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在金棺嘱累清净庄严敬福经
〔录文二〕
如来在金棺嘱累清净庄严敬福经一卷
新西方胡国中来,出皇涅槃中。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拘尸那城娑罗双树间说涅槃讫竟,垂入金棺,欲焚其身,偏坐金棺楯上,双目出泪,放光动地。无量大菩萨众、天龙八部等悉皆生疑。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今欲普为大众仰请决疑,不审听不?」佛言:「任汝所请。」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来恒说涅槃常乐,永无生死。何由今坐金棺楯上,涕泪交流,令众疑也?」
佛言:「须菩提,吾今欲说,汝已请问。吾亦不为涅槃生苦而怀泣耶。汝等谛听!善思念之,吾今为汝等说。我去世后当来末劫之时,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等所写经造像悉不如法,是故愍之。」
须菩提言:「世尊,何者是法,何者非法?」
佛言:「若未来世四众、善男子等所写经造像,望颜逐意,滥取匠手,虽写经造像极多,获福甚少;若有精诚,所造虽少,获福甚多。」
须菩提言:「世尊,何故造多福少,造少福多?」
佛言:「善男子,写经造像法:严治净室,香汤洒地,悬缯幡盖。经像之师,别作净衣,大小便利,澡浴入室,烧香礼拜,然后捉笔捉凿之具,写典刊容。造幡华亦尔清净。是法,酒肉五辛永不得近,妻室之宫,亦莫近之。岁三、月六,不得有阙,长斋最上。如是,经像之师真是大士,合消供养。经像主莫论道雇,经像之匠莫云客作,造讫布施,二人获福,不可度量。欲说其福,穷劫不尽。受吾约制,是佛真子。如是精诚,造少福多。」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比丘、居士之中作经像师合取直不?」
佛言:「不得取价直!卖父母取财者逆过三千,真是天魔,急离吾佛法,非我眷属。比丘尼、优婆夷亦如是。其若还直,得罪无量。何以故?由吾出家,得免王使故。善男子,安经案处、安像处,方圆百由旬,诸天擎华香,四厢供养,肉眼不见。若写经造像,精诚敬心,经至一偈,像如拇指,其福最大。佛不妄语。善男子等若欲写经造像,先诵持此典,然后营造,得福无量。善男子,当来末劫五浊恶世,四众、善男子、善女人等所写经造像直欲解愿,所有匠手觅财。不取上胜贤善之人,直取不识法相者以为匠。饮酒、食肉、五辛之徒,不依圣教,虽写经如微尘数,造像如微尘数,其福甚少,盖不足言。劫烧之时,不入海龙王藏。劳如功少,不敬之坐,死入地狱。主匠二人无益,诸天不祐,不如不造。直心礼拜,得福无量。如向所列,造多福少。」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经像、邑义所有财物、牛驴合生息不?」
佛言:「不合。其若取者,时还得福;稽留得罪,邑人有愆,不如不造。」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邑人有物若多若少,或丰或俭,一人欲得造经作像,一人不欲得作经像,待物贵造作,是理合不?」
佛言:「不合,遮止。其若遮止,世世惠目。止得进造,莫问多少,造成得福。若规世利,死入地狱。人身不恒,劫变不定。脱有水火、盗贼,虚失福物,结果不就,几许误哉!第一速造,慎莫出息。」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若有国主、宰相、贵势之徒抑于细民,所造经像,不还施直,得福德不?」
佛言:「若免其王使,即是细民价值;其若不免王使,必还布施,当经像师心,得福无量。若欲具说,穷劫不尽。」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经像师不论价直,经像主不还布施,得福德不?」
佛言:「善能具问。道徒喜生现孤人情者,何名修福人也!」
佛言:「善男子,吾直以方便使二人获福,不使论其价直,遂即不酬布施,败人善心,善何获乎!量其巧功,依法施之。吾先于经中说:『一点一画,价直娑婆』,何得贱宝虚施?」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末世恶人虽有福物,自多润用,所有财者无多。经像师营福以讫,布施不称匠心,又无券书可记,福就不还,有善果不?」
佛言:「譬如有人无耳无鼻,眼复𥆔瞎,何假明镜睹其面像?必有地狱重受,何待问也。」
