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的若干新资料
关于《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的若干新资料
一、小引
1988年,笔者曾经撰写《敦煌写经〈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简析》(以下简称《简析》),载于当年《南亚研究》第二期。该文录文、考察了收藏在中国国家图书馆的敦煌遗书北敦04264号《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以下简称《孝顺子》)残卷。文中提出13条论据,指出该经虽然曾被《仁寿录》以下我国历代经录判为伪经,但实际是印度佛教密教初期根据印度的民间故事改写的佛本生故事,属于翻译典籍。
1988年撰写《简析》时,所发现的有关《孝顺子》的资料,仅中国国家图书馆所藏该敦煌遗书。但这几年随著世界各国敦煌遗书的刊布,随著国际学术交流的发展,发现了一些新资料。亦即存于俄罗斯敦煌特藏中的Дх2142号与Дх3815号、韩国印本《释迦如来十地行录》。本文拟汇总、介绍关于《孝顺子》的资料。
二、关于北敦04264号
在此先将北敦04264号再次录文如下。前此的录文,乃依据缩微胶卷进行。照片有皱蹙之处,有些文字不清。此次则依据原卷录文,订正了前此录文的若干疏漏。
〔录文〕
(前残)遇万斧。八坐诸贵为此犊子入议,谏得大王。
王答诸臣曰:「我今爱敬怜悯犊子,不可思议。若煞此犊子之时,莫在我宫内煞之。我见此犊子行迹死处,我即心肝寸寸断绝,交死不活。」尔时国王语诸臣曰:「若欲煞此犊子之时,为我牵向屠儿坊中,方便煞之,勿使我见。」
遂遣黄门牵此犊子往向屠儿坊中。到屠儿门底,遥唤屠儿三声。屠儿出看。黄门语屠儿曰:「国王二后垂命至死,须此银蹄金角犊子心肝。卿急手打煞,劈取心肝,白纸重裹,送来门底。我在门边伫待卿。」
屠儿闻黄门作如是言,手牵犊子入于家中,系著大柱,手捉大斧,举欲打煞。犊子语屠儿曰:「卿住!未忙煞我。听我一言,当死。唵!」屠儿住,听犊子言。犊子语屠儿曰:「我非是犊子。我是栴陀罗颇黎国王太子。我父索其三妻,我母处在小限。两夫人意欲煞我。我不得违二母之意,变作犊子。卿莫煞我。我□之日,必作国王。我作国王之时,使卿金千斤,分国半治,封邑万户与卿。屠儿,愿莫煞我。」
尔时屠儿闻犊子作如是言,大芒迫身,白言:「丈夫立身以来,煞害众生恒河沙数。小来未见有是银蹄金角犊子语我此言。」屠儿即语犊子曰:「我今为卿,身死不得煞卿。」犊子语屠儿曰:「卿不得我心肝,亦当必死。若活我之时,卿用我语,使我共卿两都得活。」
尔时犊子作是言时,有一天帝释变作黑狗,从屠儿门中而入。到屠儿中庭,倒地自死。犊子语屠儿曰:「卿若为我之时,将我抱著草中,莫使人知。你莫惜家中自死黑狗,劈取心肝,送向门底,付与黄门。你亦得活,我亦得活。」
尔时屠儿劈取黑狗心肝,白纸重裹,送与黄门。黄门领得犊子心肝,欲送入殿。王闻犊子心肝,今则气塞哽咽,烂肠寸寸断绝,泪下覆面,晕倒落床,发声大哭。其黄门送犊子心肝往至宫里。二后闻之,甚大欢喜,狼徬皆起。夫人下床,身自往就黄门手中生噉心肝,不由汤火煮炙,生即食讫。二后云:「此肉甚美,我今食之,百脉流彻,心底惶悟,眼目精明,手脚轻便,病当得瘥。」
尔时屠儿送犊子心肝得了,回还语犊子曰:「我今为卿输心肝得了。」犊子语屠儿曰:「你尔恩德,昊天难报。你若放我之时,夜半中放我,去时莫使人见。」
犊子夜半中去时,与其屠儿泣泪辞别,语屠儿曰:「我今辞你去后,作一变异,使你交见,知我有贤德,必令报卿恩。卿家去城三百余步。我从卿门出,使无脚迹。唯有城西北角上留一脚迹。卿一迹踏土之处,知我有贤德,能得报你。」
尔时屠儿闻犊子作如是言,烧香拜,供养跪。起,泣泪奉送出门。至明天晓,人未得时,寻此犊子脚迹。处处不见,城外亦无脚迹。城西北角上,正见一足踏土之处。屠儿知有贤德,念佛还家。
尔时犊子投明行去,离国三千余里,往到舍婆提国。遇值国王有一美女,为人可嬉,种种姿妍,面如月满,端严无比,世间希有。八功德水,以浴其体,著劫波袖衣及乘天宫殿,化城九重。国王意欲嫡配,此女不就:「王若配,会是贤德之人,女便共活。」王语女曰:「我生在凡处,肉眼众生,知谁是贤?」女答王曰:「阿耶与女召集仪同仆射、高良贵子、守令之家、方伯子脉在于都市,女自选夫主。」
女从王后行,手捉金钟,盛蒲桃酒。在父后行,选仪同仆射、高良贵子十行,无称意者。王语女曰:「向前十行者,王侯子孙,尚不共活。自余卑微,宁可之意?」女答王曰:「向前十行者,虽可有形,面目似人,腹里无德。女欲共活之人,会是贤德,女便共活。」王闻此语,任女意怀,不违女愿。复行至十行,下头见一犊子,银蹄金角,下行头立。王已行过,女寻后至,向父王曰:「此是贤德之人,女欲共活。」王任女意。女得王言,即过手中钟酒,与其犊子。犊子得酒,向口饮半。犊子过与女,女即饮尽。交礼必定,永为匹配。
尔时诸臣、百官、倾国之人皆大笑王:「一国之女,嫁与牛犊。听损邦国,宁有此事!」王闻羞耻,便欲煞女。有一帝释,变作智臣,遂即谏王:「王有一女,甚有贤德,何待煞之?陟出国外,令使惭愧,愁不改行?」女闻此言,甚大欢喜。叉手白王:「父子生有离别,何待煞女?求从远陟,离王国土。外书云:『女外向,千里从夫。』若与王别,请乞乘骑,送女出国。」
王共夫人送女出城,号啼大哭,悲哀泣泪。语诸臣左右、青衣、吏民都共送之。百鸟悲鸣,声动天地。父子分离,辞王及夫人,心肝痛切,将欲气绝。
尔时女共犊子离出王国,转复前行。见一木城,女问犊子曰:「此是你国以不?」犊子答曰:「此非我国。」次复前行,见一土城:「此是你国以不?」「此非我国。」次复前行,见一铁城:「此是你国以不?」「此非我国。」次复前行,见一铜城:「此是你国以不?」「此非我国。」次复前行,见一银城:「此是你国以不?」「此非我国。」次复前行,见一金城:「此是你国以不?」犊子答曰:「此是我国。」
在金城国,可径由旬,宿其此,犊子仍不变现。女问犊子曰:「君若是贤德之人,应当不变?」尔时犊子闻道此语,手捉银蹄,抚角,犊衣脱却于地,拱身一丈。颊如婆果,齿如珂贝,眉如尽月,眼如众星夜朗。号为「金城国天子」。宫殿自然。零仙彩女、伎乐音声、百味饮食,随念即至。女见夫主可嬉,变身一丈,欢喜不可思议。即便作书与王,并告夫人:「阿耶比日道女不识贤德之人,陟女外国。女夫主以有圣德,甚大端正。阿耶星夜来看女夫主何如。」
