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本《坛经》校释疏义(第六章~第八章)

敦煌本《坛经》校释疏义第六章

§06 经文

一、正文〔§06.01.~§06.03.〕

「秀上座三更于南廊下中间壁上,秉烛题作偈,人尽不知。〔§06.01.〕

「偈曰: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06.02.〕

「神秀上座题此偈毕,却归房卧,并无人见。〔§06.03.〕

二、校记并诸家录校复议

§06.01. 秀上座三更于南廊下(1)中间壁上,秉(2)烛题作偈,人尽不知(3)。

(1)「下」,敦博本无,据斯本补。

孟本径补「下」。周本、李申本、潘本、邓辽本、黄本据斯本校补「下」。李富华本、杨本依敦博本录文,未出校记。中岛本理校补「下」。

复议:据下文「五祖平旦遂唤卢供奉来南廊下画楞伽变」,敦博本此处脱「下」字,应据斯本补。

孟本失校、径补,尤为不妥。李富华本、杨本失校,不妥。中岛本有版本依据而理校,不妥。

(2)「秉」,敦博本作「事」,据斯本改。

孟本、李富华本、潘本径作「秉」。李申本、邓辽本、黄本据斯本改。周本、杨本、中岛本理校作「秉」。

复议:孟本、李富华本、潘本失校,不妥。周本、杨本、中岛本有版本依据而理校,不妥。

(3)「知」,斯本作「和」,据敦博本改。

孟本、李申本、潘本据敦博本改。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据敦博本录文,未出校记。

复议: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失校,不妥。

§06.02. 偈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1)拭,莫使有尘埃。

(1)「拂」,斯本作「佛」,据敦博本改。

孟本、潘本校作「拂」;周本、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据敦博本录文,未出校记。

复议:周本、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失校,不妥。

§06.03. 神秀上座题此偈毕,却(1)归房卧,并无人见。

(1)「却」,斯本无,据敦博本补。

孟本、李申本、邓辽本据敦博本补「却」。周本、李富华本、杨本、中岛本、黄本据敦博本录文,未出校记。潘本据斯本录文,未出校记。

复议:周本、李富华本、杨本、中岛本、潘本失校,不妥。黄本斯本录文有误故失校,不妥。

三、注释

菩提树——此树原称钵多,又作贝多、阿说他、阿沛多,意译为吉祥、元吉。学名 Ficus religiosa。其果实称毕钵罗,故亦称毕钵罗树。属桑科,原产于东印度,为常绿乔木,高达三公尺以上,其叶呈心形而末端尖长,花隐于球形花囊中,花囊熟时呈暗橙色,内藏小果。

古印度原本流行树木崇拜。佛教认为,过去七佛都在某棵树下成佛,释迦牟尼则在毕钵罗树觉悟成佛,故称「菩提树」,又称觉树、道树等。此处比喻身是菩提树,是指在身中蕴藏著真如佛性。

四、分段标点复议

(一)分段、分句

诸录校本均将本章分为三句,断句位置也一致。但分段却有不同。共有四种方式:

孟本、潘本将〔§06.01.〕与上文〔§05.13.〕连作一段,而将〔§06.03.〕与下文〔§07.01.〕连作一段,仅将中间偈颂部分〔§06.02.〕独立为一段。

周本、李申本、邓辽本将本章之三句,作为三段。

李富华本、杨本将〔§06.01.〕与上文〔§05.13.〕连作一段,而将〔§06.02.〕、〔§06.03.〕作为单独的两段。

中岛本、黄本将〔§06.01.〕、〔§06.02.〕与上文〔§05.13.〕连作一段,而将〔§06.03.〕与下文〔§07.01.〕连作一段。

我们认为,第五章叙述神秀的心理活动,第六章则叙述神秀打定主意以后的具体行动。〔§06.01.〕是秘密写偈,〔§06.02.〕是偈颂内容,〔§06.03.〕是归房休息。三句话是三个连贯的举动,合成一个整体。因此,将这三句话分为三段,合作一章,较为合适。

其他各种分段、分章法各有千秋,但总体来说不妨碍文意的理解。

(二)标点

本章的标点诸家出入不大。即使有出入,均属两可。

比较有普遍性的是「秀上座三更于南廊下中间壁上,秉烛题作偈」句,其中「壁上」与「秉烛」之间是否要用逗号断开。周本、潘本、中岛本、黄本未予断开,而其他诸本皆在此处点断。从文意看,两种点断方法都不会造成歧义,故此一标点问题亦属两可。

五、疏义

本章文字虽然短小,但是包含了神秀的一个偈颂。无论历史上是否真实存在过神秀所写这一偈颂,这一偈颂的确反映了禅宗北宗的基本禅法思想,对研究禅宗思想史具有重大参考价值。

禅宗从创宗开始,其基本立场就是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传为达摩所撰《二入四行论》称:「深信含生,凡圣同一真性。」这个「真性」,就是佛性。这种佛性,不仅是一切众生均皆具有,而且是同一的,即具有内在的统一性。从这一点讲,人人均可成佛。既然如此,为什么有人觉悟成佛,有人尚在生死苦海沉沦呢?《二入四行论》认为,原因是「但为客尘妄覆,不能显了」。

什么叫「客尘」?这是相对于「自性清净」而创立的一个佛教名词。

「客」,表示它是外界的、外在的,与众生内在的真如佛性是一种相比较、相对立的存在。佛教认为,真如佛性是众生的本性,则「客尘」是非本性的第二性存在。

「尘」,表示它是一种与精神性存在相对的物质性的存在。

所以佛教认为「客尘」就是无明,就是烦恼。它本来并非众生心性中固有的存在,因迷理而起,故称为客;又以烦恼能污染吾人之心性,犹如尘埃之染污万物,故称为尘。

但是,既然佛性是清净无染的,是无比圆满的,它又怎么能被客尘污染呢?佛性与客尘,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呢?

北宗的文献《楞伽师资记》这样解释佛性与客尘的关系:「空中云雾,终不能染污虚空。然能翳虚空,不得明净。」也就是说,佛性犹如虚空,本身自然清净、无比圆满,不可能被染污。但是客尘犹如虚空中的云雾,云雾虽然不能污染虚空,却可以覆盖和遮蔽虚空。同理,客尘可以覆盖和遮蔽佛性。

出于这样一种对佛性与客尘关系的认识,北宗主张努力去除客尘的覆盖和遮蔽,以保持佛性湛然自净的本性。然而,人生活在三界这一物质性的世界中,各种各样物质性的客尘总是不断地涌来,引诱人,蒙蔽人,使人产生各种各样的烦恼,所谓「心遇外缘,烦恼横起」。所以,一个修持者,就应该时时保持警惕,守住清净的本性,不要让它被客尘所染。并应该用各种宗教修持的方式,把无始以来蒙蔽、遮盖在佛性上的各种颠倒妄想清除掉,犹如把虚空中的云雾统统去除,便可以使虚空显示其清净本性一样,把烦恼客尘统统除去,内在的佛性便可显示其湛然自净的本性。

这就是神秀在本章中所写偈颂的本意。在神秀看来,就像菩提树蕴藏著神性一样,人身(广义地讲,一切众生身)蕴藏著佛性。这佛性像明镜一样,本体湛然自净。修行者的任务,就是要保持明镜的自净,不要让它被客尘污染、覆盖。具体应该如何保持呢?神秀用了「时时勤拂拭」一句,这是一句由上文「明镜」而产生的比喻。具体到禅宗北宗,他们主张「凝心入定,住心看净」等禅定功夫,来防止客尘污染佛性。

敦煌本《坛经》神秀偈的末句作「莫使有尘埃」,传世本则作「勿使惹尘埃」。文字略有差异,思想完全不同。

「莫使有尘埃」,指的是修行者要努力排除客尘的污染,不要让佛性被客尘覆盖。这时的佛性,不但湛然自净,而且如如不动。

但「勿使惹尘埃」一句所展示的,则是一个积极的、努力向外体验、向外活动的佛性。此时修行者的任务,是要控制这个佛性的活动,不让它惹事生非。

两句不同的偈颂,反映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佛性观。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这是否反映了后代禅宗理论的演变?值得我们认真研究。但这不属于《校释疏义》的任务,在此从略。

