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摩诘所说经讲记(上)(第1卷-第6卷)
维摩诘所说经讲记(上)
题前概说
诸位居士!本堂自举行共修以来,每星期六虽都为诸位讲说佛法,但三年来还未讲完〈普贤行愿品〉,原因是我经常到别处去弘法。〈行愿品〉的全文,分长行与偈颂两大部分。偈颂,大都是重说长行的,只少部分为长行所未讲到。现因讲记已经出版,诸位可以自行阅读。因此,从今年起来和诸位另讲一部在中国极为盛行,文字又极生动活泼,结构又非常的谨严,且为文人学士之所爱读的《维摩诘经》,想诸位谅亦愿乐欲闻!
《维摩诘经》是以在家居士为中心的经典,内容说明在家学佛行人,怎样修学佛法,如何弘扬佛法,在在可作在家修学大乘行者的榜样!现是太空时代,亦即忙的时代,诸位能从百忙中,抽暇来修持闻法,足证诸位为法的热忱!本经既可作在家修学大乘的榜样,现在来讲此经,相信对诸位是有受用的。还有,〈普贤行愿品〉所讲的,要人本于大行大愿,积极从事菩萨道的修学,但若没有一个榜样,做为我们效法对象,那你在菩萨道行程中的所作所为,是否合乎菩萨行,不免成一大问题。本经对诸在家菩萨,确可提供很好指示,所以值得听闻学习。
一 本经传译的叙说
我国所有的佛经,都从印度译过来。要看一部经是不是佛经,先得探究它是不是从印度传译过来。如在译经史上,考察它是从印译来,就得承认它是佛经。反之,不得不对它采取保留态度,以免为伪经之所困惑!
本经在中国佛教界,既负有相当盛名,为教内外学者一致推崇,自有它的明确来历,因而本经如何传译到中国来,首先有予以叙说必要,好让诸位有个正确认识,以坚定对本经的信仰,从而本著经中指示,脚踏实地的修学菩萨行,契入无上大觉果海。
从印传来的佛经,由于时代的不同,译师的不同,同一部经,往往有几种不同译本。这在藏经中是很多的,现就本经的传译一谈。依于近来研究,本经译来中国,约有七种之多,现在分别说明如下:
一、西历一八八年即我国后汉灵帝中平五年,由严佛调在洛阳译出的,叫《古维摩》,共有二卷。二、西历二二三年即我国三国时代吴黄武二年,由支谦在武昌译出的,叫《维摩诘经》,亦名《佛说普入道门三昧经》,亦名《维摩诘所说不可思议法门经》,亦是二卷。三、西历二九一年即我国西晋惠帝元康元年,由竺叔兰译出的,叫《毘摩罗诘经》,计为三卷。四、西历三〇三年即我国西晋惠帝太安二年,由竺法护译出的,叫《维摩诘所说法门经》,只有一卷。五、在我国东晋时代,有西域沙门祇多密来中国,译出一本,叫《维摩诘经》,共有四卷。六、西历四〇六年即我国后秦弘始八年,由鸠摩罗什在长安大兴善寺译出的,叫《维摩诘所说经》,亦名《不可思议解脱经》,共有三卷。七、在我国唐朝太宗贞观年间,由玄奘法师在长安大慈恩寺所译的,叫《说无垢称经》,共有六卷。除诸大译师所译,在西晋,有支敏度其人,为使人易于研究本经起见,特将已译来华的三种译本,糅合成为一本,勒成五卷,叫做《合维摩诘经》。
如上所说,虽有七种译本之多,但东汉严佛调、西晋竺法护、竺叔兰、东晋祇多密等三种译本,固早不存,就是支敏度的糅合本,亦早湮没。今藏经中所存有的,是吴支谦、后秦什公、唐时奘公的三种译本。比较现有三种译本:奘公译的是直译法,固译得相当好,但因是依原文的体裁与段落所译成的,由于各国的文法不同,所以他所译的经文,不大合中国人的口味,同时又非常艰涩难解。支谦是三国时吴孙权下面的一位大学者,文字虽然很好,但因他是过于中国化的月支人,所译经典带有很多老庄的术语,以致不能明确的表出经意。什公译经是用意译法,先是会通原文,领悟全经意旨,然后运用汉文写出。什公对汉文虽不怎么精通,但他所有的经论翻译,多由弟子的共同执笔,而僧肇的文字尤为优美,所以所译经论文字,都极流利生动,为各家所不及。因此,什公所译本经,在中国最流行,一般讲说注释,亦多依现在所讲的什公译本。
二 本经译者的简介
古今讲解《维摩经》,既都依于什译,关于什公的历史,应有一简略认识。
什公是姚秦时代来中国的。姚秦,简别不是秦始皇的秦,亦非前秦苻坚的秦,而是后秦姚兴当朝的秦。因帝姓姚,所以称为姚秦;因称帝于前秦之后,所以称为后秦。这是晋朝五胡乱华时代十六国中的一国。
西历四〇一年即姚秦弘始三年,亦即东晋末叶的时期,什公来到我国长安。其本天竺国人,祖上历代都是做相国的。到他父亲鸠摩罗炎,将要继承相位时,由对这看得很淡,乃弃相位而出家。恐国家当权者的纠缠,特东度葱岭来到龟兹国,即今新疆省库车、沙雅两县之间。龟兹王听他弃舍世间的荣华,认为是个突出的人。为表对他高度的敬慕,特自动的亲往郊外迎接,礼请他为国师。王有妹名耆婆,虽只二十年华,但聪敏异常人,时各国竞相聘娶,但她都不愿接受。许由因缘所致,一见鸠摩罗炎,自动心许其人,国王知她心之所钟,就逼罗炎与之结成夫妇。
两人结合不久,耆婆即怀什公,什在母胎中时,其母慧解倍常。一次在雀黎大寺,设斋供佛及僧,听闻法后,忽自通天竺语。到生什公后,天竺语又忘记。同时就要出家,未得夫婿许可。迨生下第二男弗沙提婆,因在荒郊见枯骨横陈,顿生无常之感,觉这世间,没有什么可恋,立志决意出家,不达目的不已!
当其母出家时,什公年仅七岁,亦随母俱出家,因他智慧超群,从师受学经典,一日可诵千偈,多么难能可贵!时龟兹国人,以其母为王族,所以利养特多。其母觉这不是出家本意,乃携什公离开祖国,以避国人种种供养。什公时年九岁,随母从龟兹国出发,通过葱岭,度辛头河,到北印罽宾修学佛法,遇名德法师盘头达多,从受《中》、《长》二《阿含》凡四百万言。达多器重什公,每称什公神俊,受知于罽宾王,可见什公不凡。
什公在罽宾住三年,又由他母带回龟兹。归程路经月氏北山,有一阿罗汉见到什公,知是佛门法器,对什公母亲说:「这小沙弥是很有宿根的,你得好好的守护他,到三十五岁时,如不破如来禁戒,当可大兴佛法,救度无数众生,与优婆毱多无异」。
续进到达新疆边境疏勒,停留一个时期,遇大乘学者沙车王子须利耶苏摩,苏摩为什讲《阿耨达经》,发挥五蕴、十二处、十八界等皆空妙旨。什公初闻此说,大为惊奇,深觉与在罽宾所学完全相反。罽宾是说一切有部大本营,主张蕴、处、界三科诸法皆实,现忽听到诸法皆空,自然感到格格不入。什公毕竟是有智慧的人,经过三番两次的往返辩论,终于接受诸法皆空说,回小向大,认为大乘佛法,的是究竟之谈。
什公自得大乘法益,想到所从学的小乘老师,仍停留在小乘佛法的阶段,得设法去说服他,使他也投入大乘佛法的阵营中来!说来不可思议,当什公这样想时,盘头达多得悉什公声名远播,并知龟兹王的大弘佛化,特从罽宾远来龟兹。什公见老师来,欢喜非常,立即为说大乘因缘空假之义。初达多不肯信受,以为空是可畏的思想。但经月余的论说,师终于信受大乘空义。反礼什公为师说:「和尚是我大乘师,我是和尚小乘师」,什公智辩可见。
本于这一叙述,可知什公在十二岁时,对大小乘的一切经典,已能善为通达。及回至龟兹,受到全国人民的敬重。在龟兹说法时期,声誉远播到中国,中国佛子亦对他相当仰慕!
到他三十岁左右时,当时在北方为五胡十六国之一的苻秦,秦主苻坚闻什公大名,欲请什公到中国来,乃遣骁骑将军吕光、陵江将军姜飞,率兵四万,往伐龟兹等国。在吕光等出发前,苻坚特于建章宫为他们饯行,很诚挚的对吕光说:「我闻西国有大德智人,叫做罗什,深解法相,善闲阴阳,为后学的宗匠。经常我曾这样想:贤哲大德智人,是国家的瓌宝。所以这次进攻龟兹,不是要侵略他的领土,亦非要掠取他的财宝,而是要迎请罗什来中国。若得什公,即刻班师,不得多留」。苻坚仰慕什公到达怎样程度,从这几句话中可以看出。
吕光等一行到了龟兹,得到什公,如坚所说,即刻班师。可是到了凉州,得到苻坚为姚苌所害的消息,吕光三军,全部缟素,大临城南。吕光因此窃号关外,国号曰凉,称年太安,时西元三八六年。什公停凉(今甘肃)十余年。吕光父子,既不怎样信仰佛法,对佛徒亦不怎样敬奉,所以什公在凉州,只是蕴其深解,未能弘扬佛化。到姚苌僭有关中,闻什公的高名,曾虚心的邀请。吕光父子,以什智计多解,恐为姚谋,无论如何,不许东入。到姚苌死后,其子姚兴继位,国家安定繁荣,特再派兵征服西凉,吕隆军队大败而逃,乃于九月上表归降,方得迎请什公入关。
什公到达长安,已届花甲之年,但姚兴待以国师礼,尊敬无微不至,到第二年,诏集沙门大德八百余人,萃集于长安消遥园,咨受什公之旨,译出大小乘经论,计三百九十余卷。时亲近什公修学的人,都是极优秀的名学者。如以庐山为中心的慧远,北方释道安等弟子,遇佛法有疑问,都请示于什公,受教什公门下的,都能帮助译经大业。佛法虽在什公前已译来中国,但大乘佛法的真义始终晦而未显,因过去的翻译,不免多少杂有老庄思想,到了什公译出经论,始将本于梵文的纯正佛法传来,一扫过去的作风。佛法到什公时代,开始有一大转变,无怪僧肇什法师诔文中说:『法鼓重震于阎浮,梵轮再转于天北』,诚然不错!
三 本经主角的家庭
本经名为《维摩诘经》,当以维摩诘为主角,所以经中到处都有维摩诘活跃著,说法亦以维摩诘为主。像这样一位负有盛誉的维摩居士,不仅影响当时一般人的信奉佛法,其家庭亦是一个最标准的佛化家庭,可以作为今日建立佛化家庭的模范。
维摩诘是佛世时毘耶离城中的大长者,在社会上有相当的地位,在群众间有相当的声誉,因他是位乐善好施持身谨严的人!虽居处于世俗家庭中,但对三界不生丝毫染著,虽如常人一样的示有妻子,但经常的潜修清净梵行,虽也现有自己的儿女眷属,但时刻的好乐远离而不为眷属所缠。这从〈方便品〉中对他的介绍,可以明确的知道。
维摩诘的家庭成员是:夫人叫做无垢,儿子叫做善思,女儿叫做月上。夫人不仅贤慧,儿女不仅孝顺,亦是最极虔诚的佛教信徒,并在佛法中得到相当的境界,不像一般佛教徒,只是烧烧香吃吃斋而已。现将他的儿女事实,从《善思童子经》与《月上女经》所叙述的,约略介绍如下。
《善思童子经》,是隋阇那崛多译。除这,还有梁月婆首罗译的《大乘顶王经》,西晋竺法护译的《大方等顶王经》,一名《维摩诘子问经》。晋译说善思与妻室,俱上楼阁作伎相娱,由于宿植德本之所感应,遥见佛与圣众俱来入城,对妻以偈赞佛功德。梁译与隋译,皆说善思在自家的重阁上,为乳母之所抱持,手执莲华在玩耍。一因自己宿植众善,二因得佛慈力加持,令此童子以偈白其乳母,称赞佛的种种功德。
从晋译看,善思已结了婚;从异译看,善思是个儿童,年龄差距很大。印度是个早熟国家,十六七岁结婚很平常,所以诸译尽管有所不同,称为善思童子,大体是不错的。可是一年轻童子,能说偈赞佛功德,总是不同凡响,所以不论其妻或乳母听了,都感到惊怖毛竖,不知在面前的这童子,是天龙等还是真的人,于是被吓得定定的站在那儿,不敢移动一步!
正在这时,大圣佛陀率诸弟子,慢慢走到他的门前。善思见佛到来,心中喜不自胜,立从楼阁下来,恭敬的奉迎佛,并承佛的旨意,住于虚空以偈赞佛说:『世尊住智中,最胜者住此,利诸众生故,愿受我莲花』。然后佛与善思展开什么是实际的论说,论说结果,善思认为佛所住的实际是最胜住处,所以对佛表示自己的观点说:『希有真实处,住处最上住,愿众生住此,如诸佛所住』!
善思说此偈后,又对佛说:『现我没有什么供养你老人家,仅此一朵莲华奉上,惟愿不悋慈悲,受我微分供养』。佛看他这样诚恳,就以怜愍的心情,接受他所供养的莲华。善思见佛慈悲接受,欢喜踊跃的发大愿说:愿我借此微分供养的善根,于未来世,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一定如今释迦世尊一样,为于一切众生宣说佛法,虽说一切佛法,而诸圣法皆不可得,假定有法可得,即非真为众生说法。
时大智舍利弗,也在这集会中,听到善思说这深奥的道理,于感无限惊奇之余,提出问题问道:『你说为诸众生说法,究是怎样的说法?彼法又是指的什么』?善思无所畏惧的回答说:『所谓彼法,是指没有佛,亦没有声闻、缘觉、菩萨等,我所证的就是这法,证得了这法,就为众生说,如是所说的法,过去诸佛固如是知,现无上尊亦如是知。因为诸法同一法界,即此法界亦唯名字之所安立,而名字是从分别生的,没有它的实体可得,究极的说:分别及无分别都不可得,你问这做什么』?
富楼那弥多罗尼子,见善思敢以这样对智慧最为第一的舍利弗作如此说,暗暗佩服之余,亦于众中对善思说:『你是怎样学习这甚深大法的?据我所解,无上甚深的妙法,要有譬喻的显示,才能确切的体会,亦即《法华经》说的「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如果没有譬喻,不说没有智慧的难以开晓,就是有智慧的亦为所迷而无所通达。现在你有这样的辩解,不能不使人觉得难得!因你出生到这世间来未久,年纪还轻轻的,就能无碍的与声闻谈论,真是「如王在大众,如月在于空」的显赫』!
善思进而从出生的『生』字上,大大发挥生即无生的道理,所以回答富楼那说:『尊者说我生来未久,可是我告诉你,在诸法究竟不可得中,根本没有生,生即无生,诸法也就无有。至通常说的生与死,是凡夫的境界,由你颠倒见未尽,所以说我生到这世间未久,殊不知生死及彼此,都是世人的一种言说,一切诸法从本以来,是离言说相的,凡夫说为如何如何,都是于无言说中,假以言说而已。如果如言执义的,以为有个实在生,那就为语言之所诳惑,不能真正理解诸法的无生』。
富楼那听了善思的解说,不但不再对他的智慧有所怀疑,且在佛前赞美他的甚深智慧。佛告富楼那,诚如你所说,善思的智慧,确是这样的。接著,佛问善思说:『你以何义求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善思干脆的回答说:『这本是你老知道的,知而故问,大概是要考验我。如你释尊所说,那个当有所求?现我是无所求的,于无所求中,去求无滞法。觉悟诸众生,众生不可得,以无众生故,亦无觉知者。智慧及众生,自性不可得,若能如是知,是名为智者。世尊我如是,自然能觉知,为一切众生,而说无上法』。
多闻第一的阿难尊者,听了善思的如上说法,亦在佛前赞叹他说:『这位童子以此甚深辩才,于无证无得法中而能解说,确是极为难得,而为一般人所做不到,因他所说的实际法,不是一般世间的境界,可是当他作这样说时,内心没有丝毫的惊怖;善思虽自说没有惊怖,但在我们如何得知』?阿难对这仍存怀疑。善思听到阿难具有这样怀疑的口吻,便对他说:『一个人的有无惊怖,要在看他通不通达空。如不通达空而处处执著实有,自是有惊怖的;如通达空而知诸法幻有,自无可惊怖的。我之所以不惊怖,就因通达了无所有』。
善思对阿难说后,佛再肯定的问他:『你真的无所怖畏吗』?『是的!世尊』!佛见他口气肯定,就印证说:『的确是不错的,如妄执诸法实有,必然会有所恐怖,但以智慧去透视,实有诸法不可得,对这能有所体认,那就可近于菩提。不说别的,以众生言:取相执著可说有众生,而众生实无所有,假定能如此了达,那就可住于真乘,假定远离得与不得,那自然心无恐怖,假定真能如是了知,就可有无皆不住著。善思!你对这应好好的有所认识,当知这是趣于无上菩提的唯一大道』!
佛进一步的对善思说:『不但你应好好认识此道,我于往昔发心行菩萨行时,亦常思念此道,以是因缘,所以我乘此道得至菩提。事实于此道中,无有一法可得,当知此即是我无上菩提。如此,善思应知:菩萨摩诃萨等,皆应著如是铠,就可于中不生惊怖』!善思听了佛的教诫,对佛表示自己观点说:『大圣世尊说的,我绝对的信受,但为世间所不信处』。一个年轻童子,能说能信,自是青年菩萨。
维摩诘的女儿月上,藏中有部《月上女经》,是专介绍月上女的。印度是热带,女孩到七八岁,就长得楚楚动人。月上长得既聪敏又美丽,所以很得当地青年男子的爱慕,个个都想娶得她为妻。因她不仅花容月色的艳丽照人,身诸毛孔还能发出旃檀香,口中亦能吐出优钵罗花的香气,怎不为人之所爱敬?
古代印度及中国,不像现在的自由恋爱,男女嫁娶,要得父母允许,所以许多爱慕月上女的,到维摩诘家里,向她父母说项,希望允将女儿给己为妻。有是至诚恳切的请求,有是采取威胁的手段,搞得维摩诘不知怎样应付,以致终日郁郁寡欢,如坐愁城般的不安,有时甚至泪下如雨的举声啼呼!
月上见父这样忧愁苦恼,不知究竟为了什么事情,特地趋前请问。父亲答复她说:『你到现在还不知吗?我为你的终身大事,弄得坐卧不安,原因城中很多青年,都想得你为妇,对我采取不友好态度,我恐他们运用各自的势力,或将你抢了过去,或夺取我的财宝,或损害我的生命,怎不叫我苦恼忧愁』?
月上听父这样说,诚挚的安慰老父说:『这是小小事情,你老不要担心,我敢大胆对你老说,不说少数人的力量不能抢夺我,就是整个阎浮的众生,各尽其那罗延的身力,手执极为锋利的刀杖来追逐我,亦没办法会伤害到我。我以慈心待一切人,观诸众生如己父母。不论什么人,具有这样慈心,别人就决不能欺负他。现我再对父说:虚空假定没落到地上来,须弥假定纳入芥子里去,四大海水假定放在牛迹中,容或可以做到,但若有谁要来降伏我身,那是绝对做不到的。如此,你老还担心做什么?不要怕!女儿自有办法,屈伏在这班青年下,那还成什么话』?
她请父亲派人到毘耶离城的四衢道中,到处摇铃振铎,号令城内一切人民说:『我的女儿月上,今后七日之内,走到城里头来,自己选择夫婿,你们谁要得我女儿做妻,可各好好庄严自己,扫除城内各街各巷,布散香花及烧香末香』。其父照她意思派人这样宣告后,城内一切人民听到这讯息的,莫不欢欣鼓舞的雀跃起来,立即照所宣告的动员去做,使得毘耶离城的每个角落,严净得一尘不染,有一新耳目之感!所有欲得月上的青年男子,各各争竞严饰之余,并令左右及诸眷属,到时协助他们将月上夺取过来,成为自己的娇妻!
月上到所定的第七天,真的与诸眷属出至街巷,见到月上在街行走的青年男子,莫不大声的说这是我妻子,有的竟欲迫近她的身边。月上发现群众迅速的拥挤过来,立刻飞高七尺安住虚空,使得一般青年无法接近其身。安住虚空手执莲华对诸青年说:『你们看我这微妙清净身,好像真金带火一样的明曜,自不同于一般常人的色身。可是应知,如是清净的微妙身,不是因过去的欲心生的,是由修清净梵行得的。再如我身毛孔发出微妙的香气,徧满这个城中,你们难道没有闻到?当知这也不是欲心熏得,是由广行布施所得的』。
『现我敢再坦诚的告诉你们:我今已是没有欲心存在的人,你们为什么在我身上动起欲念?这不是我故意耸动你们的听闻,而此尊像可以为我作证明的。你们在过去生中,可能做过我的老父,我在过去生中,亦可能做过你们老母,既曾互为父母兄弟姊妹,你们现在为什么于此生起欲心?这实大大要不得的!当知行欲不只是种过患,而且是没有丝毫利益的。你们如果希望解脱诸欲,最好与我一同到佛陀那边去,归依大觉世尊,可拔无始罪业。不但要去佛那里,并且要赶快的去,因佛于无量劫中难得一见的,错过这机会未免可惜』!
是诸青年受到月上的感召,立即生起厌离诸欲的想念,不再在月上的身上,打不正当的主意,并各恳切至诚的头面礼月上女,将所携带的香华衣服及诸璎珞具,散洒到月上身上。月上这时从空中下来,去地四指那样的经行往来,不一会就走出毘耶离城,到佛那儿去。受其感召而与同去的,有八万四千人之多。
月上率领大众到佛陀那里去,舍利弗等诸大声闻,为乞食到毘舍离大城来。舍利弗见到月上他们,就对长老大迦叶说:『前面来的是月上女,要到佛陀那儿去,我们且来问她,看她是不是已经得忍』?说后,到了面对面时,问月上说:『你现在要到什么地方去』?月上回答说:『你问我到什么地方去吗?老实告诉你,我今亦如你舍利弗去而如是去』。舍利弗听了很惊异的说:『我现在是要入毘耶离城,你现在是从毘耶离城出,怎么可说我今亦如舍利弗去作如是去』?月上复对舍利弗说:『尊者举足下足究竟依于何处』?舍利弗回答说:『我今举足下足,当然依于虚空,这还要问吗』?『你是如此,当知我亦依于虚空举足下足,而虚空界不作分别,所以我说如尊者舍利弗去亦如是去』。月上又这样说。像这样的论说很多问题,结果,智慧第一的舍利弗,竟论不过一个童女,可见月上女的不寻常!
至维摩诘的如夫人,芳名无垢。据《月上女经》的介绍:为人非常的贤慧,心地非常的宅厚,相好非常的端庄,形貌非常的姝美,学佛非常的虔诚,修持非常的认真,待人非常的宽大,从不给人以难堪的面色,且乐善好施的救济贫苦的大众,真能做到行佛所行,为一标准三宝弟子,受到当时毘耶离城大众的高度敬重。
像这样一个佛化家庭,充满和乐融洽的气氛,自不用说,大家精进为道,更是不在话下,对佛理的悟入,亦各有其境界,所以我说维摩诘的家庭,是个模范的佛化家庭,值得每个佛化家庭者的效法!
四 本经旨意的揭示
本经主要的旨意是什么,有首予揭示的必要,好让诸位对全经有个概念的认识。这样讲法,虽可能有不知所云之感,但确是必要的。从本经的副题看,本经旨意在不思议解脱,这到解经题时再说。
现从另一角度,揭示本经旨意。一经的始终,在明依正二报的因果,亦即是明宇宙观与人生观的两大论题。在佛法说,依正二报是不可分的;就哲学言,宇宙观与人生观亦不可割裂看的。所以本经特从这两大论题加以发挥,正确说明宇宙观与人生观的如何。
一经始终所以说它是明宇宙观与人生观,因全经各品,不外说明这。如经〈佛国品〉中庵园初会,明显的是示净土因果:六度四摄等为净土因,报应二国为净土果。古德以〈佛国品〉为全经的著重点,原因在此。如经〈方便品〉中方丈初会,明显的是示法身因果:『佛身者即法身也』,是明法身的果;『从无量功德智慧生』等,是明法身的因。这两品所以这样次第说明,因要先有国土,然后方有法身。为了劝人舍秽取净,特先显示净土因果;为使厌生死身欣求佛身,所以次辨法身因果。法门要义,究其终极,无过此二。
从〈弟子品〉到〈入不二法门品〉,都是说明人生问题,亦即人生观的多方面开展。如分别说:〈弟子品〉,是就小乘人我执,以示人生问题;〈菩萨品〉,是就大乘法我执,以示人生问题;〈问疾品〉,总明我法二空,示菩萨的大行,以期解决人生;〈不思议品〉,乃就日常的生活,显不思议的理性,以示人生的究竟解脱;〈观众生品〉,别就染法明不思议的理性;〈佛道品〉,别就净法明不思议的理性;〈入不二法门品〉,依不二法门悟入不思议的理性。若以佛法理论说,在这过程中,破除大小乘的迷执,实践大乘菩萨的妙行,就是修法身因,以此法身因,即得如来果。
〈香积佛品〉,一面就诸佛的日常生活,显示不思议的法性理体,以证前说的意趣,为生佛之所同具;一面是明众香国土的如何?为净土的果德,成就八种所应修的行门,为生净土之因。这同样是说的宇宙观与人生观。〈菩萨品〉,则更明显的是合说宇宙与人生的两重因果。因悟入不思议理性所成就的菩萨行,能做到一行一切行,无行不含摄其中,此所成就的菩萨行,不但为净土因,亦复为法身因。
〈见阿閦佛品〉,维摩以一手断取妙喜世界,具见佛果位上的事实,始真正的完成究竟人生。而这究竟人生,就是功德智慧所成就的清净法身,其体绝于百非,其形备诸万德,所谓法身妙果,现于妙喜世界,是法身果,亦净土果,可见同样是示宇宙观与人生观。了解此经,依经所示而行,不但可得极为美满的理想的清净世界,亦可究竟成佛而得彻底解决人生!
佛法所说的世界观,向分净土与秽土。如我们现在所居住的娑婆世界,就是秽土,诸多不理想的。像这样的秽土,当然不只这个,其他还有很多。如一般所知的极乐世界,就是净土,但受诸乐而极为理想的。像这样的净土,自也不只极乐,十方皆有净土。清净庄严但受诸乐的世界,是佛教的理想世界观。佛教,特别是大乘佛教,异常重视净土,所以本经亦即集中在净土的说明,不但〈佛国品〉中说明唯心净土的要义,就是在其他诸品中,除〈方便品〉、〈弟子品〉、〈菩萨品〉,没有明显的说到净土,差不多都说到净土的境界。
本经既处处说到净土,可想见对世界观的重视。且本经所说净土,不专指某个净土,而说有众多净土的。净土虽很多,但由三类可以摄尽,就是下方佛土、上方佛土、余方佛土。
初于庵摩罗园所说的释迦佛土,是属下方佛土;次于丈室所辨的香积佛土,是属上方佛土;后复于庵罗园所明的阿閦佛土,是属余方佛土。如是不同的清净佛土,是由不同化主所说出。如庵园的下方佛土,是释迦佛所说出的;次丈室的上方佛土,是维摩诘所说出的;后庵园的余方佛土,是佛与菩萨共说的。
正因本经这样重视净土,所以在明净土因果时,总说秽恶世界的不理想,清净世界的怎样美满,修学大乘佛法的行人,应怎样的舍秽取净,更应怎样的庄严世界,以摄受所应度化的有情!可见佛教所说的世界观,不只消极的求生净土,且更积极的创造净土,创造净土更契合大乘精神,切勿把这视为脱离现实!
是以佛法净土世界观,不是要人离此苦世界,别生一快乐世界。久修大行的菩萨,游幻化世界,度幻化众生,了知一切无不是空华水月,虽则如此,但不舍一切法,净土应该庄严的,还得积极的庄严,众生应该度化的,还得积极的度化。从净土的创造庄严中,完成所应度化的众生,那会使人厌弃现世界?又怎会使人行为消极?
为了创造净土,度化众生,本经又特重于菩萨行的发挥。如〈文殊师利问疾品〉,结示菩萨正道中有几句话说:『非凡夫行,非贤圣行,是菩萨行』。恋世的凡夫行,固是要不得的,厌世的贤圣行,同样是不足取,唯有自证化他的大乘菩萨行,才是菩萨所应修的正道。
如一位科学的发明家,发明了极有利于人类的东西,且以高深精湛理论写成书籍,自是极为难能可贵的,但若将之藏在深山,不肯把它公开出来,对于人类一无利益,岂不等于是个自了汉的小乘圣者?大乘菩萨不是这样,他是『用出世心,修入世行』的。心是出世而不染著世间,但所作一切不离世间事,是有利于一切众生的。唯有像这样的不同世间凡夫,不同出世二乘,才是真正的菩萨行者,才能真正的严土熟生,成就自己,以达超人的资格。
大乘菩萨行,说来虽很多,要为自利与利他,本经也就侧重在这两方面加以说明。
菩萨自利,经说以『大智本行』为主,亦即以摩诃般若为一切修行的根本,如离大智的指导,一切修行都将成世间法,不得作为成佛的资粮。如布施波罗密等,是约般若与布施相应得名的,设布施中不含有智慧,就不得成为波罗密。因此,经中很多地方,特别说到离执,说到通达我空、法空、空空,离一切颠倒戏论,都是著重于此。般若能为修习布施等其他功德的引导,所以这对菩萨的自利行很重要。
菩萨利他,是以成熟众生与庄严净土为主要任务,完成这两大任务,才算尽利他能事。
成熟众生,没什特别方法,只是适应机宜而教,看他是怎样的机宜,就用怎样方法化他,使他,或成就世间的人天善根,或成就出世的解脱善根,或成就大乘的菩萨善根,逐渐化导到成佛之路,使每个众生都得成佛。其中最重要的,是破众生的执著,唯有执著的破除,才成良好的法器,步向康庄的佛道。所以成熟众生,看是很简单的,实不那么容易,因有许多刚强众生,的确是难调难伏的!
庄严净土,最要是注意环境的洁净,小乘行者,不重视环境的如何,只独善其身的各自修持,所以没有净土可言。大乘菩萨,重视团体的结合,即将同行同愿者聚会一处,个个向上改善,人人清洁环境,到了相当时期,就有清净庄严的国土出现,是为庄严净土。不过要得净土的完成,不但要靠佛菩萨的助力,更须依靠自力去创造。因而经中特别告诉行人,怎样修行净土,如何实现净土,更强调说:『若菩萨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的唯心净土的要义。净土既是唯心所现,我们这个秽恶世界,自亦可实现为净土。
总之,菩萨行的自利利他,成熟众生,庄严净土,是展转相关的。为使众生易于受化,就有实现净土的必要,净土一旦庄严完成,就可度化无量众生,可见严土熟生的相关性。至自利利他的关系,更是密切得不可分离。菩萨的真实自利,是建立在利他上的,能够处处利他,就能处处自利,要完成自我就必需利他,真能利他就能成全自己,因从利他中,个己的功德智慧,是会随之增进的。因此,菩萨最足代表大乘的真精神,而受诸佛如来的高度称赞!维摩诘长者本著这精神,弘扬大乘法门,实践大乘行门,以示大乘法的崇高伟大!
五 本经经题的略释
佛教的经典,各有其经名,且是佛说某经到相当时,因当机者的请问,由佛亲自说出的,如本经的经名,就是佛在〈嘱累品〉中说的:『是经名为维摩诘所说,亦名不可思议解脱法门』。此中一共说了两个经名:前者是依人得名的,即维摩依自证、化他的法门说出此经;后者是依法得名的,即维摩所说的法门,不是一般所能了知的,而是极为深奥的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因此,太虚大师特将两名合并起来,叫做《维摩诘所说不可思议解脱经》。
此经既有二名,现在分释如下:
一、「维摩诘所说」:别译叫做《说维摩诘经》;什译叫做《维摩诘所说经》。两者有著相当的出入:名为《说维摩诘经》,显示这是佛说的;名为《维摩诘所说经》,显示这是维摩诘说的。以尊重佛言,一切大乘法都是佛说,名《说维摩诘经》,自无不可;但以通途言,佛法除佛说外,其他如菩萨、声闻弟子亦可说,甚至诸天、变化人亦可说,所以佛法不限佛陀亲口所述。既不限于佛说,为何叫做佛说?或佛要他人说,是就等于佛说;或佛在场听他人说,知其所说合法,没有任何异议,虽非佛说等于佛说;或诸菩萨相互对说,过后再到佛前说给佛听,佛不纠正,合于佛意,亦等佛说。本经有佛说,有弟子说,主要为维摩诘说,佛认为说得对,所以等于佛说。
维摩诘是当时一位居士的名字,其家庭成员,前虽已介绍,但维摩诘本人,还未加以说明。据《思惟三昧经》说:维摩诘是过去金粟如来的示现,如文殊师利是龙种上尊王佛示现一样,所以不能把他看成是个普通居士。不但从本观察,其地位是很高,就是从迹来看,其地位亦很高,因他现居妙喜世界,为无动佛的补处大士。维摩在这世界的出现,据别传说:本姓雷氏,父名叫做那提,中国译为智基;母姓释氏,名字叫喜。母年十九岁时出嫁,父年二十岁结婚,到了二十七岁,于提婆罗城内诞生维摩,后来成为毘耶离城的一位大长者,做了很多佛化工作。
维摩诘是人名,本来不必多说,因佛菩萨依德立名,从名知其德行的高超,就不无有些道理可说。维摩诘是印度话,中国译为净名。有说这是父母为他安立的,因父母见此儿生时,有他的净德,以德立名,号为净名。玄奘依梵语的维摩罗诘,译维摩罗为无垢即清净,译诘为称即名称、名望、名誉,合为无垢称,显示维摩诘的清誉、名望,没有任何可訾议的污点,受到当时一般人的高度尊敬。所谓『内德既盈,美誉外彰,寄名显德,名无垢称』。但若从德立名来说,究要到达怎样程度方可叫做无垢称?现从两种清净说明如下:
㈠、本性清净:比方虚空本来清净无有垢浊的,但被蒙上一层乌云、浓雾或灰尘,看去好像是不净的。虚空本性其实是清净的,我们所见到的不净,不过是外在附加上去的尘垢。维摩是位居补处的法身大士,是最高级的菩萨,其本性清净自不待言,不但高级菩萨的本性清净,就是每个众生亦本性清净的。约本性清净说,一切凡圣平等,没有差别可言。
㈡、离垢清净:比方蒙蔽虚空的云雾,是不能长久的,迟早会散去的,一旦云消雾散,到达万里无云万里天的程度,离去一切的垢秽,显出虚空的本净,叫做离垢清净。维摩长时期的修学戒定慧胜行,涤除无始来的烦恼习气,揭出自心的本来清净,不再受烦恼习气的染污,是为离垢清净,亦即真正清净。长者得到这样的清净,就不是一般凡夫所及。
再说两种清净:
㈠、与染对立的清净:如普通的一朵华,看来非常清净好看,没有丝毫污浊,当知它是洗清净后,插在瓶中才如此的。如此清净,好像与污浊脱离关系,是为与恶浊相对立的清净。如小乘行者离生死杂染所得的清净,就是如此,看来当然是清净的。
㈡、不离染污的清净:如清净的莲花,是从烂泥及水中生长起来的,但莲花本身却不为泥水之所污染,泥水是臭的,而花是香的,是为不离染污的清净。如大乘行者不离生死杂染,即在烦恼生死苦海中,克服烦恼以度化众生。这是凡尘不染的清净,亦是大乘真精神的表露,做到不离众生而教化众生,不离世间杂染而得离垢清净。没有相当工夫,是做不到的。长者能够做到,自是难能可贵。
表现菩萨精神的维摩诘,达到怎样的离垢清净,已经知道,但为什么又叫无垢称?因真到了无垢时,其名誉声望自然会大起来。经中常说:有人发心归依三宝,世人、圣者以及菩萨,都会对他称扬赞叹;一个发心、证悟、登地而得无垢的行者,自更得很多菩萨的称扬赞叹,所以名无垢称。
维摩种种不可思议的活动表现,本经经文会处处说到,在此不必多说。长者住在恒河北岸的毘耶离城,其城内王族,叫做离车族,长者就是属这族的人,在社会各方面固居于最高地位,就是在佛法中亦居于首要地位。生前本在妙喜世界,到释迦佛出现娑婆,才来此土助佛扬化。他的活动,深入各阶层而无处不去,随其足迹所到之处,总是不休不息教化,无人对他不识,无不称扬赞叹。
从本经看,不但一般人被他教化,就是佛陀座下的诸大弟子,一与长者论说,无不败阵下来,甚至弥勒菩萨亦说不过他。他发扬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固为人人之所称扬、佩服;他于世间所表现的种种非常高超的行径,亦为人人之所称扬、佩服。所以博得无垢称的尊号,不是偶然得来的。吉藏大师解释说:『所谓净名,以净德内充,嘉声外满,天下借甚,故曰净名』。在当时印度,诸多的魔怨,各类的外道,固为其制伏,就是五百声闻,亦自称不敏,八千菩萨,复失对当时,其清誉远播,称为净名,谁曰不宜?且他在纷扰扰的浊世中,不论客观外在的环境,是怎样的污秽垢染,纵任自在的往来其间,不为任何尘染之所拘碍。所谓『居五尘而不染,处众秽而常净』。由于他有这样净德,所以名为净名。
二、「不可思议解脱」:依通常的解释,不是一般心思所可思量得到的,叫不可思;不是一般文字语言所能议论得到的,叫不可议;合而言之,称为不可思议。在此是指维摩诘所说的解脱法门,为真实不可思议,所以说为不可思议解脱法门。
㈠、约一切法究竟真理不可思议说:如不二法门、法界性、毕竟空、真如、实相、实际等,都须以智亲证始能体会,即使如实证觉,亦唯自家了知是怎么一回事,绝对不能运用文字语言说明。什么叫做不二法门,到下〈入不二法门品〉,会要详细的说到。现简略的说:凡是心想、口说的都是二。如有光明就有黑暗,有杂染就有清净,有生就有死,有高就有低,有长就有短,有方就有圆等。吾人所知的一切,都是相对的,俗称相对性,佛法则说二。当时很多菩萨聚论这问题,或说无主观无客观,或说无空间无时间等,但都不得称为不二法门,到文殊说为不可言不可说不可示不可识是不二法门,虽是进一步,但还不彻底,及至维摩杜口,默然无言,才被文殊叹为是真入不二法门,所以这是不可心思言议的,唯有真正到达这程度,方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用心思言议,是决不可能体悟诸法真理的。
㈡、约世间高深学问不可思议:如说我人对科学知识根本不懂,不说没有人解说茫然无知,就是有人解说亦无法了解,不是不可思议是什么?所以不可思议,在思想理论方面,是甚深广大的,不是普通知识所及。世间的高深学问尚且如此,佛的不思议种种善巧,自更不是吾人所能理解。至本经所表现一切,当更是属不思议的。如宝积献盖,佛以神力合盖为一,徧覆三千大千世界,成为不思议的妙境;宝积问佛如何修净土行,佛陀答以直心、深心、菩提心为众行因素,是显不思议的妙行;维摩示疾,五百声闻,无一胜任去问疾,是显维摩具有不思议的妙智;及至和文殊等诸大菩萨,相对酬唱而入不二法门,是为共扬不思议的妙教;〈不思议品〉中向须弥灯王佛借座,〈香积佛品〉中请饭香积如来,室罗万象,手掷三千等种种表现,是显圣者所起不思议的妙用。其中,妙境与妙智,是不思议的根本;妙教与妙用,是不思议的迹象,虽有如是种种的不同,但为不思议则无二致。
其次解释解脱:解脱是对束缚说的。如人被绳缚得紧紧的,不能无累自在的活动,自然要设法解开以恢复自由。维摩既得无碍自在,当就不受任何束缚,是谓解脱。佛法一向以了生死叫解脱,所谓解脱生死即此。众生在生死轮回中,生生死死,有无量苦,为苦逼得透不过气来时,自然要求解脱其苦。但欲真求解脱,先明受缚之由,方得自在解脱。吾人在生死中受束缚,不是由于有形的绳索,而是由于无形的烦恼,唯有解除烦恼的束缚力,始获生死苦迫的解脱。烦恼一天未解除,就一天不得解脱,解除烦恼的重要可知。
从离烦恼得解脱说,佛法所说的出世,在世人的观念中,一向是不正确的。如恋恋不舍的染著世间,以致不得解脱,固是落在恋世一边;如离世间而出世,表面似解脱自在,实又落在厌世一边。恋世与厌世,都为佛法所不取。因真正解脱是切断束缚,不是要你离开世间走上厌世一途。若以佛法所说出世为厌世,是不了佛法的误解!