本日王得女书,召集群臣。诸官悉集。「卿等本日笑我女共犊子而活。我女以有贤德,嫁与金城国王。我今欢喜,不可思议。」王即为女夫放大恩赦。所有罪人,悉皆放免。
尔时舍婆提国王并夫人来至金城国里看女。见女夫主甚奇殊妙,便即问曰:「卿比日在我国中,如何变作犊子?」太子叉手白王:「某甲非是犊子。某甲是栴陀罗颇黎国王太子。阿耶索其三妻,阿娘处在小限。两大夫人意欲煞我。我不违二母之意,变作犊子。今得王女,愧王无已。娘今在父母国,快成辛苦。愿王权在金城迳停时向。欲共王女,暂向父国,往看其母。」
太子夫妻二人轻马往诣父国。内门里,入磨坊中。见母头如蓬耕,面上垢土,手脚皴劈,脊背打破,脓血沾著处烂尽。尔时太子见母头戴石五升麦,来向磨坊中。太子不忍认母,二人眼中泣泪。手捉马鞭,拨母头上,麦翻著地,磨何而去。母不识,其母遥唤:「贵人且住!听我一言。看君不似凡滥。某甲备是王家辛苦之人。请得此麦,依课磨之,恒不得充,况复翻地?是度王闻,必死不活。」太子夫妻但时下马,以衣袖扫其麦,聚收著器中。头戴而去。太子眼泣血,气塞吞酸,忍痛不忍认母,轻马还国。
尔时太子告舍婆提国王曰:「我母如今甚大苦剧,筋骨相连,形容憔悴,面上垢土,头如蓬耕,处处打破,血流遍体,快成辛苦。」王闻道是,心怜女夫及母,眼中泣泪:「我亲家母岂可如是!」尔时太子叉手白王:「若与某甲一亲以往,暂欲随王借少衣马。金城如自有兵马众,相将往诣父国,救看其母。」
二国军马悉送太子往向栴陀罗国。去城卌余里,其父城头知军来到,悬竖白幡。太子语左右曰:「城头白幡者,尽是降幡。我父见我往到,谓我是外国大王,必向我跪。此是我父,不合跪我。一厢十人,两厢廿人,走往捉置,勿听跪也。」
如是所言。王见太子,出城步步欲跪。左右捉之。两相对已,携手接腕,相随上殿。饮食娱乐,良久以讫。启白王曰:「王是一国之主,治民快乐,天下丰饶,雨泽以时。王今快乐,可有几妻?」国王不识太子,与仁臣奴:「台奴不敢诳王,正有两妻。」太子问曰:「一国之主,皆闻三夫人、九嫔。据何礼律,正有两妻?王须实道。偿后检得,王必合死。」王答太子曰:「台奴伏死!不敢调王。实有三妻。」太子曰:「唤将来看。」
王遂先遣两大夫人庄严冠带,来至殿前。太子问曰:「向前道三,如何见二?一在何处?」王答太子曰:「今在磨坊中。」太子问曰:「天子之后,如何安置磨坊而驱使也?」尔时太子母闻道大王,寻声走来,欲以投诉。殿前行过,太子遥见其母,狼徬下殿,走抱母头(?),捉臂囓指,称天大哭:「阿娘,由子五逆不孝,致使阿婆如许辛苦。阿婆!阿婆!」王见哀哭,然是我子,更有何言!父母并子三人抱头(?)大哭。尔时云飞鸟落,树木摧折。诸臣百官,见者泣泪,不能自胜。
尔时太子尽哀以讫。良久,将香汤与母洗浴,取虎龙服与母著之,还上殿上而坐。唤其二母并父,道其苦状。王闻道此死苦由缘,眼中泣血。王唤两妻,立著南厢。去殿百步,濩汤炉炭,刀山刃树,铜升铁概,车川犁耳。遣此两大夫人立其傍:「濩汤濖之,故嫌此轻。我忆卿本日生噉我子心肝之时,与一人唤取一百力士,二人唤取二百力士,一时遣此力士,锯此二后,作其段数,始释我意。」
力士至已,欲煞二母。太子畏煞二母,口中告佛。刀山摧锋,濩止热。二百力士手脚𤶏疪,不能生害。太子唤其二母,并共陈道活之状:「子本存命,实由屠儿。」王语太子曰:「阿耶本日实不知子遭此苦剧。阿耶如今舍去王位,与子治国。身自出家,隐居山林,永不干国。除仁一人,自余爵禄轻重,悉属屠儿。」王即出家,鬓发自落。观睹宫殿,若视秽厕。修行善道,得阿罗汉果。太子名唤屠儿,封受国相,位登王侯。库藏珍宝,悉属屠儿把揽。于先施恩,今获交报,重赏其德。太子共母,不转凡身,即得成佛。
是时二后谀心不舍。天神帝释变作猛风吹此二后,毛孔而入。本食心肝作大铁丸,节节出炎如车轮,救不可得。
当说此经时,大会之中所千万人皆得悟道,弃恶从善,交获佛果。佛告阿难:「尔时太子,我身是。尔时父王者,今我父悦头檀是。尔时我母者,今摩耶是。尔时我妇者,耶舒陀罗是。尔时屠儿者,今阿难是。尔时黄门者,今目连是。尔时帝释变作黑狗者,提迦叶是。尔时二后者,提婆达多;第二后者,调达是。」
佛说经竟,天龙八部、帝王、人民皆大欢喜,作礼奉行。
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一卷
〔录文完〕
从上述录文可知,北敦04264号残存文字的故事梗概如下:
1.栴陀罗颇黎国王的两位夫人生病,要用金角银蹄牛犊(实为第三夫人所生太子变现)的心肝为药治疗。国王虽心有不舍,还是听从大臣的意见,令屠儿杀牛犊取心肝。由于卷首残缺,所以不清楚为什么国王第三夫人所生的太子会变成金角银蹄牛犊。但从下文故事发展推测,这一变故应是两位国王夫人嫉妒第三夫人而造成。
2.牛犊向屠儿求救,承诺将会报答。屠儿用帝释天变成的黑狗的心肝,搪塞两位夫人,放走牛犊。
3.牛犊来到舍婆提国,被公主招为丈夫。舍婆提国王耻于女儿嫁给牛犊,将之放逐。
4.牛犊与公主逐次路过木城、土城、铁城、铜城、银城,最后来到金城。牛犊变身为人,号为「金城国天子」。
5.公主致书父母,舍婆提国王夫妇前来探望。
6.太子夫妇轻骑赴栴陀罗颇黎国探望在磨坊中做苦工的第三夫人。第三夫人不识自己的儿子。
7.太子合金城国、舍婆提国两国军马前往栴陀罗颇黎国救母。栴陀罗颇黎国王不识其子,出城投降。
8.太子认母,真相大白。
9.栴陀罗颇黎国王欲杀两位夫人,太子饶恕之。国王出家,传王位于太子。太子拜屠儿为国相报恩。
10.两位夫人最终受到帝释天的惩罚,而太子及其母亲即身成佛。
三、关于Дх2142号与Дх3815号
Дх2142号,孟列夫有著录,可惜未考订出经名。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俄藏敦煌文献》第9册第44页载有Дх2142号与Дх3815号的图版。编辑者发现这两号遗书可以缀接,故缀接后拍摄图版,为研究者提供了方便,应予称道,可惜也没有考订出经名。笔者于2000年夏天整理孟列夫叙录时,发现Дх2142号实为《孝顺子》残片,但没有发表这一成果;其后没有检索《俄藏敦煌文献》,故没有发现可以与Дх2142号缀接的Дх3815号。其后,李小荣先生查索《俄藏敦煌文献》,发现Дх2142号、Дх3815号应为《孝顺子》,进行了录文与研究。