佛言:「善男子,吾今嘱累专为末世众生食经像时返逆者。众营多虚少实,道心华薄,福财觅利,多求名闻。我今造福,胜于余人割截福物所造斋会,罗门断户,无意食人。吾见此末世,垂泪说此遗言。善男子,当来末世劫欲尽时,割截福物人不用闻此言;比丘、居士客作经像师,不用闻此言。吾虑众生𨺠苦者多,出溺者少;在六畜者多,在人道者少;饥贫者多,富乐者少;残患者多,具相者少;短命者多,长寿者少;愚痴者多,黠利者少;造恶者多,作善者少;在地狱居者多,生天者少。何以故?实由众生前业,不敬三尊,杂行不善,致有差别也。汝须菩提,汝向所问写经造像,本无券书,又不布施,善哉有理。后代恶人,虚假无实,败善根人所写经造像,虽不置券,仰好作施名。不得论物多少,以防有虚。凡夫根浅,未得实根。善男子,我本在定光佛末法之中作游行经生,至天罗城邑,写经不论价直。其时经主许施金钱一万写《般若波罗蜜》。我写经已讫,其经主名那梨,违本自心,施我半钱。吾心欢喜,祝愿受之。那梨在后,本契不具,落在地狱五千劫,写《般若》因缘,得出恶趣。善男子,虽不作券,但置施名,异于俗法,得福无量。善男子,所写经造像,不□…□合□□相□□就,不远地狱,□…□善男子,经生之法,不得颠倒、乙字、重点,五百万世中堕迷惑道中,不闻正法。□…□若像师造像不具相者,五百万世中诸根不具。第一尽心为上,妙果先升。」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斯经,云何奉持?」
佛语须菩提:「此经名《如来在金棺涕泣嘱累》,亦名《清净庄严敬福经》,如是受持。今涅槃时至,不得久居,略说遗言。大众流通,莫生懈怠。」
说此经说已,金棺忽开,火起焚影。菩萨、大众悲号咽绝。于即如来声止灭去,大地倾动,众生失荫。大众奉行。
佛说敬福经一卷
〔录文完〕
〔附〕
《敬福经》杂考
一、《敬福经》的产生与发展
尽管现在仍能见到隋唐时期该经的刻石与抄卷,多种经录中也有著录,要理清《敬福经》产生、发展的脉络、断定具体的年代坐标仍有困难。据现有资料,约在南北朝末出现了《佛在金棺上嘱累经》(以下简称《嘱累经》),后又经过修润补充,形成了《敬福经》。《敬福经》定型的下限应在唐显庆四年(659)道世的《诸经要集》纂讫前。
无论《嘱累经》还是《敬福经》均不见于《出三藏记集》,故应出于该书编成之后,即为六世纪以降的产物。《嘱累经》见于隋开皇九年(589)的《章仇禹生造经像碑》,此经自然不会是当年才出现的。视其撰于南北朝末,比较妥当。
《章仇禹生造经像碑》上刻的《嘱累经》应是当时当地流行的该经的全文。理由有这样两条:首先,经主镌经盖非任意取舍,均有用意。章仇禹生等人选刻这样一部关于如何如法造经像的佛经,显然是不满于人间写经造像猥滥非法,欲以此警示世人。既然意在使兴福者依法造经像,经主自己至少不应割截经文,败坏佛法。其次,由该碑碑面布局看,所刻似亦应为全文。该碑的详情见《山左金石志》卷十及《鲁迅辑校石刻手稿》第二函第五册1083页的说明。两说明间有冲突处,但仍可肯定,该碑一面为佛像,其下或有邑子题名;另一面为经文,十七行,其中一行经名,十六行经文,行四十八字,经名及经尾行尚有造经像人题名;碑一侧有字,似属题名,但不多;另一侧不详。刻经面有拓片传世。以上可证《嘱累经》祇占碑的一面,且此面经名、经尾行下尚有造经像者题名。依造像一般程序,雕像刻经在先,镌写题名居后。刻经面题名应是后刻的,且是碑侧面尚有空处,不会因碑面空间不足而弃部分经文不刻,除非刻经者原本就打算刻部分经文。但像这样首尾俱备而唯割弃中间若干部分的做法也不多见。故推断碑上所刻应是隋初当地流行的《嘱累经》全文。
这种看法如果不谬,《嘱累经》则应是后来的《敬福经》的雏形或前身。《嘱累经》的内容大体相当于《敬福经》的前半部分加流通分。《嘱累经》残损处不详外,两经相同部分中词句差异近10处,还有20余处用字上的差别。《嘱累经》接近经尾处有数十字不见于《敬福经》。
自《嘱累经》修润增补形成《敬福经》的时间祇能推断出下限,上限不明。隋开皇九年碑刻《嘱累经》后五年,即开皇十四年(594)修撰的《法经录》卷四收有《敬福经》一卷,唐代智升等人认为此《敬福经》就是后来的《敬福经》,且与《嘱累经》相同(详下),但隋代《敬福经》经本不可得,内容难知,是否属于修补过的本子也就祇好存疑了。
至于下限,应为唐显庆四年(659)。是年道世编成《诸经要集》,书中卷二、卷八两处引用《敬福经》,所引文字有不载于《嘱累经》而见于后来的《敬福经》者。该书乃道世翻检一切经(当为西明寺藏经)撮录而成。他所见的《敬福经》应已是增补过的本子。《诸经要集》成书之年可视为《敬福经》完成的下限。
《敬福经》产生、发展的线索大致如上。基于这些推断,将《嘱累经》与《敬福经》分别整理。是耶非耶,请读者指正。