六、原始资料

敦煌本《坛经》校释疏义第七章

§07 经文

一、正文〔§07.01.~§07.20.〕

「五祖平旦,遂唤卢供奉来南廊下画楞伽变。〔§07.01.〕五祖忽见此偈,读讫。〔§07.02.〕乃谓供奉曰:『弘忍与供奉钱三十千,深劳远来,不画变相也。〔§07.03.〕《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07.04.〕不如留此偈,令迷人诵。〔§07.05.〕依此修行,不堕三恶;依法修行,有大利益。』〔§07.06.〕

「大师遂唤门人尽来,焚香偈前。〔§07.07.〕众人见已,皆生敬心。〔§07.08.〕『汝等尽诵此偈者,方得见性;依此修行,即不堕落。』〔§07.09.〕

「门人尽诵,皆生敬心,唤言:『善哉!』〔§07.10.〕

「五祖遂唤秀上座于堂内门:『是汝作偈否?若是汝作,应得我法。』〔§07.11.〕

「秀上座言:『罪过!实是神秀作。〔§07.12.〕不敢求祖。〔§07.13.〕愿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惠,识大意否?』〔§07.14.〕

「五祖曰:『汝作此偈,见解衹到门前,尚未得入。〔§07.15.〕凡夫依此偈修行,即不堕落;作此见解,若觅无上菩提,即不可得。〔§07.16.〕须入得门,见自本性。〔§07.17.〕汝且去,一两日来思惟,更作一偈来呈吾。〔§07.18.〕若入得门,见自本性,当付汝衣法。』〔§07.19.〕

「秀上座去数日,作偈不得。〔§07.20.〕

二、校记并诸家录校复议

§07.01. 「五祖平旦,遂唤(1)卢供奉来南廊下画楞伽(2)变。

(1)「唤」,斯本作「换」,据敦博本改。

孟本、潘本据敦博本改。周本、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径录作「唤」。

复议:周本、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失校,不妥。

(2)「伽」,斯本作「拁(枷)」,据敦博本改。

诸录校本均径作「伽」。

复议:诸本失校,不妥。

§07.02. 五祖忽见此偈,读讫(1)。

(1)「读讫」,斯本、敦博本均作「请记」,据文意改。

孟本径改作「读讫」。周本、潘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或理校,或依据其他录校本改作「读讫」。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径录作「请记」。

复议:原文「请记」,文意不通,显然有误。诸录校本大都认为应为「读讫」,因形近而误写成「请记」。这一观点可以成立,在敦煌本《坛经》中可以找到旁证。

北残片有「今既发四弘誓愿讫」。这句话,在斯本中亦作「今既发四弘誓愿讫」。但在敦博本中却作「今既发四弘誓愿说」。也是因为字形相近,误「讫」为「说」。相比之下,「记」字字形更加接近「讫」。

孟本径改,不妥。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在没有文本依据的情况下,径录作「请记」,亦为处理方法之一种。李富华本、杨本没有出校说明此处文意不通,不妥。

§07.03. 乃谓供奉曰:『弘忍与(1)供奉钱三十千,深劳远来,不画变相也。

(1)「与」,斯本、敦博本均作「与」,据文意改。

孟本、周本、杨本、潘本、黄本径改作「与」。邓辽本、中岛本径录作「与」。李申本、李富华本为简体本,不议。

复议:「与」为正规的繁体字。故以「与」字为正。

§07.04. 《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复议:无。

§07.05. 不如留(1)此偈,令迷人诵。

(1)「留」,斯本作「流」,据敦博本改。

孟本、李申本、潘本、黄本、据敦博本校作「留」,出校记。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径录作「留」。

复议: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失校,不妥。

§07.06. 依此修行,不堕三恶(1);依法修行,有(2)大利益。』

(1)「三恶」,斯本、敦博本同。

孟本、李申本、邓辽本、黄本录作「三恶」。周本、中岛本理校作「三恶道」。李富华本径改作「三恶道」。杨本据惠昕本补「道」字。潘本据兴圣寺本补「道」字。

复议:「三恶」即「三恶道」之省称。周本、中岛本理校补充,不妥。杨本、潘本据非敦博本校改,不妥。李富华本径改,尤为不妥。

(2)「有」,斯本作「人有」,据敦博本删。

孟本、潘本径录作「人有」。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径录作「有」。李申本据敦博本校作「有」。

复议:此处有无「人」字,文意不变。孟本、潘本、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失校,不妥。

§07.07. 「大师遂唤门人尽来,焚香偈前。

复议:无。

§07.08. 众人见已(1),皆生敬心。

(1)「众人见已」,斯本作「人众入见」其中「入」字字形似「人」。敦博本作「众人见已」。

孟本、潘本据斯本录文,并理校改「人」为「入」。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径录作「众人见已」。李申本录作「众人见已」,出校说明斯本行文。

复议:敦煌遗书「人」、「入」不分,孟本、潘本理校成立。且斯本「人众入见」之「入」,书写虽似「人」字,与前一个「人」字,字形尚有差距,捺笔起头较高。从文意看,「众人见已」、「人众入见」,在此两俱可通。《校释疏义》此处采用敦博本行文。

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失校,不妥。

§07.09. 『汝(1)等尽诵此偈者,方得见性(2);依(3)此修行,即不堕落。』

(1)李富华本、杨本于「汝」前拟补「大师曰」。黄本则拟补「弘忍曰」。其余诸校本照录原文。

复议:从上下文意看,这段话衹能是弘忍所说;此外,采用适当标点也可以表明这是一段弘忍所说的话。因此,完全没有必要在没有文本基础的情况下另补文字。李富华本、杨本、黄本拟补,不妥。

(2)「性」,斯本作「姓」,据敦博本改。

「性」、「姓」两字,为敦煌本《坛经》常见互用字,诸本对此处理不一。复议同前,此处不赘。

(3)「依」,斯本作「于」,据敦博本改。

「依」、「于」两字,为敦煌本《坛经》常见互用字,诸本对此处理不一。复议同前,此处不赘。

§07.10. 「门人尽诵,皆生敬心,唤言:『善哉!』

复议:无。

§07.11. 「五祖(1)遂唤秀上座于堂内门(2):『是汝作偈否?若是汝作,应得我(3)法。』

(1)「祖」,斯本作「楬」,据敦博本改。

潘本、孟本据敦博本校作「祖」。其余诸本径录作「祖」。

复议:此处「楬」属于敦煌遗书中常见的俗写笔画增减错变写字,可径改。出校更好。

(2)「门」,斯本、敦博本同。

孟本称据兴圣寺本校作「间」。周本、杨本、中岛本理校作「问」。李申本录作「门」。李富华本径改作「问」。潘本据兴圣寺本校作「问」。邓辽本、黄本据惠昕本理校作「问」。

复议:两个敦煌本均作「门」,细审上下文,「五祖遂唤秀上座于堂内门」,文亦可通。且与下文弘忍所说「汝作此偈,见解衹到门前,尚未得入」相呼应。又,敦煌本《坛经》共出现「问」字20余处,句式均为「问××」或「×问」。未见将「问」单独作为意群。故此处以「门」意为长。潘本认为敦煌俗写「门」、「问」通用,但缺乏例证。

孟本误读兴圣寺本,尤为不妥。周本、杨本、中岛本理校有误,不妥。李富华本径改且错,尤为不妥。潘本、邓辽本、黄本据非敦煌本理校,不妥。

(3)「我」,斯本、敦博本均同。

诸本均录作「我」。杨本径改作「吾」。

复议:杨本擅改原文,不妥。

§07.12. 「秀上座(1)言:『罪过!实是神秀作。

(1)「座」,敦博本脱,据斯本补。

孟本、李富华本、潘本、中岛本径补「座」。周本、李申本、杨本、邓辽本、黄本据斯本补「座」。

复议:孟本、李富华本、潘本、中岛本径补,不妥。

§07.13. 不敢求祖(1)。

(1)「祖」,敦博本作「但」,据斯本改。

孟本、李申本、潘本、邓辽本、黄本据斯本改。周本、中岛本径录作「但」,下属。李富华本径补「祖位」二字,「但」字下属。杨本据惠昕本补「祖位」二字,「但」字下属。

复议:这里的问题在于:此字到底如斯本作「祖」,上属与「求」连成「求祖」;还是如敦博本作「但」,下属与「愿」连成「但愿」。孟本、李申本、潘本、邓辽本、黄本采取前者,周本、中岛本采取后者。这个问题放在下文探讨。