这两号遗书缀接后,首尾依然残缺,共存文字18行。从图版所示字体及通卷抄写风格,可以肯定这两个残片与北敦04264号写卷原属同一件遗书。以下依据《俄藏敦煌文献》,把这两个残片再次录文如下。录文中「□」为原卷残缺,每个「□」表示残缺一字。「□…□」表示残缺字数不清。方括弧中的文字为原卷残缺,录文时拟补的。「(?)」表示对所录该字是否正确尚有保留。录文时保留原卷行款,未作变动,并加行号。
〔录文〕
〔录文完〕
上两号遗书虽有残缺,但文字大体保留,意义也比较完整。对照上述北敦04264号故事梗概,上述18行录文提供了两位夫人称病谋取牛犊心肝之前的情节:
1.两位夫人将第三夫人产下的太子送到牛栏。婴儿被恶牛吞食。
2.趁第三夫人产后不能行动,两夫人谎报第三夫人产下猫子。
3.栴陀罗颇黎国王闻报大怒,下令将第三夫人打入磨坊,日责重课。
4.国王回宫三日后,吞食太子的恶牛产下一头国内无双的金角银蹄牛犊,国王十分喜乐。
无论从现存遗书形态,还是从上述梗概,均可知俄藏的两号残片虽然与北敦04264号原为同卷,但中间尚有缺失,不能直接缀接。缺失部分的内容为:
1.故事的前半部分,亦即矛盾最初怎样产生。
2.俄藏两号残片与国图残卷的中间部分,亦即两位夫人何以发现牛犊是太子所变,怎样设计杀害牛犊等。
四、关于《释迦如来十地行录》中《第七地金犊太子》
《释迦如来十地行录》,韩国法轮社,1936年出版。原书为韩文,我手头的为日本牧野和夫先生赠送的复印件,仅有《第七地金犊太子》(以下简称《金犊太子》)的内容。从原书名称及复印件所存子目「第七地金犊太子」、「第八地善惠仙人」看,《释迦如来十地行录》载录了释迦牟尼十个本生故事,《金犊太子》为其中第七个。现依据该复印件翻译如下:
〔译文〕
第七地金犊太子
如来昔日在波利国中,为太子。王有三夫人,一名殊胜,二名净德,三名普满。如来投胎,在普满腹中。
忽一日,波利国王梦见金殿崩摧,龙旗悬倒。遂召大臣,名范察,问曰:「朕昨夜三更,忽得一梦,如此如此,是何祥瑞?」
范察奏言:「御梦大凶,国有不安之兆。」
王曰:「如何回避?」
范察对曰:「宜出人马,往清凉山避暑。至中秋过了回驾。」
王允其言,于四月一日就殿宣至三夫人。王问曰:「朕回宫之日,三位后妃,将何物迎接?」
殊胜奏言:「妾有四季之菓,接我王回宫。」王不允。殊胜夫人有偈:
净德夫人次奏:「妾有御衣万件,接我王回宫。」王不允。净德夫人有偈:
普满夫人身怀太子,已八个月。奏曰:「我王回宫,妾当一子迎接。」王大喜。普满夫人有偈:
大王闻奏,欢喜非常。敕赐产婆一人、画烛千条、金炉百鼎,安排普满宫内:「如是果降太子,赐作正宫王后。」
帝统大臣、人马,前往清凉山躲灾去讫。王驾幸未几,殊胜、净德二后相议论:「王临幸嘱咐普满,如此如此。降生太子之时,赐她正宫王后。使我二人,岂无嫌隙!」遂瞥生妙计,多将财宝转买产婆:「普满生太子时,可将猫儿剥皮,于金盆洗浴,换却太子。须要普满不得正宫王后。」
产婆依二后买嘱,将猫儿换却。殊胜后有偈曰:
时产婆受二夫人买嘱,不敢有违。后普满夫人果降生太子,相貌端正。产婆遂将猫儿剥皮,于金盆洗浴。遂将太子送在二夫人面前。二夫人见太子面貌端正,世上罕有,急令宫人,或用刀割,或用绳绞。种种凌辱,依然不死。连夜送入山涧,虎狼不飡。抱回宫内,二人定计:「牛栏有一母牛,其性甚恶,必然蹋死。」遂投母牛。太子福力,命不合死。母牛见之,张口吞入腹内。二人见了,欢喜拍手。有诗为快,曰:
尔时两宫夫人生谋害心,具表文,向清凉山奏帝,普满夫人,近生一怪儿:
君王闻知大怒,遂遣使臣,领旨回宫。将普满夫人剪发齐眉,罚在磨房推磨。令人兼(监)管,日夜不停。身形瘦枯,泪落千行。然而思念我儿,不知住在何处。在磨房劳役中,长叹一辞,有诗为证。曰:
君王在清凉山躲灾避暑回朝,有臣奏曰:「恶性母牛生下一犊。毛分九色,头似金粧,蹄如银裹,世间稀有。君王闻已,龙颜大喜。宣臣引牛儿入宫。衹见头似金粧,蹄如银裹,毛分九色,霞彩灿烂。两宫妃嫔,莫不嗟叹。陛殿之时,引牛儿上殿,御驾欢喜,有诗为证。曰;
大王敕赐牛儿金牌一面,带于颈上,自在快乐,封为引驾将军。忽然想母,不知安在何处?孝心感动夜神将,引牛儿直至磨房中。见其慈母,时正推磨,受大苦恼,面黄肌瘦。忽然子母相见,暗哭一场,不敢放声。
牛儿替母拽磨,勇力甚大,走如旋风。倘然磨了停歇中间,子母恩情,告诉不尽。
母问牛儿:「你岂得知我是母亲?」
牛儿答曰:「慈母生下儿时,被殊胜、净德二夫人令产婆将死猫儿换却我身,送在宫内,种种遭刑。命不合死,送于恶母牛,吞入腹中。然后生下我来,作此牛身。近蒙大王见我异相,还是父子因缘,封我大将军,朝朝引驾,受诸快乐。岂知慈母磨房中,受如是苦楚。」
时至五更钟响,母语牛儿:「我子暂且还宫。」
其后牛儿不忘子母恩情,夜夜暗行,替母曳磨。忽一日被宫人透得消息,忙报二宫夫人曰:「牛儿认得普满夫人是他母亲,夜间替母曳磨。」
二夫人听得,心生巧计:「要害牛儿性命,除是讨他心肝法最妙。」即时二夫人转买医官,双双诈病假奏。君王宣召医官,至于宫中看病。其医官假作诗一首,曰:
大王闻奏,心生不悦。文武大臣奏曰:「二位夫人病势沉重。不可爱惜牛儿,误了性命。」
大王闻奏,心生烦恼,眼中落泪,难舍牛儿性命。俯案嗟叹,半晌不已。即宣屠户入内,敕令牵牛儿,归家宰杀。取其心肝,付送医官,调治药饵,与夫人治病。
其屠户牵牛儿归家,毛分九色,足如银裹,世间稀见,心中爱惜。延至夜深,不免将牛儿欲杀。其牛儿双足叩地,口作人言:「屠官!屠官!你休杀我。望慈悲救我一命。我是皇宫太子,母是普满夫人。被二宫夫人转买产婆,将猫儿换却,送在恶母牛,吞入肚中,然后生下我来。如今又被她害我性命,我母现在磨房,推曳受苦。你若救我性命,异日不忘报其深恩。」
屠户闻之,不觉凄惶,眼中下泪。嘱言:「放心!放心!愿救汝命。」即将看家大犬,取其心肝,送于宫内。
大王见已,放声大哭。各宫妃嫔,俱各烦恼。分付医官,假成妙药。二宫夫人服之,即时痊可。
屠户回家,至晚与牛儿相议:「这事不中,且须提防。宫中倘要汝皮毛,如何回答?送你出城,向东有一山川。其中有路,向东而去。」
牛儿辞别屠户,泪落千行。告曰:「我之性命,凭汝救了。衹有慈母,磨房中受苦。我若一日得运之时,来救慈母,报你之恩。」
相别已毕,牛儿得命在路中。想起从前一事,泪落纷纷,惆怅不已。忽作一偈,曰:
尔时金牛儿行行走走,饥吃嫩草,渴饮清流,千山万水,崎岖险路,独行独步,受了多少惊怖。路逢一老人,指示牛儿:「路通高丽地面,我与你同行做伴。」牛儿欢喜,随老人东游。忽至高丽国城,老人嘱曰:「须过城中,勿得惊怖。」到于城中,人丛纷纷,闹市喧喧。忽见从空飘下一帖来,正落在牛儿身上。上写四句。老人看曰:
看罢前行,有一高楼。绝妙公主在上招驸马。看见楼下一老人引妙花牛儿过,公主不觉抛下绣球,正中牛儿身上。是时左右侍人,遂将牛儿分付。公主欢喜,同入宫中,谒见父王。王大怒曰:「何将畜类,配属公主,玷辱皇家?」令其左右,坏了金牛。
公主听已,直至殿上,奏父王曰:「休杀牛儿,是我前世因缘,非但今生。愿纳牛儿为驸马。」公主随对父王吟诗一首,曰:
尔时高丽国王不忍,急令左右将牛儿引出朝门外,休教辱累皇家。即时公主随牛儿出东门外,双双共语,两两同行,自在逍遥。又至深山荒野,饥飡野果,渴饮清流。
前逢一位仙人,巍巍荡荡。头戴逍遥冠,腰跨葫芦巾,手执一条龙头拄杖。拦道问曰:「从何而来?」
公主向前礼拜仙人,说起从前一事。仙人看牛儿罕有非凡,便向葫芦内取一颗仙菓,亦名灵丹妙药,赐予牛儿。牛儿正饥,连忙吞入肚中。仙人见牛儿吞了仙菓,付牛儿一偈,曰:
尔时牛儿吞了仙果,中间四肢五脏一体快乐。忽时困倦,卧了一回。皮毛戴角,脱落在地,现出本身,具太子相。公主大喜。夫妻二人随仙人去,如雾露中行,别是一境。路通金轮王国界,其仙人化道祥云而不见。
太子共妻,前至一山林,名栴檀林。衹见林峦秀丽,花菓叠垂。二人相议,此个胜所,宜好修行。遂结草庵,锻炼身形,息心养道。功成行满,天赐洪福。
化去仙人,即向金轮王宫中,托梦曰:「王今年老,亦无太子,时当退位。现有圣人,在栴檀林内,结草为庵,办道日久。福气巍巍,堪当嗣位。」
轮王问曰:「汝是何界仙人?」
答曰:「吾乃天帝释也,故来助汝。」
轮王梦惺,设起早朝,宣召公卿。圆梦已毕,安排卤簿大驾,迎请圣人。七宝四兵,直至栴檀林茅庵中。见二圣人,堂堂金相,姿姿玉容。拜请二位圣人,上此金车宝辇,幢幡满路,宝盖遮天,香花布地,全街妓乐,喧动天地,迎上金銮,登了宝祚,为金轮王。七宝仍存,昭示天下,兴崇十善,调理庶民,自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忽然痛想母亲普满夫人,现在磨房受苦,朕何安在?遂整军马,离了金国,西过高丽,寻爷救母。沿路上云淡淡,水潺潺,军行野陉;雾漫漫,风飒飒,马度山岗。行了多时,迄至波利国。参见父王已竟。父子恩情,告诉无穷。「儿子今朝,故来投爷救母。圣上洪慈,愿垂赦宥。」
即时父王,见说已罢,痛苦难言。救出普满夫人,宣至殿上。形体憔悴,头似乱蓬,面黄肌瘦,两目昏眸。太子见已,手扶慈母,放声大哭,哽咽悲泣。即时焚香,望空祷告:「若子有福,致此忠孝报母之恩,显其灵应。」即将舌尖,舔开两目,豁然洞开,光明如旧。与慈母沐浴梳发,更衣冠带,安在正宫。遂将殊胜、净德二夫人,并产婆、医官等,下在牢狱中,治其重罪。
太子奏父王曰:「为大国之君,母今既在团圆,衹可同欢饮䜩,共享国封,愿恕宽免。」
父王听奏,龙颜悲喜,怒作笑言:「朕放赦书,昭示天下。二宫夫人、医官、产婆、合国罪人,咸赦宥之。」宣出屠户,封为大臣。即时河清海晏,道泰民安。
一日太子奏曰:「唯愿父王,龙图永固,大振邻邦。子今侍普满慈母,还去金国送老去也。」即时太子,拜别父王,并二夫人,又辞公卿百官,将慈母付载宝辇,行行直造本国,陛金轮之位。即将普满夫人,封为国母,安在养老宫中,受诸快乐。
一日金轮王自叹光阴弗久,四大非坚。辞别公卿,就龙床上坐化。时国母闻知,叹言:「子今辞世,我何安在?」嘱罢宫娥已,就宫中亦坐化而逝。
〔译文完〕
《金犊太子》虽经后代加工渲染,成为讲唱文学,形式与佛经不类。但因故事完整,其情节可补充敦煌遗书《孝顺子》残卷的缺失部分。大体如下:
(一)故事的前半部分,亦即矛盾最初怎样产生。
1.波利国王有三个夫人,如来投胎在第三夫人腹中。
2.国王因恶梦拟往清凉山避暑。
3.国王临行问三个夫人:回宫之日,以什么接驾。二位夫人所答皆不称意。第三夫人回答以儿子迎接。国王大喜,允诺如生太子,立第三夫人为正宫。
4.第三夫人临盆,二夫人买通产婆,以猫儿换太子。
5.二夫人用种种办法谋害太子,没有成功,便将太子送入牛栏。
以下故事接俄藏敦煌遗书。
(二)俄藏残片与国图残卷的中间部分,亦即两位夫人何以发现牛犊是太子所变,怎样设计杀害牛犊等。
1.国王十分喜欢牛犊,赐金牌,封将军。
2.牛犊夜探磨房,母子相见。牛犊助母拽磨。
3.此事被二位夫人得知,诈病假奏,要以牛犊心肝为药。
故事以下接北图敦煌遗书北敦04264号。
应该指出,在敦煌遗书《孝顺子》中,牛犊到舍婆提国,得娶公主。而在《金犊太子》中,将舍婆提国改为高丽国,这说明这个故事在高丽国有了新的发展。有关这个故事在朝鲜半岛的流传情况及其影响,可以参见田中优子的《东亚之佛教文学》,此不赘述。
五、小结
「狸猫换太子」这一脍炙人口的故事,因传统评书《三侠五义》而广为人们所知。这个故事以北宋仁宗的身世为背景,描写了宫廷内部的争宠斗争,从而歌颂了寇珠、余忠等人正直、善良、勇于牺牲的精神;塑造了不畏强权,机智判案的清官包公的形象;鞭笞了刘娘娘、郭槐等人的卑劣行为。
李小荣先生在研究中,已将俄藏残片与《三侠五义》中的「狸猫换太子」故事进行了详尽的比较研究,指出两者在内容上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两则故事之间有著继承关系。进而将这一故事的原型,追溯到出现得更早的《大阿育王经》中的「猪子换王子」。如上录文可知,Дх2142号与Дх3815号中并没有明确的「狸猫换太子」过程,但李小荣以其敏锐的透视力发现这一研究线索,是值得称道的。韩国印本《金犊太子》,证实了李小荣先生的研究成果。
《三侠五义》之「狸猫换太子」,还有一个细节:谓包拯陈州放粮回京途中,得知狸猫换太子真相,为防走漏消息,与李妃权且认为母子,送入开封家中。李妃因终日思儿哭泣,双目早已失明。包夫人用家藏至宝阴阳古今盆叩求天露,李妃以天露洗目,得以复明。《三侠五义》第十六回「学士怀忠假言认母,夫人尽孝祈露医睛」,讲的就是这一段故事。
敦煌遗书《孝顺子》中,没有第三夫人失明复聪的叙述。但在韩国《金犊太子》中,却有相似的情节:
即时父王,见说已罢,痛苦难言。救出普满夫人,宣至殿上。形体憔悴,头似乱蓬,面黄肌瘦,两目昏眸。太子见已,手扶慈母,放声大哭,哽咽悲泣。即时焚香,望空祷告:「若子有福,致此忠孝报母之恩,显其灵应。」即将舌尖,舔开两目,豁然洞开,光明如旧。
与《三侠五义》比较,两者虽均为失明复聪,其治疗方式却略有不同。在《三侠五义》中,是包夫人求来天露,李妃自己蘸露洗目;在《金犊太子》中,则是太子以舌尖「舔开两目,豁然洞开,光明如旧」。这一情节的原型,到底怎样呢?