二、经录中所见《敬福经》杂考
隋《法经录》卷四「(小乘)众经伪妄」首次收录了《敬福经》,此后《仁寿录》卷四、《内典录》卷十、《静泰录》卷四、《武周录》卷十五、《开元录》卷十八、《贞元录》卷二十八均有著录。《法经录》、《仁寿录》与《静泰录》著录均作「《敬福经》一卷」,《内典录》中除在「历代所出疑伪经论录」收《敬福经》以外,在道宣所见「人间经藏往往有之」的诸伪经论中列入《金棺嘱累经》。《武周录》则做「《金棺敬福经》一卷」,《开元录》所录经名做《敬福经》,其下注云:「具题云如来在金棺嘱累清净庄严敬福经」,并以「撰录者曰」形式指出《内典录》中复有《金棺嘱累经》一卷,即是《法经录》中《敬福经》,「是故不重载」。《贞元录》袭用了《开元录》的说法。
《开元录》指出了智升所见《敬福经》的全称,并肯定了它与《金棺嘱累经》的关系,现存经本亦证明智升所言有据。至于《如来在金棺嘱累清净庄严敬福经》是不是《法经录》中《敬福经》的全称,《法经录》中的《敬福经》与开皇九年刻的《嘱累经》有何关系,犹有可论之处。
先看第二个问题。法经等撰写经录时应看过《敬福经》的经本,但不曾见过《嘱累经》。经录完成后法经给隋文帝上表中论及经录编制时称「僧众既未获尽见三国经本校验异同,今唯且据诸家目录,删简可否,总标纲纪」,「不能尽获三国经本及遗文逸法,造次修撰多有罔昧」,似乎该录主要依据前人目录草就的,这可能有自谦成分。此录疑惑、伪妄部分固然有据旧录收入者,亦有不少是编者亲验经本而得。(大乘)众经疑惑部分《仁王经》二卷下注:「今案此经始末,义理文词似非二贤(指法护与鸠摩罗什)所译,故入疑(录)」,《龙种尊国变化经》一卷下注「与《四事解脱经》大同」,(大乘)众经伪妄部分《钵记经》一卷下注「经记甲申年洪水月光菩萨出世事,略观此经,妖妄之甚」,未审读经文是不可能有类似的说明的。另外,《法经录》将真伪难辨之经典详加区划,首先分为大、小乘,乘下又做经、律、论三类,其下又有疑惑、伪妄之别。不见经本,唯凭旧录似乎无法做出如此细致的分类。考《法经录》注录体例,不少经名下注明据前代经录定为疑惑或伪妄,应属因旧录收入者,无此类说明的应是法经等人据经本甄别出来的新见「疑伪经」,《敬福经》即属这一类。
法经等编录时虽见过《敬福经》的经本,却未尝见过当时传行于今山东地区的《佛在金棺嘱累经》。依该录著录体例,发现有异名的疑伪经要加注,如(大乘)众经伪妄部分《空寂菩萨所问经》下注「一名法灭尽」,(大乘)众经疑惑部分《定行三昧经》下注「一名佛遗定行,一名摩诃目连所问经」,疑惑伪妄经中这样注明的共25部。《敬福经》下未注明,说明撰录者未见到异名的经本。这倒是与序中所云「未能尽获三国经本及遗文逸法」相符。隋代《敬福经》与《嘱累经》可能流行于不同地区。
至于《法经录》所收《敬福经》的全称,可能尚不是智升所云《如来在金棺嘱累清净庄严敬福经》,也不太可能是《佛说敬福经》,或是《佛在金棺敬福经》。《法经录》中列于《敬福经》前后的有《佛说咒愿经》、《佛说正斋经》、《佛说法社经》等,冠以「佛说」二字,《敬福经》若做《佛说敬福经》,不应删去「佛说」二字,自乱体例。当时该经经题可能是道世《诸经要集》卷八中所引《佛在金棺敬福经》,《武周录》中做《金棺敬福经》亦可为旁证。
《法经录》所收《敬福经》内容,无从判断。
《嘱累经》不仅行于隋代,到唐中叶仍流行世间。道宣、智升均见过以此为名的经本,且据道宣的记述,此经收入不少寺院的经藏中。
道宣对疑伪经录用力不多,编《内典录》时祇将以前经录中疑伪部分撮录一处,并添加他所见的若干伪经,未认真核对经本,造成一经两见之疏漏。这一问题后由智升加以解决。他应见到过标明全称的《敬福经》经本与经题做《佛在金棺嘱累经》的经本,两相比照,得出两者内容相同的结论。智升的话说得十分肯定,但也不能排除《嘱累经》保持隋代旧貌的可能性,毕竟古人判定经本异同的标准不如今天这么严格。此外,智升虽指出并纠正了道宣的疏漏,但他自己在处理《敬福经》时仍留下一小漏洞。依《开元录》卷十八的体例,祇列各经录首见的疑伪经,剔除前录已载者,若剔除者的经名异乎前录,智升多加说明。他在整理《武周录》首见疑伪经时剔除了《金棺敬福经》,却未置一词。如前所述,以往经录除《武周录》、《内典录》外均作《敬福经》。智升盖是认定《金棺敬福经》前录已见,这固然不错,但对经名的不同未予标明,自乱体例,应是千虑之一失。
三、《敬福经》的流传
《敬福经》经名不一,内容或多或寡,隋唐时向被断入疑伪,但隋唐数百年间仍流通不缀。宋代经本或已不传,但该经思想犹有影响,十二世纪中叶以前经本还东传日本。
隋代至少今山东一带流行著《嘱累经》,故开皇九年章仇禹生等人能刊刻此经。隋都长安寺院中亦可见《敬福经》之经本,因而能采入《法经录》中。