杨本据非敦煌本补校,不妥。李富华本径补,尤为不妥。

§07.14. 愿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1)智惠(2),识大意否?」

(1)「少」,斯本作「小」,据敦博本改。

孟本径录作「小」。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径录作「少」。李申本据敦博本校作「少」。潘本据斯本校作「小」。黄本亦据斯本校作「小」,但校记有误。

复议:「小」、「少」此处相通,两俱可用。

孟本、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失校,不妥。

(2)「惠」,斯本、敦博本同。

「惠」,诸录校本或作「慧」。「惠」、「慧」两字,此处两俱可通。复议同前,此处不赘。

§07.15. 「五祖(1)曰:『汝作此偈,见解(2)衹到门前,尚未得入。

(1)「祖」,参见〔§07.11.〕校记(1)。

(2)「见解」,斯本作「见即来到」,据敦博本改。

孟本据斯本校作「见即来到」。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径作「见解」。李申本、黄本据敦博本校作「见解」。潘本径作「见即来到」。

复议:「见即来到」,字面意思为「见解即使已经来到」,亦即「解悟的境地即使已经被触摸到」。故斯本文字全句意思与敦博本相同:神秀的见解尚不究竟、圆满。虽然斯本、敦博本两种文字均可通,但斯本行文略嫌晦涩,不如敦博本明晓,故《校释疏义》采用敦博本行文。

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潘本失校,不妥。

§07.16. 凡夫依(1)此偈修行,即不堕落;作此见解,若觅无上菩提,即不(2)可得。

(1)「依」,斯本作「于」,据敦博本改。

「依」、「于」两字,为敦煌本《坛经》常见互用字,诸本对此处理不一。复议同前,此处不赘。

(2)「不」,斯本作「未」,据敦博本改。

孟本据斯本校作「未」。周本、李富华本、杨本、中岛本径作「不」。李申本、邓辽本、黄本据敦博本校作「不」。潘本径作「未」。

复议:此处「不」、「未」,两俱可通。

周本、李富华本、杨本、中岛本、潘本失校,不妥。

§07.17. 须(1)入得门,见自(2)本性(3)。

(1)「须」,敦博本作「要」,据斯本改。

孟本、潘本据斯本校作「须」。周本、李富华本、杨本、中岛本、黄本径录作「要」。李申本据敦博本校作「要」。邓辽本理校作「要须」。

复议:此处「须」、「要」两俱可通。就语感而言,似「须」意为长。

周本、李富华本、杨本、中岛本、黄本失校,不妥。邓辽本叠床架屋,不妥。

(2)「自」,斯本作「白」,据敦博本改。

「自」、「白」两字,为敦煌本《坛经》常见互用字,诸本对此处理不一。复议同前,此处不赘。

(3)「性」,斯本作「姓」,据敦博本改。

「性」、「姓」两字,为敦煌本《坛经》常见互用字,诸本对此处理不一。复议同前,此处不赘。

§07.18. 汝且(1)去,一两日来(2)思惟,更作一偈来呈吾。

(1)「且」,斯本、敦博本同。

诸本均录作「且」。潘本《校记》错认作「旦」,《新书》录作「且」。

(2)「来」,敦博本无,据斯本补。

孟本、李申本、潘本、邓辽本、黄本据斯本补「来」。周本、李富华本、杨本、中岛本据敦博本径录。

复议:此处有无「来」字,两俱可通。但斯本之「来」字,体现当时口语,于意为长。

周本、李富华本、杨本、中岛本失校,不妥。

§07.19. 若入得门,见(1)自(2)本性(3),当付汝衣法。」

(1)「见」,敦博本脱,据斯本补。

孟本、周本、李申本、杨本、潘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据斯本校补「见」。李富华本径补「见」。

复议:李富华本径补,不妥。

(2)「自」,斯本作「白」,据敦博本改。

「自」、「白」两字,为敦煌本《坛经》常见互用字,诸本对此处理不一。复议同前,此处不赘。

(3)「性」,斯本作「姓」,据敦博本改。

「性」、「姓」两字,为敦煌本《坛经》常见互用字,诸本对此处理不一。复议同前,此处不赘。

§07.20. 「秀上座去数日,作偈(1)不得。

(1)「偈」,斯本脱,据敦博本补。

孟本、潘本据斯本校录。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据敦博本径录。李申本据敦博本校补。

复议:此处有无「偈」字,无碍文意理解,但以有「偈」,文意为长。

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失校,不妥。

三、注释

平旦——「旦」指早晨,「平旦」是早晨天刚亮的时候。半夜到天亮分为三阶段,分别是「鸡鸣」、「昧旦」和「平旦」。

供奉——「供奉」是唐代的一种官名,常在皇帝左右供职。这里或指该画师曾任供奉。详情待考。

三恶——「三恶」,是「三恶道」之略称。「三恶道」指地狱道、饿鬼道和畜生道。

利益——佛教所谓的利益,并非世俗指称的好处,而是指益世利生的功德,其中又包含了出世的无相功德与入世的有相功德。弘忍此处所指应是兼有两种功德。

堕落——「堕落」,指在道德、品行、修行、境遇方面的退步。这里特指堕落到「三恶道」。

罪过——「罪过」,本义为罪行或过失。在此为神秀的谦辞,亦即「愧不敢当」。

见解——「见解」,一般指对某件事物的认识。这里特指对禅法实证体悟的深浅程度。

无上菩提——「菩提」,梵文为 Bodhi,意译为「觉」,即「觉悟」之义。菩提有三等:声闻、缘觉、佛陀,但唯有佛陀所悟所证称为「无上菩提」,亦即至高无上的佛果。

四、分段标点复议

(一)分段

本章叙述神秀撰写偈颂后,弘忍的反应,对话较多。《校释疏义》依据情节的发展及对话,将本章分为七段。

诸校本分段情况各异:孟本、潘本、中岛本将〔§06.03.〕连同本章全文,合作一段。周本亦分七段,除一处与《校释疏义》略有不同外,其余相同。此外,李申本分五段,李富华本分四段,杨本分五段,邓辽本分八段,黄本分四段。

分段的不同,凸显的是整理者对本章文字语感的差异,从总体来说,不妨碍文字的理解。但孟本、潘本、中岛本将〔§06.03.〕连同本章全文,合作一段,显得纲目不甚清晰。

(二)分句及标点

诸录校本对本章分句、标点情况各异。这里仅就其中若干句子进行讨论。

〔§07.01.〕~〔§07.02.〕

周本、中岛本将上述两句,合作一句。其余诸本,均分作两句。从行文看,从五祖拟画变相,到发现神秀偈颂以后,决定不画变相,文意有较大转折,还是分为两句为妥。

周本、邓辽本为「楞伽变」打上书名号,不妥。

其余诸本分句、标点虽有不同,但都无碍文意理解,故不复议。

〔§07.03.〕~〔§07.10.〕

诸本分句、标点虽有不同,都无碍文意理解,故不复议。

〔§07.11.〕

本句是弘忍对神秀的问话,原文如下:

「五祖遂唤秀上座于堂内门:『是汝作偈否?若是汝作,应得我法。』〔§07.11.〕

诸本标点的最大差异,是对「门」字的理解。除李申本认读作「门」,故将该字上联之外,其他诸本均校改为「问」,大都将它独立为一个意群。《校释疏义》认为,既然两个敦煌本均作「门」,且文意可通,应该尊重原文。

〔§07.12.〕~〔§07.14.〕

这三句形成一段,是神秀对弘忍的回答,《校释疏义》校订录文如下:

「秀上座言:『罪过!实是神秀作。〔§07.12.〕不敢求祖。〔§07.13.〕愿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惠,识大意否?』〔§07.14.〕

上文第一句,神秀坦承偈颂是自己写的。第二句,表明心迹,无意求祖。与第五章的叙述相呼应。第三句,希望得到弘忍的印可。三句话,三层含义,语意严密,环环相扣。因此,《校释疏义》将它分作三句,合为一段。

这里的关键是上文「祖」字,斯本虽作「祖」,敦博本却作「但」。于是诸录校本出现三种处理方法:

孟本、李申本、潘本、邓辽本、黄本据斯本校作「祖」,标点虽然不尽相同,由此形成语感的差异,但录文则与上文相同。

周本、中岛本据敦博本径录作「但」,下属,录文为:

秀上座言:『罪过,实是神秀作。不敢求,但愿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惠识大意否?』

把「祖」校改为「但」,与下文的「愿」合成「但愿」一词,下文,即〔§07.14.〕含义不变。然而,〔§07.13.〕之「不敢求祖」却变成「不敢求」,缺少宾语,出现语意不清的问题。前面提到,弘忍的征求偈颂,有传法、选接班人两重含义。〔§07.13.〕如为「不敢求祖」,则神秀这里的意思很清楚,他题写偈颂的目的,不是指望「觅祖」,而仅仅衹是求法。如为「不敢求」,则意义含混,语义不顺。

也许是考虑到据敦博本校作「但」,会产生上述问题,于是杨本、李富华本参考后代《坛经》本,在「不敢求」后面补上「祖位」二字,成为:

秀上座言:『罪过,实是神秀作。不敢求祖位,但愿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识大意否?』

与《校释疏义》录文比较,标点略有不同,所表达的内容完全一样。既然用敦煌本本身就可以解决问题,为什么要采用后代的非敦煌资料来擅改敦煌本的文字呢?杨本、李富华本的做法显然不能让人认同。追究其原因,可能是杨本、李富华本过于信任敦博本的文字,而没有对所谓「劣本」斯本的文字作深入的思考。

〔§07.15.〕~〔§07.20.〕

诸本分句、标点虽有不同,但都无碍文意理解,故不复议。

五、疏义

第五章已经交待,弘忍欲画楞伽变。本章承接上文,先交待弘忍让画家来到南廊下,准备画楞伽变。但弘忍见到壁上神秀的偈颂,立即改变了主意。宁肯白白奉送画家三万钱,作为辛苦费,以留下偈颂,不再画楞伽变。

弘忍为何改变主意?按照《坛经》这时的叙述,似乎弘忍非常欣赏神秀的这首偈颂。认为按照这首偈颂阐述的道理修行,可以不堕三恶道,有大利益。而楞伽变,不过是一种虚妄之相而已。弘忍引《金刚经》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与楞伽变相比,神秀偈颂的价值更大,所以放弃楞伽变,留下偈颂。

不仅如此,弘忍还把门人都叫来,在神秀偈颂前焚香礼拜。称念诵这首偈颂,不但可以不堕落,还可以见性。见性,是禅宗僧人修持的最高目标。既然神秀的偈颂,可以帮助达成这样的目标,难怪弘忍要让大家焚香礼拜。

但这衹是一种表面现象。看来弘忍心中不但完全明白这首偈颂是谁写的,而且非常准确地掌握了神秀的心态。他把神秀叫来,当面询问。并明确表示:如果这首偈颂是你写的,「应得我法」。

《坛经》在第五章中,曾详细描写过神秀当时的矛盾心态以及最终的决定,即:如果偈颂写得好,弘忍寻找作者,自己便出面认账;如果偈颂被弘忍批评,自己便不出头。现在事态的发展,与神秀的第一种设想完全相符,于是他痛痛快快承认偈颂是自己写的,但表明自己并不是想觅祖,衹是想求法。

然而事情到此出现戏剧性的转折:弘忍忽然改变了态度。他本来在大庭广众之中称颂这首偈颂可以见性,本来当面向神秀明确表态「应得我法」,这时却说:你现在的认识,衹来到大门口,即还没有真正入门,没有登堂入室。一般的凡夫,按照你的认识去修行,可以不堕三恶道;但修行者却不可能靠它觉悟成佛。

弘忍进一步指出:要得入门,才能见性。他要神秀重新再作一个偈颂。如果能够真正入门、见性,才能传授衣法。

这一转折完全出于神秀的意料之外。《坛经》说:神秀沉闷了好几天,写不出新的偈颂。

敦煌本《坛经》这种戏剧性的描写,以及对神秀先扬后抑、扬中有抑的手法,为惠能的出场作了极好的铺垫。

如何看待《坛经》的上述叙述?如果它记载的的确是历史的事实,那么,弘忍为何要这样对待神秀?这样处理神秀的偈颂?这一事实反映了早期禅宗僧团存在著一种什么样的内部生态?如果它并非历史事实,那么《坛经》为何编造这一故事?也许,这里既有历史事实的影子,又有后人的编撰改造?那么,真正的历史事实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都是我们研究早期禅宗史所不可回避的。

六、原始资料

敦煌本《坛经》校释疏义第八章

§08经文

一、正文〔§08.01.〕~〔§08.17.〕

「有一童子,于碓坊边过,唱诵此偈。〔§08.01.〕

「惠能一闻,知未见性,即识大意。〔§08.02.〕能问童子:『适来诵者,是何言偈?』〔§08.03.〕

「童子答能曰:『你不知,大师言生死事大,欲传衣法,令门人等:「各作一偈来呈吾看,悟大意即付衣法,禀为六代祖。」〔§08.04.〕有一上座名神秀,忽于南廊下书《无相偈》一首。〔§08.05.〕五祖令诸门人尽诵。〔§08.06.〕悟此偈者,即见自性;依此修行,即得出离。』〔§08.07.〕

「惠能答曰:『我此踏碓八个余月,未至堂前。〔§08.08.〕望上人引惠能至南廊下,见此偈礼拜,亦愿诵取,结来生缘,愿生佛地。』〔§08.09.〕

「童子引能至南廊下。〔§08.10.〕

「能即礼拜此偈,为不识字,请一人读,惠能闻已,即识大意。〔§08.11.〕惠能亦作一偈,又请得一解书人,于西间壁上题著,呈自本心。〔§08.12.〕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识心见性,即吾大意。〔§08.13.〕

「惠能偈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08.14.〕

「又偈曰:

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08.15.〕

「院内徒众见能作此偈,尽怪。〔§08.16.〕惠能却入碓坊。〔§08.17.〕

二、校记并诸家录校复议

§08.01. 「有一童子,于碓坊边过,唱(1)诵此偈。

(1)「唱」,敦博本作「此」,据斯本改。

孟本、周本、李申本、杨本、潘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据斯本校作「唱」。李富华本「唱」、「此」均无,亦无校记。

复议:李富华本失校、漏字,尤为不妥。

§08.02. 「惠能一闻(1),知未见性(2),即识大意。

(1)「一闻」,敦博本作「及一闻」,据斯本删。

孟本、李申本、邓辽本、黄本据斯本删「及」。周本、李富华本、杨本、中岛本据敦博本径录作「及一闻」。潘本据斯本径录作「一闻」。

复议:此处多一「及」字并不影响句意。此「及」字可视为衍文,也可能是当时的口语。

周本、李富华本、杨本、中岛本、潘本失校,不妥。

(2)「性」,斯本作「姓」,据敦博本改。

「性」、「姓」两字,为敦煌本《坛经》常见互用字,诸本对此处理不一。复议同前,此处不赘。

§08.03. 能问童子:『适来诵者,是何言(1)偈?』

(1)「言」,敦博本、斯本同。

孟本、周本、李申本、潘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均录作「言」。李富华本无。杨本据惠昕本删。

复议:原文「是何言偈」,文从字顺。

李富华本径改,尤为不妥。杨本据非敦煌资料擅改且错,不妥。

§08.04. 「童子答能曰:『你(1)不知,大师言生死事(2)大,欲传衣(3)法,令门人等:「各作一偈来呈吾(4)看,悟(5)大意即付衣法,禀为六代祖(6)。」

(1)「你」,敦博本、斯本同。

周本、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作「你」。孟本作「(」。潘本《校记》录为「作」,出校记说明斯本作「你」,正文校作「你」。

复议:孟本排版错误,尤为不妥。潘本《校记》有误,不妥。

(2)「事」,斯本作「是」,据敦博本改。

孟本、李申本、潘本据敦博本校作「事」。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径录作「事」。

复议: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失校,不妥。

(3)「衣」,斯本作「于」,据敦博本改。

孟本、李申本、潘本、邓辽本据敦博本校作「衣」。周本、李富华本、杨本、中岛本、黄本径录作「衣」。

复议:周本、李富华本、杨本、中岛本、黄本失校,不妥。

(4)「吾」,斯本无,据敦博本录。

孟本、潘本据斯本径录。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据敦博本径录。李申本据敦博本校补「吾」。