我认为,敦煌变文《舜子变》中的舜子故事,大概是这一情节的原型:
叟谓曰:「君是何贤人,数见饶益?」舜曰:「见翁年老,故以相饶。」叟耳识其声音,曰:「此正似吾舜子声乎!」舜曰:「是也。」便即前抱父头,失声大哭。舜子拭其父泪,与舌舔之,两目即明。母亦聪慧,弟复能言。市人见之,无不悲叹。
类似描述,又见敦煌遗书《孝子传》。而西晋译出的佛典中,也有睒子奉盲父母入山,睒子被人误杀,死而复生,父母盲目皆明的故事。
从舜子故事以下,这一情节究竟怎样演变?《三侠五义》与《金犊太子》,究竟谁影响谁?也是一个颇有兴味的问题。
比较《孝顺子》与《金犊太子》两个文本,值得研究的地方非常多。这里既涉及佛教对中国文学的影响,又涉及中朝文化的交流,还涉及变文、小说等体裁的研究。本文限于篇幅,仅介绍有关资料,以供有兴趣的读者作进一步的探讨。
關於《佛說孝順子修行成佛經》的若干新資料
一、小引
1988年,筆者曾經撰寫《敦煌寫經〈佛說孝順子修行成佛經〉簡析》(以下簡稱《簡析》),載於當年《南亞研究》第二期。該文錄文、考察了收藏在中國國家圖書館的敦煌遺書北敦04264號《佛說孝順子修行成佛經》(以下簡稱《孝順子》)殘卷。文中提出13條論據,指出該經雖然曾被《仁壽錄》以下我國歷代經錄判為偽經,但實際是印度佛教密教初期根據印度的民間故事改寫的佛本生故事,屬於翻譯典籍。
1988年撰寫《簡析》時,所發現的有關《孝順子》的資料,僅中國國家圖書館所藏該敦煌遺書。但這幾年隨著世界各國敦煌遺書的刊佈,隨著國際學術交流的發展,發現了一些新資料。亦即存於俄羅斯敦煌特藏中的Дх2142號與Дх3815號、韓國印本《釋迦如來十地行錄》。本文擬匯總、介紹關於《孝順子》的資料。
二、關於北敦04264號
在此先將北敦04264號再次錄文如下。前此的錄文,乃依據縮微膠卷進行。照片有皺蹙之處,有些文字不清。此次則依據原卷錄文,訂正了前此錄文的若干疏漏。
〔錄文〕
(前殘)遇萬斧。八坐諸貴為此犢子入議,諫得大王。
王答諸臣曰:「我今愛敬憐憫犢子,不可思議。若煞此犢子之時,莫在我宮內煞之。我見此犢子行跡死處,我即心肝寸寸斷絕,交死不活。」爾時國王語諸臣曰:「若欲煞此犢子之時,為我牽向屠兒坊中,方便煞之,勿使我見。」
遂遣黃門牽此犢子往向屠兒坊中。到屠兒門底,遙喚屠兒三聲。屠兒出看。黃門語屠兒曰:「國王二后垂命至死,須此銀蹄金角犢子心肝。卿急手打煞,劈取心肝,白紙重裹,送來門底。我在門邊佇待卿。」
屠兒聞黃門作如是言,手牽犢子入於家中,繫著大柱,手捉大斧,舉欲打煞。犢子語屠兒曰:「卿住!未忙煞我。聽我一言,當死。唵!」屠兒住,聽犢子言。犢子語屠兒曰:「我非是犢子。我是栴陀羅頗黎國王太子。我父索其三妻,我母處在小限。兩夫人意欲煞我。我不得違二母之意,變作犢子。卿莫煞我。我□之日,必作國王。我作國王之時,使卿金千斤,分國半治,封邑萬戶與卿。屠兒,願莫煞我。」
爾時屠兒聞犢子作如是言,大芒迫身,白言:「丈夫立身以來,煞害眾生恒河沙數。小來未見有是銀蹄金角犢子語我此言。」屠兒即語犢子曰:「我今為卿,身死不得煞卿。」犢子語屠兒曰:「卿不得我心肝,亦當必死。若活我之時,卿用我語,使我共卿兩都得活。」
爾時犢子作是言時,有一天帝釋變作黑狗,從屠兒門中而入。到屠兒中庭,倒地自死。犢子語屠兒曰:「卿若為我之時,將我抱著草中,莫使人知。你莫惜家中自死黑狗,劈取心肝,送向門底,付與黃門。你亦得活,我亦得活。」
爾時屠兒劈取黑狗心肝,白紙重裹,送與黃門。黃門領得犢子心肝,欲送入殿。王聞犢子心肝,今則氣塞哽咽,爛腸寸寸斷絕,淚下覆面,暈倒落床,發聲大哭。其黃門送犢子心肝往至宮裏。二后聞之,甚大歡喜,狼徬皆起。夫人下床,身自往就黃門手中生噉心肝,不由湯火煮炙,生即食訖。二后云:「此肉甚美,我今食之,百脉流徹,心底惶悟,眼目精明,手脚輕便,病當得瘥。」
爾時屠兒送犢子心肝得了,迴還語犢子曰:「我今為卿輸心肝得了。」犢子語屠兒曰:「你爾恩德,昊天難報。你若放我之時,夜半中放我,去時莫使人見。」
犢子夜半中去時,與其屠兒泣淚辭別,語屠兒曰:「我今辭你去後,作一變異,使你交見,知我有賢德,必令報卿恩。卿家去城三百餘步。我從卿門出,使無脚跡。唯有城西北角上留一脚跡。卿一跡踏土之處,知我有賢德,能得報你。」
爾時屠兒聞犢子作如是言,燒香拜,供養跪。起,泣淚奉送出門。至明天曉,人未得時,尋此犢子脚跡。處處不見,城外亦無脚跡。城西北角上,正見一足踏土之處。屠兒知有賢德,念佛還家。
爾時犢子投明行去,離國三千餘里,往到舍婆提國。遇值國王有一美女,為人可嬉,種種姿妍,面如月滿,端嚴無比,世間希有。八功德水,以浴其體,著劫波袖衣及乘天宮殿,化城九重。國王意欲嫡配,此女不就:「王若配,會是賢德之人,女便共活。」王語女曰:「我生在凡處,肉眼眾生,知誰是賢?」女答王曰:「阿耶與女召集儀同僕射、高良貴子、守令之家、方伯子脈在於都市,女自選夫主。」
女從王後行,手捉金鍾,盛蒲桃酒。在父後行,選儀同僕射、高良貴子十行,無稱意者。王語女曰:「向前十行者,王侯子孫,尚不共活。自餘卑微,寧可之意?」女答王曰:「向前十行者,雖可有形,面目似人,腹裏無德。女欲共活之人,會是賢德,女便共活。」王聞此語,任女意懷,不違女願。復行至十行,下頭見一犢子,銀蹄金角,下行頭立。王已行過,女尋後至,向父王曰:「此是賢德之人,女欲共活。」王任女意。女得王言,即過手中鍾酒,與其犢子。犢子得酒,向口飲半。犢子過與女,女即飲盡。交禮必定,永為匹配。
爾時諸臣、百官、傾國之人皆大笑王:「一國之女,嫁與牛犢。聽損邦國,寧有此事!」王聞羞恥,便欲煞女。有一帝釋,變作智臣,遂即諫王:「王有一女,甚有賢德,何待煞之?陟出國外,令使慚愧,愁不改行?」女聞此言,甚大歡喜。叉手白王:「父子生有離別,何待煞女?求從遠陟,離王國土。外書云:『女外向,千里從夫。』若與王別,請乞乘騎,送女出國。」
王共夫人送女出城,號啼大哭,悲哀泣淚。語諸臣左右、青衣、吏民都共送之。百鳥悲鳴,聲動天地。父子分離,辭王及夫人,心肝痛切,將欲氣絕。
爾時女共犢子離出王國,轉復前行。見一木城,女問犢子曰:「此是你國以不?」犢子答曰:「此非我國。」次復前行,見一土城:「此是你國以不?」「此非我國。」次復前行,見一鐵城:「此是你國以不?」「此非我國。」次復前行,見一銅城:「此是你國以不?」「此非我國。」次復前行,見一銀城:「此是你國以不?」「此非我國。」次復前行,見一金城:「此是你國以不?」犢子答曰:「此是我國。」
在金城國,可徑由旬,宿其此,犢子仍不變現。女問犢子曰:「君若是賢德之人,應當不變?」爾時犢子聞道此語,手捉銀蹄,撫角,犢衣脫却於地,拱身一丈。頰如婆果,齒如珂貝,眉如盡月,眼如眾星夜朗。號為「金城國天子」。宮殿自然。零仙綵女、伎樂音聲、百味飲食,隨念即至。女見夫主可嬉,變身一丈,歡喜不可思議。即便作書與王,並告夫人:「阿耶比日道女不識賢德之人,陟女外國。女夫主以有聖德,甚大端正。阿耶星夜來看女夫主何如。」