大乘法中所说的解脱,所以称为不思议解脱,是因不离世间另外得一解脱,而是即在世间一切事务中得解脱。不离世间而得解脱,为一般人难以了知,所以称为不思议解脱,即此不思议解脱,才是真正的出世。如不会游泳的人,一进水中就沉下去,爬到岸上就得自在。但善于游泳的人,在水中自由自在,要怎样就可怎样,不感到任何困难,自很希有难得的。大乘菩萨不离世间,不弃任何一个众生,在世间万事万物上得解脱,不受世间任何一物之所拘累,凡夫与小乘,自会有不可思议的感觉。
维摩在社会,深入各阶层,从事各项不同的工作,不与任何一众生远离,且在一切法上获得自在解脱。又如善财童子,遇什么学什么,同样做到不离世间,即于世间获得解脱。这是大菩萨的境界,不是凡小所测知的。离世离生死所得的解脱,如从水中爬上岸的人,其功用是有限得很,不足为我人所效法。不离世间生死即于一切法上得解脱,如在水中得自在的人,其功德、智慧、神通、妙用等,都是无限无量的不可思议,唯有得到这样的解脱,才能无碍自在的在世间度生。
本经为显不思议解脱特色,特又提出般若与方便来说。般若慧的特殊意义,在通达一切法性空,亦即体念真如法性的妙智。方便实亦是慧,是从慧中所发出的微妙善巧的妙用,亦即慈悲的流露。经说方便与慧是相关的:有方便无慧,就为方便所缚,不得解脱自在;有慧无方便,就会沈空滞寂,不能入世度生。是以菩萨行者,必要悲智平等,一面以智自证,一面以悲化他,方能真正发生不思议解脱妙用。如鸟要靠两翼,始能高飞空际,为最好的例子。维摩做到自证化他的悲智双运,从体起用得不思议解脱,所以经名不可思议解脱。
维摩诘所说,是依人立名;不可思议解脱,是依法立名;合名维摩诘所说不可思议解脱,是即人法立名。
能说的人与所说的法,都已略为解释,现再解释经字。依向所说,经是通题,通于一切经的,凡佛所说典籍,不论大乘小乘,都可称经,如《法华经》、《华严经》、《般若经》、《阿含经》等。余十一字是别题,别于其他的经,不得这样称名,唯有本经可得这样称呼。如是通别合说,名为《维摩诘所说不可思议解脱经》。
经在梵语,叫做修多罗,或叫修妒路,或叫素怛缆,译中国话为经,与中国说的经义相近。印度人用线贯串花,使一朵朵的花不失,并作装饰品用。现将佛说的法门,以文字、章句编辑起来,令所说的教法不失,并作修行的指南用,所以称之为经。
正释经文
佛国品第一
本经共分十四品,现在先讲第一〈佛国品〉。佛当时说法,随因缘而说,根本不分品。后来结集三藏以及弘扬本经的大德,感于经文过长,如不分章列品,很难使人掌握其中心,所以特为分章列品,并于其上冠一名字。如世人写文章,分成若干子目,而又前后连贯,使全文眉目更为清楚,一见知其中心思想所在。
本品列为第一,于中,一面说明本经的缘起,一面说明佛国的事情。佛国,亦称佛土、佛刹,是佛所依住处,亦即佛的世界。虽称佛国,但与现代人所说的国,稍有不同。现代人所说的国,要有人民、主权、政治组织。佛国的国,是指一个地方,无所谓主权和政治组织等。本经,古德有以佛国为中心,对这特别重视,所以现有略释的必要。
佛在印度,具称佛陀,中国译为觉者,有觉悟与觉察二义。对宇宙人生的究竟真相,对事事物物的究竟真理,有彻底的觉悟,无丝毫的迷惑,是为圆满大觉。即此圆满大觉,是解脱生死苦迫的根本。对世间的森罗万象,对万有的一切诸法,有著深刻而缜密的觉察,没有一法不了解,没有一法不觉知,是为如实觉察。具此觉悟觉察的,名为佛陀。
佛以觉为中心,所以译为觉者,不是没有其他种种功德。如戒、定、慧、慈悲、神通等无量无边功德,在佛无不具足。如此,为什么要以觉为中心?当知经中所说萨埵,中国译为有情,是以迷情为本,所以世间有情的一切,都随迷情颠倒而活动,因而沉沦生死海中无以自拔!佛法流行世间,目的在使有情转迷开悟,不论大乘小乘,主要在于一觉,觉是贯彻三乘圣人的,所以一说觉为中心,自包含其他无量无边的功德。一切功德随觉而转,所以特别称为觉者。者是代名词,显示佛是觉悟的人。
从现实世间所知的,有人就有所依住的世界,在同一世界中有很多人居住,于是形成社会、国家,从而分疆划界,不得互为侵犯,以免发生冲突。同样理由,有佛就有佛土,佛国土中亦有无量无边众生,可知真正的觉者,必有良好的环境。如极乐世界的清净微妙,诸上善人的俱会一处,既无自然界的灾害,又无人事界的磨擦,所以佛土一定极其理想美满。果以清净国土摄受众生,以贤圣教导众生,就是圆满的大乘法。修学佛法者,如也向这两方面修学,是即显示其为大乘法器。
诸位是听闻和修学大乘的,慎勿落于自了的一途,对众生的苦痛,世界的污浊,亦不要不闻不问,否则,丝毫没有大乘气息,那里还能得到成佛?又那里能得佛国土?净佛国土的实现,并不是太难的事!经中常说:『心净则众生净,心净则国土净』。可见佛法所说理想世界的实现,关键全在我们众生自己。只要众生相处,做到和乐清净,净妙世界立即现前。有佛就有净土,有净土必有佛。像娑婆世界,是释迦佛化土,不是释尊不能在净土成佛,而是不忍这五浊恶世众生受苦,发愿来教化,希众生得度,令此浊恶世界,成为美妙净土。
佛土,向来说有三种:一、约佛究竟圆满法性身所依常寂光净土说,那是最极清净,最极微妙,最极究竟,最极圆满的。《仁王护国般若经》说:『三贤十圣住果报,唯佛一人居净土』。地前三贤,地上十圣,生死尚未澈底解决,不能完全脱离果报,除非得到佛力加被,可见到常寂光净土,否则,见都见不到,那里会住其中?所以唯佛一人居此净土。二、约佛报身所依国土说,可分自受用身与他受用身来说。自证圆满的自受用身,通于法性身,自亦住常寂光净土中,从具足种种圆满功德中,现起他受用身,为地上大机众生说法所依的世界,叫做他受用土,亦称实报庄严土,同样是极其清净微妙。《华严经》中法身大士所见的佛土,就是这高级的净土。三、约佛为声闻现变化身说法所依的国土,天台分有凡圣同居土与方便有余土。如我们现在所居的这世界,就是凡夫圣人同居的国土。释尊在此国土成佛,固还是秽污世界,到弥勒成佛时,这世界就成净土,所以名为凡圣同居土。另一是小乘证阿罗汉果后,回小向大未证初地前所见的净土,名方便有余土。他们虽已回小向大,但还有残余结习在,不能见到微妙庄严的净土。
土有净秽,所见庄严净土,又有浅深不等,所以佛土分为各种等级。依本经说,菩萨发菩提心,虽以成佛为终极标的,但有各种不同的想法,有的初发心时,就要到苦处去度化众生,如释迦佛。有的一发了心,就要到清净国土去,因感苦处众生,终日忙于衣食,无暇修学佛法,于是要到没有兵灾战乱、饥荒瘟疫、生活丰富、无忧无虑的地方去,专心一意的办道,很快的得到成就,到自己问题解决时,再到秽土来度化众生,像这样发心的可说很多。
发心不同,土有净秽,固是不错,从长远说,所有秽土将来都要变成净土,不过要同行同愿者,同为净土的实现而精进不已。有了净土为依止,不但自己可于其中成佛,同时亦可摄化很多众生。如经中说:『虽观诸佛国土永寂如空,而现种种清净佛土,是菩萨行』。一切佛土毕竟空寂,但空寂并不是没有,是可在毕竟空寂中,现起种种清净佛土,方是真正的菩萨行。如以为空是没有,不但不能现起清净佛土,就是菩萨行亦不能如法行,这是每个严土熟生的菩萨行者所当特别注意的。
修菩萨行,最要不可有所偏失,这在本经处处有所显示,所以于入不二法门中,观我空、法空、空空等时,能真体验到空义,始能调伏诸烦恼,于空不碍有,即有而空中,现种种佛土。大悲与空智并行,自利与利他齐进,是为真修菩萨行。接著又说:『虽知诸佛国,及与众生空,而常修净土,教化于群生』。佛土是毕竟空的,众生亦毕竟空的,但于毕竟空中常修净土行,不但自己得到清净,且以净土教化众生。如阿弥陀的极乐世界,不知摄化了多少众生,十方世界都有众生生到极乐净土去,是为最大证明。
因此,本经特别说明:一面自修净土行,一面以净土利生,不利生不能实现净土,有净土才能自他俱利,即此利他与净土行,都与空不相妨碍。龙树《中观论颂.观四谛品》中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就是此意。假定处处妄想执著,不能通达我法二空,那就不能教化众生,众生既然不能化导,净土自亦无由实现。通达毕竟空是怎样的重要,于此可见。本经一开端就是〈佛国品〉,于中明示修菩萨行的要义,指导怎样修行,才能实现净土,或生到佛国去。古德有以〈佛国品〉为全经的主要点,自有他的相当理由,亦是值得我们重视的。
如是我闻。
从此正式解释经文。全经大科分三,就是序、正、流通的三分。序分又分为二,就是通序与别序。通序,是通于一切经典的,佛所说经皆是如此;别序,是别于其他诸经的,因各经典缘起不同,现于序事由中,先讲所说法。
「如是我闻」四字,虽可作多种不同的解释,但如简单而扼要的说,就是以下所说的教法,是我亲自听闻得来的。亲闻简别不是传闻;传闻是展转传来的,有不尽不实处,不一定全可靠;亲闻是亲自听来的,的确是这样讲的,百分之百的可靠。如向所说,当佛将入灭时,阿难请示佛陀:『将来三藏结集完成,经典前面应安何语』?佛陀说用『如是我闻』等。现阿难遵从佛制,以示高度的信顺,表非自己的杜撰。通常将我闻的『我』代表阿难,因他是主持经藏结集的代表人物。不过这里说我维摩诘,从佛听闻的法就是这样,称为『如是我闻』亦无不可。表示我维摩下面所说的,是从佛那里听来,再为大家覆述一徧而已。
一时。
「一时」,是指说法的时间。世界各国历法不同,时间也就大有出入,所以不能指定年月日,只好笼统的说为一时,就是从始至终说《维摩诘经》的时间。
佛。
「佛」,是指说法的教主,在此当然是指释迦牟尼佛。如是他方世界佛,必加上佛号名字,以示区别。这个世界所流行的佛法,我们所能听到的佛法,都是释迦佛说的。
在毘耶离庵罗树园。
「在毘耶离庵罗树园」,是指说法的处所。毘耶离,奘公译为毘舍离,义译是广严城。玄奘《西域记》,说曾亲历这个国境。其城周围约六七十里大,位于恒河边上,对面的王舍城,是经济、政治、文化、教育中心。由于这儿的人民,重视道德的修养,所以亦有译为好道。由于这儿的人民,非常勤劳的工作,每年都有很好的收成,所以亦有译为好稻。约方向说,毘耶离在王舍城东面。释迦族相近的六个种族,散布在拘尸那至迦毘罗、毘舍离一带,所以毘舍离亦可说是佛的家乡。在戒律里,毘舍离比丘常欢喜说:『佛出东方』。以佛出在自己故乡,而感到无上的荣耀。
庵罗树园,是佛当时的住处,亦佛说法六大处之一,在毘耶离城外。园中多种庵摩罗树,所以又名庵摩罗树园。庵摩罗树上所结的果,是很名贵的。有说中国的南方有这果子,有说中国根本没有这果子。庵摩罗译为相似:一是生熟相似,不论生时熟时,其皮都是青青的,一般人分不出它是生是熟。二是形像相似,就是它的形像,好像是桃又不是桃,好像是柰又不是柰,一般人分不出它与桃柰的差别。佛及弟子们的住处,不在山上,就是园林,以环境清幽,空气新鲜为原则,同时又要托钵方便,不致出入太过困难。佛陀当时就是住在这个园内的僧舍。
与大比丘众,八千人俱。
本经听法众有四大类,先说声闻众。「大比丘众」,不只诸大比丘,还含有比丘尼、沙弥、沙弥尼。因以比丘为领导主体,所以只说比丘众。其数虽说「八千人俱」,而实只一部分,未全标出。
比丘是印度话,中国译有乞士、破恶、怖魔三义。出家比丘,首要向佛乞求正法,以资养自己的法身慧命,次要向信众乞求饮食,以维持自己的色身寿命,所以称为乞士。这两方面做得恰到好处,就可如法的精进修行,破除身心中的种种罪恶,使身心得到清净,不如过去的污浊,所以称为破恶。修行到这程度,离出三界不远,使一向好乐眷属众多的魔王,感到极大的怖畏,认为又有眷属将从自己掌握中跳出三界,不再接受自己的魔棒指挥,所以称为怖魔。所谓大比丘,是指具大智慧,精通三藏,有修有证,了生脱死的大阿罗汉。
俱是大家同住在一起,过著有纪律的集体生活,本著六和敬的精神相处。如经常的吵吵闹闹,不知怎样用功修行,不知如何趣向解脱,不知探讨诸法真理,不知修学如来正法,不得称之为俱。
菩萨三万二千。
「菩萨三万二千」:菩萨,是指听法的种类;三万二千,是举出其数目。菩萨,印度语具称菩提萨埵,中国译为觉有情。萨埵,本是一般有情的通称,但觉悟了的有情,或求大觉的有情,自与一般有情不同。这不同,主要在迷与觉的分野,一般只可称为迷昧的有情,终日过著醉生梦死的生活,不断向物欲方面驰求,根本不知怎样求上进,是以名为有情。菩萨被称为觉悟的有情,是约上求大觉讲;经常将自己所觉悟的,去觉悟其他有情,希望其他有情亦能得到如自己的觉悟,是约下化众生讲。因此,通常总以『上求大觉,下化有情』解释。这不是那个人的独称,而是人人可称的,问题看你是不是立志:『上求大觉,下化有情』。如果立志于此,当下就是菩萨。否则,没有被称菩萨的资格。
佛法以大乘为本,亦以成佛为终极目的,但要成佛,不经菩萨阶段,决不可能做到。所以大乘佛法,总是劝人发菩提心,做个名副其实菩萨。菩萨,要为众生服务,弘扬如来正法,一切为众生,一切为佛法,不容有为自己打算,此所以难能可贵,亦普通人做不到。唯其如此,才能显出菩萨的崇高伟大!本经说为三万二千,只举出菩萨中的上首,其他还很多。
众所知识;大智本行,皆悉成就;诸佛威神之所建立,为护法城,受持正法;能师子吼,名闻十方;众人不请,友而安之;绍隆三宝,能使不绝;降伏魔怨,制诸外道。
本经以菩萨行为主,发扬菩萨的伟大精神,所以此下对菩萨所具的功德,特别予以一一赞扬,从而知道这些菩萨不是初级菩萨。
「众所知识」,是说这三万二千菩萨,为最有声望最有地位的大菩萨,经常深入各类不同的众生界中,为众生进行种种的服务,以致没有不认识这些大菩萨的。如社会上有名望的人物,为社会各阶层之所认识,其理是一样的。小乘诸大声闻,亦可说为众所知识。《弥陀经》说:『皆是大阿罗汉,众所知识』。但仅为一方众生所知识,菩萨到十方世界去教化,能为十方众生之所知识。分开来讲:知是知其内在所具有的功德;识是识其外在所具备的相貌。或知是从耳而知,就是曾经听佛讲过,知道有这些大菩萨;识是由眼而识,就是曾经亲眼见过,确认识这些大菩萨。
「大智本行,皆悉成就」,是说这三万二千菩萨,内证自利的功德悉已成就。大智,就是摩诃般若,为一切功德的根本,任何功德必与此大智相应,才成为佛果功德。以此大智为本,领导修诸善行,所修大行也就成就。大智成就,是般若圆满;大行成就,是五度圆满。如以佛果位上的名称说,就是明行足。足是圆满的意思。明足,就是大智的圆满成就;行足,就是大行的圆满成就。佛果位上的大智与本行,在菩萨的身心中,既无缺乏的圆成,为什么还不成佛?为了度化所要度化的众生,不得不暂缓自己的成佛。菩萨在因中教化若干众生,到成佛时,于其佛国土中,就有若干眷属,是以度生为菩萨所不可或缺的工作。
「诸佛威神之所建立」,是说这三万二千菩萨,由于本身成就了大智本行,所以就得诸佛威神的加被。我国说的自助他助,就是此意。如菩萨本身没有具足自力,诸佛就想全力加被,也加被不了。佛以全力来加被,菩萨以全力与之合作,然后才能卓然有所建立。我们所以得不到佛力加被,不是佛不慈悲不愿加被我们,而是我们没有德行力与之相应。广泛说,菩萨登初地后,一直到成佛时,始终在佛的威德加被中,因登地以上的菩萨,已得佛的慈悲智慧分,已与诸佛心心相应、息息相关,所以佛特将他安立于佛种姓中,让他好向佛道前进,终证最高无上菩提。
「为护法城」,是说这三万二千菩萨,护持如来的正法,如万里长城一般的坚固。城是防御的意思,以提防不良份子及外敌的侵入。正法必须人的护持,才能继续流行人间,假定没有人护持,随时有消灭可能。菩萨有力量能住持佛法,护法如城,所以说为护法城。这城不是别的,是指菩萨本身,城内所要护持的,是佛陀的正法。如外在的恶王或恶霸,要来侵犯三宝,特别是要来毁灭正法,做菩萨的就当挺身而出,尽力抗拒恶势力的侵占,以维护三宝的完整。抗拒外来的恶势力,固是护法,扫除内在的腐败份子,亦是护法。在这两种护法中,扫除内在的腐败份子难,抗拒外在恶势力的侵犯易。因外在的恶势力破坏佛法,实由于不理解佛法,如将佛法的真理讲给他听,使他知道佛法有益于人群社会,不特不会成为坏毁三宝的罪人,且将成为护持三宝的功臣;但内在的腐化份子败坏佛法,简直没有办法可以对付。是以佛法的衰败,不是败在外力的侵入,而是败在内在的腐化。在这正法不绝如缕的今日,每个不忍正法灭亡的佛子,务要发心护持正法,即使未有能力做到如菩萨那样的护法如城,亦当尽力护持佛法,使佛法永远流行世间以利群生。
「受持正法」,使正法从自己的身心中实现、体验出来,本亦可以说为护法的,但现在侧重对正法的受持而言。佛所说的,不论大乘小乘,都名正法,所不同的,只是小乘法没有大乘法圆满。唯此所说的受持与初发心者的受持,不可同日而语。初发心者的受持读诵,虽亦可称受持,因尚未与正法相应,不得称为圆满受持。诸大菩萨的受持,经过长时期的忆念正法,淘汰了内心中的无始烦恼,有力受持佛道,荷担正法不坠。在此所要特别注意的,就是正法的受持。什么是正法?什么是邪法?还得好好的加以抉择。现在流行的佛法,无疑已有相似佛法渗透进来,如不清除出去,受持相似佛法,不特不能护持佛法,且极可能毁灭佛法。这里说的受持正法,不但是指纯正的佛法,并且是对整个佛法的受持。
「能师子吼,名闻十方」,是说这些菩萨,不但能护持与受持正法,并能将如来的正法弘扬出去。师子吼,是形容菩萨说法的音声和无畏的威力。谓菩萨当众宣扬正法时,不但其音声大得如师子吼那样的无所怖畏,而且具有如师子一般的威力,没有那个敢推翻菩萨所说,菩萨亦不怕任何人的为难。真是所谓:『师子吼,无畏说,百兽闻之皆脑裂』。菩萨所说的正法,邪见众生听了怖畏,正见众生听了欢悦。以能如师子吼般的无畏说法,利益十方世界的一切众生,所以其名也就闻于十方世界,为十方众生之所知识,为十方诸佛之所称叹!
「众人不请,友而安之」:佛菩萨的度化众生,要为众生说法。佛陀最初说法,是由梵天王的请求,似乎要请才说法,其实是不一定的。如诸菩萨说法,常不待众生请,为大悲心所驱使,自发自动的为众生友,给与众生的安慰,使众生在佛法中得到法乐!菩萨所以这样自动去做,是因发现众生的善根成熟,想要得到佛法而无佛法可求,所以特去为他说法,予以有力救济,给他无限安乐。从这点上,可以看出菩萨度生的悲心,是怎样的恳切与伟大!在此有人问道:菩萨既这样的慈悲,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众生,得不到菩萨友而安之?这不是菩萨不自动去安慰众生,而是众生自身的业缘太重,菩萨无法对他友而安之,虽则不应安时不安,但仍时刻的挂念著,想办法去安慰众生!菩萨没有把众生看成外人,是当著自己一样看待的,只要具有友而安之的因缘,没有不自动的去与众生接近,所以未得菩萨友而安之的众生,只应责怪自己的业缘太重,绝对不可说菩萨心有所偏重!
「绍隆三宝,能使不绝」,是说菩萨自动的去教化众生,众生接受了菩萨的教化,发大菩提心,修诸菩萨行,将来得以成佛,就是绍隆三宝,能使不绝。要使三宝绵延不绝的住在世间,蓬蓬勃勃的呈现兴隆的气象,定要有人继承,如没有人继承,三宝就要退化,甚至灭绝世间,对佛教的存亡,关系是很大的。过去、现在、未来佛的出世,所以一再劝人发菩提心,原因在此。发菩提心的人多,成佛的人接踵而来,是为佛宝的不绝;佛说的三藏教典,化化不绝的流行到世间的每一角落,是为法宝的不绝;从而有人奉佛出家,依法修行,住持佛法,是为僧宝的不绝。三宝为照世的明灯,必要绍之隆之,宝幢常住世间,使众生正信不断,为行菩萨道者的正务。
「降伏魔怨,制诸外道」,是说做菩萨的,不但对内能使三宝不绝,对外亦能降伏魔怨,制诸外道。魔外都是与佛对立的,有佛一定有魔,也一定有外道,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魔外还有一个共同的倾向,就是摧毁佛法,灭绝三宝。是以要使三宝兴隆不绝,佛法普徧弘扬起来,对于魔怨定要加以降伏,对诸外道定要加以制裁。现在是自由时代,宗教信仰自由,思想言论自由,要使魔外邪说,不能自由传播,不仅不容易,根本做不到,是则如何才可降伏魔外?这唯有使佛法发扬光大,让一般人知道真理的所在,然后才能杜绝邪说横行,而不致于毒害人类!
梵语魔罗,译为恶者。广泛说,凡是具有障人为善的力量,都称为魔。自己的烦恼,障碍自己的向上向善,固然是魔,设或自愿向上向善,但有一股力量拉你下来,亦复是魔。魔有多种多样的,有恶魔,有善魔。恶魔容易认出,不致上他的当;善魔难以辨别,很易上他圈套。有时为魔降伏,自己还不知道。如吾人为求成佛而行菩萨道,魔就很关心的来对你说:『成佛实在是件好事,你求成佛并没有错,但菩萨道太难行了,如能修成阿罗汉果,一样可以了生脱死,何必辛辛苦苦的去行菩萨道』?看来是很关心你,实则是个大魔。又如你发出离心求了生死,魔又很关心的来对你说:『世间的功名富贵,同样的令人快乐,且这只要在社会上,做点福利事业就行,真是轻而易举的事,何必定要求了生死超出三界』?你如不知这是魔的捣乱搞鬼,以为某人对我不错,那你就是落于魔网。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要想降伏魔,必先认识魔,最为要紧。魔与菩萨是敌对的,与佛道是相抵触的,时刻想动摇菩萨的菩提心,经常想退失菩萨的菩提行,专与菩萨作怨,所以名为魔怨。是诸菩萨,具有大智慧力,大威德力,大神通力,大三昧力,知道魔罗的伎俩,识透魔罗的用心,不为所惑,所以得能降伏魔怨。
外道,是指佛教以外其他宗教的教徒。不说整个世界有很多外道,就是当时印度亦有很多外道。佛教所以称其他教徒为外道,因诸外道虽在修道,求达最高究竟目的,但因所修的是非道,无论怎样努力去修,总不能与心相符契,亦即始终在心外求道,所以名为外道。外道间的思想,固然相互抵触,与佛法的正道,更是大相迳庭。是以互相敌对,甚至互相残害,如宗教的战争。佛道慈悲,对于外道,只有善加开导,决不有所残害,可是外道对于佛徒,却有怨念常予打击。佛徒本身如无力量抗拒,很易为其残害。今此诸大菩萨,具有摩诃般若,悟证一切法空,智力强,福德多,所以有股力量,能够制伏外道。现在我们虽无智慧辩才,亦无威德神通之力,但对一切外道,亦可加以制伏,就是宣说佛法的真理,以真理制伏外道的邪说!果能降伏魔怨,制诸外道,绍隆三宝的目的,就不难以达到了。是以奉行佛法的三宝弟子,对任何一个众生都应慈悲,唯对邪魔外道要不客气的加以降伏,降伏魔外,正是对魔外的慈悲,并非有意与魔外对敌。因以真理说服他们,使之走上真理坦途,终如佛一样的得到成佛,不是对他们慈悲是什么?
悉已清净,永离盖缠;心常安住无碍解脱;念、定、总持、辩才不断;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及方便力,无不具足;逮无所得,不起法忍;已能随顺转不退轮;善解法相,知众生根;盖诸大众,得无所畏。
此段是说菩萨修证所得的许多功德,已经悉皆圆满。
「悉已清净,永离盖缠」:盖与缠都是烦恼的别名。如东西被盖覆起来,使人不能见到它的真相;如东西被缠缚住了,不能活活泼泼的被运用。吾人的心性为烦恼之所盖覆,所以不能彻见心性的本来清净;又如为漆缠住一样的系缚在生死中,轮回不息的不得自由自在。盖有五种,就是贪欲、瞋恚、睡眠、掉举、疑。缠有十种,就是无惭、无愧、嫉、悭、悔、睡眠、掉举、昏沉、瞋忿、覆。小乘的《俱舍》,大乘的《智论》,都说这十种。缠与盖的存在,身心即不清净,远离了缠与盖,身心即得清净。是诸菩萨,修般若智,洞达盖缠为因缘所生,没有它们的实在自性,所以永离盖缠而得身心清净,再也不为烦恼盖覆及紧紧的系缚。
「心常安住无碍解脱」:烦恼,不论是属什么性质的,总是跳跃不停的起著捣乱作用,使心不能常常安住在无碍解脱的境界上,是诸菩萨从般若的观照中,既已勘破重重难以离开的缠及遮蔽心性的盖,不再为诸烦恼之所限制,所以获得自在而心常安住于无碍解脱之境。无碍就是解脱,解脱就是无碍,为菩萨的境界,不是我人所知。
「念、定、总持、辩才不断」:念是心于某一法或某一境上忆念不忘,且无间断的忆念下去,所以名念不断。菩萨所念的境界,亦不是凡夫所知的。如上念佛菩萨境,下念六道众生事,中念自己所作业。如是忆念不乱,是为念力不断。正因忆念不忘的系念,内心即得安定不动,且常住三昧中,作种种的佛事,得以定力不断。总持为陀罗尼的义译,向来解为『总一切法,持无量义』,亦即总括而持的意思。陀罗尼本有无限差别,亦即有各式各样的陀罗尼。但这里所指的,是文字陀罗尼。由于有念有定的关系,不论那种文字及所诠义,只要曾经见过或听过的,都能永远的记忆不忘,是名文字陀罗尼。如说某人记忆力强,要亦由心定来,因心一定,自然什么都会记得。有了总持,什么都能铭记于心,要说什么,不加思索的立即说出,自然滔滔不绝的辩才无碍,不会有停滞说不出的现象,是为辩才不断。吾人有时所以说不出来,原因就是记得太少,或本来记得的,到临时又忘掉,所以不能无碍辩才的说个不停。菩萨无碍辩才,通常说有法无碍辩、义无碍辩、词无碍辩、乐说无碍辩的四种,称为四无碍辩。
「布施」具足:以上说了菩萨所成就的各种功德,此下再说菩萨所具足的六波罗密。前说『大智本行』,实含六波罗密。于中,以智慧为主,以五度为伴。具足,显示所修布施的圆满成就,究竟到于彼岸。如此,为什么还行布施?当知这是菩萨的事业,自虽圆满,为了度生,还要行施。如为度众生的悭贪,菩萨就得自己实行布施,假定自己不行布施,何得令人远离悭贪?菩萨行施,不是为求人天福报,亦不是为自己享受,而是不著相布施,并将布施所有功德,一一回向无上菩提。
「持戒」具足:持戒是对毁犯说的。菩萨所应持戒,虽则无量无边,要以十善戒为本,就是戒十恶行十善,而这又是通于人天及三乘的,没有十善戒,人身不能保持,即或得到人身,亦是没有福的,做人的福报大小,全看持戒的如何。菩萨持戒与人天小乘不同的,人天小乘持戒,是著相而持的,总觉这做不得、那做不得,且必如此才能持戒清净;菩萨持戒,了解持犯相的不可得,虽无持犯相,确能做到三业清净,所得福德大如虚空。所谓具足,显示持戒波罗密的功德圆满成就,但为度毁犯的众生,而如法的奉持净戒。
「忍辱」具足:忍辱是对瞋恚说的。菩萨实行忍辱,目的在求福德庄严。忍辱是庄严因,唯有实行忍辱,才得相好庄严。反之,瞋恚是丑陋因,就是相貌丑陋的人,大都由瞋恚来。忍是安忍,辱是凌辱。如人欺侮或凌辱我,我不以为他在欺侮或凌辱我,根本不当一回事,决不与之计较。这不是怕他而在身口不表示出来名忍,的确是于内心中忍,不含丝毫报复的观念,且同情他的愚痴无智。菩萨以其智慧透视,了达忍辱的不可得,既无凌辱我的人,亦无可忍的境界,更无能忍的我。如是名为忍辱具足,亦即福德圆满。
「精进」具足:精进是对懈怠说的。如浅显说,就是勤力,亦即勇气。不论做什么事,勇气不可少的,没有勇气,就会懈怠。菩萨有大勇敢,常行精进,因这是不待因缘的,随时随刻都可涌现。菩萨由于勇气具足,做事也就精神饱满。如勇于布施、持戒,勇于忍辱、思惟,勇于静定。这勇气如守军,纵然没有战事,亦必精神抖擞。菩萨为悲心所驱使,愿力所支持,经常保持高度的勇气。所谓具足,就是菩萨所实行的精进,已经圆满成就,所以仍不断的实行精进,是为度懈怠的众生,令懈怠众生精进,自己不得不精进!
「禅定」具足:禅定是对散乱说的。禅是梵语,定是译义,而实是同一义,所以有时说修禅,有时说修定。定的初相,是摄心专想一事,亦即专注一境的意思。到摄心纯熟后,就能摄无量境为一境,不分别无量境的差别,而又自然的历历分明。菩萨修诸禅定,不是安住定中如如不动,而是随于智慧作诸佛事的,这就不是一般修定者所能做到。一般人所以难以入定,病在执有实在定相与乱相,为除乱相而求定相,反而不能入于静定,菩萨了知定无定相,乱无乱相,内无分别心,外无差别境,不定而定,是为菩萨禅定具足。
「智慧」具足:智慧是对愚痴说的。智慧为一切德行的根本,在修学佛法的立场说,固是最要的一法,就是本经亦以智慧为最主要,全经可说都是发挥智慧的妙用。如上所说的布施、持戒、忍辱等,能了知布施非布施,持戒非持戒,忍辱非忍辱等,皆有智慧相应而以智慧为主的。总之,若欲了解万有诸法的真相,非以智慧透视不可,如没有智慧,无法认识诸法的真相,亦无法度一切有而得解脱。现说智慧具足,显示菩萨所修的智慧,已经圆满成就,但为度愚痴的众生,使他们亦得智慧,所以菩萨仍精进不已的修诸智慧。
「及方便力,无不具足」:诸经典中,有讲六波罗密的,有讲十波罗密的,本经讲七波罗密,除前所讲的六波罗密,加上此一方便波罗密。至愿波罗密、智波罗密,则摄于方便波罗密中。六与十,只是开合不同,广略有异,不可以六为少,以十为多。如方便及智两波罗密,是从般若波罗密开出的;愿与力两波罗密,是从禅波罗密开出的。方便,是菩萨成就众生所运用的手段,众生有多种多样的要求,菩萨就以各种不同的方便,去满足众生的所求,不使众生感到失望。唯要特别注意的,就是有益众生的事,菩萨才方便的去成就,假定无益众生的事,不但不方便去成就,且要运用大方便为之解除,菩萨不住相行于方便,是为方便具足。力,是指自利利人的力量悉皆具足,没有什么任何上求下化的大事,为自己力量所做不到的。『无不具足』,通指前说的布施等诸波罗密,没有一个不圆满具足的。
菩萨具足诸波罗密的大行,在体悟真理方面,自然就能做到「逮无所得」,能无所得,就可「不起法忍」。不起法忍,即通常说的无生法忍。证得无生法忍,就彻悟到『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的八不,远离一切颠倒执著,于如幻如化的缘起法上,体悟诸法的毕竟空性,是为逮无所得。或说:得无生法忍,明显的是有所得,怎可说为无所得?《心经》说:『以无所得故……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无所得才是真有所得、大有所得,如认为有个什么所得,反而真的一无所得。
无生法忍,究是什么境界?什么时候才得?以大乘经的通义说:六地现见缘起真实性,亲切的体验到『缘起即性空,性空即缘起』的境界,是为得无生法忍。约分证说,初地已能证得一分;约特殊说,八地才能真正证得。初地所以只证一分,因他从真出假时,一切幻化的现象现前,又不知它的如幻如化。到了五地,虽可了知即空即假,无生而生,但还不能任运自然的做到,要经一番努力才能体会。到了八地,能任运的不加功用的了达即空即假,即假即空,无生而生,生而无生的真理,所以一般说为八地证得无生法忍。
真的做到不起法忍,是就「已能随顺」法相「转不退轮」。不退转是对退转说的。以菩萨的阶位说,八地前是退转菩萨位,到第八不动地才名不退转菩萨。始初发心求佛道的菩萨,所以会退转,由于佛道长远,工作时间又不限制,初行似还有相当兴趣,久即感到不耐烦而欲退转,或退大归小转入小乘,或虽退佛道而不转入小乘。菩萨为众生转法轮,知道众生有退转的意思,立即设法令他不退转,顺众生的力量,说相当的教法,令他安然自在的受法,不感到困难而退转,是为转不退转法轮。
《大集经.陀罗尼自在王品》,说法轮有三种:一、转小乘我空法轮;二、转大乘一切法空无相法轮;三、转无分别法性法轮。于中第三法轮,要到八地深刻体证到无分别法性,才能随顺佛所悟证的最高境界,而转不退转的法轮,亦即善为说法,使诸众生不退。再换句话说:诸佛菩萨以己所证得的不退菩提之轮,转入众生心中,使诸众生亦得不退转,所以举凡佛菩萨的说法,皆得名为转大法轮。
菩萨通达一切法本性空,同时了知一切法差别相,虽知诸法的种种差别相,而又了达一切法的毕竟空。至所度化的众生根性,不管是怎样千差万别,亦能一一了如指掌。如仅通达诸法的空性,不能善解差别的法相,不能了知众生的根机,是不能善转法轮的。要知众生是怎样的根机,应该对他说怎样的法门,然后才能观机逗教的善说法要。「善解法相」,如似良医的识药;「知众生根」,好似良医的知病。菩萨的知机识法,如医生的知病识药,才能治好众生的身心大病,可见转不退转法轮,亦不是简单容易的事!有人这样说:了解药的药性而不知道病的根源,就好像有钱的人开了一间药舖,虽有很多的药陈列,但那又有什么用?知道众生的病源而不知道药的药性,就好像贫穷的医生熟谙各种的方脉,虽有很多的人就医,但那又有什么用?必须开药舖的富商与知众病的贫医合作起来,才能做到如下文说的『为大医王,善疗众病,应病与药,令得服行』,然后始可称为大菩萨。
善转不退法轮的菩萨,威德是广大的,智慧是高超的,辩才是无碍的,德相是庄严的,一一超过法会的大众,如鹤立鸡群那样的,表现出菩萨的特色。所以说为「盖诸大众」。什公说:梵本应是『众不能盖』。众不能盖,显示他的超出,与此说的『盖诸大众』,其义是一样的。既什么都比大众胜过一筹,则在广大群众中,自然「得无所畏」的要怎样说就怎样说。怖畏,佛在经中说有多种,其中一种是大众畏。有人,个别谈话,很会说,到大众中演讲,就胆怯得说不出,这就是大众畏。为什么怕到这样?自觉各方面都很缺乏,或所准备的不够充分,或所要讲的忽然忘记,或恐给人难倒时难为情。有这众多的顾虑,一见听众这么多,不自觉的害怕起来。你对所讲的,假定很有把握,不论什么人提出难题,都能从容的应付得了,自然会坦然无所怖畏。佛在世时,常为外道说法,与诸外道辩论,最后胜利属佛,是为佛无所畏的明证。古德说:恐畏的生起,生于自己的不足,如什么都很充足,自然就无所怖畏。不起法忍的菩萨,善解诸法的法相,了知众生的根性,能断世人的疑惑,巧答问者的所问,随时随刻为诸听者解释难题,自没有什么可怖畏的,所以说为得无所畏。还有能说不能行的,亦会生起怖畏,因为你说要人放下,别人问你为什么不放下,你就觉得无话可说。设若能说而又能行,那又有什么可畏的?
功德智慧,以修其心;相好严身,色像第一;舍诸世间所有饰好;名称高远,逾于须弥;深信坚固,犹若金刚;法宝普照而雨甘露;于众言音,微妙第一;深入缘起,断诸邪见;有无二边,无复余习;演法无畏,犹师子吼;其所讲说,乃如雷震;无有量,已过量;集众法宝,如海导师;了达诸法深妙之义,善知众生往来所趣及心所行。
佛法所说的庄严,有内在的庄严和外在的庄严。内在的庄严,指心庄严,吾人的内心,没有福德智慧,自说不上庄严;菩萨的内心,充满福德智慧,以此福智而为庄严,所以说「功德智慧,以修其心」。修是整理合法的意思,唯有在功德智慧上修,不出人生所应遵循的轨道,是真修心。初发心菩萨,没有到达不杂用心的程度,必须加意的修治其心,使内心的贪瞋痴等,得到合理的整治,不再起扰乱作用。如心不修,道不可得,福智庄严,自也无有。所以如何修治其心,使心听自己指挥,在修行人来说,确是重要课题。
外在的庄严,指身庄严。菩萨内心充满功德智慧,外在相好也就非常庄严,所以说「相好严身」。相与好稍有不同:身上主要部分的庄严叫相,微细处生得美妙叫做好。好是相的一种,相包括好,好不一定包括相。菩萨的相好,从修集福德智慧来,所以「色像」也就最为「第一」,不是任何世人色像所及。菩萨虽还没有像佛具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但可说是顶美顶庄严。深刻说,只要内在充满功德智慧,外在色相,不论是黑的、黄的、白的,人人见了都生欢喜心,是即一般说的内在美。佛法特别重视以功德智慧庄严相好,亦即重内在美,如外在的相好庄严,内在充满了阴险欺诈等,人人都会远离他或她,不愿与之接近。所以人在世间,要想相好庄严,须从功德的修集,德性的努力,智慧的增长著手,不必注意外在一切的装饰,所以说「舍诸世间所有饰好」。如功德不修,德性不好,智慧缺乏,即使用尽世间所有装饰品来庄严身相,亦不过如一间破旧的屋子,任你怎样油漆得亮亮的,也显不出它的如何美观。
菩萨不但具有内在、外在的庄严,而其良好的声誉,亦非常的高远,高远得超过须弥山那样的高,所以说「名称高远,逾于须弥」。高约竖说,远约横说,都是形容词。如我国说的『高山仰止』,是即形容一个人的德高,望之不及的。逾是超过的意思,显示菩萨的名望高超以及远播各地,超过须弥山而为须弥山所不及。须弥译为妙高,众宝所成,所以称妙;高出众山,所以称高。相传此山海拔四万二千由旬,巍然耸立于汪洋大海中,在大海的水平线下,亦有四万二千由旬。此山不是我人所能见得到的,犹如菩萨的功德智慧,不是我人所能测知的。吾人所知的,只是菩萨普徧的声誉。中国人说『实至名归』,由于菩萨有极为第一的殊胜功德,所以有此高过须弥的名闻。世人只知求名,不知如何修诸功德,不说不能得到名闻,就是得到亦华而不实,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一经时间的考验,就要身败名裂,再也见不得人!
具有高远名称的菩萨,对三宝的「深」刻「信」仰,「坚固」得「犹若」矿物中能破一切,不为一切所破的「金刚」宝一样,绝对不会再对三宝存有一丝怀疑。有说这里所有深信,是信自己决定成佛。因为这些菩萨,具备种种功德,对自己的可以成佛,抱有最高度的信心,不是人云亦云的轻信,谁也动摇不了的深信,所以其信坚固得犹若金刚一样的坚定。因具这样的深信,就尊重自己人格,直向无上菩提迈进,再不自暴自弃的以为成佛无望!
菩萨深信自己可以成佛,亦信大乘法是成佛法门,于是就以至宝的佛法,普徧的照耀世间众生,所以说「法宝普照」。照有能照所照:能照的是法宝,所照的是机宜;照令所照的机宜,明了能照的佛法;普显范围广大,不是局限一隅。如菩萨利用大乘法宝,于无量世界现无边身,教化无数有缘众生,是为法宝普照。不但普照,「而」又「雨」以「甘露」。甘露是印度传说的不死之药,亦即天人常饮的浆水,中国叫做仙丹,要想长生不老,必须服此仙丹。在此,甘露是喻法宝。众生在这世间,长久以来枯渴,正思法水滋润,菩萨应时雨以甘露,解除众生的枯渴,众生自感无限舒适。菩萨运用佛法,或雨或照,使世间众生,得到佛法,依法修行,终于到达不生不灭的究竟涅槃的境地,所谓入甘露城,真乃得甘露味。菩萨流露甘露法雨徧洒众生,众生因此而得清净亦是甘露。所以可从两方面说明甘露。
功德智慧是心庄严;相好严身是身庄严;「于众言音,微妙第一」,亦可说是口庄严。各类不同的众生,有各种不同的言音,这是谁都可以想像得到的。菩萨在各类言音中,不但很会说他们的话,而且超过他们,所以微妙第一。菩萨善说各种言音,不是勉强学习得来的,而是自在的善说各种言音。所以菩萨对千万种的机宜,同时用千万种的言音,宣说千万种的法门,使每个众生觉得菩萨好像对自己说法一样。不但会说各种的语言,说出来的音声,亦是极为响喨的。如佛具足六十四种梵音,菩萨亦同样的具有,名为言音陀罗尼。不管听不听得懂,只听听说法声音,就会令人感到欢喜。
菩萨不但说法音声好,所说内容亦是最为究竟的甚深缘起,所以说「深入缘起」。万有一切诸法虽都是缘起的,但佛说缘起时,总是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谓无明缘行,行缘识,乃至生缘老死、忧悲苦恼纯大苦聚集;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谓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乃至生灭则老死灭、忧悲苦恼纯大苦聚灭』。万法皆缘所起,即起即灭,没有坚固的个体性,随缘而起,随缘而灭,是虚妄相,无一实际。众生不了解这道理,执著有个实在的自体,于是成为颠倒的世界,菩萨从诸法缘起中,深达一切法的空无自性,不再为诸妄见之所缠缚,所以得到自利的利益;及至说法度众生时,亦是说缘起法以度人,唯有让众生通达缘起,才能真正的得到法益。缘起是不共外道的佛教最高论说,亦是破众生执有最犀利的武器。明白缘起即空,是即教化众生。《十二门论》说:『众缘所生法,是即无自性,若无自性者,云何有是法』?不过真要通达缘起,需要具有高度智慧,亦即要修般若波罗密才行。初发心的人,当不能了诸法无性,若能观察诸法缘起,就能通达诸法空性。不但缘起诸法,是无自性空的,就是缘起中的缘,亦是缘起无性的。若见法是有,即为法所迷,这是愚痴;见万有诸法,知缘起本空,这是智慧,吾人应以智慧之眼,观察万有缘起诸法,切勿为愚痴所迷惑,妄执诸法实有,而流转生死中!
一个人的思想错误不错误,就看他对缘起的认识正不正确。正确的认识缘起,思想必然是端正的,反之,思想就是偏邪的。诸大菩萨既体悟了缘起法,一切错误的思想,当然就没有了,所以说「断诸邪见」,远离「有无二边」。诸邪见虽很多,要不外于常见断见,一见异见,生见灭见,来见去见,我见法见等的邪僻见解。菩萨运用高度智慧,深入缘起法的内在,洞达一切法的无自性,那里还有什么诸见可得?《中论》一开头就说:『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亦即此意。缘起法是佛法的根本理论,所以佛教各宗派无不谈到缘起法,依缘起法通达一切法不生不灭的空寂性。
有无可说是诸邪见的根本,因为一般人看万有诸法,不是以为它实有,就是以为它实无,总在实有实无的圈套中为其所困,无法突破它的封锁线,因而在生死中流转不息。诸大菩萨运用其高度智慧,割断有无的绳索,不再为它所缠缚,所以得到大自由大解脱!此中有无的无,是对待所说的无,如古有今无,或先有后无,都不是佛说无自性的无。不特如此,就是小乘所执与生死有为所对的涅槃无为的无,亦不是佛说无自性的无。佛法所说的无,既不是从有中来,亦不是对有立无,无是无其有的,是说有为无的,根本不承认有个一般所说的有。佛法虽说缘起是有,但这是有即非有的。不特如此,就是缘起中的缘,亦是缘起,推究它的本性,亦是彻底无的。妄执有无二边,必然沉沦生死。依缘起正见观之,有为尚且是本无的,那里还有什么无为?生死尚且是本无的,那里还有什么涅槃?果能了知生死涅槃等空花,有为无为皆幻化,就可远离有无二边,依此二边所有的一切邪见,也就断除。
像这样的邪见边执,初心菩萨已经没有,何况是高级的菩萨?因为定要明白此理,方可真正名为菩萨。菩萨不但自能断除边执邪见,亦兼能断众生边执邪见,但众生有无量无边那么多,当不能做到令每个众生都能断除,但能使诸有缘众生断之,所谓与众生有缘,意义是很深远的,如时间的深远,善根的深远,由于有缘的关系,终于为佛所度,假定没有缘,就是佛亦不能度。所以佛教常说:『未成佛道,先结人缘』,用意就在于此。
所谓深入缘起,亦是不如一般所说的简单,是要在宇宙万有的诸法中,一一了知它是怎样从缘而起的,依于什么因缘而生的,方名深入。如现在科学亦知物质是因缘生的,所以做菩萨的,不但要明了佛法,亦当明了科学,才能破除科学的邪见。深入缘起是方法,断诸邪见是所得的效果。所以欲破有无常断诸见,必须深入缘起通达一切法空。
深入缘起的菩萨,在修证上,已离一切偏激邪见,固然不错,就是烦恼也断了,甚至连习气也没有,所以说「无复余习」。《大智度论》说:为菩萨时只能断除烦恼,要到成佛时才能断除习气,现说无复余习,那菩萨与佛又有什么差别?当知习气有粗有细,现说菩萨无复余习,是约没有粗的习气说,微细的染习还存在著,所以与佛仍有差别。依《地持论》说:菩萨所断的习气,是烦恼障的习气,所知障的习气还未消除,佛不但断除烦恼障的习气,连所知障的习气,亦彻底的扫荡干净!习是气分,就是残余的习气。初发心的菩萨及阿罗汉圣者,皆有习气存在。如舍利弗的有瞋习,孙陀罗难陀的有贪习,路边生的有痴习,未得不退转的菩萨皆有习气。举喻说:烦恼如粪,余习是臭气;烦恼来得粗,习气来得细,大菩萨所以能无余习,是由功德水或智慧水所洗涤了的。
通达缘起空的菩萨,为众生说起法来,能如师子吼般的无所怖畏,所以说「演法无畏,犹师子吼」。一个人的所以有畏,由于内在的有结习,内在的结习一旦除灭,还有什么可怖畏的?前曾说到得无所畏能师子吼,为什么现在又说演法无畏犹师子吼?上面说的无畏,是约在一切处讲,现在说的无畏,是专约说法一事讲。前说能师子吼,明能令他怖畏,兹说犹师子吼,是明不畏于他。为什么于说法中能不畏惧邪魔外道的问难?原因就是通达缘起空,依空说法所以无畏,如果离空说法,那就一无是处。《中论颂》说:『若人有问者,离空而欲答,是则不成答,俱同于彼疑。若人有难问,离空说其过,是不成难问,俱同于彼疑』。
深入缘起空的菩萨,不但演法无畏犹师子吼,而且「其所讲说,乃如雷震」。如天将欲下雨的时候,或先轰隆轰隆的雷震,令恐怖的生起恐怖,令安定的得到安定。一般说来,作不道德行为的人,听到雷震的声音就会恐怖,实践人生道德的人,听到雷震的声音则不恐怖。现在菩萨演说缘起性空的大法,惊觉昏迷不醒的生死众生,犹如雷震打动众生的心房,使众生自然的接受法雨的滋润。或菩萨一说法,由于众生本具觉性,所以听了以后,就像埋在地里的种子,春天一到就开始萌芽,或如中国人所说二十四节气中的惊蛰节后,一切冬眠的动物便开始清醒活动起来。如有人偶而听到一两句话,便受到极大的感动,所以佛在世时,有人听到佛一两句法,或是涕泪交流,或是毛骨悚然,所以特以雷震形容菩萨的说法。如雷震的譬喻,古德说有五义:一、慈云普被;二、慧雨流泽;三、法音远闻;四、惊无明昏寝;五、生长善根。所以以雷震譬喻说法。
深入缘起说法如雷的菩萨,就他所证的功德说,广大众多,甚深微妙,超过了衡量的范围以外,不是凡夫的语言所能称说,亦非凡夫的心识所能度量。进一步说,就是七地以前的菩萨,要想以语言说它,或用心思去量它,亦是不可能做得到的,所以说为「无有量,已过量」。或约诸大菩萨所证的境界说,深入缘起通达诸法的空性,空性徧一切处而无所不在,无形无相,不但不是有限有量的凡夫心识所能测量得到,就是七地以前的菩萨心识亦不能窥其底蕴,所以说为『无有量,已过量』。亦有说这是说法之量,大菩萨以能总持诸佛的法藏,所以其所说法,其量无有底止,不可限量,超过一切,所以说为『无有量,已过量』。
菩萨说法之量,所以超过一切,原因就是菩萨已经修「集」了「众」多「法宝」,能够无所保留的布施众生,因而得以无有量的宣说。举喻说:古代有商人队,漂洋过海的到大海中去采宝。除了大队的队员、船只,还有一位领导师,这位领导师,是航海的老手,知道那些地方有礁不可航行,那些地方无礁安全可通,取得宝物回来到处贩卖。当知此中所说的「如海导师」,是指集众法宝的菩萨。
教理行果之法,所以名之为宝,因是很贵重的。但于一切法宝中,要以慧为上首,唯慧可以引导一切法。八地以上的菩萨,久已积集了三慧,所以能为大引导师,引导众生入大乘海,无所困难的采得众多法宝。假定没有高度智慧,必不能为大引导师,所以法宝虽多,要以慧为上首。
领众到海中去采宝的导师,不但能识宝的好坏,水的浅深,并知宝的所在,到了将宝采回时,设立陈列所,引起各人的好乐心,令人知他取宝的能力高,愿意随他去采宝。菩萨积集的众多法宝,微妙无上,为众生说出,就好像陈列珠宝,众生听了菩萨所说法,生起对法的好乐心,知道佛法的殊胜可贵,愿意随菩萨修学佛法,是就达到菩萨说法的目的。菩萨所集的佛法宝藏,有无量无边那么的多,所以随时随刻可说给众生听,使众生得到法宝的受用。
菩萨在佛法大海中取得法宝,假使不能了达,那就不名得宝。可是现在这些大菩萨,善能「了达诸法深妙之义」,自与一般读诵经典者不同。了达是无碍的意思,深妙是说佛法的深不可穷其底蕴,佛法的妙不是心思口言所及。如是不可思议的深妙佛法,一般人所无法了达的,是诸菩萨以其实慧无碍了达。所以极为殊胜难得,不是初发心的菩萨可比。
菩萨除以实慧了达诸法的深妙义理,并以俗慧「善」巧了「知众生」的生死「往来所趣」。众生在生死中,是六趣往来的。可是一一众生,以何因缘到别个地方去,以何因缘从别个地方来,甚至众生的起心动念,是善是恶,要名要利,想家想国,无所不知。往来所趣是果,「及心所行」是因。见你造什么因,就知你得什么果,看你在受什么果,就知你曾造了什么因。所谓『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众生的来来往往,无非是在六趣中奔走,但究竟奔走到何趣,不是有个什么大力者在指挥你,是随自作业之所牵引的,亦即是业力所现的,可说众生是业力的结晶,众生复作业,随业又往他处。是诸菩萨,虽不能尽知所有世界众生的往来所趣及心所行,但确能知很多世界的众生如此,而且不藉审察的善为了知,所以说为善知。菩萨不但能知众生的往来所趣,并且知道众生的虚妄不实,实无众生往来,亦无善恶业报。众生虽在生死中头出头没,但不自知究竟奔向何处,并且把虚假的看成是真实的,以为有个实在众生往来所趣,所以被佛称为可怜愍者!
