠》mdo ki 帙,二七〇頁下至二七三頁下;又 mdo gi 帙,一頁至六頁下。
是書為阿提沙著作中最要之籍,但全為頌文,句義簡略,待釋乃解。
《菩提道燈論詳釋》,阿提沙著。現用《大藏經》本,奈塘新版《丹珠》mdo ki 帙,二七三頁下至三三四頁。是書詳釋本頌以外,復多敘述學說源流之處。如二八五頁以下之說小乘十八部,(內敘一異說為他籍所未見),又三一九頁以下之說中觀傳承著述,(內敘《中論》八註二疏與常說略異),皆可資研究。
《菩提道次第大本》,宗喀巴著。現用單行本,北平天清蕃經局版。
此書為宗喀巴最要之著述,後半別明止觀,詳敘各家學說決擇是非,尤為精萃。別有小本一種,文義較略。
《定資糧品》,覺賢著。現用《大藏經》本,奈塘新版丹珠 mdo gi 帙,一五七頁下至一六九頁上。
是書以九分說定資糧,為中觀宗定法根本之籍。
《入中觀論》,月稱著。現用單行本,比人蒲桑氏 de la vallee poussin 校刊,西紀一九〇七至一九一二年版。是書為通釋中觀要義之作,分十一地,說入觀次第,切要無比。其第六地決擇二諦,盛破唯識,尤有精義。
《隆睹喇嘛全書》,隆睹喇嘛著。現用單行本,北平天清蕃經局版。
是集共三十一帙,內多解釋名目提舉事要之作,顯密大小五明諸類無一不備,而悉以宗喀巴一派為宗,初學檢索所不可缺也。
呂澂佛學論著選集
百字論釋
《百字論》為中觀入門之書。中觀根據《中論》,《中論》益以《百論》意義始備。此《百字論》又屬《百論》之心,《百論》精華皆具於此,如《心經》然。故中觀以《中論》為主,《百論》為輔,而此《百字論》則入中觀之初門也。其要若此,治中觀者可不深心一究歟。
今釋分二段。一解題,二釋義。論之名義、作者、翻譯,攝於解題之內;要義、文句結構,歸諸釋義之中。先解論題,分為三節。
一、名義 論名剋實應作《百字論釋》,蓋此論非但為百字本論,亦有論釋在其中也。本論即末後所附頌文,凡二十句,其前長行皆論之釋,故此論名,按實應作《百字論釋》。其義如何,可依唐人文軌之說見之。軌居奘師門下,又參譯場。所著《廣百論疏》,現無全帙,惟敦煌石室存殘本一卷。軌疏謂提婆著述百部悉名《百論》,但各加別名以示區別,如舊百論,原名《經百論》。經謂修妬路,其書即修妬路體(要略體),語簡義廣,乃印人述作之一體,舊百論即從之題名《修妬路百論》。至於此一百論應名《字百論》,論僅百字,以字題名,乃提婆被刺臨終血書。軌疏又謂國王居喪過哀,提乃作論喻之,因名《教化百論》。此皆舊說。如此《字百論》或《教化百論》之解釋,其意在講百論之數。但百論之百,非但數字,另有百聖隨行不越此路之義(此護法《廣百論釋》所說)。如此百言表示具備,正如百王百味,以見其無所不具耳。《百論》所說既為百聖同宗,當知《百字論》亦復如是。至謂是論實際僅有百字,故名《百字論》;此非漢譯百字,實梵文拼音百字也。譯本二十句頌適成百字,乃譯人所作,不足為據。梵漢文殊,漢惟單音,梵兼單複,此論之云百字,明明非漢譯之百字也。以上各說,證諸西藏譯本,皆有來歷。藏傳雖無提婆著書皆名百論之說,但謂龍樹所作悉名中論,如舊中論即以《根本中論》別之,以此例知提婆諸書皆同一名,亦無不可。又藏傳謂百論之百不限於數,尚有除遣諸執無不淨盡之義。此義從梵文百字捨多迦而來,因其字根捨塔,即說除遣破滅等,由此構成捨多迦,於數目之外得有破執之義也。辨論名義竟。
二、作者 論刻本首 題提婆菩薩造,似乎作者無疑義。然事實仍須刊定。一者,論首歸敬頌若云提婆自造,云何自歸依?二者,此書論本當然為提婆造,如頌末云,此是《百字論》,提婆之所說。印人著書與漢土異,題目作者俱在後出。此譯全依舊式,亦列最後。又文軌《廣百論疏》謂此《百字論本》為提婆作,故知《百字論本》實為提婆所造無疑。此在西藏本(唐時譯)雖題龍樹造,名為《中觀百字論》(或《百字中論》),但據漢譯,可見其說實係誤傳。不過此論釋誰氏所作,仍須研考。舊傳此釋亦提婆自作,此有三種理由。一謂論本非自釋不易解。論本二十句雖不深奧而文過簡,非他人所能明瞭,必須自釋,如《俱舍頌》及《唯識二十論》等,皆待自釋而後瞭解。提婆既意在教人而作此論,其自加註解,亦復可信。二謂藏譯論釋即是自註體裁,由此而知漢譯本釋可以出於一人手筆。三謂藏譯無歸敬頌,可知漢譯歸敬頌乃譯人所為,於釋論之為提婆自造,並無衝突。然此三種理由,皆不確定。如一謂論本非自釋難解,但提婆百論亦簡略而無自註,安知《百字論》不同一例。二藏傳本釋同係龍樹之作,今既不信其為龍樹造之說,而信其本釋同出一人手筆亦屬不可。三漢藏兩譯原來各有增減,原本有無歸敬一頌尚不能定。除此以外,由錄、寫、刻三方面刊定,亦見提婆作釋之說不甚可靠。錄謂經錄。舊時流支元魏二錄不存,但取其材於彼者,有三種隋錄,即法經、長房、仁壽也。三錄皆但題譯人而無作者。此論釋題提婆菩薩造,始於《開元錄》而所據不明,故釋論自作,不能確定也。寫謂傳鈔本。在各經未有刻本之時,寫經格式如何,亦有記載。如現存唐玄逸之《釋教廣品歷章》,即於各經經題、品目、行格、字數,乃至卷帙長短,均加考定,正是唐人寫經格式。章中對於此書即無提婆菩薩造之說,玄逸之作在《開元錄》之後而不依《開元錄》,當別有所見。由此可知釋論作者不定為提婆本人也。刻即刻本。刻經始於北宋,現難見其全本矣。但依宋刻記載之《法寶標目》等,此書首題提婆菩薩造五字,似乎宋刻即已斷定作者為提婆,但不足信也。蓋刻本錯謬不一而足,如經錄舊載流支譯《破外道四宗論》,而刻本改作《提婆菩薩破楞伽經外道小乘四宗論》,誤認楞伽出於提婆之前。又《楞伽》四句之說不限於一異俱非,尚有常無常等,若但以一異俱非破之,豈非亂《楞伽》本意。由此等處可知舊錄無提婆菩薩作之記載,而刻本有之,並不足置信也。每一部譯典,必須經過錄寫刻三方考證,今考證《百字論釋》之作者,只能謂其不確定耳。至於作者時代大略可指。因釋論中述及數論學說,從其特點上,可斷定釋論之作,必在提婆以後。如釋論第八章外曰無法非因生以下,舉數論因中有果說(果已先在因中,待時而現),而以五因成宗,此全依《金七十論》第九頌之說(釋論譯文不明,今勘藏譯而顯),彼頌云:無不可作故(即無法非因生),必須取因故(即以因緣生),一切不生故(即非一法為因生多),能作所作故,隨因有果故,故說因有果。《金七十論》乃數論師自在黑所造,出於世親之後,可知此釋可能晚出也。但《金七十論》頌文,並非全由自在黑自作,亦有據《六十科(門)論略抄》之處。其第九頌文是否出自《科論》,今《科論》不存,無法取證,只作者學說宗趣尚可考耳。《科論》乃數論大家雨眾所作,雨眾思想在《瑜伽》(卷六)《顯揚》中均曾引及。其成立因中有果論之理由,雖與五因之說大同,但列舉止四種。可知雨眾之時,五因之說猶未具備。而五因即非自在黑所說,亦必成立於雨眾與自在黑之間。由此推知《百字論釋》作者時代當相接近也。
三、翻譯 舊錄皆題菩提流支譯,此無問題。不過譯文上有些問題,需要解釋。其一,流支譯書二十餘部,皆側重無著世親之說,今譯提婆此論,或因譯《入楞伽經》而及之。《楞伽經》有四句之說,流支專以一異俱非解釋,故有《破外道四宗論》之譯。此《百字論》亦破外道,因而連帶譯及。但此學究非流支所宗,故漫不注意,而譯文極劣也。其不善處試略論之。首先,論本頌譯成二十句,五字一句,足成百字。此雖符合《百字論》名,而失原文體裁。原論乃一百綴音(即拼音),此可以藏譯逐字還成梵文,見其為阿梨耶頌體(即聖章體)。此體略如我國之詞,字數不定,而節拍有定,成長短句。《百字論本》實為此體,僅有三頌。今譯成五頌,每句五字,易使人誤會作首盧迦體(原文八字成句者,而譯本常用五字),是即翻譯拙劣也。其次,原本結構,雖可分作二十短句(即二十修妬路),每句一義,與現譯二十句相當,但按實譯本二十句僅有十九義,缺末一句義。譯時但求足成句文,割棄原義亦所不顧,此亦譯法之未能盡善也。再次,論釋譯文可議之處,更有甚焉。略舉二點。一者牒文不明。印度造釋體裁,隨牒隨釋,或全文,或略舉,譯文於此最應注意分清,否則層次不明,義理難解矣。舊譯忽略此層,新譯始矯正體裁,如玄奘所譯《俱舍》、《中邊》等論,皆隨國俗,先出本文,再申解釋。今此《百字論釋》,論本已出單行,而不對照配譯,以至論本在釋文中有譯,有不譯,譯出者亦不盡與論本相符,此實是忽視隨牒隨釋之體製而然也。二者譯文錯謬。此多由傳語扞格,理解不清,以致謬誤疊出。蓋流支來華,不諳漢語,而傳語者音讀清濁,南北又異,如此傳譯,自與原文時見差違,此實流支譯事上之一大障礙。今但可佐以什譯《百論》、奘譯《廣百論》,而發掘此論精義耳。
解題已竟,次談釋義,亦有三節。初分章段以觀大義,次釋各章文義,後述緒論,攝未盡之義。
一、分章觀義 此論章段,從其立義區分,凡二十章(此舉成數,實有二十一章),成為前後二周。前周八章(由初說曰何故造論,至以是故無因止),後周十二章(自外曰汝雖因果,至得證寂滅道止)。論本第一句一切法無一,至第八句如此不用因為前周;第九句汝當說體相,至二十句相亦無有異為後周。原文最後尚有一句與所立相似,即前所云譯時遺漏者。如是二周分判,乃依提婆所作《廣百論》、《百論》體例而定。《廣百論》共十六品,依護法判釋,前八品為《法說百論》,後八品即《論議百論》,護法但為後周作釋,即奘師所譯《廣百論》也。護法所判,自有見解,絕非任情去取,徵之《百論》亦爾。《百論》十品,初捨罪福品,即成一周,後九品(自破神品至破空品)又為一周。蓋後九品即與奘譯《廣百論》同,而捨罪福品,實賅前周八品要義所成也。《廣百論》前八品,初四遣除四倒(常樂我淨),第五菩薩行(除倒而入正道),第六辨斷惑,第七辨斷著,第八淨心。四倒即非法行,《百論》謂之罪行。菩薩行斷惑離著,皆為法行,《百論》謂之福行。而此法非法行,俱歸於第八淨心無相,《百論》謂之平等捨。如此《百論》初一捨罪福品,即攝《廣百論》八品以成一周,其餘九品與《廣百》後周相合,可不待解釋。今以《百字論》對比《百論》,亦復大同(《百字》後十二章同《百論》後九品)。統觀三論,後周全同,僅前周開合有異。其異處正是各論特徵,故各論未可全於同處混合視之也。自其同者而言,可知提婆所著書同名百論之故,自其異者而觀,可見各具特徵,非分二周不可也。
復次,此論大意依歸敬頌所說,明一切法之實相,而示觀行之正軌,是即作論之宗旨也。提婆著書偏重此義,如護法之釋《廣百論》亦說為顯邪執事相方便,開示三解脫門。《廣百論》原題菩薩瑜伽行,即釋觀行之書,而此《百字論》示觀行正軌,適與相同也。至《百字論》前周破執因,後周破執相,邪執破盡,實相自顯,與《廣百論》之辨明實相亦無以異。不過《百字論》破執至於執之根本(執因),尤有特色。歷來治中觀者頗忽視之,不可不糾正。又謂此論示觀行正軌者,可於釋論中見之。如十七章結文云,如經中說,如智境見一切法空,識無所取故,心識滅種子滅。此即《廣百論》卷八破邊執品末頌之意。彼頌云,識為諸有種,境是識所行,見境無我時,諸有種皆滅(境是識之所緣緣,即識因也)。此即現示觀行之次第。蓋生死之本雖在於識,而境為求解脫所依,故言破執,實破境執。破執相執因,亦即破境相境因之謂。如此下手,為中觀觀行正軌。昔時典籍雖不備,作家已有見及此者。如吉藏《百論疏》云,《百論》十品廣破一切,唯破塵品偏要,即是。獨惜其於全疏,未能以所見始終貫徹而成正觀耳。此《百字論》破執觀行徹底清楚,實為辨明實相而示觀行正軌之切要著作也。
二、詳釋章義 次釋各章文義。前周八章、乃破一切執著根本,謂因果見。凡夫外道種種執著根本在不知因之真相,謂一切法皆有實因。此因有二,即生因(常言四緣,略舉大數)、了因(常言四量,亦舉其大數)。諸法存在各有生因,其被分別又各有了因。起見生執,展轉不出此二,故知因為執著根本,即求解脫者觀行之對象。所以破執應破根本,即應先破因執,此龍樹所以先作《中論》觀因緣以破生因,復作《迴諍》、《廣破》二論(《廣破論》藏傳為龍樹五論之一)以破了因也。或者有疑,佛家如此破除二因,得非同於無因論耶。此亦不然。法之生因、了因,由佛家觀之屬於幻假一邊,凡外執著實有,即須破之,至以幻假觀法,二因皆有也。《百字論》文雖簡略,而於破執,因執相二義賅攝無遺,其成為中觀入門之書可不待言。
第一章
論曰,一切法無一。法,指萬事萬物,事物乃通常用語,今譯法字,則隨順佛家也。《中論》有時譯之為物,《廣百論》又譯為事,是皆對外而言耳。無一者,謂非一性。此非渾然一體,只謂其逼肖無異而已。一切法無有稍異,即稱同一。此義如釋論說,何故造論,為破我見等。我見實是惡見(以音近而誤),因諸法各有自相之見,乃一般外道所共執,由此而計一切事物實有,即此論前周八章所破惡見也。此論破式,先徵所宗(即他所執),次徵其因,蓋宗法應有因成,無因則宗亦不立。彼宗云一切法各有自相(總宗),因云一切法一相故(成宗之因)。若更徵言何緣立此一相者,則一切法一相又成別宗,故更舉因云,以盡同共有一故(盡同與共是一義)。此中一字與有字相似,諸物外相無論如何差別,而其為有則同。如瓶衣等物體各有一,此一即相似也。喻取瓶衣,示現前眼見服用者(印土熱帶,行必攜水瓶,而衣服盡人皆服用,故立量常取為喻)。諸物若有相相同,一有其有,即有實用,以此推論諸物莫非實有,故論釋云,以是義故當知一切法名為一相,是即外道所立之量也。
中觀家破此邪執甚為簡捷。不問有相如何,但楷定其說一切法一相,而從其成立一相之因法上破之。一相之說,乃指數論(僧佉)所執。數論雖未明說一切法一,但佛家觀其說之趨勢必成一相,故先楷定其宗一相,然後破執淨盡。因此問曰,云何立一切法各有自相(問宗即總宗),答曰,一切法一相故(出因)。再徵云,何緣立一相(別宗),復答,以盡同共有一故(別宗之因)。中觀家即據此因而破之曰,非一(此非一,即牒論本之一切法無一句,今譯錯亂不明)。因犯不成過故(缺因初相)。再徵破云,汝成一相之因為是一相,為非一相。若是一相,則同於宗,即與所立相似,云何為其因法而能成宗。若非一相,則壞一切法一相宗。故釋論曰,以是因緣,汝所立一,此義即破(此種逐因破方式,與觀所緣論相同)。由此而知,彼所立義正同兒戲,所執實有乃是幻有也。此即中觀破執捷徑,較之因明家言,尚勝一籌。
第二章
論曰,如是法無異。若法是異,犯過與一相同,破言非異,故說如是法無異也。勝論師(即毘舍師)言諸法有同異性(同即類同,異謂種異),同極至上同(即大有),異極至邊異,其間亦同亦異(如種類)。如一生物,上同大有,邊異個體,中間有同有異,即種類差別。如此說法,實非單純謂一切法異,只云法之所以同者,以有同性與之和合故同,其所以異者,亦有異性與之和合故異。如入正理論云,有性非實非德非業(實等三法攝盡一切事物),而在實德業外別有有性是同,故知勝論雖說法異,實亦有同,不過此同,非法自身,乃別有一同性與法和合耳。因此彼宗論議,並不明主一切法異,但其說趨勢歸結於異而已。此章即破此種異執。如彼說,汝立一相,成為過失,我今立異即無前過。釋論內曰下,應牒論本如是法無異句(譯本脫落)。中觀家亦逕破其因。如問,汝所立異其因是何,汝若無因立異,我亦無因立一,徒執虛言,何有勝負。答曰,有因。即立一量,我要(宗)立異,諸法差別各異相故(因),喻如象駝等物其相各異。以此推論一切法皆各有其相,因而不同。內曰以下,破其非異。破法同前,不問因義若何,但徵因法本身是異非異。異則所立相似(缺因),因即成宗。非異則壞一切法異之宗,因非異故。此在因明論議中,皆為墮負。
第三章
論曰,云何是有相。藏譯此為兩句,謂有性是所立,無性亦所立,均不作問詞,此譯可信,於理亦通。蓋前以一異相待,此應有無相待,與釋論文合,但漢譯含混不明耳。依此分析全論即有二十一章,今姑合為一章(此章以下,所破義皆外道共同之說,但以數勝二家作代表,故總以外字為區別)。說有性是所立,仍犯缺因之過。有性是數勝二家共許,惟數論說與法一,勝論則與相反。二家見一異不成,即不談一異,但說是有(謂一切法有)。有有,即無異有一異,故釋論云,以一異不成,我今立有相云云。內曰下,應牒論本有性是所立句(譯漏)。此仍破因,破法同前。此即徵其因云,汝若無因立有,我亦無因立無。答曰有因,而立量言,一切法有(宗),現見故(因)。此因據現量,為耳目聞見所得,極為可信,勝於比量。但因不立,故再舉喻,如虛空華(此無同喻,以異喻成)。空華無體是不可得,反成瓶衣是有而現可得,且有實用。內破,仍徵其因,為有非有。若有,則與所立相似,不能以有成有。所以者何,有宗是有,現有之因亦有,宗因為一,詎成宗因。如聲無常宗,不能以無常因成,與所立一故。若無,則壞所立一切有宗,故有義破。