复议:孟本、潘本失校且错,尤为不妥。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失校,不妥。

(5)「悟」,敦博本作「吾」,据斯本改。

孟本、潘本据斯本径录作「悟」。周本、李申本、杨本、邓辽本、黄本据斯本校作「悟」。中岛本理校作「悟」。李富华本径改作「悟」。

复议:孟本、潘本失校,不妥。李富华本径改,尤为不妥。

(6)「祖」,斯本作「褐」,据敦博本改。

孟本、潘本据敦博本校作「祖」。周本、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径录作「祖」。

复议:周本、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失校,不妥。

§08.05. 有一上座名神秀,忽于南廊下书《无相偈》一首。

复议:无。

§08.06. 五祖(1)令诸门人尽诵。

(1)「祖」,斯本原作「褐」,校改为「祖」。敦博本作「祖」。

诸本均作「祖」。孟本校记称斯本作「褐」,据敦博本校作「祖」。

复议:孟本辨字有误,不妥。

§08.07. 悟此偈者,即见自性(1);依此修行,即得出离。』

(1)「性」,斯本作「姓」,据敦博本改。

「性」、「姓」两字,为敦煌本《坛经》常见互用字,诸本对此处理不一。复议同前,此处不赘。

§08.08. 「惠能答曰:『我此踏碓八个余月,未至堂前。

复议:无。

§08.09. 望上人引惠能至南廊下,见此偈礼拜,亦愿诵取,结来生缘,愿生佛地。』

复议:无。

§08.10. 「童子引能至南廊下(1)。

(1)「下」,敦博本无,据斯本补。

孟本、潘本径录「下」。周本、李申本、杨本、邓辽本、黄本据斯本补「下」。中岛本理校补「下」。李富华本无「下」。

复议:孟本、潘本失校,不妥。李富华本失校且错,尤为不妥。

§08.11. 「能即礼拜此偈,为不识字,请一人读,惠能(1)闻(2)已,即识大意。

(1)「能」,斯本无,据敦博本补。

孟本、李申本、潘本据敦博本补「能」。周本、李富华、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径补「能」。

复议:周本、李富华、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失校,不妥。

(2)「闻」,斯本作「问」,据敦博本改。

孟本、李申本、潘本据敦博本校作「闻」。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径录作「闻」。

复议: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失校,不妥。

§08.12. 惠能亦作一偈,又请得一解书人,于西间壁上题(1)著,呈自本心。

(1)「题」,斯本作「提」,据敦博本改。

孟本、潘本据敦博本校作「题」。周本、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径录作「题」。

复议:周本、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失校,不妥。

§08.13. 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识心见性(1),即吾(2)大意。

(1)「性」,斯本作「姓」,据敦博本改。

「性」、「姓」两字,为敦煌本《坛经》常见互用字,诸本对此处理不一。复议同前,此处不赘。

(2)「吾」,敦博本、斯本同。

孟本据阎校本校作「悟」。周本录作「吾」。李申本、李富华本、黄本径录作「悟」。杨本、中岛本理校作「悟」。潘本录作「悟」,出校记认为敦煌俗写「吾」、「悟」通用,「吾」当作「悟」,并指出敦博本「吾」作「悟」。邓辽本参西夏本、铃木校本录作「悟」。

复议:此处两个敦煌本均作「吾」,且文意可通。如改为「悟」,则文意全变。故不可擅改。

孟本、邓辽本据其他材料改敦煌本且错,不妥。李申本、李富华本、黄本径改,尤为不妥。杨本、潘本、中岛本理校有误,不妥。

§08.14. 「惠能偈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佛性(1)常清(2)净,何处有(3)尘埃?

(1)「性」,斯本作「姓」,据敦博本改。

「性」、「姓」两字,为敦煌本《坛经》常见互用字,诸本对此处理不一。复议同前,此处不赘。

(2)「清」,斯本作「青」,据敦博本改。

孟本、潘本据敦博本校作「清」。周本、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径录作「清」。

复议:周本、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失校,不妥。

(3)「有」,敦博本、斯本同。

诸本均录作「有」。李申本径改作「染」。

复议:李申本径改,尤为不妥。

§08.15. 「又偈曰:

心是菩提树,身为(1)明镜台(2)。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

(1)「为」,敦博本、斯本同。

诸本均录作「为」。周本、中岛本径改作「是」。

复议:周本、中岛本径改,尤为不妥。

(2)「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敦博本、斯本同。

孟本、周本、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潘本、中岛本录文均依照原文,将「心——菩提树」、「身——明镜台」相互对举。邓辽本、黄本则依据陈寅恪《禅宗六祖传法偈之分析》等资料,录作「身是菩提树,心为明镜台」。

复议:陈寅恪观点有误。邓辽本、黄本擅改原文且错,尤为不妥。

§08.16. 「院内徒(1)众见能作此偈,尽怪。

(1)「徒」,斯本作「从」,据敦博本改。

孟本、周本、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径录作「徒」。潘本据敦博本校作「徒」。

复议:孟本、周本、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失校,不妥。

§08.17. 惠能却入碓坊。

复议:无。

三、注释

无相偈——「无相」,原意指无形相,为「有相」之对称。佛教认为诸法缘起性空,无自性,亦无形相可得,故称「无相」。因此,「无相」是佛教修持者应努力把握的境地。此处童子用「无相偈」来称呼神秀的偈颂,是一种美称。

出离——据《佛光大辞典》「出离」条:「超出脱离之意。即离迷界、出生死轮回之苦,而成办佛道,以达于解脱之境,亦即出离三界之牢狱,了脱惑业之系缚,故一般有『出离三界』、『出离生死』、『出离得道』之惯用语。」这里指出离生死而证涅槃。

上人——指上德之人。本意是对智德兼备而可为众僧及众人师者之高僧的尊称。因比丘内涵德智,外有胜行,在人之上,后来成为对一般比丘的尊称。惠能其时在寺院的身份是行者,童子大约是出家的沙弥,故此处是在家行者对出家沙弥的尊称。

佛地——据《三藏法数》「佛地」条:「佛,梵语具云佛陀,华言觉。谓佛有大功德力,资利智慧,而与一念相应,观真谛究竟,习气亦究竟,觉果圆满,故名佛地。」据《佛地经论》卷一:「具一切智,一切种智;离烦恼障,及所知障;于一切法,一切种相,能自开觉;亦能开觉一切有情;如睡梦觉,如莲华开;故名为佛地。地,谓所依所行所摄。即当所说清净法界,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妙观察智,成所作智,受用和合一味事等,是佛所依所行所摄,故名佛地。」这里指佛所达到的清净法界的地位。

本心——这里指众生本来具足的真如心性,即佛性。

四、分段标点复议

(一)分段

本章叙述惠能得知神秀偈颂后的表现。《校释疏义》依据情节发展与对话,分作九段,详见「正文」部分。

诸校本共有六种不同的分段法,具体情况如下:

1.孟本、潘本分为四段:〔§08.01.〕~〔§08.13.〕为第一段,〔§08.14.〕、〔§08.15.〕分别为第二、第三段,从〔§08.16.〕起到第九章首部〔§09.02.〕止合为第四段。

2.周本、李富华本、杨本分为七段:〔§08.01.〕~〔§08.03.〕为第一段,〔§08.04.〕~〔§08.07.〕为第二段,〔§08.08.〕~〔§08.09.〕为第三段,〔§08.10.〕~〔§08.13.〕为第四段,〔§08.14.〕、〔§08.15.〕分别为第五、第六段,〔§08.16.〕~〔§08.17.〕为第七段。

3.李申本分为六段:〔§08.01.〕~〔§08.07.〕为第一段,〔§08.08.〕~〔§08.09.〕为第二段,〔§08.10.〕~〔§08.13.〕为第三段,〔§08.14.〕、〔§08.15.〕分别为第四、第五段,〔§08.16.〕~〔§08.17.〕为第六段。

4.邓辽本也分为九段,但与《校释疏义》不同:〔§08.01.〕~〔§08.02.〕为第一段,〔§08.03.〕为第二段,〔§08.04.〕~〔§08.07.〕为第三段,〔§08.08.〕~〔§08.09.〕为第四段,〔§08.10.〕~〔§08.11.〕为第五段,〔§08.12.〕~〔§08.13.〕为第六段,〔§08.14.〕、〔§08.15.〕分别为第七、第八段,〔§08.16.〕~〔§08.17.〕为第九段。