唐代,该经堪称流行广泛。唐都长安及附近、洛阳、西至敦煌、北达幽州(今北京)均有其踪影,时间上则由初唐至晚唐。长安西明寺藏经中应收有《敬福经》,故道世于显庆年间读一切经,编《诸经要集》时能引是经。陕西麟游县慈善寺石窟中刊刻此经,时间约在唐高宗晚期至武后时期。《嘱累经》唐代也传行于长安,否则智升编录时不能比较两种经题的经本。《敬福经》见藏于洛阳寺院中,《武周录》可证。《武周录》卷十五录该经做「《金棺敬福经》」,经名异乎前录,当是依经本抄录的。据《武周录》末所附编录僧人名单,诸僧所在寺院可查考者多在洛阳,该录当纂集于东都,所采经本亦应不出洛阳诸寺所藏。可证《敬福经》亦为洛阳寺院收藏。敦煌地区此经流传亦广。藏经洞所出S208号文书即是该经残卷。吐蕃统治时期敦煌龙兴寺藏经目录(P3807、S2079)中所列第695种佛经即是《敬福经》,原做《如来在金棺嘱类清净敬福经》一卷。此外,敦煌某寺历年配补寺内藏经的记录(P3010)第三部分(约公元808-818年)有《佛说敬福经》,应当就是本文所论的《敬福经》。自上述三例不难看出敦煌一地该经的影响。房山云居寺刻经中亦有此经,雕刻时间为开成四年(公元839年),已近唐末,说明此时幽州一带尚流通此经。看来道宣称《金棺嘱累经》「人间经藏往往有之」的局面一直持续到唐末未变。
宋代,道诚的《释氏要览》卷中「三宝.造像」、志磐《佛祖统纪》卷三三「戒五辛」分别引用过《敬福经》的两段文字。不过,引文均见于《诸经要集》卷八及《法苑珠林》卷三三所引,且宋僧所引经题一为《佛在金棺敬福经》,一作《金棺敬福经》,与道世之书相同或接近。两人所引可能抄自旧著。宋代,特别是南宋,刻本大藏经影响日广,不少疑伪经渐次失传,《敬福经》此时或已不传,但不可否认,经中的思想赵宋一代犹有影响。
《敬福经》不仅行于中土,亦漂洋过海,传到日本。日本久安元年(公元1145年)抄写的《东寺一切经目录》卷下收有「《金棺嘱累经》一卷」,应即是《敬福经》。至于传入的确切年代,还不清楚。
四、《敬福经》的主旨、产生背景与意义
通观全文,该经的主旨恰如经名所示,是关于如何「清净庄严敬福」,针对的是「末世众生食经像时返逆者」。它可谓借佛陀之口对现世中福业存在的诸种不良现象提出的「指导性意见」。侧重点在于如何写经造像,与西土传译佛经,如《作佛形像经》之类,以鼓励写经造像为主迥然有别。《敬福经》显然是在写经造像于世间风气已成的背景下产生的。细析之,至少与这样几种背景有关。
首先,是写经造像中日益漫延的蔑视戒条以及商业性、经营性倾向。经文对写经造像具体方法的详述折射出现实中匠手写经造像之轻慢与随意;经文中所反对、否定的比丘、居士作经像师收取钱财、以邑义所有财物、经像等借贷生息以及财物增值后再造像均是商业活动日益渗透进写经造像活动的表现。
其次,是写经造像态度不认真,抄写、雕造粗糙草率。为此经中危言相吓,提出写经颠倒乙字,「五百万世中堕迷惑道中」,造像不具相,则「五百万世中诸根不具」。
这两种问题在六世纪北方造像活动中均已暴露出来。
复次,是社会上渐流行的佛徒禁断肉食的风气。由于梁武帝与齐文宣帝的倡导,六世纪以后南北开始要求佛徒「断肉」,经文中提到「酒肉五辛,永不得近」,「饮酒食肉五辛之徒,不依圣教,虽写经如微尘数,……其福甚少」,应与此背景有关。
上述三种情况,在六世纪前后出现的其他本土经典如《佛说决罪福经》、《像法决疑经》、《大方广华严十恶品经》中也有所反应,表明它们是当时社会上影响较大的现象。
经中借佛陀之口提出的一些要求,如作经像师不得收钱财、反对借贷生息、鼓励布施都是合乎佛教戒律及教义的。有些提法,如对写经造像者的具体规范,未必见于佛经,其宗旨也未尝悖离佛法。该经的出现,一方面折射出世间福业的积弊,另一方面也反映了经文编者在符合戒规教义前提下维护佛教正常发展的良苦用心。这种动机及其产物显然得到不少僧徒的认可与支持,故《敬福经》虽早被划为疑伪类,打入另册,「不须抄写」,却被信徒镌刻抄写,为高僧所援引。
附带指出,有学者认为《敬福经》与三阶教主张相合,恐怕不确。该经与三阶教产生时代基本一致,经中一些提法如「末世」,也为三阶教所使用,但宗旨上,《敬福经》与三阶教教义有相当距离。而且现存三阶教教内人士所编的教籍书目《人集录都目》(P2412)以及《三宝录》以下诸经录所列三阶教教籍书目均无《敬福经》。
《敬福经》一类的本土经典的出现,在中国佛教发展进程中亦具有一定意义。中国僧人能够不为已有佛经所囿,针对本土佛教中出现的新问题,依据佛教的基本教义,替佛立言,体现出他们积极促进、维护佛教事业的主动精神。这也是中土佛教步入新阶段的一个重要标志,预示中国本土佛教已经走上自主发展的道路。