近无等等佛自在慧、十力、无畏、十八不共;关闭一切诸恶趣门,而生五道以现其身;为大医王,善疗众病,应病与药,令得服行;无量功德皆成就;无量佛土皆严净;其见闻者,无不蒙益;诸有所作,亦不唐捐。如是一切功德,皆悉具足。
佛知过去未来以及一切诸法的智慧,是无碍自在畅达无阻的,要了知什么就了知什么,要什么时候了知就什么时候了知,是为佛自在慧。无等,是指诸法实相,为究竟的真理,无有可以与之相等的,佛以无碍自在慧,契悟诸法的实相,能证的慧与所证的理,到达了无二无别的程度,所以称为无等等。菩萨所修的智慧,虽说已经很大,但只可以说近,不得说之为等,所以说为「近无等等佛自在慧」。经中每举喻说:佛慧如十五晚上的月亮,菩萨慧如十四、十六晚上的月亮,假定不细心的观察,是辨别不出来的,所以还有这么一点差别,因佛是无上士,菩萨是有上士,当不可同日而语。
佛的功德虽多,要不外于「十力、无畏、十八不共」法。是诸功德,菩萨虽还没有圆满证得,但已近之。十力,是智力,非人力。力有不屈不挠的意义。佛的智慧具此不屈不挠的勇力,魔王外道不论运用怎样的障碍,是柔是刚,不但不能障碍到佛陀,且为佛陀一一克制降伏,所以古来称为无屈挠力。
一、知是处非处智力:处在这里当道理讲。合于道理的名为是处,不合道理的名为非处。以因果律说:造十恶业必堕三恶道,因果相称,是合乎道理的说法,名为是处;行十善业亦堕三恶道,因果不符,不合道理的说法,名为非处。反过来说:行十善业上生人天,因果相称,是合道理的说法,名为是处;造十恶业亦生人天,因果相违,是不合理的说法,名为非处。佛对是处非处,有一种智慧,分别抉择清清楚楚,名为知是处非处智力。
二、知业异熟智力:对于众生所造的诸业,不论是过去造的,现在造的,甚至未来造的,或在什么地方造的业,以何因缘造这些业,佛都明白了知。这还不算,造了这些业力,应感什么果报,亦同样的分别清楚。佛能尽知十方世界一切众生,于三世中所造诸业及所得果,菩萨分知无边世界,无量众生所造诸业及所得果,名为知业异熟智力。
三、知静虑等至智力:静虑、等至都是指定说的,当有种种不同。如灭尽定、无想定、未到定、四禅定、四空定、四无量定等无量百千三昧中,有垢染的,有清净的,有味著的,有无漏的,有凡夫的,有圣者的,有外道的,有小乘的,佛运用他的高度智慧,分别诸三昧相,无不如实了知,名为知静虑等至智力。
四、知根上下智力:众生有各式各样的根性不同,所谓利根、钝根,普通大都分为上、中、下的三根。如来运用他的高度智慧,分别抉择所有众生的根性,能够善巧了知他们谁是上根,谁是中根,谁是下根,然后分别予以方便摄受,名为知根上下智力。
五、知种种胜解智力:胜解,指众生的欲乐。世间众生各有各的欲乐不同,各有各的认识差别。佛对诸众生所有的要求,无不透彻的了解,均能适应的教化,应该为说深法就说深法,应该为说浅法就说浅法。如大学者,若教以浅法,他根本不要听;若小学生,如教以高深的知识,他听来如聋若哑,一句也听不进。佛能适应众生程度教化,不深不浅的恰到好处,名为知种种胜解智力。
六、知种种界智力:世间众生的内心,各有其不同种子,但这是侧重烦恼方面说。佛对众生的种种性、种种界的千差万别,能运用高度的智慧,无有错谬的善巧了知,然后对症下药的予以开示,名为知种种界智力。
七、知至处行智力:众生心性所趋,为善为恶,是向地狱道上走去,还是向涅槃道上去,其所到达某处的一切道,佛陀完全分别了知,所以名为知至处行智力。
八、知宿住随念智力:谓佛对过去百千世劫生中,所有的生命历程,诸如在这儿死,在那儿生,在那儿死,又生到什么地方?姓什么?名叫什么?生命的苦乐?寿命的长短?无不明白了知,所以名为知宿住随念智力。
九、天眼无碍智力:亦名宿住死生智力。第八力的宿住,是了知佛陀本身过去所经诸事;此第九力的宿住,则是了知众生死此生彼的现象。天眼虽是五眼之一,但佛所得的是真天眼,见尽现在所有境,无边世界的微尘,无边世界大海的水滴量,佛皆见之无不了了,名为天眼无碍智力。
十、漏尽智力:二乘说有漏尽,佛亦说有漏尽,二者究有什么不同?二乘,就他本身说,其漏确是尽了,但以究竟的佛法说,并没有如佛那样的圆满。佛是五住究竟,二死永亡,得无漏心解脱,无漏智慧解脱,于现法中,自知我生已尽,梵行已立,不受后有。当知漏是烦恼,有此不能作诸功德。功德如水,烦恼如破器,不能盛水,纵盛水亦漏减,惟佛功德圆满,没有烦恼习气,所以名为漏尽智力。
继续来说四无所畏:
一、一切智无畏:如佛在广大的群众中,公开的对群众说:我是一切智人。群众中若有不信佛的,不以为佛是一切智人,提出种种的问题难问,甚至说佛这也不知,那也不晓,怎有资格称为一切智人?假定没有自信的人,经这么一反问,也许会对自己的智慧发生怀疑,可是佛为真正的一切智人,所以非常安稳的毫无所畏。原来,佛以平等智为根本,以差别智为究竟。佛的差别智,能知一一法的以何因缘而成,如人是由十二因缘组织而成的。且在佛的立场,根本智就是差别智,差别智就是根本智,二而不二的。菩萨分证差别智,虽不能彻底无畏,但已迫于一切智无畏。
二、诸漏尽无畏:如佛在广大的群众中,公开的对群众说:所有一切诸漏,我皆断尽无余。群众中如有不信佛的,不认为佛已断尽一切漏,并且指出佛这烦恼还没有断,那个烦恼还没有断,怎可说是一切漏尽?假使是一没有自信的人,经人这一指点,以为自己烦恼,真的还未断尽,不免有所怖畏,可是佛确断尽烦恼,所以非常安稳的毫无所畏。
三、说障道无畏:如佛在广大的群众中,公开的对群众说:那一染法与道相违,会障碍圣道的进修,使所修的圣道不能成功。群众中如有不信佛的,不以佛说为然,认为佛所说的,不一定是障碍圣道的。假定佛陀没有自信,经人这么一说,也许以为是不障圣道的,可是佛从经验中,真切了知某一染法,能为圣道之障,再为详细解释时,非常安稳的毫无所畏。
四、说苦尽道无畏:如佛在广大的群众中,公开的对群众说:依我所指示的圣道去实践,一定能够出离世间,且随所修的圣道,能够尽除生死的大苦。群众中如有不信佛的,不以为佛所说的圣道,真能消灭生死的大苦,并向佛提出许多反证。如佛没有自信,或也以为不是尽苦之道。可是对这尽苦之道,佛陀坚信不疑,不论别人指出怎样的说法,总是安稳自在的毫无所畏。
如是四无所畏:前二是佛所具足的自利功德;后二是佛所具足的利他功德。或说初三四的三种无畏,是显佛的智德,第二无畏,是显佛的断德。智断二德具备,所要做的自利利他的大事,就可完毕,所以说佛有四无畏。
十八佛不共法,唯佛独有不与三乘共,菩萨或少分有,究竟不能共,别人所无,不与他共,名为佛不共法,计有十八,说明如下:
一、身无失:显示佛的身业,没有一点过失,唯是清净无染。因佛于无量阿僧祇劫以来,严持清净戒行,常行甚深禅定,得诸微妙智慧,所以身业无失,这是约自利说。如约利他说,其身应怎样用,依身而用,如佛现多身与人说法,在多众前所见各不同样,各皆见佛在前,作而无错,名为无失,若不知机,不合机用,则名为失。菩萨虽亦可能,不及佛的圆满。
二、口无失:显示佛的口业,没有一点过失,唯是清净无染。因佛于无量阿僧祇劫以来,严持清净戒行,常行甚深禅定,得诸微妙智慧,所以口业无失,这是约自利说。如约利他说,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而其音的显发微妙,一一是不同的,且一时能逗无量众生机宜,所以名口无失。
三、念无失:显示佛的意业,没有一点过失,纯然是清净的。因佛善修甚深禅定,或长夜善修四念处行,或佛一切意业随智慧行,对过去所曾经验的善法,都能忆念不忘,名为念无失。或佛化度众生,先由意自在观众生是怎样的根机,然后用身口善为巧逗,当现身说法时,众生的心意随之而转,佛亦随之观察,观之必然是妥善的,所以名念(意)无失。
四、无异想心:显示佛对一切众生平等看待,没有亲疏远近的分别异想,以为这是尊贵的,我应为他说法,那是贫贱的,我不为他说法。佛陀大慈光明,普照一切众生,如日出普照万物,为众生平等依怙,怜愍济度一切,决无异想夹杂其间,名为无异想心。
五、无不定心:定名一心不乱,我们要想如实的见到诸法真理,一定要内心极为寂静,如果粗心浮气的,是见不到真理的。如风中烛,不能清楚见物,如波动水,不能见自面目。佛恒恒时常常时,心如止水的安住在定境中,从没有不定心的,亦即无一刹那不在定中。佛虽心常安住定中,但无碍于为众生说法,因住定中能作种种的佛事,所谓即静而动,即动而静的,所以名为无不定心。
六、无不知已舍:谓于众生有三种受,就是苦受、乐受、不苦不乐的舍受。众生遇到苦受时,就安住在苦上,不会再有乐的感觉,因而生起瞋心;众生遇到乐受时,就染著于乐上,不会再有苦的感觉,因而生起贪心;而于不苦不乐受中,因为不觉不知,于是生起舍心,但这不是知后舍的,是由愚痴之所使然。佛于不苦不乐受中,对知觉的生时,知觉的住时,知觉的灭时,都由智慧知得清清楚楚的而舍,不是愚痴所使,所以佛陀无不知已舍。
七、欲无减:欲有两种,就是善法欲与染法欲。如凡夫欲望多求的染法欲,在佛固已丝毫没有,但善法欲从来是不缺减的。因佛深知善法的恩德,所以常欲集诸善法,对善法的修集,无有厌足之心,名欲无减。如佛为盲比丘穿针时,就说自己是个乐欲福德无厌足的人。盲比丘对佛说:『你老对无量功德海,已经尽其底蕴,为什么还这样的没有厌足』?佛告盲比丘说:『功德果报甚深,没有那个如我这样知恩分的,所以我虽穷尽功德海的底蕴,但我的得佛,是以欲心无厌足而来,如今虽更没有功德可得,但我欲心犹不止息』。佛欲无减,于此可见。这是专就善法欲说,不可不知。
八、精进无减:这与欲无减有密切关系,即以欲为初行,然后本著欲去做时,即名精进。没有希望和要求在,不肯精进勇猛去做,所以『一切法欲为根本』,精进为每一尊佛所爱乐的,如释迦佛的世世乐行精进,就是我们的一个好榜样,所以名为精进无减。
九、念无减:谓于三世诸佛的教法,由于一切智慧的相应,能念满足无有缺减。或佛于念念中,皆能分别三相,可谓佛心无一法而不念的,所以唯佛独有念无减。念无减与念无失有什么差别?《智度论》说:『失念名误错,减名不及;失念名威仪俯仰去来法中失念,无减名住禅定神通,念过去现在世通达无碍』。二者有著这样的不同,所以别为说明。
十、慧无减:佛具有一切智慧,或佛三世智慧无碍。佛从最初发心,乃至无量阿僧祇劫以来,由于深心为法,不惜牺牲一切,无非是为集诸智慧,所以得慧无减。深刻的说:佛的智慧,如实了知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无作无行,无染无著,名慧无减。
十一、解脱无减:这有两种:一是有为解脱,这是无漏智慧之所相应的;一是无为解脱,这是一切烦恼习气灭尽无余所显的。二乘圣者,烦恼未断尽,智慧不大利,不得名为解脱无减;佛陀获得两种解脱,丝毫无所缺减,所以名为解脱无减。
十二、解脱知见无减:知见就是智慧。佛于诸解脱中,具有无量无边的清净智慧,以此智慧知诸解脱相。如知什么是时解脱,什么是不时解脱,什么是慧解脱,什么是俱解脱,什么是坏解脱,什么是不坏解脱,什么是八解脱,什么是不可思议解脱,什么是无碍解脱等,乃至什么解脱是牢固的,什么解脱是不牢固的,都能分别得清楚,所以名为解脱知见无减。
十三、一切身业随智慧行;十四、一切口业随智慧行;十五、一切意业随智慧行。佛陀身口意的三业行,都是随著智慧的指导而利益众生的。如佛的一动念,一出言,一举足,无不有利于众生。经说:『诸佛乃至出息入息利益众生,何况身口意业故作而不利益?诸怨恶众生,闻佛出入息气香,皆得信心清净爱乐于佛,诸天闻佛气息香,亦皆舍五欲发心修善』。因此,说为身口意业随智慧行。
十六、智慧知过去世无碍;十七、智慧知现在世无碍;十八、智慧知未来世无碍。这三种智慧,于三世通达无碍。如诸法定从未来转来现在,复由现在转入过去,好像一个人,从这房转入那房,不能说这个人没有了。佛对三世法,透彻的了知,了知过去法有过去相,现在法有现在相,未来法有未来相,彼此相没有丝毫的错乱,是为佛于三世通达无碍的智慧。
十八佛不共法已略解说,但它的自相是什么,现在还得指出:『由彼不可夺,不夺为自相』。因佛常常时恒恒时,没有一丝误失,外道及天魔等,要想在佛的身心中,寻求一点空隙,以得其便来扰乱佛,是绝对做不到的,由于佛的任何方面,为他人之所不可夺,即以不夺为十八不共法的自相。
这里主要不在赞佛的功德,而赞菩萨的功德,已经近于佛的这些功德。
照我们想,既有这么多的功德,就要圆满了,应该清闲得没有事情可做;然而不然,菩萨功德虽快圆满,「关闭」了「一切诸恶趣门」,再也不生诸恶趣了。但是为了度化众生,「而生五道以现其身」。为什么能够做到如此?原因菩萨所证得的法身,是无生而无不生的。就他无生说,菩萨早已不是五道中人,所以恶趣之门早已为所关闭;就他无不生说,为了关闭众生的恶趣之门,生五道中来,现五道之身。诸恶趣门,一般是指三恶趣门,但这里总指五趣门说。五趣之门,虽都应关闭,但以关闭三恶趣门为最重要,人天之门关不关,不是重要的问题,因入佛法的解脱门,必依人天身才易入的。三恶趣门:五道众生启而不关;二乘圣者关而不启;大心菩萨,恒关而恒启,恒启而恒关。因为没有恶趣之因,所以恒时关闭;因为悲心之所驱使,所以恒时开启。
菩萨于五道中现身,不论入于那一道中,都是无碍自在的,不受生死的束缚,当知这是普现色身三昧力。菩萨现身于五道,目的在助众生关闭恶趣之门,亦即在使众生不作十恶,如果因门不关,任其自由出入,那就终无了期。菩萨但为众生闭恶趣门还不够,必须还要为众生开解脱门。经说:『以佛教门出三界苦』,就是此意。诸佛菩萨,关闭诸恶趣门,而仍现身五道,是即显示佛菩萨的大悲愿力。如释尊在因中行菩萨道时,曾经作小鸟,当鹿王,做六牙白象等,度各类不同众生,是为悲愿力令生地狱、饿鬼、畜生等诸恶趣的明证。
菩萨为悲愿所使,而往来于五道中(六趣中的阿修罗,或含摄于鬼趣,或含摄于畜道,各宗派的说法不一),「为」最超级的「大医王」,以最「善」巧的方法,治「疗众」生身心的各种疾「病」。治疗身体上的一般疾病,世间的高明医生,亦还可以做到;治疗心理上烦恼大病,决非世间一般医生所能为力,唯有超级的无上医王,佛及菩萨,才能适「应」众生怎样的心「病」,给「与」众生怎样的法「药」而治疗之。众生接受菩萨的指导,如实服用这法药,亦即是依教奉行,所以说「令得服行」,自然就能断诸烦恼心病,而获了生死得解脱。前善解法相名为识药,知众生根名为知病,既能识药知病,然后应病与药,令其服用实行,当然就得受用。《无量义经》亦说:『医王大医王,分别病相,晓了药性,随病授药,令众乐服』,身心大病就可痊愈。
菩萨不但现身于五道中,并且要到一切世界去,到一个世界庄严一个世界,举凡菩萨所到的地方,皆以种种神通,各式各样香花,供养一切诸佛,庄严一切佛土。见到一个庄严世界有什么好处,菩萨亦要得到这样的好处,无边清净佛土有怎样的长处,菩萨亦完全要得到这样的长处,取各世界所有的特长,作为自己创设净土的榜样。如阿弥陀佛,当法藏比丘时,即发愿不舍无边世界的清净,使诸清净将来在自己所创造的一个净土中实现,亦是集诸理于一佛土。正因如此,所以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佛不共法等「无量功德皆」悉「成就,无量」无边的「佛土」亦「皆严净」,说明菩萨自利利他的功德悉皆圆满。为什么要严净无量佛土?因众生是无量的,所好又是不同的,所以严净无量佛土,以适应众生的所好。
菩萨在世间度化众生,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无不恰到好处,所以「其」有「见」到菩萨的,或是听「闻」到菩萨音声「者,无」有「不蒙」受利「益」的,亦即没有不得好结果的。不过随众生根器的大小,而所得的法益有浅深不等。原因菩萨的起心动念,「诸有所作,亦不唐捐」。唐捐,是虚弃空无所得,不唐捐,是即显示不会一无所得。我们凡夫之心,用诸妄想,不论你修怎样的善行,所作所为都是虚妄不真实的,所以功德唐捐而无收获。可是菩萨之心,念念在道,不论他修怎样的善行,一切施为都是真实不虚妄的,所以功无虚弃而皆有所收获。
总之,菩萨「如是」所有的「一切功德」,不论是内心的或外在的,不论是自利的或利他的,无不「皆悉具足」。从赞菩萨所有的功德中,可以了知菩萨应该做什么事,才是理想中为法精进的菩萨。以上叹德已完,以下多说道理。所以先叹功德,因为要明功德,方能接受道理,或是要明道理,方会作诸功德。菩萨功德已经作成,但这些大菩萨,究竟是什么人,其圣号又是什么,这就是下面所要讲的。诸菩萨名各有因缘,惟不能尽了其真相。
其名曰:等观菩萨,不等观菩萨,等不等观菩萨。
本经听法的菩萨众,标结都是三万二千,但举出其名的,什译是五十二位,奘译是五十六位,彼此稍有出入。「其」五十二位菩萨「名曰」:
平等地观一切法性平等,观一切众生平等,观诸佛与众生亦是平等,观物与非物亦皆平等,同是空,同是假名,同是虚幻实相,名为「等观菩萨」。唯此所说的观,是属心观不是眼观。如以差别智观诸法,则发现一切法的无限差别。譬诸众生,虽各有其佛性,但不妨十界差别,因而佛是佛,众生是众生,生佛不能不说有他的差别相。由这菩萨以差别智,观诸法性相的差别,观诸法事理的差别,观十界生佛的差别,所以名为「不等观菩萨。等不等观菩萨」,能以真俗二智,作二谛圆融的观察,了知即真而俗,即俗而真。如电影的亦有亦无,从无的一边看是等观,因为是不实的,从有的一边看是不等观,因有种种的影像。
定自在王菩萨,法自在王菩萨。
王是至上义,亦是自在义,如古代的国王是最高无上的,亦最极自在的。定是所修的禅定,有安然不动义。或因自在而得定,或由定而得自在,名为「定自在王菩萨」。于一法通达无碍,能自由自在的为诸众生说法,名为「法自在王菩萨」。
法相菩萨,光相菩萨。
「法相菩萨」,奘公译为『法幢菩萨』,象征以法建立高幢的菩萨。基师释为:『于法自在,高显如幢』。「光相菩萨」,奘公译为『光幢菩萨』,象征以光明显示高幢的菩萨。基师释为:『放光自在,亦如高幢』。或说常常以光作佛事,如光音天以光代音,名为光相菩萨。
光严菩萨,大严菩萨。
以智慧之光,庄严诸法的理体,名为「光严菩萨」。以一切法无所得为大庄严,或以种种实行庄严内身,名为「大严菩萨」。
宝积菩萨,辩积菩萨。
宝积,有译宝顶、宝严。依梵文的意义,是将一切法堆集得很高、很庄严,名为「宝积菩萨」。奘公译为『宝峰菩萨』;基师释为:『法宝高峻,名宝峰』。积集四无碍辩,得到无碍辩才,名为「辩积菩萨」。奘公译为『辩峰菩萨』;基师释为:『言词高峻,名辩峰』。
宝手菩萨,宝印手菩萨。
从菩萨手中,出生一切宝物,以施需要的贫穷众生,令免贫穷的困苦,名为「宝手菩萨」。菩萨以三法印印定佛法,以之施诸众生,令脱六趣之苦,名为「宝印手菩萨」。
常举手菩萨,常下手菩萨。
时常高举慈悲之手,以佛法安慰众生,鼓励众生,上求佛道,名为「常举手菩萨」。时常垂下两手,以佛法接引众生,名为「常下手菩萨」。下手表接引相,如阿弥陀佛;举手表安慰相,如诸佛的招诸众生,劝令修善。
常惨菩萨,喜根菩萨,喜王菩萨。
常为怜愍众生而所流露的大悲心,感到众生在生死中这样苦恼,不禁悲惨得要为济拔众生,未尝有一念间舍离苦恼众生,名为「常惨菩萨」。《般若经》中所说的常啼菩萨,亦是如此。不论常啼或常惨,都不是指菩萨本身,菩萨远离一切忧愁苦恼,那里还有什么悲惨等?所以常啼与常惨,都是约拔济众生说。一个人悲伤到极点叫惨,菩萨见诸众生堕落,其心甚为悲愍,所以名为常惨。
菩萨常以大慈心护念众生,时刻想令众生离苦得乐,一旦见到众生有善性,愿意接受佛法的教化,将来可以成佛,如父见子向上而生欢喜,名为「喜根菩萨」。菩萨以喜舍心观诸众生,见到众生,含笑先说,常起大喜,如王自在,名为「喜王菩萨」。
辩音菩萨,虚空藏菩萨。
辩才音声的嘹喨,没有那个可以胜过的,所以名为「辩音菩萨」。奘公译为『无屈辨菩萨』;基师释为:『言词难伏,名无屈辨』。观诸法无性等于虚空,或如虚空一样的含藏一切法,名为「虚空藏菩萨」。这是大乘经中,处处提到的一位大菩萨。
执宝炬菩萨,宝勇菩萨,宝见菩萨。
手执法宝的火炬,照破众生的愚暗,名为「执宝炬菩萨」。菩萨为法,勇猛精进,不休不息,可尊可贵,名为「宝勇菩萨」。见亦作现,即以法宝显现给众生的,或自见本有佛性的,名为「宝见菩萨」。
帝网菩萨,明网菩萨。
帝网,是帝释天宫的罗网,以夜光珠为网,是庄严具。网是彼此联络互为关系之意。佛法常举帝网为喻,是明一切境界显现于中,而是重重无尽的。今此菩萨证悟心地法门,如因陀罗网,彼彼互徧,重重无尽,名为「帝网菩萨」。以佛法之光为网,如夜光珠的有明,照破众生的愚痴黑暗,令得正智,名为「明网菩萨」。
无缘观菩萨,慧积菩萨,宝胜菩萨。
菩萨在自修方面,观一切法无因缘果报,又无能缘之心,亦无所缘之境,并且以无所缘而体悟真理。在利他方面,而常与之结缘,或是无缘而无所不缘。自利以功德智慧,利他以智慧方便,所以名为「无缘观菩萨」。智慧积聚得很高,或修积无量智慧,名为「慧积菩萨」。法宝是一切宝中,最殊胜最上等的,名为「宝胜菩萨」。
天王菩萨,坏魔菩萨。
菩萨的名称,高如帝释天;或菩萨在人天中,处处显其尊胜,时时得大自在,名为「天王菩萨」。菩萨以其高度智慧,洞烛魔怨所有伎俩,能够予以一一摧坏,名为「坏魔菩萨」。
电德菩萨,自在王菩萨。
菩萨之德,高如天上的电光,由闪电而雷雨交加,令枯竭的苗稼得以增长,名为「电德菩萨」。奘公译为:『电天菩萨』;基师释为:『流注法宝,光明如电,自在如天』。菩萨解脱一切系缚,而得究竟无碍自在,名为「自在王菩萨」。
功德相严菩萨,师子吼菩萨。
菩萨以诸功德庄严身相,如峰之相高峻遥远,名为「功德相严菩萨」。功德本来是没有相的,但能现起诸相,如见佛相知是功德。菩萨说法如师子吼一般的无畏,名为「师子吼菩萨」。
雷音菩萨,山相击音菩萨。
菩萨说法的音声,如娑竭罗龙王的将降大雨,必先震雷音于大千世界,俾一切众生预知严戒,然后降以大雨,令三草二木百谷苗稼有所增长。菩萨也是这样,将欲降大法雨,必先震以法音如雷之响,名为「雷音菩萨」。菩萨说法的音声,如山与山相击所发出的音声,名为「山相击音菩萨」。两山相击发出的音声,比雷声还要厉害。
香象菩萨,白香象菩萨。
象有忍辱负重的德性,菩萨亦具有这样德性。象有种种不同,香象是诸象中顶好的象,具有大力,为人所爱。菩萨为众生中至尊至贵的,名为「香象菩萨」。白香象是象中之王,亦是瑞兽的一类,西域诸国取象为瑞。菩萨为众生中的领导者,凡是菩萨所在的地方,等于那里有大白象,是为最吉祥的,亦是最尊贵的,名为「白香象菩萨」。
常精进菩萨,不休息菩萨。
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两大工作,菩萨总是一直精进勇猛的那样去做,决不因为遇到阻碍或困难而生懈怠之心,名为「常精进菩萨」。菩萨在实践菩萨行时,总是不休不息的勇往直前,如有一个众生没有成佛,誓不自己先取泥洹,名为「不休息菩萨」。
妙生菩萨,华严菩萨。
菩萨了知一切法本来无生,但随缘受生以度化众生,如是受生不同凡夫的四生,名为「妙生菩萨」。菩萨以万行因华,庄严无上的果德,名为「华严菩萨」。
观世音菩萨,得大势菩萨。
「观世音菩萨」,就是寻声救苦的大悲观自在菩萨。这位菩萨,在中国最有缘,称念其圣号的特别多。或从自利而立名,或从利他而立名,或从初发心时立名,这如常说。「得大势菩萨」,就是一般所知的大势至菩萨。这位菩萨,不论游履到什么地方去度化众生,其威势都大得不得了,所以名为得大势。
梵网菩萨,宝杖菩萨。
如大梵王,能于一事,现一切事,网感诸梵,令其信服。菩萨以其神通,网诸众生,令得清净,也是如此,名为「梵网菩萨」。菩萨以诸法宝扶助众生向前迈进,令离五道生死大苦,名为「宝杖菩萨」。
无胜菩萨,严土菩萨。
菩萨德行的崇高,没有那个胜过其上的,或菩萨的说法度生,真能做到应机施教,没有那个超胜于他的,名为「无胜菩萨」。菩萨以佛土为目标,一切修行,皆以庄严净土,名为「严土菩萨」。
金髻菩萨,珠髻菩萨。
菩萨观无为法,不离心首,如以金簪发髻,名为「金髻菩萨」。菩萨常以智慧,严饰其心,如以珠严髻,名为「珠髻菩萨」。或说佛髻明珠,菩萨常常修此,所以名为珠髻。
弥勒菩萨。
弥勒译为慈氏,以彼初发心时即不食肉,慈心特别深重的。《心地观经》说:『弥勒菩萨法王子,从初发心不食肉,以是因缘名慈氏』。其名叫做阿逸多,中国译为无能胜。这位「弥勒菩萨」,是位补处大士,现居兜率内院,当来下生成佛,号为弥勒佛。
文殊师利法王子菩萨。
「文殊师利」是印度话,中国译为妙吉祥,以于吉祥中最胜最妙的,他在大乘菩萨中,智慧最为第一,且被尊为七佛之师,其地位的崇高可知。法王是佛,因佛于法自在,所以称为法王。文殊为佛的长子,所以名「法王子菩萨」。实际说来,三万二千菩萨,皆可称法王子,现在独以文殊称为法王子者,因他为法王子的时间最长,过去在日月灯明佛时,为妙光菩萨,受持《法华经》,弘扬八十小劫,是位老菩萨,所以独被称为法王子。
如是等三万二千人。
上来简略地解释菩萨的名号,菩萨于诸功德无所不具,所以其名号,或约其特点而来,或约其所重法门而来,或从利生而来,或从佛道而来,名虽各别,其实一切菩萨,皆通具如是德。「如是等」具诸功德的大菩萨,有「三万二千人」之多。这里称人不称菩萨,因为菩萨亦是人,人中分有德无德,菩萨之人,是具如上殊胜功德的人,较之凡人殊胜得多。
复有万梵天王尸弃等,从余四天下,来诣佛所而为听法;复有万二千天帝,亦从余四天下,来在会坐;并余大威力诸天、龙神、夜叉、干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等,悉来会坐。
听法的菩萨众已说,现说听法的龙天众。龙天众,可分三小节:一、「复有万梵天王尸弃等,从余四天下,来诣佛所,而为听法」。尸弃是印度话,中国译为顶髻,就是发髻,因他头顶有螺旋式的发髻而得名的。这里所说的梵王,不是一个两个,而有万个之多。原来印度文化及佛教的三界安立是这样的:我们所住的欲界有六欲天,再上就是色界天,分为四禅,初禅有梵众天、梵辅天、大梵天,梵天中的天王就是尸弃。可是在这世界之中,有须弥山的耸立,山的四面有四大部洲,须弥山上有四天王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直到色界的大梵天,为一个小世界,而一佛土中,有百亿四天下,每一四天下,有一大梵王,应有百亿大梵天王,现说万梵天王,还是其中少数。不过既有万梵天王这么多,所来的梵王,当然不是单指我们这个小世界,且包括四天下万个小世界的梵王,但这不是他方世界四天下来的梵王,就是这个娑婆世界中的小世界的梵王。本经下面有他和舍利弗,对法义的讨论、辩论,很多大乘经中,都提到尸弃梵王。他不仅是佛的大护法,且是一位了不起的大菩萨。释尊成正觉后,请佛转法轮的,也是这位大梵天王。
二、「复有万二千天帝,亦从余四天下,来在会坐」。天帝,指居须弥山顶的忉利天主,名释提桓因,异名帝释天,一共有万二千位到法会来听法。梵王和帝释,一向热心护法,佛出外说法,他们两位天人,总是一边随一个。三界诸天,有地居天与空居天的两类:帝释是在地居天的顶峰,举出帝释天,所有地居天,无不包括在内;梵天在空居天的中间,举出梵天王,所有空居天,无不包括在内。《阿含》说帝释已证阿那含果;《般若经》说十方难问般若论题的,皆名释提桓因;有的经中说他已得首楞严三昧。内证不同,过了贤劫二千二十四劫,可以作佛,号无著世尊。以此看来,帝释亦是一位了不起的大菩萨,不如一般所知的,是个享受福乐的天人。
三、「并余大威力诸天」等。这是说的天龙八部,多属忉利天、四大王众天、及四大王众天下来,以须弥山为主的各式各样的神,也就是一般多神教的神,其中,有是捣乱的恶神,有是信了佛后而成为善良的。大威德诸天,是除梵王帝释外,其余有大威德、大神通的四大王众天,亦即俗说的四大金刚。「龙」,佛经说的龙和中国说的龙差不多。中国传说的龙,有虾蟆修成的,有鱼修成的,所处地方,不是在大海的海水中,就是在深山的池水中。通常下雨、下雪等,都是属龙管的。龙中之龙,有天上之龙,有海中之龙,有山中之龙的差别。世人只知龙的威力大,享受好,寿命长,因而对龙相当的羡慕,殊不知龙的业报受苦,不知超过人的多少倍。如《法华经》中所列的八大龙王,皆有三大灾患:㈠、热风热沙飞著到身上,不但烧破皮肉,且侵及于骨髓,感到相当苦恼。㈡、恶风忽然暴起,吹毁龙的宫殿,失去宝饰衣物,现出龙的自身,感到极大苦恼。㈢、当诸龙正在娱乐时,大鹏金翅鸟,飞入龙宫中,搏摄龙所始生的龙子来吃,甚至噉食一切诸龙,于是感到怖惧热恼。不过居于西天雪山顶上阿耨达池里的龙,没有这三种灾患。惟诸龙中,有的实是业力所感得的果报,有的亦是大权示现的,有的即龙身闻法而得道果的,有的住于普现色身三昧而迹现多头的。经中有时称佛为人中大龙,是取喻于神变不测;经中有时称菩萨为龙象蹴踏,是取喻于堪任大事。所以对龙不可一概而论。
「神」,这是受善恶杂报的众生,看来好像是人,实在并不是人,而是摄于鬼趣中的。《维摩经无我疏》说:『神以六道收之,摄入鬼趣。盖神者,鬼之长也,能长其鬼,安得不以鬼趣摄之』?所以通常皆以鬼神并称。又说:『今之诸神既来法会,莫非乘佛力而增诸威灵,藉法因而长诸功德。矧有示迹神明而位菩萨者,固不可得而思议也』。
「夜叉」,译作轻捷,是力量很大的鬼神。有一种暴恶的,会扰乱人间;也有善良的,如四大金刚中的毘沙门天王,即夜叉王,护法神中拿宝剑的就是。别而言之,有三种夜叉:㈠、地行夜叉,但以财施,唯在地行,不能升空;㈡、空行夜叉;㈢、天行夜叉,以车马施,能够飞行。经中尝说,佛转法轮时,地行夜叉唱说佛转法轮,空行夜叉听了,跟著又这样唱,四天王听了,同样的又这样唱,如是展转唱说直至梵天。不独佛转法轮时,此三夜叉展转唱报,就是世人初出家时,亦同样的作如此报。大威德诸天,听到这样唱报,内心生起欢喜,认为世间有了新的希望;欲天诸魔王,听到这样唱报,内心生起恐怖,认为从此世间众生减少,问题显得特别严重。不管欢喜或恐怖,都属听者方面,不是夜叉本身。
「干闼婆」,译作香阴,因为其身能够发出香气;或译嗅香,因为是食香气以维持其生命的;或译寻香,因为到处去寻香气以维持其生命的。这是为天帝奏俗乐的音乐神,常在帝释面前奏乐,为四大金刚之一。印度关于唱歌、跳舞的,都崇拜这神。《智度论》说:『是天伎神,常随诸天,其心柔软,福少诸天』。
「阿修罗」,译作非天。传说本来是住在须弥山顶,后与帝释天闹事被赶下来,现在生活在海中,种类很多,有在鬼趣,有在畜趣,有在人趣,有在天趣。相传:化生的阿修罗属天趣摄;胎生的阿修罗属人趣摄;卵生的阿修罗属鬼趣摄;湿生的阿修罗属畜趣摄。他的福报与天本差不多,但道德差,疑心大,斗心强,常和帝释天捣乱,打到帝释天宫去,而又为帝释打败而逃,所以称为非天。在容貌方面,男阿修罗极为难看,女阿修罗又极端庄,从男阿修罗的容貌不扬,所以又译为不端正。阿修罗还有一个嗜好,就是喜欢饮酒,几乎非酒不行。可是采四天下的华酝于大海中,由于鱼龙的业力因缘,其味不能变成酒,爱喝酒而酒不可得,所以也译为无酒。
「迦楼罗」,译为金翅鸟,因牠的翅膀是金色的,非常美丽好看。居四天下的大树上,两翅相去三百六十万里。和龙是怨家,经常要吃龙,使龙感到极大不安。泰国以此鸟为护法神,很多徽章用它做标志。相传此鸟寿八千岁,临终失去威势,想要食龙子而为龙母所维护,没有办法食到,于是生大瞋心,展翅从金刚山透过大海穿过地轮,不能越过风轮,又从故孔涌到金刚山,如是一再的经过七次,还到山顶以告命终,身上的肉裂开,忽然大火起,将要焚烧宝山,难陀雨而灭之,于是身上肉烂,心冲风轮亦经七返,堕在山上,成如意珠。龙得这如意珠,就可成为龙王。
「紧那罗」,译为疑神。样子看来像人,但头上生有角,似人非人,所以称为疑神。这是为天帝奏法乐的神,经常居十宝山,身上有了异相,即往为之奏乐。佛有时在天上说法,诸天弦歌,般遮于瑟而颂法门。古来作这样分别说:法紧奏四谛;妙紧奏十二因缘,大紧奏六度,持紧奏四谛、十二因缘以及六度。
「摩睺罗伽」,译腹行神,就是一条大蟒蛇。举此可摄一切腹行类的众生。
这八部众都是当时印度不怎么高的天,但各拥有它的势力,受佛化后,都来听法,拥护法会,所以说「悉来会坐」。真正说佛法,不但有清净的解脱的声闻众,大菩萨众,其他各式各样的众生,都来听法庄严法会。在此成问题的,就是能自变形的八部众,是以怎样的形态来法会中?当然是以人形,因在十法界中,都以人形为本,且人居于清浊升沈之中,受道既很容易,得圣道者亦多。所以佛陀应迹尘寰,亦是示现人身,八部参预法会,同样是现人形。
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俱来会坐。
现在继续来说一般性的四众的听法众。「诸比丘、比丘尼」,是指出家的男众与女众,译为乞士及乞女,尼是女的意思。虽是一般性的住持佛法的出家二众,但不是完全没有得道的,或有已证前三果的,或已入于内外凡位的。诸「优婆塞、优婆夷」,是指在家的男众与女众,译为近事男、近事女,为归依三宝后的称呼。虽是一般性的护持佛法的在家二众,但也有了不起的模范人物。总之,在这四众中,有发小乘心的,有发大乘心的,也有尚未发心的普通人群。知佛要在毘耶离城庵罗树园说法,所以「俱来会坐」,参加法会听法。
彼时佛与无量百千之众,恭敬围绕,而为说法;譬如须弥山王,显于大海,安处众宝师子之座,蔽于一切诸来大众。
这是显示佛在法会中,受到听众的高度尊敬与一致拥戴。「彼时」,是指听法大众海会云集的时候。「佛与无量百千之众」当中,受到法会大众的「恭敬围绕」,礼拜赞叹。围绕有二种:一是大众见到佛时,立即绕佛三帀,以表对佛行最敬礼;一是佛在中间,四众弟子四面围绕,以待佛陀「而为说法」。这种情形,举喻显示,「譬如须弥山王,显于大海」。须弥山拔海四万二千由旬,大海则是一望无际,中间是众宝所成的最高山,显出在清净大海中。佛像大海中的须弥山王,表示佛的崇高伟大。四众围绕著佛,犹如大海围著须弥山。佛所坐的法座,叫做师子座,是众宝所成的,所以说「安处众宝师子之座」。师子是勇猛无畏的,佛所坐处,不论是在什么地方,都叫师子座,既是一种尊称,亦是显示无畏,因而佛坐众宝庄严的法座上,非常安然的没有任何恐惧。同时,佛的光明、神通、智慧、德相等,在无量无边的大众中,其伟大犹如群星中的月亮,光明超过一切大众,或如太阳一出,月亮与星光,都显得暗然。佛的光明超过其他大菩萨之光,好似日光超过其他一切的光,所以说「蔽于一切诸来大众」。会众中虽有大菩萨,但在佛前似就显得特别渺小。
尔时,毗耶离城,有长者子,名曰宝积,与五百长者子,俱持七宝盖,来诣佛所,头面礼足,各以其盖,共供养佛。佛之威神,令诸宝盖合成一盖,徧覆三千大千世界;而此世界广长之相,悉于中现;又此三千大千世界,诸须弥山、雪山、目真邻陀山、摩诃目真邻陀山、香山、黑山、铁围山、大铁围山、大海、江河、川流泉源,及日月星辰,天宫龙宫,诸尊神宫,悉现于宝盖中。又十方诸佛,诸佛说法,亦现于宝盖中。
从此以下是别序,亦名发起序,因为众经发起的因缘各别,不同证信序的同样具有六种成就或五种成就。
从上所叙的听法众,可知诸余大众,虽离毘耶离城很远,但都先已进入会坐,而宝积等五百长者子,虽然近在毘耶离城本地,但却在后才来到法会中,这是什么道理?要知为菩萨的举止动静,必是有利于有缘众生的,所以要等听法的大众都集合到法会中来,然后才去,以度化有缘。或说宝积他们实已老早来到法会中,但因听了大法生起高度欢喜,特地奉盖供养,以示对法崇敬,兼欲起佛净土,所以这里特序宝积等的献盖!
上文是在说法之前叙众,今说当佛正欲说法之时。「尔时」,佛在庵罗树园将欲为众说法时,「毘耶离城」中「有长者子,名曰宝积,与五百长者子,俱持七宝盖,来诣佛所」。长者在佛法中有特殊意义,近于中国过去的绅士,但不一定是做官的。在地方上,或以学,或以德,或以经济,代代相传,为人敬仰。宝积等五百长者子,是指年轻的长者。从这可见大乘佛法和青年是很有关系的。于五百长者子中,以宝积为领导者,他是积聚了无量法宝和无量财宝而得名的。他们每人拿一个七宝盖,来到佛说法的地方。首先以他们的「头面」,顶「礼」佛陀的两「足」,以示对佛的高度尊敬,然后「各」各「以其」所拿来的宝「盖」,恭敬至诚的「共」同的「供养佛」,这是印度最尊贵最殊胜的一种供养。盖,等于现在的伞。印度天气热,出门要用盖。如佛及有地位的贵人,要出行时,都有人为之撑盖跟著走。七宝盖,是以七宝庄严的盖。现在都市不大见得到了,乡间迎神赛会时,还有人拿著遮住神,不过不叫盖叫伞。以最珍贵的七宝盖供佛是献财,发起下面的净土法是奉法。献财是修福,奉法是修慧,福慧双修,自他兼利,是大菩萨的作略!
在诸长者子以盖供佛时,独缺少一位维摩诘长者,不能不使人感到诧异。因为维摩与宝积等,都是以利生为务的大菩萨,同来释尊的地方助佛扬化的,现在维摩没有同来,足以显示维摩别有原故。从下〈方便品〉看,原来净名是有病了,不能同来奉献宝盖,于是生起问疾的原因,以及开启了说此教法之门。
当诸长者子以盖供佛时,由于「佛之」不可思议的「威」德「神」通之力,「令诸」五百「宝盖」,立即「合成一盖」,在虚空中「徧覆三千大千世界」。诸盖合成一盖,是变多为少,亦即是显所修四无量等种种妙因,将能证得一真法界的理体。徧覆大千世界,是变小为大,显示所证的真如理性,徧充法界而无所不在,亦即显示因小而果大。
诸盖合成一盖以后,于中显出种种境界:一、「而此世界广长之相,悉于中现」。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大小,于此宝盖中清清楚楚的现出来。古德说:『盖以不广而弥八极,土亦不狭而现盖中』。二、「又此三千大千世界」中,「诸须弥山」亦于中现。大千世界中的每一小世界,都有一个须弥山,这是一切山的中心,亦可说是四大洲的都山。由于每一小世界中有一须弥山,须弥山是很多的,不是一个两个,所以称为诸须弥山。「雪山」,亦于盖中现出。雪山很多,或高或低,或大或小,种种不一。因为终年积雪,所以称为雪山。「目真邻陀山」,是石山。如中国的罗浮山,锡兰的佛足山等,皆全是石,或多分是石,亦名石山。这亦现于宝盖之中。「摩诃目真邻陀山」,就是大石山。此两石山,在现在的地图上,都可以找得到,只是不长草木而已。「香山」,依佛经的地理,是在帕米尔高原一带,以出产旃檀香得名。「黑山」,或泥黑,或石黑,在今靠阿富汗的巴基斯坦。这许多山,都是印度西北千山万山当中一个山的名称。在一小世界(四大部洲、七重山)的边界,有一「铁围山」。在每一小千世界的边界,有一「大铁围山」。除此诸山,还有「大海、江河、川流泉源,及日月星辰,天宫、龙宫,诸尊神宫,悉」皆「现于宝盖」之「中」。三、「又十方诸佛,诸佛说法,亦现于宝盖中」。如我们所知道的西方阿弥陀佛,东方药师佛等,都在宝盖中现出。又闻诸佛说法的音声,真是好像有声电影一样。但此盖中说法的音声,犹如谷响。虽则如此,可是无不见闻。
原来诸长者子,都是久发大心的菩萨,但还没有修净土行,现在欲以供养宝盖的至情,启发趣向净土的志愿,所以于宝盖中普现十方净秽佛土,好让行者舍秽土而修净土行。
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祥瑞。今再略说现瑞的意义。五百盖所以合为一盖,是因佛要受用的关系;佛成道后,四大天王供养四个钵,佛为方便合为一钵,平等受用。今五百盖合为一盖,也就是这意义。这样才能无分别,令大家欢喜。约另一意义说,是表示甚深法。五百长者子以宝盖供佛,表示皈向佛,尊敬佛,发起学佛求佛的心后,更进一步要知菩萨如何修行——要修净土行。大家献盖表发心,佛显种种事项表开示净土法门。
如约七宝盖现种种事项说:盖是清凉义,可遮太阳风沙,人在其下得快乐自在。盖也就是慈悲心,能使众生得清凉,但慈悲心要以七宝庄严,而庄严慈悲心的七宝,不是世间的金银等七宝,乃指惭、愧、信、戒、闻、舍、慧的七圣财。有了慈悲心,就要修七种正法以庄严之。现以宝盖供佛,就是以慈悲心,修诸功德法财,回向佛道,成就净土。佛与佛是平等平等,无二无别的,诸法法性亦是平等平等的,所以在宝盖中显现一切庄严,以示宝积长者子等,诸佛开示净土法门,作为宣说此经的发起因缘,其义甚深,不可忽视!
