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师地论》披寻记叙
《瑜伽师地论》披寻记叙
〔题解〕
韩清净居士(1884-1949)是中国近现代佛教思想史上中兴唯识名家之一。居士1927年在北京创立三时学会,专事研究、弘扬奘传之第三时佛教,与欧阳竟无居士的南京支那内学院同声相应,世有「南欧北韩」之称。
清净居士一生志业以《瑜伽师地论》为中心。从1937年9月迄于1943年1月,他以近六年之久的时间精力完成解释《瑜伽师地论》的巨著《科句》及《披寻记》。此后,居士一边继续修改《科句》、《披寻记》,一边积极准备培养弘扬《瑜伽》的人材。然因时局动荡,学侣星零,居士壮志未酬,抱道寂逝。
《瑜伽师地论披寻记叙》是清净居士逝世前夕所作。1949年冬,居士晚年门人董绍明先生及另一同学整理清净遗物时,在居士临《书谱》草字中发现此文。原稿为草书,董氏当即用法相研究会稿纸以小楷誊清。清净草书原稿交由王少逸居士(时王负责三时学会的会务)守护,董氏抄稿则由董氏自藏。1959年三时学会整理《瑜伽师地论科句.披寻记汇编》打字、印刷时,仓促中未能刊登清净此《叙》。后文革中原三时学会及清净家藏的居士遗著、遗稿大都未免劫难,王少逸守护的清净草书本《叙》之原稿也不知去向,独有董绍明自藏抄稿劫后余生,实为幸事。该抄稿清晰工整,十分难得。
此《叙》系居士晚年自述平生心迹之作,故弥足珍贵。这篇叙文的重要意义在于以下几点:第一、此《叙》记载了清净居士研究《瑜伽师地论》的过程,是居士一生学业发展的信史。第二、《叙》中阐明研究《瑜伽》的动机乃在「欲以弘扬真实佛教精义」,此种思想立场与欧阳竟无简别真伪的法相研究方法是一致的,证实了现代唯识学中兴思潮中的共性。第三、《叙》中比较《成唯识论》与《瑜伽师地论》,说明《成唯识论》尚「不足以窥大乘全体之大用」,认为佛教的教理渊海应以《瑜伽》为中心予以组织,此为清净居士唯识研究的特色。第四、居士在《叙》中指明印度十大论师的得失,并对《瑜伽》的若干错简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这为将来继续整理《瑜伽师地论》提供了良好的基础。
董氏抄稿中没有标点及分段,这次整理时,除对原文标点、分段外,凡《叙》中引用的《瑜伽师地论》文字,均一一核实,并注明出处。
〔录文〕
《瑜伽师地论》披寻记叙
净自闻法以还,初读《俱舍》,继研《唯识》。《俱舍》以《光记》、《宝疏》为归,《唯识》以慈恩《述记》为准。一名一句,务得其诠;一义一量,务尽其旨。习规矩于步趋,衡是非于智解。乃知佛法文字,不同世籍。得鱼固要忘筌,废筌亦不能得鱼也。然如世籍,无义无利,不外绮语、戏论,则非吾人所当习矣。吾国佛法,号称十宗,入主出奴,各执己是。究其实际,随时随地,各有变迁。而吾国人之所信受者,终不越乎吾国固有儒道沿袭之见。纵或援引佛典名字,不无非义为义,标榜附会之嫌;纵或传译佛教经论,不无非法为法,矜奇好异之弊。求如《俱舍》、《唯识》,文显义圆,明了易解者,渺不可得矣。