〔錄文二〕
如來在金棺囑累清淨莊嚴敬福經一卷
新西方胡國中來,出皇涅槃中。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拘屍那城娑羅雙樹間說涅槃訖竟,垂入金棺,欲焚其身,偏坐金棺楯上,雙目出淚,放光動地。無量大菩薩眾、天龍八部等悉皆生疑。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今欲普為大眾仰請決疑,不審聽不?」佛言:「任汝所請。」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來恒說涅槃常樂,永無生死。何由今坐金棺楯上,涕淚交流,令眾疑也?」
佛言:「須菩提,吾今欲說,汝已請問。吾亦不為涅槃生苦而懷泣耶。汝等諦聽!善思念之,吾今為汝等說。我去世後當來末劫之時,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等所寫經造像悉不如法,是故愍之。」
須菩提言:「世尊,何者是法,何者非法?」
佛言:「若未來世四眾、善男子等所寫經造像,望顏逐意,濫取匠手,雖寫經造像極多,獲福甚少;若有精誠,所造雖少,獲福甚多。」
須菩提言:「世尊,何故造多福少,造少福多?」
佛言:「善男子,寫經造像法:嚴治淨室,香湯灑地,懸繒幡蓋。經像之師,別作淨衣,大小便利,澡浴入室,燒香禮拜,然後捉筆捉鑿之具,寫典刊容。造幡華亦爾清淨。是法,酒肉五辛永不得近,妻室之宮,亦莫近之。歲三、月六,不得有闕,長齋最上。如是,經像之師真是大士,合消供養。經像主莫論道雇,經像之匠莫云客作,造訖佈施,二人獲福,不可度量。欲說其福,窮劫不盡。受吾約制,是佛真子。如是精誠,造少福多。」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比丘、居士之中作經像師合取直不?」
佛言:「不得取價直!賣父母取財者逆過三千,真是天魔,急離吾佛法,非我眷屬。比丘尼、優婆夷亦如是。其若還直,得罪無量。何以故?由吾出家,得免王使故。善男子,安經案處、安像處,方圓百由旬,諸天擎華香,四廂供養,肉眼不見。若寫經造像,精誠敬心,經至一偈,像如拇指,其福最大。佛不妄語。善男子等若欲寫經造像,先誦持此典,然後營造,得福無量。善男子,當來末劫五濁惡世,四眾、善男子、善女人等所寫經造像直欲解願,所有匠手覓財。不取上勝賢善之人,直取不識法相者以為匠。飲酒、食肉、五辛之徒,不依聖教,雖寫經如微塵數,造像如微塵數,其福甚少,蓋不足言。劫燒之時,不入海龍王藏。勞如功少,不敬之坐,死入地獄。主匠二人無益,諸天不祐,不如不造。直心禮拜,得福無量。如向所列,造多福少。」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經像、邑義所有財物、牛驢合生息不?」
佛言:「不合。其若取者,時還得福;稽留得罪,邑人有愆,不如不造。」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邑人有物若多若少,或豐或儉,一人欲得造經作像,一人不欲得作經像,待物貴造作,是理合不?」
佛言:「不合,遮止。其若遮止,世世惠目。止得進造,莫問多少,造成得福。若規世利,死入地獄。人身不恒,劫變不定。脫有水火、盜賊,虛失福物,結果不就,幾許誤哉!第一速造,慎莫出息。」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若有國主、宰相、貴勢之徒抑於細民,所造經像,不還施直,得福德不?」
佛言:「若免其王使,即是細民價值;其若不免王使,必還佈施,當經像師心,得福無量。若欲具說,窮劫不盡。」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經像師不論價直,經像主不還佈施,得福德不?」
佛言:「善能具問。道徒喜生現孤人情者,何名修福人也!」
佛言:「善男子,吾直以方便使二人獲福,不使論其價直,遂即不酬佈施,敗人善心,善何獲乎!量其巧功,依法施之。吾先於經中說:『一點一畫,價直娑婆』,何得賤寶虛施?」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末世惡人雖有福物,自多潤用,所有財者無多。經像師營福以訖,佈施不稱匠心,又無券書可記,福就不還,有善果不?」
佛言:「譬如有人無耳無鼻,眼復𥆔瞎,何假明鏡睹其面像?必有地獄重受,何待問也。」