尔时,一切大众,覩佛神力,叹未曾有,合掌礼佛,瞻仰尊颜,目不暂舍。
「尔时」,是指当佛合诸盖为一盖,并于盖中现诸神变之时。那时「一切大众」,目「覩佛」的这种威德「神」通之「力」,都赞「叹」这种瑞相,是得「未曾有」的,是希有难得的,对佛生起更大的敬仰,因而「合」起「掌」来,虔诚顶「礼」于「佛,瞻仰」佛的「尊颜」,希望再有所现,或冀佛的开示,越看越觉得佛的慈容殊胜,「目不」转睛的,无一刹那「暂舍」之意。从这叹喜中,可见他们的慕德情深,默然希求静静的听法,于是宝积长者子代表大众说偈赞佛。
长者子宝积,即于佛前,以偈颂曰:『目净修广如青莲,心净已度诸禅定,久积净业称无量,导众以寂故稽首。
诸「长者子」于欢喜赞叹之余,「宝积」代表大众,「即于佛前,以偈颂曰」。以下共有十八颂,这一颂是对佛德相直接发出的赞扬。颂是对长行说的:长行是散文的体裁,偈颂是韵文的体裁。以四言、五言、六言、七言组织而成的文句,四句为一偈颂。这里举颂赞佛:一以极简单的语言,摄尽佛所有的众德;二以极善巧的辞句,令诸闻者内心喜悦;三明形敬不足以表内心的喜悦,特再以心思妙言宣之于口;四表如来的现诸神变,见到的大众,虽感喜敬交集,但还不明白内在的原因,现在说偈赞叹佛德,好让大众有所领悟。有说:前面是显所修的身行,这里是显所修的语行。古德又有这样说的:『财供不足,以身顶礼,身供不足,故偈赞扬,表归命之心深,显虔恭之道备』,这确也能道出偈赞的意义。
「目净修广如青莲」,这是以佛眼代表一切相好,加以赞叹。佛本具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照理是应一一加以赞叹的,但因一时赞叹不了,所以只好举眼来赞。为什么单举眼赞?世俗常说:『七尺之身不如一尺之面,一尺之面不如一寸之眼』。眼在整个生命体上,确是居于极为重要的地位,现在人说『眼是灵魂之窗』,亦显出它的重要性。窥基说《无垢称经疏》卷二说:『六根之首,目最为先,导引其身,无目不可,见事闻理,目用居先,于身端严,目妙为胜』,更可看出眼的重要性。
佛目极为清净、修长、广大、如青莲华一样。莲华本有众多不同的种类,但唯青莲华好似佛的眼睛。因为青莲的华特别美观,长形而两头尖。修就是长形,广是上下高,净示没有一点瑕疵。《智度论》说:『陆地所生的以须曼华为最第一,水中所生的以青莲华为最第一』。天竺有青莲华,其叶修长而广,青白分明,有大人眼相,所以特借之以喻佛眼。佛以慈眼等视众生,慈为一切功德根本,佛的一切功德清净,是得此好相的基因。
佛,不但作为一面之标的双目是清净的,就是内在的「心」意亦是清「净」无染,纯洁非常的。因在佛的清净意乐中,只有利益众生的一念,即此一念超过一切,所以名为第一。前面的目净是叹形,这里的心净是叹德。目为五情之初,心为万德之本,所以特别加以赞美。或因内心的清净,外在的双目就明,举心证目,所以说为净心。由于内心清净的没有异想,得以到达种种禅定的边际,没有一念心不安住在静定中,所以说「已度诸禅定」。
如来于「久」远劫来,修「积」种种的「净业」,一切功德无不圆满具足。此意显示上面所说的形德所以都能得到清净,实由久积无漏净业而来。假定没有久积净业,外在的眼目怎会明净?内在的心意怎会无染?正因如此,佛的圣号,人间天上,徧一切处,无所不知,无所不赞,所以说为「称无量」。
不但佛陀本身做到圆满无缺的程度,并且还能为大众说法,领「导」大「众」,走向解脱生死的大道,得以体悟法性的寂灭。换句话说,「以寂」灭而度众生,亦即《金刚经》说的『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小乘涅槃是从不寂灭中来,由不寂灭而得寂灭,是即生死得到解脱。大乘体悟法性寂灭,了知不寂灭即寂灭,动原来就是静,生死就是涅槃。如《法华经》说:『究竟涅槃常寂灭相』,有什么动乱可言?佛观众生不能了此,特以寂灭无为度之。
佛的相好、功德、名声、教化等,都已到达了巅峰,是「故」宝积要发出「稽首」的呼声。首就是头,以头到地,并且稍留少顷,以示顶礼的至诚恳切,不是虚应故事。
既见大圣以神变,普现十方无量土,其中诸佛演说法,于是一切悉见闻。
大圣是佛的别名,因佛是圣中之圣,于诸圣中独尊,所以称为大圣。神以不测为义,变以改质为义。宝积长者子等,「既见大圣以」合盖的「神变」。佛以不可思议的神通变化,使十方无量世界都在宝盖中显现,所以说为「普现十方无量土」。「其」每一国土「中诸佛」在那儿为诸众生「演说」佛「法」。不但诸佛法会中的各个会众,一一能够见佛闻法,就是在此法会中的人众,亦能见到宝盖中所有的诸佛,听到宝盖中的诸佛说法,所以说「于是一切悉见闻」。而此见闻不是普通的见闻,乃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法王法力超群生,常以法财施一切;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已于诸法得自在,是故稽首此法王。说法不有亦不无,以因缘故诸法生;无我无造无受者,善恶之业亦不亡。
本经的重点在佛说法,所以这里特先赞法。示现神通,可令众生植福;宣说妙法,能使众生生慧;神通变化,能发众生的信心;种种说法,能启众生的慧解。所以说了大圣的神变,接著就说法王的说法。又前神变,是现他方的奇特事;现在说法,是明此界的度生事。
「法王」是佛的异名。佛于一切法中而得自在,所以称为法王。世间的俗王,依全权作主,凭权力施行一切,如果是个爱护百姓的仁王,以其权力可以福泽全国,使得每个人民,可以安居乐业,过其自由自在的生活。出世的法王,以其无上的「法力」,教化世间的众生,由这法力「超」过一切「群生」,能使众生获得出世的解脱。佛之所以能度化众生令得安乐自在,就在佛「常以法财」布「施一切」众生。所谓法财,是以佛法为财。世间一般所需要的是钱财,能以钱财给与需要的人群,人群当然会得到受用的。但以学佛来说,法财是众生所需用的,所以佛常以此施与众生。
佛说法的最大特色,就是「能」够「善」巧「分别诸法相」。如色、声、香、味、触的五尘,眼、耳、鼻、舌、身的五根,初、二、三、四禅,乃至众生的一念,世出世间的一切法,佛都能分别得清清楚楚。分别是每个人所能做得到的,但善巧不善巧,有著很大差别。众生分别,大都是不善巧的。如家庭中的夫妻,假定两者分开,是就不善巧,因为家庭是建立在夫妻关系上的,夫妻应该融洽无间的和合不离,如果彼此分隔,是就显示家庭有了问题,亦即不能善巧的分别夫妻本份,其家庭亦即不能相安无事的和乐。
如不能善巧分别诸法相,必然就要认为诸法是有自性的,不能契合一切无自性空之理。因一切法,各有各的形态,各有各的活动,各有各的作用,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影响,且在相互关系下,实现无边的差别。如不善巧分别,决不能认识诸法的真相。
佛虽善巧分别诸法,但「于第一义而不动」。第一义是诸法的理性,亦即一切法的平等空性。一般不能真俗融通的行者,分别诸法事相时,就在诸法事相上作活计,不能契入于诸法空性,以为空性与事相,是截然两回事。可是大圣佛陀,尽管一面分别无边的诸法,而另一面知道诸法缘成,法法无自性,法法毕竟空,第一义本性空寂如如不动。佛尽管说一切法无边差别变化,但这差别变化的万有诸法,在一切法的平等空性中,原来是法法平等的,生灭与不生灭,世俗与第一义,根本毫无障碍,这就是佛所说的真不碍俗,俗不碍真的二谛融通。
佛之所以到达这个程度,实因佛有根本无分别智及后得智,以后得智善巧分别诸法的自相共相。如色受想行识的五蕴,各有它的自相,即此各有自相的五蕴,总离不了无常苦空,是为诸法的共相。佛为众生说法时,虽外能起这善巧分别的作用,但内仍以无分别智常观第一义,第一义就是胜义,胜义就是真如,所以能够做到善巧分别而于第一义中如如不动。
说法能做到真俗无碍,不论什么时候分别诸法,都能与真理的不相乖违,足以证明佛对一切法究竟圆满通达,得其自在无有障碍,所以说「已于诸法得自在」。正因佛于诸法得到自在,所以称为法王。于法得自在,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而佛却能真正的彻底的做到,不能不说佛的崇高伟大,像这样于法得自在的伟大佛陀,不对他表示高度的礼敬,还向谁礼敬?「是故」宝积长者等,对这位能说种种妙法的佛陀,至诚的低首顶礼,所以说「稽首此法王」。
佛「说法」的最大特色,能够显示诸法的「不有亦不无」。万有诸法,从某个角度看,固然是有的,从另一角度看,却是没有的,所以佛说一切诸法皆无自性。但若因此,我们就认为是空无所有,那又大错特错!为什么?「以因缘故诸法生」,怎可说没有诸法?如这庄严的般若讲堂,我们在里面讲经闻法,谁也不会说没有,人人认为有这个讲堂在,但若进一步的追问,什么东西是般若讲堂,不论怎样分别寻求,总寻不出一实质的讲堂来,是以证知讲堂是空无自性的,如执著有个实在讲堂,自然亦是错误!可是不能因此,就说没有讲堂,由于一切法以因缘关系而显现的,在诸因缘关系的集合下,自不能说没有讲堂。龙树《中观论》说:『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一切法因缘生,所以不能说没有;缘生无自性空,又不能说有。正因如此,所以佛为众生说法,是说『不有亦不无』的中道。
不有,是站在真谛的立场说的;不无,是站在俗谛的立场说的。『以俗谛故不可为无;真谛故不可为有』,就是此意。佛之所以以二谛为众生说法,目的是为破除众生妄执实有实无的二见。龙树《智度论》说:『菩萨住二谛中为众生说法:不但说空,不但说有,为爱著众生故说空,为取相著空众生故说有』,亦即此意。《华严经》说:『一切有无法,了达非有无』。因为,有是因缘假有,假有不可定有;无是因缘假无,假无不可定无。唯有如此通达有无的不可得,方是真正体认有之所以为有,无之所以为无。要知一般所说的有无,是相互对待的,相待的有无决没有它的实自性。这话怎讲?因要有有方可说有无,如果没有有,还有什么无?因要有无方可说有有,如果没有无,那里来的有?以因缘故诸法生,所以智者见之不有亦不无。假定真的是有,那就不用因缘生,有应常有而不应无,假定真的是无,那就不用因缘灭,无应常无而不应有。事实法法缘生,有非实有,无非实无。如不能了达有无非有无,是就不能于法自在。
从无的一面说,「无我无造无受者」;从有的一面说,「善恶之业亦不亡」。这两句,等于《阿含经》中说的『无作者而有果报』。这是以性空缘起的幻有思想,建立因果的不失不亡。生死轮回说,除了顺世外道,为印度的共有思想,不论那一思想派系,都要触及这一问题。可是他们大都从有我论的观点出发,以建立他们的轮回说,佛法是彻底的无我论者,不承认他们的有我说,所以说无我,就是像外道所执的神我,或众生所执的实有自我,根本是不可得的。实有自我尚且不可得,那里还有一个造作诸业的造者?所以说无造者。有造作诸业的造者,可说有受苦乐的受者。造业的造者尚且不可得,那里还有一个受苦乐的受者?所以说无受者。我及造者、受者虽都不可得,但假名的如幻如化的现象,不能说没有,因而所造的善恶业不亡,你造了善业,还得去感受乐报,你造了恶业,还得去感受苦报,因果业报丝毫不爽!《中观论颂》说:『虽空亦不断,虽有而不常,业果报不失,是名佛所说』。这确是于法自在的法王正说。如以为佛说诸法皆空,就认为什么都没有,胡天胡地的乱来一阵,不怕什么由业感果,那就堕入拨无因果的恶趣空,是就不可救药的了!这是佛法极为重视的一点,佛法行者不得不特别注意!善恶业果不亡的这句,是佛怜愍众生的一个特别教诫,就是告诉世间的众生,如欲避免善恶业报的感受,就当修习一切善法,以求证得无上菩提,不要专在生死海中转来转去,受业力的支配。
《中观论颂讲记》对这亦有很好的交待说:『其实,是常是实的作作者,固不可以说有;假名的作作者,也还是要承认的。同样的,业及果报,虽说是有,但业果的实自性,也还是不可得的。作作者、受受者、业、果报,都没有实在自性可得,而经说自作自受,这都是约缘起的假名说』。
始在佛树力降魔,得甘露灭觉道成;已无心意无受行,而悉摧伏诸外道。
佛说缘起性空的正法,不是另外有什么所说,而就是佛所修、佛所证的。佛所修的是缘起正法,佛所证的亦是缘起正法。通常说是证得无我法性,通达我、法二空真理而成佛,就是此意。如佛出现在这世间,不是立即示现成佛的,而是经过逾城出家,雪山修行,最后在菩提树下,始得降魔成佛,所以说「始在佛树力降魔,得甘露灭觉道成」。佛树,就是菩提树,原名叫做毕钵罗树,此树枝叶婆娑。因佛在这树下成佛,所以此树就叫菩提树,如弥勒菩萨将来在龙华树下成佛,该龙华树也就叫菩提树。菩提树,是随佛的悟证菩提而得名的。
佛在雪山六年修禅,后受牧女乳供,恢复身体健康,到河边沐浴后,在菩提树下坐了不久,就有诸魔来扰乱佛,佛以神通力、智慧力、三昧力,将软硬兼施,威胁利诱的各式各样的魔,一一予以降伏。原因佛已具有坚固不动的道力,那里是群魔所能动摇得了的?正因佛陀降魔成道,所以得甘露灭,灭就是涅槃。甘露是不死药,在此是喻涅槃。此显佛陀得到『无上涅槃寂静乐』。觉道成,就是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此显佛陀得到『无上菩提觉法乐』。佛成佛所得功德,虽说是很多的,要不外于断德与智德。得甘露灭,是断德圆满;觉道完成,是智德圆满。
佛所悟证的境界很高,不是一般人所能体会。如凡夫有心有意,有分别境界,有思惟对象,要想体会佛的境界,自是不可能的。因佛证得涅槃,圆满觉道的智慧,是无分别智,没有种种虚妄分别。以此无分别智所证得的真理,是无分别法性。佛以无分别心通达一切,所以做到「已无心意无受行」。此话怎讲?当知佛所证的涅槃菩提,不是一切分别心所受所行,亦非一切思量意所受所行,余心分别所不能及,余意思量亦不能及。因为菩提涅槃,唯有无分别心之所契证,不是思量分别心所取的境界。冥真体寂的佛陀,得物我永寂之境,那里是一般心受所能得?清辨论师说:『以佛证得空无所有甘露灭故,非心意所行,法体都空,何有心意而受行』?护法论师亦说:『所证涅槃菩提虽有,性微妙故,是智所证,非心意境』。如是甚深微妙的法体都空的境界,不是外道群邪所能测知的,外道群邪所能测知的,是属粗浅的实有的境界。因而佛对有攀缘妄想心的外道群邪,能完全的予以摧伏,使他们的谬论不能成立,使他们的思想不再误导人群,所以说「而悉摧伏诸外道」。
宝积长者子深深的把握了这点,特对佛陀降伏魔军,摧伏外道的神通之力加以赞美!
三转法轮于大千,其轮本来常清净;天人得道此为证,三宝于是现世间。
此显佛成道后说法度生,三转是赞转法轮功德。法是从佛心中体验所得,然后再用语言说出,使人听了可修可证,所以称为法轮。不过约佛法的特殊意义说,是佛于成道后,到鹿野苑中为憍陈如等五比丘三转法轮,所以说为「三转法轮于大千」。
佛初转的法轮,就是四圣谛法,为佛法的纲领。四谛,就是苦、集、灭、道。佛说四谛法共说三次,称为三转:一、示相转,是开示四谛的真相:谓此是苦,逼迫性;此是集,招感性;此是灭,可证性;此是道,可修性。佛把四谛的真相,为五比丘说明后,接著劝他们依法修行。二、劝修转:谓此是苦,汝应知;此是集,汝应断;此是灭,汝应证;此是道,汝应修。接著,三、作证转,就是以佛本身作证明:谓此是苦,我已知;此是集,我已断;此是灭,我已证;此是道,我已修。唯有将自己所体验和证悟到的来作证明,才能使人生起信仰,照著所开示的去行。当时憍陈如等,听了三转法轮,得到佛力加持,立即悟证真理。
通常说为三转十二行相法轮,经过是这样的:佛所转的四谛法轮,一一谛各有十二行相。如于苦谛生圣慧眼为总,别于过去苦谛生智,未来苦谛生明,现在苦谛生觉。苦谛有这眼、智、明、觉的四行相,余集、灭、道三谛,同样有这眼、智、明、觉的四行相。三转合有四十八行相。因为不出十二,所以总名三转十二行相法轮。
三千,是指三千大千世界,亦即这个娑婆世界。这个娑婆世界,以须弥山为中心,以铁围山为外廓,中间共有七重金山,八个水海,交互环绕,成为一个小世界。合一千个小世界,名为小千世界;合一千个小千世界,名为中千世界;合一千个中千世界,名为大千世界;在大千世界上加三千两字,显示这个娑婆世界,是由小千、中千、大千三种合成的。本此可知这个世界是很大的。我们现在所住的,不过是千个小世界的一个。佛不单是我们这小世界的佛,而是整个娑婆世界的佛。佛在印度出家、修行、成佛、说法,不唯是在这小世界如此,同一时候,在大千世界,都有佛的化身说法,所以叫做『三转法轮于大千』。
佛所转的四谛法轮,即是永恒不变的真理,永远都是如此的。如所说的苦谛,苦实是苦,不论在什么时代,不论在什么方所,日可令冷,月可令热,苦还是苦,不可改变成乐。可是众生无始以来,为颠倒无明所蒙蔽,不能通达四圣谛的真理,看来好像为无明之所染污,其实法轮的体性,本来清净无染的,所以说「其轮本来常清净」。佛现于大千世界,处处三转法轮,不但五比丘因此开悟证果,就是其他众生亦因此开悟证果。《大般若经》说:『世尊初转法轮之时,无量众生发声闻心,无量众生发独觉心,无量众生发于无上正等觉心,证于初地、二地、三地,乃至一生当得无上正等菩提』。由此可知这是三乘通行的法轮,不是专为声闻人所转的法轮。
当佛三转法轮时,不但三乘行人,各各证四圣谛,就是八万「天人」,亦因此而「得道」果。以「此」可「为证」明佛转法轮所产生的效力,或可证明佛所转的法轮常清净。「三宝于是现世间」:佛未成道转法轮前,世间是没有三宝的。佛在菩提树下成等正觉,是佛宝的出现世间;佛在鹿野苑中说四谛法,是法宝的出现世间;五比丘的随佛出家,建立和乐清净僧团,是僧宝的出现世间。三宝在这世间出现,世间就有了光明,人生就有了归向,不致再在黑暗中摸索!
以斯妙法济群生,一受不退常寂然,度老病死大医王,当礼法海德无边。
三宝中的佛宝出现到这世间来,是「以斯」四谛的「妙法,济」度诸「群生」的。群生听了佛所说的四谛法,以生灭性而体悟到的是小乘,以法法不生不灭而体悟到的是大乘。四谛、十二缘起是徧一切法的,所以总说以妙法救济群生。群生本此修行而得开悟,就可「一受不退常寂然」。印度的其他宗教学者,亦有以世智断烦恼上生无色界天的,但由他们所修的道不真,一旦遇到退缘,仍会从最高的天上堕入在下的三恶趣。佛法行者是以无漏智断诸戏论颠倒,由于道行的坚固,所受真理的真实,没有既受而还堕生死的道理,亦即一受永证涅槃,毕竟不再有生灭现象的现起,所以说为常寂然。大经说:『世医疗治,瘥已还生,如来所治,毕竟不发』,亦可作此常寂然的注脚。是以知道世间有好多事,诸如你有很多钱,或是做大事业,或是做政府大官,甚至做到大王,或如现在总统,乃至修禅定生到非想非非想处,具有无边功德,还是要退失的,所以世间的有漏善法,都是有限有量的,不是永远可靠的,唯有佛法的修行、开悟、证果,一得就不再退,不再受生死苦恼所累,得不生不灭的寂灭道。
吾人生存在这世间,老病死的大患,是显然的痛苦,谁也免不了的,亦不是世间任何高明医生所能彻底治疗的,唯有证得妙法度众生的佛,由于自己的出离三界,不再受老病死的所困,洞悉老病死的过患所在,特济以微妙的法药,「度」诸众生出离「老病死」的深渊,彻底治好众生无始以来的不治之病,所以被尊为「大医王」。以妙法济群生而治愈众生无始重病的佛陀,是太伟大太崇高了,我「当」敬「礼法海德无边」。海是广大无边甚深莫测的,古以法海表具足无边功德,兹形容证悟妙法而得无边功德的佛陀,有如法性大海的无量无边。佛济群生的法药,有无量无边那么多,所以喻如大海;法海流润无涯,所以称德无边。
毁誉不动如须弥,于善不善等以慈,心行平等如虚空,孰闻人宝不敬承?
佛虽具有无边功德,但在世间说法度生,仍然不免要受八风所吹。八风是利、衰、毁、誉、称、讥、苦、乐。利衰一对是约钱财说的:不尽的财富滚滚而来,滋润自己的一切,名之为利;钱财为别人侵夺,使自己感到种种不便,名之为衰。毁誉一对是约口辩说的:毁是说坏话,亦即是毁谤,或过分骂辱,名之为毁;誉是说好话,亦即是赞誉,或过分称赞,名之为誉。称讥一对亦是属于口辩:义与毁誉是差不多的,不过这是背后说说风凉话,或对你的善事加以称扬。苦乐一对是就感受说的:有损于生命自体的,则所感受到的是苦;有益于生命自体的,则所感受到的是乐。
利乐称誉是四种顺风,世人被顺风所吹,就飘飘然的感到无限惬意,对之生起坚固的贪心,希望这四者永为自己所拥有。衰苦讥毁是四种逆风,世人被这逆风所吹,就惶惶然的感到极大不安,对之生起忿怒的瞋心。有了贪心与瞋心的跳跃,当然亦有痴心的驱使。人受这八风所吹,没有不为其所动的。可是佛已根绝了三毒烦恼,不论外在的八风怎样吹来,既不因顺风而感到欢喜,亦不因逆风而感到恚怒。如婆罗门女的怀盂谤佛,佛不曾为此大动肝火,诸天大梵的种种称赞,佛亦不曾为此喜形于色,一切不为所动,如须弥山在大海中,一切风浪不能动摇,所以说「毁誉不动如须弥」。原因佛对顺逆境界悉皆能忍,认为毁誉等等,皆属他人之事,根本与我无关,我又何必为此动心?所以其心安然不动。
如只守此其心不动的境界,还是属于小乘,因为小乘亦能做得到的,如来「于善不善」则又「等」之「以慈」,则就不是小乘所能望其项背。对我好的是善,对我不好的是不善。经说:有人捧起佛的手,或在佛的右手涂满香气,佛不曾为此感到欢喜;有人拉下佛的手,或在佛的左手涂满臭气,佛亦不曾为此感到不满。是善是恶是众生的事,我对他们的慈悲荫覆一样,决没有不同的二心,所以佛陀的「心行平等」,犹「如虚空」的平等,没有种种的差别相。不特如此,且将同与之乐,那里还有什么忧喜足以萦怀?
佛心平等如虚空,一律以慈悲心对待众生,那个见了或听了这位人中之宝,而不尊敬师承?所以说「孰闻人宝不敬承」。人宝是喻佛在人间为人中之宝,如在天上则为天人师,同样受到天人的恭敬尊重!
今奉世尊此微盖,于中现我三千界,诸天龙神所居宫,干闼婆等及夜叉。悉见世间诸所有,十力哀现是化变,众覩希有皆叹佛,今我稽首三界尊。
宝积长者子说:我等「今奉世尊此微」小的七宝「盖」,表示我们对佛的恭敬供养,想不到佛以威德神通之力,竟「于」这个微小的七宝盖「中,现我三千」大千世「界」,是即颂前徧覆三千大千世界广长悉现。在此盖中,同时现有「诸天」所居的宫殿,「龙神所居」的「宫」殿,是即颂前天宫、龙宫、诸尊神宫的悉现。在此盖中,还现有「干闼婆等及夜叉」。同时「悉见世间诸所有」,这是颂前诸须弥山,乃至日月星辰。所献的很小,所见的很大,所奉的至微,所见的至广,当知这都是佛陀哀愍我们所变现的,所以说「十力哀现是化变」。十力指佛的功德,因佛具此十力功德,所以被尊为十力大师。哀现,是显佛陀的慈愍众生,所以在说佛国因果之前,特先种种变化现瑞,让众生生欢喜心,愿乐欲闻。大「众覩」此从来没有见过的「希有」神变,不禁「皆」称「叹佛」陀,这是颂前大众覩佛神力叹未曾有。三界中最尊最贵的无过于佛,现在我们应该顶礼三界中的至尊,所以说「今我稽首三界尊」。唯有像这样的三界至尊,才值得礼敬。
大圣法王众所归,净心观佛靡不欣,各见世尊在其前,斯则神力不共法。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皆谓世尊同其语,斯则神力不共法。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各各随所解,普得受行获其利,斯则神力不共法。佛以一音演说法,或有恐畏或欢喜,或生厌离或断疑,斯则神力不共法。
此中四颂:前一颂是颂佛的现身,后三颂是颂佛的说法。
圣中之圣的「大圣」,于法自在的「法王」,为九界「众」生之「所归」敬。众生为能归,大圣为所归,欲求解脱必归于佛,一旦归依成为佛徒,其身就在佛法海中,果能依法精进修持,是即以佛法与生死展开争夺战,最后胜利必然归于求解脱者,而得早以出生死海。
大众既见宝盖现出不可思议的妙境,再以「净心」回「观」万德庄严的「佛」陀,由于心无其他的异想,见到佛的庄严相好,「靡」有「不欣」喜到极点,浑忘外在的一切。向来说:『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所以现在见佛,佛以神通变化力,在同一时间内,使得无量大众,都见佛在自己面前,面对面的看得清清楚楚,所以说「各见世尊在其前」。经说:『佛已过去业,得此妙身相,无心于彼此,而能应一切』。虽则有感斯应的各见佛在面前,但所见的佛不尽相同。有的见到如老比丘像,有的见到光明相好,有的见到尊特之身,有的见到现大小相坐宝莲华,有的见到佛身犹如虚空。所以见有不同,由于根性差别。但各见佛在前,只知自己所见,不觉他人所见。在此最重要的是心净,心净不论在什么地方,都可见佛,如心不净,就是与佛同世,亦不得见。佛令心净众生,各各得能见佛,「斯则」是佛的「神力,不共」凡夫、二乘、菩萨之「法」。他无此力,说为不共。
佛所现身各见不同,其说法亦各投其机,令得受益,所以「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这是佛的口业不思议化。一音,是说佛音平等无二无别,或说在平等不二的佛音中,具有无限的差别。约佛与众生的关系说:众生是有种种类别的。但佛只是一个。『释尊的教化,适应不同民族,一切种姓,可能是采用多种语言的』。但佛有时用摩竭陀的方言说法,众生于中了解种种不同的语言,「皆谓世尊」所说的语言,「同」自己的「语」言一样。如现实的说:江苏人听了,认为佛是说的江苏话,福建人听了,认为佛是说的福建话,广东人听了,认为佛是说的广东话,上海人听了,认为佛是说的上海话。当知「斯则」皆是佛的「神力不共法」。
这是约方言以说一音,如约佛说法一音来讲:「佛以一音演说」不思议解脱「法」,可是在诸「众生」听来,「各各随」其「所」了「解」的,不一定以为佛是说的解脱法,如好布施的众生听了,认为佛在大谈布施,如好持戒的众生听了,认为佛在大谈持戒,如好禅定的众生听了,认为佛是在说禅定,如好智慧的众生听了,认为佛是在说智慧。各各听佛说到个己所欲修的法门,「普得」异「受」异「行」,各各「获」得「其」所应得的「利」益。当知「斯则」皆是佛的「神力不共法」。
又「佛」虽「以一音」在为众生「演说」佛「法」,但在众生的感受方面,亦即在所获得利益的方面,有著种种的不同。「或有」听到苦、空、无常的道理,而在内心上生起「恐」惧怖「畏,或」有听到涅槃妙乐的道理,而在内心上生起极大的「欢喜,或」有听到依正二报不净的道理,而在内心上「生」起「厌离」三界和色身的念头,「或」有听到一切法相的差别,而在内心上「断」除向来的「疑」惑,对于差别法相生起高度信心。如听『诸行无常』或『一切诸行有生有灭』等。在佛则是一音异说,可是在听闻的众生,则有各种不同的感触。古德亦有这样解说的:有人听佛说造罪业会堕恶道,于是恐畏起来;有人听佛说行善业会生善处,于是欢喜起来;有人听佛呵斥过非的不是,于是对之生起厌离;有人听佛教己应修善行,于是闻法信解断诸疑惑。所以有此不同,当知「斯则」皆是佛的「神力不共法」。
这是略说,推广开来,有恒沙机,得恒沙益,这都是见佛闻法的好处。
稽首十力大精进,稽首已得无所畏,稽首住于不共法,稽首一切大导师,稽首能断众结缚,稽首已到于彼岸,稽首能度诸世间,稽首永离生死道。悉知众生来去相,善于诸法得解脱,不著世间如莲华,常善入于空寂行,达诸法相无罣碍,稽首如空无所依』。
佛的功德无量无边,不是任何人所能赞得完,上来虽从种种方面称扬佛的功德,现再叙述别的功德以示对佛的归诚。于述别德中,先赞佛的内证功德,就是十力、四无所畏等,次赞佛的外化功德,就是利益众生令得解脱。佛的功德不可思议,超过吾人思想之上,唯有予以高度钦敬和至诚顶礼赞叹而已!
佛具有十力功德,又有大精进而不休息。唯此精进,是果上的精进,不同因中精进。因中精进,是为自己的佛道而行精进,果上精进,是为众生的佛道而行精进。如是具有十力而行精进的佛陀,我们不予归敬还归敬谁?所以说「稽首十力大精进」。佛已得四无所畏的功德,不论自证化他,都已无所怖畏,像这样的四无畏者,我们不归敬他还归敬谁?所以说「稽首已得无所畏」。佛已安住于十八不共法中,且此十八法是不共世出世间任何圣者的,而是佛自一人所独有的。像这样的安住不共法者,我们不归敬他还归敬谁?所以说「稽首住于不共法」。佛为一切导师中的最大导师,亦即所谓天人师,能够导引众生至于佛道。像这样的大导师,我们不归敬他还归敬谁?所以说「稽首一切大导师」。长者子宝积等,感于佛的功德,实在太过令人钦敬,所以至诚意切的,一面稽首,一面赞叹。
结缚,是指烦恼说的。烦恼绳索系缚众生在生死海中,令不出离,所以称为结缚。结缚虽有色无色界的五顺上分结及欲界的五顺下分结,但佛均已彻底的断除,没有丝毫的残留。这也是不易做到的,所以现我「稽首能断诸结缚」者。烦恼既无保留的断除,作为生死之因的已不存在,当然就已出离生死而到涅槃的彼岸。对此诞登彼岸的大圣,我当输诚归敬,所以说「稽首已到于彼岸」。佛不但自能永离生死而到彼岸,同时还能度诸世间的有情,永离生死之道,就是令诸众生,出生死因,离生死道,而且一出永出,一离永离。是以我要「稽首能度诸世间,稽首永离生死道」。永离生死道,不但是使众生如此,在佛本身确也已做到。因断诸结缚的佛陀,不会再造有漏的生死业,所以永离生死之路。设来生死道中,是为度众生而示现的,不如众生的实受生死,所以不受生死大苦的逼迫!
至于众生在生死中的来来去去,佛都能够完全知道,所以说「悉知众生来去相」。来是从前生来到今生,去是从今生去到后世。是作什么业而来的,又作什么业而去的,佛以天眼通或宿命通,能够知得清清楚楚。而且不是知道一个、两个众生如此,是尽诸世界的所有众生,皆悉了知其去来相的。
染著诸法,就为诸法所缚,佛于诸法无所染著,见去来了知无实去来,见众生了知无实众生,在因中行菩萨道时,已知诸法皆是假名,到了佛果位上更还有何束缚?所以说「善于诸法得解脱」。亦即通达一切法相,而得究竟解脱自在,再也不为世间任何一法之所束缚。
佛在世间,常以甚深智慧,善巧悟入一切法毕竟空寂,心常安住空寂性中,所以虽在世间来来往往,而于千差万别的世间诸法不生染著。《破有论》说:『无世间故,无出世间』。世出世间皆不染著,正如莲华出于淤泥,而不著水亦不著泥,所以说「不著世间如莲华」。佛果位上不著世间,显示佛于世间得其自在,实则佛在因中行菩萨道时,就以清净智了知诸法的如梦如幻,不著万有诸法的实有。
佛能通达一切法空性,所以「常善入于空寂行」。这行,不是修行的行,所谓空寂行,就是空三昧。善入,是显佛在世间,出入自在,但不乖于诸法空寂。佛能了知诸法法相的如幻假有,不在一切法上有所执著,因而得无罣碍的行其所当行,所以说「达诸法相无罣碍」。
众生依于世界,世界依于虚空,虚空平等更无所依。当知佛亦如是,证得心平等性,一切无所取著,不但万有诸法皆空,佛亦是空,所得功德亦空,因为一切皆空,所以于一切法上无所依而得自在。像这样无罣碍无所依的空王,我们不归敬他更归敬谁?所以宝积长者子等说:「稽首如空无所依」。
上来只是略赞,如若广赞佛德,穷劫亦不能尽。至赞佛功德的多少,则看各人的智慧大小,智慧大的,就多赞佛的功德,智慧小的,就少赞佛的功德,是没有一定的。
尔时,长者子宝积说此偈已,白佛言:『世尊!是五百长者子,皆已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愿闻得佛国土清净。唯愿世尊说诸菩萨净土之行』。佛言:『善哉!宝积!乃能为诸菩萨问于如来净土之行。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当为汝说』!于是宝积及五百长者子,受教而听。
上来序分讲完,接著讲正宗分。首先直示得佛国净不可思议解脱。于中,初是长者子的叙请。「尔时」,是指说完偈颂之时。「长者子宝积,说此偈」颂「已」后,继续的禀「白佛言:世尊」!与我同来的「是五百长者子」,不是初进佛门的人,而是「皆已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的人,现「愿」听「闻」到如何能「得佛」的「国土清净」,亦即是说要怎样的才能到清净国土(果)。由于大家有著这样崇高的希望,「唯愿」大慈大悲的「世尊」,替我们开示宣「说诸菩萨」的「净土之行」(因)。长者子所以向佛请问净佛国土大行,因献五百盖时,佛特变化将之合一,见到盖中现出一切不同的净土相,对佛生起深切的信心,相信佛会指示如何得佛国土清净。每一盖以七宝庄严,显示以慈悲心为主,种种功德予以庄严。献盖,表诸功德回向于佛;已发菩提心,显示将来能得净土。在此特别先明已发菩提心,就是要发了菩提心,才可进修菩提行。《华严经》中善财童子对文殊说:『我已发菩提心,未知云何学菩萨行』?与这里请问的意思一样。菩萨行说来当然很多,但最重要的不外两种,就是成熟众生与净佛国土。现在所以只问净佛国土不问成熟众生,因于合一的宝盖中,如来只是现出净土,所以也就偏问这个。得佛土清净,就是佛所得净土果,宣说净土行,就是开示修净土因。国土为什么会得清净?当然是由修诸净行所庄严的,而实践净行的全在学人,所以为说诸菩萨净土行。
为诸菩萨问善事,实是一件大好事,所以「佛」回答时,先赞宝积「言:善哉!宝积」!你问得太好了,不但为现在五百长者子问,亦为将来修净土行的人问。这是无量众生所不能问的,唯独你有这样问的能力,所以说「乃能为诸菩萨,问于如来净土之行」。你既代表大家提出这问题问我,我当为你及诸已发菩提心者,解说如何修净土行。但当我解说时,你们要「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唯有如此,「当为汝说」。谛听,是教诫他们好好听,细心听,听了以后,还要好好的加以思惟,切实的忆念不忘。谛听是闻慧,善思是思慧,善念是修慧,如是闻思修三慧,为学佛的必经途径,亦是闻法的要著。
佛要他们具是三慧来听,「于是宝积及五百长者子」,也就遵命的「受」佛「教」诫,「而」诚心诚意的谛「听」,不敢有一点儿大意,希望佛所说的,每句纳入于心!
佛言:『宝积!众生之类,是菩萨佛土。所以者何?菩萨随所化众生而取佛土,随所调伏众生而取佛土,随诸众生,应以何国入佛智慧而取佛土,随诸众生,应以何国起菩萨根而取佛土。所以者何?菩萨取于净国,皆为饶益诸众生故。譬如有人,欲于空地造立宫室,随意无碍,若于虚空,终不能成。菩萨如是,为成就众生故,愿取佛国,愿取佛国者,非于空也。
「佛」现正式的说「言:宝积」!要修菩萨行,要得佛净土,必以众生得,亦以众生成,这都不能离开众生的。有众生方有世界,佛以众生为本,众生是菩萨修佛净土的依处,广度众生,教化众生,自然成佛得净土,所以说「众生之类,是菩萨佛土」。因为众生是净土的眷属,亦即依报是从正报来。菩萨所要得的净佛国土怎样,全看他所度的众生情形如何以为定,所度化的是怎样一类的众生,所圆成的就是怎样一类的净土,离了众生,不但没有净土行可修,亦没有可庄严的净土。同时,菩萨修净土,不以净土为净土,所以《金刚经》说:『菩萨庄严佛土,即非庄严佛土』,就是此意。
佛对宝积长者子说,菩萨要建立清净佛国土,必随众生之缘,也就是前所说的,摄受众生才能成就净土,现在所要问的,就是为什么定要摄受众生,才能成就净土,所以问「所以者何」?一般说来,土是自己的依报,怎么可说他众生类为我佛土?要知「菩萨」取土,本是「随所」教「化」的「众生而」摄「取」净「佛」国「土」的。《般若经》说:『菩萨摄受一切净土』。为什么要摄取一切净土?是为所化众生的需要。如有人要学医,就有医学院的创设,如有人要学工业,就有工业学院的创设。菩萨度化众生,也看众生需要。有的众生要在七宝庄严的净土才能修行,有的众生要在不净的苦处才肯修行,于是菩萨便有创设净土与在秽土的不同,适应众生的需要,随顺众生的意乐,好让他们来生其国。菩萨有这净土才能化导众生,众生也就因此更愿发心到彼土去,彼此互为因果。所以菩萨的庄严净土,目的是为成熟众生,为了成熟众生,所以实现净土。菩萨随所化的众生多少,就有多少众生生到其净土中,成为他的眷属。庄严净土与成熟众生,是菩萨的两大任务,看来好像是两回事,但在本经却圆满的予以统一起来。
度化众生是初步工夫,众生既接受你的教化,就当进一步的调伏众生,使其身心调柔而能入道,所以说「随所调伏众生而取佛土」。这可约向善与去恶两方面说:菩萨方便地启发众生,使众生向上向善甚至开悟而成就净土。另一种是随顺众生各各不同的烦恼,或贪或瞋或痴或杀或盗或淫,菩萨设法教化他,调伏他降伏烦恼,使烦恼悉除,恶业净尽而得解脱。如是离恶向善,将来生到净土去,成为净土中的菩萨,辅助度化众生的工作。
众生既已为你调伏,就当领导他到佛国中去闻法,使他们得以入佛智慧,而获得智慧庄严。契入佛的智慧,不是简单的事,是要随顺所度化的众生,看他在怎样的环境下,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就当为他实现怎样的环境,或者领导他到怎样的佛国中去以摄受众生。所以菩萨应观众生的机宜,「随诸众生」的根性,「应以何国」,方得「入」于「佛」之「智慧」的,「而」就为之「取」怎样的「佛土」。如有于娑婆国土入佛智慧的,就为其摄取娑婆国土,如有于极乐国土入佛智慧的,就为其摄取极乐国土。依经中说:初地以上的菩萨,皆已入于三世诸佛智地,为摄受众生亦得入于这样的智地,所以随其所应而取佛土。
同时还要观察众生的根性,应在怎样的环境下,才能发起菩萨根,菩萨就实现怎样的环境,来使他发起菩萨根,所以说「随诸众生,应以何国」发「起菩萨根」的,「而」即为其摄「取」怎样的「佛土」使他发起。所谓菩萨根,含有两个意思:一是发上求下化的菩提心,此菩提心就是菩萨的根本;二是信、进、念、定、慧的种种功德根。有了菩萨根,就可不随境风所动,永远做个菩萨,绝对不再退转。因为众生根性不同,所需环境自然有别。有的要在行慈悲救济事业的对象之环境下,才能发起菩萨根;有的要在清净极乐的安定环境下,才能发起菩萨根,如西方极乐世界的广大无边,能够三根普摄,愿生西方净土的,就可到极乐国中生起菩萨根;但若没有厌离娑婆世界的心,不欣求往生西方,便不可能生净土,菩萨根当亦不会发起。设求现生或来生的事业发达,家庭和乐,身体康健的众生,就要叫他称念东方药师佛,以期逐渐发起菩萨根。佛菩萨为了摄受不同根性的众生,便有摄取种种净土的需要,好让每个众生都能得到度化。
得到净土虽可使自己安然快乐,但摄取佛净土的本义,原是为的度化众生,不是为了成就众生,取诸佛土又有何用?「所以者何」?是问为什么必需如此。因菩萨圆满佛净土的基础,是建立在众生身上的,所以说「菩萨取于净」佛「国」土,「皆为饶益诸众生故」。饶益,就是利益的意思。唯有利益众生,方得净佛国土,唯有得到最理想最圆满的净土,才可摄受各类不同根性的众生,使诸众生于其国土中皆得法益。
净土是共功德,唯空是不成的,所以为众生能得净土。「譬如有人,欲于空」旷的「地」皮上,「造立宫」殿房「室」,或是高楼大厦,宫室的大小,楼房的高矮,材料的取用,都可「随」自己的心「意,无」有阻「碍」的,要怎样做就怎样做,其宫殿楼房自可建造成功,「若」不在空地上修,而「于虚空」中建,「终不能成」宫殿楼室。修房的人譬如菩萨,空地是喻成就众生,宫室则是比之佛国。意谓菩萨欲得佛国,必须摄受成就众生,成就了众生,佛国土自能完成实现,所以说「菩萨如是,为成就众生故,愿取佛国」。若不成就众生,而想取得佛土,修是不可能的,所以说「愿取佛国者,非于空也」。小乘人以智慧悟证诸法平等空性,因沉滞在空寂性中,不能跳出度化众生,所以他们没有净土,如人依空不能建成房子一样。菩萨于空性中起方便用,依缘起而起大悲心度化众生,必要自建佛土,佛土完成是果,果是由因成的,因即度化众生,如人依空修成宫殿。进一步说,依空地才能无碍的修建房子,若空地上堆满杂物,同样是无法修建的。这说明了菩萨并非不必悟证平等空性,不过悟证了平等空性以后,能够依空起用,做到即空即假,所以菩萨庄严净土,绝对不能离开众生。离所化的众生,不但没有净土的实现,亦不需要净土的实现,即此世界不是形形色色的有各种花样好看?佛以这样的譬喻,启示宝积长者子等,使他们知道怎样的取于净土,修菩萨行的要义也就在此。
宝积当知:直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不谄众生来生其国。深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具足功德众生来生其国。菩提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大乘众生来生其国。
严土熟生修净土行,前说要从众生著手,那只不过是总说,且所要成就的众生,不特有无限参差,且都愚痴颠倒的,修些什么行完成净土以摄取众生,还得加以说明。宝积为诸长者子代表,佛特叫「宝积当知」,告诉他的净土修因,亦即做些内向的工作。先举直心、深心、菩提心的三心来说:直心,就是质直心,亦即不谄媚不弯曲的心。做人如果心不直爽,逢到财势比自己高的,就会对他奉承备至,心口不能一致,应该说的不说,不应说的而说,一切以达到自己目的为手段,居心完全是不良的。不特菩萨行者不应有这样的居心,就是做个正人君子亦不应有这样的居心。做菩萨的,应本直心待诸众生,以真诚心度化众生,要像小孩那样的天真无邪,纯洁无疵,所以《阿含经》里特别重视质直心。《楞伽经》中佛对阿难说:你要答复我的问题,应以直心答复,不可稍有隐瞒。如病就医,应将自己的病况,老实的告诉医生,好让医生对症下药,治愈你的病痛。由这,可见直心修菩萨行,确是非常的重要。深心,就是深远不浮泛的精进勇猛心。菩提心,就是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愿乐。具备这三心,便有菩萨精神,就可度化众生,实现净佛国土。
「直心是菩萨净土」,是说菩萨不以谄曲的、狡猾的心理对待众生,而是以极坦白极真诚毫不糊涂的态度对待众生。如对所度化的众生,运用不正直的谄曲心,那说出来的话,就要成为妄语、绮语,不是纯正的佛法。直心是一片清净心地,亦正是净土之因,有了这样的净因,就不怕没有净果,菩萨修此净因,虽还未得佛果,亦为佛的眷属,得生佛的净土。到了行因的「菩萨」,自己将来「成佛时」,由于因中是以直心度化众生而成就净佛国土,所以一般受化的直心「不谄」的「众生,来生其国」,成为净佛国土的眷属,是诸来生的不谄众生,或是该国土内佛所教化的,或是其他佛菩萨所教化的,不论是谁教化的,总要内心正直不谄,才能生到净国土中,生到净国土中的众生,当下也就成为菩萨。
「深心是菩萨净土」,是说菩萨以深心,亦即以勇猛精进心示范众生,或是发起广大的心,或是发修众德的心,于逐渐的修行中,成就种种的功德,功德成就了,净土的完成自无问题,所以修因的「菩萨」,到了自己将来「成佛时」,这类恳挚心切勇猛精进的众生,同样具足种种功德,如是「具足功德」的「众生」,也就「来生其国」,成为净佛国土的眷属,继续不断的从事佛法的修学。
「菩提心是菩萨净土」,是说菩萨依大乘法发心,亦即是成就众生的心,或是令众生成佛的心。因为菩萨一向本著自己所发的菩提心教化众生,所以修因的「菩萨」,到了自己将来「成佛时」,净土圆满成办,这类以上求下化为目标的「大乘众生」,也就「来生其国」,成为净佛国土的眷属,与佛同在一处,继续受佛的教化,依菩提心而修行。
从三心的深义说,大乘佛法的三要素,就是菩提心、大悲愿、真空见。直心即有正念,与真如法性平等相应,没有种种戏论偏见执著。菩萨的直心一起,与真如平等法性相契,不落有无二边所有的智慧,就是真空见。众生所以不能悟达诸法空性真理,原因就是不落于有,便落于无,不是执真,便是执假,一颗虚妄分别心,总在弯曲戏论中,永见不到中道的真如法性之理。直心就是真空见,当知深心等于大悲愿,菩萨的大悲深入骨髓,见众生苦犹如己苦,于是想尽办法济度众生,一切功德也因此圆满成就,加上菩提心,为大乘法的三要。
布施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一切能舍众生来生其国。持戒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行十善道满愿众生来生其国。忍辱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三十二相庄严众生来生其国。精进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勤修一切功德众生来生其国。禅定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摄心不乱众生来生其国。智慧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正定众生来生其国。
成熟众生,严净佛土,不但要具备如上的三心,还要修种种的菩萨行,此下所说的六度等,就是菩萨行的内容。
「布施是菩萨净土」,是说居于净土中的众生,必定是都一切能舍的,所以做菩萨的自非布施以取净土,不能摄化这些能舍众生。所以菩萨在因地中,以种种财宝或技能,佛法乃至头目髓脑,甚至整个生命,布施众生,并以布施法门,教化所应度化的众生,到了修因的「菩萨」,自己将来「成佛时」,那些曾经受你以布施行教化的「一切能舍众生」,就会「来生其国」庄严净土,不会再如过去那样的执著一切是我所有,而能无条件的施舍一切。
「持戒是菩萨净土」,是说居于净土中的众生,必定是都十善道满愿的,亦即都能严持净戒的,所以做菩萨的,自非持戒以取净土,不能摄化这些持戒众生。所以菩萨在因地中,如法如律的以持戒为修行,并以持戒法门教化众生,使众生的身心,也能如法如律。到了修因的「菩萨」,自己将来「成佛时」,那些曾经受你以持戒行教化的,并且严格奉「行十善」业「道满愿众生」,便会「来生其国」庄严净土,菩萨国土也就满众生愿。戒虽有很多,主要不外不杀、不盗、不邪淫(不淫)的身三;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的口四;不贪、不瞋、不邪见的意三。此为十善戒,因菩萨以持十善戒为因,将来国土也实行十善业,生到净土的十善业众生,当然也就心满意足,不致感到有什么缺陷了!