然《俱舍》教义,不通大乘;《唯识》精旨,遮无外境。犹不足以窥大乘全体大用。民国十三年,净因离家居,避静平西房山云居寺,与芾煌居士同时发愿研究《瑜伽师地论》,欲以弘扬真实佛教精义,而苦不得要领。古疏中《略纂》、《伦记》等皆不足以为研究之资。匪唯义不能详,甚且文莫能解。门犹不入,室何能窥?乃知此论传译虽久,研讨无人。间或涉猎,乌能有得!科判不分则统系不明,解释无据则义理无当。遂乃致力精研,发愿以三万小时为期,文义务求润洽,前后务求贯通。不惑虚言,但征实际。稔知平昔所闻于各宗者,因多以讹传讹,而有扞格不通之弊。即《成唯识论》十大论师所引《大论》,亦自各引异文,附成己意,讵免顾此失彼之嫌。自非熟读《大论》者,盖难详知其故矣,何暇与人诤论得失耶?嗣因时局战乱突起,兵匪扰害地方,芾煌居士强余回平,辟地造屋以居之。继乃创建三时学会,以为学子研讲之所。约集同侣,朝夕相从,佛法真义,得以日昌。
不幸国都日迁,倭氛告警,同侣日以星散矣。乃与芾煌居士整理《大论》,厘句读、立《科判》,以为读本。三易其稿,纲领次第,始得井然。释文义以为《披寻记》,前后披阅,始得贯通。自二十六年九月始,迄三十二年一月终,五年之间,寒暑无辍,幸得竣事。《大论》端倪,略具梗概。乃复发见文句舛误者固多,章节错简者亦有。非唯传写之讹,亦乃原译之失。推厥所由,其源远矣。兹略择举一二,以明其失。
如「抉择分」中「思所成慧地」所举差别各法内,有所知、所识法,应置所缘法前,而竟漏略不及;内无三苦性,而反增入无因。至所漏略所知、所缘诸法,发见妄列「抉择分.声闻地」中。此则章节错简,毫无疑义者也。披文勘校,尽人能知。初则以为传刻之讹,继乃知为梵文之误。《大论》卷一百,二十页云:「复有十智,能觉一切所知境界,谓法智、类智、世俗智、他心智、苦等智、尽、无生智。此广分别,如『声闻地』。」然此十智分别应属「抉择分.思所成慧地」,皆是所知法差别,不应列入「声闻地」中。当知译本错简根据梵文。不然,何故前后同一讹误?古昔诸德皆未校正,翻译诸师亦未深察,可知从事研究《大论》而能披文寻义者,古今中外不易多觏矣!
又,《大论》「本地分.菩萨地」中,分列「初持瑜伽处」、「第二持随法瑜伽处」、「第三持究竟瑜伽处」、「第四持次第瑜伽处」诸品,不知何所依据?「菩萨地」初嗢托南曰:
长行释云:「持有三种:一为堪任性持,次为行加行持,后为圆满大菩提持。」皆为初持所摄,次后皆不名「持」,何可分为第二、第三、第四诸所持相?译本当亦根据梵文,定非弥勒菩萨所说。此则论文中间义不容有者也!翻译诸师沿袭增入,岂非随自意解,与《论》相矛盾耶?
净自揣愚陋,不敢谓为无失。然依论文前后互相印证,披寻有据,不托空言,犹如老马识途,岂竟茫无觉。爰即发愿,拟设清净瑜伽馆,并成立董事会,筹集资金,培植学子,以副造百论师,弘扬《瑜伽》之旨。而芾煌居士先已物故,能无慨然!乃事变告终,瞬将三载,而人心日非,生计日迫。虽欲闻法,谁复有暇?虽识奥旨,谁肯精研!前所发愿造百论师,弘扬《瑜伽》,诚恐将成泡影矣。
然以弘法之愿,不在一时。佛亦说法,真理常住。今日世界潮流推崇主义,非唯厌故喜新,实欲兴利除弊。然其终也,适得其反。强不同以为同,挟非是以为是。有乖事理之真,不顺自然之则。人心演变,各自为利,驯至武力相抗,酿为战争。揆厥初因,能无矛盾?可慨也夫!益信佛法真理,不重言说,纵有言说,唯在解义。平等自由之旨,会之于心,当无是非得失之辩。未见其利,先蒙其害,苟有智者,幸深察焉。