佛言:「善男子,吾今囑累專為末世眾生食經像時返逆者。眾營多虛少實,道心華薄,福財覓利,多求名聞。我今造福,勝於餘人割截福物所造齋會,羅門斷戶,無意食人。吾見此末世,垂淚說此遺言。善男子,當來末世劫欲盡時,割截福物人不用聞此言;比丘、居士客作經像師,不用聞此言。吾慮眾生𨺠苦者多,出溺者少;在六畜者多,在人道者少;飢貧者多,富樂者少;殘患者多,具相者少;短命者多,長壽者少;愚癡者多,黠利者少;造惡者多,作善者少;在地獄居者多,生天者少。何以故?實由眾生前業,不敬三尊,雜行不善,致有差別也。汝須菩提,汝向所問寫經造像,本無券書,又不布施,善哉有理。後代惡人,虛假無實,敗善根人所寫經造像,雖不置券,仰好作施名。不得論物多少,以防有虛。凡夫根淺,未得實根。善男子,我本在定光佛末法之中作遊行經生,至天羅城邑,寫經不論價直。其時經主許施金錢一萬寫《般若波羅蜜》。我寫經已訖,其經主名那梨,違本自心,施我半錢。吾心歡喜,祝願受之。那梨在後,本契不具,落在地獄五千劫,寫《般若》因緣,得出惡趣。善男子,雖不作券,但置施名,異於俗法,得福無量。善男子,所寫經造像,不□…□合□□相□□就,不遠地獄,□…□善男子,經生之法,不得顛倒、乙字、重點,五百萬世中墮迷惑道中,不聞正法。□…□若像師造像不具相者,五百萬世中諸根不具。第一盡心為上,妙果先昇。」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當何名斯經,云何奉持?」
佛語須菩提:「此經名《如來在金棺涕泣囑累》,亦名《清淨莊嚴敬福經》,如是受持。今涅槃時至,不得久居,略說遺言。大眾流通,莫生懈怠。」
說此經說已,金棺忽開,火起焚影。菩薩、大眾悲號咽絕。於即如來聲止滅去,大地傾動,眾生失蔭。大眾奉行。
佛說敬福經一卷
〔錄文完〕
〔附〕
《敬福經》雜考
一、《敬福經》的產生與發展
儘管現在仍能見到隋唐時期該經的刻石與抄卷,多種經錄中也有著錄,要理清《敬福經》產生、發展的脈絡、斷定具體的年代坐標仍有困難。據現有資料,約在南北朝末出現了《佛在金棺上囑累經》(以下簡稱《囑累經》),後又經過修潤補充,形成了《敬福經》。《敬福經》定型的下限應在唐顯慶四年(659)道世的《諸經要集》纂訖前。
無論《囑累經》還是《敬福經》均不見於《出三藏記集》,故應出於該書編成之後,即為六世紀以降的產物。《囑累經》見於隋開皇九年(589)的《章仇禹生造經像碑》,此經自然不會是當年纔出現的。視其撰於南北朝末,比較妥當。
《章仇禹生造經像碑》上刻的《囑累經》應是當時當地流行的該經的全文。理由有這樣兩條:首先,經主鐫經蓋非任意取捨,均有用意。章仇禹生等人選刻這樣一部關於如何如法造經像的佛經,顯然是不滿於人間寫經造像猥濫非法,欲以此警示世人。既然意在使興福者依法造經像,經主自己至少不應割截經文,敗壞佛法。其次,由該碑碑面佈局看,所刻似亦應為全文。該碑的詳情見《山左金石志》卷十及《魯迅輯校石刻手稿》第二函第五冊1083頁的說明。兩說明間有衝突處,但仍可肯定,該碑一面為佛像,其下或有邑子題名;另一面為經文,十七行,其中一行經名,十六行經文,行四十八字,經名及經尾行尚有造經像人題名;碑一側有字,似屬題名,但不多;另一側不詳。刻經面有拓片傳世。以上可證《囑累經》祇占碑的一面,且此面經名、經尾行下尚有造經像者題名。依造像一般程序,雕像刻經在先,鐫寫題名居後。刻經面題名應是後刻的,且是碑側面尚有空處,不會因碑面空間不足而棄部分經文不刻,除非刻經者原本就打算刻部分經文。但像這樣首尾俱備而唯割棄中間若幹部分的做法也不多見。故推斷碑上所刻應是隋初當地流行的《囑累經》全文。
這種看法如果不謬,《囑累經》則應是後來的《敬福經》的雛形或前身。《囑累經》的內容大體相當於《敬福經》的前半部分加流通分。《囑累經》殘損處不詳外,兩經相同部分中詞句差異近10處,還有20餘處用字上的差別。《囑累經》接近經尾處有數十字不見於《敬福經》。
自《囑累經》修潤增補形成《敬福經》的時間祇能推斷出下限,上限不明。隋開皇九年碑刻《囑累經》後五年,即開皇十四年(594)修撰的《法經錄》卷四收有《敬福經》一卷,唐代智昇等人認為此《敬福經》就是後來的《敬福經》,且與《囑累經》相同(詳下),但隋代《敬福經》經本不可得,內容難知,是否屬於修補過的本子也就祇好存疑了。
至於下限,應為唐顯慶四年(659)。是年道世編成《諸經要集》,書中卷二、卷八兩處引用《敬福經》,所引文字有不載於《囑累經》而見於後來的《敬福經》者。該書乃道世翻檢一切經(當為西明寺藏經)撮錄而成。他所見的《敬福經》應已是增補過的本子。《諸經要集》成書之年可視為《敬福經》完成的下限。
《敬福經》產生、發展的線索大致如上。基於這些推斷,將《囑累經》與《敬福經》分別整理。是耶非耶,請讀者指正。
二、經錄中所見《敬福經》雜考