「忍辱是菩萨净土」,是说居于净土中的众生,必然是都身相庄严的,菩萨自非忍辱以取净土,不能摄化奉行忍辱的众生。所以菩萨在因地中,特别修种种忍辱行,不论遇到任何骂詈毁誉以及殴打凌辱,都能不瞋不怨的忍受,并以忍辱法门教化众生,使众生也能做到忍辱不瞋。到了修因的「菩萨」,自己将来「成佛时」,那些曾经受你以忍辱行化的,并且如实奉行忍辱,而得「三十二相庄严」的「众生」,就会「来生其国」庄严净土,使这净土中到处充满了和乐气氛。依经中说,转轮圣王、大菩萨与佛,都是三十二相顶庄严顶圆满的,但相好庄严与忍辱波罗密,究有什么相关?当知人的瞋心一起,脸部立刻就会发青,不论平时怎样美的容貌,到了这时也会变成狰狞面目,谁看了都不欢喜。反之,能忍相貌就和顺,处处谦虚,人见人喜,所以忍为庄严之因。忍辱波罗密修圆满了,自能成就三十二相。忍辱就是心地平和,谁能忍辱谁就得福,虽未成佛近于成佛。不过要使忍辱修得成功,还需般若智慧予以力助,就是以智慧透视,了知没有能忍的我,亦没有辱我的众生,还有什么忍辱可言?即或他起瞋恨而辱于我,这是他的事,我不受辱与瞋恨,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精进是菩萨净土」,是说居于净土中的众生,必然是都勤修一切功行的,菩萨自非精进以取净土,不能摄化实行精进的众生。所以菩萨在因地中,特别以精进为修净土因,不论受到怎样的挫折,都不会懒惰懈怠下来,并以精进法门教化众生,使众生也勇气百倍的如是而行。物以类聚,到了修因的「菩萨」,自己将来「成佛时」,那些曾经受你以精进行教化的,并且「勤修一切功德」的「众生」,便会「来生其国」庄严净土,使净土中的每个众生,都为积聚功德而精进不已的勤修。
「禅定是菩萨净土」,是说居于净土中的众生,必然是都摄心而不散乱的,菩萨自非禅定以取净土,不能摄化这些摄心不乱的众生。所以菩萨在因地中,特别以禅定为修净土因,不论遇到怎样外境的扰乱,都能常常的摄心于定,而不使心受其扰乱,并以禅定法门教化众生,使众生亦常安住于定境中。物以类聚,到了修因的「菩萨」,自己将来「成佛时」,那些曾经受你以禅定行教化的,并且做到「摄心不乱」的「众生」,便会「来生其国」庄严净土,使净土中的每个众生,都能安定的修学佛法,不致向外在的境界奔驰,而得佛法的受用,享受禅定的乐趣。
「智慧是菩萨净土」,是说居于净土中的众生,必然是都正定聚的,而且都有相当的智慧,菩萨自非有高度的智慧以取净土,不能摄化这些正定聚的众生。所以菩萨在因地中,特别以修智慧为净土因,并以智慧法门教化众生,使众生的智慧得以一天天的增长。物以类聚,到了修因的「菩萨」,自己将来「成佛时」,那些曾经受你以智慧教化的众生,亦即完成「正定」聚的「众生,来生其国」庄严净土,使得每个净土中的众生,都决定向佛道前进。这里说为正定聚的众生,是因众生向被分为三类:一类是造作十恶业的众生,将来一定要堕落下去的,是为邪定聚众生;一类是已发心修行,决定走上大乘佛道,再也不会堕落恶趣的,是为正定聚众生;一类是或为善或行恶介于两者之间的,遇到善缘就可趣向佛道,遇到恶缘就可趣向恶道,是为不定聚众生。净佛土中,不但没有邪定聚众生,连不定聚众生亦没有,有的均是正定聚众生,以修佛道为主,如极乐净土,众生生者皆是阿鞞跋致即此。
四无量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成就慈悲喜舍众生来生其国。四摄法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解脱所摄众生来生其国。方便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于一切法方便无碍众生来生其国。三十七道品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念处、正勤、神足、根、力、觉、道众生来生其国。
六波罗密虽是利他行,但仍侧重于自利一面;四无量心、四摄法等,真正是属利他的一面。「四无量心是菩萨净土」,是说菩萨以修四无量心为净土之因,并以四无量心法门教化众生,使诸众生也能本此去行。到了修因的「菩萨」,自己将来「成佛时」,那些曾经受你以四无量心教化,并且「成就慈、悲、喜、舍」的「众生,来生其国」庄严净土,使净土中的每个众生,都照著四无量心去修。以慈无量心说,就是修行的人,在内心中存有使一切众生皆得幸福安乐的念头,由亲人至怨敌,乃至非人畜生等,将一慈心观念,扩展到无量无边的众生,扩展到无量无边的世界,扩展到无量无边的时劫,是为慈无量心成就。慈无量心如此,拔苦的大悲心量,庆彼得乐的大喜心量,怨亲平等的大舍心量,也是如此。此四无量心,都存于内心,都是为利益众生,菩萨在未成佛前,就先发此四心,以此心作佛事,一直到成佛,成佛以后仍不舍离。梵天亦修四无量心,但不怎样深广,其范围只限一世界的众生,时间亦不太长,所以不能与菩萨同日而语。菩萨的四无量心,是大乘境界,深广无涯,自不同于梵天境界。果照大乘四无量心去行,其净土果必得成就,所感的眷属当然是成就四无量心的菩萨。
「四摄法是菩萨净土」,是说菩萨以修四摄法为净土之因,并以四摄法门教化众生,使诸众生也能本此去行。到了修因的「菩萨」,自己将来「成佛时」,那些曾经受你以四摄法教化,且为「解脱所摄」的「众生」,便会「来生其国」庄严净土,使诸在净土中的每个众生,都能照著四摄法去行,展转摄受各别不同的众生。所谓四摄法,就是布施、爱语、利行、同事的四种摄受众生的方法。布施,谓菩萨以身内外的一切物,乃至生命施舍有需要的众生,众生得到所需要的,而使生命维持下去,为了感谢你的好意,就会接受你的教化,是为布施摄。爱语,谓菩萨以恳切至诚心,随诸众生的所适,为众生说柔软语,使众生明了菩萨所说的话,都为他好著想,他了解了菩萨用心,就会接受菩萨教化,是为爱语摄。利行,谓菩萨的一切所行,都为众生利益著想,有利益于众生的事就去做,而所做的有利益的工作,或为一人做,或为多人做,或为少数人做,或为多数人做,以此有利之行,引摄诸多众生,是为利行摄。同事,谓菩萨与众生同甘共苦,众生是做什么事的,菩萨与他同做一件事,而与众生打成一片,让众生知道,菩萨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能与我同作一事的。如是以其同业摄受,是为同事摄。菩萨以此四种方便摄化众生,众生依此修行,将来必能得解脱果,所以说解脱所摄众生来生其国。但此是说众生为解脱摄取,不是说众生系属菩萨,这是我们不可不知的。
「方便是菩萨净土」,是说菩萨以方便智为修净土因,并以此方便智教化众生,使众生也以方便智在佛法中进修。到了修因的「菩萨」,自己将来「成佛时」,那些曾经受你以方便智教化,且「于一切法」获得「方便无碍」的「众生,来生其国」庄严净土,使净土中的每个众生,亦能于一切法方便无碍。佛法说智慧有两种:一是体悟宇宙人生真理的根本智,亦名般若;一是从般若中了达千差万别的森罗万象,名为方便智,含摄愿、智、力的三波罗密,是智慧的妙用,度生的方便,亦即变通随机义,知机而就人,如再通俗的说,就是随方就便的将就他人,务要将他人感化过来为止。但在运用方便中,有一需要特别注意的,就是不能将佛教的真理及行业改变,如果这也方便的予以改变,势必失去佛法的特质。至令众生怎样接受佛法,其方法的运用,随时随地,千变万化,是都可以的。但这要有方便智慧的菩萨才能做到,不是口头上说说方便就行,更不能够滥用方便。
「三十七道品是菩萨净土」,是说菩萨以修三十七道品为净土因,并以此法门教化众生,使诸众生亦能照著这样去行。到了修因的「菩萨」,自己将来「成佛时」,那些曾经受你以三十七道品教化,并且如实的修习四「念处」、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八正「道」法的「众生,来生其国」庄严净土,使净土中的每个众生,仍然修学此一法门。一般将三十七道品,说为是小乘所修的行门,是极大的错误!为什么?要知大乘菩萨的自修与化他,都有依此法门的。四念处是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四正勤是已生恶令断,未生恶令不生,已生善令增长,未生善令生。勤即勤恳,要勤于进,又勤于勇。在善与不善的两方面都要勤,就是勤于作善,同时勤于改恶,善的务要精勤的勇往前进,恶的务要竭力的予以遏止。四神足是欲、勤、念、慧,修此四法可发神通,为诸神通之所依止。五根是信、进、念、定、慧;五力是五根的加强,亦是信、进、念、定、慧。根与力既然别说,其意义当有不同。根是生发义、增长义,不但增长其根,并增长其力量。如树枝叶等,加增至圆满,即有力量。先要有根,然后有力,根有强弱,力有大小,但这要看所修如何。七觉支,又名七觉分、七菩提分:谓念、择、进、喜、轻安、定、舍,是见道的七个条件。八正道是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如上七类,总共三十七法,名三十七道品。菩萨修三十七道品,不以三十七道品为道品,如修般若波罗密,即非般若波罗密。如是小乘与菩萨,虽同样的修三十七道品,但小乘不能以此生净土,而菩萨则以此为庄严净土的一法,是为大小乘修此法门不同所在。
回向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得一切具足功德国土。说除八难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国土无有三恶八难。自守戒行,不讥彼阙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国土无有犯禁之名。十善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命不中夭,大富梵行,所言诚谛,常以软语,眷属不离,善和诤讼,言必饶益,不嫉不恚,正见众生来生其国。
以种种方便行于种种道品,既没有随二乘走,堕入二乘的无为深坑中,现又将所修的一切善根加以回向,自然是大乘菩萨精神的表现。回向本是人人可以做的,不过各人回向的目标不同而已。如凡夫做了各种功德,回向于三有的乐处,亦即是求得人天的乐报;二乘修了种种善行,回向于声闻果位,以求得到生死的解脱;菩萨修集种种功德,向上看,回向于最高无上菩提,向下看,回向于一切众生,向究竟看,回向于诸法究竟真理。回向是种舍心,亦可说是愿心,以示自己对所做的功德,不取相分别的加以执著。如有所执著的取相分别,虽不能说没有功德,但其功德毕竟很少,若对所做的一毫之善,肯得予以回向,特别是回向诸法实相真理,其功德的增加,真是广大犹如虚空。「回向心是菩萨净土」,是说菩萨以回向心为修净土因,把种种功德回向到诸法实相真理中去,到了「菩萨」,自己修行「成佛时」,则你就可「得」到「一切具足功德」圆满的「国土」,亦即是最庄严的国土。得到这样的清净庄严国土,在秽恶世界受苦的众生,自然也就愿生到你的佛国土中。
「说除八难是菩萨净土」,是说菩萨在为众生说法时,告诉每个学佛的人,要从佛法的修学中,除去八种障难,唯有除去障难,才能如法修持。以此因行,到了「菩萨」自己将来「成佛时」,在其净「国土」中,就会「无有三恶八难」。三恶,即地狱、饿鬼、畜生的三恶趣,生到这些地方去,时时只有受苦的份儿,没有机缘闻法学佛,是为学佛的大障碍。八难,除上所说的三恶趣,还有第四种的盲聋瘖哑难,或是患神经病,或是六根不具,阻碍自己的进步,没有见佛闻法的因缘。第五佛前佛后难,就是不能生逢佛世,没有机缘亲近三宝,始终漂流在三宝海外。第六世智辩聪难,就是世间的智慧很高,知识非常丰富,能言善辩,好像自己什么都懂,你要他学佛,是很困难的。或是生在邪见家,受到错误思想的熏染,不肯接受正确的佛法,是为大难。第七生居边地难,就是生在没有佛法流行,或是享受太过,或是文化落后,没有机缘亲近三宝,当然是学佛的大难。第八生长寿天难,就是佛皆出于人间教化众生,天上没有佛的出世,亦无佛法的流行,所以同样没有机会学佛。八难是苦果,或有认为其中亦有乐土,但在佛菩萨看来都是不好的,都会障碍学佛闻法,没有机会得到解脱。众生如已作了这八难因,菩萨就当令其修行解除,俾得接近佛法而学佛修行。
「自守戒行,不讥彼阙,是菩萨净土」,是说菩萨对于自己所当遵守的戒行,不应作的绝对不作,所应作的悉皆去作,严持得非常清净,丝毫的不敢马虎。至于他人持戒不持戒,那是他人的事,他能持戒,固然值得我的赞美,他如阙戒,我亦不去讥讽他,或是对他看不起,是为不见他过,这是最重要的做人态度。世间有很多的行人,自以为自己持戒清净,对于不如法持戒的就加以轻视,殊不知这是不对的。自能守戒,这当然是好的,亦是你的美德,但若因此讥讽对戒有所欠缺的人,那就失去你的兼人之德。菩萨志在自行及以兼人,能够自守戒行,可以说是自护,能够不讥彼阙,可以说是护人。自护就不会仗恃自己的所长,护人就不会攻击他人的缺点。这样的自行化他,到了「菩萨」自己将来「成佛时」,在其净「国土」中,「无有犯禁之名」,犯戒的名目尚且没有,那里还有犯戒的人?这是自守戒行无阙所得依报的庄严无阙,亦是六波罗密中持戒波罗密的细相。
「十善是菩萨净土」,是说菩萨以修十善业为净土因,到了「菩萨」将来「成佛时」,在其净佛国土中,因为自己受持不杀生戒,受教化的众生亦能奉行不杀生戒,所以净土中的众生,寿「命不」会「中夭」的,要寿命多长就活到多久,决不会短命而死,即或生命结束时,亦没有死的痛苦。不但没有中夭,亦且没有横死。因为自己受持不偷盗戒,受教化的众生亦能奉行不偷盗戒,所以生到净土中的众生,能得「大富」的果报。能得大富,不但生到净土中可以做到,就是在现实人间亦能做到,只要你不盗取他人的财物,以自己的财物去布施众生。到了净土,都是得大富的,根本没有贫富的分别。净土中,禅悦为食,法喜充满,还有什么贫富可言?因为自己严持不邪淫戒(出家二众不淫),受教化的众生亦能奉行不邪淫戒,所以到了菩萨将来成佛时,来生其国的众生,都是「梵行」清净的,绝对不会再有欲邪行的罪业。因为菩萨所有言说皆真实,不会对人说妄语,受教化的众生亦能奉行不妄语,所以到了菩萨将来成佛时,来生其国的众生,「所言」都能很「诚谛」,没有半句的虚言。因为菩萨不以恶口骂人,受教化的众生亦能奉行不恶口,所以到了菩萨将来成佛时,来生其国的众生,「常」能「以软语」说话,使人听到感到温雅婉转。因为菩萨不以两舌搬弄是非,受教化的众生亦能奉行不两舌,所以到了菩萨将来成佛时,来生其国的众生,能做到「眷属」和乐,彼此相处永「不」乖「离」。不但如此,即使别人因不如意事发生争吵,亦能「善」为调「和」他们之间的「诤讼」,使得大家言归于好,不致发生分裂乖离。因为菩萨不以诲盗诲淫的绮语,专说好听话给众生听,受教化的众生亦能奉行不绮语,所以到了菩萨将来成佛时,来生其国的众生,不说话则已,如有「言」说,「必」然是能「饶益」于众生的。因为菩萨对于世间的一切已经做到不贪,受教化的众生亦能切实的奉行不贪,所以到了菩萨将来成佛时,来生其国的众生,能够彼此的礼让,决「不」互起「嫉」妒心,你嫉妒我,我嫉妒你。当知嫉妒是由贪来,贪而不得便生嫉妒。嫉妒最大的表现,就是见到别人有什么比我强的,我不能随喜他,认为这个光荣不应属于他的,经中所谓『不耐他荣』,就是指此。因为菩萨一味以慈悲待人,不论别人给他多大打击,都能容忍而不对之起瞋恚心,受教化的众生亦能切实的做到不发脾气,所以到了菩萨将来成佛时,来生其国的众生,能做到互「不」瞋「恚」,大家和乐的以法自娱。因为菩萨的思想纯正,不以错误的思想指导众生,受教化的众生亦能知见正确,不会拨无因果的生起邪见,所以到了菩萨将来成佛时,「正见众生来生其国」,每个众生都具有正知正见。奉行十善,就能做到三业清净。《般若经》说:『菩萨观身不可得,观口不可得,观意不可得;无身、无口、无意,是名菩萨三业清净』。既无身、口、意,用什么去作十恶业?
总之,菩萨以三心起六度、四无量心、四摄法,乃至以十善业道,自行化他,将来在成佛的净土中,一切曾经受过菩萨教化的众生,都会陆续的来生其国,一面修学上求佛道,一面辅助度化众生,庄严净土,完成自己行愿。
如是,宝积!菩萨随其直心,则能发行;随其发行,则得深心;随其深心,则意调伏;随其调伏,则如说行;随如说行,则能回向;随其回向,则有方便;随其方便,则成就众生;随成就众生,则佛土净;随佛土净,则说法净;随说法净,则智慧净;随智慧净,则其心净;随其心净,则一切功德净。
这段文科为融行归心,可知净土重要在心。说明他们之间的因缘关系,有这就有那,有那就有这。如从最初的发直心乃至成就净土为止,共十二转,把三心、六度、四无量、四摄、十善业,从竖观归结到心,有前后因果关系。「如是」,佛又叫声「宝积」说:「菩萨」行者「随其」所有的「直心,则能发」起六度、四摄等「行」。当知这里说的直心,亦就是正信心,有了正确的信心,自然就会发起诸行,从实行当中涌出深心的力量,所以说「随其发行,则得深心」。因为奉行众善、正观转明,直透理性,所以说为深心。「随其」正观所得的「深心」,则能调伏内心的烦恼,使之弃恶从善,所以「则意调伏」。不易调伏的内心而得调伏,「随其调伏,则」能「如」佛所「说」的而「行」,亦即可以说到做到,不是只说不行。既能做到「随」顺「如」佛所「说」而「行,则能回」其所修众行趣「向」佛道。「随其」所修的众行「回向」佛道,当然不会再堕三有,「则有」善巧「方便」。「随其」善化众生的「方便,则」能「成就」各式各类的「众生。随」其所「成就」的「众生」,身心得到清净,「则」所居住的「佛土」,当然也就成为清「净。随」其「佛土」的清「净,则」于其中所「说」的教「法」,自然亦是清「净」的,不会说些不三不四的杂秽语。「随」其所「说」教「法」的清「净,则」菩萨自证化他的「智慧」也就清「净。随」其「智慧」的清「净」无染,「则其」内「心」亦得清「净」。因为智慧之本在心,智慧清净,为本的心,当然清净。心净是一切净的根本,「随其」为本的「心净,则」所修集的「一切功德」,自然悉皆清「净」。因为功德是由心所成的,能成的心如不清净,所成的功德自亦难以清净。
《维摩经义疏》卷第二,约位辨别这段文说:『外凡初起十信,名为直心;既有信心,则应修行,故内凡夫,名为发行;初地已上,修治地业,名为深心;二地持戒防恶,名为调伏;三地依闻修定,名如说行;四地至六地,修于顺忍,趣向无生,名为回向;七地习于十方便故,能成就众生;八地修净佛国土,名佛土净;九地辨才,为人说法,名说法净;十地成就智波罗密,名智慧净;等觉地,即金刚心,名为心净;妙觉地,行愿既圆故,一切功德净』。我以为这一解释,亦有他的意义,所以特为引录于此,以供有心研究者的参攷。
从心起行的一段,可说是平面的关系;融行归心的一段,因为是从浅入深,可说有其前后的相关性。是为两段文的差别所在。
在此或有人提出问题说:照前经文的生起次第看,应该是『随其直心则得深心,随其深心则得菩提心,随菩提心则能发行』才是。可是现在略去菩提心不说,发行又越其伦次的说在前面,这是什么道理?当知大乘是没有其自体的,只是以直心、深心为表大乘相,所以这里虽没有谈到菩提心,而实已含摄在直心与深心中。总之,菩萨欲得果上的佛国净土,应如实的修净土的因行,而净土的因行,要在众生之类,因为众生之类是菩萨净土,所以欲成就众生以完成净土,必须自行化他不可。
是故,宝积!若菩萨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
这是总结。因「是」之「故」,佛又对「宝积」长者子说:净土之行虽有种种,但最重要的是以心净为本。「若」诸行菩萨道的「菩萨,欲」想「得」到清「净」佛「土」,应「当」自「净其心」的来为众生服务,「随其」内「心」的清「净,则」所求的「佛土」,自然得到清「净」。所谓内心清净,是要通达我法二空,舍弃一切执著,然后无条件无希求的,纯为利乐众生而努力,净佛国土才能实现。如果内心不净,不特不能实现净土,就是极乐净土现前,也要变成秽土。《十地经》说:『三界五道,皆由心作』。所以唯有内心净后,佛土始能得到清净。『心净则国土净』,就是此意。但这还要不忘众生,如果忘记众生救度,仍然没有净土实现,净土必依众生为对象,就是以利乐众生,作为修净土的因行,到了众生的内心清净,秽恶世界自成为净土。
尔时,舍利弗,承佛威神作是念:若菩萨心净则佛土净者,我世尊本为菩萨时,意岂不净,而是佛土不净若此?佛知其念,即告之言:『于意云何?日月岂不净耶?而盲者不见』。对曰:『不也!世尊!是盲者过,非日月咎』。『舍利弗!众生罪故,不见如来国土严净,非如来咎。舍利弗!我此土净而汝不见』。
唯心论者说心净国土净,在听法的大众中不无有疑,所以佛要释疑以证明心净土净。
「尔时」,是指说明『随其心净则佛土净』的时候。「舍利弗」,是佛声闻弟子中智慧第一的大弟子,中国译为鹙子。鹙是一种鸟名,其眼特别明利清净,舍利弗母亲的一对眼睛,生来就像鹙鸟眼睛那样的锐利,所以取名为鹙。中国以避父母名为尊,印度以用父母名为亲,这是中印风俗的不同。鹙所生的儿子名为鹙子,就是依母名而得名的。舍利弗的母亲,不但眼睛明利,身体亦很端庄,所以舍利弗又译为身子。
净佛国土,成就众生,都是大士法门,本不是小乘的事,现在为明佛土常净,原无资格可以请问国土净秽的舍利弗,「承佛威」德「神」力的加被,使他从无疑问中生起疑问,以发起佛陀为众断疑言论的开始。
舍利弗在佛的威力加持下,「作是念」,就是动了这样一个念头:「若」如佛说只要「菩萨」的内「心」严「净」,到了将来成佛时,「则佛土」就会严「净者」,可是今「我」释迦「世尊」已经成佛,照理所居的国土应该是严净的,但事实上此土一点也不严净,到处充满污浊,难道世尊「本为菩萨」修菩萨行「时」,心「意岂不」清「净,而」令「是佛土不净若此」?舍利弗所以作此问,因在一般人的观念中,大都是这样的:如心是清净的,国土就不应当秽恶,如国土是秽恶的,内心就不应是清净。现佛自身居于秽土,事实与言论乖违,所说自难令人生信。不但本经如此,很多大乘经中,都有这样问题。如《涅槃经》中,佛说菩萨修净佛土,将来一定得净土果,于是德王便问佛道:既然如此,你佛为什么不修净土,而甘自居秽国土中?佛当即答复德王说:你以为我是居秽土吗?错了!老实告诉你,我土常是清净的,有什么污浊可言?又如《法华经》说:『我净土不毁,而众见烧尽』。又说:『我常住于此,以诸神通力,令颠倒众生,虽近而不见。……众生既信伏,质直意柔软,一心欲见佛,不自惜身命,时我及众僧,俱出灵鹫山』。佛土固是清净的,佛也没有离开我们。
这时,大圣「佛」陀「知其」舍利弗动起了这样一个疑「念」,于是「即告之言」,明白的对舍利弗说:「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日月岂不净耶」?日是光辉灿烂的太阳,月是皎洁清凉的月亮,在明眼人谁都可以看得清楚的,然「而盲者不见」,就是瞎眼的人,看不见光辉的日轮和明净的月亮,难道日月是不清净的吗?这显示外境的见不见到是一回事,可不能因自己所见如此,而就断定事实如此。
舍利弗毕竟是有智慧的,听了佛的这样问话,知道佛的意思所在,立即「对」佛回答「曰:不也!世尊」!据我所了解,这「是盲者」自己眼睛有毛病的「过」失,「非」是「日月」本身不净的过「咎」!日月不但没有不净的现象,亦没有不许盲者见它的意念,日月无私的平等的照耀世间,从来没有分别什么人可见,什么人不可见。见不见到日月,问题不在日月,而在能见的人。
佛陀接著开示道:「舍利弗」!你不要以为只是盲者不见日月是如此,「众生」也如盲人一样,我的国土本来是清净庄严的,由于他们「罪」障的原「故」,认识力太差关系,「不」能「见」到我「如来」的「国土严净」,并「非」我「如来」功德不圆满的过「咎」,亦非如来因中行菩萨道时心意不净的过咎!「舍利弗」!说实在的,「我此」国「土」,实在是清「净」庄严的,「而汝不」能「见」到,这可说是你们本身的罪障,决不可说是如来的不是,如来亦不曾叫你们不要见我的庄严净土,只要你们的罪障消除,随时可见我的净土。如一朵花的颜色很鲜美,令人一见就对它生起好感,原因是你前生修了好的因,今生得完善的眼根果才能见到。其他很多动物,如猪、马、牛、羊等,没有辨别颜色的能力,虽然见到鲜艳的花,亦不觉得它有什么美。只因众生的业,有无量的差别,对所见的境界,也就各各不同。我们现在不论见到什么,大致都认为是相同的,原因就是我们同样是人,共业所感,同报同见。因此,要想真正见到佛土的严净,就得培植严净的功德。
佛为菩萨时的心意清净,固是没有问题的;佛所居住的国土庄严,同是没有问题的;现在所以示现秽土,完全是为怜愍众生,三乘众生所宜见的,并非佛土本来如此。
尔时,螺髻梵王语舍利弗:『勿作是念!谓此佛土以为不净。所以者何?我见释迦牟尼佛土清净,譬如自在天宫』。舍利弗言:『我见此土丘陵坑坎,荆棘沙砾,土石诸山,秽恶充满』。螺髻梵王言:『仁者心有高下,不依佛慧,故见此土为不净耳。舍利弗!菩萨于一切众生悉皆平等,深心清净,依佛智慧,则能见此佛土清净』。
佛开示了佛土清净,智慧第一的舍利弗,应能充分信解,但因法会人多,根机参差不齐,梵王尸弃特加证明。大乘经说,梵王是八地以上菩萨,所见自不同于舍利弗。
「尔时」,指如来示佛净土完毕之时。「螺髻梵王」对「舍利弗」说:你可千万「勿作是念」,就是心里不要动起这样的妄想,更不可在口头上「谓此佛土以为不净」,就是不可说这佛土是不清净的。「所以者何」?为什么不可这样想这样说?要知「我」所「见」的「释迦牟尼佛土」,是最极「清净」的,是无量功德宝之所庄严的,其清净庄严的样子,「譬如自在天宫」那样的严净。自在天宫,有说是欲界的他化自在天宫,有说是色界的大自在天宫。一般常以自在天宫比喻清净庄严的世界,因为此宫的严净快乐,是当时多数人所能体会得到的。为什么单说自在天宫不说其他?如以色界的大自在天宫说,是指色界天顶的色究竟天,为十地菩萨最后成佛的地方。但若深一层说,佛土的严净,是超绝人天的,那里是自在天宫可以相比?不过舍利弗是在现实的人间,所以所见的就是人间的国土,螺髻梵王是居住在天宫的,所以所见的就成为天宫的严净。实则都是他们见其所能见的,并未能见到真正的严净国土。
「舍利弗言」:大梵天王!你说你所见的佛土是清净的,可是仍不能使我无疑,因「我」现「见此」国「土」,不但发现不到它的清净,而且到处都是很多的「丘陵」,或是高低不平的「坑坎」,或是多刺缠身的「荆棘」,或是一望无际的「沙砾」,或是「土」山,「石」山以及其他「诸山」。总说一句,到处是「秽恶充满」,没有一片干净土,不知你梵王何所见而云然!一般说来,舍利弗证得四果,已经具有了慧眼,照理应该见到空,为什么会见丘陵土石沙砾?原因舍利弗的烦恼虽已断除,但他现实的生命体,还是由有漏业所感,所以他见这个国土,是以肉眼见,非以慧眼见,致见世界有无限的差别相。
「螺髻梵王」听了舍利弗这样说,就又为之解释「言」:错了!外在的世界并不如你所见的那样,而是因为「仁者心有高下,不」曾「依」于「佛」的智「慧」来看这个世界,「故见此」娑婆世界的国「土为不」清「净」,事实这个国土的每个角落,无不是庄严清净的。心有高下,就是内心的不平等,也就是内心的不清净,所以所见的佛土也就不平与不净。佛慧,就是佛陀所具有的平等大慧,能通达一切法空性平等平等,能自一切法空而见众生平等平等,乃至佛的慈悲等无不是平等平等的。「菩萨于一切众生」生起「平等」心,「深心清净,依」于「佛」的「智慧」,所见自然也就清净,所以说「则能见此佛土清净」。舍利弗虽断三毒,因还没有平等大慧,得福尚少,所以不能见到佛土清净。梵王已发大乘心,本如来的大慧修学慈悲,所以能见佛国土的严净。
于是佛以足指按地,即时三千大千世界,若干百千珍宝严饰,譬如宝庄严佛,无量功德宝庄严土。一切大众,叹未曾有,而皆自见坐宝莲华。佛告舍利弗:『汝且观是佛土严净』!舍利弗言:『唯然!世尊!本所不见,本所不闻,今佛国土严净悉现』。佛告舍利弗:『我佛国土常净若此。为欲度斯下劣人故,示是众恶不净土耳。譬如诸天共宝器食,随其福德饭色有异。如是,舍利弗!若人心净,便见此土功德庄严』。
梵王与舍利弗正在讨论是土净不净时,释尊为证此土确实是严净的,「于是佛以」自己的「足指按」在这个「地」上,「即时」使这「三千大千世界」,现出「若干百千珍宝」之所「严饰」的样子,变成无限的清净庄严,其清净庄严的程度,「譬如宝庄严佛」所有的「无量功德宝」之所「庄严」的净「土」。此佛与世界都以宝庄严得名,所以称为宝庄严佛和宝庄严土。约事相说,当然是以世间的七宝等无量珍宝所庄严;约义理说,自然是以无量功德宝所庄严。所以佛身与佛土,都如此的清净庄严。本此也就可知:净土的原因是功德,秽土的原因是罪恶。
当时佛陀作此方便变现时,法会中的人天等「一切大众」,忽然见到国土严净到这样子,证知佛土确实是严净的,于是悉皆赞「叹」为「未曾有」的奇事!因为一向认为是秽土的,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净土,这不是未曾有的奇事是什么?不但如此,「而」且每个人「皆自见」自己「坐」在「宝莲华」上,个个都像菩萨那样的,具足三十二相,身如金色。不但土变,连人亦变,可谓是更希有的奇事!
到了这时,「佛」再「告」诉「舍利弗」说:「汝」暂勿再想这想那,「且观是佛土」的庄「严」清「净」,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如你所见的秽恶充满?「舍利弗」回答佛「言:唯然」!是的,「世尊」!佛土确实是严净的,像这样的严净佛土,坦白说,是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过和听过的,所以说「本所不见,本所不闻」。想不到现「今」你「佛」所居住的「国土严净悉现」,使我及诸大众清楚的见到,怎能不信今佛国土的严净?舍利弗过去所听闻的都是小乘教法,所见到的也是小乘神通的境界,像现在佛所示现的,固不是他过去所见过的,就是现在所听到的希有难信之法,亦是过去从未听过的,所以舍利弗坦率的说为『本所不见,本所不闻』。
讲到这里,有个问题需要一谈的,就是现在这个国土:究是佛以神通变污浊为清净呢?还是佛土本来就清净不染呢?佛土是本来清净的,污浊不是佛土的本质。不过佛为要度五浊恶世的善根、福德、智慧不具足的人,特地示现不净污秽的国土,让众生知所厌患。所以「佛」又「告」诉「舍利弗」说:「我佛国土,常」常都是清「净」像这样的——「若此」——,并不是现在才变成这样的。佛土既是常净的,就让它清净好了,为什么要变成秽恶充满的样子?当知这是佛陀的慈悲,是「为欲度斯」根性「下劣人故」,才「示是众恶」充满的「不净」国「土」。你如认为我佛国土,原来就是这样高下不平,龌龊不堪,那就错了!
《法华经》中说的穷子喻,可以用来作此证明。过去有个大富长者的儿子,离家出走,在外流浪了好一个时期,成为一无所有的穷子,东奔西驰的,一次明明回到自己的家园,但是看到这个七宝庄严的家,里面坐著的又是一位衣服华丽的长者,反而害怕起来掉头就走,以为这不是自己的家。可是长者一眼看到是自己的儿子,满怀欢喜,立刻派人去追他回来,他死也不肯回来。后来雇他到家做苦工,长者脱去珍贵的宝衣,穿上破烂的工人服装,和他一齐工作,经过一段时期,才劝说他回到家中。
这是显示佛的圆满报身,是无量功德所庄严的,具有无量的相好,为重重烦恼所缠缚的众生,无法见到这样的报身。为了度化这类下劣根性的众生,佛不得不像那位长者脱去珍贵的宝衣,示现丈六老比丘的化身相,好让众生有接近的机会,假定不是如此,如是下劣众生,岂非永不得入于佛门?为度众生而示现污浊相,这正显出佛陀的大慈悲!
佛以丈六金身现于此世界中,有人接著或许要问:这世界到底是佛化现的?还是众生共业所感的?如说这是佛为众生现此浊土,那就不能说是众生的业力所感!不能这样讲,这样讲是不合理的,因为娑婆世界,确是众生以烦恼造业所致,是共业所感。
不过依佛自己的境界说:佛身叫法身,佛土叫常寂光净土,佛与佛究竟圆满一切功德,彼此是平等平等的,虽佛佛可以互知,但不是菩萨所能知的。约佛功德庄严的原因说,当然是由过去修行菩萨时,修无量功德所得的清净果。约诸法的理性说,这是佛的平等如如如如智,体见了诸法真理的平等平等。约究竟圆满说,佛于因中修行圆满功德的结果,所得是无量相无量好的报身,圆满报身所住的土当然是报土,地上菩萨在悟到真理前,先修无量清净的智慧福德,亦能部分的证得诸法平等理性,在某一意义上来说,自亦能见佛圆满的一分。究竟圆满的佛身佛土,既是只有一分为菩萨所见,佛为度化这些大根大器的众生,就又不能不示现他受用身与他受用土,然各地菩萨依于各地程度的浅深,所见的佛与土也有不同。约佛的究竟清净的国土说,是徧一切处而无所不在的,不能专指某一地方是佛的净土,依此意义说,则此娑婆国土,就是佛的净土,本来清净如此。此外还有化身与化土。为摄化一部分根基较高的众生,示现一个极清净的地方,天台家称为方便有余净土。另一种是化土,像娑婆世界一样,如此世界,本为众生共业所成,但释尊为教化众生,也就随顺众生的相,随顺众生的土而加以化度。真正的佛土是徧一切处究竟清净的,我们应该有此基本认识。
进而佛对舍利弗举喻说:「譬如诸天」的天人,初生天上时,欲共试知各人的功德多少,乃「共」同的用一个「宝器食」饭,「随其」诸天的「福德」大小,虽则是同一「饭」食,但会显出不同的颜色,所以说「色有异」。或者说:福德大的天人,将饭送进口时,饭的颜色不变;福德小的天人,将饭送进口时,饭的颜色立刻变异,不是原来的那个饭色。这喻佛土本来清净圆满,因众生的根机不同,所见自然不会一样,如地前的三乘,所见唯是秽土,地上的大菩萨,就常见到清净,这那里是土有什么不同,不同完全在于众生的心异。
「如是」,佛又叫声「舍利弗」说:照上情形看来,你应可以知道,假「若人」的「心」是清「净」的,他「便」会「见」到「此土」是「功德庄严」的,可见佛土是常净的,不如你看到的那样秽恶充满。
当佛现此国土严净之时,宝积所将五百长者子,皆得无生法忍;八万四千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佛摄神足,于是世界还复如故。求声闻乘者三万二千诸天及人,知有为法皆悉无常,远尘离垢,得法眼净;八千比丘不受诸法,漏尽意解。
本科叫做随机得益,共有四种得益不同。本经发起是五百长者子,佛国因果的起请亦五百长者子,所以经家特先序说当机闻法得益。
「当佛」陀以神通力变「现此国土严净之时,宝积」长者子「所将(率领的)五百长者子」,即时「皆得无生法忍」,就是悟证一切法的不生不灭。初得无生法忍,初地已经完成;任运无生法忍,要到八地才得,所以同一无生法忍,而有深浅差别不同。另有「八万四千人」,由此得知如何修净土法,净土法门原是完全契合大乘精神的,于是「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积极要求去做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工作,以期未来实现净土。
到这时,「佛」又收「摄」起自己的「神足」来,「于是」这个「世界」,就又恢复原来的浊恶,所以说「还复如故」。如中国自古以来有很多国宝,由国家妥为收藏保管,平时我们无法看到,唯有在政府举行展览会时,始有机会看到一下,展览会一闭幕,就又归政府保管,不能长期的属于我们。佛陀示现净土也是如此,所以现在要收摄起来。
在这一示现、一收摄中,当时许多「求声闻乘者」和「三万二千诸天及人」,立刻有所领悟,了「知」诸「有为法」,原来「皆悉」是「无常」的。不说别的,单以这个国土来说,一忽儿是清净的,一忽儿是恶浊的,不是显示生灭无常是什么?正因他们有了这个领悟,所以「远尘离垢,得法眼净」。此中说的尘垢,是指八十八使的见惑烦恼,远离了这些烦恼,初步的体悟真理,证得初须陀洹果,便得悟理的法眼净。法眼净,易言之,就是清净的智慧,不是佛菩萨所有的法眼。同时还有「八千比丘」,亦因了知诸法无常,「不受诸法,漏尽意解」,证得阿罗汉果。所谓不受诸法,就是不取著一切法,知道一切法是无常无我的,还有什么可取著的?众生所以不得解脱,就因内心有所取著,各种烦恼滚滚而来。现在这些证得阿罗汉果的八千比丘,对于诸法既然无所取著,诸烦恼漏自然也就断尽,因为断尽他们所当断的烦恼,所以内心获得自在解脱。有说永离诸漏,是烦恼障尽,离所缘缚;心善解脱,是心得自在,离相应缚。
这里所说的四种得益:初二是得大乘益,后二是得小乘益。所得利益虽有不同,但由此可见佛现国土严净的功德殊胜!
方便品第二
〈佛国品〉的示现国土严净,虽已略示净土的因果如何,但能住此净土的唯有法身,所以现在续明法身的因果如何。又前是以佛为化主而通明道俗幽显的一切大众,现在则以菩萨为化主而所化导的唯是在俗的信众。又前说法的地方是庵摩罗园而得益的有大小浅深的不同,现在说法的地方则是维摩丈室而得益的唯是初发心的浅益。又前佛陀出现教化只是极短的一时,现在则是维摩诘彻始彻终的运用方便以度化一切。又前佛在庵罗树园居住,不仅是暂时的,且未现出病态作为方便,现在维摩诘的住在毘耶离,一向是如此的,但为度化有缘,特别极为善巧的示现有病,而有下面的种种表演,宣说了不可思议的解脱法门。
本品内容,主要是说维摩诘所有的功德以及在佛法中的地位和资格,既然如此,为什么称为〈方便品〉?当知品中所说的方便,是维摩诘所运用的方便,而其运用方便的目的,是为引导尚未与功德相应的人,入于最极殊胜的境界,亦可说这是维摩慈悲利他的德行。
方便,是佛法所常用的两个字。如说:『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或说:『开方便门,示真实相』。诸如此类的说到方便,经中可说到处皆是。以佛法说,不论自行化他,都不能缺少方便,没有善巧方便,自行固然不成,化他更是不成,可见方便的重要。原因所谓方便,不是说说就行,实含决断胜智,所以印度叫做沤和拘舍罗,中国译为方便胜智。古德释为:『方便是善巧之名,胜智为决断之称』。如现在想做一件有益社会的事,首应了知怎样做方能使社会人群真正得到实益,可见方便善巧的手腕固然重要,毫不踌躇的决断智慧更形重要。假定没有殊胜智慧,对事情下肯定判断,试问怎能灵活运用你的善巧方便?而且有了决断智慧,应方便的固予方便,不应方便的则不予方便,是就不会滥用方便,如果滥用方便,不但不能有利于众生,且将有害于众生,是菩萨所不忍为,所以应善运用方便,绝对不可滥用方便。
佛菩萨度化众生,巧用种种的诸法,随顺机宜的利导,是为真正的方便。通而论之,三业大用的化导,皆可说有它的方便,因佛菩萨的清净三业,其性犹如虚空一样的非一非异,本不可加以分别的,但为化度各类的众生,而有种种不同的示现,所以就有三业的方便。如现种种不同的身分,适应种种不同的众生,给予他们妥当的利济,是为身业的善权方便;如现所有的各种音声,而于十方佛国土中,为诸众生说种种教法,是为口业的善权方便;如现不可说种种心识,而于十方佛国土中,为诸众生作种种分别,是为意业的善权方便。如是像这样的三业善巧,皆可称为方便,而维摩诘当亦具有这样的方便。但以本品别说方便,自以维摩示身有疾为最大方便。
病是人人都会有的,为什么成为度生方便?当知一般所有的病,是四大不调而有的,亦即生命果报病,可是维摩诘所有病,不是真实的果报病,而是方便示现的病,由他在这现实人间,示现出生病的形态,因他是当时有名的长者,不特社会上的名流去探视他的病,就是佛弟子中大小乘行者,亦去他的家中慰问其病,因此,引发大家生起老病死的无常之感,厌患这无常不净的色身,欣求那无量功德所生的清净法身。同时佛又大慈大悲的派人去望他的病,从而开展出无量法门来,最后文殊与维摩对唱,利益无量众生,是都从维摩现病而起,所以维摩示疾是一种大方便。
再从全部经文来看,维摩所运用的方便,不但摄受是方便,就是折伏亦方便,而佛菩萨化他方便虽多,要不外于摄受与折伏两大门。维摩在丈室外,破诸众生执著诸法实有,是就运用折伏的方便;及至入于丈室内,引诸众生安立于佛法中,是即运用摄受的方便。正因维摩运用这两大方便,得使如来的正法久住,由于正法的久住,使令众生入于真性解脱,安住清净佛国土中。前说『方便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于一切法方便无碍众生来生其国』。维摩与佛心心相印,所以现在特别善用方便,『成熟众生,庄严佛土』。
尔时,毗耶离大城中,有长者,名维摩诘。已曾供养无量诸佛,深植善本。得无生忍,辩才无碍,游戏神通,逮诸总持,获无所畏,降魔劳怨,入深法门,善于智度,通达方便,大愿成就。明了众生心之所趣,又能分别诸根利钝。久于佛道,心已纯淑,决定大乘。诸有所作,能善思量,住佛威仪,心大如海。诸佛咨嗟,弟子、释、梵、世主所敬。
从经文看,这已入于正宗分的第二科,广明菩萨所修不可思议法门。说到佛国清净,维摩本是东方的法身大士,为助佛扬化而来娑婆世界,所以首对维摩表现不可思议的赞叹。于中,先赞实德,次赞化德。实为化本,所以先赞,以此赞叹,令人敬信,待听了维摩所说,才会欢喜的接受,照著所说的去行,所以对维摩的广为称扬赞叹,是必要的。
「尔时」,是指佛为宝积长者子等说法大众得益时。当这时候,在恒河东岸的「毘耶离大城中,有」位智慧与德行均高的「长者,名」叫「维摩诘」。在印度原有的四种阶级中,本没有所谓居士大家和长者大家的,到佛出世前那时,才产生这样的贵族,是属毘舍离车族,亦是婆罗门十八族之一。
这位长者,现在看来,是个在俗的学佛居士,实在他于无量大劫以来,每一阶段都供养佛,「已曾供养无量诸佛」,听闻无量法门,如实修行很久。正因见佛多,闻法广,供养多,功德大,所以亦已「深植善」根,宿植德「本」。善本深植,如植树一样的,其根愈久愈深,且不止植一善,已植无量善本,所以称为善本,因所修诸善法,是将来成佛的根本。《金刚经》说:『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就是此意。
长者于一切法,修无生理,智慧成功,得证诸佛不生不灭的法空性,安住不生法中,名为「得无生忍」。浅指初地所得的无生法忍,深指八地所得的无生法忍,可以做到念念与无生法忍相应。七地以前,虽也获得无生法忍,但还没有得到清净,八地以上的无生法忍,是就完全清净无染,所以同是无生法忍,其程度的浅深染净,有著很大差别。
进一步踏入九地,为众生说法,能「辩才无碍」的滔滔不绝而说,并且要怎样说就怎样说,原因是已得到捷疾辩、利辩、不尽辩、不可断辩、随应辩、凡所演说丰义味辩、一切世间最上妙辩的七辩,所以说起法来,不但可以称性而说,并能做到随问随答,不论听众提出怎样的问题,都能予以美满的解答。这是叹口业而摄一切口业的功德法财。
不唯如此,且还一面说法,一面现通。「游戏神通」的游戏两字,是自由自在的意思,要怎么样,都可随意做到,程度是很高的。菩萨虽有六神通,但此重在六道中的神足通。于此神通,涉历而游,出入无碍,如戏一样的能作种种的变化。下面说长者种种境界的表现,就是游戏神通的最大明证。这是叹身业而摄一切身业的功德法财。因为神足通,重在身体的各种变现,无拘无束的不受任何拘碍,好似游戏一样的自在。所以得能做到这程度,实因菩萨了知一切法的幻化不实,现无量身作无量事,亦知它的幻化不实。
「逮诸总持」,是说得到种种陀罗尼。陀罗尼中国译为总持,最小的是闻持陀罗尼,《法华经》名旋陀罗尼,得到这样的陀罗尼,那对所听闻的佛法,就可永远保持不会忘失,如以善恶来说,得陀罗尼的行者,能持一切善法使不散失,能遮一切恶法使不生起。这是大乘特色,小乘是没有的。陀罗尼有百千万亿种,不论那一总持,都极自然的具有其力用,不带一点丝毫勉强,而且是极有把握的。这是叹意业而摄一切意业功德及余一切法财。
由于长者修行程度很高,以般若智达一切法空性,所以「获」得「无所」怖「畏」。世间可怖畏事虽说很多,但经常说有五种畏,就是死畏、不活畏、恶名畏、恶趣畏、大众畏。五畏的任何一畏生起,都由智慧的不够及德行的缺乏。假定德行的美满,智慧的充足,自信自己没有做罪恶的事,自信自己对事理认识清楚,还有什么值得可畏的?或世间的资财,或出世的法财,都极丰富,无所缺乏,可以任运自在的取用,所以便无所畏。
长者既积聚了无量功德,当就不怕魔王外道的捣乱,并且一一予以有力的降伏,所以说「降魔劳怨」。魔外给予佛法修道者的捣乱,这是世间常有的事,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是指此。佛法行者在修行过程中,一旦得到佛法的受用,并使正觉的佛法普徧发扬起来,自有许多外道的宗教集团来破坏。这时佛法行者,必要彻底冲破一切障碍,才能继续不断向上,直趋最高无上菩提。假定本身不够健全充实,稍遇外来魔怨,就会为魔所转,落入魔网当中,再也无以自拔!『魔能劳乱,名之为劳;败人善根,故说为怨』。或说劳是尘劳,其有一股力量,使人于尘劳中,念念贪恋不舍,所以叫做劳怨。菩萨运用智慧,洞悉尘劳虚幻,不为尘劳所转,且能『巧把尘劳作佛事』,是为真能降魔劳怨,不再为其所乱。
就所证悟的真理说,维摩已能契「入」最甚「深」的「法门」,即证悟诸佛最高最究竟的真理。如本经说的不二法门,就是甚深的法门,如是甚深法门,唯佛得以究竟,所以说为深法。通常说的缘起性空,亦是甚深最甚深的,不是一般小智小慧的所能善入,现在维摩能善契入甚深法门,当是具有高深智慧,亦不是短时期的修学所能做到的。
通达诸法的空寂性,确是最难的,因世间知识,不论怎样高,到此是就『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可是以大乘法说,通达法性空,还不是难的,但要了达即空即有,即有即空,空有圆融,理事无碍,却不是一件易事。如小乘的著于空理,即不能从空中知如幻有,而维摩「善于智度」,通达即空而有,即有而空,空有并观无碍。因为这样的善用智慧,所以也就「通达」无边善巧「方便」,做种种的利他事业,而上求下化的「大愿」也就「成就」。此之大愿,是指初发心时的佛果之志,亦即成佛度生的大愿。〈菩萨地〉说:『初发心时唯发一愿,愿得菩提利乐一切』,正是指此。唯识说的『求菩提愿,利乐他愿』,亦与此同。维摩,或说是法身大士,或说是金粟如来,所有大愿,当皆圆满成就。做菩萨的有二德,一行二愿。行如车运,愿如御者,必须相资相扶,方得一切成就。
悲智具足的维摩,对于众生心的趣向,思善思恶,所发的心,是大乘还是小乘,将来往何处去,生人或是生天,做鬼或当畜生,无不了知清楚,所以说「明了众生心之所趣」。这是约众生在生死流转中说。如约众生修学佛法说,因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凡有心者悉得菩提,如众流趣海,知道行者的心念,现已趣向到什么阶段,继续前进又如何等。众生心的所趣,本很复杂的,而菩萨能够了知,不但知现在的心趣,同时知过去的心念,不但知少数众生的心之所趣,乃至无边世界所有众生的心念,无不透辟的知其趣向。
至于众生的根性利钝大小,亦同样的能分别清楚,所以说「又能分别诸根利钝」。这在利生的菩萨立场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分别,因为分别根的胜劣利钝,才能善逗机宜的为之说法,或说五乘,或说三乘,或说大乘,使见闻者无不获益,菩萨的诸有所作,也就不会白费工夫!在佛法里说,很愚笨的人,不一定是钝根,很聪明的人,不一定是利根,所以知根不是一件易事,唯佛菩萨才能知得恰到好处。世间教育要懂心理学,教育的效果才大,也就是这道理。
对自己方面说,维摩「久于佛道,心已纯淑」。纯淑,是成熟的意思。《法华经》明文殊已曾久值诸佛,修学积劫,亦是此意。佛道,指大菩提果。在向佛道前进的过程中,没有凡夫、二乘及有所得的异念间隔其间,其心精纯得很,至所修的中道正观,能任运自然的现前,其心善淑得很。如烧瓷器的一块泥土,一定要去杂土,使其纯淑,才能制成种种器皿。维摩对佛道的修学,烦恼习气已去得差不多,所以其心精纯善淑,再也不会有所退转。如释迦与弥勒,过去同时发心:释迦发心要在秽土成佛,度化苦恼众生;弥勒觉得苦处众生难以救度,于是发心要在净土成佛。释迦愿在苦恼世界成佛,旨在重于利他,所化的众生根机纯淑,个人的福慧资粮还未完成,但个人的问题容易解决,只要稍为精进一下,就可圆满。后来释迦遇到弗沙佛,于七日七夜中,精进不已的,以『天上天下无如佛,十方世界亦无比,世间所有我尽见,一切无有如佛者』的偈语赞佛,终于超越九劫,在弥勒前成佛。弥勒因为重于自己的修集福智资粮,其心本已纯淑,理应先成佛的,因所化的众生未熟,大众的修持较难,所以在释迦后成佛。从这事实的叙述,证知纯淑就是成熟。维摩修佛道的心既已清净纯淑,成佛之期当然已不在远。
「决定大乘」,是说对于自己所说、所修、所证,皆是大乘,深信不疑,坚定成佛的志愿,不退转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一肯决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唯有如此决定,才能不断的向佛道前进,如稍有所犹豫,就会从菩提道中败退下来,再也没有希望可以成佛。
佛说话、做事、心思,都由正智领导,没有一点差错,亦即所谓三业智慧恒现在前,所作所想都是中规中矩的。维摩就示迹说,是位法身大士,或身或口或意的三业活动,皆能达到恰到好处,所以说「诸有所作,能善思量」。《婆沙论》说:『聪明人有二种:一、善说法;二、善思量』。善思量,是审谛的观察,没有一点错谬。由于思量的纯正,表现于身口的种种活动,自也没有差错。
佛的行住坐卧以及一切威仪,都很严肃合于理想的,不论什么人见了,都生欢喜心、尊敬心,维摩也能如此,所以说「住佛威仪」。威仪,在学佛人来说,确是很重要的,能不能使人对你生起信敬心,就看你的威仪是否庠序。如舍利弗从外道转入佛道中来,就是受了马胜比丘安详威仪的感召。但要得到像佛那样的威仪,那是不容易的,《璎珞经》说:到了等觉大士那样崇高的地位,还要经过百劫这么久的时间,学习佛的威仪,然后举动进止才能如佛。佛的威仪究竟怎样,现在我们当然不知,但可举一事实来说:佛世时有位比丘尼,寿高一百余岁,有阿罗汉向她请问佛的威仪怎样。首由比丘尼的弟子接待他,然后将他的来意告诉老尼,老尼命令弟子,以碗装满了油,放在半掩的门下,再请阿罗汉进来,那知罗汉一推门,就将一碗油弄倒,自己还不知道,于是问老尼道:『你是曾经见过佛的,佛的威仪究竟怎样,请你对我说一说』!老尼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罗汉答说:『我想学佛的威仪,所以特来问你』!『不行,你不是学佛威仪的人,试看你一进门,就拨倒我的油,怎么可以学佛威仪』?老尼不客气的这样对罗汉说。佛的威仪,自然如此的,不是学来的,怎么可说?