〔录文完〕
《瑜伽師地論》披尋記敘
〔題解〕
韓清淨居士(1884-1949)是中國近現代佛教思想史上中興唯識名家之一。居士1927年在北京創立三時學會,專事研究、弘揚奘傳之第三時佛教,與歐陽竟無居士的南京支那內學院同聲相應,世有「南歐北韓」之稱。
清淨居士一生志業以《瑜伽師地論》為中心。從1937年9月迄於1943年1月,他以近六年之久的時間精力完成解釋《瑜伽師地論》的巨著《科句》及《披尋記》。此後,居士一邊繼續修改《科句》、《披尋記》,一邊積極準備培養弘揚《瑜伽》的人材。然因時局動盪,學侶星零,居士壯志未酬,抱道寂逝。
《瑜伽師地論披尋記敘》是清淨居士逝世前夕所作。1949年冬,居士晚年門人董紹明先生及另一同學整理清淨遺物時,在居士臨《書譜》草字中發現此文。原稿為草書,董氏當即用法相研究會稿紙以小楷謄清。清淨草書原稿交由王少逸居士(時王負責三時學會的會務)守護,董氏抄稿則由董氏自藏。1959年三時學會整理《瑜伽師地論科句.披尋記彙編》打字、印刷時,倉促中未能刊登清淨此《敘》。後文革中原三時學會及清淨家藏的居士遺著、遺稿大都未免劫難,王少逸守護的清淨草書本《敘》之原稿也不知去向,獨有董紹明自藏抄稿劫後餘生,實為幸事。該抄稿清晰工整,十分難得。
此《敘》係居士晚年自述平生心跡之作,故彌足珍貴。這篇敘文的重要意義在於以下幾點:第一、此《敘》記載了清淨居士研究《瑜伽師地論》的過程,是居士一生學業發展的信史。第二、《敘》中闡明研究《瑜伽》的動機乃在「欲以弘揚真實佛教精義」,此種思想立場與歐陽竟無簡別真偽的法相研究方法是一致的,證實了現代唯識學中興思潮中的共性。第三、《敘》中比較《成唯識論》與《瑜伽師地論》,說明《成唯識論》尚「不足以窺大乘全體之大用」,認為佛教的教理淵海應以《瑜伽》為中心予以組織,此為清淨居士唯識研究的特色。第四、居士在《敘》中指明印度十大論師的得失,並對《瑜伽》的若干錯簡提出了自己的意見,這為將來繼續整理《瑜伽師地論》提供了良好的基礎。
董氏抄稿中沒有標點及分段,這次整理時,除對原文標點、分段外,凡《敘》中引用的《瑜伽師地論》文字,均一一核實,並註明出處。
〔錄文〕
《瑜伽師地論》披尋記敘
淨自聞法以還,初讀《俱舍》,繼研《唯識》。《俱舍》以《光記》、《寶疏》為歸,《唯識》以慈恩《述記》為準。一名一句,務得其詮;一義一量,務盡其旨。習規矩於步趨,衡是非於智解。乃知佛法文字,不同世籍。得魚固要忘筌,廢筌亦不能得魚也。然如世籍,無義無利,不外綺語、戲論,則非吾人所當習矣。吾國佛法,號稱十宗,入主出奴,各執己是。究其實際,隨時隨地,各有變遷。而吾國人之所信受者,終不越乎吾國固有儒道沿襲之見。縱或援引佛典名字,不無非義為義,標榜附會之嫌;縱或傳譯佛教經論,不無非法為法,矜奇好異之弊。求如《俱舍》、《唯識》,文顯義圓,明了易解者,渺不可得矣。