本日王得女書,召集群臣。諸官悉集。「卿等本日笑我女共犢子而活。我女以有賢德,嫁與金城國王。我今歡喜,不可思議。」王即為女夫放大恩赦。所有罪人,悉皆放免。
爾時舍婆提國王並夫人來至金城國裏看女。見女夫主甚奇殊妙,便即問曰:「卿比日在我國中,如何變作犢子?」太子叉手白王:「某甲非是犢子。某甲是栴陀羅頗黎國王太子。阿耶索其三妻,阿孃處在小限。兩大夫人意欲煞我。我不違二母之意,變作犢子。今得王女,愧王無已。孃今在父母國,快成辛苦。願王權在金城逕停時向。欲共王女,暫向父國,往看其母。」
太子夫妻二人輕馬往詣父國。內門裏,入磨坊中。見母頭如蓬耕,面上垢土,手脚皴劈,脊背打破,膿血沾著處爛盡。爾時太子見母頭戴石五升麥,來向磨坊中。太子不忍認母,二人眼中泣淚。手捉馬鞭,撥母頭上,麥翻著地,磨何而去。母不識,其母遙喚:「貴人且住!聽我一言。看君不似凡濫。某甲備是王家辛苦之人。請得此麥,依課磨之,恒不得充,況復翻地?是度王聞,必死不活。」太子夫妻但時下馬,以衣袖掃其麥,聚收著器中。頭戴而去。太子眼泣血,氣塞吞酸,忍痛不忍認母,輕馬還國。
爾時太子告舍婆提國王曰:「我母如今甚大苦劇,筋骨相連,形容憔悴,面上垢土,頭如蓬耕,處處打破,血流遍體,快成辛苦。」王聞道是,心憐女夫及母,眼中泣淚:「我親家母豈可如是!」爾時太子叉手白王:「若與某甲一親以往,暫欲隨王借少衣馬。金城如自有兵馬眾,相將往詣父國,救看其母。」
二國軍馬悉送太子往向栴陀羅國。去城卌餘里,其父城頭知軍來到,懸豎白幡。太子語左右曰:「城頭白幡者,盡是降幡。我父見我往到,謂我是外國大王,必向我跪。此是我父,不合跪我。一廂十人,兩廂廿人,走往捉置,勿聽跪也。」
如是所言。王見太子,出城步步欲跪。左右捉之。兩相對已,携手接腕,相隨上殿。飲食娛樂,良久以訖。啟白王曰:「王是一國之主,治民快樂,天下豐饒,雨澤以時。王今快樂,可有幾妻?」國王不識太子,與仁臣奴:「臺奴不敢誑王,正有兩妻。」太子問曰:「一國之主,皆聞三夫人、九嬪。據何禮律,正有兩妻?王須實道。償後檢得,王必合死。」王答太子曰:「臺奴伏死!不敢調王。實有三妻。」太子曰:「喚將來看。」
王遂先遣兩大夫人莊嚴冠帶,來至殿前。太子問曰:「向前道三,如何見二?一在何處?」王答太子曰:「今在磨坊中。」太子問曰:「天子之后,如何安置磨坊而驅使也?」爾時太子母聞道大王,尋聲走來,欲以投訴。殿前行過,太子遙見其母,狼徬下殿,走抱母頭(?),捉臂囓指,稱天大哭:「阿娘,由子五逆不孝,致使阿婆如許辛苦。阿婆!阿婆!」王見哀哭,然是我子,更有何言!父母並子三人抱頭(?)大哭。爾時雲飛鳥落,樹木摧折。諸臣百官,見者泣淚,不能自勝。
爾時太子盡哀以訖。良久,將香湯與母洗浴,取虎龍服與母著之,還上殿上而坐。喚其二母並父,道其苦狀。王聞道此死苦由緣,眼中泣血。王喚兩妻,立著南廂。去殿百步,濩湯爐炭,刀山刃樹,銅升鐵概,車川犁耳。遣此兩大夫人立其傍:「濩湯濖之,故嫌此輕。我憶卿本日生噉我子心肝之時,與一人喚取一百力士,二人喚取二百力士,一時遣此力士,鋸此二后,作其段數,始釋我意。」
力士至已,欲煞二母。太子畏煞二母,口中告佛。刀山摧鋒,濩止熱。二百力士手脚𤶏疪,不能生害。太子喚其二母,並共陳道活之狀:「子本存命,實由屠兒。」王語太子曰:「阿耶本日實不知子遭此苦劇。阿耶如今捨去王位,與子治國。身自出家,隱居山林,永不干國。除仁一人,自餘爵祿輕重,悉屬屠兒。」王即出家,鬢髮自落。觀睹宮殿,若視穢廁。修行善道,得阿羅漢果。太子名喚屠兒,封受國相,位登王侯。庫藏珍寶,悉屬屠兒把攬。於先施恩,今獲交報,重賞其德。太子共母,不轉凡身,即得成佛。
是時二后諛心不捨。天神帝釋變作猛風吹此二后,毛孔而入。本食心肝作大鐵丸,節節出炎如車輪,救不可得。
當說此經時,大會之中所千萬人皆得悟道,棄惡從善,交獲佛果。佛告阿難:「爾時太子,我身是。爾時父王者,今我父悅頭檀是。爾時我母者,今摩耶是。爾時我婦者,耶舒陀羅是。爾時屠兒者,今阿難是。爾時黃門者,今目連是。爾時帝釋變作黑狗者,提迦葉是。爾時二后者,提婆達多;第二后者,調達是。」
佛說經竟,天龍八部、帝王、人民皆大歡喜,作禮奉行。
佛說孝順子修行成佛經一卷
〔錄文完〕
從上述錄文可知,北敦04264號殘存文字的故事梗概如下:
1.栴陀羅頗黎國王的兩位夫人生病,要用金角銀蹄牛犢(實為第三夫人所生太子變現)的心肝為葯治療。國王雖心有不捨,還是聽從大臣的意見,令屠兒殺牛犢取心肝。由於卷首殘缺,所以不清楚為什麼國王第三夫人所生的太子會變成金角銀蹄牛犢。但從下文故事發展推測,這一變故應是兩位國王夫人嫉妒第三夫人而造成。
2.牛犢向屠兒求救,承諾將會報答。屠兒用帝釋天變成的黑狗的心肝,搪塞兩位夫人,放走牛犢。
3.牛犢來到舍婆提國,被公主招為丈夫。舍婆提國王恥於女兒嫁給牛犢,將之放逐。
4.牛犢與公主逐次路過木城、土城、鐵城、銅城、銀城,最後來到金城。牛犢變身為人,號為「金城國天子」。
5.公主致書父母,舍婆提國王夫婦前來探望。
6.太子夫婦輕騎赴栴陀羅頗黎國探望在磨坊中做苦工的第三夫人。第三夫人不識自己的兒子。
7.太子合金城國、舍婆提國兩國軍馬前往栴陀羅頗黎國救母。栴陀羅頗黎國王不識其子,出城投降。
8.太子認母,真相大白。
9.栴陀羅頗黎國王欲殺兩位夫人,太子饒恕之。國王出家,傳王位於太子。太子拜屠兒為國相報恩。
10.兩位夫人最終受到帝釋天的懲罰,而太子及其母親即身成佛。
三、關於Дх2142號與Дх3815號
Дх2142號,孟列夫有著錄,可惜未考訂出經名。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俄藏敦煌文獻》第9冊第44頁載有Дх2142號與Дх3815號的圖版。編輯者發現這兩號遺書可以綴接,故綴接後拍攝圖版,為研究者提供了方便,應予稱道,可惜也沒有考訂出經名。筆者於2000年夏天整理孟列夫敘錄時,發現Дх2142號實為《孝順子》殘片,但沒有發表這一成果;其後沒有檢索《俄藏敦煌文獻》,故沒有發現可以與Дх2142號綴接的Дх3815號。其後,李小榮先生查索《俄藏敦煌文獻》,發現Дх2142號、Дх3815號應為《孝順子》,進行了錄文與研究。
這兩號遺書綴接後,首尾依然殘缺,共存文字18行。從圖版所示字體及通卷抄寫風格,可以肯定這兩個殘片與北敦04264號寫卷原屬同一件遺書。以下依據《俄藏敦煌文獻》,把這兩個殘片再次錄文如下。錄文中「□」為原卷殘缺,每個「□」表示殘缺一字。「□…□」表示殘缺字數不清。方括弧中的文字為原卷殘缺,錄文時擬補的。「(?)」表示對所錄該字是否正確尚有保留。錄文時保留原卷行款,未作變動,並加行號。
〔錄文〕
〔錄文完〕