5.中岛本分为三段:〔§08.01.〕到〔§08.14.〕为第一段,〔§08.15.〕为第二段,从〔§08.16.〕起到第九章首部〔§09.02.〕止合为第三段。

6.黄本也分六段,但与李申本不同:〔§08.01.〕~〔§08.07.〕为第一段,〔§08.08.〕~〔§08.09.〕为第二段,〔§08.10.〕~〔§08.13.〕为第三段,〔§08.14.〕、〔§08.15.〕分别为第四、第五段,从〔§08.16.〕起到第九章首部〔§09.02.〕止合为第六段。

以上六种分段法,连同《校释疏义》,对本章共计出现七种分段法。《校释疏义》分段主要考虑人物的转换,兼及偈颂的表达及事后交待。此外,李申本大体以地点变换为分段依据,兼及偈颂的表达及事后交待,也是可以考虑的一种分段法。其他分段法各有自己的考虑,衹要不妨碍文意的理解,也可以并存。但有两个问题应该作辨析。

1.孟本、潘本、黄本将〔§08.16.〕、〔§08.17.〕及第九章首部之〔§09.01.〕、〔§09.02.〕合为一段,这种分段法恐怕欠妥。〔§09.01.〕、〔§09.02.〕叙述弘忍见到惠能偈颂的反应,应把这段文字与弘忍其后的一系列表现综合分析。

2.〔§08.12.〕、〔§08.13.〕文字如下:

惠能亦作一偈,又请得一解书人,于西间壁上题著,呈自本心。〔§08.12.〕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识心见性,即吾大意。〔§08.13.〕

应该怎样理解这段文字?周本、邓辽本把其中「呈自本心。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识心见性,即吾大意」作为惠能的书壁文字之一,是否正确?这个问题又涉及到分句与标点,拟在下文分析。

(二)分句及标点

本章的分句与标点,诸录校本处理多有不同。为避文繁,在此主要考察分句与标点差异较大的〔§08.04〕、〔§08.05〕、〔§08.11〕、〔§08.12〕、〔§08.13〕等五句。

1.〔§08.04.〕

对于这一句,《校释疏义》标点如下:

「童子答能曰:『你不知,大师言生死事大,欲传衣法,令门人等:「各作一偈来呈吾看,悟大意即付衣法,禀为六代祖。」

上句除了开头的述语「童子答能曰」之外,均为童子的语言。「你不知」为领起,下面即是童子所说惠能不知道的具体内容。具体内容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童子对弘忍的间接引文「大师言生死事大,欲传衣法」,第二部分是述语与直接引文「令门人等:『各作一偈来呈吾看,悟大意即付衣法,禀为六代祖。』」。间接引文不用引号,直接引文用引号。

略去无碍文意理解的标点区别,诸本的主要差异在于如何处理直接引文。

周本、李富华本、杨本、潘本、邓辽本、黄本均将「大师言」以下文字,全部处理为间接引文。

李申本处理方式,将直接引文部分加上引号。

《校释疏义》认为,「各作一偈来呈吾看,悟大意即付衣法,禀为六代祖」一段中有「来呈吾看」云云,显然衹能作为直接引文处理,否则,此处之「吾」究竟指童子还是指五祖,从语意上讲,可能导致混淆。李申本的处理比较妥当。

孟本、中岛本为日式标点,无法区别间接引文或直接引文。但孟本将「各作一偈来呈吾看,悟大意即付衣法,禀为六代祖」标点为「各作一偈来呈、看悟大意即付衣法、禀为六代祖」,出现破句错误。

2.〔§08.05.〕

对于这一句,《校释疏义》标点如下:

有一上座名神秀,忽于南廊下书《无相偈》一首。

诸录校本的争议主要在于「无相偈」是否应用书名号,诸本处理情况如下:

周本、邓辽本用书名号。

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潘本、黄本不用书名号。

孟本、中岛本为日式标点,不复议。

《校释疏义》认为,从童子答语看,「无相偈」显然是对神秀偈颂给予的名称。说明该偈颂当时在弘忍僧团中的声望与地位。因此,应该用书名号标注。

3.〔§08.12.〕、〔§08.13.〕

这两句争议较大。先把《校释疏义》的分句、标点转录如下:

惠能亦作一偈,又请得一解书人,于西间壁上题著,呈自本心。〔§08.12.〕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识心见性,即吾大意。〔§08.13.〕

对于上面的文字,诸点校本的争议,主要集中在三点:

第一,如何看待「呈自本心。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识心见性,即吾大意」这些文字的地位。

第二,到底是「即吾大意」,还是「即悟大意」。

第三,到底应分作几句。

每个问题的背后,都蕴藏著各自的含义。

下面先探讨第一个问题:如何看待「呈自本心。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识心见性,即吾大意」这些文字的地位。

周本对这些文字标点如下:

惠能亦作一偈,又请得一解书人,于西间壁上题著:「呈自本心。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识心见性,即吾大意。」

按照上述标点方式,「呈自本心。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识心见性,即吾大意」一段,是惠能特意请人写在西间壁上的文字。

邓辽本录文格式如下:

惠能亦作一偈,又请得一解书人,于西间壁上题著:「呈自本心。

不识本心,学法无益;

识心见性,即悟大意。」

邓辽本进一步发挥了周本的观点,把上面这段文字写成偈颂形式。这样,敦煌本《坛经》中惠能在黄梅弘忍寺院所写的偈颂,就不是二首,而是三首。(周本、邓辽本中「吾」、「悟」的差异,将在下文讨论。)

周本、邓辽本的上述处理方式,难以成立。按照上述标点法,「呈自本心」四字,似乎成为标题,形式颇为古怪。三首偈颂,两首为五字句,一首为四字句,也不协调。最主要的,如下面将要探讨的,惠能的后二首偈颂,形成一个完整、严密的逻辑体系,在破斥神秀禅法思想的同时,充分表述了惠能自己的禅法思想,如果上述这些文字也是当时写在墙上的,则它的矛头所向,不是神秀的思想,而是神秀本人。这样的行为方式,不符合惠能当时的行为逻辑。所以,如果把这些文字也写到墙上,未免有点不伦不类。

周本、邓辽本的上述方式,没有得到其他录校者的赞同。

第二,到底是「即吾大意」,还是「即悟大意」。

「即吾大意」,意为「这就是我的禅法宗旨」。「即悟大意」,意为「就能够解悟禅法宗旨」。两者意思完全不同。

虽然两个敦煌本的原文都是「即吾大意」,但诸录校本中,孟本、李申本、李富华本、杨本、潘本、邓辽本、中岛本、黄本均理校为「即悟大意」,惟有周本赞同「即吾大意」。

我们认为,周本的意见是对的,其他录校本都错了。理由如下:

讨论这个问题,需要把这句话放在它本身的语言环境中。什么是这句话的语言环境?最大的环境,就是惠能在大梵寺说法,这是这句话得以产生的最关键的背景。

在上一章中,惠能向听众叙述了神秀撰写偈颂后弘忍的两种反应:公开赞扬礼拜,私下不予印可。从逻辑上讲,弘忍的私下反应,当时的惠能是不可能知道的。而且由于他的身份是一个在碓房劳作的行者,所以连弘忍公开征求接班人的事情都不知道。由此出现童子这一媒介。

惠能向听众介绍,一个童子路过碓房时唱诵神秀偈颂,被他听到。他说:「惠能一闻,知未见性,即识大意。」

如本文第四章注释中已经解释,「大意」一词,有几种不同的含义。这里的「大意」,是指神秀偈颂的基本含义。也就是说,惠能一听童子唱诵的偈颂,就明白了它的基本含义,知道这一偈颂还没有达到识心见性的境地。

下面惠能向听众介绍,童子向他讲述弘忍公开选拔接班人的事项以及神秀偈颂的由来。由于心中对神秀偈颂已有评价,所以惠能满怀信心来到现场,请人写下自己的偈颂。

惠能这样向听众介绍自己的行动:

惠能亦作一偈,又请得一解书人,于西间壁上题著,呈自本心。

就是说:我也写了一首偈颂,又找到一个能写字的人,请他把我的偈颂写在西间墙壁上,以呈露我的本心。

在这里,「呈自本心」,是补语,补充说明惠能请人写偈颂的目的。并非如周本、邓辽本所处理的,是壁书文字的标题。

由于谈到「呈自本心」,所以惠能此时面对大梵寺诸多听众,公开揭示自己禅法的核心——「识心见性」:

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识心见性,即吾大意。

如果不能认识本心,再怎样学习佛法都没有用;学习佛法,就是要识心见性,这才是一切的关键,这就是我的禅法宗旨。在这里,惠能把「识心见性」作为修习禅法的最高目标。这也是整个《坛经》反复阐明的主题。

就当时的场景看,这句话的作用有两点:一、批评神秀偈颂未能识心见性。二、公开标示自己的禅法宗旨。我们前面提到,这段话不可能写在弘忍寺院的墙壁上,因为当时惠能衹是寺院的一个行者,对童子都要尊称「上人」。他可以提出不同的禅法观点,但不可能直指神秀学习佛法无用,那不符合惠能的行为逻辑。但在大梵寺,他是一代宗师,他需要明确向听众表明,自己为什么要反对神秀的偈颂;他需要亮明自己的旗帜。

那么,「即悟大意」又如何呢?