「心大如海」,是说菩萨之心,量大如海。海有种种功德:一、海水澄净绝对不容死尸的存在;此喻大士的内心清净,决不容受毁戒之尸的停留。二、大海深广出生种种稀世珍贵的宝贝;此喻在大士清净的心中,出生最极殊胜的智慧之宝。三、不论下多大的雨,或众流的常常流入,并不见他有所增加;此喻佛说大法雨,注入菩萨的心中,菩萨无所保留的接受而不外溢。四、大海中的水,不论怎样受到风吹日晒,都不会干枯;此喻菩萨的心海,即使受到魔邪风日的吹晒,亦不会有所亏损。五、大海渊深是无法测其底蕴的;此喻菩萨心智的渊深,亦不是凡小所能测度得到的。总之,维摩内心的清净,广大无边,具诸功德,所以说为如海。
维摩既具如上种种功德,又能适应各类众生机宜,所以上能获得十方「诸佛」之所「咨嗟」,称赞。咨嗟与称赞略有不同,称赞有言语词句表达出来;咨嗟唯有声音而不用词句。维摩的内在功德既已充满,其外当然堪为人天师范,利益众生的恩惠必然很深,所以又为「弟子、释、梵、世主所敬」。弟子是指佛弟子,如诸大菩萨及大阿罗汉等。释是欲界的帝释天,梵是色界的大梵天王,世主是护世四王以及世间的一切王,乃至电神、雷神、山神、水神、风神、树神,各有管理者,所以称世主。为佛四部弟子同敬,是人类对维摩的恭敬赞叹;为释、梵、世主同敬,是天人对维摩的恭敬赞叹。维摩受到人天一致的恭敬赞叹,可见维摩不是等闲的人物,而是久修大行的一位大菩萨。
这还不过是略赞,如将前赞三万二千菩萨的赞语,用来赞美维摩诘,不但是恰到好处,且维摩的功德,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欲度人故,以善方便居毗耶离。
维摩诘的出现广严大城,不是无因无缘的随意居住,而是将「欲」助佛阐扬大道,方便「度人」以及一切众生的原「故」,所以乃「以善」巧「方便居」住在「毘耶离」。或说:欲度人故,是明维摩的现生所为;居毘耶离,正明维摩现生的处所。
资财无量摄诸贫民;奉戒清净摄诸毁禁;以忍调行摄诸恚怒;以大精进摄诸懈怠;一心禅寂摄诸乱意;以决定慧摄诸无智。
维摩度人所运用的善方便,究是指的什么,这是下面所要讲的,现在先说净德摄化。《华严.入法界品》说以自净功德教化众生,众生才会接受你的教化。如自己是真心诚意的念佛,才能教化众生随你而念佛;如自己不念佛,而教众生念佛,是不会发生效力的。所谓清净功德,像此所说的六波罗密就是。
一、「资财无量摄诸贫民」:这是以布施度悭贪。布施不是空口说白话的,须要有大量的资财才行。维摩室的地下,有四大宝藏,取之不竭,经常用以摄诸贫民,贫民受了你的惠施,就会接受你的教导,你要他做什么好事,他都照你所说去做。设若自己没有钱,只是教人行布施,或自己有钱而不肯行施,是都难以摄化他人的。设或自己肯得布施,但是对方不接受你的摄化,那又怎办?应当仍然对他行施,以期对他结诸善缘,希望将来机缘成熟,能够使他易于度脱。菩萨布施,其志不在求福,而是专为利他。深一层说,不但以世间的财物,摄诸世间的贫苦大众,并且以出世的真理法财,摄诸缺乏佛法的贫苦众生,使他们成就菩萨行,到了维摩成佛时,这些为布施所摄的众生,就会来生其国。前说『布施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一切能舍众生来生其国』,就是此意。所以这里所说的资财,不可专看作是世间的钱财,贫民亦不可专看作一般人民。
二、「奉戒清净摄诸毁禁」:这是以持戒度毁犯。毁犯禁戒的有情,在这世间所在多是,要想去摄化他们,首先要本身健全,就是自己对于戒行,必要奉持得清净,众生以你为榜样,自然奉持所受的禁戒,不敢有丝毫的毁犯。所受的戒很多,毁禁不完全犯,犯一犯二或犯多少,都是毁禁,毁禁必有其罪,任何人不能代替,所以对诸毁禁的众生,应该加以摄化。大经说:『唯佛一人具净戒,余人皆名污戒者』,可见不毁戒行是不容易的。是诸毁禁的众生,现在既蒙戒摄,以不毁禁成菩萨行随行戒善,到了维摩成佛时,这些为戒善所摄的众生,就会来生其国。前说『持戒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行十善道满愿众生来生其国』,就是此意。真正说来,菩萨本不见有持犯,但为慈悲利物,所以净持禁戒,持戒德行高超,就可为诸众生之所归仰。
三、「以忍调行摄诸恚怒」:这是以忍辱度瞋恚。恚怒就是不能忍,易于发脾气,一个动辄发脾气的人,不但不能度化众生,就是与人相处亦非易事。所以菩萨行者,如何调伏自己的身心行为,养成不随便动怒的态度,忍辱负重的对待一切,实是极为切要的工夫!自己不随便对人发脾气,固然是一大美德,就是别人来对自己发脾气,亦当和颜悦色的相待,使他自然的受你感化,则尤为难得!如是以忍调行摄化易于恚怒的众生,令他踏上大乘的光明道路,即或一时还未能导入大乘,亦可使他免堕恶趣。以此方便调伏恚怒众生,令离瞋恚成菩萨行,到了维摩成佛时,这些为忍辱所摄的众生,就会来生其国。前说『忍辱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三十二相庄严众生来生其国』,助成佛土清净,就是此意。
四、「以大精进摄诸懈怠」:这是精进度懈怠。菩萨度生,不论在任何情形下,都要精进不已的去做,不得有一时的懈怠,如苟且懈怠于一时,很可能就有一些众生,在这时候不能得到你的救度,岂非有失菩萨的职守?且世间众生,大都好逸恶劳,能够懒惰懈怠的,就懒惰懈怠一下,如菩萨不自行大精进,以做众生的良好模范,试问怎能去摄化众生?为了摄化懈怠的众生,菩萨更非大精进不可。以大精进摄诸懈怠众生,令离懈怠成菩萨行,到了维摩成佛时,这些为精进所摄的众生,就会来生其国。前说『精进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勤修一切功德众生来生其国』,就是此意。
五、「一心禅寂摄诸乱意」:这是以禅定度散乱。心散意乱不能意志集中的人,不说做佛法的工夫不能相应,就是做世间的大事亦做不好。不信,试看做大事而有成就的人,大都是头脑冷静,心思镇定,思想集中的,决不会东摸西摸,忽而做这样那样。特别是佛法行者,以做心地的工夫,更不能妄想纷飞的,这样那样的动乱不停,果能自己一心禅寂,就能摄化散乱众生,使散乱者入禅不散不乱。以一心禅寂摄诸乱意众生,令离散乱成菩萨行,到了维摩成佛时,这些为禅寂所摄的众生,就会来生其国。前说『禅定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摄心不乱众生来生其国』,就是此意。
六、「以决定慧摄诸无智」:这是以智慧度愚痴。愚痴无智的人,对于事理认识不清,不知什么是真正道理,所以总是犹豫不决的拿不定主意,应该做的不去做,不该做的反去做,以致颠倒的做出很多错误的事!菩萨具有决定慧,知道邪正是非等,所以能正确的指导无智众生,如何在佛法的正轨上前进,不致踏差行错,而直趣于佛果。自以决定慧了解一切,就能摄化愚痴无智众生,使没有智慧的人,亦能得到智慧。果以决定慧摄诸无智众生,令离愚痴成菩萨行,到了维摩成佛时,这些为决定慧所摄的众生,就会来生其国,扶助国土严净。前说『智慧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正定众生来生其国』,就是此意。
维摩以六波罗密净德摄化,完全是为利他而行的方便,以此方便摄取众生,就是成熟众生、净佛国土,并扶成佛说不思议解脱净土法门,令诸众生皆得生于净土。
虽为白衣,奉持沙门清净律行;虽处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现有眷属,常乐远离;虽服宝饰而以相好严身;虽复饮食而以禅悦为味。
维摩现为在家居士,所表现的像普通人,深入社会各阶层,与俗人打成一片,然后引导他们进入佛法中来,修学佛法,名为同行。这几句是明示有六种俗欲而常修三无漏行。做人如果太过孤高自赏,必然就会愤世嫉俗,对社会起不了什么影响作用。最好是要做到如儒家说的:『和而不流,染而不污』,才能真正的教化众生。维摩确实做到了这点,所以当时受他感化的众生著实不少。
印度地方的风俗,在家大都是穿白衣,出家则著有色衣裳。原因印度天气炎热,穿白衣比较能抗热。维摩「虽为」著「白衣」的在家人,但他能够严格的「奉持沙门清净律行」。印度有各种沙门团,但此所指是舍离俗务的佛教沙门团。沙门是为修道而出家的通称,在俗虽亦可以修道,但因事务的纷繁,远不如出家的清净,所以真为生死而发心修行的,一定要出家,不出家是不行的。但既出家,出家有出家所应遵守的律行,如不能如法的奉持沙门律行,纵然出家等于没有出家。可是维摩诘,从表面上看,虽没有出家,但身心的皎洁之行,不让于沙门的清净,所以在别人看起来,认为他以俗人的身分,而行出家的清净行,是一难得的有大德的人,亦即所谓身未出家而心已出家的人物!如衡之一般出家人,维摩实值得赞美的。大经对不能如法奉持沙门律行的出家人,有句评语说:『虽复染衣心犹未染』。是说一般出家人,虽已著起染色的衣服,但如内心没有染到佛法,是则名义上叫做沙门,实际只可称为白衣。是以真正做个出家人,一定要如法如律的奉持清净戒行。
维摩既然没有出家,当然是居住家庭中,可是他「虽处居家」,不但不以家为家,而且还「不著三界」。家有小有大:如有父母妻儿的家庭是小家;在生死中转来转去的三界是大家。如以家庭的小家,视于三界的大家,真是好像大地中的一叶,小得可怜得很!一般在家人,由于没有远离三界的烦恼,所以为三界之所系缚,可是维摩已经没有三界烦恼,对于三界无所执著,所以也就不为三界之所系缚。分开来说:离欲界烦恼就超出欲界,离色界烦恼就超出色界,离无色界烦恼也就超出无色界。维摩的家,从示现说,当然是在当时的毘耶离大城中,从实际说,不止这一处家,而于十方无边世界,有恒河沙数那么多的家。他现在示处娑婆世界这个家,目的是为引导各类众生,出离众苦所迫的三界,得以生到净国土中去。三界的简单解说是:界中有欲,欲所属界,名为欲界;界唯有色,色所属界,名为色界;界中无色,无色所属界,名为无色界。唯有不著三界,始能出离三界,著即不得出离。
维摩既处家庭之中,当如一般人有妻子,可是他虽「示有妻子」,但不如一般人染著妻子,而经「常」的「修」诸「梵行」。维摩的贤妻是无垢,子名善思,女名月上,在佛教中都是了不起的大菩萨。从现实世间看,任何一个有妻室子女的家庭,必有他的问题存在的,原因就是男女互相占有欲的作祟。维摩的妻室子女既是示现的,只不过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梵行伴侣看待,并不存有怎么特别占有的念头,不但自己修清净梵行,亦领导他们同修梵行,当就不会有一般家庭所有的问题。梵行在这里,或约一般修行说,或约离淫欲行说。内修种种的梵行,外离种种的爱著,不但使家庭充满了清净的气氛,并且使家庭充满了和乐的气氛,整个家庭的每一成员,把手并肩的向佛道前进,这是多么理想的佛化家庭!
维摩既有妻室子女,当然也就有父母兄弟姊妹等的六亲眷属,可是他虽「现有眷属」,但不以眷属为眷属,而「常」好「乐远离」。世间一般家庭,常因眷属的苦乐而苦乐,但维摩不受此影响。他虽不以一般的眷属为眷属,但以十方诸大菩萨而为眷属法眷,共同为度化众生而作不同方便的示现!
维摩既处在俗的地位,当随世俗以珍宝装饰,可是他「虽服」用「宝饰」宝衣等,实不以此庄严为庄严,「而」是「以」菩萨的「相好」庄「严」其「身」。或可这样说:服宝饰的是维摩诘,实则他是以内心修行所感的相好庄严其身的法身菩萨。
维摩既示现在这世间做人,为了维持生命的生存,当然亦如一般人的受用饮食,可是「虽复」受用「饮食」,实不以饮食为饮食,「而」是「以」所修的「禅悦为味」,不但以此资长色身,并且以此资其法身。《佛地经》说:『广大法味喜乐所持,与出世法为食,不与世间法为食』。世间法称为食的有四种,就是段食、触食、思食、识食,都是滋长或延续有漏生命体的。出世法称为食的有五种,就是法食、禅食、念食、愿食、解脱食,都是约其味证得名的。今维摩虽处段食,实是以禅悦为味。
若至博奕戏处辄以度人;受诸异道不毁正信;虽明世典常乐佛法;一切见敬,为供养中最;执持正法,摄诸长幼;一切治生谐偶,虽获俗利不以喜悦;游诸四衢饶益众生;入治正法救护一切;入讲论处导以大乘;入诸学堂诱开童蒙;入诸淫舍示欲之过;入诸酒肆能立其志。
上从在家人正常生活方面,说明维摩诘的超常特色,现从在家人不当行为方面,说明维摩诘的过人之处。
博奕,是赌博与下棋。古人本不以此博奕为赌具,而是作为一种玩具来游戏的。戏处,就是玩耍的地方。时不论古今,地不分中外,很多闲极无聊的人,都喜欢到这些玩耍的地方,或打四圈卫生麻将,或玩一会儿扑克,或下三两盘象棋等,认为这是消遣,谋求精神解放,殊不知这有得失和输赢的,而且十赌九输,难得一次赢的,是以稍为正派的人,大都不到这些场合去的。可是维摩有时「若至博奕戏处」,参加这些玩耍,目的不是为了赌博,而是「辄以度人」去的。所以当他和人作此游戏时,不像一般人的欺诳诬诈,而是正正经经的玩耍,进而令人知道博奕是不好的恶习,对个己的身心有损无益,有时还会伤害彼此的感情,以此方便调伏爱好博奕的众生,入于佛法正道。所以真正行菩萨道的人,总是处染常净的,不会为这些恶习所染,沉溺其中无以自拔!
外道是佛法所要破斥的,亦是佛法所要度化的对象,纯正的佛弟子,当然不应学诸外道的思想理论,特别是初发心的学佛行人,因为佛法的正信,尚未奠定坚固的基础,更不得受诸外道的影响,以免动摇自己对佛法的正信。可是一个久修大行的菩萨,对于佛法有了深刻的认识,对于三宝有了坚定的信心,任何思想理论动摇不了他在佛法中的修学,那就不妨与诸外道接近,听闻外道的教学,禀受外道的苦行。如维摩居士有时也「受诸异道」,作诸外道的教友,打破宗教的藩篱,但因自得不坏信的关系,于佛法的意乐不坏,仍然深信三宝,「不毁」自己的「正信」。懂得外道思想理论,不但可与他们交往,并可设法教化他们。
真正菩萨行者,不但应明了各宗教的论说,就是世间的各种知识,亦当有所了解。因为菩萨不是潜入深山或闭门自修的,而是要到广大社会中,去度各不同类人群的,你如不懂世间的各种知识,要度具有高度知识的人就很难,因为他了解的你不了解,他就自高自大的以为你不够资格去感化他,而你确也没有足够知识去说服他,试问怎能把他引导到佛法中来?所以不论在什么时代,特别在这知识高于一切的时代,如你发心从事度化的工作,对于世间的各种知识,诸如科学、哲学、心理学、生理学、卫生学、医药学、伦理学、论理学、社会学、法律学、行政学、电子学等都应多少知道一点,然后才能摄受广大人群归投到佛法中来!维摩在当时的印度,对于世间的学问,如五明、十八大论、四吠陀等,莫不通达,可是他「虽明世典」,但在他的内心中,仍常「常」的好「乐佛法」,从世典与佛法的比较中,使人知道世典的不究竟,进而来研究佛法、修学佛法、弘扬佛法。
维摩有自证的内德和表现的外德,这从上文的叙述中可知。正因如此,所以「一切」人「见」了他,无不对他表示高度的恭「敬」,认为他确是一位了不起的具有修养的人。当知对他的高度恭敬,是即「为供养中最」殊胜的供养。如分开来说:恭敬是最殊胜的恭敬,供养亦是最殊胜的供养。维摩本身固有值得恭敬供养的地方,但如对维摩发心恭敬供养,确实亦会得无量福德的。
维摩在当时印度,每个角落都去的,可是他不论到什么地方去,都能「执持正法,摄诸」老少「长幼」。唯此所说正法,不是指的佛法,是指世间伦常之道,或指世间贤圣之法,以此善法道德纠正人心,摄诸老老少少的过著合理的道德生活,不致任性纵横的毁法犯忌,做些人所不应为的非法之事!社会秩序的维持,人群关系的和谐,全赖伦常道德的实践,如有谁不遵守伦常道德做人,人与人间的关系,就难得合理正常。维摩是位德行高超的长者,能牢固的把持伦常之道,所以遇到不合道德轨律的人,不论是年长年幼的,立刻以做人之道予以开导,使他们做个像样的人。如是先以世间的善法摄化,与他们结下了良好善缘,然后再以佛法感化,那他们就容易信受。
维摩是位在家学佛的居士,对于世俗的各项治生事业,诸如做工、经商、务农,甚至像现在的各种实业,是都可以做的,从这些生产事业中,当然会得到世间的俗利,如你经营得法的话。可是他虽做「一切治生」事业,并且做得相当好,一切很顺利,是名为「谐。偶」,就是所得的利润。总之,不管做什么事业,都得到经济上的实益,从来总是得心应手的,没有做过亏本的生意。原因他是做正当的实业,不是投机取巧的想暴发,所做的,自然会得应有的利润。可是他「虽获」得世「俗」的「利」益,而「不以」此为「喜悦」。观世利不以为利,认为这些迟早会要散失的,现我不过暂为保存而已。自己不但不应当乱花,而且把它用在有益人群方面,使社会上的广大人群,同样受用到我所获得的俗利。
维摩是真懂得做人的,应该工作时工作,应该蹓跶时蹓跶,所以有时于工作之余,亦到四通八达的大马路处走动走动,名为「游诸四衢」。但他到热闹的街巷走动,不是真的为了浏览街市的繁华,观赏各种车辆的奔驰,或如现在看看街上霓虹灯的闪耀,目的还是以正法「饶益众生」。四衢街道的来往行人很多,虽说『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之徒,说不定遇到可化的机宜,维摩就展开他的方便,为诸来往的行人宣说佛法,告诉他们每天应该抽出一点时间,做有益自己的身心工夫,不要老是浪迹街头,葬送掉大好的时光,以致终身一无所得!
身为负有声誉的地方长者,或自动的从政以及当法官,或由政府的征召来担当这些职务,是都不可或免的事情,而这亦是在俗学佛行人所应做的,问题就是不能作威作福,要为人民解除疾苦和困难。维摩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他虽「入治正法」,而能「救护一切」。比方当法官的,秉公处理纷争,不因有钱无理变成有理,不因无钱有理变成无理,这就是救护人民。做行政的,以福国利民为做事的原则,时时为人民设想,事事为人民谋利,决不违法的苛民扰民,这就是爱护人民。做监狱官的,对因犯法而关入牢狱的,要先了解他犯法的背景,同情他现在的苦难,再教他切实的改过,能保出的将之保出,能减轻的为之减轻,不像一般管理监狱的官员,不把犯人当人看待,无情的鞭挞犯人,这就是救护人民。总之,不论你担任怎样阶级的公务员,要以人民的利益为利益,一切是为人民而服务,不徇私、不舞弊、不贪污,不做有损人民的事,是为救护一切。
印度是个文化发达的国家,思想理论亦极高度的开展,所以一般学者和宗教师,经常喜欢公开的辩论,以证明自己的理论高超,因而政府在其国内,到处设立辩论讲堂,好让学者各自辩论,以求文化思想的高度开展!什么人要想辩论,就可击鼓集众到讲堂内辩论以决胜负。辩胜了的就是老师,辩败了的就为弟子。像这样的在讲论处举行辩论,等于现在举行的学术研究会、公开演讲会、科哲研讨会等。维摩既是一位精通内典外学的大学问家,有时当然会「入」外道的「讲论处」,或入各种社团等处,参加各类学说思想的辩论,不但到外道及社团的讲论处,并且还到小乘的讲论处辩论。目的不是想为人师,而是纯以正理开「导」,使令明白「大乘」真理,化其邪论,归于正义。不但维摩是这样的,凡大菩萨类皆如此。像佛灭后大小乘论师,就是往往从互相辩论中,引导很多异学入于佛法或大乘佛法中来,是最好的证明。所谓『真理愈辩愈明』,佛法是阐扬真理的,正好从辩论中表达出来,让大家知道佛法的真理所在,如他是个真正服膺真理的,自会归投到真理的怀抱中来!
「入诸学堂,诱开童蒙」,是说维摩或在学校里担任教师,教导一般年幼无知的童蒙,或开办中初级的学校甚至幼稚园,以开导幼童的知识,诱导他们入佛法中来。古今中外任何一个国家,没有不重视人民教育的,因这关系国家的强盛很大。特别是童蒙教育,是一切教育基础,如果办理得完善,是很有益于受教儿童的。有人说:『教育乃是人类生活绝对所必须,没有教育,人类生活即要停止』。杜威曾说:『假若社会要想提高自己,即必倚赖教育以增进其文明和文化』。因为教育可以『促进学习的效能,使儿童得由知识和技能两方面的训练,改变行为,继续生长及发展』。教育的重要性于此可见。印度的大圣释迦和我国的至圣孔子,都是重视教育而又有教无类的大教育家,行菩萨道的菩萨,当然也就以教育为己任,或入学校执教,或自办学教导,使诸童蒙在正觉的教育熏陶下,逐渐滋发他们的菩提种子,使他们走上佛法的正觉之路!
「入诸淫舍,示欲之过」,是说维摩有时亦到妓院里去,与诸妓女们来来往往,但他到妓院里去,不是为淫欲而淫欲,相反的,是向她们宣示淫欲的过患,不要长期的沉醉在欲乐中无以自拔!淫欲,一般说来是生死根本,但从整个佛法看,虽不认为有这样的严重,但毕竟过失是很大的,世间很多罪恶都由淫欲而生,这从每日社会新闻的报导,可以得到证明。淫舍,一般认为是不清净的地方,而为正人君子所不愿意去的,去了会遭受到别人的轻视和批评,是以稍为洁身自爱的,决不涉足于花丛!维摩是位法身大士,那里不知这个道理?但不忍堕在火坑的女性,受人玩弄和欺侮压迫,乃以跳火坑的悲愿去济拔她们,使她们早日跳出火坑,过其做人的正常生活!这要有相当的定力和悲愿才可,未得离欲清净的,不可这样的尝试,否则,自己又将成为一个堕落者,那是很危险的!什公举事实说:过去外国有个女人,全身都是金黄色的,有长者子名达慕多罗,看她非常漂亮,对她生起欲念,特以千两黄金邀她到竹林里去,她为肉欲与黄金的诱惑,也就很乐意的与之同去,那知走到半途,文殊师利见了,为了感化他们,突然变成一个在家人,身上著起最好看最庄严的宝衣,这女人,不但欲心很重,贪心亦是很大的,看到文殊师利衣服华丽,炽盛的贪心不禁从内而发,想要得到这件宝衣,立刻走到文殊面前。文殊问她说:『你是不是要想得到这件宝衣』?女的回答说:『是的』!文殊又说:『你要得这宝衣,是不成问题的,我可无条件的给你,但你要发菩提心』!『什么叫菩提心,我根本不知道,要我如何发起』?女的老实这样说。『你要知道菩提心是什么吗?告诉你:不是别的,就是你的身体』。文殊简单的向她这样解说。这一来,该女呆住了,接著问道:『我身怎么是菩提心』?文殊回答说:『菩提性空,汝身亦空,所以你的身体当下就是菩提心』。该女过去在迦叶佛时,曾经种过深厚善根修习智慧,听闻此说,所以立即证得无生法忍,得无生法忍后,为了示欲之过,仍与该长者子到竹林中去。可是一进入了竹林,立即就自现身死,跟著就是膨胀臭烂,长者子看到这现象,不仅欲念立即全消,而且生起极大怖畏,赶快走到佛陀面前,将经过情形告诉佛,佛为他说法开示,他亦得无生法忍。能这样的示欲之过,利益牺牲色相的人,那你就是终日流连于花丛淫舍,是也没有什么不可的了!
「入诸酒肆,能立其志」,是说维摩有时亦到茶楼酒肆,甚至还到歌舞厅去。他虽唱歌跳舞、猜拳喝酒,可是他能自立其志,决不因为喝酒,而昏心神以乱正道。不特如此,并且借此机会,向一班酒朋好友,宣说佛法,指出饮酒的过失,与他们相约戒酒,以免因酒而发酒疯,做出种种罪恶事情!印顺论师的《成佛之道》说:『凡是能使人乱性的,就名为酒,绝对饮不得。虽然有些人说,饮酒于健康有益。但从佛法看来,可说一无是处。㈠、饮酒能乱性,每是不能自制的。醉了,不但误事,而且平时不能说不能做的恶行,都会做出来。律记载有:一位佛弟子,本来持律谨严,为了饮酒醉了,同日犯了杀盗淫妄四重罪。所以说:败众德。其实,不但佛法中功德,就是世间的家庭幸福,朋友友谊,事业资财,也每因饮酒而破坏了。㈡、一切罪恶的根源,就是颠倒无知。而饮酒使人陷于迷乱颠倒状态;饮酒成习,对于正念正知,是大障碍。有些人,因为常在醉乡,生下儿女来,也精神失常,或者患著严重的白痴症。所以,饮酒虽似乎并非罪恶,而实是障碍智慧,败坏众德的罪魁』。做人最要的是立大志,但要所立大志不失,当以不饮酒为最妙,如因整日饮酒歌舞而丧失自己的大志,那就要不得了!
以上所说种种,皆是同行摄化。无论社会那一阶层,他都自由的去,且能教化众生,这不是大菩萨的作略是什么?但若吾人亦效法这样做,得先问自己能不能自立其志,不随外境所转?如自认不能,还是不效法好,以免随波逐流的日趋堕落!
若在长者,长者中尊,为说胜法;若在居士,居士中尊,断其贪著;若在刹利,刹利中尊,教以忍辱;若在婆罗门,婆罗门中尊,除其我慢;若在大臣,大臣中尊,教以正法;若在王子,王子中尊,示以忠孝;若在内官,内官中尊,化正宫女;若在庶民,庶民中尊,令兴福力;若在梵天,梵天中尊,诲以胜慧;若在帝释,帝释中尊,示现无常;若在护世,护世中尊,护诸众生。
做菩萨的,就要当做领袖,这不是为了出风头,亦不是为了发号施令,而是要起领导的作用,才能达到度生的目的。以世间法说:做生意的,在商会要担任会长,拉三轮车的,要做三轮车公会的主席。总之,不论在那一行业,都做其中的领袖。可是有一点要注意的,就是领袖不是容易做的,必要充实自己的德学,为本行业中人谋福利,公平合理的处断大小事件,得到会众的共所尊重恭敬,才能起领导作用以摄化众生。维摩在当时社会的各阶层中,主要虽以长者的身分到处活跃,但若他参加任何团体,同样会得到众所尊敬。这,说来似乎容易,真正做来实难。要知任何一件事情,如仅是关系个人的,那就较为容易处理,你要怎样便可怎样,不必征求任何人的意见,设若是关系团体大众的,处理起来就不那么简单,因为各有各的意见,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利益,如不面面顾到,总是吃力不讨好的,所以做领袖的大公无私,方正不阿,是为最要的一著。
「若在长者,长者中尊」,是说参加在长者群中,就成为长者中的领导者,为诸长者共所尊重恭敬。在印度,可以称为长者的,是财产的众多,声望的特隆,权力的高超,智慧的深邃,福德的广大,在地方上说话,很起影响作用。一般长者,只知以世间的伦常之法教人,而不知以佛法化导众生。可是维摩在长者群中,不但以世法教人,并「为」诸长者宣「说胜法」。最胜法无如佛法,佛法胜过世间法,所以说最胜法,就是宣说佛法。
「若在居士,居士中尊」,是说参加在居士群中,就成为居士中的领导者,为诸居士共所尊重恭敬。居士是有钱的人,衣食是很丰富的,要什么就有什么,照理应该感到满足,过其自由自在生活,可是由于他们的贪心大,不以现有的财富为满足,仍想方设法的谋取金银财宝。维摩虽也是位居士,但不同于一般居士,所以在居士群中,为说贪图财物或名利的过患,令诸居士「断其贪著」,不但不贪著未得的,就是已有的亦能施舍。
「若在刹利,刹利中尊」,是说参加在刹利群中,就成为刹利中的领导者,为诸刹利共所尊重恭敬。刹利是统治阶级,掌握住军政大权,在过去专制时代,要想杀人就杀人,脾气大得不得了,因为他乱杀人,不但自己脾气大,大众亦极瞋恨他。可是维摩进入统治阶层,乱发脾气杀人固不会,并且爱护每个老百姓,而对同阶层的刹利,不时对症下药的「教以忍辱」,告诉他们为民服务,不可因有势力可恃,随便动怒以残人民,应多忍辱化导人民。
「若在婆罗门,婆罗门中尊」,是说参加在婆罗门群中,就成为婆罗门群中的领导者,为诸婆罗门共所尊重恭敬。婆罗门,中国译为净裔或净种,自称为梵天王的后裔,信仰大梵天王,是四种姓中的最高一个阶级,自认为最优秀的种族,所以自尊卑人,贡高我慢,目空一切。可是维摩有时参加于婆罗门众中,对人彬彬有礼,谦和下士,从不自以为了不起,认为人类生而平等的,没有什么胜劣的差别。由于他的这一平民化的作风,博得诸婆罗门的尊敬,维摩也就巧便的利用这优势,为诸婆罗门说平等之理,以「除其我慢」。所谓我慢,就是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是最要不得的恶劣心理。经过维摩的种种开导,知道『我慢高山,不出德水』,从此就消除一向以来自高自大的我慢,不再对人予以轻视!
「若在大臣,大臣中尊」,是说参加在大臣群中,就成为大臣群中的领导者,为诸大臣共所尊重恭敬。臣为君主时代协助国王治理国家的人员,各有他们所职掌的事务或政务。如我国古代三公九卿所掌各异,现代各院部会的职务不同。用句时髦的话说,就是公务员或人民的公仆。掌有政治权柄的人,应本于国家的法治,为人民做所应做的事,务使各个人民,都能安居乐业,不然,就要失去为民公仆的资格。可是事实上,很多做官的,不遵守法治,随便的乱来,以致社会不得安宁,人民不得安乐。维摩居士不然,他在政府服务,既能奉公守法,亦能爱民如子,所以有时为诸大臣「教以正法」,即应以正法化民不枉不纵。
「若在王子,王子中尊」,是说参加在王子群中,就成为王子群中的领导者,为诸王子所共尊重恭敬。王子,在过去家天下的时代,是可继承王位的,继承王位以后,能不能将国家治好,会不会爱护老百姓,全看他在做王子时所受教育如何。维摩有时加入王子的阵营,做个循规蹈矩的王子,所行所为皆可为其他王子的表率,等到获得诸王子对他有了好感,进而对诸王子「示以忠孝」之道,告诉他们对国家应该怎样的尽忠,对父王应该怎样的尽孝,不可有背叛国家及父王的行为,以免国家日渐衰弱甚至灭亡,以免父王忧心家事而忽朝政。教以忠孝,正为王子之道。为什么不教以佛法?因机缘未熟,只好就其地位一说。
「若在内官,内官中尊」,是说参加在内官群中,就成为内官群中的领导者,为诸内官所共尊重恭敬。内官,是掌内宫中官,亦即所谓宦官,专门管理宫中的宫娥婇女,教她们规规矩矩的做人,不要惹是生非的扰乱朝纲。所以内官,无论中外,大都是年高德劭者担任,以免浑浊内宫。维摩有时亦入内宫中当内官,由于他的德行高超,任何宫女不会在他面前耍花枪,看到他的道貌岸然,自然对他肃然起敬。维摩利用她们尊敬的心理,就以端正之法「化正宫女」,或以佛法之理化之令正,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不致淫乱内宫,诚心诚意的修学佛法。
「若在庶民,庶民中尊」,是说参加在庶民群中,就成为庶民群中的领导者,为诸庶民共所尊重恭敬。庶民就是平民,亦即一般说的老百姓。作为一个平民,生活上的享受,大都有问题的,原因过去没有培植福业,所以今生就感庶民之报。维摩有时亦生活在庶民群中,与他们过著同样的贫困生活,但他从不怨天尤人,更不会说社会的不平等,只怨自己过去没有培福。如见一般庶民自怨自艾的说这说那,他就告诉她们不要发无谓的牢骚,教「令」他们「兴」作「福力」。只要现在能够培福,不但未来的生命会增进,就是现在的生活亦会改善。兴福不在大小,全在量力而为。作大福的能为天王,最大福的莫如法王,成佛亦不外向福慧两方面去作。福有大小,慧有浅深,都应随分随力的去做,特别是庶民更应如此。
「若在梵天,梵天中尊」,是说参加在梵天群中,就成为梵天群中的领导者,为诸梵天所共尊重恭敬。佛陀未出世时,印度一般见解,以为梵天的智慧最高,人及万物都是梵天所创造的,因他住在色界初定,便以为天下唯梵独尊,世人只要懂得吠陀,就可离世而得解脱。佛法不以为然,因为诸静虑天,是各各差别的,而且在四禅中,又各能为其主,无法判其胜劣,怎可称为独尊?维摩有时亦成为梵天,但从不承认自己最高,亦不承认自己能造万物,不过是以福业而得生天享乐的一个天人,最后终归还要堕落下来的。所以他与诸梵相处,有时告诉他们的天不究竟,特别「诲以」佛法的「胜慧」,使他们本于佛法殊胜的智慧,洞悉万事万物的众缘所成,既没有其本身的独立性,亦没有外来的主宰者。诸大梵天受到维摩这样的教诲,知道自己不过是众生之一,自然不会妄执梵为最高、最上、最胜!
「若在帝释,帝释中尊」,是说参加在帝释群中,就成为帝释群中的领导者,受诸帝释所共尊重恭敬。帝释是忉利天的天主,天上的五欲之乐是最妙的,帝释沉醉于五欲妙乐中,尽情的享受男女娱乐,尽量的享受衣食之乐,而且自由自在的享受,不受任何外力的阻碍。于是对诸享受的一切,不但耽著不舍,并且多作常想,以为一切欲乐,可作永远享受,殊不知这是认识上的错误,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维摩有时亦示为帝释,与帝释诸天打成一片,可是有时大家正玩得兴高采烈时,忽然开示诸天无常的道理,说明世界的一切,都在无常变化中,现在享受的一切,迟早要成过去的,一旦福尽而亡,必然还要堕落!不但菩萨为帝释「示现无常」,佛为帝释说法,亦显无常之理。如有一次帝释来到人间听佛说法,当时对无常之理,似有深深的领会,并对佛诚恳表示,这次回到天上去,一定要好好修持,不再耽著五欲乐,可是等他回到了天上,受到男女欲乐的重重包围,就又仅知尽情的享乐,把对佛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目连试探他是不是真的修行,特以神通力到帝释天宫中去,见到帝释左拥右抱的在狂欢享乐,乃运用神通震动天宫,帝释受到天宫的震动,不禁大惊失色的惧怕起来,不知为何天宫会震动,待见到目连尊者时,知道是尊者的警告,就对目连说:『你为什么向我开这样大的玩笑』?目连回答说:『你在佛前信誓旦旦的,说已领会无常的道理,怎么一到天上就又忘记』?可见在物欲与性欲的享受中,沉醉于糜烂的生活,会使智慧与道德的精神生活退堕!维摩深知此理,所以特为帝释,开示生灭无常,让他知所警觉。
「若在护世,护世中尊」,是说参加在护世群中,就成为护世群中的领导者,为诸护世所共尊重恭敬。护世,统说虽可指天龙八部,主要则是指四大天王,是护四大洲人类的。从好的方面讲,他们是护卫世间的,可是脾气大得很,近乎世间的流氓,有时确很讲义气,但绝对冒犯不得,如冒犯了他们,那真可说是惹祸上身,毫不留情的会用残酷的手段解决你。『鬼神的崇拜者,每每为了得罪鬼神,弄得家破人亡』!所以鬼神可崇拜,而不可太过接近。护世鬼神,既可造福人类,又可为祸世间,所以长者参加到这一群中去,总是以利益人类为原则,从不伤害任何一个众生。有时与诸护世谈说,告诉他们众生在世间是很苦的,我们应该「护诸众生」,不让众生受诸痛苦的袭击,纵然众生不如法会冒犯我们,我们亦得同情他们的无知,仍然要保护他们的安宁,决不可以增加他们的痛苦,是为护诸众生。
长者维摩诘,以如是等无量方便,饶益众生。
这是结方便的文。「长者维摩诘」,出现在这世间,为了度化众生,「以如是等」像上所说的净德、同行、尊导三类方便,利益各类不同的众生。但这还是略说其方便,如开广来说,他是以「无量方便,饶益」无量「众生」的。菩萨利生,令人进德修养,完成最高人格,定要智慧方便才可做到,没有智慧方便决无法利生,此之所以方便有其重要性。维摩所表现的方便,确能发挥度生的力量,亦给在家学佛弟子一个弘法度生的好榜样。
其以方便现身有疾,以其疾故,国王、大臣、长者、居士、婆罗门等,及诸王子并余官属无数千人,皆往问疾。
上面所说,是编经人,根据维摩平生教化的情况而说他的功德。从现在开始,正式来说维摩教化的情况。「其以方便现身有疾」,是叙维摩以现有疾为大方便,引起种种教化众生的事实。维摩的度化众生,不是一时的勃发,是从青年一直到老年,无时不以种种方法教化无量无边的众生,但到最后亦即教化因缘将尽时,特现有病为方便,因机而施设教化。病怎么成为度生方便?因为现病起说,假病以弘大道,所以为大方便。
维摩是位法身大士,本不应说会有病的,但由众生有病,所以方便示现有病。众生有身心大病,约深的意义说,是因内心的烦恼习气未断,约特殊意义说,是因感情的不正常,引生内心许多忧愁苦恼,所以身心大病不绝而来。依佛法说:众生在生死中轮转有二种生死。一是分段生死:一个人从生到死,死了又生,在一段落一段落中,或升天上,或生人间,或堕三途,其生死各成一段落,在每一段落中,都一定会生病,或因生理上的组织不调和,或是建立在人与人、人与社会相互依存的关系上,由于人事上的纷扰,带来种种忧愁苦恼,因而就得身心大病。还有天人寿尽将下生人间时,也会有不如意的感觉,当知亦是病苦。二是变易生死:菩萨证悟真理后,生理组织起了不同变化,再不会有一生一世的流转,亦即没有如上所说的分为各个段落。维摩只有变易生死,没有分段生死,所以他的病,不是真的四大不调所生起的,而是为了度化众生方便示现的。如一个人真的有病,不是伪装出的病态,当然不可说为方便;如一个人真的没病,亦即老实说为无病,自亦不得称为方便,唯有无疾而示现有疾,权巧妙用而能弘道利人,方可说是真正方便。
维摩在当时社会上,是个很有地位的人,又在在处处、时时刻刻的利益人群,不但受到广大人群的尊敬,就是全国上下无不对他具有好感。「以其」现在有了「疾」病的原「故」,全国识者得到这个消息,对他忽然有病非常关怀,因而上自「国王、大臣」,中者「长者、居士、婆罗门等,及诸王子,并余官属」,下至「无数千人,皆往」维摩卧病之处,探「问」他的「疾」病情况究竟怎样,会不会有生命危险?这么多人去探视他的病,可以想见维摩的德高望重,声誉之隆!
维摩念念以众生为重的大菩萨,见有这么多人来探问他的病,于是就利用这大好机会,为诸大众现身说法,即从自己身上的病,开示众生应怎样的修学佛法以上求佛道,是为方便序起。一般人有病,呻吟于床笫,如病重的,只感受痛苦,那里还想到为众说法?更那里有精力去说法?维摩有病不忘度生,不但看出他的方便示现,亦更显示他的悲心深重!
其往者,维摩诘因以身疾广为说法:『诸仁者!是身无常、无强、无力、无坚,速朽之法,不可信也。
因大家问病而维摩说法,文长分两大科:初科遮情执以祛偏滞,主要意义在佛派文殊师利问疾,维摩则广明大法。在文殊问病前,佛曾叫声闻、菩萨弟子去问疾,可是大家都以曾被驳倒而不敢去。由佛派人问病,使我们得知声闻、菩萨都和维摩有过辩论和议论。
从维摩因病说法到文殊探病之间,共分三品:初〈方便品〉的后半部,是对凡夫说法,以折凡夫爱染。一般凡夫都有爱著,或贪五欲的快乐,或爱自己的身体,所谓爱莫过于己。维摩以病针对凡夫爱染心,破除他们的这个妄执。次〈弟子品〉,是维摩和十大弟子的辩论,从辩论中破除小乘的执著,指出声闻弟子们的有所是亦有所不是,去其不是而保留其是。后〈菩萨品〉,是维摩与四大菩萨的论法,显示菩萨亦有所弊,维摩不客气的对他们的执著加以批评!这样一来,祛除凡夫、小乘、大乘的各种不同的执著,究竟圆满的大法因此显现。古三论宗说:『无所得大,有所得小』,说明大乘、小乘学者,各有他们的执著。古天台宗说:此经『弹偏斥小,叹大褒圆』,排斥小乘的偏执,赞叹大乘的圆教,实都有其道理。
所谓折凡染,就是将凡夫所染著的最要紧的一点加以破除,即是教我们观身起厌离心。因为我们都是凡夫,所以这一段所讲的,和我们关系最为密切,我们不但要好好听,并要切实的对这加以体会,始会认真的厌患此身。
「其」诸国王大臣以及一切前「往」问疾「者」,为了不使来者空过,「维摩诘」特「因以身」上有「疾」,留住他们谈谈,「广为」他们「说法」。所说的法,一方面令厌患凡夫的色身,另方面令欣乐佛陀的法身。凡夫的色身是苦恼束缚的,佛陀的法身是解脱自在的。其所说法,随宜而说,不是呆板的。因来问疾的人众很多,根性的利钝是差别的,所以说法不能不随众生所能接受的作种种说。
「诸仁者」!这是维摩对来看病的人一种客气的称呼。佛在世时,常用无常、苦、空、无我四者,教我们观察自己的身心。对初学的人则教以四念处,即以无常、苦、无我,不净总摄身心。如将两者合并起来,就成为无常、苦、空、无我、不净五项。这是佛陀平常开示众生的第一步,现在维摩以己身疾广为说法,就是依这五项次第开导。
「是身无常」等,是先说第一项观身无常,身的范围有大有小:如说眼、耳、鼻、舌、身,此身只指身体的部分,不包括眼、耳、鼻、舌四者,其范围自然较为狭小。如说身心,这身就是生理组织的全体。如进一步说自身,这身就包括身心的一切活动,亦即表明我们现在所说的身,是种种结合的意思,包括身心的全部组织,也就是我,即身见、我见、萨迦耶见。现在维摩对大家说:身心组织的这个生命体,很快就会败坏腐烂而是靠不住的。常听人说人总归要死的,听来好像这个人很看得开,懂得无常的道理,但真正到了最后边缘,仍是舍不得死,要作最后挣扎。所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身体实是一件最靠不住的东西,能懂得这道理,就不致常在得失中计较。世人所以种种计较,就是不明无常。
无常是不息变化而没有永恒性。有人想求长生不老要成仙,其实这是丝毫没有用处的,亦永远不能得到如你所求的。是身既然没有永恒性,怎么能够做到不死?要知无常力这东西,经常在身中侵耗,致使每个人,从小孩到成年到老死,身心组织不断在变化中,没有一分一秒一刹那的停息,只是人们没有细心观察而已。维摩说是身无常,意显不但我这有病的身体,是无常演化的,就是你们健康的身体,亦是无常演化的,我如此,你如此,人人如此,没有一个可例外的。
「无强」,是说身体的不强健。一般在没有病时,总以为自己的身体是很强健的,甚至被人形容为生龙活虎,钢筋铁骨,殊不知这完全是错觉!不信,试看当一个人病时,身体衰弱到极点,什么也不能做,所以被人形容为弱不禁风,风都可以吹倒,可以证知身体是无强的。
「无力」,是说身体的没有气力。世人往往喜欢比较自己的体力,以为拿得比较重的,就认为自己的力大,殊不知这也是错误的!当知我人的身体活动,是藉风力的推动,一旦风力的停止,身体立刻不能动弹,还说有什么气力?如老、病、死是我们所不愿意其来的,可是老、病、死一旦到来时,我们一点排拒的力量亦没有,试问你的力在那里?所以说无力。
「无坚」,是说身体的不坚固。不坚固,显示没有它的实体,是虚浮不实的,严格说来,人的身体,的确是最危脆的,一根针可致人命,一根稻草可绊人跌倒,一块西瓜皮可使人跌一跤,证知吾人的身体,不是强而有力的,更不是牢固不坏的,随时随刻有结束的可能。
一般人总信任自己这身体,以为其他任何人都不值得信任,殊不知这同样是错误的!因为吾人的身体,是无强无力的,是虚浮不实的,并不能长期的住在世间,而是无常败坏的「速朽之法」,绝对「不可」有丝毫的「信」赖,如信以为强,为有力,为坚固,那你就要上它的大当!对这身体,须时警觉,方不致于受骗,方得解脱出路!
为苦、为恼,众病所集。诸仁者!如此身,明智者所不怙。
这是说第二项观身是苦。苦是人人所知道的,但为什么会有诸苦,也许有人还不了解。经说『无常故苦』,苦是由无常来的,有苦则有恼生,病当然亦是苦,所以说「为苦、为恼,众病所集」。苦,通常说有三苦、八苦、无量诸苦,不但苦是苦,快乐也是苦,因苦紧随其乐之后而来,不会保持很久的。如肚子正饿时,有饭可以吃,当然非常快乐,等到满足了边际效用时,再吃不但不好吃,反而越吃越难过,甚至会搞出病来,所谓『病从口入』即此。再如有钱的人是快活的,但若放出去了被倒闭,存在银行,一遇通货膨胀,又要贬其币值。如我于胜利后,在上海佛学院教佛学,一月的薪金,在月初可以买到一件海青,到月尾只能买到一只热水瓶,证知金钱的表面价值,随时会低落的。如你有钱在手,到时就会痛苦。再如有的家庭,夫妻非常恩爱,小孩亦极听话,本是很和乐的,但是日子久了,偶因一点小事,夫妇闹翻甚至离婚,孩子慢慢亦不听话,自然就感受到痛苦。可见不论人事、经济、权位,一切都在无常变迁中,没有一样可真正把握得住,一切都会令人苦恼,有句话说:『人生无有不病时』,不是身病,就是心病,而身心大病,各式各样的,所以此身为众病所集。「诸仁者」!你们这样有心来看我病,我不得不老实告诉你们:众病所集的「如此」之「身」,无智者或会要依赖它,但在「明」达有「智」慧「者」,是决不依靠它的,所以说「所不怙」。不但不依靠它,而且视之为冤家,不受它的众苦所迫,不利用它造作恶业,反而依之修学佛法,以期得到解脱,乃至最后成佛。
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是身如燄,从渴爱生;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是身如响,属诸因缘;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是身如电,念念不住。
这是总说空义,举十喻以明色身的虚幻。
「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为第一喻。聚沫,是下雨时雨水堆积成的高高的水沫,或是田水流动所堆积成的高高的水沫。看来好像是一堆白白的聚沫,事实是虚假不真实的,如果以手去撮摩它,立刻就归于乌有。我们的身体看来是高高的,其实生命体上的东西,没有一样可以把握得住的,一撮摩即不可得,是很容易消失的,以智靠身,等于以手撮水沫,撮不得,靠不住,所以对于身体不可太过信任。
「是身如泡,不得久立」,为第二喻。泡是水中所激起的水泡,或如肥皂水所吹成的水泡,不一会儿就会灭的,根本不能得以久立。不说人类的身不能久立,就是天人身亦不能久立,乃至所有有情身都不能久立的,因为吾人的身体,是由业缘所成的。在业缘尚支持时,身体固可暂住一个时期;到了业缘尽时,你的身体立刻崩溃,要想多住一个时期都不可能,所以对于身体不可太过宝贵。
「是身如燄,从渴爱生」,为第三喻。燄是阳燄,中国说为海市蜃楼。阳燄的产生,据经中说,是由日光的温度到达草地,蒸发水蒸汽令之上升,远远看去好像一池绿水,在平原奔驰的鹿儿,跑得口渴想喝水时,见到阳燄以为是水,就飞也似的去追它,想解除自己的口渴,殊不知这是幻现的产物,根本不是真实的水,所以到要接近还未接近时,就无影无踪的失去它的所在。这种现象,大都出在沙漠地带和海洋地带,有的偶而一现就没有,有时甚至连续几天还不消失。据拿破仑时代军中一位物理学家经过细心探讨研究,发现这种海市蜃楼或阳燄,是由太阳的光线经过温度和密度不同的大气层时发生折射而成的。我们这个色身的幻现,就如阳燄一样的无实自体,因众生迷惑不知它的本无,所以妄执假合的四大为身。殊不知这是从渴爱而生的妄执,实际不可把它当著实有的,所以对于身体不可太过认真。
「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为第四喻。芭蕉是由一层一层的蕉皮裹缠而成,看来好像顶天立地的竖在那里,但如把一层一层的蕉皮剥下来了,中间实在没有坚实的东西。当知吾人的身体,是由种种器官构成的,骤然一看似乎是有,但若仔细加以分析,在这因缘和合的关系中,是找不到一个实体的。因为身是众缘所成的假法,不但人类的身体是无实的,就是梵天王身亦是无实的。众生所以不能见到是身非身,原因在于没有智慧的透视和体认。身既无实,所以对于身体不可太过依赖。
「是身如幻,从颠倒起」,为第五喻。幻是变戏法的人,变出种种有声有色的东西,他的一切活动,看来好像实物。这如骗骗小孩,说这是实在的,或者信以为真,但在有理智的大人看来,知道是变戏法的人变幻出来的,就不会对它有所执著。当知吾人的身体,如幻术所变之境,同样是非真实的。心为幻师,思想为幻术,所幻出的幻境是身体。能幻的心与思想尚且是不真实的,所幻的身体怎么是真实?凡夫所以见幻化的身体是实,不过是颠倒的幻觉。颠倒即不如理,无中见有,有中见无,皆是颠倒。不但见身有是颠倒,见任何一物有亦是颠倒,所以对于身体不可倒执为实。
「是身如梦,为虚妄见」,为第六喻。梦是夜晚睡眠时所做的梦,有各种不同的梦境。有欢乐的,有忧愁的,有聚会的,有别离的,有美丽的,有丑恶的。当你正在梦时,一切活动明白映在面前,没有不认为是真实的,笑固笑得真,哭也哭得真,实际是由虚妄所见,并没有梦的真实性。不但醒时了知它的无有,就在梦中亦是不可得的。当知吾人的身心,是由虚妄分别所现,没有它的真实性,就如梦境一样的不实。老实说,未得无分别智的凡夫,都沉醉在无明大梦中,从来没有醒悟过,所以不解万有诸法的本空,内而执著身心自体的实有,外而执著山河大地的实有。果真体悟是身如梦,就不会妄执为实!