上兩號遺書雖有殘缺,但文字大體保留,意義也比較完整。對照上述北敦04264號故事梗概,上述18行錄文提供了兩位夫人稱病謀取牛犢心肝之前的情節:
1.兩位夫人將第三夫人產下的太子送到牛欄。嬰兒被惡牛吞食。
2.趁第三夫人產後不能行動,兩夫人謊報第三夫人產下貓子。
3.栴陀羅頗黎國王聞報大怒,下令將第三夫人打入磨坊,日責重課。
4.國王回宮三日後,吞食太子的惡牛產下一頭國內無雙的金角銀蹄牛犢,國王十分喜樂。
無論從現存遺書形態,還是從上述梗概,均可知俄藏的兩號殘片雖然與北敦04264號原為同卷,但中間尚有缺失,不能直接綴接。缺失部分的內容為:
1.故事的前半部分,亦即矛盾最初怎樣產生。
2.俄藏兩號殘片與國圖殘卷的中間部分,亦即兩位夫人何以發現牛犢是太子所變,怎樣設計殺害牛犢等。
四、關於《釋迦如來十地行錄》中《第七地金犢太子》
《釋迦如來十地行錄》,韓國法輪社,1936年出版。原書為韓文,我手頭的為日本牧野和夫先生贈送的複印件,僅有《第七地金犢太子》(以下簡稱《金犢太子》)的內容。從原書名稱及複印件所存子目「第七地金犢太子」、「第八地善惠仙人」看,《釋迦如來十地行錄》載錄了釋迦牟尼十個本生故事,《金犢太子》為其中第七個。現依據該複印件翻譯如下:
〔譯文〕
第七地金犢太子
如來昔日在波利國中,為太子。王有三夫人,一名殊勝,二名淨德,三名普滿。如來投胎,在普滿腹中。
忽一日,波利國王夢見金殿崩摧,龍旗懸倒。遂召大臣,名範察,問曰:「朕昨夜三更,忽得一夢,如此如此,是何祥瑞?」
範察奏言:「御夢大凶,國有不安之兆。」
王曰:「如何迴避?」
範察對曰:「宜出人馬,往清涼山避暑。至中秋過了回駕。」
王允其言,於四月一日就殿宣至三夫人。王問曰:「朕回宮之日,三位后妃,將何物迎接?」
殊勝奏言:「妾有四季之菓,接我王回宮。」王不允。殊勝夫人有偈:
淨德夫人次奏:「妾有御衣萬件,接我王回宮。」王不允。淨德夫人有偈:
普滿夫人身懷太子,已八個月。奏曰:「我王回宮,妾當一子迎接。」王大喜。普滿夫人有偈:
大王聞奏,歡喜非常。敕賜產婆一人、畫燭千條、金爐百鼎,安排普滿宮內:「如是果降太子,賜作正宮王后。」
帝統大臣、人馬,前往清涼山躲災去訖。王駕幸未幾,殊勝、淨德二后相議論:「王臨幸囑咐普滿,如此如此。降生太子之時,賜她正宮王后。使我二人,豈無嫌隙!」遂瞥生妙計,多將財寶轉買產婆:「普滿生太子時,可將貓兒剝皮,於金盆洗浴,換卻太子。須要普滿不得正宮王后。」
產婆依二后買囑,將貓兒換卻。殊勝後有偈曰:
時產婆受二夫人買囑,不敢有違。後普滿夫人果降生太子,相貌端正。產婆遂將貓兒剝皮,於金盆洗浴。遂將太子送在二夫人面前。二夫人見太子面貌端正,世上罕有,急令宮人,或用刀割,或用繩絞。種種淩辱,依然不死。連夜送入山澗,虎狼不飡。抱回宮內,二人定計:「牛欄有一母牛,其性甚惡,必然蹋死。」遂投母牛。太子福力,命不合死。母牛見之,張口吞入腹內。二人見了,歡喜拍手。有詩為快,曰:
爾時兩宮夫人生謀害心,具表文,向清涼山奏帝,普滿夫人,近生一怪兒:
君王聞知大怒,遂遣使臣,領旨回宮。將普滿夫人剪髮齊眉,罰在磨房推磨。令人兼(監)管,日夜不停。身形瘦枯,淚落千行。然而思念我兒,不知住在何處。在磨房勞役中,長嘆一辭,有詩為證。曰:
君王在清涼山躲災避暑回朝,有臣奏曰:「惡性母牛生下一犢。毛分九色,頭似金粧,蹄如銀裹,世間稀有。君王聞已,龍顏大喜。宣臣引牛兒入宮。衹見頭似金粧,蹄如銀裹,毛分九色,霞彩燦爛。兩宮妃嬪,莫不嗟嘆。陛殿之時,引牛兒上殿,御駕歡喜,有詩為證。曰;
大王敕賜牛兒金牌一面,帶於頸上,自在快樂,封為引駕將軍。忽然想母,不知安在何處?孝心感動夜神將,引牛兒直至磨房中。見其慈母,時正推磨,受大苦惱,面黃肌瘦。忽然子母相見,暗哭一場,不敢放聲。
牛兒替母拽磨,勇力甚大,走如旋風。倘然磨了停歇中間,子母恩情,告訴不盡。
母問牛兒:「你豈得知我是母親?」
牛兒答曰:「慈母生下兒時,被殊勝、淨德二夫人令產婆將死貓兒換卻我身,送在宮內,種種遭刑。命不合死,送於惡母牛,吞入腹中。然後生下我來,作此牛身。近蒙大王見我異相,還是父子因緣,封我大將軍,朝朝引駕,受諸快樂。豈知慈母磨房中,受如是苦楚。」
時至五更鐘響,母語牛兒:「我子暫且還宮。」
其後牛兒不忘子母恩情,夜夜暗行,替母曳磨。忽一日被宮人透得消息,忙報二宮夫人曰:「牛兒認得普滿夫人是他母親,夜間替母曳磨。」
二夫人聽得,心生巧計:「要害牛兒性命,除是討他心肝法最妙。」即時二夫人轉買醫官,雙雙詐病假奏。君王宣召醫官,至於宮中看病。其醫官假作詩一首,曰:
大王聞奏,心生不悅。文武大臣奏曰:「二位夫人病勢沉重。不可愛惜牛兒,誤了性命。」
大王聞奏,心生煩惱,眼中落淚,難捨牛兒性命。俯案嗟嘆,半晌不已。即宣屠戶入內,敕令牽牛兒,歸家宰殺。取其心肝,付送醫官,調治藥餌,與夫人治病。
其屠戶牽牛兒歸家,毛分九色,足如銀裹,世間稀見,心中愛惜。延至夜深,不免將牛兒欲殺。其牛兒雙足叩地,口作人言:「屠官!屠官!你休殺我。望慈悲救我一命。我是皇宮太子,母是普滿夫人。被二宮夫人轉買產婆,將貓兒換卻,送在惡母牛,吞入肚中,然後生下我來。如今又被她害我性命,我母現在磨房,推曳受苦。你若救我性命,異日不忘報其深恩。」
屠戶聞之,不覺淒惶,眼中下淚。囑言:「放心!放心!愿救汝命。」即將看家大犬,取其心肝,送於宮內。
大王見已,放聲大哭。各宮妃嬪,俱各煩惱。分付醫官,假成妙藥。二宮夫人服之,即時痊可。
屠戶回家,至晚與牛兒相議:「這事不中,且須提防。宮中倘要汝皮毛,如何回答?送你出城,向東有一山川。其中有路,向東而去。」
牛兒辭別屠戶,淚落千行。告曰:「我之性命,憑汝救了。衹有慈母,磨房中受苦。我若一日得運之時,來救慈母,報你之恩。」
相別已畢,牛兒得命在路中。想起從前一事,淚落紛紛,惆悵不已。忽作一偈,曰:
爾時金牛兒行行走走,飢吃嫩草,渴飲清流,千山萬水,崎嶇險路,獨行獨步,受了多少驚怖。路逢一老人,指示牛兒:「路通高麗地面,我與你同行做伴。」牛兒歡喜,隨老人東游。忽至高麗國城,老人囑曰:「須過城中,勿得驚怖。」到於城中,人叢紛紛,鬧市喧喧。忽見從空飄下一帖來,正落在牛兒身上。上寫四句。老人看曰:
看罷前行,有一高樓。絕妙公主在上招駙馬。看見樓下一老人引妙花牛兒過,公主不覺拋下繡球,正中牛兒身上。是時左右侍人,遂將牛兒分付。公主歡喜,同入宮中,謁見父王。王大怒曰:「何將畜類,配屬公主,玷辱皇家?」令其左右,壞了金牛。
公主聽已,直至殿上,奏父王曰:「休殺牛兒,是我前世因緣,非但今生。愿納牛兒為駙馬。」公主隨對父王吟詩一首,曰:
爾時高麗國王不忍,急令左右將牛兒引出朝門外,休教辱累皇家。即時公主隨牛兒出東門外,雙雙共語,兩兩同行,自在逍遙。又至深山荒野,飢飡野果,渴飲清流。
前逢一位仙人,巍巍蕩蕩。頭戴逍遙冠,腰跨葫蘆巾,手執一條龍頭拄杖。攔道問曰:「從何而來?」