隋《法經錄》卷四「(小乘)眾經偽妄」首次收錄了《敬福經》,此後《仁壽錄》卷四、《內典錄》卷十、《靜泰錄》卷四、《武周錄》卷十五、《開元錄》卷十八、《貞元錄》卷二十八均有著錄。《法經錄》、《仁壽錄》與《靜泰錄》著錄均作「《敬福經》一卷」,《內典錄》中除在「歷代所出疑偽經論錄」收《敬福經》以外,在道宣所見「人間經藏往往有之」的諸偽經論中列入《金棺囑累經》。《武周錄》則做「《金棺敬福經》一卷」,《開元錄》所錄經名做《敬福經》,其下註云:「具題云如來在金棺囑累清淨莊嚴敬福經」,並以「撰錄者曰」形式指出《內典錄》中復有《金棺囑累經》一卷,即是《法經錄》中《敬福經》,「是故不重載」。《貞元錄》襲用了《開元錄》的說法。
《開元錄》指出了智昇所見《敬福經》的全稱,並肯定了它與《金棺囑累經》的關係,現存經本亦證明智昇所言有據。至於《如來在金棺囑累清淨莊嚴敬福經》是不是《法經錄》中《敬福經》的全稱,《法經錄》中的《敬福經》與開皇九年刻的《囑累經》有何關係,猶有可論之處。
先看第二個問題。法經等撰寫經錄時應看過《敬福經》的經本,但不曾見過《囑累經》。經錄完成後法經給隋文帝上表中論及經錄編製時稱「僧眾既未獲盡見三國經本校驗異同,今唯且據諸家目錄,刪簡可否,總標綱紀」,「不能盡獲三國經本及遺文逸法,造次修撰多有罔昧」,似乎該錄主要依據前人目錄草就的,這可能有自謙成分。此錄疑惑、偽妄部分固然有據舊錄收入者,亦有不少是編者親驗經本而得。(大乘)眾經疑惑部分《仁王經》二卷下註:「今案此經始末,義理文詞似非二賢(指法護與鳩摩羅什)所譯,故入疑(錄)」,《龍種尊國變化經》一卷下註「與《四事解脫經》大同」,(大乘)眾經偽妄部分《鉢記經》一卷下註「經記甲申年洪水月光菩薩出世事,略觀此經,妖妄之甚」,未審讀經文是不可能有類似的說明的。另外,《法經錄》將真偽難辨之經典詳加區劃,首先分為大、小乘,乘下又做經、律、論三類,其下又有疑惑、偽妄之別。不見經本,唯憑舊錄似乎無法做出如此細緻的分類。考《法經錄》註錄體例,不少經名下註明據前代經錄定為疑惑或偽妄,應屬因舊錄收入者,無此類說明的應是法經等人據經本甄別出來的新見「疑偽經」,《敬福經》即屬這一類。
法經等編錄時雖見過《敬福經》的經本,卻未嘗見過當時傳行於今山東地區的《佛在金棺囑累經》。依該錄著錄體例,發現有異名的疑偽經要加註,如(大乘)眾經偽妄部分《空寂菩薩所問經》下註「一名法滅盡」,(大乘)眾經疑惑部分《定行三昧經》下註「一名佛遺定行,一名摩訶目連所問經」,疑惑偽妄經中這樣註明的共25部。《敬福經》下未註明,說明撰錄者未見到異名的經本。這倒是與序中所云「未能盡獲三國經本及遺文逸法」相符。隋代《敬福經》與《囑累經》可能流行於不同地區。
至於《法經錄》所收《敬福經》的全稱,可能尚不是智昇所云《如來在金棺囑累清淨莊嚴敬福經》,也不太可能是《佛說敬福經》,或是《佛在金棺敬福經》。《法經錄》中列於《敬福經》前後的有《佛說咒願經》、《佛說正齋經》、《佛說法社經》等,冠以「佛說」二字,《敬福經》若做《佛說敬福經》,不應刪去「佛說」二字,自亂體例。當時該經經題可能是道世《諸經要集》卷八中所引《佛在金棺敬福經》,《武周錄》中做《金棺敬福經》亦可為旁證。
《法經錄》所收《敬福經》內容,無從判斷。
《囑累經》不僅行於隋代,到唐中葉仍流行世間。道宣、智昇均見過以此為名的經本,且據道宣的記述,此經收入不少寺院的經藏中。
道宣對疑偽經錄用力不多,編《內典錄》時祇將以前經錄中疑偽部分撮錄一處,並添加他所見的若干偽經,未認真核對經本,造成一經兩見之疏漏。這一問題後由智昇加以解決。他應見到過標明全稱的《敬福經》經本與經題做《佛在金棺囑累經》的經本,兩相比照,得出兩者內容相同的結論。智昇的話說得十分肯定,但也不能排除《囑累經》保持隋代舊貌的可能性,畢竟古人判定經本異同的標準不如今天這麼嚴格。此外,智昇雖指出並糾正了道宣的疏漏,但他自己在處理《敬福經》時仍留下一小漏洞。依《開元錄》卷十八的體例,祇列各經錄首見的疑偽經,剔除前錄已載者,若剔除者的經名異乎前錄,智昇多加說明。他在整理《武周錄》首見疑偽經時剔除了《金棺敬福經》,卻未置一詞。如前所述,以往經錄除《武周錄》、《內典錄》外均作《敬福經》。智昇蓋是認定《金棺敬福經》前錄已見,這固然不錯,但對經名的不同未予標明,自亂體例,應是千慮之一失。
三、《敬福經》的流傳
《敬福經》經名不一,內容或多或寡,隋唐時向被斷入疑偽,但隋唐數百年間仍流通不綴。宋代經本或已不傳,但該經思想猶有影響,十二世紀中葉以前經本還東傳日本。
隋代至少今山東一帶流行著《囑累經》,故開皇九年章仇禹生等人能刊刻此經。隋都長安寺院中亦可見《敬福經》之經本,因而能採入《法經錄》中。