復次,外見有不能立,轉復立無,而曰汝破我有,汝必立無。所以者何,譬如世人常食苦澀,若得石蜜,便謂妙好,即由妙好之言,推知所食素惡。由汝信無,見我立有,便訝被破。即由破有之言,推知汝必許無。無若得成,有亦能立。故釋論說,若破我云云,即用義準式以立無也(雖未明言而意已許)。內曰下,應牒論本無性亦所立句。破亦如前,專破其因,無因故即不得立。今徵之云,汝所立無,有因無因。答曰有因。所謂無者(宗),以無體相故(因),如熱時燄(喻,燄乃種種因緣所構幻相,遠觀似水,實無自性,水性何有),以此因緣,一切法無,衣等(譯本作一塵,以音近而誤),相可得故,無義亦成。衣是經緯細縷人工所成,如燄之為眾緣所成,緣散則無。析衣成縷,衣即無有,故云無性,即無自性也。內破仍徵其因為有為無,有則壞宗,無則入宗法兩俱不成也。
第四章
論曰,因法則無體。此因非宗因之因,乃因緣之因,即生因也。前三章已破了因不成。彼見了因被破,轉立生因。是因不無,否則一切果法亦無,即成大過。如有泥縷等因,始有瓶衣等果,若許泥等是瓶等因者,則所立生因即成。生因成故,則有無等俱成。故釋論說一切法有因云云。內曰無因,是牒論本因法則無體句。汝言有因(因)故有有(果),此因是無。以因對果言故,因中果法為有為無。有何用因,果已有故。無為誰因,因無果故。此即釋論言若泥中先有瓶云云(此同《中論》觀四緣品破)。復以事實言,汝說泥能成瓶,瓶為有為無。瓶若已有,泥非瓶因,瓶自有故。若本無瓶,則泥亦不能成瓶,瓶是無法故,如沙非油因。
復次,彼見果法有無俱破,轉立亦有亦無。所以者何,泥中無瓶(無),待後成故,離泥無瓶(有),作瓶必取泥故。此亦不成,有二過故,有無不俱故。前設因是有,望果有無,已破不成,若因是無,更不能立。所以者何,若由無法之因生果,等於無因而生,說因何用。又若從無(譯本錯作有)因生,則壞宗法。故釋論云,汝言一切法有因者,此事不然。
第五章
論曰,非相形而有。此非字指不成,相形而有指相待,一句兩意,即不成相待故(此相待故為因,立上不成)。此義之來,蓋以因能生果,已經被破,今即以果反成,而說現有果法,汝不能遣。若許果有,則因仍成,是即此章本意。必有此一章,因義乃足也。外曰,汝不許泥等為瓶等因,但瓶等果汝應承認。所以者何,現有用故。有用必有法,豈非果法實有。果不離因,故因亦有,此即釋論之現有瓶衣等用云云。內曰不成,相待故(釋本此處錯譯,內曰二字,當在皆從因生之下,又不相形故成,實為不成相待故,是牒論本句)。意謂汝果不成。何以不成,相待有故。因果相待而有,如見瓶,即知瓶為泥果,泥為瓶因。果待因有,因能生果,故因為因,果之因故。因待果有,果亦應成因,因之因故。如是則成因既是因,果亦是因,兩俱為因,等於無果,無果則無因。所以釋論云,汝言有果故有因,此義不成。何以故,相形故,乃至因果俱壞云云。或疑,中觀家如此破法,得非同於無因果外道耶。曰,不然。佛法所謂因果,乃相待立言,表示法法間關係。如父(因)與子(果)亦待為因果,若父有其父,則父成子(因不定也)。子又有子,則子成父(果不定也)。故不能執定因定果。明此,則因果之言通矣。外道談因果,執一特殊之因生一切果,如執意(此字譯錯,實為數論之自性,外道中無有執意為因者)、自在、時、方等為因。此中執時為因者謂一切法非至其時,不能成熟,故有定時。今破曰,如此則成相待。所以者何,不能自生,待他生故。若待他生,則不自主,不自主故,同於有為,有為則無常,無常必有成壞,是非外道所許也。故釋論說,若言從意、自在乃至時方相形而有,則不成因云云。
第六章
論曰,自是法不然。自是即自許之謂,自許法非是。外道說我此所立自在等為實因,能生一切法者,非我私言,乃過去諸仙所說,定如是故。此舉聲量為證,以非虛妄者說,必非假故。內破曰,汝言法爾(即法爾如是),此非正說。如此二句應是牒論本自是法不然句。謂汝言法爾,乃一家之言,非是正說。所以者何,各有所許故。如汝許自在等是因,並非我許。彼此不許,互不相成。且立聲量,亦應有因(即道理),無因不成。如其能成,更須勝因(即差別因,梵文勝與差別是一字也)。勝因者,自許則是,餘許則非,許有是非,待因差別。若無勝因,則不成理。彼等外道,復有所辯,如次章說。
第七章
論曰,汝法則不然。法字釋論譯作家法,亦不善巧,意難了故。藏譯作假立,亦不明白。研究結果,知是悉檀多之誤。悉檀為論議所據,凡有四種。一遍所許,二自承稟,三旁義準,四不顧論。遍許即各家共許,自承乃一家本習,皆為論法上所承認也。悉檀雖四,此章所言,專指自承(譯不善巧,未能表出)。故彼辯云,自承悉檀,亦論法所容有,汝何不許我之所說。故釋論云,此是我家法。內破曰,悉檀之義,須有理成,方可為據。所謂理者,隨其所執廣引因緣立義堅固以為其相(見《方便心論》)。如釋論云,汝言我家法,其法不成,此二句乃牒論本汝法則不成句。云何不成,即無隨其所執廣引因緣立義堅固以為其相。是汝悉檀無因等相,自既不成,何能成法。是故釋論云汝法不自成,乃至此則非正理云云。
第八章
論曰,如此不用因。是因無用即無意義。因指了因,凡量皆為因,成量之因則因中因。今所破者即此成量之因,言汝因無用,徒有空言故。
前之自承悉檀,雖可為據,但須有因立義堅固不能動搖。所以此章外言有因,且不止一而有五種(此乃數論所立因果)。一、無不可作故(釋中作無法非因生)。謂無性法非因緣作。若法有性,必有因緣,以法有性無性,分別而知有因無因,否則無性有性應無差別。所以釋論云如兔角等無法,終不可得以因緣生。二、必須求因故。謂作此物必求能作材料,可知有因。故釋論云如見壓油求麻作瓶求泥也。三、一切不生故。言非一法生一切法,所以者何,因果別故,釋論所謂如泥能成瓶不為㲲因,縷能成㲲不為瓶因。餘法亦爾(下二因譯文缺)。四、能作所作故。能作為因,即是因定有作,如泥定能成瓶,此與前第二因相成。前言果必有因,此言因能生果,即因果相成也。五、隨因有果故。此又與第三因相成。彼云果各有因,此則因各有果,所謂種豆得豆也。如此五因,皆數論學說之後期結論(見《金七十論》)。前言自承悉檀須有因成,今具五因則悉檀成矣。內法破曰,汝言因能生果者,因不能生(四字牒論本文)。汝言蓋不論因之多少,但問因之於量能否成立。如此徵之,則知彼所云因,空言無義。中觀此種破法,並不論五因各各意義如何,但辯其因之用與名也。
辯因用者,謂量之因,不外立破(譯本作成壞)。今汝此因為是立用,為是破用。若有立用,汝有因能成汝之宗,我亦有因成我所立。若有破用,汝因能破我,我因亦能破汝。如火在此熱,在彼亦熱(立用),若能燒我,亦能燒汝(破用)。是即釋論云,因為有所成,乃至在此亦復然云云。復次,泛論難見其義,更舉例言,汝立聲常(宗),無質礙(譯本作無身)故(因),如空(喻)。空無質礙,外道許為常住不變,以此無質礙因能成常宗。我亦可立聲為無常(宗),所作性故(因),如瓶(喻)。瓶為泥等所成,以是所作故為無常,聲是脣齒等眾緣所發,如瓶無常。如此汝能立,我亦能立,兩俱立,即俱不立,故因不定。就此例說,可見當時因明尚不精細,實則常因不可立,而無常因可立,不能等同也。所作性因決定,而無質礙因不定,於異品心法亦有故(心法無質礙而是無常),故兩量並非俱是。後來因明詳究,因有三相之說完全,即無此過。又今破法,同於相違決定。如聲論立聲常,所聞性故,如聲性。勝論立聲無常,所作性故,如瓶。此二決定,其因皆不能成量,如此相違決定因即無用也。以上就因之義用而辯,如釋論說,復次更明此義,乃至理則不立云云。
辯因名者,辨宗因不俱,亦非先後,終歸不成也。此中因望宗而說,有宗而後有因,但宗為誰宗,又是因之宗。如此宗因相待,既是相待,因不得成。所以者何,如論議言辭,必有次第,不能一剎那頃一切俱說。譬如說宗,梵文云缽羅提若那,是三音成。須有記憶連續三音,相待而成一語,否則缽羅過去,提在現在,若那未來,則不知所言何義。如此推之,宗因並不能俱。既不能俱,因為誰因。如此正因則不能立。先後亦非。所以者何,因在宗前,未成宗已滅,因在宗後,有宗因未生,皆不成因。如子未生不名為子,因未成宗何能為因。所以宗因同時先後皆不能成,故說無因徒有空言也。後來因明發展,所談過類,有與此相似者(如十四過類中,三世有無相似),但彼執有因,而中觀不執,仍不類也。
前周八章詳破執因已竟,後周十二章乃廣破執相。執相本極繁複,但外道所執總要,不外我我所執(通常亦云內外心物神形靈魂物質等)。故此周即專破我我所執以概一切,所破次第全同《百論》,且擷其精華,今可與《百論》對讀而得勝解。前周乃此論所獨具,後周則論主所著各種百論所共同也。
第九章
論曰,汝當說體相。此中體相即自性,將破其自性不可得,並非令彼說體相也。此義之來,由前已破因果悉不可得,彼即轉說有我。若許有我,即仍可許因果故。如釋論云,汝雖破因果,我說有我法,因果則還成。內破曰,汝言有我法,以何為體。此以何為體,即牒論本汝當說自性句。此亦即攝《百論》破神(即我)品要義。彼品全文廣辯,即辯此自性不可得也。是故欲通《百論》一品,但須先識《百字論》一句即得。至於釋論所解,深知此要,全依《百論》之義以釋,所破次第亦盡同《百論》也。此章所破,略有三段。
一、知為自性 知或譯覺(《百論》譯作神相)、思(奘譯數論我是思),意義皆同。此是數論之說。其說我與知一(我即能知),如火與照。我與自性對待,我靜觀而自性變異,以我觀其變異,故不同木石之無知。此為執我之一大宗。今破之曰,不然。若知是我,我則無常(彼不許我是無常,但推其說必是無常)。所以者何,萬物之知次第而起,非一時即知一切,如知瓶時布知則滅,是則知有生滅,生滅即無常。我與知一,我亦無常。則汝執實我應無有自性。此即釋論云,若以知識為我,乃至知㲲智始生云云。此同《百論》「覺若神相神無常」一段。明此要義,《百論》即易解矣。
二、知非自性 此是勝論之說。其說有六句,我屬實句。凡實皆有德。我具九德,百論已出五種,謂欲、瞋、苦、樂、覺(即知),凡有實我即有欲等德隨。彼言,數論我知是一汝破不成,本宗之我具有多德,汝不能破。所以者何,我非知為性,知破,仍有餘故。許有餘德,德依為我,我仍實有,有我則知亦有也。破曰,不然。若知非我,我則無知。所以者何,有知乃有知用,我既非知,應無知用。能知若無,則無苦等,若無苦等能依,即無所依,無能所依,則無我性。此即釋論若知非我,乃至則無體相云云。此與《百論》若覺相神不一段相近(即《百論》第三段),亦以無知破我也。
三、知與我合 彼言我知一異,已俱不成,非一非異,應能成立。所以者何,知中有我,我中有知,相應俱生故。破曰,不然。知我若合,則我非我。所以者何,互和合故。若知與我合而為我(屬我)不名為知,反之我與知合而為知,不名為我。如輕養和合而為水,不名輕養。是此知我合為餘物而非知我,則非一非異,但有空言而無實事,所執實我亦空無自性也。此即釋論若言我與知合,乃至知亦非知云云。是同《百論》神知合故如有牛一段義(即《百論》第二段)。此我知合是勝論宗,彼執實與德合,實能有德,如因明法與有法,即法能有法。論破則依理析言之也。
第十章
論曰,一則是有過。此一,謂一法之諸性無異。過謂不成。蓋一法諸性若一,則有不成過也。前破我執,此後則破我所執。外見我不能立,反以我所成之,而曰我是有。所以者何,有我所故。現有瓶衣等物,若無受者(數論說我是受者),物為誰用。此言我是能受用者。然我之所以受用瓶衣等者在於知,瓶衣等物為我所知,即成我所受用。外道說一法有多性,而一時俱知。知有現比,現則俱現得,謂一時現知一切性。比則俱比得,謂一時比知一切性。多性之言,謂一法最要有三性,即實(物性)、德(數性)、有(有性)。任何一法必俱此三。若知法時,具知三性。如以瓶而言,知瓶時則知此物是瓶(物性),知有此瓶(有性),知瓶是一(數性)。此即外道所執。今破即依此三性而破。謂汝三性為一、為異。三性若一,一則不成。所以內曰一有過故(譯作有一,文倒)。即出二義破之。一者瓶與有不異故知有瓶,二者瓶與一不異故知一瓶,此二義成,則無有過。然此二義俱不得成。云何不成。先說次義,瓶與一是一不成。若瓶(物性)是瓶,有(有性)一(數性)亦應是瓶,則一瓶而三瓶,謂物性是(譯錯作非)瓶瓶,有性是有瓶,數性是一瓶。汝本言瓶一不異知為一瓶,今反為多瓶矣。如此為一則是有過。印俗常有一物而多名,如手名薩多,亦名迦囉,亦名波膩,名雖有三,而手實一。若一名一實,應成三手。以此例知瓶實一性,但外道說有三性而復是一,故破之曰一則不成也。次說初義瓶與有是一不成。若有即是瓶,應於瓶瓶之外別成有瓶。若云有非即瓶,瓶云何有,則違有不異瓶之說。如是我所之言實為虛妄,釋論所云,若有一非瓶,是則無瓶也。
此章同於《百論》第三破一品,論本有過一句,攝彼全品要義。《百論》云若有一瓶一,如一切成,若不成,若顛倒,同此論釋。且彼中尚有小註謂辯名四紙未出者,今勘藏譯《百字論釋》,手有三名一例,亦可想見《百論》所略之文為何。流支此譯,亦以難翻而有刪略。
第十一章
論曰,若異則無體。謂諸性若異則一一非有。此與上章相反。外見一性不成,避過立異,故釋論云有一瓶一故有過,我今立異,捨一過故。內曰汝說異則無(此牒論本)。此無謂一一性無。云何而無,如瓶,謂瓶與有異(譯錯作無)故無瓶。如說異比丘婆羅門,即異於比丘婆羅門,是無比丘婆羅門。今說瓶異於有,則成為無瓶。復次說有一亦不成,異瓶無有一,異瓶不可見故。說現得有一者,依瓶而然。瓶乃有一所依,如刀異鞘可見(異喻),但無有一異瓶可見,故異義不成。
此章同於《百論》破異品,論本若異則無體句,攝彼品要義。
第十二章
論曰,五情不取塵。此中情塵為根境舊譯,情不取塵,即根不能取境也。常言根能取境者,似有取相,實無取義,故云不能取。所以有此破者,因上泛說我我所執不成,今乃就近言之。因受用之說更是親切,所以外曰,一異雖壞,現見有瓶,此瓶現見汝不能遣。現見(見有二義,狹唯眼見,廣則見聞覺知皆攝在內)即根之所取,瓶由根取,故知實有瓶,非如空華(異喻)無故不見。內破曰,不見(即牒論本不取)。汝所說現見,為是眼(根)見耶,抑識(第六意根)見耶。若根見者,死人有根亦應見。若意見者,盲人有意亦應見。然俱不見。若言離即不見、和合乃見者,理亦不成。所以者何,如一盲不見,和合眾盲亦復不見。是故汝執能取,似有取相實無取義也。
此章同於《百論》破情品。論本不取二字,即彼全品要義。惟釋稍異。《百論》以根識同時,根境合不合到不到而破,可與此釋互相補充也。
第十三章
論曰,色法有名字,所見亦無體。此章頌有二句,而以第二句為主(第一句乃譯人所增)。所見亦無體者,謂非可見(無非二字通用,以梵文否定字在前,譯無與非均通)。體指境之自性,所見無體即境之自性非所見也。上章已破能取,今欲反以所取成能取。所取為境,而境是色(色香味觸皆名為色),瓶是有色(色香味觸四塵所成故名有色),有色即有見(瓶為根所見故謂瓶有見),故境定有。有境則仍有根也。所以外曰有瓶,有色故有瓶。內破曰所見亦無體(牒論本,譯缺)。汝言瓶以有見為體,而體非可見。所以者何,汝言有色故有瓶,此色瓶為一為異。若一,見餘色時亦應見瓶。若異,色是可見,瓶既非色即不可見,不見則無瓶。以此一異俱非所見。又瓶見不離始名為見,如人有財,財不離人方名有財。瓶不離見,是以見為體。果爾,若無見時應無有瓶。如常人眼為壁障則無見,此瓶亦應為壁障而無瓶,故瓶非以見為性也。又若瓶色是一,無見則無瓶,無瓶即無一切色。是則瓶非有色性,亦非有見性,而根非能取,瓶非所取也。
此章同於《百論》破塵品,但此釋微異,可與彼相成也。
第十四章
論曰,已有不須作。謂法若先有,後不應作。作即因緣和合而生之謂也。上之五章為初番別破我我所執,後之四章乃次番合破我我所執也。我我所執法不外有為無為,故下四章兼破有無為法。先破有為。此有為之相與無為何異耶。有為是作法,最顯著之相為生滅。破有為法從此下手,故先破生。生就果說,生而後有果故。所生果已有,何須後時生。又外道言一切法不生不滅,而根境法有(有即常不變易)。此不生不滅乃依此有說,此有常不變易,不以見不見而壞也。然而云何一切時有而仍有生耶。外道解曰,云常有(已有)者指微細法,云生者指粗顯法。由細而粗,從因生果,故因變為果,乃先微後顯,非先無後有,此無害於一切法有不生不滅也。如此說法即因中有果論,或名果先有論,以數論為代表(彼以五因成立,已見前)。所以釋論即作是說,我法不生不滅,乃至知有因果也。