虽然「大意」一词有多种用法,但在这里,衹能解释为「禅法宗旨」。也就是说,如果录文作「即悟大意」,整句话的意思是:「不能认识本心,学习佛法也没有用;识心见性,就能够解悟禅法宗旨。」按照这种说法,「识心见性」成了解悟禅法宗旨的前提条件。这与把「识心见性」作为修行的最高目标,就是成佛的观点,显然大相径庭。两种表述,究竟哪种符合禅宗的理论?我想,略有禅宗知识的读者,都不难得出自己的结论。

如前所述,「即吾大意」,是惠能在大梵寺面对诸多听众,出于特定目的讲的。如为「即悟大意」,便不如前者有那么强烈的现场感与针对性。

就本章而言,把「即吾大意」校改为「即悟大意」,还有一个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本章〔§08.02.〕、〔§08.11.〕,惠能两度称听到神秀偈颂,「即识大意」。「即识大意」与「即悟大意」,句型完全一致。但「即识大意」意为马上明白神秀偈颂的基本含义,而「即悟大意」则必须解释为「就能够解悟禅法宗旨」。同一章中,同一种句型,内容却如此不同一,未免使人有文意窒碍之感。

总之,敦博本、斯本均作「即吾大意」,正确记录了惠能在大梵寺的这一段语言。周本的处理是正确的。

第三,到底应分作几句。

孟本、李申本把这段话分为三句:〔§08.12.〕为一句,〔§08.13.〕分两句。

周本、李富华本、杨本、邓辽本、中岛本分为二句:〔§08.12.〕为一句,〔§08.13.〕为一句。

潘本、黄本合为一句。

如前所述,上面这段话,是惠能在大梵寺说法时,面对诸多听众所讲。所以,应该分为二句。〔§08.12.〕是惠能追述当年书写偈颂的情景。〔§08.13.〕是惠能面对大梵寺众多僧俗听众,对自己心法宗旨的正面标示。分为三句,割裂了惠能的禅法宗旨。合为一句,模糊了两句话的不同背景。

五、疏义

本章叙述惠能得知五祖弘忍拟通过公开征集偈颂的方式选拔接班人,并得知了神秀的偈颂。他认为神秀的偈颂尚未见性,便针锋相对地创作了自己的偈颂,题写在寺院墙上。

惠能的偈颂成为惠能得法的契机。以下将它称为「得法偈」。惠能的得法偈是针对神秀的《无相偈》而作的。因此,两者必须对举研究。

《校释疏义》说明提到,上世纪二十年代起曾发现若干西夏文《坛经》残片。三十年代罗福成曾发表研究论文,日本学者也曾经发表过研究成果。其后又续有发现,现分藏各处,计12个残页。有史金波考释译文《西夏文六祖坛经残页译释》。据史金波告诉笔者,从纸张、笔迹等形态看,他考察过的诸残页原来均属同一写本。西夏文《坛经》是根据汉文《坛经》翻译的,有的研究者主张,它的底本就是敦煌本。这一观点可备一说。无论如何,在现存诸《坛经》传本中,西夏文本的年代与流行地域最接近敦煌本,行文也最接近敦煌本,因此它可以成为我们研究敦煌本《坛经》时的重要参考资料。

12个残页中,恰好保存了神秀的《无相偈》与惠能的《得法偈》。西夏残本《坛经》神秀《无相偈》的内容,与斯本、敦博本相比,完全相同,作: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而惠能《得法偈》,西夏残本则作:

惠能偈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法常清净,何处有尘埃?心是菩提树,身即如明镜。明镜本清净,如何染尘埃。

与两个敦煌本相比,西夏本有如下几点差别:

1.将两首四句偈颂合为一首八句偈颂。但这仅是形式上的差别。

2.敦煌本的「明镜亦无台」,西夏本作「明镜亦非台」。「无」与「非」虽然都是否定,但一个强调「没有」,一个强调「不是」,意义尚有差异。

3.敦煌本的「佛性常清净」,西夏本作「佛法常清净」。史金波注称:「汉字法、性形近,原或为法。」但我以为原偈颂应如敦煌本为「性」。也许正因为法、性形近,造成西夏本的译者误看;或者西夏本译者所依据的汉文本此处错抄为「法」。

4.敦煌本的「身为明镜台」,西夏本作「身即明镜台」。语气虽有不同,意义其实一致,可置而不论。

5.敦煌本的「何处染尘埃」,西夏本作「如何染尘埃」。联系上下文,意义其实相同,但西夏本语意似乎更精到。

综上所述,西夏本与敦煌本所述惠能《得法偈》基本相同,它们的差异,大抵为两种语文的迻译所造成。

无论是《无相偈》还是《得法偈》都用譬喻手法写成,如何理解作者使用的这些譬喻手法及其真意,成为理解这些偈颂意义的关键。

在神秀的偈颂中,首句所谓的「身」,显然指五蕴色身,这应该没有问题。由于「树」也是因缘所成,所以如果把五蕴色身譬喻为一般的树,应该也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佛教为了强调五蕴色身「无我」,脆危可厌,无常变迁,不可依恃,所以常常把它譬喻为中空的芭蕉树。而神秀却用「冬夏不凋,光鲜无比」的佛教宝树菩提树来譬喻五蕴色身,他在此想说明什么呢?

菩提树原名毕钵罗树,由于释迦牟尼在该树下觉悟成佛,而「觉悟」在梵文中称「菩提」,所以该树被称为「菩提树」,并成为佛教的圣树。此外,印度佛教早期认为佛已经涅槃,无形无象。当造像中拟表现释迦牟尼觉悟成佛这一主题时,就雕刻一棵菩提树。由于菩提树可以譬喻觉悟(菩提)成佛,所以神秀的「身是菩提树」句,显然不是指五蕴色身脆危可厌,而是指犹如菩提树代表菩提、觉性那样,修行者的肉身也内蕴著佛性。所以「身是菩提树」这句偈颂,正确的读法应该是「身是菩提之树」,强调了「菩提」这一特性,亦即强调了人身内蕴的佛性。

下句「心如明镜台」则正面论述佛性。「心」的意义在佛教中甚为复杂,有时等同于「心识」,指在现实世界中活动的人的精神作用;有时等同于「心性」,则指本性、佛性。神秀偈颂中的「心」是后者。这可以在神秀系著作《天竺国菩提达摩禅师论》中得到印证。如「言达心门者,由常看守心故,渐达自心本性清净,不为一切烦恼诸垢之所染污,犹如虚空」。「觉心者,是觉悟之心,即是真佛,即是菩提」。「心」既指佛性,则「心如明镜台」这句偈颂,究其本意,是指心性象明镜一样,本体湛然常净,且可观照万物。

所以,神秀偈颂第一句讲人身内蕴佛性,第二句讲佛性湛然常净。第三、四两句「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则表述了「心性本净,客尘所染」这一印度部派佛教的古老命题。衹是「心性本净,客尘所染」论述的是「心性」与「客尘」的关系;而神秀则强调修行者由此必须时时警惕,保持其心性湛然清净的本性,不被外界客尘所染。各有侧重不同。