唐代,該經堪稱流行廣泛。唐都長安及附近、洛陽、西至敦煌、北達幽州(今北京)均有其蹤影,時間上則由初唐至晚唐。長安西明寺藏經中應收有《敬福經》,故道世於顯慶年間讀一切經,編《諸經要集》時能引是經。陝西麟游縣慈善寺石窟中刊刻此經,時間約在唐高宗晚期至武后時期。《囑累經》唐代也傳行於長安,否則智昇編錄時不能比較兩種經題的經本。《敬福經》見藏於洛陽寺院中,《武周錄》可證。《武周錄》卷十五錄該經做「《金棺敬福經》」,經名異乎前錄,當是依經本抄錄的。據《武周錄》末所附編錄僧人名單,諸僧所在寺院可查考者多在洛陽,該錄當纂集於東都,所採經本亦應不出洛陽諸寺所藏。可證《敬福經》亦為洛陽寺院收藏。敦煌地區此經流傳亦廣。藏經洞所出S208號文書即是該經殘卷。吐蕃統治時期敦煌龍興寺藏經目錄(P3807、S2079)中所列第695種佛經即是《敬福經》,原做《如來在金棺囑類清淨敬福經》一卷。此外,敦煌某寺歷年配補寺內藏經的記錄(P3010)第三部分(約公元808-818年)有《佛說敬福經》,應當就是本文所論的《敬福經》。自上述三例不難看出敦煌一地該經的影響。房山雲居寺刻經中亦有此經,雕刻時間為開成四年(公元839年),已近唐末,說明此時幽州一帶尚流通此經。看來道宣稱《金棺囑累經》「人間經藏往往有之」的局面一直持續到唐末未變。
宋代,道誠的《釋氏要覽》卷中「三寶.造像」、志磐《佛祖統紀》卷三三「戒五辛」分別引用過《敬福經》的兩段文字。不過,引文均見於《諸經要集》卷八及《法苑珠林》卷三三所引,且宋僧所引經題一為《佛在金棺敬福經》,一作《金棺敬福經》,與道世之書相同或接近。兩人所引可能抄自舊著。宋代,特別是南宋,刻本大藏經影響日廣,不少疑偽經漸次失傳,《敬福經》此時或已不傳,但不可否認,經中的思想趙宋一代猶有影響。
《敬福經》不僅行於中土,亦漂洋過海,傳到日本。日本久安元年(公元1145年)抄寫的《東寺一切經目錄》卷下收有「《金棺囑累經》一卷」,應即是《敬福經》。至於傳入的確切年代,還不清楚。
四、《敬福經》的主旨、產生背景與意義
通觀全文,該經的主旨恰如經名所示,是關於如何「清淨莊嚴敬福」,針對的是「末世眾生食經像時返逆者」。它可謂借佛陀之口對現世中福業存在的諸種不良現象提出的「指導性意見」。側重點在於如何寫經造像,與西土傳譯佛經,如《作佛形像經》之類,以鼓勵寫經造像為主迥然有別。《敬福經》顯然是在寫經造像於世間風氣已成的背景下產生的。細析之,至少與這樣幾種背景有關。
首先,是寫經造像中日益漫延的蔑視戒條以及商業性、經營性傾向。經文對寫經造像具體方法的詳述折射出現實中匠手寫經造像之輕慢與隨意;經文中所反對、否定的比丘、居士作經像師收取錢財、以邑義所有財物、經像等借貸生息以及財物增值後再造像均是商業活動日益滲透進寫經造像活動的表現。
其次,是寫經造像態度不認真,抄寫、雕造粗糙草率。為此經中危言相嚇,提出寫經顛倒乙字,「五百萬世中墮迷惑道中」,造像不具相,則「五百萬世中諸根不具」。
這兩種問題在六世紀北方造像活動中均已暴露出來。
復次,是社會上漸流行的佛徒禁斷肉食的風氣。由於梁武帝與齊文宣帝的倡導,六世紀以後南北開始要求佛徒「斷肉」,經文中提到「酒肉五辛,永不得近」,「飲酒食肉五辛之徒,不依聖教,雖寫經如微塵數,……其福甚少」,應與此背景有關。
上述三種情況,在六世紀前後出現的其他本土經典如《佛說決罪福經》、《像法決疑經》、《大方廣華嚴十惡品經》中也有所反應,表明它們是當時社會上影響較大的現象。
經中借佛陀之口提出的一些要求,如作經像師不得收錢財、反對借貸生息、鼓勵佈施都是合乎佛教戒律及教義的。有些提法,如對寫經造像者的具體規範,未必見於佛經,其宗旨也未嘗悖離佛法。該經的出現,一方面折射出世間福業的積弊,另一方面也反映了經文編者在符合戒規教義前提下維護佛教正常發展的良苦用心。這種動機及其產物顯然得到不少僧徒的認可與支持,故《敬福經》雖早被劃為疑偽類,打入另冊,「不須抄寫」,卻被信徒鐫刻抄寫,為高僧所援引。
附帶指出,有學者認為《敬福經》與三階教主張相合,恐怕不確。該經與三階教產生時代基本一致,經中一些提法如「末世」,也為三階教所使用,但宗旨上,《敬福經》與三階教教義有相當距離。而且現存三階教教內人士所編的教籍書目《人集錄都目》(P2412)以及《三寶錄》以下諸經錄所列三階教教籍書目均無《敬福經》。
《敬福經》一類的本土經典的出現,在中國佛教發展進程中亦具有一定意義。中國僧人能夠不為已有佛經所囿,針對本土佛教中出現的新問題,依據佛教的基本教義,替佛立言,體現出他們積極促進、維護佛教事業的主動精神。這也是中土佛教步入新階段的一個重要標誌,預示中國本土佛教已經走上自主發展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