內破曰,先有不須作(牒論本)。此以四義破之。一者,果若先已有,如泥中已有瓶,縷中已有㲲,何須陶織等師再作。今既待工匠成,故知因中無果。此言果存因中則無因之用也。二者,果已有則無三世,以現狀改易有待未來。若依汝言已有,則不可變,即無未來。若無未來即無生滅,無生滅則無善惡業報等事,如是則無一切法矣。三者,若因中有果只就微細說,其粗果仍先無而後有,即違汝已有之說。若以細為已有,則不應成粗。汝說已有無改易之義,亦壞三世一切法。四者,若因中有果,是乳中已有酪,若云已有酪,實等於無酪,此以因為果實無果之用,如食乳非食酪,實無酪用也。由此四義,皆至於無生滅因果等一切法,故外執不成。
此章同於《百論》破因中有果品。《百論》外言諸法有不失,此則外言常有不壞。又彼說無不生,此則說微細先有。又彼破法四段謂有不失、因果一、各取因、微形有,亦同此釋之四段義也。
第十五章
論曰,彼法無有生。前言果先有不生不滅,即無生果之義。今說果不定先有乃亦有亦無。云彼法者,即指果說,謂無論何執,果皆無生。外執因中先有果(不生不滅之果)有過不成,今說先無後生,非無生滅,離於過失,成因中無果論。但此非因中完全無果,能生果故,亦有亦無。通常以因中無果說屬之勝論,實則此派亦主同時因果義(和合因),故非純粹因中無果論。譬如輕養和合為水而輕養仍在,此即亦有亦無之說(既言決定先有,又說不定先有,故成亦有亦無)。此執欲以亦有亦無成其生義。中觀家不許。謂若果已有,不應再生。若無,則永不生,如沙無油,終不生油。故今內曰無生(牒論本)。所以者何,汝之亦有亦無,合說似無過,但析言之,則已有不須生,有生非一時並存故。如瓶已有,何須輪等重成。若無如龜毛,云何使成㲲,是無不能生。各別不生,和合亦不生,如一盲不見,合眾盲亦不見。以上明果之有無皆不能生。復次,生亦非有。若受生者,此生為是自生,抑從他生耶。若自生者,自是己生,何用更生,故自生無生。若從他生,他者即此自望餘自,自既不生,如何生他,是他生亦不成。若云俱生,則有兩過。是則一切法皆無生義,而生不成也。
第十六章
論曰,有為法無體。此有為法謂所生法,即因所成果。無體之言非謂全無,但說有為之義不成耳。前已說生不成,此章反以所生言者,謂若無生則無住滅,而生住滅乃有為法相。今明明有之,有相即有一切法。所以外曰若無生(譯誤作身),乃至一切法亦成云云。內破曰,無有為法(牒論本)。無謂不成,言有為義不成也。所以者何,汝說三相,是次第有耶,一時有耶。二俱有過。若次第有,則生時無住滅,住時無生滅,滅時無生住,此即非相續有。又若生時無住,住云何起,如因中無果,果云何生。住時無生,是誰之住。若住是生法之住,既無生法,以何為住。滅亦復然,滅時無住,是誰之滅,若滅是住法之滅,既無住法,以何為滅。是則說次第生者,無異空中樓閣也。又以生而住,生之自體既如龜毛,云何有住,世間果有龜毛衣耶。如此生住即為無法。推之於滅,復何所滅,如拔兔角,豈能有得。是則三相皆不得成。然汝若言生住滅次第不可說有為相,如二頭三手不可得,三相亦不可得(此段反成上義,譯文不善,外曰二字亦係衍文),而謂是一時者,此亦不成。所以者何,相雜亂故。若生中有住滅,生則非生。住滅亦爾,如是雜亂俱不得成。此猶依相而言也。至於事實,亦不得成。世知生滅不並。故此三相次第同時皆不得成。能相三相若無,所相有為云何能成。是則能所相悉皆無有也。
復次破云,汝言三相相有為,此相是有為,抑是無為(譯本誤為作相)。若三相是有為,則有為法必有三相,即應別有三相相此三相,不然則非有為。如生是有為,應別有生相以相此生。住滅亦爾,則犯無窮過。是汝有為三相不成。若云相是無為,理亦不然。云何無為相能相有為耶。是此三相有為無為皆不可得,則有為法無體義成。
上來兩章同於《百論》破因中無果品。文段亦似。如《百論》之生有故(果)一當成(即亦有亦無)句,即今第十五章所本,彼云不生而此曰無生也。又無生住滅句,言次第一時生,即今第十六章所本。《百論》以一品破有為法,此則三章成破(十四至十六)。有為三相,若先破生必先破因果,破果又須先破因中有果,最後亦有亦無亦皆不成。順次三章俱破有為一事,證以《廣百論》可知。彼論破有為相品,即攝此三章文義,護法之《釋》更加詳明無可懷疑。吉藏《論疏》猶疏忽而割裂原意,至將破因中有果無果解成兩截,而謂前段是破有為之體,後段破有為之相,前破別法,後破通法,是乃全非提婆三論原意也。
第十七章
論曰,如此亦有方。觀此文句似接上文而來,但勘藏譯,乃云唯一方(止是一方)。可知如此二字,係唯字誤譯,並不承接上文也。又方字在釋論中譯為方所,真諦玄奘乃譯為方分。方分者,方即是分,謂整體事物之一方面,恐其混同時方之方,故譯方分以示區別。今此方分謂無為法,通常視無為為純一單獨之法,今判止是一分,此論本之意。所以外曰汝若不欲作有為相,乃至應與無為作相。此段譯文,沿上文而誤,實應云,汝若不許有為,未破無為,應許無為。非關作相不作相也。設許無為,又有何用。曰,法必有偶,若許無為,即許有為,如苦樂冷熱法非法等(此意已出十六章首,謂若有有為則有無為,依藏譯應在此段,文義更順)。外道說無為法有四種性,一遍在、二無分(不可分,譯作無方所,誤也)、三常、四無因(無作)。具此四性即是無為。舉其法體,即我、空、時、方(四方)、微(極微)等。我、前已破,今但破空以示方隅,餘不待破可自明矣。空云何破,謂於四性中破其無分無因二義。破無分者,謂無為法雖自體遍在,但所在處必有邊際。由此以觀無為,亦但一方分而已。所以內曰無為有方所(此牒論本,但譯文不善巧,未將原意譯出)。如說空是無為,身即無為之所在。汝言空在身邊,身邊之空是空一方抑空全體。若空一方,一方在汝身邊,應言餘方在彼身邊,是則空有方分。有方分即有邊際,有邊則非一,非一即非無分,非無分則不遍,不遍即無常。若空全體,則汝身邊空可代一切身邊之空,即空遍汝身,汝身遍空,空身量等,合二為一。然而身有邊際,全空以身為量,是亦有邊際也。有邊即有分,有分即無常。是汝空無為,一方全部皆不能成。故此釋論云我今問汝,乃至亦是無常云云。又常因能生常果,有方分因既是無常,所成之果如何為常。
次破無因。云無因者非無因論,但無作因。故復破曰,汝所言常,為有因常,為無因常,二俱有過。若有因故常,瓶衣等物應皆是常,然非是常。若無因故常,我亦以無因故是無常。若必有離因生法是常者,應說勝因。外曰有因,此有二種,一曰生因(生起)、二曰了因(顯了)。從生因生法是無常,如瓶衣等。從了因生法是常,如燈照物,但了物而非生物。蓋物在彼,由燈顯了故謂之常。是此無為,以量(聲量比量)為了因,亦復是常。內破曰,汝若以量為了因而是常者,則有不定。如云有作是無常,無作則常,亦可云有作法是有,無作法則無,豈非汝量不成乎。故釋論云瓶衣等物現見故有,無為非現見故無。此云現見謂現見有作,如瓶衣現見有作故有,無作非現見則無。無為無相可見,豈非無法。
此章同於《百論》破常品。《百論》歷破空時方等法,今但破空以示方隅。又《百論》首破了因,今則見於《釋》中,是則彼此詳略次第有異也。此下數行,總結前文,而示觀行正軌。
言捨有捨無者,即捨有為無為(譯文略去為字)。捨有無為即斷我我所執。蓋二執根於二法,能捨二法即得涅槃也。外道謂我為諸纏所縛,故輪迴生死,令我解脫為得涅槃,實則仍是我執,非佛法所云得涅槃也。佛法涅槃云何得耶。謂如經言、如智境見一切法空識無所取故心識滅種子滅。此即示得涅槃觀行正軌。經本無考,今勘譯文之意,謂識定有所取,若正智見境一切法空則無所取。所緣既無,能緣不起,則心識滅,心之三有種亦滅。種子即生死輪迴之習氣,種子滅即此輪迴生死之習氣淨盡也。此義同於前引《廣百論》卷八所云,識為諸有種境是識所行,見境無我時諸有種皆滅。此中諸有即三有,其本為識,而識依境起,故欲滅心識,須見境無我。又此謂見境無我則無識,無識則捨有無為,捨有無為則斷我我所見,即得涅槃。即總結以前各章之義也。
以下三章,亦結成前說。前說所觀實相與能觀正見,其義已明。如說非一非異等,即是實相,能作如是觀即是正見,並非別有實相與正見也。但執者觸處生疑,以為上說種種所觀,既為無物,應無實相,或有特殊能觀者在。今欲遣疑淨盡,故有後三章也。但此義非此論所獨有,《廣百論》、《百論》亦復見之。如《廣百論》於觀有為相品後出教誡弟子品,《百論》末出破空品,皆具此義。《廣百論》更明文昭示,謂有疑重遣。《百論》例此,意亦顯然,是故一切百論皆有此遣疑之義,且同在後周中也。
第十八章
論曰,等如夢無異。等謂平等。何法與何法平等,即諸有為法與夢等無異,是即中觀家之實相說。實相本無可說,為利他而以譬喻顯。故此又為安立勝義說之也。以喻顯實相,出於《般若大品》之十喻,《金剛經》之九喻,其義有通有別,今但取如夢一喻以概一切。釋論外曰若有為法無體相,云何而有實者。謂上說種種皆無,則有為法之法性,究為何等耶。內曰如夢(牒論本句)。法性本無可說,但方便可以喻顯,故說如夢。此有三義。一者非有(實無),世知夢境非實有故。二者非無(假有),亦不可說無假象故。此二依果而言也。三者非無因(緣起),如人疲極多有夢故。此依因謂夢亦出於緣起。合此三義,即知實無假有緣起世法之實相如夢也。世諦法者,世間共見,如屋宅等。若實有自性,不待造作即能自現(實無)。若是全無,雖有造作亦應不得(假有)。樑椽基壁人工所成,又非無因(緣起)。以此例餘,可知世法實相無不實無假有緣起也。若以此實無假有緣起之義為支離者,中觀家亦可一言概之曰空。空有總別二義,依實無假有緣起而言為總義空,若依非有而言即別義空,乃空之一分。若猶未明,可以中道二字解總空之義,是即與中論中道一頌全同矣。如說緣起,即是因緣所生法句;實無,為我說即是空句;假有,乃亦為是假名句。合而言之,則亦是中道義句也。中道總空具此三義,缺一不全,後人但說空為非有一面者誤也。《廣百論》所舉喻說,皆示總義空以明實相。此實相若於前說觀照有得,即自顯現,亦不待喻說也。
第十九章
論曰,相亦無有異。此中相即想,與名同義。異即體,乃譯文錯誤。今改相異為想體,乃符原本之意。無有體者,言非事物自體。蓋名之與物相待非一,而互相為客,審知之,則實相之喻易解,故有此章旁論也(《廣百》、《百論》皆無)。常人不達諸法實相,即不知名事互客之義,而蔽於名物相稱之說。所以外曰,汝言一切法如夢非實有者,世間名物何以自少至老皆有定解,如見瓶名即知瓶物,不作㲲解。由此可見名物是實,並非假有。內破曰,名非實體(牒論本)。言名非是物之自體,今以三義解說之。一、若名即物,空名亦應有用,如說瓶名時即有瓶用,云何智人復須陶師作瓶。此即釋論所云若名是體,乃至出價市瓶等也。二、名常有變,印度名字變化不定,以性分別即有陰陽中三性,有時變換語尾,有時完全異字。譬如身字,以三性言即有三字,陽性為兜訶,陰性為多奴,中性為舍利囉。若以名為主,則三字三名,物應成三。若以物為主,一物望三名則三名相雜。如此即知名物非一。故釋論云如身有三名,乃至名體有異云云。三、一物命名以多義而立多名,如人有名字號等。如謂名物相稱,一物多名,隨名應成多物。如瓶有聲可名響瓶,乃至嗅觸皆可立名,則一瓶隨名應成多瓶。梵語瓶字本有伽吒、鳩婆、迦囉舍等異名。印度一物常有千名,皆各有取義,所以名即虛偽無實。以名假故,物亦非真。此與《攝論》所辯名物之稱體、雜體、多體相違同意。能破此名物相稱實有之執,則遣疑淨盡而實相隨之顯現矣。是即釋論所云如瓶有聲,乃至當知無實等也。文末引佛語,重明前義,曰,世間有假名(惟有假名),想(譯誤作相)如熱時燄,唯句句亦空(此句譯漏),相續如鼓響(本文譯誤連上作一句)。此中句者,合名(即字)而成。內外學說教義,常用句說,如諸行無常、心解脫等皆句。此句亦空。蓋句與所詮之義亦非有體,所以楞伽於百八句皆一破盡。實以句義相續如鼓之響,非實有也。釋者於此總結前文,乃曰世間相如夢也。
第二十章
論曰,與所立相似(此句譯漏)。此云所立,謂前各章所破種種義,其義在外為所立,在內即所破也。今說,前破之外若有餘義,例同彼破,故云與所立相似。云何餘義,蓋外道見所立各義皆破,疑有能破獨在。如前說所觀不成,則疑能觀猶在否。為遣此疑,故有此章。所以外曰,汝雖種種破,破(此字譯漏)法是有、是無(二字譯漏)。能破之法若有,則汝破一切法皆非實有者,得非壞汝自宗乎。能破之法若無,自體尚無,何有破用,汝曾見石女兒應徵作戰耶。內曰,與所立相似(釋本譯文缺)。謂能破所破破事三法,我皆不立,由汝執有自性則我有所破,汝若無執,我即無破,執除,破遣。汝執有破,亦同所破,我則不執,能所俱亡。即由此一章,將外執能觀之疑除遣淨盡。末之結頌(印人述作體裁,首尾皆有頌也),譯文不明,蓋略述無依離著之意云。
此章同於《百論》破空品。《百論》外難有破,釋論以破無可破解之。彼論總義如是,餘則從而發生。所以此論但用其二句,餘義可自明也。
上來所講各章要義,賅攝中觀精粹,已可了知,其與瑜伽相通之點,亦得明白。由此進研《中》、《百》或習《中邊》、《瑜伽》皆有入處。此外復有餘義應注意者,本文未詳,歸之緒論。
三、緒論 中觀瑜伽說本一貫,明乎此義,乃得二者之真。然談中觀瑜伽之學者,千餘年來,皆喜離而為二。其在印土,自世親而後,中觀瑜伽即成對峙,相持不下。至於中土,亦同此弊,如三論學者即喜用其說以破《攝論》、《地論》、《地持》(皆屬瑜伽),此中癥結何在,今從《掌珍論》、《百論疏》推究,實在於解觀行之不善巧也。所謂不善巧者,乃與龍樹提婆原意不盡符,非謂其無觀行也。即以此故,乃於中觀瑜伽一貫之義不能了然。其說頗繁,今但撮要言之。
龍樹提婆觀行途徑果如何耶。此從前文所談《廣百論》中觀行一頌可見一斑。頌說識為有種,當須除遣。識依境起,是故遣識必須觀境。無論我我所根境有為無為等,一入中觀之觀,皆謂之境。即云觀心,亦屬境邊。先認定此點,再釋境義。
云何為境。依通義言,境即心之所緣。但中觀之說微有不同,如《廣百論》破根塵品中頌云,令心妄取塵,依先見如燄,妄立諸法義,是想蘊應知。此頌意謂世間所見種種塵及法義,均出於五蘊之想。此想用極利,能令心取塵,念念明記,妄現種種法義。由此頌說,參以護法所釋,可知中觀言境,尚非泛說識之所緣,必須經想而成。境之為想所妄取、妄立,除由《廣百論》文推論外,更可以吉藏《百論疏》中所存關河舊說證之。吉藏在陳隋之交,時值亂世,與其徒廣收各寺所存著述,集滿三屋以資博覽,其書後來皆亡,但舊說存於彼著述中者不少。如說《百論》十品,以破塵一品為最要,並引論之末品破水想而不破水解之。謂愚人見陽燄,妄生水想逐之疲勞,智者告言此非水也,是斷彼想非破水也。此即關河舊義也。以此證今之說,更見中觀觀行在於觀境,而境為想所妄取妄立,可無所疑。設於此點明了,則中觀瑜伽一貫之義可通矣。吉藏雖知其說,但於想義未盡透徹,故所解說仍不合原意。至於清辨,非不瞭然於此,但故意立異,亦有可議之處也。今更從正解與誤解兩方面申言之。
一、正解 云正解者,謂境是想所妄取、妄立。何謂妄取,何謂妄立,可依大乘毘曇解說。所取者像類(單一為像,繁複為類),像類即相,今不云相而言像者,以想之用在於構畫,其所取相猶如畫像也。所立者假名言詮(即名)。相(所取)名(所立)皆出於想。二者之因亦謂之想,是為果中說因(印人立名方法有因中說果、果中說因)。非但相名為想,乃至相名施設亦謂之想。想有如此多義,故觀想之所取所立,亦謂之觀想也。《百論》說但破水想不破於水,此想非謂心想,乃妄取妄立之想,瑜伽釋作想事,義更完備。此則中觀家之所謂境也。
復次,於所觀境,觀如何相,是相即空。空者,空其所取所立,即所謂空想也。何以要空所取所立耶。以其不如實故。若實有者,焉得謂空。此空亦謂自性空,以無實在自性故。由何而知有實不實耶。此別有依。如《百論》云,但破水想不破於水,水即所依,以有水故知燄非水。瑜伽釋此則曰,所空者假說自性(有處說空,說自性空),所依者離言自性(有處說非空,說實有性),依此非空離言自性,始知假說自性空而非真。如是觀空,方能與實相相應,始可證得實相,而觀行亦不唐勞。中觀觀行正解,應如是說。