公主向前禮拜仙人,說起從前一事。仙人看牛兒罕有非凡,便向葫蘆內取一顆仙菓,亦名靈丹妙藥,賜予牛兒。牛兒正飢,連忙吞入肚中。仙人見牛兒吞了仙菓,付牛兒一偈,曰:
爾時牛兒吞了仙果,中間四肢五臟一體快樂。忽時困倦,臥了一回。皮毛戴角,脫落在地,現出本身,具太子相。公主大喜。夫妻二人隨仙人去,如霧露中行,別是一境。路通金輪王國界,其仙人化道祥雲而不見。
太子共妻,前至一山林,名栴檀林。衹見林巒秀麗,花菓疊垂。二人相議,此個勝所,宜好修行。遂結草庵,鍛煉身形,息心養道。功成行滿,天賜洪福。
化去仙人,即向金輪王宮中,托夢曰:「王今年老,亦無太子,時當退位。現有聖人,在栴檀林內,結草為庵,辦道日久。福氣巍巍,堪當嗣位。」
輪王問曰:「汝是何界仙人?」
答曰:「吾乃天帝釋也,故來助汝。」
輪王夢惺,設起早朝,宣召公卿。圓夢已畢,安排鹵簿大駕,迎請聖人。七寶四兵,直至栴檀林茅庵中。見二聖人,堂堂金相,姿姿玉容。拜請二位聖人,上此金車寶輦,幢幡滿路,寶蓋遮天,香花布地,全街妓樂,喧動天地,迎上金鑾,登了寶祚,為金輪王。七寶仍存,昭示天下,興崇十善,調理庶民,自然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忽然痛想母親普滿夫人,現在磨房受苦,朕何安在?遂整軍馬,離了金國,西過高麗,尋爺救母。沿路上雲淡淡,水潺潺,軍行野陘;霧漫漫,風颯颯,馬度山崗。行了多時,迄至波利國。參見父王已竟。父子恩情,告訴無窮。「兒子今朝,故來投爺救母。聖上洪慈,愿垂赦宥。」
即時父王,見說已罷,痛苦難言。救出普滿夫人,宣至殿上。形體憔悴,頭似亂蓬,面黃肌瘦,兩目昏眸。太子見已,手扶慈母,放聲大哭,哽咽悲泣。即時焚香,望空禱告:「若子有福,致此忠孝報母之恩,顯其靈應。」即將舌尖,舔開兩目,豁然洞開,光明如舊。與慈母沐浴梳髮,更衣冠帶,安在正宮。遂將殊勝、淨德二夫人,並產婆、醫官等,下在牢獄中,治其重罪。
太子奏父王曰:「為大國之君,母今既在團圓,衹可同歡飲讌,共享國封,愿恕寬免。」
父王聽奏,龍顏悲喜,怒作笑言:「朕放赦書,昭示天下。二宮夫人、醫官、產婆、合國罪人,咸赦宥之。」宣出屠戶,封為大臣。即時河清海晏,道泰民安。
一日太子奏曰:「唯愿父王,龍圖永固,大振鄰邦。子今侍普滿慈母,還去金國送老去也。」即時太子,拜別父王,並二夫人,又辭公卿百官,將慈母付載寶輦,行行直造本國,陛金輪之位。即將普滿夫人,封為國母,安在養老宮中,受諸快樂。
一日金輪王自嘆光陰弗久,四大非堅。辭別公卿,就龍床上坐化。時國母聞知,嘆言:「子今辭世,我何安在?」囑罷宮娥已,就宮中亦坐化而逝。
〔譯文完〕
《金犢太子》雖經後代加工渲染,成為講唱文學,形式與佛經不類。但因故事完整,其情節可補充敦煌遺書《孝順子》殘卷的缺失部分。大體如下:
(一)故事的前半部分,亦即矛盾最初怎樣產生。
1.波利國王有三個夫人,如來投胎在第三夫人腹中。
2.國王因惡夢擬往清涼山避暑。
3.國王臨行問三個夫人:回宮之日,以什麼接駕。二位夫人所答皆不稱意。第三夫人回答以兒子迎接。國王大喜,允諾如生太子,立第三夫人為正宮。
4.第三夫人臨盆,二夫人買通產婆,以貓兒換太子。
5.二夫人用種種辦法謀害太子,沒有成功,便將太子送入牛欄。
以下故事接俄藏敦煌遺書。
(二)俄藏殘片與國圖殘卷的中間部分,亦即兩位夫人何以發現牛犢是太子所變,怎樣設計殺害牛犢等。
1.國王十分喜歡牛犢,賜金牌,封將軍。
2.牛犢夜探磨房,母子相見。牛犢助母拽磨。
3.此事被二位夫人得知,詐病假奏,要以牛犢心肝為藥。
故事以下接北圖敦煌遺書北敦04264號。
應該指出,在敦煌遺書《孝順子》中,牛犢到舍婆提國,得娶公主。而在《金犢太子》中,將舍婆提國改為高麗國,這說明這個故事在高麗國有了新的發展。有關這個故事在朝鮮半島的流傳情況及其影響,可以參見田中優子的《東亞之佛教文學》,此不贅述。
五、小結
「狸貓換太子」這一膾炙人口的故事,因傳統評書《三俠五義》而廣為人們所知。這個故事以北宋仁宗的身世為背景,描寫了宮廷內部的爭寵鬥爭,從而歌頌了寇珠、余忠等人正直、善良、勇於犧牲的精神;塑造了不畏強權,機智判案的清官包公的形象;鞭笞了劉娘娘、郭槐等人的卑劣行為。
李小榮先生在研究中,已將俄藏殘片與《三俠五義》中的「狸貓換太子」故事進行了詳盡的比較研究,指出兩者在內容上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兩則故事之間有著繼承關係。進而將這一故事的原型,追溯到出現得更早的《大阿育王經》中的「豬子換王子」。如上錄文可知,Дх2142號與Дх3815號中並沒有明確的「狸貓換太子」過程,但李小榮以其敏銳的透視力發現這一研究綫索,是值得稱道的。韓國印本《金犢太子》,證實了李小榮先生的研究成果。
《三俠五義》之「狸貓換太子」,還有一個細節:謂包拯陳州放糧回京途中,得知狸貓換太子真相,為防走漏消息,與李妃權且認為母子,送入開封家中。李妃因終日思兒哭泣,雙目早已失明。包夫人用家藏至寶陰陽古今盆叩求天露,李妃以天露洗目,得以復明。《三俠五義》第十六回「學士懷忠假言認母,夫人盡孝祈露醫睛」,講的就是這一段故事。
敦煌遺書《孝順子》中,沒有第三夫人失明復聰的敘述。但在韓國《金犢太子》中,卻有相似的情節:
即時父王,見說已罷,痛苦難言。救出普滿夫人,宣至殿上。形體憔悴,頭似亂蓬,面黃肌瘦,兩目昏眸。太子見已,手扶慈母,放聲大哭,哽咽悲泣。即時焚香,望空禱告:「若子有福,致此忠孝報母之恩,顯其靈應。」即將舌尖,舔開兩目,豁然洞開,光明如舊。
與《三俠五義》比較,兩者雖均為失明復聰,其治療方式卻略有不同。在《三俠五義》中,是包夫人求來天露,李妃自己蘸露洗目;在《金犢太子》中,則是太子以舌尖「舔開兩目,豁然洞開,光明如舊」。這一情節的原型,到底怎樣呢?
我認為,敦煌變文《舜子變》中的舜子故事,大概是這一情節的原型:
叟謂曰:「君是何賢人,數見饒益?」舜曰:「見翁年老,故以相饒。」叟耳識其聲音,曰:「此正似吾舜子聲乎!」舜曰:「是也。」便即前抱父頭,失聲大哭。舜子拭其父淚,與舌舔之,兩目即明。母亦聰慧,弟復能言。市人見之,無不悲嘆。
類似描述,又見敦煌遺書《孝子傳》。而西晉譯出的佛典中,也有睒子奉盲父母入山,睒子被人誤殺,死而復生,父母盲目皆明的故事。
從舜子故事以下,這一情節究竟怎樣演變?《三俠五義》與《金犢太子》,究竟誰影響誰?也是一個頗有興味的問題。
比較《孝順子》與《金犢太子》兩個文本,值得研究的地方非常多。這裏既涉及佛教對中國文學的影響,又涉及中朝文化的交流,還涉及變文、小說等體裁的研究。本文限於篇幅,僅介紹有關資料,以供有興趣的讀者作進一步的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