然《俱舍》教義,不通大乘;《唯識》精旨,遮無外境。猶不足以窺大乘全體大用。民國十三年,淨因離家居,避靜平西房山雲居寺,與芾煌居士同時發願研究《瑜伽師地論》,欲以弘揚真實佛教精義,而苦不得要領。古疏中《略纂》、《倫記》等皆不足以為研究之資。匪唯義不能詳,甚且文莫能解。門猶不入,室何能窺?乃知此論傳譯雖久,研討無人。間或涉獵,烏能有得!科判不分則統系不明,解釋無據則義理無當。遂乃致力精研,發願以三萬小時為期,文義務求潤洽,前後務求貫通。不惑虛言,但徵實際。稔知平昔所聞於各宗者,因多以訛傳訛,而有扞格不通之弊。即《成唯識論》十大論師所引《大論》,亦自各引異文,附成己意,詎免顧此失彼之嫌。自非熟讀《大論》者,蓋難詳知其故矣,何暇與人諍論得失耶?嗣因時局戰亂突起,兵匪擾害地方,芾煌居士強余回平,辟地造屋以居之。繼乃創建三時學會,以為學子研講之所。約集同侶,朝夕相從,佛法真義,得以日昌。
不幸國都日遷,倭氛告警,同侶日以星散矣。乃與芾煌居士整理《大論》,釐句讀、立《科判》,以為讀本。三易其稿,綱領次第,始得井然。釋文義以為《披尋記》,前後披閱,始得貫通。自二十六年九月始,迄三十二年一月終,五年之間,寒暑無輟,幸得竣事。《大論》端倪,略具梗概。乃復發見文句舛誤者固多,章節錯簡者亦有。非唯傳寫之訛,亦乃原譯之失。推厥所由,其源遠矣。茲略擇舉一二,以明其失。
如「抉擇分」中「思所成慧地」所舉差別各法內,有所知、所識法,應置所緣法前,而竟漏略不及;內無三苦性,而反增入無因。至所漏略所知、所緣諸法,發見妄列「抉擇分.聲聞地」中。此則章節錯簡,毫無疑義者也。披文勘校,盡人能知。初則以為傳刻之訛,繼乃知為梵文之誤。《大論》卷一百,二十頁云:「復有十智,能覺一切所知境界,謂法智、類智、世俗智、他心智、苦等智、盡、無生智。此廣分別,如『聲聞地』。」然此十智分別應屬「抉擇分.思所成慧地」,皆是所知法差別,不應列入「聲聞地」中。當知譯本錯簡根據梵文。不然,何故前後同一訛誤?古昔諸德皆未校正,翻譯諸師亦未深察,可知從事研究《大論》而能披文尋義者,古今中外不易多覯矣!
又,《大論》「本地分.菩薩地」中,分列「初持瑜伽處」、「第二持隨法瑜伽處」、「第三持究竟瑜伽處」、「第四持次第瑜伽處」諸品,不知何所依據?「菩薩地」初嗢托南曰:
長行釋云:「持有三種:一為堪任性持,次為行加行持,後為圓滿大菩提持。」皆為初持所攝,次後皆不名「持」,何可分為第二、第三、第四諸所持相?譯本當亦根據梵文,定非彌勒菩薩所說。此則論文中間義不容有者也!翻譯諸師沿襲增入,豈非隨自意解,與《論》相矛盾耶?
淨自揣愚陋,不敢謂為無失。然依論文前後互相印證,披尋有據,不託空言,猶如老馬識途,豈竟茫無覺。爰即發願,擬設清淨瑜伽館,並成立董事會,籌集資金,培植學子,以副造百論師,弘揚《瑜伽》之旨。而芾煌居士先已物故,能無慨然!乃事變告終,瞬將三載,而人心日非,生計日迫。雖欲聞法,誰復有暇?雖識奧旨,誰肯精研!前所發願造百論師,弘揚《瑜伽》,誠恐將成泡影矣。
然以弘法之願,不在一時。佛亦說法,真理常住。今日世界潮流推崇主義,非唯厭故喜新,實欲興利除弊。然其終也,適得其反。強不同以為同,挾非是以為是。有乖事理之真,不順自然之則。人心演變,各自為利,馴至武力相抗,釀為戰爭。揆厥初因,能無矛盾?可慨也夫!益信佛法真理,不重言說,縱有言說,唯在解義。平等自由之旨,會之於心,當無是非得失之辯。未見其利,先蒙其害,苟有智者,幸深察焉。
〔錄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