二、誤解 吉藏不善梵文,隔於翻譯,故所解有未能盡合者。彼雖知破水想而不破水,但於想之名義未按實在,如謂破塵應名破想,由想取塵,破想即破塵,以此為破病不破法云云。此說以水為塵,以想為心,卻不知中觀觀境之想,並非心想也。又謂破病不破法,如病目見空華,翳去華除,斯乃唯識之義云云。此亦與實際不相應。中觀所破即所觀,故《中論》說觀一切法,《百論》則說破一切法也。若破病不破法,即應觀病不觀法。云何中觀常以如幻如空華喻觀境耶。於此可見其說之未盡透徹也。其次,清辨好奇立異。奘師《西域記》謂清辨嘗服僧佉之服,名為大乘而服則外道,亦可見其好奇矣。龍樹提婆之說與無著世親實係一貫,而清辨於此立異,謂無著之解與龍樹不符。所著《中觀心論》即針對中邊,謂所觀自性空是緣生法無生無性故空,非依生無性而空。又經云由彼而空依彼而空,乃由俗且依俗,所由所依是一法。此等說皆為故意立異。後來演繹成真空俗有之說,以為世間假說法有,謂之世俗有,勝義則無。於二諦亦有異解。其實二諦肇自佛語,大小乘解說變化雖多,而實相之理則一。清辨立異,乃以二諦之歧義而歧實相,實相果能歧之乎。且二諦者,方便也,為證實相之用。若謂有一方便即有一實相,是亦不如理也。後人解說二諦,有十餘種異說,清辨用以區別中觀瑜伽者有三種。一者世俗是假,勝義是實。二者世俗言詮,勝義離言。三者世俗雜染所行,勝義清淨所行。無著之解實相也,如中邊言,虛妄分別有,於此二都無。有者假有(有而不實)無者實無。若以假為俗,即虛妄假有,以實為真,即計執實無。假有實無,何嘗不是二諦俗有真無。但清辨於此不許,而別以言詮離言為說,謂若用言詮三性皆俗,勝義皆無,此非故意立異耶。即以言詮離言為準而談真俗,無著亦分別假說自性與離言自性,假說自性是世間法不離言詮。離言自性是勝義法言詮不及,是則真俗有無亦不可定執也。而清辨又以染淨所行為言,謂根本無分別智為清淨所行,並無勝義離言自性,以無分別智非但無言詮,亦無離言也。如此辯論無有窮極,即終無結論可得。然而實相一如,豈依此論議而改易耶。故清辨立異之處,不可不善辨也。茲講《百字論》略示途徑,希諸學者善致力焉。
論奘譯觀所緣釋論之特徵
余嘗以陳(真諦)、奘(玄奘)、淨(義淨)、藏(西藏)四譯《觀所緣釋論》互勘,又以《疏》(護法)會《論》消文,章句義解,異同畢見。大抵陳譯與藏譯,論文與注疏,體勢相類,惟奘譯獨殊。夫奘譯之異於陳譯,猶可以新、舊傳本不一相解,其異於藏譯,亦可以慧(安慧)、護(護法)學系各別為言。至於從淨譯注疏中剔出本論,奘譯仍與之異,時代未懸遠也,學說應相承也,何以至此,誠有費思索者。今姑設假定之說,逐次論之。
一者,奘淨兩家所用原本未嘗有異也,而奘師翻譯修辭改之。
此一假定,蓋以奘譯文辭通暢為淨譯所不及。以譯例格之,淨近於直譯,奘則近於意譯。由是以言,兩譯雖有文質繁簡之殊,覈實相當,其原本猶無害為一類。今從論文取例證之,頗有符者:
(一)淨譯第一頌:「設許為因一,由非彼相二,極塵三非境四。如根五。」
奘譯:「極微三於五識,設緣一非所緣四。彼相識無故二。猶如眼根等五。」
陳那論本原為頌體,釋論隨牒,不必全文,此印土著作通例也。奘譯力求整齊,每釋皆先引全頌,於是文句未能分段落者必改組而斷句,意有未盡者亦必引而足之,錯綜其詞,廬面遂非。此意譯之一式,今舉即其例也。更勘兩譯長行亦然:
(二)淨譯:「如堅潤等縱有其事,非是眼等識之境界,塵亦如是。」
奘譯:「如堅等相雖是實有,於眼等識容有緣義而非所緣,眼等識上無彼相故。色等極微諸和集相,理亦應爾,彼俱執為極微相故。」
奘譯據文敷演,不覺其詞之酣暢,此又意譯之一式也。其尤甚者:
(三)淨譯:「由諸極微量無別故。」
奘譯:「非瓶甌等能成極微有形量別捨微圓相。」
極微以圓相為量,量同則相同,量異應相異。奘譯謂非量有別而捨圓相,此誠曲暢其致,堪云意譯之上乘也,又為一式。
據例類推,奘譯原本不必與淨譯異,特譯文敷暢見其文彩有殊而已。然此猶其表也,細按奘譯所據以敷暢者又每見特殊之義焉。如一例云「於五識」,二例云「俱執為極微相」,皆不見於論文,是必另有所自出也。因此更為之假定曰:
二者,奘譯之潤文非但暢意而已,亦取注釋家言以改論。
用注釋改論本,此譯家慣技,羅什、真諦諸家皆然。奘師既取意譯,引申義蘊,勢必依諸釋文。今存護法注疏,或即當之。取例證成又有符者:
(四)論文「眼等識」奘譯改為「眼等五識」。
論云「眼等識」,藏譯、淨譯,皆不言所等有幾,陳譯則解作六識,蓋本無明文也。護法注疏乃反復辨證等於五識。奘譯之改為五,依此無疑。
(五)「色等境」改譯為「色境」。
此隨上五識而改也。陳、淨、藏三譯皆云「內境」,奘譯獨改為「內色」,局限於前五塵,此與護法注釋眼等諸識色為依緣者又合。
(六)「功能為根」改譯為「色功能」。
此亦因說五識而改。陳、藏兩譯但云「功能為根」,不加分別,此義蓋本之《二十論》「識自種子生」一頌。彼以根為識自種,未明言色功能也,護法注疏乃云「斯所依性同時之根功能之色」。奘譯之改,當亦從之。由是《二十論》頌本「為成內外入,故佛說為二」(從梵本),之為二一句,奘譯亦改為「佛說彼為十」,限以色根。又《集量論》「自證離言為根境界」(從藏本)之境界一語,奘譯亦改為「色根境界」。苟不對勘梵藏本,「色根」之言固不辨所自來矣。
(七)「內境是識一分」亦改譯為「不離識」。
陳、藏等譯說「內境是識一分」,此義蓋本之《攝論》「色等皆識分別為性」。陳那《集量》亦云「識生現似自體及境二分」。護法注疏乃云「內聲、言不離識」。奘譯之改,本此無疑。
然則奘譯即直據護法注疏以改論耶?細勘之又不盡然。有處本係注疏補充而論已預出,有處注疏本有牒文而論又從刪,此皆不為注疏稍留餘地。至如頌文「設所緣非緣」等言,則又注疏所全未見也。因此重為之假定曰:
三者,奘譯改論非直宗護法之解也,乃別取諸後起之說。
本論要旨在辨析心境,故梵本題名用 ālamboma,藏譯云 dmigs-pa,陳譯云「塵」,皆但說「所緣」也。奘譯獨云「所緣緣」。標題既異,繹義全殊,舉其要例,如:
(八)釋「所緣緣」而分析「所緣」與「緣」言之。
淨譯論文解「所緣」義,一則曰「其名境者,如彼相生故」;二則曰「凡是境者理須生其似自相識」。此二鉤鎖連環,生必似自相,似相必隨生,非可割裂為言也。奘譯乃改文曰:「所緣緣者謂能緣識帶彼相起,及有實體令能緣識託彼而生。」其意則以帶相為「所緣」,託生為「緣」,釐然如不相涉。故謂有「所緣」而非「緣」,又有「緣」而非「所緣」者。此義不必爾也。蓋理實有「緣」而非「所緣」,護法所謂非因義即指「所緣」。至於「所緣」則無不為「緣」者,本論明「所緣緣」而題曰「所緣」,二名固一實矣。且以二義分解,勘之護法注疏並無此意。如云「隨境之識,彼是能生,彼是所緣」。是則不以能生為「緣」也。又云:「如第二月,縱令此識有彼相狀,由不生故不名斯境。」是又不以帶相為所緣也。所謂第二月者,內布功能均其次已,「似相之識而便轉生」。此內影像為「所緣」,亦即為「緣」也。奘譯必云有「所緣」而非「緣」,斯已異於護法之說矣。
不寧唯是,護法釋「總聚相」云:「有色合聚之物,四大為性隨勝現相。」而奘譯云:「色等各有多相。」由是解為「和集」,不以為「總聚相」也。護法釋「離彼極微」一段云:「瓶等是假,故形別亦應是假。」而奘譯略此章句,故云,「又形別物析至極微」,並不以為離「分」無「總」也。使盡依護法釋文,不應如此。
是故奘譯文義大同護法而不盡同,其所依據殆在繼承護法而變其說者。此復何所屬乎?或即護法門下勝子三家,或即戒賢其人,今雖不可確指,然勝子著述猶存藏譯,戒賢立說亦散見《倫記》等書,苟董理之,其學之所從,當有可考。研唐人學,抉其真相,是所必務矣。今論譯文,姑為之說曰:
一、奘師譯文與其謂為忠實之直譯,無寧謂為暢達之意譯。
二、奘師意譯與其謂為信於原本,無寧謂為信於所學。
三、奘譯所宗與其謂為護法之學,無寧謂為晚起變本之說。
是數者,皆與歷來所以論奘譯者相反。然文獻足徵,治唐人學不可不注意及此也。然而是義難言,蓋自奘門諸賢即已惑之矣。請得更端論之。
唐人解《觀所緣論》之說,見於基師《二十述記》、《三十述記》、太賢《唯識學記》、慧沼《了義燈》諸書。今從論文姑舉二義以衡之:
一、「和合」、「和集」義。
本論成立唯識,破斥極微和合之執,遠源於《二十唯識論》。《論》釋第十一頌云(據梵藏本):
「彼一非是境,多極微亦非,彼聚亦非是,極微不成故。」
「此復云何?謂若一切色等處為色等識各別境者,此則或應是一,如諸勝論者計有分色。或應是多極微,或應是彼多極微之總聚(Samhatā 唐譯作和合及和集,下同)。然彼一體且非是境,離諸分外無所可取有分色故。多體亦不然,各各極微不可取故。此等總聚亦非境,如是極微,一實不成故。」
此釋多體為境,分別極微與聚而言之,其詞猶略。安慧《三十唯識論釋》乃釋第一頌引申其意曰(據梵藏本):「此無外境,祇識有境相起,云何可知?外境必以能生似現其相之識方許為識之所緣緣,非僅作因〔即許為緣〕,與等無間緣等應無別故。又執五識身能緣和合 sam cita,似現彼相故。然和合不外諸分之聚集,離彼諸分即無和合相之識故。是故實無外境而祇識有和合相生。又即極微和合亦非彼〔識之〕所緣,諸極微無彼〔和合〕相故。極微合時與不合時,自性曾無所異,故極微和合亦如不合,不成所緣。又諸餘人云,各各極微不觀待餘,雖非根所分別,然互觀待,則為根所取。但彼〔極微〕有待無待位中自體不異,即應一向為根所取,或〔一向〕非根分別。若即互待之極微乃為識境,則瓶壁等相狀差別,應不於識上生起,極微無有彼相故。又理不應識所現相與境相互異,有太過之失故。」(奘譯《成唯識論》卷一糅有此文)次下云「極微有此、彼、中央各分故,猶如柱等,非勝義有」。
此釋分析和合、極微和合、極微相待、形相差別四義而談,實啟陳那之論緒。解《觀所緣》,必應探此本源,乃盡其意。此中「和合」謂諸分聚集之假相,「極微和合」謂同一聚中生滅之極微,「極微相待」謂極微聚集彼此相資而有異相。第一是《觀所緣》之總聚,第二是極微,第三是總聚相。勘《順正理》卷四,緣「總聚假色」是上座義;緣「和合極微」是正理師義。其總聚相雖未見明文,而依護法釋此計所由云,「有色合聚之物皆以四大為性」。又云,「此對法宗許其十處但是大種」,勘《婆沙》一百二十七,《俱舍》卷二,此為覺天之說。《順正理》卷五引此復云,「譬喻論師作如此說」。是則「總聚相」之義,當屬諸譬喻師也。護法注疏亦謂「此計於前所立求進無由」。前立和合者是上座,此文轉計出諸譬喻,於理順矣。唐人之解,獨異於此。蓋以奘師將「總聚」譯為「和合」,「總聚相」譯為「和集」,遂不審二義相關,而以為相對也。其實「和合」「和集」詞義本通,即奘譯《順正理》卷四釋上座計云:「眾微和合方成所依所緣事故」。下文又云:「眾多和集此用亦無,故處是假。」「和合」「和集」明明綺互為文,執為對待,誠有所惑矣。由此,唐人又謂「和合」是經部說,和集是《順正理》說。其實正理師仍執極微為所緣:即彼《論》云:「和集極微為所緣故。」又云:「即諸極微和集、安布,恒為五識生起依緣,無有極微不和集故。」此固無「相資而有異相」之明文也。以總聚相之說屬於《正理》,大可疑矣。(勘清辨《中觀心論》第五品第三十六頌,以積集義救極微之積聚可為所緣,其說「諸微同類同依一聚為積聚,如象馬群;異類異依一聚為和合,如軍林等。和合雖非所積集,亦不妨為所緣」云云。奘譯《二十論》或取後人破清辨之說,而改譯論文歟?)
二、立破比量義。
陳那立論,必善因明,此殆常情可想像而知者。然其委細,應由護法注疏抽繹而出。如破極微、和合二義、先引他量云:
(一)極微是所緣性。與所緣相道理相應故。
(二)總聚是所緣性。因同前。
此二量因無共許同喻,所緣極微或總聚故。由此明其所以,依《論》為二因設二量云:
(三)極微與所緣相道理相應。是識之因性故,如共許所緣法。
(四)總聚與所緣相道理相應。是識所現故,喻如前。
此假設他宗之義而後破之。因本不共許,亦以假設為共也。次乃就他量出過,先破極微執云:
(五)極微與所緣相理不相應。許是因性故,如根。
此出前(三)量之因不定過,亦即顯(一)量之因不成。次更立量顯他宗過云:
(六)極微與所緣相理不相應。生識不現似其相故,如根。
今重立量破者,護法所謂凡因不定未必決定不成,故應能立、能斥、遮他、顯己,而併破之。以生現似其相之識乃成所緣,此是共許(見安慧《三十釋》),不待再立。次破和合執,先立量破云:
(七)總聚與所緣相理不相應。不能生現似其相之識故,如第二月。
此顯前(二)量之因有不成過,亦即破(四)量訖。次復設量云:
(八)總聚非識因性。非實有故,如第二月。成立此已,次乃出正破量云:
(九)總聚與所緣相理不相應。非識因性故,如第二月。
此二次第而立,護法所謂「此由非實事,有性等總聚,不是識之生因,非實性故,如第二月,〔既成立已〕,由斯方立非因性故,不是所緣,還〔取喻〕如〔第〕二月」也。《理門論》謂因是「宗法」,理須決定共許,方成能立能破。今此殷勤,正為斯義。唐人之解,又復不爾。以奘譯改頌云「設緣非所緣」,遂謂「極微於五識設緣非所緣」合為宗言,是則無因以立(五)量而能破不彰,改宗不成(六)量而能立亦失,遮他、顯己,俱不可知。至於破和合義,以所緣非緣立宗,又與(七)(九)立破之量全違。本破其不為所緣,乃復用為宗法,亦有昧於立言之方便矣。要之,唐人學者,皆深信奘譯為唯一精確直譯之文,既無原本之推勘,又無學說之溯源,僅恃思辨,縱橫演繹,其短長得失,固有可議者矣。
論莊嚴經論與唯識古學
一 莊嚴經論之作者
有宗六足,奘譯其五而缺《施設》,法相十支,奘譯其八而缺《分別瑜伽》與《莊嚴》,以是《施設》後翻,《莊嚴》舊譯,文義有疑,久莫能決。今論《莊嚴》作者果為誰氏,即疑義之一端也。
《大乘莊嚴經論》十三卷,唐波羅頗迦羅譯(時貞觀四年至七年,公元六三〇~六三三年),題無著菩薩造。李百藥序之,亦曰「無著菩薩纂焉」,未有異說。後十餘年,奘門所傳乃謂,《莊嚴論頌》彌勒所說,長行釋者世親。其師並謂,舊人總說天親作,是謬說。其後慧沼謂《莊嚴論頌》及《顯揚論》俱無著造。義淨謂無著八支而《大莊嚴論》居第七。《元代勘同》亦云,《大乘莊嚴經論》無著造,勘與蕃本同。迄於晚近,歐人萊維 S. lévi 於尼泊爾得其梵本,不題作者,而萊維刊行之本亦題為無著所造。合各家言,對《莊嚴》之作者乃有四說:
(一)本頌、長行,俱無著造(舊論譯主波頗、義淨、慶吉祥、萊維)。
(二)本頌、長行,俱世親造(舊人有此說,見基師《述記》)。
(三)本頌、彌勒造,長行、世親造。(玄奘、太賢、基師。又日人宇井伯壽依西藏傳說及入大乘論考訂亦謂為彌勒作。)
(四)本頌、無著造(慧沼)。
其第二說未詳所據。餘所爭者,乃在本頌之為彌勒作,抑為無著作。夫彌勒說法惟無著親聞之,彌勒之學亦惟無著口傳之,遂謂彌勒所說不異無著所說,何害?然而按諸譯籍,彌勒、無著,著書各別;考之傳記,彌勒為無著所師,當時又實有其人。又無著之學得自彌勒,其先稱述,而後自為製作,顯然分二時期;則其或稱彌勒,或自署名,不容混淆,而須加證是。今比較無著餘籍以推求《莊嚴》作者,乃得一不同古人之第五說:
(五)本頌、無著造,長行、世親造。
何以知本頌為無著所作耶?曰:無著嘗作《攝論》散釋《大乘阿毘達磨經》十殊勝語,行文之間,長行意有未盡,即另製伽陀,或攝前文,或總餘義,綜計全論凡有一百二十八頌(其有引用之明文者不計)。今細按之,其什之三皆見諸《莊嚴經論》。此《攝論》一百二十八頌者,由世親、無性之注釋觀之,皆非援引經文或彌勒之言,乃無著所自著。又考奘門著述亦深信此說,無有異議。《莊嚴論》中既處處有此等頌,以為概例,則《莊嚴》本頌之出諸無著而非彌勒,可無疑也。
然於是猶有異難須通者數點:
一、《成唯識論》卷三曰:「又聖慈氏以七種因證大乘經真是佛說」。詳列七因而結之曰:「如《莊嚴論》頌此義言。」此似可證論是慈氏說也。然按其文意,固可謂慈氏有七因成立大乘之義而無著本其意於論頌之(《莊嚴經論》本但有頌也),不必即慈氏之自頌也。(《入大乘論》引慈氏《莊嚴》文亦可如此通)
二、《攝論》卷中引五現觀伽陀,而謂「如《大乘經莊嚴論》說」,此似別以《莊嚴論》頌為一類,不為無著所自造。然此亦但可證無著之造《莊嚴》先於《攝論》,而不足以證《莊嚴》不為無著所造。《攝論》餘處頌文,如上所述,固多見於論中矣。論中餘處用《莊嚴》文不標而此處獨標者,特作者意樂則爾(如《成唯識論》中援引頌文,多不標出處,《述記》始一一言之),又以行文之便,凡頌重攝長行略出餘義,即與引文有異,故雖出於《莊嚴》亦不標也。
三、《莊嚴經論》卷三《菩提品》說諸佛法界清淨四頌全同《佛地經》(經亦僅有此四頌。《般若燈論》更引經餘頌,不見於唐譯),似又可證論不盡為無著造也。然於當時著作,此例實繁,如《大論》全引《深密》,全引《寶積》,又全引《雜含》摩呾理迦,而不妨其稱彌勒說,今《莊嚴》引《佛地》數偈,又何害其為無著造乎?