「是身如影,从业缘现」,为第七喻。影有镜影、水影、光影的不同,然不论从什么当中反射出来的影子,都没有它的真实自体可得,这是谁都知道的。其中光影是最古怪的一种,晚上在一灯一壁下,可用两只手变出很多的动物,如猪狗马兔鸡鸭等。若见这些光中的弄影,就以为是千真万确的,那你就大错特错!当知吾人的身体,一如光影的不实,其或上升天堂,或是下来人间,或是堕入三途,一如光影的变现,当然亦非真实的,吾人的身体,所以经常变换其形态,是由善恶业力因缘所起的种种相,是则此身不是身,唯是业缘而已。众生不觉悟此理,应以佛法去开导他,使他觉悟是身本空。身既如影,业缘亦不实,虽不实而有影现,所以前颂文中说『善恶之业亦不亡』。吾人对于作业,仍然不可不慎!
「是身如响,属诸因缘」,为第八喻。响是谷响,亦即回声。如在山谷中发出吼的一声,其声为山所阻,立刻就有回声过来。喊的人本是一个,而听者却以为是两人的声音。这是因缘关系,有因缘方能存在。山为因,人为缘,现此声响,而此声响,并不是有人应声及出声,所以是无实声响的。其余各物作响,亦皆是因缘生,如音乐亦不过是音声和集而已。音声无自性,当知身亦然。因为吾人的身体,过去假惑业因缘,现在由父母遗体,并诸衣食住等,才得一期生存,离了这些因缘,还有什么身体?能知是身属诸因缘,因缘即是无自性空,就不会起诸邪见,妄执身为自我。
「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为第九喻。浮云是由水气形成,在空中飘忽不定,时而飘到这儿,时而飘到那儿,可是过一会儿又没有了,决不会长期的在空中飘来飘去,有时在一念之间就消失了,所以说『须臾变灭』,其变化真是快极!当知吾人这个身体,亦与云层是同样的,为须臾变灭的无常相,很快会由少而壮、由壮而老,最后消失在人潮中。或有见到吾人有数十年的寿命,不能与须臾变灭的云层相比。错了!吾人身体,不是死时,才现无常相,而是念念变迁的,其迁变比浮云还来得快。云本无云,唯是水气。身本非身,唯是因缘,所以见是有云,见是有身,同是幻觉而已。
「是身如电,念念不住」,为第十喻。电是闪电,是雷雨要来时,在空中所闪出的电光。一般以为先有电后有雷,因为先见闪电之光,而后才听雷的音声。但据现代科学家告诉我们,雷电实在是同时的,不过光波比声波来得迅速,所以就先见闪电而后听到雷声。闪电的变异不住,其迅速的程度,比现在的火箭还要快,不是我人所能计算得出来的,亦非现在的电脑所能计算得出来的。当知吾人的身体,亦如闪电那样的刹那不停,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中,甚至可说他比电的闪烁还来得快!现代科学说人身上的细胞,时刻都在新陈代谢的转换,不要好久时间,就将身上细胞,换成全部新的。一般以为今天见到的是这个人,明天见到的还是这个人,甚至三五年后见到的还是这个人。殊不知这个看法错了!今天你所见的这个人,绝对不是昨天所见的这个人,虽则其人是一,但他身上的细胞组织,已经全部换过,不过你不觉知就是。吾人在这世间生存,久暂是没有一定的。由于此身刹那变迁,那里可以长期安住?不但长期不能安住,就是念念亦不得住,但见其流动性,不息向前奔放而已。
从如沫到如电的十喻,都是喻身的空无自性。《金刚经》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观有为法就要观一切法空,观空是观一切因缘所生法,法法自因缘有,看来好像是有,实际无实自体。果真观身是空,就不会在身上执有自我。
是身无主为如地,是身无我为如火,是身无寿为如风,是身无人为如水。是身不实,四大为家;是身为空,离我我所;是身无知,如草木瓦砾;是身无作,风力所转。
这是以六界喻空无我义。空是我空法空,无我是人无我法无我。有从无我显空,亦有从空显无我。约特殊意义说,所谓无我,或有以为在吾人身心上,要去掉一个自体(自我),其实我、法都是无实体的,只是一个幻象而已,有什么真实东西可以去掉?先以地水火风的四者喻显无我。
「是身无主为如地」:无主,就是没有真实的主体,如地的没有固定的主人。中国有句俗语说:『千年田地换百主』,今年这块田地,你是他的主人,明年这块田地,可能换成另一主人,可见地是无常主的,即使现在你用钱把它买了下来,那也不过只是代管而已,因为田地是共业所感的。当知身无有主的随事而变,也是如此。此约地种说明无我。印度有类外道说:『若言身内没有神我的话,其人怎能担轻负重』?『能担轻负重的,不唯是我们这个身体,外在的大地亦能荷负山岳,可是并没有个神我主宰其中。地既如此,身何不然?定说身内有神我,是不应道理的』。佛法行者这样破斥外人的妄执。要知吾人的生命体,是由五蕴组合成的,彼此之间,互不为主,求主了不可得。若认为有个主人翁在其中,是为邪见或身见。大多数众生以我为身主,若婆罗门则以灵魂为身主,这都是错误的,吾人对身绝对不可作有主想。
「是身无我为如火」:无我,就是没有真实的自我,如火的自不自在。火是发光的,但自己不能发光,须靠油和灯芯的配合,才有灯火之光的发出。还有一种说法,火是热性的,热性的火能烧物,能使生的变成熟的,能使有的变成无的。但是火的本身无实自体,其所发出的光与热,皆依物质而起的,离开燃料火就不能自存。当知吾人身中无我,就如柴中无火一样。火是依于因缘而念念生灭的,我亦依于四大而非实有的。外道不了解这道理,妄执身中有神我说:『吾人身体所以能东西驰走,发种种的声音,就是因为有个神我在内发号施令』。佛法举火以后说:『当火在烧野草时,亦能东西自在的驰走,烧到竹木等的物体时,亦能发出劈泊的声音,难道其中亦有神我在指挥吗?如你承认火中有神我,我就承认身中有神我;假若认为火中的神我是无稽之说,身中的神我更不可得,你为什么要说身中有个神我』?且身是名色所成,身是无定性的,无定性,是即显示没有实在的自我。
「是身无寿为如风」:无寿,就是没有永恒的寿命,如风的飘忽不定。在人们的观念中,总以为身体这东西,从生到老没有改变,其实寿命像风一样,看来好像是一大片,但一吹就消散的了。一期生命的生存在世间,完全是业的力量之所支持。业力支持得久,你的寿命就长一点,业力支持得暂,你的寿命就短一点。人类的生命,看寿夭差别,关键全在你所造的业力如何,不能咨嗟自己的寿短,不能羡慕别人的寿长。再说风是流动性的,来时有风,去时无风,来去有无,不一定的。风是没有自体的,由于气流的鼓动而起。此身无寿,犹如风的无体。外道不了解这道理,妄执身内有个寿者。他们说:『如果没有寿者,身上怎会有出入息的相续不断』?现依佛法加以破斥说:『所谓出入息,并不是寿者,不过是风相。外风既然没有寿者,内风怎么会有寿者』?《大集经》说:『出入息者,名为寿命,若观此出入息,入无积聚,出无分散,来无经游,去无履涉,如空中风,求不可得』。风既不是寿者,出入息怎么会是寿者?
「是身无人为如水」:无人,是说身中没有一个实在的人。吾人这个生命体,随顺世间叫做人,如果身中有个人,那岂不成为二人?事实吾人和水,同样没有一个定体。如溪中的流水,前面的水不是后面的水,人在一生一生中的连续,也是前一生命不是后一生命。水是无水,身亦无人,身尚不可得,况其中更有人?外道不了解这道理,颠倒执著说:『身中是有人的,神就是人。怎么知道?假定身中没有神的话,怎么能够慈恩润下』?佛法就他的妄计加以破斥说:『如世间的水,能润泽万物,随器皿方圆。水无神无人,谁都知道的,人能恩润顺物,怎么会有神人可得?所以你说身中有人,是不应道理的』!再说:如小儿于水中见影,以为水里有人,到水中去求人,可是终不可得,所以说是身无人为如水。一般人见到某个人的身形,就以为他是人,或说你这个人怎样,实则人是不可得的,吾人说之为人,不过是假名而已,执有实在的人就错了!
「是身不实,四大为家」:不实,是说这个身体不是真实的,不过暂以和合的四大为家而已。正因身是四大假合的,如一分散就无所有。世俗所谓家,是由人及屋宇、家私、什物等集合而成的,其中没有一物,可以独自称家,由它是聚集性,所以家但假名。四大聚集的这个身体,如家聚合各物为家。迷人以家为家,实则家是非家,不过假名而已。这是总约四大破我说无我行。外道不明白这道理,现见六情依四大住,以为四大和合中有个实在神我。现在破斥他说:你所见的六情依四大住,不过是缘起的幻相,要想在这当中,找个神我安住,是决不可得的。于四大中检身不得,所以知道是身无实,若真了达无实在身,就可破除身见,身见一旦破除,余十六知见皆破。
「是身为空,离我我所」:既然身体不是我的,身外之物更不是我所有的。众生不解是身为众缘和合的空无自性,于中妄执有实在的自我与我所,于是世间的问题,就不绝的滚滚而来。若问人世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问题不得解决,原因就在各人执有我我所。执我,就是执著生命自体,以为这就是具有主宰力的自我。执定诸物属于我的,是为我所执。虚空是无我无我所的,是身如虚空一样,那里会有我我所?所以说是身如虚空离我我所,我因我所而得名的,我所因我而得名的,众生因迷我,所以执有我所,因为有了我所,所以不能忘我,两者相关相待而成。其实我与我所,都是不可得的。这是约空种破我说无我行。外道不了解这道理,妄想执著说:『若如你们所说,没有实在神我,怎么会有所居的国土人物是实,我所既是实的,当知我亦是实』!现在佛法破斥他说:『假定你所说的我所是空的,就得承认我亦是空的,如你身中的空种以及外在的一切空,是属我所,如此我所是空的,我空自亦不成问题,那里有你所执的我我所』?所谓四大造色,围虚空故,假名为身,离空就没有身可得,没有实在的身可得,就破除了身见,身见一破,自然就离我我所执。是以做人不可妄执这个四大假合之我及我所。
「是身无知,如草木瓦砾」:无知,是说身中没有知者,知者在印度,为我的别名。我们这个身体,犹如草木瓦砾一样,于中求一知者,是了不可得的。如熟睡时什么也不知,假定你认为有一知者,试问这时的知者跑到那儿去?又如入定时连饭不晓得吃,这时的知者又到那儿游山玩水去了?当知是身本无知觉,以组合是身的四大种,一一都无知觉的。知是因缘和合的生法,要触著方有知,不触是没有知的。若坚妄执身中有知,则一身应有无数知,可是事实不然,证知知不可得。若能明白是身无知,那你是就有了智慧。这是以识种破我说无我行。外道不了解这道理,妄执身中有神为知。他们说:『假定身中没有神为知,怎会得知四时气序等事』?现以佛法破斥他说:『如草木瓦砾,亦由阴阳气候,逐时转变,似有所知,而实不是神知,今身虽似有知,但如草木瓦砾那样的不是神知』!外道听到这样讲,就又转计说:『不是神的本身知,是身中神使知去知,所以不能说身中无知』!再以佛法破斥他说:『假定真如你说,是神使知去知,复有什么使神?若果神无须使,知亦何须要使?设无神使是就无知,无知就如草木瓦砾,你为什么定要执著有知』?
「是身无作,风力所转」:无作,是说身中没有作者,作者在印度,亦我的别名。我们这个身体的活动,犹如风力的转动一样,要想于中求一作者,绝对是了不可得的。风即力、气,人在健康时,每一举动似都能随心所欲,但一有了病,特别是患脑溢血,立刻就动弹不得,所以身有动作,亦是因缘假合而有,在某种情况下,固然有其能作,在另一情况下,根本不能行动奔走。这是约风动助成破识有作说无我行。外道不了解这道理,妄计身内有个神我,能够执作施为做一切事。现以佛法破斥他说:『吾人的身体活动,不是神所施作的,而是风力所转的。风非自生他生,尚且不能自有,合三事成身不可得,试问谁个能作』?《无我疏》引《大集》说:『有风能上,有风能下。心若念上,风随心牵起;心若念下,风随心牵下,运转所作,皆是风随心转,作一切事。若风道不通,手脚不遂,心虽有念,即举动无从。譬如人牵关捩,即影技种种所作,捩绳若断,手无所牵,当知皆是依风之所作』。
是身不净,秽恶充满;是身为虚伪,虽假以澡浴、衣食必归磨灭。是身为灾,百一病恼;是身如丘井,为老所逼;是身无定,为要当死。是身如毒蛇、如怨贼、如空聚,阴、界、诸入所共合成。
这是说身体的不净。人生摩顶至踵,唯有三十六物:发、毛、爪、齿、眵、泪、涎、唾、屎、尿、垢、汗,为十二种外相;皮、肤、血、肉、筋、脉、骨、髓、肪、膏、脑、膜,为十二种内相;肝、胆、肠、胃、脾、肾、心、肺、生脏、熟脏、赤痰癊、白痰癊,为内含的十二相。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不清净的,全身为秽恶充满,周围无一毛孔洁净,所以现在告诉我们说:
「是身不净,秽恶充满」。如是众多秽恶充满其中的这个身体,佛曾喻为花瓶。花瓶的外面,不论画有多么美丽的花样,但是瓶内装满臭水。人身也是一样,外表看来很美、很清净,内在实是包的肮脏东西,所以佛法称为臭皮囊。《智度论》中对这说有五种不净:一、生处不净。偈说:『是身为臭秽,不从莲华生』。二、种子不净。偈说:『是身种不净,父母邪想生』。三、自性不净。偈说:『四大不净聚,海水洗不洁』。四、自相不净。偈说:『常流出不净,如囊盛秽物』。五、究竟不净。偈说:『谛观于此身,终必归死处』。
「是身为虚伪」,是说这不净之身,不但不可以令净,而且是虚伪毫无真实性的。吾人身体的不净,要是一天不洗澡,就浑身污浊难堪,特别在这热带的地方,一天不洗澡,不说别人感受不了你的汗臭,就是自己亦觉汗臭难当。即使天天洗澡,还是天天有秽物,从来洗不干净的。佛说『人如死狗』。把腐烂的死狗拿到河边去洗,不论怎样洗,亦洗不掉牠的臭味。如是虚伪不实的身体,「虽假以澡浴衣食,必归磨灭」。天天沐浴,固然不能使身体清净,天天吃好的穿好的,亦不能维持生命的长期存在,到了相当的时候,总归会要磨灭的,并不因为你对它照应得好,它就会为你而留住世间。所谓『养怨入丘冢,虚受多辛苦』。一般不了解身体虚假的人,总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穿最漂亮的衣服,吃最美味的饮食,一日洗它几次澡,以为这样身体就会清净。『独不知,饮食徒以增其秽,衣服徒以掩其丑,澡浴徒以洗其垢,涂擦徒以饰其容』。
「是身为灾,百一病恼」。是说这个身体,是由四大合成,一大不调,就有百一病生,四大不和,就有四百四病俱时而起,所以身是灾祸的聚集处,凡有身者,皆能生灾,随时可以发病。如前说的:『为苦、为恼,众病所集』,亦即此义。四大周流全身,每日行百一步位,行到有障碍处,即名为病。病是人生所免不了的,亦是人生的最大痛事!
「是身如丘井,为老所逼」。丘井是枯井,年久失修,井内无水。人为老病所逼,终有一个坏灭的时候。相传过去有人得罪于王,那人畏罪逃走他方,王令醉象去追逐他,他在沙漠中东西驰逐的,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是好,正在惶惶然的走投无路,忽然发现有个枯井,不论里面有没有危险,先跳入枯井再说,在枯井中抓住一根籐,正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醉象亦已到了井边,其人透一口气说,好哉!好哉!幸运得很,不然,我的命就没有了!可是,向下看看,有条毒蛇张著血盆的大口,向外看看,又有四条蛇在游来游去,上不能上,下不能下,赖以维持生命的一条籐子,下面又有两只黑白老鼠在啃籐的根,如根一旦啃断,生命立刻死亡。在这样一个危险关头,照理应怖畏得不得了,但从籐上蜜蜂窝中,滴下一滴蜂蜜在其口中,感到异常的甜蜜,希望一滴一滴的再来四滴!当知这个罪人,就是具有罪恶的众生,亦即是我们每个人;象是指的无常之风,籐是代表人的命根,井下毒蛇是死亡的影子,井外四蛇是组合生命的四大元素,黑白老鼠指的日夜时间,五滴蜂蜜就是五欲之乐,枯井就是生死的深渊。听了这个巧妙的譬喻,不能不使人感到为老所逼的生命无常。
「是身无定,为要当死」。死是人生的必然归宿,谁也逃避不了的,且也是最公道的,决不因为你的权位崇高,财产丰富,对你网开一面,让你永远生存!但这生命体,什么时候死,就没有一定。有的寿长多活几年,有的寿短少活几年,所以现在老幼中年,究竟于什么时候死,确是没有一定的,虽不一定什么时候死,但死的必然到来,则是决定了的,《集法句》说:『上日见多人,下日有不见,下日多见者,上日有不见』。又说:『若众多男女,强壮亦殁亡,何能保此人,尚幼能定活?一类胎中死,如是有产地,又有始能爬,亦有能行走,有老有幼稚,亦有中年人,渐次当趣没,犹如堕熟果』!死主对于吾人,没有一点亲切,有时忽然降临,使你措手不及。如现在患心脏病或高血压症的人,看来是很强健而精神饱满的,可是说去就去了,要想多留一刻也不行!世人不知死的随时到来,总是执著今日不死,明日不死的一边,实是极大的错误!在这世间,既没有不死的地方,亦没有不死的人!
「是身如毒蛇、如怨贼、如空聚」。以喻来说:从前有一个人冒犯了国王,国王要杀他而不直接的杀,命他手中拿著装有四条毒蛇的盒子,不知怎么的,竟被逃跑了,于是五个守护兵,各拿一刀在后追赶,他就跑到一个无人居住的村庄中,想想此村既没有人,不如就在此歇一宿。当正这样想时,忽听到有人说:走呀!继续的向前走呀!这是盗贼来往的地方,如你在此遇到盗贼,怕会丧失你的生命!那人听了这个警告,立刻就又离开了村庄,前进到国境的边缘,为大河挡住了去路,而追捕的人又快要赶上来,于是不顾一切的游过大河,跑出国王境外去,不再感受国王的威胁!此中国王比喻魔王,四条毒蛇比喻四大。人之所以生病,是由四大不调,正如盒内的蛇一出来就害人。五个拿刀的追兵(怨贼)喻五蕴,逃跑喻求解脱,空聚喻六入,村中无人喻六根的空无自性,为贼所占,如眼一看就被吸引,耳朵一听就起贪爱,贼是专在六根中活动的。河喻生死大河,游过大河喻度脱生死而解脱。教令出走的善知识,是指佛菩萨的度化众生,令离恶魔的纠缠,度越生死的大海,不再受诸苦恼的袭击,安然无畏的过其自由自在的生活,到了这个时候,学佛的能事就算完毕。
「阴、界、诸入所共合成」。是说我们的身体,由五阴、六界、六入合集而成,当其合集未散时,似乎有个去来自如的身体,一旦各自分散时,要想再找这么一个身体,根本是了不可得。如乡间的定期集市,为诸人聚集做买卖时,似有一个热闹的集市,到了集散各走各的路时,热闹一时的集市立即无有。当知集市与我们的身体,都是因缘和合而有的,不论是聚是散,皆是假合假散。还有一种说法:蕴有如怨贼,不能永远存在,终是要丧命的;界有如毒蛇,稍为一不小心,就要致你死地;入有如空聚,盗贼出没之处,随时伤害生命。众生不能通达这个道理,因而搞得苦恼无边,触处荆棘丛生,问题永不解决!有人感到这点,认为住在娑婆世界不理想,应该设法求生净土,其实,只要身心解脱,当下就是净土。
诸仁者!此可患厌,当乐佛身。所以者何?佛身者,即法身也。从无量功德智慧生;从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生;从慈、悲、喜、舍生;从布施、持戒、忍辱、柔和、勤行精进、禅定、解脱、三昧、多闻、智慧诸波罗密生;从方便生;从六通生;从三明生;从三十七道品生;从止观生;从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生;从断一切不善法、集一切善法生;从真实生;从不放逸生;从如是无量清净法生如来身。
如上一一说明,可知我们这个身体,是最现实不过,是最不彻底的,是可舍可坏的,既然如此,维摩又叫一声「诸仁者」说:你们既知「此」身是无常、苦、空、无我、不净的,是众「患」所集的,应该对之生起「厌」离心,如不知厌,不以为患,就要颠倒的受此身所累。不错,这个身体是值得厌离的,不值得爱著留恋的,但是厌离了这个身体,又当求得一个怎样的身体?维摩诘说:「当乐佛身。所以者何」是问,即为什么要仰慕佛身?佛身究有什么好处?当知所谓「佛身者」,就是如来的「法身」。通常说佛有二身、三身或四身的差别,似乎是有种种异说,其实这都是从法身所起的妙用,为适应众生而示现的。法身,约法性说,就是证悟一切法的本性,以一切法为吾人的体性,所以人人都有法身的,只是我们没有下工夫去修行,既未加以庄严,亦未能够显现。真正法身,是无量无边的清净功德所成。法就是真理,身是无边功德的总集,这与平时讲身是积聚的意思,其道理是一样的。不过有情身,是有漏五蕴的积聚,佛的法身,是无量清净功德的积聚。法身,本是生佛所共的,我们只是未曾修诸功德加以庄严而已。《无我疏》说:『然而法身虽曰公共,其中须分隐显:众生因烦恼生死所覆,是故隐而不显;惟诸佛修无量功德以生,是故显而不覆』。无量功德所庄严所显现的,究竟是指一些什么功德,下面一一加以分别说明:
「从无量功德、智慧生」,是如《法华经》说的『如其所得法,定慧力庄严』,其道理是一样的。无量功德就是福德,无量智慧就是智慧。意显法身是从无量福慧而生起的,亦即是由福慧之所庄严的,并不是本自天然而有。
法身又是「从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的五分法身而「生」起。此五者的次第是:因戒生起静定,由定启发智慧,依慧断烦恼了生死而得解脱,解脱后而得解脱知见,如罗汉所得的尽智、无生智,这是小乘所具有,大乘法也不外乎从这些去分析。
法身又是「从慈、悲、喜、舍」的四无量心而「生」起。㈠、慈无量心,能够给与他人快乐的心,名之为慈。修此是这样的:行者于禅定中,念令众生得乐时,心数法中生起静定,名为慈定,与这慈心相应的,是无瞋、无恨、无怨、无恼,善修得解,广大无量,徧满十方,名为慈无量心。㈡、悲无量心,能够拔除他人痛苦的心,名之为悲。修此是这样的:行者于禅定中,念令受苦众生得解脱时,心数法中生起静定,名为悲定,与这悲心相应的,是无瞋、无恨、无怨、无恼,善修得解,广大无量,徧满十方,名为悲无量心。㈢、喜无量心,是说见到他人得大快乐,自己内心生起高度的欢悦,为他感到庆幸不已,名之为喜。修此是这样的:行者于禅定中,念令众生离苦得乐而生欢喜心时,心数法中生起静定,名为喜定,与此喜心相应的,是无瞋、无恨、无怨、无恼,善修得解,广大无量,徧满十方,名为喜无量心。㈣、舍无量心,是说若缘于他,内心无憎无爱,名之为舍。修此是这样的:行者于禅定中,念憎爱众生令得舍时,心数法中生起静定,名为舍定,与此舍心相应的,是无瞋、无恨、无怨、无恼,善修得解,广大无量,徧满十方,名为舍无量心。
法身又是「从布施」等生。布施就是施舍自己的所有;「持戒」就是严持如来的净戒;「忍辱柔和」就是能行忍辱的人,其内心一定是柔和而不暴躁的;「勤行精进」是说精进勇猛的勤行一切善法,勤断一切恶法;「禅定、解脱、三昧」,是说禅波罗密有三类:㈠、四禅八定。四禅,就是初禅、二禅、三禅、四禅;八定,就是于四禅定外,再加空无边处定、识无边处定、无所有处定、非非想处定。㈡、解脱,是约八解脱说,就是内有色想外观色、内无色想外观色、净解脱身作证、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非非想处、灭尽定。㈢、三昧,亦是空。三昧为细,禅定为粗,是为二者差别。「多闻」,就是多多的听闻佛法,凡有听闻佛法的机会,决不放过,因为多闻,不但会明理,且亦是功德,所以经中一再强调多闻熏习的重要。「智慧」,是说能够多闻,就可生起智慧,或说吾人智慧,是从多闻生的。以上种种,皆是波罗密义,能够度过烦恼束缚,以至成佛,所以说「诸波罗密生」。佛不是天然有的,必作种种功行,方名有佛种性,这是成佛的条件,缺一都是不行的。
法身又是「从方便生」。方便,就是因中所修的种种功行。菩萨唯有具足方便,利益一切众生,才是成佛正因。方便,亦是智慧的一种,利益众生,固然需要方便,假定不善运用,不特不能有益众生,反而有损众生,所以运用方便时,不得不善巧的谨慎而为。
法身又是「从六通生」的。六通,就是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境通、漏尽通。前五通,是有漏的,共世间的,后一通,是无漏的,不共世间的,唯佛弟子所得的。仅得前五通,不是佛法所重的,因为很多修定的外道,都会得此五通的;佛法所重的是漏尽通,要断除烦恼的圣者才能得。
法身又是「从三明生」的。三明,就是知过去事的宿命明;知未来世将感什么果报的生死智明,亦即六通中的天眼通;知诸漏尽的漏尽明。通与明的不同:通是通于事,明是明于理;通则通三世的果报,明是明三世的业因。如天眼通唯能见,但不能知其所以然;天眼明不但能见,亦能知其差别的所以。唯此所说的,是菩萨的三明六通,不是小乘的三明六通。
法身又是「从三十七道品生」。这是菩萨所修的助道法,计有七类:㈠、四念处,就是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㈡、四正勤,就是未生恶令不生,已生恶令灭,未生善令生,已生善令增长。㈢、四如意足,就是欲,念,进,慧。㈣、五根,就是信根,进根,念根,定根,慧根。㈤、五力,就是信力,进力,念力,定力,慧力。㈥、七觉支,就是念,择法,进,喜,轻安,定,舍。㈦、八正道,就是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法身又是「从止观生」。从最初修学说,叫做止观;从修成就后说,叫做定慧。止修成了叫做定,观修成了叫做慧,止即停息不想念,摒弃外在的一切万缘,为预入禅定的初步。观是观照的意思,是预备思想明了一切,若观到达成熟的阶段,就可了知诸法是无。修诸法门以趣入涅槃,虽说有很多的方便法门,但最直捷最紧要的实不外于止观二法,这不是那一宗那一派所重的,而是贯通全部佛法所重的。不想踏上涅槃胜路、菩提大道不说,如想就不能不以止观为入门的要道。唯止可以克制吾人烦恼的活动以及妄想纷飞;唯观可以断除吾人烦恼以及证悟真理,所以行人要修止观。
法身又是「从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生」。这是佛果位上所有的功德,但在因中的菩萨一定要学,学到圆满的时候,自然具有这些佛果功德。关于这些法数,在前赞菩萨德中已经讲过,这里不再重述。
法身又是「从断一切不善法,集一切善法生」。不善法,主要的是指十恶,十恶所作的一切恶事,多得不可胜数,所以说为一切不善法。将这十恶所作的一切恶事,彻底的断除得干干净净,是为断一切不善法。一切善法,是指菩萨所作的一切功德法,凡是菩萨所应作的诸功德法,都无遗余的修集起来,是为集一切善法。
法身又是「从真实生」。这里所说的真实有两种:一是所体悟的真实性为真实,因为其中没有一点儿虚假的。二是所说的谛语为真实,因为有即说有,没有就说没有,决不没有的假说为有,有的假说为无。或还有种行真实,就是所行所为都是真实不虚,应该做的就做,不应该做的就不做,毫无一点矫揉造作之态。
法身又是「从不放逸生」的。人如放逸,就懒惰懈怠,种种的恶业,由之而产生。现从修行中,克服自己的惰性,一时一刻不放逸,于是就积诸功德。《阿含经》说:『一切恶法从放逸生,一切善法从不放逸生』。是以不放逸,在修学过程中,是很重要的,不可一刻掉以轻心。放逸亦可说是从贪图享受来,因对逸乐有所贪图,自然就会放荡不羁。反之,若有可享受的,而不有所贪图,仍精进不已的修诸行门,自然就不会放逸。
上来所说的种种,仍不过是略说法身之因,若广说是还有很多的,现在总说一句,「从如是无量清净法,生如来」的清净法「身」,佛身从无量清净功德法生,所以享受无穷无尽的自在法乐;六道众生身是从无量不清净法生,所以要受无量无边的生死苦恼。
诸仁者!欲得佛身,断一切众生病者,当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维摩方便现身有疾,当前为诸问疾者,深切著明的指点出,吾人的身体不足恃,佛陀的法身可欣求。比对之后,又叫一声「诸仁者」说:你们「欲」想成佛而「得佛身」,除去自己的身心大病,进一步要救济群生,「断一切众生」身心大「病者」,是即含有负起自利利他的两大任务,可是要真完成这两大任务,「当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切实去做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工作。假定不发菩提心,不立菩提愿,不修菩提行,想要得到的佛身,固然不可能得到,要除众生的病恼,同样是办不到的,所以发菩提心最为重要。
如是,长者维摩诘,为诸问疾者如应说法,令无数千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如是」两字是总收叙意。「长者维摩诘」,因以身疾,广「为诸」来「问疾者」说法,不是随自己的高兴,要怎样说就怎样说,而是依众生根机所能接受的,「如」其所「应」的机宜如何,即为「说」怎样的「法」,不是呆板的只说一种法,不管你接受得了接受不了。正因应机说法,所以「令无数千人」闻法后,「皆」得「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的殊胜利益。
弟子品第三
尔时,长者维摩诘,自念:寝疾于床,世尊大慈,宁不垂愍?
上已讲了〈佛国品〉与〈方便品〉;现在续讲第三〈弟子品〉。弟子本为佛的一切弟子的通称,亦即凡有心学佛而已归依的,皆可称为佛子,但在本品则专指已得阿罗汉的声闻弟子。声闻众是闻佛声教而证悟的。在历史上看,从佛出家,依佛修行的,以声闻弟子为多,至于利生的菩萨,在家与出家都有。此品,在奘译《说无垢称经》中,名为〈声闻品〉;什公译为〈弟子品〉,是约特殊的意义立名。
约全经科判,这是正宗分,以维摩为中心,利用大众慰问为说法的缘起。本品呵小著,下品祛大执。佛陀意欲派五百弟子,且以此十大弟子为代表,可是他们都不敢担当,因过去遇到长者,同他谈起佛法,知他不好讲话,他对佛法了解深刻,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且从佛法的论说中,总是维摩说得有理,自己理论有所缺陷,不能圆满的说明一切。从这点上,显示出小乘有著很深的执著,不能入于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如要回小向大,走上菩提大道,绝对不能落于执著之中,否则,不能契合大乘精神,那里还能完成无上菩提?
在佛的法会中,这十位大弟子,是声闻的领导者,各代表于某方面,有其深刻的造诣。现可分为三大类:㈠、四大声闻,就是智慧第一的舍利弗,神通第一的目犍连,头陀第一的大迦叶,观空第一的须菩提,舍利弗与目犍连,又是佛的二大脇士。㈡、三大三藏法师,就是说法第一的富楼那,论议第一的迦旃延,持律第一的优波离。㈢、三大眷属,就是天眼第一的阿那律,多闻第一的阿难陀,密行第一的罗睺罗。前二是佛的堂兄弟,后一是佛在俗时的儿子。四大声闻、三藏法师、三大眷属,合为十大弟子,都曾受过维摩长者的批评。
如托钵乞食、打坐、犯戒忏悔,或有病求药,或说法、论理、现神通,都是出家人所应做的事,亦是顶好的事,且是僧团中每个人天天要做的事,为什么要受到批评?先说一个原则,这些事都是讲修行,目的在于求了生死,因在小乘的观念中,世间是世间,出世间是出世间,两者是隔别而不能无碍的,所以把三界看成好像是牢狱一样,把生死看成好像是冤家一样,恨不得立刻跳出三界,远离生死,所以特偏重于山林修行,忽略社会的人间救济,因而心里不能平等,对大乘无碍法门有所隔阂,故维摩对声闻集团中的领导者,一一加以批评,甚至大乘菩萨亦受到批评。殊不知真正证悟阿罗汉的,或已体悟了的大乘菩萨,是不会有所执著的。现在所以呵小祛大,是借此来互相辩论,令我们远离偏执,进入大乘无碍法门。
〈方便品〉中,维摩说法的对象,是来问疾的在家众,且是维摩一人藉病宣扬;此〈弟子品〉,是小乘人叙述过去遇维摩的经过,以显扬维摩的胜德,不是小圣所及的。前对俗众所说,只是略说法门,今对小圣互扬,则是广宣妙道。又前是但破有所得的凡夫,后是但破有所得小圣。是为〈方便品〉与〈弟子品〉的差别。
「尔时」,是维摩于来问疾者说法完毕之时,亦即维摩现在思念之时。当时「长者维摩诘,自」己这样思「念」:我「寝疾」——害病卧「于床」上,「世尊」一向是「大慈」大悲的,「宁不垂愍」于我,来看看我的病?这是随顺世俗常情的想法,实际维摩并不需要这样的。现在我们见基督教、天主教中,如有一个信徒病了,其教友就去安慰他甚至救济他,因为有病必然是有苦痛的,宗教的安慰比什么力量都来得大。佛世时弟子有病,或佛亲自去探望,或派专人去慰问,其用意也就在此。在家弟子有病,佛知道了就去,如有不知道的,他们亦会自动的来请佛或出家弟子去开导。佛法流行在世间,对病患者的安慰,实是一件极为迫切的事,吾辈佛弟子,应体佛陀的慈意,对在家信众有病的,应该予以亲切的慰问。中国佛教变了很多,平时信众有病,可以不闻不问,一定要等死后,才请僧去念经,或是道友助念。像现在佛教中的念佛助念,合于此意。
佛知其意,即告舍利弗:『汝行诣维摩诘问疾』。
当维摩这样想了以后,「佛」立即「知」道「其意」思,「即告」诉「舍利弗」说:舍利弗!「汝行诣」即你到「维摩诘」家中去慰「问」他的「疾」病,祝福他的身体早日康复。舍利弗为佛最上首弟子,称为逐佛转法轮将。他的外祖父、父母,都是聪敏极顶的,母舅又是一位大论师,可谓学有渊源,所以一出家就有大智慧,一句话,七天亦讲不完,因被尊为智慧第一的上座。
佛命问疾,先命声闻,次命菩萨,而皆不堪问疾,这是佛所知道的,为什么还要命他们去?唯有文殊堪能问疾,亦是佛所知道的,为什么不直接的命文殊去?据《维摩经义疏》说,有四个原因:一示佛陀的大慈平等,不管你们能不能代表去问疾,我都一样的派遣你们去,以表我佛不分别大家的资质胜劣。二为具显净名的胜德,净名究有一些什么胜德,如果但命文殊去问他的疾,那就难以表扬出来,现在普派大小乘的行人,让他们各自表示过去遇到维摩的经过,维摩的胜德就可明显的表彰出来,使诸去问疾的人,尊敬其人重视其法。三为使令当时法会的大众,对文殊生起高度的难遭难遇之想。因为五百声闻,八千菩萨,皆辞不堪去问疾,文殊独能勇猛无畏的接受佛陀的派遣,则显示了文殊智慧的高超,辩解的敏捷。对文殊敬情至极,到文殊与维摩酬唱时,就很容易的接受他们所说的大法。四为利益现前的大众,小乘声闻,大乘菩萨,过去与维摩的论说,现前大众并不知情,现在普命大小乘人去问疾,由他们自己说出不堪担任问疾的原因,现在大众听到过去的论法,因而各各就得法益。所以佛陀这样的派遣,是有深深的慈意的。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舍利弗」听到佛陀给予他这个慈命,自知是担当不起的,立刻禀「白佛言:世尊」!这个责任太重大了,「我不堪任诣彼问疾」。因为维摩是位无人不晓的大菩萨,去了不是寒喧慰问就算了事的,一定会要论辩到高深的法义。以我这样没有智慧的人,那有胆量和资格去向这位大士问疾!
所以者何?忆念我昔曾于林中宴坐树下。
「所以者何」?用白话说,就是为什么不敢去。原因「忆念我昔」三十余年前,「曾于」树「林中,宴坐」于「树下」,维摩看到了就批评我。在《阿含经》中,舍利弗入空定,曾受到佛的赞叹。印度地方,普通出家人,在日常生活中,总是静坐、乞食、经行、说法、闻法,这是当时一般出家人的风气。要静坐,必要找一安静的地方,因为所以要修定,即因我们的心妄想纷飞,不得安定,为了使心安定下来,必须觅一清净的地方。外面身体要安静,里面的心要清净,如此做去,本来是对的。过去中国禅宗祖师,虽说『十字街头好参禅』,但在事实上,是很不容易做到的。舍利弗在林下静坐并没有错,不过维摩站在更高深的境界去批评他,以致舍利弗无法可以辩解。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舍利弗!不必是坐为宴坐也。夫宴坐者,不于三界现身意,是为宴坐;不起灭定而现诸威仪,是为宴坐;不舍道法而现凡夫事,是为宴坐;心不住内、亦不在外,是为宴坐;于诸见不动而修行三十七品,是为宴坐;不断烦恼而入涅槃,是为宴坐。若能如是坐者,佛所印可」。
从这几句话中,可以看出维摩境界的高超,确非声闻圣者所能及的。
当舍利弗在林下静坐「时」,长者「维摩诘」突然的到「来」,不客气的说:「唯!舍利弗」!真正的宴坐,「不必」定要作如「是坐为宴坐也」,用白话说:宴坐不一定是要这样的坐,单是这样的宴坐,是还没有到家的。本经的译语,非常不客气,所以后代学佛的居士,就效法维摩的作风,对出家人也就不客气起来。什公好简,所以译成这样;奘公译本,表示维摩是很有礼貌的,先对尊者行接足礼,然后才说静坐大法,那里有点傲慢态度?
佛教静坐,目的是使身心安定,不要现出动乱之相。进一步说修定就是修行,依定发慧,断烦恼,了生死,证涅槃,得解脱。不像外道为求长寿不死,也不是为求神通有所表演。维摩提出六个宴坐的方法,现略说明如下:
一、「夫」真正的「宴坐者」,要能「不于三界现身意」。身心于三界中,不为三界烦恼所缚,而能超出于三界。但这不是离群独居,跑到清净的地方,身心一动都不动。因为这只是形式上的,如人在清净的地方,或跑到山林深谷中去,而心仍在世俗的名利上转,那是一点都没有用的。所以真正的静坐,一个人住固是独住,几百人住亦为独住,因作一切的活动,身心不为三界之所系缚,于无身意中而现身意,是为大乘境界的宴坐。二乘所以不能做到这个程度,是因他们不能了解色心相空,所以特别隐身于山林中,灭心于定境之内,如是一来,虽欲隐藏,反为显现。大乘菩萨了达色心的空无自性,不一定须要安寂,就可不于三界现起身心,即身、心、世界皆空,「是为宴坐」。
二、「不起灭定而现诸威仪,是为」真正的「宴坐」。灭定,亦名灭尽定,于一切定法中为最高的定。对自己的情感(受)、思想(想),用一种方法予以彻底的压伏,终于令之完全不起活动。这是佛教圣人所修,如凡外修此压制心想活动的定,经中称为无想定。小乘一入此定,身如槁木,心如死灰,一点活动作用也没有。今说心即在灭定中,要住就住,要行就行,虽如常的行住坐卧,而心做到寂然不动,是为大乘即寂而动的境界,所以能于一切威仪活动中,心住于灭定,不同小乘只能偏于寂的方面,不能做到即寂而动。菩萨做到动静一如,没有什么定不定的差别。佛菩萨为什么会做到这程度?因体悟到心为身的根本,身为心的垂迹,本迹虽有不同,而不思议则一。惟其不思议是一,所以能从不起灭定之体,而繁兴威仪的大用。不起灭定是寂,现诸威仪,是从体起用,则不妨即寂而恒动,会用以归体,则不妨即动而恒寂。如是体用一源,寂动不二,灭定与威仪自未尝异。
三、「不舍道法而现凡夫事,是为宴坐」。这里所说的道法,是指因中所修、果中所证的无漏法。在凡夫与小乘的立场,要修证这些道法,就不得现起凡夫事,如现起凡夫一切事,无漏道法就不能生起。可是大乘行者不然,虽不舍离一切无漏道法,而能尽现世人所作的一切凡夫事,什么地方都去。如维摩有家室妻子眷属,做种种的资生事业,甚至博奕戏嬉的凡夫所乐为的事亦同样的不舍,但虽这样的去做,其心从来没有远离道法。这是即真而俗,即动而静,动静无碍,真俗一如的境界,正因如此,所以菩萨常在道法中,运用自己的神通力,现作种种的凡夫事。道法是圣法,凡夫事是凡夫事,这可说是凡圣一如。了解凡圣皆空,巧作尘劳佛事而已。
四、「心不住内,亦不在外,是为宴坐」。这是内外并泯。小乘修定,要安心,要不使心向外奔驰,但是现在的问题是:要安心的这念心,究竟住在那里?如心住在五尘的外境上,是即心住于外;若心向内安住,等到一定下来,连外面打雷的声音,亦不觉不知,是即心住于内。像这样的心有所住,是就不是真正的修定摄心。大乘法不然,了知现前的一念心,既不在身内,亦不在身外,更不在中间,此心根本原是不可得的,即此安住,是为真正静坐。若心奔驰于内外,为内外之所动乱,是就不是宴坐。菩萨所以了知内外皆空,一切皆无所依,实因透彻的了解:心的生起不是突然的,而是依于因缘的。因即六根为内,缘即六尘为外;又因增上缘生为内,依所缘缘生为外。内外都是众缘和合的,没有它的实自性可得。有内外的实性可得:摄心向内修定时,就不能外化众生,外化一切众生时,就不能摄心修定。菩萨的特色是:外化不妨碍于内定,内定不妨碍于外化,内外一如,是真宴坐。
五、「于诸见不动,而修行三十七道品,是为宴坐」,这是解惑平等。诸见,简单的是指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的五根本见,中则是指六十二见,详则是指百八见。小乘行人要压伏诸见,才能现起戒定慧三无漏学,修三十七道品。他们认为诸见是惑,道品是解,二者敌体相反不能并立的。所以于所修的三十七道品中:以四念处、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的道品,压伏活跃的诸见,使之不再起作用;以七觉支、八正道的道品,扑灭所有的诸见。像这样的宴坐,是动诸见而修道品。大乘菩萨了达诸见实性即是道品,所以不动诸见就可修三十七道品。下面经中说的『诸佛解脱,于六十二见中求』,可为此证。舍利弗是罗汉圣者,邪见本已断尽,道品亦已圆成,维摩所以还要呵斥他,因他未解邪见即非邪见,不能如实的引导众生。《般若经》说:『无苦集灭道』。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邪见可断?又有什么道品可修?认为有可断可修者,病在不了惑当下就是解,惑解原是不二的。
六、「不断烦恼而入涅槃,是为宴坐」,此明生死涅槃不二。一般说来,烦恼是障碍得涅槃的,有了烦恼的存在,就不能证得涅槃,想要证寂灭涅槃,就必须断除烦恼。小乘人就是要断烦恼而入涅槃的。大乘人了达诸法本性空寂,一切众生本自涅槃,既无烦恼可断,亦无涅槃可证,涅槃就在烦恼中,不离烦恼当下涅槃。这不是小乘所能做得到的,所以他们定要积极的求断烦恼以趣证涅槃,一旦入了涅槃,就与众生无缘,不再现烦恼方便度生。菩萨不舍生死,不断烦恼,因生死即涅槃,烦恼即菩提,所以能仍不断的在生死中现烦恼相,广度一切众生。原因烦恼性空,涅槃之性亦空,空不碍空,所以不须断烦恼之空,而入涅槃之空。在此还要知道的,就是菩萨虽同凡夫不舍生死,但同而不同的,菩萨具有大智,不同凡夫的有烦恼;菩萨虽同二乘证于涅槃,但同而不同的,菩萨具有大悲,不同二乘的有所住。无烦恼,无所住,是为菩萨宴坐,宴坐那里像你舍利弗这样的?
维摩当时说:「若能如是坐者」,才是大乘的禅法,才能为「佛」之「所印可」的禅波罗密。所以能够即动而静,即俗而真,即邪而正,始为佛教静坐的目的。佛于行住坐卧中,无不在静定中,所以说:『那伽常在定,无有不定时』。中国禅宗的特色,是就即动而静,于搬柴运水间,都能不离于禅,所以能够到处用功,表现出活泼泼的禅家作风,与经说的离波多坐禅,一施主天天供养他,一直供养他到七年,他还不知施主姓名的偏于静有著不同。
时我,世尊!闻说是语,默然而止,不能加报,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舍利弗向佛禀白了遇到维摩诘的经过情形以后,再作总结的说:当「时」的「我,世尊」!听「闻」维摩「说是」如上之「语」,使我「默然而止」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因不知道要用什么话答复他才算恰当,所以说「不能加报」,经过事实如此,「故」佛要「我」前去问疾,我真「不」堪担「任诣彼问疾」的重任,以免再受到维摩对我的呵斥!敬请世尊另派高明的人去问疾。
佛告大目犍连:『汝行诣维摩诘问疾』。
「佛」见舍利弗推辞不去,就「告」诉「大目」犍「连」说:舍利弗既不堪任去问疾,我看还是由「汝行诣维摩诘」家中,「问」候他的「疾」病,看看他的病情究竟怎样?
目连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目连」得到这个命令,也就禀「白佛言:世尊」!舍利弗不能去,「我」亦「不堪任诣彼问疾」。因我过去曾经和他辩论大法,结果总是我失败,没有办法答复他的问题。
目犍连是姓,译为绿豆;印度有很多姓目犍连的,为了拣别不是其他目犍连姓,所以加一大字。这种姓,在当时印度,是有相当地位的。其名叫做拘律陀,拘律陀是树神名。其父因先无子,从拘律陀树神求得其子,所以为立拘律陀名。他在佛弟子中,尊为神通第一。从前为外道时,与舍利弗是好同参,同事师于那若外道,可是从之修学三十年,始终没有得到真理的消息。彼此这样的相互约定:以后不论那个先得到真理的消息,立刻就告诉未得到真理者,使大家同样的沐浴在真理生活中。后来舍利弗遇到马胜比丘,闻缘起偈开悟而得真理,回去说给目犍连听,亦同样的体悟真理,于是二人率领二百五十个弟子,离开那若外道,归依佛陀座下,成为佛的出家弟子。他的定修得很好,很多经中说到鬼神或天上境界,都以目连为主体。如佛一次上忉利天为母说法,三个月未来人间,特由目犍连到天上去请佛。度众生向有说法教化与神通示现两种,就是有时说法教化,收不到预期的效果,就可以神通示现化导,务使众生接受佛法为止。是以度生,不论大乘小乘,虽以说法为主,但在某种情况下,是亦可以现通的,不过不是常道就是。
所以者何?忆念我昔入毗耶离大城,于里巷中为诸居士说法。
「所以者何」?是问为什么不堪任到那儿去问疾。目犍连对佛说:回「忆」思「念我」于「昔」日有一次,进「入毘耶离大城,于」一「里巷中,为诸居士」宣「说」佛「法」。说些什么法?当然是说如来常法,如布施、持戒、生天等功德,本是很适应的,可是以诸居士的根机看来,不应为说事相的人天法,亦不应为说出世的小乘法,而应说高深的彻底的究竟的大乘佛法,以致受到维摩诘的批评!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大目连!为白衣居士说法,不当如仁者所说。夫说法者,当如法说。法无众生,离众生垢故;法无有我,离我垢故;法无寿命,离生死故;法无有人,前后际断故;法常寂然,灭诸相故;法离于相,无所缘故;法无名字,言语断故;法无有说,离觉观故;法无形相,如虚空故;法无戏论,毕竟空故;法无我所,离我所故;法无分别,离诸识故;法无有比,无相待故;法不属因,不在缘故;法同法性,入诸法故;法随于如,无所随故;法住实际,诸边不动故;法无动摇,不依六尘故;法无去来,常不住故。法顺空,随无相,应无作;法离好丑;法无增损;法无生灭;法无所归;法过眼耳鼻舌身心;法无高下;法常住不动;法离一切观行。唯!大目连!法相如是,岂可说乎?