由此看来,神秀在本质上也是一个佛性论者,与惠能并无差异。他在偈颂中以菩提树譬喻「身」,虽然并不符合佛教对「身」的传统解义,但就其论述的「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主题而言,并无什么的错误。但菩提(觉悟、佛性)本身是无形象的,而菩提树是有形象的。神秀的这句偈颂,有给无形象的菩提赋予形象之嫌。而下句的「心如明镜台」却大有问题。虽说神秀这句话的本意,是指「心如明镜」,即指心性像明镜一样,本体湛然。但由于偈颂字数的限制与对仗、押韵的需要,末尾加了一个「台」字。这样,全句可紧缩为「心如台」。也就是说,「明镜」一词由原来限定、说明主语「心」的宾语变成了修饰「台」的定语,而「台」却成了宾语。这样就与神秀的原意大相径庭,也为惠能的反驳留下了契机。

至于第三、四两句,反映了神秀的思想实际也没有能够脱出小乘「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的窠臼,难免受到惠能的批评。

惠能的两首偈颂都是针对神秀偈颂而作。

神秀说「身是菩提树」,主要指人身内蕴佛性。对于人身内蕴佛性这个问题,惠能并不反对。但惠能从另一个角度提出问题:「菩提本无树」。菩提树明明是一种树,为什么惠能说「菩提本无树」呢?从俗谛来说,菩提树是树,这一点惠能与神秀极成,没有疑问。但神秀《无相偈》中的「菩提树」并非普通的菩提树,而是「菩提之树」,是用菩提树来譬喻「菩提」。如前所说,这有给「菩提」赋予形象之嫌。这个漏洞,马上被惠能抓住。菩提作为真如佛性本来是无形无象的,怎么能给它赋予形象呢?正如后代禅师所说:「说似一物即不中。」所以,惠能的「菩提本无树」并非说菩提树不是树,而是指责神秀对佛性的认识有偏差。

如前所述,神秀之「心如明镜台」的正确表述应该是「心如明镜」,指佛性象明镜那样湛然常净。但由于末尾多缀了一个「台」字,于是惠能便抓住这一破绽发起攻击,指出:「明镜亦非台」。亦即:「湛然的佛性不可能是什么『台』。」

公平地讲,佛性无形无象,是当时佛教僧人的共识。神秀不至于连这点基本知识都没有,衹是因叙述不当,出现疏漏。从主观上看,神秀的偈颂所表述的主题,实际并没有涉及佛性有无形象的问题。但从表述的客观效果看,第一、第二两句的确都可以引申出佛性的形象问题。其中,第一句用菩提树来譬喻菩提,如果说还衹是依从佛教的传统习惯,还情有可原的话;第二句末尾多缀的这个「台」字,使神秀无法自我辩护,衹好低头认错。

身心的关系,佛性的有无形象都不是惠能、神秀交锋的要点。两者差别的关键在第三、第四两句。

在神秀看来,世界有净有染,要守净防染;而惠能则坚定地维护缘起性空,当下即净。神秀是有善有恶,有分别;而惠能则「不思善,不思恶」,超脱分别,任运自然。神秀要起心看净,惠能则认为执著善恶净染都是迷人的妄念,佛弟子应该于一切法上无有执著。「佛性本亦无差别,衹缘迷悟。迷即为愚,悟即成智。」(《坛经》)所以神秀《无相偈》说:「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而惠能《得法偈》说:「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两人的境界高下,在这里截然分明。

如果说惠能的第一首偈颂是专门破斥神秀的观点,则第二首偈颂则借用神秀的偈颂正面阐述自己的观点。

「心是菩提树」,实际是说「心是菩提」,亦即人的心性就其本质来说就是佛性,与佛性等同不二。由于剥用神秀的原偈颂,也由于偈颂体裁的限制,惠能在这里也多缀了一个「树」字。如果单纯地就这句偈颂来讲,可以说惠能的这句话也犯有与《无相偈》同样的毛病。但是有了第一首偈颂的「菩提本无树」作铺垫,则惠能的这句话就无过了。

「身为明镜台」,讲身心关系。亦即「身」衹是「明镜(佛性)」的依托。比较而言,惠能的说法比神秀的说法要准确得多。

「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这两句与第一首偈颂的后两句意思完全一样,再次批评了神秀强分染净的错误观点,强调自己的论点。

如上所述,惠能的这两首偈颂虽是对机而作,却是一个完整的整体。先破后立,阐述了彻底的一元佛性论的立场。后代的《坛经》修订者不能真正领会惠能的思想,将上述两首偈颂修改成: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关于这一修订,郭朋曾经提出批评,指出:「就拿为后人所篡改的『本来无一物』这句偈语来说吧,千百年来,人们认为这就是惠能的思想。其实,衹能说它是被误解了的般若思想,而决不能说它是惠能的思想。」「本来无一物」,未免有「恶趣空」之嫌,我赞同郭朋的上述批评。

陈寅恪曾经对惠能的上述偈颂提出批评,至今引起许多学者的兴趣,有的表示赞同,有的认为惠能读经不多,应该网开一面,不能严格要求。我则认为惠能的偈颂逻辑严密,无可指责。而陈寅恪的批评完全站不住脚。

陈寅恪的批评集中在三个方面:

第一,「惠能第二偈中『心』、『身』应须互易,当是传写之误。」

亦即陈寅恪认为惠能第二首偈颂的「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原文应该如神秀偈颂一样,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因传抄致误。或许陈寅恪认为以「树」喻「心」不妥,故有是说。但如上文所分析的,惠能偈颂并没有错误,错误的是神秀的偈颂。所以陈寅恪批评得不对。当年陈寅恪得知的敦煌本衹有斯坦因一本,现在又出现了敦博本,该偈颂文字与斯坦因本相同,陈寅恪所谓「当是传写之误」的推测也缺乏依据。杨曾文主张:「第二首偈颂原是借用神秀的前两句偈,但『心』、『身』次序似是有意弄颠倒了。」也肯定原文本身并非传写之误。

本章的《校记并诸家校录复议》〔§08.15.〕提到,邓辽本、黄本依据陈寅恪的观点,将《得法偈》中第二首偈颂的「身」、「心」互换,实际是错误的。

第二,「此偈之譬喻不适当。」陈寅恪解释说:「菩提树为永久坚牢之宝树,决不能取以比譬变灭无常之肉身,致反乎重心神而轻肉体之教义。此所谓譬喻不适当者也。」

如前所述,神秀偈颂的著眼点在一切众生均有佛性。著眼点不同,取喻亦不同,虽然与佛教传统的解义有异,却也不算大过,他的错误是叙述不严密,留下了让惠能攻击的漏洞。至于惠能的偈颂,则完全无过。陈寅恪既没有考察《得法偈》的真意,也没有考察《无相偈》的真意。率意地先要求把惠能的偈颂中的「身」、「心」互换,也就是把《得法偈》中的「心是菩提树」改为「身是菩提树」,然后再来批评经过自己互换的「身是菩提树」这种譬喻不适当。不过,大师也是人。大师有时也会犯低级错误。

第三,「此偈之意义未完备。」陈寅恪解释说:「何谓意义未完备?细绎偈文,其意在身心对举。言身则如树,分析皆空。心则如镜,光明普照。今偈文关于心之一方面,已将譬喻及其本体作用叙述详尽,词显而意该。身之一方面,仅言及譬喻。无论其取譬不伦,即使比拟适当,亦缺少继续之下文,是仅得文意之一半。此所谓意义不完备者也。」

这一批评也站不住脚。陈寅恪说惠能《得法偈》「意在身心对举」,这是误读了《得法偈》。因为惠能的偈颂固然涉及了身心关系,但这衹是就神秀偈颂的漏洞借题发挥而已。他的本意不是论述身心关系,而是论述自己的一元佛性论。两首偈颂,一共衹有40个字,强调突出了一元佛性论的基本观点,至于其他问题,当然不可能全面、深入地论述。

陈寅恪对惠能《得法偈》的批评,在学术界影响很大。就笔者耳目所及,赞同者多。即使有人想为惠能辩护,也从惠能文化程度不高,不能苛求之类的角度出发。似乎陈寅恪的批评,已成不刊之论。但是,笔者的上述研究证明,陈寅恪的三点批评,都完全站不住脚。

就本章的疏义而言,惠能下面这段话特别值得引起我们的重视:「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识心见性,即吾大意。」在惠能看来,佛教八万四千法门,归根结底,要在「识心见性」上下功夫。这是惠能的基本思想,也是贯穿整部《坛经》的基本思想。除周本以外的诸多录校本,将「吾」误校为「悟」,模糊了惠能说法时,开宗明义标揭的这一宗旨,非常可惜。

六、原始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