論之長行何以知為世親所釋耶?此有三證:
一、《攝論》伽陀之見於《莊嚴》者,世親釋文即多與《莊嚴》長行相同。
二、《攝論》文義同於《莊嚴》者,世親釋文亦多與《莊嚴》長行相同(如《世親釋》五,解四秘密一段,同於《莊嚴論》第六)。
三、世親釋文旁論,有時亦與《莊嚴》長行相同(如世親釋一,旁辨三藏有上下乘差別,又以九緣成立,又各有四義等,全同於《莊嚴論》四《述求品》)。
由此三例,《莊嚴》長行之出自世親,亦無可疑。
進而論無著之製《莊嚴》頌果在其一生中何時期,又與其前後著述立說之關係何似,今不幸無無著之專傳可考,但據以次各書略言其概。
(一)陳真諦譯《婆藪槃豆傳》(略稱陳傳)。
(二)唐玄奘述《西域記》卷五(略稱奘傳)。
(三)西藏傳多羅那他《印度佛教史》(據多屋弘氏《無著菩薩傳》稿所引,略稱藏傳)。
三書以陳傳為最當理可信,今節錄之如次:
「此土(北天竺富婁沙富羅國,富婁沙譯為丈夫,富羅譯為土)有國師婆羅門姓憍尸迦,有三子,同名婆藪槃豆(原註:婆藪譯云天,槃豆譯為親。天竺立兒名有此體,雖同一名,復立別名以顯之)。……長子婆藪槃豆是菩薩根性人,亦於薩婆多部出家。後修定得離欲,思惟空義不得入,欲自殺身。賓頭盧阿羅漢在東毘提訶,觀見此事,從彼方來為說小乘空觀;如教觀之,即便得入。雖得小乘空觀,意猶未安,謂理不應止爾。因此乘神通往兜率陀天,諮問彌勒菩薩,為說大乘空觀。還閻浮提,如說思惟即便得悟,於思惟時地六種動。既得大乘空觀,因此為名阿僧伽(原註:譯為無著)。爾後數上兜率陀天諮問彌勒大乘經義,彌勒廣為解說。隨有所得,還閻浮提,以己所聞為餘人說。聞者多不生信。無著法師即自發願,我今欲令眾生信解大乘,惟願大師下閻浮提解說大乘,令諸眾生皆得信解。彌勒即如其願,於夜時下閻浮提,放大光明;廣集有緣眾於說法堂,誦出《十七地經》,隨所誦出,隨解其義。經四月夜解《十七地經》方竟。雖同於一堂聽法,唯無著法師得近彌勒菩薩,餘人但得遙聞。夜共聽彌勒說法,書時無著法師更為餘人解釋彌勒所說,因此眾人皆信大乘彌勒教。無著法師修日光三摩提,如說修學即得此定。從此定後,昔所未解悉能通達,有所見聞,永憶不忘。佛昔所說《華嚴》等諸大乘經悉未解義,彌勒於兜率陀天悉為無著解說諸大乘經義,法師並悉通達,皆能憶持。後於閻浮提造大乘經優婆提舍,解釋佛所說一切大乘教。……」
依據陳傳,無著大乘論之製作至少有如次之四時期:
第一 初入大乘空觀時期。
第二 傳述彌勒學說時期。
第三 解釋大乘經時期。
第四 暮年行化時期。
無著著作現存者有(一)《順中論》二卷,(二)《顯揚聖教論頌》一卷,(三)《莊嚴經論頌》約三卷,(四)《攝大乘論》三卷,(五)《集論》七卷,(六)《金剛般若論》二卷,(七)《六門教授習定論》一卷,(八)《解深密經論》(九)《禪定燈優波提舍》,(十)《佛隨念論》,(十一)《法隨念論》,(十二)《僧隨念論》。都計十二種,約二十餘卷。《莊嚴經論》解大乘經,當是第三時期著作。其先承《中邊》,後啟《攝論》,蓋瑜伽與唯識轉移關鍵之所在也。
二 瑜伽與唯識
瑜伽與唯識,學說有先後。瑜伽以三乘觀行之境為序,齊被五姓,故其立說無所偏重。唯識後起,專宏大乘,一以識智貫之,意乃獨有所寄。瑜伽諸論中如《中邊》,依據三性,以依他性虛妄分別為樞紐,說境則唯心,說生則二緣起,本已肇唯識之端。然尤能貫通其說而闡明唯識宗旨者,首推《莊嚴經論》一書。論之宗極,舊時謂在無分別智,在八事攝大乘。今以境、行、果,三決擇之。其言「境」有曰:
「能取及所取,此二唯心光。」……《述求品》(第三十一頌)
「種種心光起,如是種種相,光體非體故,不得彼法實。」……《述求品》(第三十二頌)
此皆總言一切所緣不外心光,故善成唯識。其次言「行」,有曰:
「福智無邊際,生長悉圓滿。思法決定已,通達義類性。已知義類性,善住惟心光。現見法界故,解脫於二相。心外無有物,物無心亦無。以解二物故,善住真法界。無分別智力,恒平等遍行,為壞過聚體,如藥能除毒。緣佛善成法,心根安法界,解念惟分別,速窮功德海」。……《真實品》(第六至十頌)
此五頌解五位。五位者,三乘之所共立。今則於集大聚位知所思法義類悉以意言為性,意言即是分別。論卷五云,「意言者謂義想。義即想境,想即心數,由此想於義能如是如是起意言解」,於通達分位了達無境唯心善住唯識,於見道位了無能所取離二取相,是皆以唯識觀入,與《攝論》入所知相同。又於修道位以無分別智壞阿賴耶,於究竟位以第一義智窮功德,則轉識為智以後之事也。五位可謂皆以唯識為判,後來世親《三十頌》之五位即本於此。又論說「四加行」乃合資糧、加行二道而言,文曰:
「爾時此菩薩,次第得定心,唯見意言故,不見一切義(煖)。
為長法明故,堅固精進起,法明增長已,通達唯心住(頂)。
諸義悉是光,由是唯心故,得斷所執亂,是則住於忍(忍)。
所執亂雖斷,尚餘能執故,斷此復速證,無間三摩地(世第一)」。……《教授品》(十三至十六頌)
此與《中邊》於虛妄分別入無相方便相一頌(「依識有所得,境無所得生,依境無所得,識無所得生。」)意同,亦從唯識立說也。
最後言「果」,李序所謂轉識為智,束智成身,詳餘籍所未有。其文曰:
「四智鏡不動,三智之所依,八七六五識,次第轉得故。」……《菩提品》(第五十九頌)
此中以鏡智、平等性智為法身,觀智為食身,作智為化身。故又曰:
「性身及食身,化身合三身,應知第一身,餘二之依止。」……《菩提品》(第五十二頌)
此亦同於唯識。合境行果三皆偏重唯識立說,故此論者,實由瑜伽漸入唯識之籍也。
三 唯識古學與今學
《莊嚴》之言唯識,與後來所談者多有不同,於此宜知唯識有古今學之別。此言古今,非以無著、世親或陳那相望之先後而判也。如以先後判,則應無著古學而世親今學,又應世親古學而陳那今學,此將淆亂不得定稱。實則無著世親唯識之學先後一貫,後人有祖述二家學說而推闡之者,是為古學;有演變二家學說而推闡之者,是為今學。古謂順從舊說,今謂推衍新說,此其大校也。於印度十大論師求之,親勝、火辨、難陀三家,古學也;護法,今學也(安慧則折衷二者之間)。於東土唯識譯家求之,則真諦,古學也;玄奘,今學也。親勝三家之學於東土僅存鱗爪,研求頗苦文獻不足;真諦之譯,因奘門斥為謬誤,是非亦淆然難知。古學於此,殆已難言,而無著世親之學亦隨之失實不少。幸而《莊嚴》一論無異譯之爭,無異宗之執,獨能存無著世親立說之本真,堪為唯識古今學之衡量。今從論文探繹有關古今異說者三數則,以見古學之所以立;此於研究唯識實極有關係者也。
唯識古今學根本不同之點,在其俱言唯識而所以解之者各殊。《莊嚴經論》卷五《述求品》說求唯識偈曰:
「能取及所取,此二唯心光。貪光及信光,二光無二法。」釋云:
「能所取唯是心光,貪信等二光亦不離心光別有染淨法,故二光無二相。」
又偈曰:
「種種心光起,如是種種相。光體非體故,不得彼法實。」釋云:
「種種心光即是種種事相,或異時起,或同時起,唯有光相而無光體;是故世尊不說彼真實之法」。
此由能所取成立唯識。所取謂句光(西藏譯本作似現依處)、義光、身光;能取謂意光、受光、分別光。此三能,取即如次謂一切時染污識、五識、意識(論五、三十六頌);又句、義、身光謂阿賴耶所餘識(論五、四十頌)。以《攝論》證之,此句、義、身光謂餘識者,即身識(五根)、所受識(色等)、世識、處識、言說識等。又依《攝論》,如是諸識皆是虛妄分別所攝,唯識為性。又即賴耶為「義識而色等為「相識」眼識等為「見識」之謂。因此古學所言唯識,無論能取所取皆是識性,皆是虛妄分別,如是以成其唯識也。《成唯識論》十,舉唯識第三解,「或相分等皆識為性,由熏習力似多分生。真如亦是識之實性,故除識性無別有法」。此義即同《莊嚴》,而奘門斥為不正義者也。又古學唯識非但見相為識性,心所亦以識為性,觀前引偈意可知。
今學之言唯識則不如是。《成唯識論》卷七難心所別有體,引《莊嚴頌》云:
「許心似二現。如是似貪等,或似於信等,無別善染法」。論釋通云:
「應說離心有別自性。……心所依心勢力生故說似彼現,非彼即心」。
推衍此義則色等境但依心起說似彼現,非彼即心,乃別有性;此即以不離之義說唯識也。故《成唯識論》卷十解唯識第二家護法正義曰:
「或識相見等從緣生,俱依他起,虛實如識;唯言遣外,不遮內境。」
又《論》卷七曰:
「故唯識言有深義趣。識言總顯一切有情各有八識、六位心所,所變相見分位差別,及彼空理所顯真如,識自相故,識相應故,二所變故,三分位故,四實性故。如是諸法皆不離識,總立識名。唯言,但遣愚夫所執定離諸識實有色等。」
此皆謂所緣可別有性,但不離識故名唯識;故《攝論》十一識之名,以後各家亦不復舉。此解唯識不同,實古今學一切異義之根源也。
四 三性
三性為瑜伽所宗,亦唯識所宗也。《般若》以無所得等三句釋空,遍計性等三義釋蘊等,瑜伽據之開為三性,唯識復於其中獨舉虛妄分別所攝唯識以言,故唯識根本義又在於三性也。《莊嚴論》卷五《述求品》說求諸相,相差別有二,所相五法(色、心、心數、不相應及無為),能相三種,即三性也。由三性解唯識古學,有兩大端與今學絕異:
其第一義曰,依他、遍計之同名為虛妄分別也。論《述求品》第三十五、六偈曰:
「意言與習光(藏譯此句衍為一頌,下三句又一頌)名義互光起。非真分別故(藏譯本作虛妄分別相),是名分別相。
所取及能取,二相各三光。不真分別故,是說依他相。」
「意言」謂由想於義起意言解,即是有覺分別。「習光」謂意言種子現起境義,即是無覺分別。名義互依而起,境界非真,唯是分別,故名分別相。依他相之解釋亦然。二相同為不真分別,而區別為二者,此可取解於陳譯《攝論》。論五云:
「分別是識性。識性何所分別?分別無為有,故言虛妄。分別為因,虛妄為果,由虛妄果得顯分別因。……分別即是亂識,虛妄即是亂識變異。虛妄分別廣說十一種識,略說四種識(似塵似根似我似識)。……就此虛妄分別中何者為依他?何者為分別?」
又陳譯《中邊論》卷一亦云:
「此中虛妄分別,謂分別能執所執。有者但有分別,無有二者,謂能執所執此二永無。」
此於虛妄分別中區分依他遍計二性,亦同《攝論》。由是可知或十一種識,或四種識,又或六種光,皆是虛妄分別,而由異義故成依他,又由異義故成遍計,所由之義各殊,二相則終不雜亂也。《莊嚴》四《述求品》第十二偈云:
「如彼起幻師(藏譯作幻),譬說虛分別;如彼諸幻事(藏譯作所幻),譬說二種迷」。釋云:
「如幻師依咒術力變木石等以為迷因,如是虛妄分別依他性亦爾,起種種分別為顛倒因。譬如幻像金等種種相貌顯現,如是所起分別性亦爾,能取所取二迷恒時顯現」。
此區分二性,一喻幻師,一喻幻事;幻事雖依幻師,而其為幻則同。故論次云:
「如彼謂幻者、幻事,無有實體,此譬依他分別二相亦無實體,由此道理即得通達第一義諦。……謂幻者、幻事體亦可得,此譬虛妄分別亦爾,由此道理即得通世諦之實」。
此二相在俗諦則俱實,在真諦則俱空,然二者非無區別,依未轉時,依他無體而為迷因不得自在,遍計則但有似相顯現也。故論卷四云:
「離二者,謂分別性真實,由能取所取畢竟無故。迷依者謂依他性真實,由此起諸分別故。」
又分別性就似顯現言,依他性指由種子生起言。故論卷十二云:
「遠離彼二執者是知分別性,亦知熏聚因者是知依他性」。又二性之言無,亦復不同。故論卷五云:
「自相無起由分別性畢竟不起故,自然無起由依他性自性不起故。」
因說依他同於分別亦是無體,故說此性應斷應盡。有如《教授品》第二十二頌云:
「應知緣無相,悉盡諸分別,此中無願緣,不真分別盡。」《功德品》第三十七頌云:
「若智緣真如,遠離彼二執,亦知熏聚因,依他性即盡。」皆可證也。
古學之解釋三性,其第二義曰,圓成實性兼攝正智也。
果位正智不可斷,亦不可盡,故論十二《功德品》第三十頌釋七真如,四種如是真實性、謂空相如、唯識如、清淨如、正行如。又謂真實性攝者即是真諦。此中空相如謂法無我,唯識如謂無分別智,清淨如謂滅諦,正行如謂道諦。故無分別智攝於圓成也。陳譯《攝論》第六云:
「由說四清淨法應知真實性,一自性清淨,二無垢清淨,皆謂真如;三至得道清淨,謂一切助道法;四道生境界清淨,謂正說大乘法。」
釋謂,「第一二由無變異成真實,第三四由無顛倒成真實。」(《成唯識論》八無漏有為亦得圓成實名,然於頌中不說)蓋同是此義也。
五 心真如(法性心)
《莊嚴》之釋三性,於圓成實又有一要義焉,即目圓成實性為真如,而說有本淨、無垢之二相也。論第四《述求品》第十偈:
「二淨三譬顯」,解云:
「第三真實(真實性真實)應淨。」又云:
「二淨謂一者自性清淨,由本來清淨故;二者無垢清淨,由離客塵故。」
又論第五《述求品》第三十七偈釋曰:
「真實謂如也。一自相,無體體無二,此以無分別體為體。二染淨相,非寂靜者由客塵煩惱故,寂靜者由自性清淨故。三無分別相,分別不行故。」
又論第二《真實品》第一義相云:
「非增非減者淨染二分起時滅時法界正如是住故,非淨者自性無染不須淨故,非不淨者客塵去故。」
又論第三《菩提品》十八偈云:
如前後亦爾(所謂非淨由自性不染故),及離一切障(所謂非不淨由後時客塵離故),非淨非不淨,佛說名為如。」
此皆謂圓成有清淨相,蓋本諸經說心性本淨之義。故論第六《隨修品》第十八偈云:
「譬如清水濁,穢除還本淨。自心淨亦爾,唯離客塵故。」
此謂心淨非外來,本性淨故。然心性言即是真如。故下偈云:
「已說心性淨,而為客塵染,不離心真如(藏譯作法性心),別有心性淨。」
釋云:
「不離心之真如別有異心(不淨之心)謂依他相,說為自性淨清。此中應知說心真如名之為心。」(以下更有阿摩羅識之說,但梵藏兩本皆無此文)
此清淨心,舊時所謂第九識也。依此文義,乃以真如當之,而顯其本淨離垢之相。蓋真如雖非是心而是心性,因是心性復假說名心。親光所謂:
「又諸有情心平等性,即是真實,是圓成實自性攝故。……雖為客塵分別所染,非彼體故,不可全捨,可令清淨,依此密意說如是言,此心本性清淨光潔;心之法性說名為心,非離心法性有異性淨心。」故真如名心、名識,並無不愜。且依唯識古學之義,一切法皆為識性而後成其唯識,故於真如亦立識名而可說有九識。此一義也,蓋即由真如、法界、心性、本淨心之義理次第而不得不立者。
唯識今學不立第九識,且謂第八淨識名無垢,即舊云第九識者也。此說引《功德莊嚴經》為證,經謂無垢與圓鏡智相應故。
然按經文曰:
「如來無垢識,是淨無漏界。解脫一切障,圓鏡智相應。」
此實不應依論所解。大圓鏡智者,《佛地論》卷四云:
「謂第八淨識能現能生智等影像如大圓鏡能現世間一切影像,智相應故假說名智。」
同論卷三云:
「此應名大圓鏡心,以智相應說名為智。」
故無漏智心所,則但名智而已,與智相應第八淨識乃名大圓鏡也。大圓鏡智既為第八淨識,若無垢識又為第八淨識,即有自體相應之過。又云淨無漏界解脫一切障,與《佛地》五法中淨法界解脫諸垢相同,故以無垢識名法界乃順經義。如今學謂此是第八淨識,即無更立第九之必要,以八識各有淨識應有十六識故;推古學立無垢識之意並不爾也。
六 二分
《莊嚴》之解依他、分別二性,又有一要義焉。《述求品》依他說能所取各三光,臚列七識七境而無第八。依他、分別二性,俱概括八識,而此文但言前七者,其意參諸《攝論》乃明。《世親釋》(奘譯)第四云:
「於阿賴耶識亦得安立相見二識,謂阿賴耶識以彼意識及所依止為其見識,眼等諸識為其相識,以一切法皆是識故。」
隋譯云:
「亦成立阿梨耶識為相見二識,意識及依止是阿梨耶識見分,眼等識及一切法是相分,此等即是阿梨耶識體故。」
此即以阿賴耶為主,而判前七為能所也。(《中邊論》同此)
判識為相分、見分,乃無著依《中邊》所推闡。但在《莊嚴》不說相見,而說所取、能取。此二取者,於依他有之,於分別亦有之。論五《述求品》云:
「唯有光相而無光體,故世尊不說為真實法。」
《隨修品》云:
不真分別,於平等法界無二相處而常見有能所二相。
論於依他則云能所取光(《述求品》),於遍計則云能所取迷(《述求品》云,如彼諸幻事譬說二種迷),又云能所取實(《述求品》云,二實應遠離)。蓋依他似現能所,分別迷執實有能所。逆推其義,由遍計中有能所取,而後知依他有能所光為彼所依,亦猶由執實根塵我識推知依他之似現根塵我識也。故分別遠離,二光亦息(《述求品》云,如是二光滅譬如調箭皮),能所取既無,所依依他亦離(《述求品》云,離二及迷依)。故能所取隨應可是分別,可是依他,有如次表。此又甚異於今學之一點也。
依他 分別 ┌┴┐ 光 迷 執 能取┬能取┌能取 ├所取┤ 所取┘ └所取
《成唯識》卷八:
「有義:三界心心所,無始妄熏。雖各體一,而似二生,謂見相分,即能所取。如是情有理無,說為計執。二所依體,實託緣生非無,名依他起。……聖教說虛妄分別是依他起,二取名為計所執故。」
疏家判此義屬於安慧,其實可為《莊嚴論》說作註腳也。
上從《莊嚴論》舉三數義,無著世親之唯識古義已約略可見。難陀談唯識,謂識所變是所取,所取無故能取亦無;此就依他之似現遍計二取而說,即本於《莊嚴》舊義。又真諦立第九識,謂依計二性皆空,眾生俱有佛性(此同《莊嚴》、《菩提品》所說,一切無別故,得如清淨故,故說諸眾生,名為如來藏),亦皆本諸《莊嚴》。故從二家之言猶可見古學也。夫唯識之有古今學,實行解之差別致之,其間先後精粗,容可作比較,然而是非未易言也。奘門盛傳今學,遂將古學概歸諸舊譯而非之,是因其為古學而非之歟?抑因譯家紕繆而非之歟?若謂舊譯紕繆,梵本不必同,果可執一衡餘以定其是非歟?今謂無著世親之學,存於難陀等及真諦所傳者更多,尋繹真諦等譯籍更易得其實在。此不關譯文之精當與否,彼此各有學說淵源,實不容輕相是非也。
安慧三十唯識釋略抄引言
唯識有古今學,非徒立說先後精粗之不同已也,傳習根本諸論又各異文焉。此說證之我國新舊諸譯而信,證之西藏新譯亦信,今得親按梵本乃尤信。傳世親唯識論者,舊稱十大師。然唯護法說備東土,安慧書存藏衛,余師間見稱引,鱗爪而已。安慧師說傳承歷時較久,故晚唐以後猶得流布西藏,大暢厥宗。有關《三十唯識》之譯籍現存者,有頌本(安慧傳本),有釋論(安慧),有疏論(律天),備三類焉。然其梵本湮沒千年,不可得也。四載前(公元一九二二年),法人萊維 S. levi 重遊尼泊爾,得見皇家藏書,有梵文《三十頌釋》寫本,審其題尾,儼然安慧釋論也。亟商諸王師影寫而歸,為梵學者講習於巴黎大學。越三年(一九二五年)校訖,附世親《二十唯識論》梵本(亦得諸尼泊爾),總題為《成唯識》,刊印行世。同時日人榊亮三郎亦校《三十頌釋》六葉,載於《藝文雜誌》(第十七卷第五號),增田慈良又就釋之序分比較梵藏漢譯,著為論文,載於《學苑雜誌》(第二號)。於是安慧釋論原本廣播世間,余亦得備致誦覽。因知梵本與藏譯最近(據萊維校刊梵本第六七頁多有缺文,餘與藏譯出入甚微),所據頌本,文意大同,獨與唐譯時相逕庭,終不可合。古今學異文之說,於此乃定讞焉。至於循釋通頌,比較研求,復備數益:
其一、得以窺見安慧所傳頌本之特徵也。
西方造頌,撮要填詞,每每文言簡拗,尋解游移。有論分疏,而後名相楷定,是為訓釋。論又解析全文,洞明意義,是為章句。各家傳承異解,即存於訓釋章句之間。故單從頌本無從辨別異同,待論廣成乃可知耳。今由安慧釋論推頌,傳本特異之處,無不瞭然,是一利也。(萊維印本順釋所牒頌文,提行排列,頗醒眉目。但仍有小疵,如三十五頁第十七頌末句重提兩處,又全篇引頌亦復提行,皆易滋混淆。但此猶無關文旨也。若我國舊譯釋論另提本頌於前,至於釋文標牒不分,意義晦失,則誠為憾事矣,唐譯《二十唯識論》亦不免此。)
其二、得以尋繹唐譯頌本之真相也。唐譯《唯識三十頌》,雜入科文徵起,蓋從《成唯識論》摘出。文義與護法解說最符,疑是一家別傳之本;以無佐證,未能定也。得安慧釋論而後曉然譯本之果為別傳。不寧唯是,憑藉梵本頌法推勘唐譯,又見譯文尚不盡實,所謂別傳本之真相乃另有在焉,蓋西方頌法有多種體裁,此《三十頌》用首盧迦體,八言一句,二句一行,二行一頌,用韻短長,一一有則。頌本循此,或省文(如安慧傳本第十頌,列善心所名目中無「捨」,但云「俱」),或增字(如第十七頌末句「一切唯識」,末加「是」字乃足八言),或倒綴名目(如第十二頌,六煩惱中,「見」前於「疑」),或多致牒言(如第三四五頌解藏識,凡五用「彼」字牒前文),或成單句(如解藏識有二頌三句,遞至第八頌解六識遂成單句,不滿一頌),或有賸詞(如第七頌首句末賸一「餘」字,連下句「觸等」),此皆受格律拘束,不能如散文之通暢者。至於漢譯,局限五言,又難恰同頌本,乃愈違原意矣。今勘唐翻,詳頌文之所略,損頌文之遊詞,順理成章,於誦讀雖便,而其增損失當處亦不少。其細者,如第二十頌「彼彼分別」,譯作「遍計」。勘對梵文,則多一韻,不合頌法,又與前後稱「分別」者義不相隨。其甚者,如第二十四頌解三無性,併譯兩句不足一頌,乃增「後由遠離前」兩句。勘對梵文,皆成蛇足,而次頌三句本解第三無性,又別為科判似不相關。若是種種,由於譯文善巧未見其失,格量梵本乃知其非。今加分疏,又如心所中悔眠等為不定(安慧本頌云「悔眠亦如是」。此「亦如是」三字論無解,同於遊詞,改為「不定」不破頌式),第三能變緣境為性等(安慧本云「第三若六種境能緣者是」,多有賸字,改為「性相」亦不破頌式),方是傳本異文,其餘尚非其類。故由安慧釋論格量唐譯,真相乃明,是二利也。(由此又知新譯唯識諸籍,雖傳今學本,而譯文敷衍,與舊譯古本情形略同。直據其文以相是非,絕難得其平也。)
其三,得以推想世親頌本之原文也。謂安慧所傳頌本為古本,不必即是世親原文,但推想原文當與是最為相近。奚以見其然也?唐譯《三十論》以前有《轉識論》(舊傳陳真諦譯),即《三十頌》一家之釋。譯義雖多乖違,但依安慧論勘之,其作當在前出。(安慧論每稱復次以存舊說。《轉識論》所解,數見於安慧論復次文中,其為前出可知。)所釋本頌,必近於原文。今以安慧頌本相較,如出一手。若第七識思量為性(唐譯本乃云性相),餘觸等是餘之觸(唐譯本餘字實用,乃可云餘及觸),悔眠等是隨惑(唐譯本乃作不定),出世智無能緣心(唐譯本乃作不思議),為例皆同。從可知安慧頌本之近於原文也。復次,釋原文者異義紛披,勢必本來涵此種種契機,乃有生發。今準以勘安慧頌本。如第六頌,一家解,末那與四惑相應,又是無覆無記(《轉識論》)。此必原本四惑與無覆無記相次為文,乃有此解。勘安慧頌本云,則恰合也。(唐譯本乃出無覆無記於後。)又如第十頌,一家異解,善心所但有十種。此必原本名數不全,乃生此說。勘安慧頌本云云,又恰合也。(唐譯本並出「行捨」名目,善法十一種,即不容有異解。)又如第二十頌,一家解,以所分別境是無體,而成唯識(《成唯識論》卷八,又《轉識論》)。此必原本「無」字可上承所分別而言,乃生此解。勘安慧頌本云云,又恰合也。(唐譯本所分別下云由此彼皆無,義勢則隔。)今世親《三十頌》原文雖不可見,然從安慧頌本仍能想像得其大概,此三利也。
其四、得以探求世親頌文之舊義也。如上辨析古今傳本不同,非僅備文字考訂而已,竊謂理解所資,非見古本亦不得舊義也。余治此學多年,出入注疏,徬徨旁論,備為繁瑣附益之說所困,最後痛感有直探驪珠之必要,捨是則治絲愈棼也。注疏家言,條理細微是其所長,但懸測之談每每失頌本之精義。如《成唯識論》,糅十家之言者也,於十家說即應有辨。乃疏家時稱難陀云云,今勘多出於安慧,兩家是否相因雖不可知,然如舊說,則失之安慧也。又稱安慧云云,今按亦多得其反。如說見相分是遍計,安慧但言分別所取二取遍計,不說見相也(尚有多處,勘文可知)。根本既乖,釋文時錯。如三類識變,本指其事,解為能變,則指法體,於是因果二變意義糾紛,卒不可了。(此對照安慧釋論,短長自辨。)是其辭愈繁而意愈晦,安所得頌本舊義乎。又旁論推徵,原是護法說精華之所寄,今以安慧釋論勘《成唯識》,大抵釋文十同五六,其他異義,多在旁論。如種子,如四分,如三依,如四緣,安慧論未嘗言,蓋皆其後所出也。釋論所以明頌,不得舊義,則偏詳旁論,已病支離,況復注疏曼衍其辭者乎?故治此學欲探本源,即非明舊義不為功也。安慧釋論堅守家法,如釋識變則從《中邊》,釋心所則從《集論》、《五蘊》,釋三性又從《攝論》,理解一貫,舊義之說其在茲乎。嗚乎!無著世親之學亦久蔽矣,唐疏復興,啟迪甚盛;然而有志之士研鑽莫入,每望望然去之。雖不敢菲薄精深,但云繁奧難解耳。夫以繁難為精深,此學不將愈晦歟?今謂古疏之說可別為唐人學治之,若解西土論書則必由舊義直接得之。有安慧釋論啟此端緒,是四利也。
茲篇抄譯安慧釋論,以解明頌文為主,出其訓釋章句,達意而止,餘悉從略。頌文對校梵藏翻譯,釋論則多依藏譯(用內院樹因研究室藏本,卓尼版),以其譯意更明暢也。此皆講次所出,未暇覆勘,脫誤難免,願識者指正之。
楞伽如來藏章講義
今日講《楞伽.如來藏章》。如來藏義(藏謂胎藏,佛由是而生也),可謂《楞伽》一經之心要,全經展轉返復,不外發揮此義。非獨《楞伽經》然也,全體佛法無不如是(全體佛學均建立在心性本淨一義上,如來藏即大乘經所以談心性本淨者也),故學佛者先須知此。如來藏者心也,是心何心耶?即眾生平常之心,非於此外有一特殊心也(切莫心外覓心)。於此應注意者,真正佛說最平淡無奇,故說此心即如來藏,識得此心即可成佛。偽說乃謂此心之外另有真心。如《楞嚴經》開首,佛告阿難,不知真心乃受輪迴之苦。《起信》發端,另立如來藏心。皆故意作態,說成虛無飄渺,此其所以為偽也。若將此心說在自己平常心上,乃是真正佛說。
如來藏既不離平常心,何以眾生皆不覺知?又眾生云何不得此心之用而一切成佛耶?於此須知平常心有淺深之殊。本經以海水喻心,即謂其淵深難測也。(本經頌云〔卷一首〕:譬如巨海浪,斯由猛風起,洪波鼓冥壑,無有斷絕時,藏識海常住,境界風所動,種種諸識波,騰躍而轉生。初喻、後法、其意易知。此云藏識即阿賴耶,即如來藏,《楞伽》、《密嚴》均視如來藏與阿賴耶為一也。)吾人現前所能自知之心相,只是心之表面,猶海上波濤,但是轉識而已,如來藏心相如在海水深處,須澄靜到底方能領會,常人心思浮動隨波逐流,烏能自知哉?(此謂意識內證也,賴耶見分微細不可知,亦無自覺)然此深心平時雖不見,卻非無有。即憑此心得以成佛,離此別無入處。但此心相未明,亦不得入,故一切眾生現不成佛也。
謂由此心得以成佛者,須善識此心相。如何識此心相?須先明白佛說此心之本意。若不得其善巧說意,反為大病。今舉《楞伽,如來藏》一章經文,即申明佛說用意,由此而明心相也。此無他,不誤認《如來藏》同於外道所說神我而已(神即我,有時譯神,有時譯我,有時連稱神我)。印土外道亦講涅槃、解脫,其說謂色軀雖化,神我猶存,此神我不解脫,總不得涅槃。今言成佛解脫以《如來藏》為據,何異乎外道之神我乎?以是因緣經文先設疑問云: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白佛言,世尊、世尊修多羅說:如來藏自性清淨(一),轉三十二相入於一切眾生身中(二),如大價寶垢衣所纏(三)。
此三點乃諸經中說《如來藏》之形態,且以明其相恒常不變者也。自性清淨者,謂此心明潔不可染污,即不為一切影像分別所移易,與一切影像分別不相應,此乃不變之相。轉三十二相(佛相)入於一切眾生身中者,謂眾生由此可以成佛,言其具足佛相;非但色相,凡一切佛德無不可謂本具;但皆從可以成就之因相言之。如大價寶垢衣所纏者,謂性雖淨而與染污相俱,未經揭露,是不染而染之意也。如來之藏常住不變亦復如是,而陰界入垢衣所纏,貪欲恚癡不實妄想塵勞所污,一切諸佛之所演說,云何世尊同外道說我,言有《如來藏》耶?世尊,外道亦說有常作者,離於求那(功德、種種相),周遍不滅,世尊,彼說有我。
如來藏義說不善巧即同外道神我,且與偽說相似,偽說外道無以異也,所以非辨不可。次佛答言:
佛告大慧:我說如來藏不同外道所說之我。
此一語斷定,真正佛說平易近人,何得說同外道不可捉摸之我耶?佛說無一不是說此事,平常以餘事說之,并不起疑也。餘說者何?
大慧,有時說空,無相、無願、如、實際、法性、法身、涅槃、離自性、不生不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
凡佛說所以成佛之據,如空乃至自性涅槃,無一不是說如來藏,而聞者并不疑其同神我也。然則今又何必另說如來藏耶?
如是等句說如來藏已,如來應供等正覺為斷愚夫畏無我句故,說離妄想無所有境界如來藏門。大慧,未來現在菩薩摩訶薩不應作我見計著。
句謂法句(標題),如清談之「目」,以一二字為形容,佛法亦然,以簡單名字攝持大義故名曰句。如來雖恒以空等諸句說如來藏,而眾生有不能入者,不得已而說如來藏也。此則攝引畏無我句之愚夫,使入離妄想無所有境界故。眾生我執極難棄捨,阿羅漢從滅定起猶云我何所在,可見愚夫懼無我落空之甚。為治彼症,用如來藏法門說離妄想(無分別)、無所有(梵本原云無影像)境界。可知說如來藏正所以破我,尤其對治法我,何得視同外道之神我耶。於此,又設喻以明之。
譬如陶家,於一泥聚以人工水木輪繩方便作種種器。
器具雖種種不同,實際乃陶家於一泥聚種種作之也。如來亦復如是,於法無我,離一切妄想相,以種種智慧善巧方便,或說如來藏,或說無我。以是因緣故說如來藏不同外道所說之我,是名說如來藏。
陶師如佛,泥聚則如離妄想無所有之境界,即平常所謂法無我(此意據大乘而言也),佛以十力智慧,隨眾生根機,於此法無我或說為無我,或說為如來藏,其實無別也。(此喻著重在說字,猶《密嚴經》以金師作指環喻佛說如來藏即賴耶也,章疏家不解此意,遂訛傳為如來藏自身一變而為賴耶矣,起信偽書同此誤解。)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令離不實我我見妄想入三解脫門境界,希望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外道畏無我故,今說如來藏相常恒不變,以代彼之不實我見,誘入法無我境,趣證無上菩提。不但外道也,凡夫小乘無不由此入道。
是故如來應供等正覺作如是說如來之藏,若不如是,則同外道。是故,大慧,為離外道見故,當依無我如來之藏。
結明說意,而如來藏相亦顯,佛依離妄想無所有境說如來藏,正所以破除外道我見。今既於其名義懷疑,即應加以分別而申明之,曰:無我如來藏。雖加分別,仍此一事,此可見佛說善巧不可拘執也。爾時世尊欲重宣此義,而說偈言:
人、相續、陰,緣、與微塵,勝、自在、作,心量妄想。
外道所執,非但神我而已,猶有「人」乃至「自在」「作者」在,無一非心量妄想。心量即是唯心之異譯,量謂唯也,妄想即是分別。謂外道所說「人」等皆是唯心分別施設,唯心之心即如來藏。如佛所說乃為實相,如外道說則揣摩想像而已。釋經文竟。更於三點,加以闡明。
一、如來藏就境界而言。本經云離妄想無所有境界如來藏門是也。心有能知,有所境,所境在內(內境)而不在外。剋實即離妄想無所有境界,如來藏由此境相立名也。常人於此忽略,而以如來藏為玄妙莫測,又說向能邊心相去,乃有本來覺悟等訛傳之說。不知如來藏必從境相言,而後說空乃至自性涅槃等名,方能安得上也。(能知等何嘗無「空」等義,亦必於其轉為境界時其義乃現。大乘五法之立所知境界為真如(空性等),未可亂也,五法乃般若、瑜伽所共,亦不可不知。)
二、如來藏就染位而言。心相續不斷,故有位次可言,《楞伽》、《深密》二經說心,以海水暴流為喻,皆謂其相續也。以位言,有染、有染淨、有淨,如來藏相則在染與染淨位說之也。是佛因位,故謂之藏;不然,直名之如來可矣。經中說具三十二相入一切眾生身中為垢衣所纏,染位之意,豈不分明。(以其談染位,故無能知之智慧在,而必從境相本具以言如來藏也。)
三、如來藏就性寂而言。如來藏說境界,說染位、自必說道性寂,性寂者即經云不生不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也(此本作一句讀,故可以二字括之)。若非境界離一切分別之相,有何寂之足云(無相即無所惑亂而自顯真,故云寂也,寂非不動之謂)?若非染位(由方來顯果,而知此時因相之存),又何性之可言?(有果,乃知自性本然,以成其因性,非已然之謂。)故說性寂者,乃由果推因之談,以能成佛,推其本來清淨也。(此如孔言性近習遠,凡習善者皆能作聖,推知人性之善相近也。)此種境界,有知乃見,無知亦存,以其不待知而成(有佛無佛法性法住也),故以寂字形容。寂者原來與一切分別無涉也(原來不相干者,畢竟不相干)。原來如是,故亦謂之如。以是,如來藏者豈異心哉,即現在吾儕所有具此淨相之心而已。知此,方得本心,方是學佛初步。最後附圖明之:
┌───────┐ │ 能執 │ │ 心 │ │ 所染 ├───┐ └──┬────┘ │ │ 所淨 法界 ├─┐ └─┬──────┘ │ │ 法界 清淨 │ └────────┘
此圖,表示吾儕當下之心。此心無一刻離執,能邊起執,所邊即是染相。雖表面是染,而深處淨相仍存(即由內證所得離言相,原與分別無涉者。此非賴耶見分所得,不知如佛境故。謂此為淨者,以其相同於清淨法界也,清淨法界即心相圓淨諸佛所證者也)。依此能趨無上覺,亦即於此安立如來藏名,而後眾生與佛乃有徑路可通,此點極要。由是,用功之道應使淨相日現,以引生正智日明(正智即能知淨相者,染位但有其種,本有無漏,指此而言)。此非可由揣摩正智下手,更不可誤解原來具有此智而漫談返本。淨相之現無別方便,多聞(聞言教)熏習而已。(大乘小乘、《般若》、《瑜伽》,凡真正佛說,無一非聞熏下手。般若功夫始終不離善友,始終聞法無怖,始終較量功德,二分文末且以常啼法上二品結之,其意可見,非是瑜伽乃說聞熏也。正智決非憑空可以自發,《法華》明佛之知見,必有待於開示悟入,非自發也。)凡佛聖所說,無非闡明淨相,藉此聞熏逐事實踐思維顯發(思即反求,所以求者,謂聞聖說,而所求者,《般若》云求一切智智也),長養其智,(《瑜伽》說正智從真如所緣緣種子生,亦即此義。)取喻於邇,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也,及其至時,無先後,而因果次第不可亂。展轉增勝,所謂淨相日現,正智日明也。淨相既現,能即無執,無執即是般若,般若圓滿乃是菩提(般若與菩提以因果判,亦不可亂)。故以淨相為樞紐,最後證等正覺而法界顯現,則心之徹底發露也。學佛得入處,唯此而已,豈有不傳之祕哉?佛以是說如來藏,今即以是解佛說。
楞伽觀妄義
今講《楞伽》一段,即觀妄義(宋譯卷二《惑亂》段),是義乃《楞伽》全經主要所在。然而如何是妄,云何為觀,此經所譯名目繁多,頗不易言,若不更加解說,終難明白。故於此段經文分三節言之。初談「妄」次說「觀」,末及所觀實相。
一 妄
「妄」字,宋譯為「惑亂」,唐譯「妄法」,惑亂即錯亂,謂虛誑耳目等故,大小乘經處處見之,蓋佛說法,似有一定範型,不外有為、無為二類。如有漏、無漏,善、不善,有罪、無罪等種種分別,皆依此二類安立。故知諸佛根本說法,祇此二類範型。謂有為是虛誑法,無為是真實法,是即佛說法差別之通論也。故此惑亂(虛誑法)實本佛說,亂字與彌勒、無著等所云亂識相同。(《中邊論》)惑亂實際,即有為生滅法,推其極至剎那不住。此經所談非僅祇此,常言妄法,但示其相,此非指相而已,是即《楞伽》一經主要所在。蓋彼所觀非祇於相,故佛於此而有常言:「無常為惑亂之相,常言即惑亂之質也。」經初妄法,質性是常,謂相續不異,非如外道所執之常,而為相似相續義也。《經》言大慧問佛常句依何事說。佛答以妄法,而此妄法非剎那不住之相,乃相續不異之質。於何見之。蓋凡夫以妄為實,而復以為非常,入道諸聖於妄亦有,但似相顯示不以為實。此中諸聖即三乘人未至究竟位者,如此聖者所觀境中實有妄法存在,但似妄相現,終異寧凡夫所現也。凡夫顛倒執著以陽燄火輪而為實有,三乘聖人無此倒執,然此妄法相續,由凡夫以至未究竟聖人皆得顯現,為時實久,故說妄常。
復次依此妄法所起種種行相,經謂之種種現(前種謂非一,後種為種類,或譯行相,梵文阿迦囉一字,時或異解,此言行相即妄法有種種行相,謂耳目等所取著之不定行相也)。通常以此種種行相為無常者,今知是常,以離性非性故。蓋此妄法,固非定為性(性即事物實等字異名,《中論》謂物,佛法謂之為法),亦不可說非性,離此二相故說為常。若定性者(事實),事過情遷,即是無常。若非性者,後復顯現,亦墮無常。然此妄法,遠離彼等,故名曰常。此之常性妄法,實種種行相所依,故佛說言離性非性。凡夫於此現種種相,如恒河水,人見為水,餓鬼見火(《二十唯識論》為膿)依不見言則為非性,見則是性,妄法實質離性非性,故謂之常非無常也。所以《經》言諸聖於此離倒不倒。蓋此妄常,雖有種種行相差異,然非相(標相)所能壞(即變異),以此妄相但分別所生,而此妄法不因妄相有所變異故常。由是妄常理趣。可得二種,一依時間長久存在說,自凡夫以至諸聖皆現故。二依妄法質性說,離性非性故。經義如是,而所言者果為何耶,此亦有二。
一、境義 常云境義乃諸識所緣,此處境義非泛說諸識所緣,乃僅第八識所緣之三類境,謂處,身、受用。處即器界,為吾人所住之世界,通常說為外者。身謂根身,依處而現,為吾人感覺諸根所寄,通常稱為內者。受用即此內外關係,如色、香、味、觸、等、外六處,原為器界,而為吾人所攝受,即成受用境也。此之三類,各各經論處處言之,凡夫於此生死流轉,三乘諸聖於此離倒。第八識義即此三類境義所屬,見、聞、覺、知等行相所依,即此質性為宗,是即此段經文所談之妄法也。
二、因相 妄法亦可謂之相,即因相之相。佛說五法,其中相者梵文尼彌他,有二種釋,一為因義一為標記義。《中邊論》即取「因」相,以釋五法之相屬依他,《楞伽》取「標記」義相屬遍計。然此《楞伽》「因」義亦存,宋譯釋三性處,即謂妄想自性從相生,緣起自性事相相行顯現。此從相生之「相」,即有「因」義在也。故知妄法以義而言,即有「因」義存在。《經》云種種行相,而此因相不隨變異,謂之一類相續,《莊嚴》、《攝論》於此亂相亂體之分,如《頌》言色識為亂因等。此中「色」為亂相,「非色」為亂體,是相即因,《中邊》、《攝論》偏取因相。雖「亂」義可以「亂相」「亂體」為言,但取其因義相義,則屬「亂相」而非「亂體」。《楞伽》亦爾。故此妄法,當先知第八識境。次明亂相,於此妄法方稱解了。妄明,而觀義始可得言也。
二 觀
觀所觀境即為真實。前之妄法(惑亂)可為觀境,故亦真實。茲分三層明之。一者大乘正觀(大慧云何惑亂真實至非聖言說出),二者實義差別(彼惑亂者倒不倒至是名種姓義止),三者究竟實義(大慧即彼惑亂至離一切想止)。於此經文出是三義,即將「觀」義明白顯現也。
一、大乘正觀 此觀以惑亂為真實者,即謂諸聖於此,惑亂起非倒不倒覺(覺亦分別義)。若以惑亂為觀境,不起倒非倒覺,即為觀之實境。凡夫於此妄法如相而執,有種種實事,此即倒覺。諸聖不然,於此表相盡情破析,至於少分謂之惑亂。非如凡愚如相而執。除此少分想外,餘無所有。以是經言,除諸聖於此惑亂有少分想(此少分想即亂執因)。凡愚不爾,故非倒覺。然此少分想亦非真實,以非究竟聖智事故(自證聖智究竟境界),於究竟聖智境界彼亦非有故。《經》初七種勝義,即無此惑亂少分想故。所以大乘正宗觀法,即於此倒非倒覺二邊皆離,少分者,亦依凡愚分別相對而言,非聖言說,聖智境中少分不存。如於妄法,以是觀之,即為真實。
二、實義差別 《瑜伽論》中有四真實亦即此義。《經》言彼惑亂者倒不倒妄想起二種種姓。是中即有真實義在。所謂二種,即三乘諸聖與凡夫二類差別。聲聞乘種姓於惑亂起自共相分別,謂蘊界處或色、受、想等為自相,苦、空、無常等為共相,非於凡夫於妄執我,但分別而成色、受、想或苦、空、無常等。如是我執雖遣,以有自共相故,法執猶存。所以聲聞種姓仍非真實正觀。緣覺種姓與聲聞同,稍有異者,於實際生活上有合群離群之別,合群則尚組織傳統(師弟相承教授傳聞故),緣覺無所傳承,亦僅得自共相境,仍屬愚夫而非究竟。若菩薩則得自心現量。量即唯義、限義,謂唯自心現,或祇此心現,餘則非有故。謂唯自心現。此之自心,非眼、耳等識。乃第八賴耶識心。現即顯似,謂實有所似而非憑空顯現。言所似者,即眼、耳等識取相而現,此取與現,實相待生。菩薩種姓於此進而知其非如眼耳等變異所生,乃不異之賴耶所出。又知此境離性非性。如是觀者即佛乘種姓。是知妄法,三乘等起,皆為真實,然有差別,故《瑜伽論》言二乘為煩惱障淨智所行,菩薩乃所知障淨智所行。世間愚夫,於此妄境,種種分別,名相相屬,是此非餘,決定執實,是為愚夫種姓。然此愚夫亦有真實。《瑜伽》四真實中,世間道理二種,由此檢出,謂此妄法非有事非無事故。
三、究竟實義 此即真如無為法。云何可得。《經》言即彼惑亂不妄想,蓋於妄法分別之極,即觀之究竟,觀之究竟則無所分別。若無分別,妄法即離。是知妄法乃心識種種粗重(過累)習氣(種子)所構成,屬於見聞覺知,應當捨離。所以《經》言以此過惡習氣為自性之法,(心意意識)轉變棄捨即真如法現,是名轉依。此依即因義,所依為因,謂一切種。是一切種因轉變而妄法無。則所現即真如,為諸聖自證聖智境界,第一義諦,是勝義勝義,謂之究竟真實。經文復於此義。加以會通,特示轉變真如,而曰說如離心(離心即心解脫異譯)。佛於餘處說心解脫句義,實即此處之轉依真如。心解脫一名,梵文為合詞(即合釋名詞由數種合成,故於解時有離合之異,而有眾多釋法)。大小乘論所釋有異。或謂心之解脫。或言從心解脫。《楞伽》即依後釋,以如與心為非一事。謂如不現即由有彼習氣之心在故。此心轉變,如即隨現。故此從心解脫之義。正如人被縛,從繩解得脫也。前釋心之解脫,乃《分別論.有部》及後來大乘所釋,非《楞伽》所據,故特提示會通餘經。此外(離心外)餘經亦說離想及離一切想。而此三句(離心、離想、離一切想)皆《楞伽》所云轉依真如,究竟真實。此三層理趣(《大乘正觀》實義差別究竟實義)明晰觀義,而於通常誤解亦得除遣,是即究竟真實無妄唯如也。然此妄如關係,即究竟與方便次第所觀,此之方便,即倒不倒覺之層次也。
三 所觀實相
最後談所觀實相,而以喻明,謂彼惑亂相如幻故。自般若經後,常用夢幻等喻喻有為法。為中觀瑜伽大乘家所印可。後來外道亦作是說。吠檀多派即全以幻相立宗。是故此經以幻釋相,應加分別,於大乘有誤解處,及外道似是而非者,悉與簡除,所以經文開首即明幻之本義,隨以三義簡除邪執,一者幻是惑因,二者以幻而異,三者幻在心外。
幻之本義,即不如執相而有。《瑜伽.真實品》說為非有而有。一切凡愚所執種種相。與二乘之自共相、均未及此幻法之真正實相。而彼實相即不如其執相而有也。以此喻妄法之有,亦不如執相而有。故《經》言大慧問佛惑亂為有為無,佛以如幻無計著相答之。變化之法,執實即壞,所執不實,則於幻性所執相與幻性不相待。若計執相實,是佛法之緣起義無異於外道之緣生也。緣起法原非一家之言,外道亦說,而以佛法為諸說中勝(《中說頌》),外道緣起非由因緣,而為計著所生(如計著神我自在梵自性等能生諸法,是以非因為因由想而生非真因緣也)。以此為是而與佛說無別者即壞佛法。是知真惑亂相如幻,不如所執而有。下文即依此義,簡除誤解。
一、幻為惑因 此外道常言,其說以梵為萬物之因。因於釋因性清潔而果不淨者,謂之一時幻生。果性因性不相待屬,如西宗教所執上帝之造作因。然此妄法如幻相,則非如是,故應簡別。所以經中大慧復問,彼與餘惑作因耶,佛告不然,此妄法因乃粗重習氣非幻所生。蓋幻無分別,是無計性,從他明處(咒術)生,非自妄想過惡習氣生(喻但取一分不能喻眾,此喻不取不起過惡分)。然此妄法,依愚夫心惑計著而言,又非全為虛無。所以《頌》言,惑亂非聖人所現,由究竟位(中間二字指彼位也)時,妄法非實故,此位若有即為真如。究竟不見惑亂,未究竟前有種種現,皆由亂起,是故離亂則無相生,(有相生是未解脫時由妄法未了而起故)是為幻非惑因也。
二、以幻而異 此謂一切外法種種皆無分別,(法伴)見有分別,是亦外道誤解。外道樂說一因,謂因一果多,由幻相而異。佛法不然,因果各別,有無量果,即有無量因義,所以《經》言大慧非幻無有,相似示現故,一切法如幻。此中相似表喻同法(喻有作喻與被喻法二種,此二種實有相似處,喻義乃立)。佛以幻為喻者,即取上元幻有而非幻無(實則幻即非有宋譯幻無),故《經》以不實為同法。如此妄法以幻有為喻,幻有種種變化不測,而此不測之幻相與一切萬法之相為同耶,異耶。如《經》中大慧所疑,若是種種幻相計執即不可通,鴉黑鶴白色相有定,非以幻而異也。反之抑非執種種相而說一切法如幻耶。佛即告曰,若是種種幻相計執而言諸法如幻者,與外道一因之說等無有異,然實非無種種幻相計執而言諸法如幻。此如幻義,乃不實如電。蓋一切法剎那,現即滅故,此剎那滅義,亦復不實如幻,異乎外道所計剎那論說(此中不實如幻,以電為喻,亦成不實,非可執為剎那斷滅,滅論也,佛法剎那相續不實,此喻但取此不實一分也)。可知此如幻妄法,定非如彼所計自共相(彼自共相不實故),亦非觀察無計執色相如外道所執以幻而異故。後有一頌,亦明此不實如電之幻相,以喻妄法之如是有也。三幻在心外,說幻在外非內。亦外道於幻所生誤解。外道以一因幻現萬法。則幻非法之本身,如吠檀多說,由清淨梵法幻現惑亂世界,亦取佛法家言,為無明所蔽,如自有翳,而幻生萬物。是則此幻非在內也。若幻在內,清淨不成,故彼以幻為外法,非自身法。故《楞伽》於此特加簡除,當可注意。如大慧問佛,云何餘處說一切物(法)無生,是處復說一切性如幻,而此如幻即有生者(前言幻從過惡生如電剎那現,乃至唯自心現等),得無此無生句與如幻句前後相違,如何而言,無生如幻耶。佛言無違。當知無生云者,謂生無生,乃自心現量。依自心現言,自心現之現即生,實非自心以外有何實物無實物而生,故此說無生。此之如幻,亦自心現,由明處(咒術)生,以喻妄法由習氣(即心意識過習自性法)生。此即佛法之所以許自心現,而不許心外有實無實生,大異於外道以非因作因,不知自心現,而執外之有性無性生,故此經文特對此申破而說無生。
復次所云無生而有事者,乃為壞業因果者說,若世間業因果壞即墮斷滅見中。此見一生,還滅道毀,佛法即壞。所以佛說性聲攝受生死,說如幻性,遠離愚夫所執性相(破實有事物,此即卷一七事之一)。蓋愚夫以彼過惡邪見意樂,於自心現義而不知曉,是於萬法因義不明,妄自計著因緣自性相等,皆非正理。故《經》特說如幻性以破之(壞字直貫上墮愚夫惡見)而曰如實處見一切法者,謂趣自心現量。此即明幻非在外,然亦不如外道所說,在內即不得解脫。外道執一因論,若許在內,即永無解脫希望,佛法所言轉依。便離彼等過失。謂此如幻妄法,由過惡習氣自性法生,若轉所依,此幻即無,而為究竟真實。則知如幻妄法實可解脫,非如一因外道,定執為外方能離過。《楞伽》一經持自心現義,於此如幻妄法,尤非說成在內不可。所謂可注意者在此。後頌無生作非性,有性攝生死。如幻而觀察,於相不分別。此乃真實幻相,即所觀之實相也。
辯中邊論要義
一 依心性本淨客塵所染立宗義
心性——心法性——無有不淨者——空性 客塵──心法──無有不染者──虛妄分別
此二原不相離以虛妄分別言客塵……又以空性說心性,空虛妄因為空。以此中有空彼亦有此說性空塵染,以不相離,雖欲不染,亦不可得。
虛妄分別可謂之「心」,空性可謂之「心性」,此二原不相離,佛學所言境行果之一切安排,一切建立,無不從此發生。
┌染──依虛妄分別 染淨緣起┤ └淨──依空性(空性亦名法界,一切淨法之因,一切淨法由此生也)
《起信論》標宗一心二門,以為染淨同出一源,此大錯也。
又如轉依,舊以為一心之轉亦錯。此應注意所轉之依,非徒言轉,轉者轉換轉移,非一法之變化也。
為學之要,應去虛妄顯明空性,即捨染取淨而已。如不知依據,不知何染何淨,安知取捨。
種子==種性==欲 善法——涅槃寂滅(一切善法中至善者即唯涅槃) 善法欲==煩惱寂滅欲==發涅槃心
二 虛妄分別總說義
總者概括三界心心所謂之虛妄分別,今總心心所而言顯現。
顯現能取有「我」及「了」(第七識,前六識)顯現所取有「義」及「有情」(根身器界八識相分)
顯現之所依即一切種子識(第八識)
相依執起,非實如是,此可明所取之不實也。能取與所取相待而成,既無實執相,能取如彼之執亦復非真,故能所均不實也。此之謂虛妄分別
三 能所取待餘心執是遍計所執義
虛妄分別既是總說,一念之起,諸心心所莫不相關。
此心所現能所取相,自體因緣所生是依他法,若為他心之境,則不實執實,生顛倒相,為遍計法。
虛妄之顯現,即依所執名言熏習而起,可謂之待執而現。虛妄之執著,又依顯現而起,可謂之待現而執,故兩者亦是不離。
依他之能所取,如幻如化,不能謂無;遍計之能所取,龜毛兔角,不能謂有。虛妄分別以是有而不實。《論》言「虛妄分別有,於此二都無」,合而見其自性也。
「虛妄分別有,於此二都無」,此即同於下文「依止虛妄分別境故,說有遍計所執自性;依止虛妄分別性故,說有依他起自性」,實一虛妄分別而已,於自為性,對他為境,同時間事。
本論下文明說遍計所執性無體不可得,但是遍知。依他起始有斷義,可知斷乃正對依他而言,故《論》頌又云「虛妄分別性,許滅解脫故。」虛妄分別自身是依他,斷有何礙。
四 虛妄分別能生長雜染義
虛妄分別通為染法,以染之所由出也。
本論以有支(十二有支)歸之於虛妄分別,則尤為特見,推其所本,在《華嚴》、《十地》經之三界唯心。三界唯心者,即三界由十二有支而成,皆一心所作也。《十地》又據佛所常說「心為法本」等義,可知佛說,無論大小乘等,無一而不歸著於心者,本論以心法貫澈始終,并斷定其為染法,要可知矣。
五 以空性說心性義
甲.所謂空者乃空實能所取,有實能所取是妄,空實能所取為真,故染淨真妄之分,即在於空不空,此義即本論所說「無二」為「空相」也。
乙.心性本具而不顯,以有實能所取為障故,空彼則顯也。由何而空,於心上空,心空執相則可以顯性。故無二(能所取)為一義,而有能所取之無又為一義;亦即二空為一義,二空所顯又為一義也。
所謂三性,實因分法與相而言之。相可通,法則不可混。以一切法上皆可有三性相,而三性法則不可亂也。空性之謂心性乃圓成法,妄心之二取空乃圓成相。因心之二空相而顯心性之空性法,通途謂之二空所顯真如是也。由此可知由染趨淨之道無他,藉妄上圓成相,引顯淨上圓成法而已。圓成法自有其圓成相,由相相通而得引顯,本論虛妄分別以「二空」為其圓成相,空性以「無二」為其圓成相,此即二相相通。又空性由無二說到有二無,則其引顯者也。
六 心性中攝正智二滅義
何以正智為圓成耶?以不顛倒故。
無為法有寂靜,有彼所觀義。
┌能證道──道即攝正智 寂靜┤ └所證滅
正智何以為無為?安慧釋以非雜染因緣所為故。本論以正智攝於圓成攝於無為者,以與真如相俱也。真如所緣,正智能緣,兩法相待而成,故說真如必及於正智,說真如為圓成為無為,即不能不說正智為圓成為無為也。為心性之空性即圓成無為法異門,概正智於中可不待言。且詳析其內容,因虛妄分別滅而得解脫,故有「所證滅」。誰能證耶?有能證智。云何證耶?有所觀真如。是即具備三法,通言涅槃三德,大體似之。
以上相品
七 由妄對真以說障義
妄者虛妄分別,真者空性,由妄對真而言其不離,即舊說之謂客塵所染。
本論以障字釋染。
障乃對其本身能顯,不能顯為礙,於本身則無妨。故客塵所染,而心性不失其淨。
顯不自顯由誰顯耶?此即三乘道果,因此對道果有礙者一切名障。
障——不出煩惱,所知二障,煩惱障即九結煩惱所知障為不染污無明(與煩惱中染汙無明異)此皆虛妄分別所生。
煩惱,所知為障,亦即可謂虛妄分別為障。此障顯空之道果而間接言障空性。
八 由真對妄以說真實義
真妄不離,本頌云「此中唯有空,於彼亦有此」,今由空性對彼虛妄而有真實之義。真實十種差別,根本在三性,根本中根本則為圓成,必待圓成真實以後依他、遍計真實始有安立處。
圓成真實者即空性,云何為根本耶?以二諦言勝義諦真實祇一真圓成,以淨智所行而言真實亦祇一圓成。有勝義真實而後有世俗真實(依他,遍計),有淨所行真實而後始有道理真實。《厚嚴經頌》「非不見真如而能了諸行,皆如幻事等,雖有而非真。」真如圓成,諸行依他,不見真如則不了依他。真如不見即真如不顯,不成真實;依他不了即依他亦不能成真實;所以根本真實中圓成尤為根本也。依他與圓成不離,所謂「於彼亦有此」圓成以不離依他,名真實,依他亦以不離圓成而後始顯,故相隨而謂真實也。此由真對妄而說真實,明兩者之不離,即舊說之謂「心性本淨」。
勝義根本無分別智境,世俗無分別後得智境。世俗以言說為本,後得藉言說安立差別,對如幻如化之法則名之依他,對龜毛兔角之法則名之遍計。此等名言,雖世俗所共許,而安立則非世俗所能,故其為世俗,乃勝義世俗,與一般世間依自己名言安立之世間世俗迥異,通言世俗諦,多於此誤會,立說乃背馳矣。
又本論之立虛妄分別,乃後得智事,知虛妄分別之有而非真,亦後得智事。後得智之所知者非虛妄分別之法,乃虛妄分別之圓成相,虛妄分別之安立。故本論言「淨智所行唯圓成實」又云「勝智之境謂真如」非後得智中尚有此虛妄分別也。後得智知圓成境而有分別安立者,安慧云意在引導眾生而入真實,無安立則無由入,故謂之粗真實;若正證真實則無需乎此,故謂之細真實。此二諦之所由立也。因是而談,云中道者,非依勝義勝義,乃依勝義世俗,即依後得智建立之世俗。故本論云「故說一切法,非空非不空。有無及有故,是則契中道」。有、無空、不空等乃後得智安立,藉此引導眾生離兩邊執,趨向真實,以此為道,謂之中道。若就勝義,勝義則無分別,無此等義矣。龍樹《中論》頌「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名為假名,亦名中道義」。所謂說,所謂名可,見其為世俗。空非自空,乃說為空;假非自假,乃名為假。皆根本智後之安立,故與中邊無異。
九 以十真實攝一切佛所說深密義
安立真實,即後得智之方便說法,故一切佛說皆可以真實概之。本論提要歸為十類,而以三性真實為綱,凡佛所說真實無不歸之三性。故三性為能顯,其餘為所顯。
三性說乃了義說,亦深密說。
三性之原出於般若,《般若經》云「蘊等諸法,有遍計法,有分別法,有法性法」。
了義不了義之別,乃視所對眾生能生正解與否,非繫於說,乃繫於解。三性解義曲當,故為了義,無所容疑。深密以般若教為不了義深密為了義,亦以深密說三性耳。
以上真實品
一〇 以無所得作意而修對治義
今明如何捨妄入真,則應談修。修以對治說,對治原文為反對之意,指示修習方法,應據反對法也。此非捨妄而去妄,因修習反對起妄之法,則妄不生矣。故對治亦間接說之也。
大乘修對治殊勝方法——用無所得相作意。
作意謂思惟觀察,無所得相謂無遍計所執相。遍計出於顛倒分別,由顛倒分別而有煩惱所知諸障,如是妄心相續無有窮已。今以反對而修,便無所執,執因既滅,惑果不生,由此說妄滅、真顯。真即在不執著心所緣上顯,故作意殊勝。
龍樹說空,今說無所得。無所得者,無得遍計。空者空諸戲論,方便有不同耳。
今論無所得方便,即唯識本論所謂入無相方便相。虛妄分別者,因他執而現能所,又執他而現能所。今觀能所相空則無所有現無所有執,如是謂之分別不生,如是謂之妄滅。故妄滅本於無所得相也。無所得相非徒無二,亦復是二無,即空性相故。修對治而空性相漸顯,由是能入真實也。入有分位,以空性差別分,有不淨、淨不淨、清淨三位。淨不淨者,即顯不顯也。有位即有果,亦復以此相分。
一一 以無顛倒修菩提分為地前行義
三十七菩提分分為三位(地前、地上見,地上修),四念處至五根五力為地前行,七覺支八道支通地上見修道。地前異生,地上有學無學,地前修顛倒順無顛倒。無顛倒者,以真實為境之見道,顛倒者凡夫修習之心,用凡夫心而能隨順真實義行者,以其從清淨法界等流,多聞熏習而生也。
凡夫初修菩提分從四念處始:身、受、心、法,隨舉一法,皆可觀之為境,皆可觀其由識分別,唯識可得,即實境不可得也,此為境無所得智。再以唯識為境,而觀所了既無實境,自亦非實,能了故亦不可得,此為識無所得智。能所取既皆無所得,從是推究二取所依之分別。所取不可得者,無所執之所取相,亦無所顯之所取相。能取不可得者,無所執之能取相,亦無所顯之能取相。所執之實相與所現之幻相相隨而起滅故。如是在境識無所得智之中,依他起成為無能所取之唯分別,此即唯識之真義。
唐人乃以為無見相分,但一自證云云,實為大謬。
唯識於後得智境,則謂之唯識性者,即唯識之離言自性,此為唯識法性,故以唯識性別之,真實唯識則指此也。
以上修對治分位得果三品
一二 以法與法界為所緣建立無上乘義
無上乘——以十波羅密為道,無住涅槃為果。
般若者自受法樂,成熟有情。成熟之用全賴後得智,此即從般若開出之後四度也。
十度以所緣而無上,今說所緣為法與法界。法即後得智所安立法;法界即後得智所緣之差別真如,即為安立之所依:一為諸法,一為諸法離言自性,兩者不能離也。安立有關對治,有對治即有所治,故虛妄分別等亦復為後得智之所安立也。
法界謂之諸法共相者,此非言唯一法界為諸法之所共,乃說諸法法界無有差別也。故共相者同相,與自相之為別相相對。於後得智中,依法界而施設法,有條不紊,此豈於混沌一法界支離破碎而施設一切哉!如其法界而施設其法,分分如是而施設之,不欲其不為別不可得也。至於根本智,總相以觀法界,見其同而泯其異,與此說法界仍是一法,特可從能知方面施以區別,常說一真法界與二空所顯則出於此也。一解,根本智總相觀,後得智別相觀,如入室先由門入,門為總,而室中物則非總,其相固不可混也。
一三 以止觀修習正行義
論本以三無上成立無上乘,實止一「行」而已。正行即行之本,法所緣即行之依處,修證即行之果,三者皆行也。
行有六義,義皆相貫而非並列。正說如何行者,在第三修止觀,是為最要。此止觀行為隨法行,謂於當止當觀之法、隨順而行也。隨止即有無散亂轉變行,由散亂而變無散亂,隨觀即有無顛倒轉變行,由顛倒而變無顛倒。無散亂離六散亂,所以令心不離定。無顛倒有十無倒,所以令心依三性而為中道觀。
初無倒為文,而從經解即圓成實性——一切止觀法皆依於教,教依於文,故文於十無倒為最先。文不離名言,名以詮一切法。遍計所執,依名構畫,生諸顛倒;反之圓成實,亦由名得其離言自性,即得法之自相。故觀文無倒得名之離言自性,即得圓成實也。十無倒、全依三性觀,大都如此。由此等觀行於中道,故論次以離二邊行,明其所為行即十波羅密;以止觀行,則止觀應通於十波羅密。
金剛經三義
今談金剛三義,原係講無著、世親學所提出,故此講主要仍依無著、世親說之。佛學超越地域,但以出生印度,與印度一般學說平行。若以哲學目印度學,重心仍在智慧,佛學更不外此。智慧即般若,而般若不限於大乘,全部佛學無不有之。以般若學顯於經文者有《般若經》,是般若名之《般若經》。他若《華嚴》、《寶積》等,名雖非般若,其實仍是《般若經》。茲以名《般若經》言,組織最全者即奘譯《大般若經》,有十六會六百卷,詳略重複而綱要相通。無著、世親學系所談般若學,特提此金剛一會者,以理推徵,即謂此會能代表各會,明此會義即可概餘。故彼等於此經開始,即謂般若為行。行之發端及其所依,又在發心。而能解說此發心意義最究竟者,無逾此會。故此特提說第一義之發心義。
行有範圍境界,般若之行為第一義行。學者雖不能行第一義,然當隨順第一義行。是第一義為與世俗相對之勝義。若於世俗義中而能順此勝義行者,又於世俗勝義二諦安立道理應當了知,則於般若中之三假說勢不能不先明者,蓋二諦安立即在三假,故於此會又特提說第二義之三假義。
末談行之性質,此行為中道行。佛法之行無非中道,而般若行尤具此特質。言中道行者即不著不住,謂於二邊行不著住。此不住著意非遊蕩不定,實為方法方便耳。於此方法說得最明白、清晰、生動,並以三語即能表達者,在各會經中又以此會為最佳,故於此又特提說第三義之無住義。
如此三義,已能將般若行解說明白。而又本於無著、世親金剛般若學所提示者,故今於此三義略為分說,以觀無著、世親學上之般若中道行。然在分說之前,先須解明通常所有二種誤會:一者,無著、世親學談《瑜伽》,應為瑜伽行非般若行,故此二行是一是異之疑遂生,實無須疑。蓋以行談般若,即有種種異名,見《智論》卷四十二,故此名之為修,語之曰觀,說成瑜伽,均無不可。瑜伽乃行之方式,而所行實為般若。是故依實質言名般若行,以形式言亦可謂之瑜伽行。如無著所談瑜伽,《顯揚論》中有五瑜伽,即五般若,是知般若瑜伽實不相外,雖有名言差別,而實義則一也。二者,有謂說般若,則偏在觀或理,談瑜伽則在行與事,如是而有理事之分,實亦不然。理事說法,漫無標準,若所言者是理,切己受用即為事,可見理之切實處即是事。明顯於事而空談之,又即事為理也。又依《般若經》中染淨一百八法而談,何常非事耶。金剛般若,層次井然,實亦行事之談也。由是而知般若固非專門說理捨事,若視般若空洞,實為不知般若者。
一 發趣義
發趣即發心。常人於發心字多有誤解,謂為當初一下即了之自相,故此另依《般若經》而換取發趣字,謂趣無上乘。由資糧加行,地地勝進至於究竟等覺時,皆名發趣。如是發心實貫徹道果,始終意趣,所以《經》言,發心即成等覺,而成等覺亦不外此發心。故此發心實一切行所依止,有金剛不壞之義,即名此心為金剛,為大、為勝、為究竟。所謂菩薩而摩訶薩者,即指發此金剛不壞之心。是心內容極廣,有二句最為主要,謂:「一切眾生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及「無一眾生得滅度者」。具此二點是名發起金剛不壞心,金剛名經之意,即示明此種發心之義。鳩摩羅什甚知此旨,特於《摩訶般若經》(《大品經》)中,提此一段名《金剛品》。故知金剛二字在般若學上,實指所發不壞之心而已。亦知般若正唯依託此心乃能圓滿透澈,不然處處礙著,漫然無緒。又發心即是求菩提心,菩提為三乘究竟名稱,此之發心異於二乘所發之心,而為無上菩提心也。無上謂廣大意樂,非如二乘純為自家著想,乃為一切眾生安樂打算,故曰我皆令一切眾生入無餘涅槃而滅度。然此所有一切眾生者亦非實在,若其執實,於事有礙,故次又曰實無一眾生入涅槃者。此二義理,世親即說為菩薩以他為自之義。以他為主非眾生求,仍求其在我也。如此自求之心,令眾生皆入無餘涅槃,則菩薩自我範圍,較之二乘實甚廣大。此種以他為自之義,在觀行唯識道理盛行時,更見意趣深長。
二乘修行方法,與大乘並無違反,只其範圍廣狹深淺有異耳。如二乘功夫,仍在生心動念上下腳,但未明對象來歷,難至究竟。蓋有情在世,原非孑然一己,與他有情實相關涉,互為增上,雖有時自我作主,有時全為他有情所制而為所主。二乘修為,意樂狹小,但求一己意念不生,逃避深山與他有情隔離,雖能證入滅盡定中,亦不可靠,有時以象鳴即失也。大乘異此,知心對象,為心所現。所現如夢幻而不實。然有他有情增上,令所緣行相不得不生。若非將此二義,互相關連目之為自,終難出離。所以大乘發心,雖亦自家要求無上菩提,必令一切眾生皆入無餘涅槃,乃能究竟實際令自悟入無餘涅槃,是即與小乘異也。
復次金剛不壞云者,即謂無一眾生入涅槃。可見此之發心,原非名想計著(世以好名而發心者),即不住彼名想。若有所住,所住動搖,發心即失。故知不住發心方稱不壞。如此發心非為名想(名與名字)亦復不住,云何而發。無著於此提出願欲二字。欲謂欲求,指此要求發之於內而非外。譬如常人聞說生死並不知懼,但聲聞一聞佛說諸行無常,毛髮皆豎,為說生滅法即信受奉行,此欲之在內而非外者。以此佛學後來有種姓之說,如聞無所動其心者,即無種姓。可知所發雖在名,而能發定在內。又願者謂思惟作意或抉擇分別。是欲非僅一心之動而已,必於所欲要須思惟抉擇乃能決定,故金剛心之發,根本仍在「欲」與「願」上。如所欲展轉光大。而願亦隨之展轉幽微勝進,佛學之行(或般若行)即據此步步抉擇勝進而至究竟也。故知發心定非當初即了,必須地地無失乃能究竟。此意據於《般若》而見諸《華嚴》,所以發心乃澈始澈終層層勝進事。如《金剛般若》,須菩提問發趣行人云何應住。佛示發此金剛心後,隨示十八住處,令由發心至於成佛,住住抉擇對治,皆與發心同一進止。至入般若段時,更明示應無所住而發心。無住二字明白提出,即示此心不壞之金剛義也。惜二千年來斷章取義,以游蕩無依而釋無住,豈其是耶。
二 三假義
般若學見之經者,如《須菩提》、《舍利弗》、《帝釋》、《文殊》乃至《彌勒》,各有特點,然以《須菩提》最為重要,初三分中俱有明文,如舍利弗問學般若當於何處,求佛即告言當於《須菩提品》中求。此品所重即為三假,《金剛般若》乃《須菩提般若》之精華,其根本亦在三假。三假之名羅譯為法假、受假、名假,玄奘譯成法名方便,二譯皆通。羅什之意《智論》有釋,慧遠承之,而有發揮。其次第謂由極微積聚所成之物為法,即是法假;由種種法如五蘊成人,即受用假;再由受假積聚所成軍,是名假,乃假中假也。奘譯無「受假」,但有法名。如須菩提與佛問答,但說不見菩薩法亦不見菩薩名名。然佛令須菩提說法,須菩提亦有所說,而此所說即方便說。是奘譯三假之義亦通。「般若」範圍原在「二諦」,「二諦」所依即是「三假」。世間所有論識,乃至人事,言說,剋實而談,無非法名二假。而此法名都無定實,原是假立。世人不知,執定有法名之實,即成顛倒。若知其實相則為第一義諦。言第一義諦者,並非如名有實,亦非指事(事有其本質在故),更非毫無所依,但不如常人所執,即第一義也。知此然後隨順世間法名,安言立說。是種安立,非但可,而且要。不然世人說火而以水答,開言便異,即與世人相違不生關係。故應隨順世俗而說第一義,實更須要,是為依第一義所安立之俗諦,即所表出之第一義也。般若行即以此為範圍,《須菩提般若》於此特加重視,故彼開言即說我不見有法與名者,即先示安立俗諦,然後所說自異,外道議論。是此所言第一義,乃安立之第一義,可說之第一義。真第一義無言說。《金剛經》中處處表示,如曰不應以勝相觀於如來,如來所說勝相,即非勝相。又法非法者,即不如常法所執之法與名。是名此法者,乃方便安立。般若之行,要非立此範圍,真無下腳處,如鳥飛空魚游水。若進而求其所據何事,是《經》則曰皆是無為所顯。小乘《阿含》亦有此文,表示果位,而云一切聖果皆是無為法之所顯,大乘真如如來,以果而言,一切法如,無有變異,是故《經》言一切賢聖無為所顯也。是義無著論中,貫下各段經文。世親論於此辨晰更明。故此三假實般若行之範圍而為無著、世親學所據也。
三 無住義
無住乃般若行之本色,般若行即無住行也,茲分三種言之,一者於何無住,二者之何無住,三者無住次第。
一於何無住 何處無住者,此謂想字,即於種種想無住。印度人以此想字表示概念,作為心思整體對象。依之著著分析有為名言而為名想、言想,有非名言所及,但有影像者即是意想。以此佛學專門說此「名想」為「名言」,「意想」為「意言」。廣義名言賅此二者,其內容無非三假中之名法二假。有情一世生心動念不離對象,即無一刻一念離於想者。談般若行,即不住此想。不住即不執、不著、不取,而此不執、不著、不取,乃依想之形式內容關係而言。所謂想者,凡有所表白構畫,即有表畫之內容存在。常人因此而定說想之形式內容,相屬不變,一有想起即便相應執為實有事者,是為凡夫。印度各派學者,於想之內容形式,亦認為有絕對連屬關係。而婆羅門正系尤以此連屬為先天本具常住者。餘派則執為後天偶然發生,一經發生即成不變。如《因明論》中《聲常無常論》是。言聲常者,謂此聲即概念想有其內容存在,故常,是《聲常論》。異此非概念,而為音聲、語言,但有聲性仍示概念,故亦為常。謂此語言一有時會構成之後即為不變,如《勝論》說。原來語言概念,在生活關係上極為密切,而與一切常識不能脫離。如地名一概念,吾人一見此名,心想此地,隨即意識著所想是地而非水火。此習一成,即永不異,著已成地而不說為地者,是又不可。佛學無住行,即以此為中心,常識外學皆所對治,此即《金剛般若》處處離想之義也。想有無量無邊,但述八種即可統之,八復分二,即人法各四。人四謂我有情受者補特伽羅,由暫時之我至於相續之補特伽羅(即數取趣)。法四即非有無。一切想中,此八最要,常人於此,極易執著。不住想言,即不住此八想,於此八想不住即通常所謂空義。《般若》談空,《金剛》乃《般若》之精華而無空字,是離想之謂空,乃進而以空義說也。舊本不明,又加疑難,將想字錯作無心之相,別為發明謂不住相,復於人我對待,不知人即有情受者一類,但有時間意味而非空間,故知其非相字而為想也。無之與空,皆謂無想。是知不住云者,實於此想無住耳。
二云何無住 一切眾生無一念能離想,行動生活,無時外想,講學而見於義字語言者,何常無想而佛有所說耶。是知無住證得實為甚難。然此關鍵則在知字耳。能知此想即可無住,是故知即無住發端,不知即成戲論。以不知而有種種作為,終不脫於戲論也。此云知者要有二義,謂能隨順教授及作意思維。隨順教授乃聞之事,作意思維是思之事。在戲論氛圍中,而能知此想是想者,實有待於智人啟發教授。由此而知佛說可依,能信其說時時作意思惟,通達此想無有實在,即為聞事。聞事較易而思事繁難,般若行之重要處,在於作意。能無住想者,但知此想是想,或信此想是想,亦不濟事,故非於彼加以思惟作意不可。然而一念之起,欲令相續,頗為困難,故須念念思惟專住此事或有可能。蓋吾人心念,非如常人及心理學家所想之單純,在一念中即有若千剎那,每一剎那心,亦非只一方面,而心心所言,亦但形容一剎那心緣方面之多而已。如一心之起,最少亦有五遍行隨起,實際何止於此,故對此想之作意思惟必須念念行之也。然此作意初起,即有意識覺知,久即漠然成無意識,是亦心之功能如此也。如我執與生俱來,相續不斷,久不自覺,然非無我,一旦緣會,而復現前。於想作意亦復若是。即使作意念念融合相續不斷,久之即能於想成就無住。故此相續作意思惟。又般若無住行之最要者。所以無著談菩薩行,欲令圓滿,須假四十四種作意功能,與剎那心相容無間,令念念所現無非此四十四種作意也。此皆寂因作意,為涅槃成就之因,欲入涅槃,即此下手。所謂云何無住者,即此無倒作意耳。
三無住次第 泛說有二,謂「定心」、「散心」,定言心集中,散則反是。此之無住,先於定心(是心集中時之瑜伽定心)說不住想,將餘所有想一切除遣以鍊磨此心,令不集中時,心之餘勢(即功能)亦不消散。如《經》初即問發趣菩薩行者云何修行云何降伏其心。此中修行,謂即定心,非修行時心即渙散,於此散心亦令之不出範圍,是謂降伏其心。故此二心實為一義。即佛說發心,當令一切眾生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然無一眾生得滅度者,是之謂不住於想。菩薩於此,亦復不住。蓋定心作意思惟,於眾生想亦不存在,若有眾生想即非菩薩故。然於散心中亦不能有此想也。於此有疑,若於「定心」、「散心」皆離想者,果有何事而可作耶,此仍前言,知即不墮戲論也。本是名言,不知為想,即墮戲論,如人生日用不離水火,不善用之,活人者反以殺人。名想言想亦復如是。於此名言知其念念為想即能念念為用,由發心至於成佛,一貫到底,勝進勤行,都無所住,而佛境顯現矣。無著金剛說十八住,層次勝進,略之為三,即地前、入地、地上。初發心時即成無住心,所謂無所住而生心也。次之六度四攝等行,亦為無住度攝,《經》言無住行施等也。最後涅槃亦復無住。由是而知,從發心以至涅槃,實一貫無住行也。
世親論釋,略異於此,未如無著所論直視於想,但依想之形式內容明其不相稱而已。是乃橫面觀想,指示眾多內容(如福聚言)如菩薩有種種惑亂,亦不限於何住所斷,從發心乃至成佛,地地皆有斷執功用。然說不住想乃思維作意事,一切住中皆可有種種作意,即有種種安立。此又二說相通處,故此無住次第,約為定散二心,從初發心乃至成佛,皆可貫澈而無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