当「时」我为诸居士说法,说得正是兴高采烈时,听众亦听得津津有味时,想不到「维摩诘」忽然走「来谓我言:唯!大目连」!你「为白衣居士说法」,这当然是件好事,值得我对你称赞,不过,「不当如仁者」刚才「所说」,因照你刚才所说的,只是一些有相之法。从究竟的意义说:「夫说法者,当如法说」,就是应照法的本来样子是怎样的就怎样说。法的本来样子是毕竟空,唯有诸法毕竟空,才是诸法本性。法本性空,实不可说,无说而说,是为说法。
「法无众生,离众生垢故」:众生是由五蕴诸法和合而生,其性本是空寂的,那里有众生所执著的实有众生?若于五蕴和合中,执有实在的众生,就会有种种的垢秽出现。这话怎讲?因认为众生是实有的,必然就要造作种种恶业,恶业就是垢秽的,染污众生不得清净,所以成为众生垢。如以智慧透视五蕴法中没有实在众生可得,不为实有众生造作种种恶业,自然就远离众生垢,恢复法的本来清净。但这只有通达诸法毕竟空的菩萨,才能真正的做到。
「法无有我,离我垢故」:我是自在义,能主宰一切。一般以为生命的内在,有个自由自在的自我,可以主宰一切的一切,殊不知像这样的自我,根本是不可得的,因为现实生命体,亦是假诸因缘和合而有的,并不能自由的支配一切,那有资格称之为我?有我就会有人,人我之相杂陈,就有我的垢相现前。菩萨了达无我之理,不再妄执有个自我,所以说法无有我,无我即于法性中离去我垢。
「法无寿命,离生死故」:寿就时间性说,命就连持性说。人生在世间,三十、五十岁,或七八十岁,说名为寿。在这一期生命中,身心的连持和合,成为完整的生命体。佛法说的一期生命,是约从生到死说的,所以有寿命,就一定有生死。寿命是依众生而说,有了实有的众生,必然就有寿命的长短。可是如上所说,众生是不可得的,那来依于众生而有长短的寿命?寿命既然没有,还有什么生死?以有生死才可就之说有寿命,本无生死从何说有寿命?这是显示无寿者相。当知一期生命的寿之长短,完全是由业感的力量来维持的,业感维持得久,寿命就较长些,业感维持得暂,寿命就较短些。可是从生至死,法性本来空寂,超越时间和空间的,所以说法无寿命而离生死。
「法无有人,前后际断故」:人是六道之一,假名之所安立。一般不了解这存在的生命体,是众因缘和合而成的,本无人我对待的人,于无人中妄执有人,这是众生的颠倒。当知人是他物的相续性,与时间性有密切关系。时间,向前看是前际,亦即是过去,向后看是后际,亦即是未来,在前后中间看是中际,亦即是现在。凡是时间,必然形成前际、中际、后际的相续流,无法划分它的初、中、后际的界限,见不到它的怎样相续,可见时间是无实在的相续性,时间的相续性不可得,自亦没有相续的人。小乘说有前后际的相续,所以也就认为有人;大乘深达法性本来空寂,超越过、现、未来的时间相续性,所以了知法无有人,前后际断。
如上所说的我、人、众生、寿者,就是众生颠倒妄见的四相;但从诸法毕竟空中观察,诚如《金刚经》所说是『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四相是了不可得的。妄执有我、人等的四相,就会流转在生死;远离我、人等的四相,就契入毕竟空而得解脱。这四句是就人无我说,于此人无我中,再作四句分别,就成为法无众生,法无有我,法无寿命,法无有人。对此四者,大小乘人的看法不同,所以维摩对大目连说:说法应当像这样的说才对。
「法常寂然,灭诸相故」:诸相,广泛的说,是指万有诸法的状态,简要的说,是指组织生命体的五蕴相。就凡小看,万有诸相,纷然杂陈,各各差别,而且动乱不已。因为诸相是变化的,时而这样时而那样,从来没有停息不动。可是从诸法空寂性者观察,法性原是常寂然的,根本没有诸相的动乱,所以《法华经》说:『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有相一定不能寂然,唯有灭于动乱的诸相,才能归于法性常寂。但此所谓灭诸相,并不是真的有个实有相可灭,而是即有相当下就是无相。小乘不是不以契证无相为所追求的目标,不过要先想出种种办法灭去有相,然后才能契证寂灭的无相,所以在程度上远逊菩萨体悟法常寂然。
「法离于相,无所缘故」:诸法法性空中,远离万有诸法及五蕴相;若诸法空中有相可缘,那就不得名为离相,因法性空中无相可缘,所以说为法离于相。所缘境尚且了不可得,能缘的心自亦无所有。但此所谓法离于相,不是因人相离,而是实无法相可得名离。声闻人不能体认法相就是法性,所以虽不缘于有而仍缘于无,以致不能做到像菩萨的法无所缘。菩萨所以能做到法无所缘,因其以真实慧了知法性自性离相,妄念自息无所缘念。
「法无名字,言语断故」:诸法法性空寂,本离言说相,离名字相,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无说语言的人,亦无语言可说,因语言是虚假法,有什么可言说的?言语断,是即绝无话可说,不应说话。众生于无相中妄见其相,于无名字中妄立其名,于无言说中妄起言说,实在皆是多事。现在维摩诘的言说,乃为因言止言,虽亦在言说,知是无言说,名字性空,言语道断。诸经中说:『但有名字』,是即显示名字无有实性。名既虚假无有实性,当就没有名字可得。名从语言说出来的,如果没有语言,那里能立名字?言语虚妄,名字虚妄,都是由人假设而有,凡是假设的名字语言,都是无有其实义的。如说火,这不能真正的代表火,因为火的特性是能烧,可是我们在说火时,并没有烧到我们的嘴,证知火是假名。
「法无有说,离觉观故」:觉观是分别的意思,奘公译为寻伺。寻就是觉,伺就是观。虽说同属分别,但觉的分别粗,而观的分别细。诸法空性,超过觉观境界,不是觉观所能觉观的。有觉观分别,才可有言说,说这是什么,说那是什么,分别的觉观尚不可得,说这说那的言说从何而有?觉观乃强起的分别知见,佛说法不以觉观而说,因佛的身口意,是随智慧行的,怎么会有觉观?声闻圣者虽还不免运用觉观,但与凡夫的觉观又有所不同:凡夫的觉观,于五欲六尘上起束缚;罗汉的觉观,能于佛法上而得解脱;菩萨以般若而说,亦不是觉观的作用,觉观是属识不是智。菩萨离觉观,无分别而说,说即非说,犹如谷响。
「法无形相,如虚空故」:万有诸法,无形无质,无有相貌,不可分别,犹如虚空。虚空无相,不可分别,不可言说,一切诸法,亦如虚空,自亦无相,无有言说。《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所以一切形相,当下皆非形相,徧一切处,形相不可得。菩萨以真实智慧,通达法性空,不见诸法的相貌,其心犹如虚空的一无所有。声闻人因仍在法相上转,以为这相是秽恶的,那相是清净的,于是就在染净相上有所取舍,不能通达如虚空的无差别相,而为诸法形相所困。
「法无戏论,毕竟空故」:戏论就是言说分别,不论分别诸法是有是无,是一是异,是生是灭,是来是去,是染是净,是邪是正,以究竟的佛法说,一切是戏论分别,毫无一点实际的,因在诸法毕竟空中,究竟是没有其事的。正因诸法毕竟皆空,所以戏论之法皆无。凡小终日落在戏论分别中,不能窥见毕竟空的真相;菩萨以真实智慧,通达诸法空寂性,不见有无等的差别相,所以远离一切戏论分别。
「法无我所,离我所故」:我所是对有我说的,有我才可说有我所,无我怎么会有我所?所谓我所,是我所有的意思。如我所有的钱财,我所有的房产,我所有的衣物,我所有的手表,我所有的眼镜等,皆名我所。人们为了充实自我,必然会要扩充我所,自我的范围放得越大,关涉到的我所越多。如真有个我所,你要去攫取它,是还犹有可说,事实我们所认为的我所,全由妄念而幻现的,根本没有实在的我所可得。依通常说,小乘虽远离了我,但还有我所在,不过不贪不取,是以小乘能得解脱。菩萨以真实智慧,不特了达我不可得,亦知我所皆不可得。我与我所是相待的名词,没有我怎么会有我所?所以说法无我所。
「法无分别,离诸识故」:诸法的空寂性,本是无分别的,分别所不能分别到的,因为分别是识的作用。虚妄分别的诸识,一般说有眼等六识,依根缘境而生起的,如说眼色为缘生于眼识,就是此意。此识随时可分别,随处能分别境。如眼识缘色,分别色尘的如何如何。可是眼等六识,都是无实体的。以眼识说,若眼是有识的,应不用色尘为缘,而自有眼识。眼识如此,其余五识亦然。是以能分别心与所分别境,皆是仗因托缘而有的假法。因有识所以有分别,若无识分别何在?一切法无分别心,分别本自无体,证知识体本无。《破有论》说:『眼不见色,乃至意不知法,若如是知,是为智者』。若见有识,有分别,不是法的真相,而是颠倒分别。菩萨以真实智慧,通达诸法毕竟空,了解了无分别理,所以离诸识分别。
「法无有比,无相待故」:比是相比,亦即对待的意思。吾人所谓法,皆是因长而说短,因方而说圆,因光而说暗,因高而说低,一切皆落于相对待,既然皆是相对待的,与绝对无分别性,自是相违而不相契的。相比的或对待的法,究竟是有没有呢?现在说法无有比亦无相待,或者说法无有待离相比故。以长短说:长不是自长,因短而有长,短不是自短,因长而有短;如单在长的方面,求长了不可得,如单在短的方面,求短了不可得。吾人见有长短,不过是虚妄见,实际没有相待自体的。
「法不属因,不在缘故」:佛法是说一切法皆从因缘和合而生,因缘生的诸法必然是空无自性的,但无自性的空法不属因缘,所以法不属因。有人以为法既不属因,当然是在缘中,现在说亦不在缘。因从因缘所生的果法,不能认为它有实体的。假定认为果有实体,必须探究它究竟从那里生起?不论从因缘和合聚中看,或从一一因缘中看,求果的实体,是都不可得。如五指和合而成一个拳头,看来似乎有个实有的拳头,但若仔细的推究,你将可以发现:在五指的紧握中,实有的拳头固不可得,在一一的手指中,同样没有实有的拳头。这末说来,可知一切法是无果的。因为无因无缘,因是非因,缘亦非缘。吾人见世间法有因有缘,是颠倒的妄见。实有的因缘固不可得,如幻的因缘不是没有,假若否定如幻的因缘,那就不但是倒见,而且成为恶取见!
「法同法性,入诸法故」:一切法,在凡夫看来,似与法性无关,殊不知一切法的平等相,是与法性一模一样的,法与法性原是无二无别,认为有二有差别,就不能入于平等法性。必须体认一切法同一法性,亦即是同一空性,在同一空性中,还有什么差别?法法皆同空性,所以说入诸法。《般若经》说:『一切法趣一切法』,就是此意。
「法随于如,无所随故」:如是如如不变的意思,亦即所谓一切法皆如。诸法在空寂性中,或说它随于空,或说它随于如,但在世俗立场上,亦可说它有所随,唯此所随是随于有,不是随于空或如,所以这样的随,不同所执的随于染净之缘,因为法常随如而不变的。在俗有上虽随染净之缘,但其本身还是如如无所变,所以说如如不动。可是声闻人,由于智慧的不够,安住于空寂性中,虽能做到随于如,但不能做到随于有。大乘菩萨,因能做到真俗一如的无碍,所以得能随无所随的法随于如。
「法住实际,诸边不动故」:边是二边,如有无、生灭、一异、来去等,都属二边。有二边就有所动,动是动乱的意思,不能安住实际理地当中,因为实际理地,是即边而中的,本无二边可得,所以不为诸边所动。边是际的异名,法既住于实际,有无诸边执见,当然不能动于实际。实际就是空寂,诸法空寂性中,还有什么可动乱的?果能不为诸边所动,而安住于实际理地,自然就不落于种种偏执,妄想以为是有是无等。
如上所说的法性、如、实际,皆是实相的异名,亦是空性的异名。如实不变叫做如,是诸法体性叫做法性,穷其诸法的涯畔叫做实际。各就某一角度,安立不同名称。古德举喻说:『始见法实,如远见树,知定是树,名为如;见法转深,如近见树,知是何木,名为法性;穷尽知树根、茎、枝、叶之数,名为实际』。约见诸法理性的浅深,说有三种不同的名称,实则是指究竟实相,亦即诸法空性。
「法无动摇,不依六尘故」:动摇是生灭的意思。法之所以会有动摇生灭,是缘六尘分别而来。世俗谛上所有的六尘,在以我们情识去缘它时,由于它的无常迁变,时刻演化,所以动摇不已,生灭不停,缘于六尘的情识,也就随之奔逸动乱。可是在第一义谛的空寂性中,所谓六尘境界了不可得,当下不异于空,那里还有什么动摇?假定认为法有动摇,这不是法的本身如此,而是吾人的颠倒妄见。
「法无去来,常不住故」:『去与来,同是一种运动,不过就立足点不同,有去来的差别』。如以般若讲堂为中心,到菩提兰若去,这当然叫去,但若以菩提兰若为中心,这从般若讲堂去,是就应该叫来。『去是动作,运动,像我们身体的动作,在时间空间中活动,从此去彼,从彼来此,就名为去来……说到彻底处,生灭就是去来,经上说:「生无所从来,灭无所从去」,这不是明白的证据吗?总之,诸行无常的生灭法,是缘起的存在,存在者,就是运动者,没有不是去来的』。『从无性的缘起上说,动静相待而不相离。僧肇的《物不迁论》,就是开显缘起的即动即静,即静常动的问题。一切法从未来来现在,现在到过去,这是动;但是过去不到现在来,现在在现在,并不到未来去,这是静。三世变异性,可以说是动;三世住自性,可以说是静。所以即静是动的,即动是静的,动静是相待的。从三世互相观待上,理解到刹那的动静不二。但这都是在缘起的假名上说,要通过自性空才行』。经中说的住,是静止安住的意思,亦即是从运动停止方面说。诸法如果是有住的,那你可以说有去来,但静止不动的住常常是没有的,试问怎么会有去来?法之所以没有去来,就因诸法常不住故,是以实有自性的去来了不可得,唯如幻的缘起去来,则又不可否定!
「法顺空,随无相,应无作」,这是约三解脱门说的。一切法顺于空,是就不如执有者有增益之思。因顺于空,则无言说。一切法随无相,是就不如执有者妄执种种差别相,在诸相中,虚妄分别,这相不是那相,那相不是这相,为诸差别相所困。一切法应无作,是就不如执有者对于未来有种种愿求,或愿求未来生命超过现实生命,或愿求未来欲乐胜过现在欲乐等。无作,就是无愿。凡有所愿求,必在三界中,要想跳出生死苦海是不可能的。诸法与空、无相、无作三解脱门相应,所以如下经说:『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若以为是有言说示识及诸问答的,那就不与三解脱门相应。
「法离好丑」:好丑,这是我们世间所常说到的。如人有好丑的差别,法也有好丑的不同,并且在好丑间有所取舍,这亦是众生的妄见。诸法是毕竟空的,什么都是一样的,还有什么好丑的差别?不但在毕竟空中是如此,就是约诸法德相说,同样是无好无丑的。好丑即是染净,《心经》说的『不垢不净』,等于这里说的『法无好丑』。如有染净的观念在,必然就要走上舍染取净的一途,反而不能契入诸法空性。
「法无增损」:增损是约多少说的,多了一些名之为增,少了一些名之为损。可是,『诸法空性,是普徧究竟的真理,总是那样圆满的徧一切处』。『增减,在不圆满的事物上可说,在圆满的空性上不可说』。所以说『法无增损』。假定说法有增有损,是就不是如法说法。
「法无生灭」:生灭是约有无说的,有了我们就说它生,无了我们就说它灭。生灭就诸法的事相说,这是世间的事实,谁也不能否认的。但万有诸法的生,是因缘和合的假相,求其生的实性了不可得。有生方可说有灭,生尚不可得,灭又从何来?世人所以见有生灭,不过是认识上的错误。实则诸法本自不生,今亦不灭,法本寂然,所以无生无灭。
「法无所归」:归是归趣、归向的意思。诸法如果是有分齐差别的,可以说它从这归向于那,或是从那归向于这,但是诸法本来空寂,还有什么所可归向?如认为法有所归,同样是颠倒分别,为佛所不许可的。
「法过眼、耳、鼻、舌、身、心」:此说诸法空性超越眼、耳等的六根,亦即《心经》说的『无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是生理与心理的组合,为诸因缘和合而有,是虚伪的,不真实的,如幻如化的,求其实有自性了不可得。众生在六根门头,这样那样的引起内在心识的或贪或瞋,亦是妄想分别而有。
「法无高下」:高下是对待的,有高才有下,有下才有高。如一般说:菩提是最高的,烦恼是最下的,但因诸法无相对的,亦即《金刚经》说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高下既不可得,所谓最高的菩提也就不为高,最下的烦恼也就不为下,所以说法无高下。
「法常住不动」:常住对不常住说,实无常住与不常住,所以说法常住不动。寂灭不动名为常住,不是另外有什么常住法。法既常住而不动摇,则通常说的诸法动转成坏,不过是虚妄不实的忆想分别,实在不是那回事!
「法离一切观行」:法既常住如如不动,当然亦就不是所修观行所能缘的境界。此中所说的观行,是属心识思想,法离一切心识思想,如以心识思想去观察分别,根本就是错误,不能契合无分别的诸法空性!
「唯!大目连!法相如是,岂可说乎」?这是总结上说法义。维摩诘对大目连尊者说:诸法真相是这样的,离诸妄想,无名无字,无言无说,离诸觉观,不说不可说,就是想要说,亦无从说起。或简单的说:胜义谛法性空如是,岂可如世俗谛的言说而说?目连说法与法不相应,所以受到维摩诘的批评!虽不可说,但佛菩萨为了度生,仍要方便善巧的说法!
夫说法者,无说、无示;其听法者,无闻、无得。譬如幻士为幻人说法,当建是意而为说法。当了众生根有利钝,善于知见无所罣碍,以大悲心赞于大乘,念报佛恩,不断三宝,然后说法。
诸法法性是离言说相的,根本不可用言语去说明它。《大涅槃经》说:『不生生不可说,生生亦不可说,生不生亦不可说,不生不生亦不可说』。固是此意。《法华经》说:『是法不可示,言辞相寂灭』。亦是此意。《金刚经》说:『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前面又说:『如来有所说法不?……如来无所说』,更是此意。《大般若》说:『我从成道终至涅槃,于其中间不说一字』,同样显示了法不可说。不但诸法寂灭性,不可以言说,就是任何一法,亦不是语言可以说得到的。假如因法不可说,而就口挂壁上,不言不说,众生怎能闻法、生信,乃至修行、证悟?是以有因缘的时候,如来不但方便说法,且确实的演说甚深大法。《法华经》说:『佛种从缘起,是故说一乘』。宋译《楞伽》卷一说:『一切修多罗所说诸法,为令愚夫发欢喜故,非实圣智在于言说』。可见如来无所说法,不是真的一句不说,不过虽作滔滔不绝的说,但从来没有执著自己的所说。教说的各种名言安立,都是约诱导初学者而来。佛陀说法如此,佛弟子应怎样运用善巧方便说法?
维摩诘对大目连说:「夫」讲到「说法」这回事,是「无」什么可「说」的,亦「无」什么可指「示」的。说法者如此,听法的人,自亦没有什么可听,亦没有什么可得的,所以说「其听法者,无闻、无得」。法本无说无示,所以说者亦当以无说无示而为说示;法本无闻无得,所以闻者亦当以无闻无得而为闻得。假定真是这样,那就终日说示,而实无所说示,终日在闻在得,而实无闻无得。举喻显示:「譬如」变化的「幻士,为」变「幻人说法」。说者如幻如化,听者亦复如幻如化。没有真实说法的人,亦无真实听法的人。发心度化众生的大心之士,应「当建」立这样的「意」思、见解,「而」后「为」众生「说法」,方是方便善巧的说法。不著文字,不在语言,并且活用教法以诱导初学令生欢喜!
再举现代比喻:如地球的经纬线,我们可以凭它知道轮船到达的位置,台风袭击的范围,但地球的本身并没有它的痕迹,是人为的划分,然人类确能得到经纬的益处。时间也是一样,现在这里的时钟,明白的指著八点半,假如我们一定要去执著是八点半,可是在同一个时候,不但印度、西藏,不是这个时间,欧美各国的时间差得更远,试问那个地方时间,才是真正确实的?谁也不能说某个当地的时间是正确的。要知时间随经纬线的位置,在在处处有一分一秒的差别,刹那刹那都在变化中,根本无法辨别那个对那个不对。
关于听法的人,应该了解如来说法是随众生的心,而以语言文字为符号,引导我们去体悟真理,使令我们去离执离系,如果执系远离了,真理体悟了,还用文字语言做什么?如对这点无所了解,听一句执一句,那就不合听法的态度。古三论宗的祖师曾说:一个人未学法前,肚子里有很多执著,听了法后又加更多的执著,像这样的听法,是就不能得到听法的受用。达摩祖师再传弟子满禅师说:佛说心是要我们离心相(离虚妄分别)的,如果执著佛说的语言,那就大错特错!
总之,说法者与听法者,都要了达一切法如幻如化,本无自性,不可说不可示,为去众生执而方便假说,亦即《法华经》说:『如来所说法,为离众生执』。说一切法而不著一切法,如是说听,才能契合法性,才是如法而说。
说法的人还要进一步的有所认识,就是应「当了」知幻化「众生」的「根」性,「有」贤愚「利钝」的差别,随其根性的利钝,施以适当的教法。大根利器的众生,不宜为之说小乘法,小根愚钝的众生,不宜为之说大乘法;爱广宣说的众生,不宜为之略说法要,爱略宣说的众生,不宜为之广说法门。同时还要「善于知见」,就是要有佛知佛见,善达诸法法性空义,而后方能「无所罣碍」的要怎样说就怎样说,随机而转说法不同,决不偏执任何一面。当知众生的好坏,是很难以辨别的:如原来明明是个好人,稍微一偏就会成坏人;一个原来是大流氓,只要转一个念头,不难做出轰轰烈烈的好事。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就是这个道理。为众生说法,要想做到无所罣碍的善说,必须善于知见,了解根有利钝。
另一面,说法的人要「以大悲心」为出发,不疲不倦的运以大悲,知时知机,为诸爱听法的众生,「赞于大乘」佛法,「念报佛」陀出世教导的深「恩」。佛恩是难报的,唯有说法利生,方能报答佛恩。《智度论》说:『假使顶戴经尘劫,身为床座徧三千,若不传法度众生,毕竟无能报恩者』。同样的是说法,如果说小乘法,还不能报佛恩,唯有称赞大乘,广度一切众生,方能报答佛恩。能赞大乘就能报佛恩,能报佛恩就能「不断三宝」,令三宝常住世间,利乐苦难中众生。因为有佛就有法,有法就有僧,三宝住世间,众生自得度。唯有具备如上所说的各种条件,「然后」为诸众生「说法」,才是如法而说。
维摩诘说是法时,八百居士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维摩诘」当时「说是法时」,因能契合众生根机,当下就有「八百居士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并且本此菩提心修菩萨行,以实践自利利他的大乘精神!
我无此辩,是故不任诣彼问疾』。
目连向佛呈说了过去遇到维摩诘的经过,坦然的向佛辞退说:「我无」如「此」无碍「辩」才,「是故不任诣彼问疾」,请佛另派高明去慰问。如果我去问疾,维摩再对我展开论辩,我仍是没有办法与之对辩,与其再受到他的不客气的批评,不如还是不去的好。
佛告大迦叶:『汝行诣维摩诘问疾』。
佛见舍利弗与目犍连都不肯去,就又差大迦叶去。时「佛告」诉「大迦叶」说:他们既然都不愿去,你是头陀第一的,一向受到人们的尊敬,我看还是由「汝行诣维摩诘」家中,「问」候维摩诘的「疾」病,看看他的病情是否好了一点。
迦叶是族姓,译为饮光,因他的老祖宗是一位饮光仙人。这一种族人的皮肤呈金黄色,其光出众,能饮余光,名为饮光。当时印度叫迦叶的很多,为了简别不是其他迦叶,特于其上冠以『摩诃』两字,名为摩诃迦叶。他是辟支佛性,专修头陀行的。在佛教很有地位,尤其是在禅宗,被尊为西天初祖。原因有次佛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百万人天无有能解其义,唯有金色头陀破颜含笑,佛就传法给他。但佛传法非只一人,因真正为佛大弟子的是舍利弗与目犍连,两人随侍左右,后来相继涅槃,于是大迦叶得以助佛扬化。他年高德重为当时人所钦仰,佛灭度后领导大众结集三藏。
头陀行是种苦行,一般人受不了的,独迦叶甘之如饴,佛因他的年老体弱,曾劝他放弃刻苦的头陀生活,但他始终如一的修头陀行,并不因佛陀的慈悲劝告,而改变自己的生活态度。这末一来,佛反而更器重他,认为是个真实佛子。有次特分半座予迦叶,使一般比丘对迦叶更为尊敬。经过是这样的:迦叶有天从高山上走下来,衣不蔽体的到达佛前,不但形容憔悴得可以,就是尘垢亦布满全身,致使向来对他没有好印象的青年比丘,对他更生起轻视的心理!佛知道这情形,为纠正青年比丘错误的观念,特很慈悲的对他说:『善来迦叶!你一路上走得很辛苦了,快来坐在我所让出的半个座位』!佛虽这样的慈悲,迦叶却很谦虚的说:『佛为大师,我为弟子,怎么可以共坐』?『不错,我是你的大师,你是我的弟子,但我所得的禅定、解脱、智慧、三昧、慈悲等,你亦同样的具有,那还有什么差别?来!快来!坐在我的旁边』!青年比丘见佛这样的器重迦叶,知道迦叶不是简单的人物,转轻慢心而为恭敬尊重!可见一个人只要真有德学,必然会受到人们的尊敬,如果无德无学,自然又当别论!
迦叶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迦叶」当时在佛的座下,是位年高德重的尊者,受到僧俗人们的敬重,理应能够去问疾的,但他现在亦「白佛言:世尊」!你老派我这个差使,我是担当不起的,不能接受你这个慈命,所以说「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贫里而行乞。
「所以者何」?是问为什么不能去问疾。理由是:「忆念我昔于贫里而行乞」。乞即托钵乞食,为当时出家人的日常生活工作之一。佛陀制定的乞食制度,是要次第的挨家乞化,不能加以选择的,而且最多不得超过七家。但摩诃迦叶有另一套想法,以为穷人的所以穷,是因前生没有修福因种善根,致于今生穷苦得不得了,到了今生如再不给他们布施修福的机会,到了来生岂不会比今生更苦?因此,不顾自己的饮食享受,专在贫民区中托钵乞食,使诸贫穷受苦的众生,乐意的布施种福,来生就会享受富有快乐的果报。这想法,从某观点说,并没有错,目的还是为了利益众生,但却遭到维摩诘的批评,所以不堪诣彼问疾。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大迦叶!有慈悲心而不能普,舍豪富,从贫乞。迦叶!住平等法,应次行乞食;为不食故,应行乞食;为坏和合相故,应取抟食;为不受故,应受彼食。以空聚想,入于聚落;所见色与盲等,所闻声与响等,所齅香与风等,所食味不分别,受诸触如智证,知诸法如幻相,无自性,无他性,本自不然,今则无灭。
我认为为贫人种福而往贫里乞食是对,想不到「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喂)!大迦叶」!你这样的乞食,自「有」你的「慈悲心」,我是知道的,因你的目的是要改善一般穷人的生活,然「而」我为你感到遗憾的,就是你的慈悲心「不能普」徧,「舍」去了「豪富」人家不乞食,专「从贫」穷的人家「乞」食。慈悲心不能普及到各个人群,是即违于菩萨的平等慈悲的精神;舍富从贫不能挨次的乞化,是即违于头陀行的次第乞食。不论从那方面说,你这样的乞食,总是违情悖理的。
「迦叶」!维摩又叫一声尊者说:真正的乞食,应「住平等法,应」学佛陀的「次」第而「行乞食」,不拣择贫富的去行乞,才合慈悲的普徧之旨。所谓住平等法,是以智慧悟平等理性,了解一切法平等无二,因而对于一切众生,应普徧的生起慈悲心,予以平等的摄化令种福田,不要以偏爱心,偏在某一方面,亦即不要分别贫富,一律平等的家家户户挨次乞食。乞食为什么亦要安住平等法性中?当知众生在生死中流转,贫富贵贱,在无常法则的支配下,是没有一定的。如今生贫穷而来生富贵的,或今生富贵而来生贫穷的,假定心不住于平等法性中乞食,专向贫穷的人乞食,贫人来生固然大富而享受人生快乐,但因未向富人乞食的关系,富人来生就要失去富贵而尝受人生的苦果,试问这对你的慈悲心何在?不论贫富贵贱,为使他们每个人于来生中,都能享受人生的美满快乐,所以你心应安住于平等法性上,不分贫富的次第行乞!
「为不食故,应行乞食」:证得平等空性的,成就法性身,其身是不需要受用世间饮食的,乞食维持这个生命体,是现实世间的事。可是在未证得法性身前,为了达到不受世间饮食的目的,应当行次乞食以滋养这个色身,从而利用这个色身修行证悟,以期获得不食的法性身。是以吾人的受用饮食,不是为了营养好滋味佳,而是以幻修幻,不得不如此的,如真完成法身,还乞食做什么?乞食是方便,为不食是目的。
「为坏和合相故,应取抟食」:抟食,奘公译为段食,就是分成各个段落吃下去的。什公译为抟食,是约印度及马来人等,不用筷子吃饭,是用手把一粒粒的饭,慢慢的抟起来,然后送到口里去。抟食在四种食中,是属最粗的一种,为取其滋养料,以养人粗重身,我们这个粗重身,假定没有抟食的支持,是无法继续生存下去的。平常饮食不外以色香味三者和合构成而食。我们从饭、菜、水等分开取食,就可了解一切因缘聚散之法,和合相随缘聚散,原是缘起无性的。当知四大和合所成的身体,亦是如此。现在借用外尘,养育内在四大,令人觉知这个身体,非受用饮食不可,假定不受用饮食,则和合的身相,就要毁坏。此和合相,本是假名,众生不知,妄执为实。坏和合相,除了说明抟食的和合相可坏,还可就和合的身相说。修学佛法的目的,是要证得法性身,但这要坏去四大和合的假身,才能证得清净的法性身。一日和合的假身未能坏去,清净的法性身就一日不能证得。怎样始能证得法性身?这要借假修真以坏和合身。是以这个现实生命体,一方面要利用它,一方面要毁灭它,利用完成法性身的时候,亦即毁坏四大和合身的时候。罗汉圣者本了解这道理,无须受用抟食的,但为觉悟世间的众生,使诸众生亦知它是和合假相而受食,虽食等于未食。因此,应要以坏和合相的心行乞取抟食。
「为不受故,应受彼食」:受食的受,在声闻人的立场说,有能受所受的差别。受食的人是能受,被食的食是所受,以能受受于所受,名为受食。现于大乘人的立场说,既不见有能受的人,亦不见有所受的食,受的方面固然没有受的实体,人的方面亦不执我是能受者,如是无所受而受,应以此心而受彼食。僧肇论师有说:『不受亦涅槃法也,夫为涅槃而行乞者,应以无受心而受彼食,然则终日受而未尝受也』。不受是在胜义谛的立场说,受是在俗谛的立场说,不受而不妨终日受,是为真俗圆融。众生迷于受,所以以受为受,菩萨觉于受,所以能够做到不受而受,受而无受。
「以空聚想,入于聚落」:聚落,前已解释,就是村庄,或指城市,凡是多人聚集的地方,都可叫做聚落,或者名为村落。佛法还说有内聚落与外聚落的差别:内聚落是指的六根,外聚落是指的六尘。《金光明经.空品》说:『是身虚伪,犹如空聚,六入村落,结贼所止』。令观内六入犹如空聚,就是经中说的作空聚想;令观外六尘犹如空聚,就是经中说的入于聚落。当时印度举行乞食制的宗教徒,一定要到城内或村庄化饭,但要当心的,是不要为境界所动,佛经说眼不要东张西望,耳不要东听西听,要乞食就要收摄六根,眼观鼻、鼻观心的看顾自己。同时要修空聚想,观村中人,法性空,一切法因缘和合,如幻如化无实性。果真了知世间空聚,没有好恶人物可生去取,没有贫富粗好以生爱憎,自然也就不会避富就贫。如此,还有什么慈悲不普之过?
入于空聚,不要东张西望,不是要你闭起眼睛不看,是要你对「所见」到的一切「色」法,「与盲」者见色同「等」,看是看到而内不起分别相。如能这样,那你纵然一天到晚见,亦即等于一无所见一样。如瞎了眼睛的盲人,由于内在的净色根坏了,对于外在的色尘不起分别执著。行者入聚落乞食,亦当如盲者一样的观眼体空,能体达眼根是空,那就眼不入色而有所取著,色亦不入眼而染污眼根。迦叶是罗汉圣者,当他入观缘真时,固然了达见色与盲等,一旦出观缘俗时,还同凡夫一样的情有去取,所以于诸色中,亦生贫富之见。菩萨不是这样,他能不舍道法而同凡夫所见。见色即空无所分别,所以能与盲人见色一般;虽无分别而于一切法了了分明,所以又不同于盲人一无所知;虽复分别而无去取,所以慈心等徧贫富,决不于中舍富就贫!
并以同样态度,将「所」听「闻」到的音「声」,认为是一个回响,「与响」是同「等」的。山谷中的回响,谁都知道是不真实的,不论那个听到空谷回音,都不会对它生起喜怒。现实所听到的声音,不论是毁谤称赞,如亦能够作如是观,了知声的没有实自性,自然不会对它生起执著或作颠倒想!是以不闻,不是要你什么声音都不听,而是要你体达声音如谷响一样的无实,自然不为种种声音所诱!众生所以听到一句好话而感到飘飘然,听到一句不好话而感到心痛如绞,病在不能体达声如谷响!菩萨了达耳性本空,所以于声亦知如响,没有称赞毁谤可得,因而也就无有爱憎!
「所齅香,与风等」,这是讲的香气。香气为人之所爱好,所以齅到自己所钟意的香气,总是恋恋不舍的染著于它。殊不知香气透鼻,如风一拂而过,不留丝毫痕迹,试问有什么值得所爱好的?或说风是不可齅的,因它没有气味可得,是则闻香非香,等于风的无味可齅。或说某处有座香林,风虽通过香林过去,而无心于领受林香。菩萨齅香亦是如此,了知鼻性本空,香不可得,所以不为香境所转。
「所食味,不分别」,这是讲的味尘。味有咸、淡、酸、甜、苦、辣的种种味。众生在这些味上妄起分别,或喜欢辣的,或爱好甜的,自己所喜爱的就多吃一点,自己所不爱的就少吃一点,甚至会有『病从口入』的现象。殊不知味从分别取相而来,若不分别还有什么种种味可得?如锅铲瓢杓之类,是没有分别的,虽经常的沉醉于诸味之中,但从不分别这味怎样,那味那样。行者亦当如锅铲瓢杓一样,对种种味,除去心想,莫生分别,不分别即无味,对于好恶也就不生增减之心!
「受诸触,如智证」,这是讲的触尘。谓所碰到的东西,如冷、煖、轻、重、滑、涩等的感觉,应如以智证悟真理一样的不起分别。小乘以智证悟诸法寂灭性时,不见己智为能触证,不见寂灭为所触证,真已做到能所双亡,智理俱泯。行者入空聚落,身受诸触,亦当如是观,了知身体的本空,没有能触觉,通达外境的本空,没有所触觉。果能如此,终日在聚落中来去,又有什么关系?因无能触所触的受诸触,是即等于不受诸触。
「知诸法,如幻相」,这是讲的法尘。法尘是心所思的过去未来之境,如电影一样的忽有忽无,没有它的真实自体,所以一切皆如幻相。如把心思所了知的一切诸法,看作是实有的,那是极大错误,不能契入空性。
如上所说的是六尘,罗汉本已远离六尘,现在所以作如是说,乃令行者入聚落乞食时,必要了达以空聚入于聚落,不然的话,当六根徧于六尘时,必然就要妄起分别,于中生起执著之心,为六尘所系缚,无由获得解脱,那里还有资格称为真正的乞士?菩萨入于六尘而不分别,不但胜于须陀洹的不入色声香味触法,亦胜于阿罗汉的离欲!
「无自性,无他性,本自不然,今则无灭」,这是总结。一般将这放在法尘里讲,实则六尘都是无自性亦无他性,是本来无生亦无有灭的。六尘之法所以说它没有自性,如紧握的拳头,本身并没有自体存在,因它是五指曲折而成的,五指一张开来,拳相立即不可得。六尘之法所以说它亦无他性,因任何一个指头,都不能独自成拳,拳无自体,纯为因缘和合而成。假因缘起的一切诸法,本自不生,当亦无灭。如拳头,手指一揑而生,松开时也并没有一样东西可灭,一切法如幻如化,假生假灭,因缘和合而成。再如火一下熄一下亮,本没有真正的火在烧,所以灭亦没有一样东西在灭。总之,要心常安住于六根门头,通达一切法空,不为六尘所转,那你就可到村庄去托钵。如深刻说:本自不然,是说没有实在的炽燃生死;今则无灭,是说没有实在的寂灭涅槃,生死涅槃平等一味,何得于中妄作种种分别?
迦叶!若能不舍八邪入八解脱,以邪相入正法,以一食施一切,供养诸佛及众贤圣,然后可食。
维摩诘说了上面的话,又叫一声「迦叶」尊者说:外道凡夫所起的邪见、邪思惟、邪语、邪业、邪命、邪精进、邪念、邪定的八邪,一般认为是不好的,与八正道相反的,有了这身心意念的不正,一切行为活动都不如法,所以要舍八邪行八正道,才能入八解脱——内有色想外观色解脱,内无色想外观色解脱(此二是属不净观)、净解脱身作证具足住(此属净观)、空无边处解脱、识无边处解脱、无所有处解脱、非想非非想处解脱、灭受想定身作证具足住。假使体悟到邪正原是不二,邪正并不互相乖违,就可「不舍八邪」而得「入」于「八解脱」,亦即「以邪相」而契「入」于「正法」。如一定要离邪而始契入正法,那就正在邪外,邪正成为敌对体,不但邪法是邪,正法亦复不正。要知究竟真理,绝对是平等的,无二无别的,八邪固然无自性,无他性,八解脱亦无自性,无他性,在无自他性的毕竟空中,即邪而正,无邪不正,还有什么邪正差别?如草药有补的也有毒的,但两者都能治病;如坏人能用得当也很有用处,一正一切正,一定要弃邪就正,将邪正造成绝对对立的局面,自是错误而不合法的。
同时,「以一食施一切,供养诸佛及众贤圣」僧。以修心因而行平等行,所以其理平等徧于一切,看来此行虽少,但是得果无边。如以一碗水倒入大海,就可徧及整个大海。设若心有所执著,不能契入平等理性,纵以须弥山这么大的东西供养,也不能平均的分配一切。因此,以平等心,存平等意,契入平等理性,即使是一粒米,也可普徧的供养一切。施与心相应,心与平等理性相应,慈悲心行自能普徧一切,「然后」就「可」受「食」而无愧!设若未能真正悟到邪正平等,当你在受食时,亦应运用其心:上供三宝,下施众生。如此,便是无尽无碍法门。所以真正受食,一定要住平等理性,若不住于平等理性,妄作诸想即成邪见,受食就不能无愧于心!
如是食者,非有烦恼、非离烦恼,非入定意、非起定意,非住世间、非住涅槃。其有施者,无大福、无小福,不为益、不为损,是为正入佛道,不依声闻。迦叶!若如是食,为不空食人之施也」。
照上所说,布施受施都契合于理,「如是」像这样的如法乞「食者」,由于心住平等理性而得解脱,所以能够做到「非有烦恼、非离烦恼」而证菩提。当知这是菩萨心,既不同于凡夫心的有烦恼,亦不同于小乘心的离烦恼,是为双舍凡圣,所以非有非离。长者本身是白衣,居家有妻儿财产,处于浊恶的社会,而心远离,利用烦恼,揭发烦恼,以一切烦恼为方便而度众生,这是难能可贵的大菩萨作略!
就动静说:菩萨于行住坐卧的一切时中,无不是定,于定中具足威仪,所以虽终日食,而终日安住于静定之中,既没有入定,亦没有出定,所以说「非入定意、非起定意」,真正做到了动静一如。可是小乘人不然,在受食时就不能入定,当入定时就不能受食,绝对无法做到动静一如。这也是大小乘的差别所在,值得受食的行者特别注意的!
就世出世间说:凡夫受食,目的是为维持这个生命,较长久的住在世间,不要很快的从这世间消失掉;二乘受食,目的是为利用这个生命,修学出世行,以期证得涅槃而出世间。可是菩萨不同凡夫与二乘:菩萨虽受用世间的饮食,而实食无所食,所以虽在世间乞食而「非住」著「世间」。菩萨虽食无所食,但为了在这世间教化众生,又复不食而随世间受食,所以「非」在出世间中安「住涅槃」。
就福大小说:行者能如以上所说通达平等理性,以平等慈悲普及一切,不著一切法,「其有施者」,亦获平等心,所施的财物,不论胜劣,所得无量无边的功德,犹如虚空一样的平等。因此,也就「无」有「大福,无」有「小福」的差别,同时,自然也就「不」在「为益,不」在「为损」上有所计较。福的大小,是就施者说的,所施的福田殊胜,施者就得大福;所施的福田微劣,施者就得小福。损益不同,是就受者说的,能够得食就有益于身体,不能得食就有损于身体。
如是自利利他的平等乞食,亦复自利利他的平等施食,「是为」真「正入」于「佛道,不依声闻」走上声闻之途!因此,维摩又叫一声「迦叶」说:「若」能「如是」住平等法而「食」,方「为不空食人之施」,始能消受人之施,亦才能够报答施主供养之恩。假定不是如此,即不能消受信施的供养,亦为空食施主的菜饭,成为佛法的大罪人!所以于村落中乞食,能不舍富就贫,便是无上大福田!
时我,世尊!闻说是语,得未曾有,即于一切菩萨深起敬心。复作是念:斯有家名,辩才智慧乃能如是,其谁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从是来,不复劝人以声闻、辟支佛行,是故不任诣彼问疾』。
迦叶将不能探病的理由,一一向佛禀告以后,又作总结的说:当「时」的「我,世尊」!听「闻」了维摩诘「说」了一番「是语」,深深的感到「得未曾有」,是我从来所没有听过的高深理论,并且从此「即于一切菩萨」,深「深」的生「起」高度的恭「敬心」,认为菩萨的确是了不得的,是胜过声闻、辟支佛多多。同时,「复作是念」:维摩是位在家居士,所以说为「斯有家名」。在家居士的「辩才智慧,乃能如是」高明,听了他说法的人,「其谁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上求佛道下化众生?过去我总是劝人修小乘行的,可是现在感到菩萨的伟大,自己虽很惭愧的,还不能立刻走上菩萨的大道,但「我从是」以「来」,随缘度化的时候,「不复」敢再「劝人以声闻、辟支佛行」而修行,也要劝诸众生修学大乘菩萨行,积极从事利他的工作!过去我既受了维摩长者的批评,深知不能与他论说大乘佛法的深义,「是故不任诣彼问疾」,这是当时实在情形,敬请佛陀慈悲勿责!
佛告须菩提:『汝行诣维摩诘问疾』。
迦叶表示了不能去问疾后,「佛」又「告」诉「须菩提」说:他们既都不去,「汝」可「行诣维摩诘」家中,代表大家向他「问疾」。须菩提是印度话,中国译为善现。传说他出生时,家里的金银财宝,突然一时变成了空无所有,不免使到家人,感到极大恐慌,于是特请一位相士来家替他看相,相士说没有关系,此儿的相极为美好,不要担心家中财宝空去。果然没有过了很久,全部财产又复现出,所以名为善现。这象征他先通达空,再从空中现起幻有。所以他在佛的大弟子中,素被尊为解空第一,因他所有的智慧,对空义特别了解,通达我法性空,而在般若会上,佛常命他为菩萨说性空之理。有的经中说他是青灯如来,特来娑婆世界助佛扬化的。这末一说,他的地位更为崇高,不可以一般声闻圣者来看待他。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须菩提」同前三位一样,过去曾经被维摩批评过,所以「白佛言:世尊」!他们都不去问疾,「我」亦「不堪任」代表大家「诣彼」向维摩诘「问疾」。
所以者何?忆念我昔入其舍,从乞食。时维摩诘取我钵,盛满饭。
「所以者何」?是问为什么不能去问疾。因为「忆念我」于往「昔」曾有一次,「入其舍,从」他「乞」化饮「食」。当「时维摩诘取」去「我」的「钵,盛」了「满」满的一钵「饭」,捧在他的手中,不立刻的给我,竟和我谈起法来。这当中很有点意思:如果是空钵不盛满饭,别人就会认为维摩居士有点悭悋,为了避免这个讥嫌,所以特地盛满了饭。如将盛满的饭,立即交须菩提,恐他持钵而去,无法论说佛法,所以特将钵捧在自己手中。
向来传说须菩提与大迦叶乞食作风恰恰相反。大迦叶舍富从贫,前面已经说过;须菩提舍贫从富,现在略为一说。须菩提每天出去托钵,都是到有钱人家化饭。因他认为有钱人家,过去修种种布施功德,所以今生感受快乐福报,可是人一有钱,就会骄慢放逸,不虑无常变化,不知继续修福,一旦受用尽了,恐会落为贫穷。为了不使他们落为贫穷,必须让他们继续修福,所以特地专向富人乞食。比如去年种田所得收获,今年生活当然不虞匮乏,但若今年不继续的种田,到了明年秋收无望,生活就要成大问题,所以今年必须继续耕种。
依佛法说,大迦叶与须菩提的作风,虽各有他的理由,但总不免以差别心各走极端。到维摩诘家中化饭,本为一般声闻所忌惮的,须菩提一向以为自己智慧能通达空理,所以胆敢在这位大长者门前化饭。印度出家人化饭时,如居士因此有所问法,原则上要为他们略说法要的。依奘译《无垢称经》,维摩诘先向须菩提恭敬顶礼,然后才和他论说佛法,不像本经用『唯』字来得这样随便。钵在印度叫做钵多罗,中国译为应量器,是适应各人食量大小而定的。
谓我言:「唯!须菩提!若能于食等者诸法亦等,诸法等者于食亦等,如是行乞乃可取食。
须菩提舍贫从富,自有他一番用心,但以佛的平等大慧,普摄一切众生来说,不免有所偏颇而不平等。须菩提本是解空第一的圣者,于平等心自有深刻了解,但因小乘人的智慧不及大乘的高,小乘的境界不及大乘的深,所以在定中发慧时,固能通达平等理性,知道诸法无二无别,可是一旦出定以后,就又现起诸法的差别事相,不能二谛无碍,事理平等,所以小乘终归是离事说理,离邪归正,维摩理事无碍的立场,直捷了当的指示法法平等的深义,以批评须菩提偏于一边的非是!
时长者「谓我言:唯(喂)!须菩提」!你「若能」够对「于」乞「食」知其平「等者」,则能通达一切「诸法亦」是平「等」,真能通达「诸法」是平「等者」,则「于」饮「食亦」必能了解其平「等」。饮食既然平等,你为什么要舍贫从富地乞食?当知乞食就是法,法也就是乞食,法法平等,何必分别?「如是行」平等之「乞」,然后「乃可取」平等之「食」。维摩所以特说这平等之理,是为对治须菩提舍贫从富心不平等的圣药,服了这剂圣药,自就不会偏于一边而平等的乞食。这平等理性不是别的,就是诸法的胜义空,因为食是因缘的大本,人人每天都要受用饮食的,了解食是因缘本空的道理,自然悟入一切法的本空,体达诸法的本空,内心就无所滞著,成为真正福田僧,自可受食而无愧!若如须菩提平常那样的舍贫从富,是即于食不能了解其平等,不了解食平等,当亦不解诸法平等,是就不是真正福田僧,当亦不应受用于食。
若须菩提不断淫、怒、痴,亦不与俱;不坏于身而随一相;不灭痴爱起于解脱;以五逆相而得解脱;亦不解不缚;不见四谛非不见谛;非得果非不得果;非凡夫非离凡夫法;非圣人非不圣人;虽成就一切法而离诸法相:乃可取食。
这一段文,是说系缚与解脱平等。众生被系缚在三界生死中不得出离,一般说来,当然是烦恼与业障,要想体悟真理跳出三界而得解脱,就得运用锐利的智慧,割断烦恼与业的两条系缚的绳子。这样讲法,是把解脱与系缚对立起来,没有真正了解缚解的本性空。当知这是小乘境界,是不究竟的。所以现在维摩说:假「若」你「须菩提不断淫、怒、痴,亦不与俱」,了解缚解的皆无自性,还有什么缚解可得?淫,就是贪欲,一切贪欲中以淫欲的过患为最大;怒,就是瞋恚,一切瞋恚中以怒最容易暴露;痴,就是无明,对于诸法没有正确的认识。三毒是诸烦恼的根本,能毒害吾人的法身慧命,能障碍吾人的获得解脱,所以身为沙门的佛法行人,特别感到三毒毒害吾人的严重性,于修行的过程中,要以根绝三毒为唯一的课题,认为只要将三毒扑灭,身心就可获得解脱自在。殊不知三毒本性是空,如幻而有,有什么真实三毒为你所要对治?以贪来说,其性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你从那儿找到它来扑灭?再如一朵美丽的花,我看了会对它生起贪爱,别人看了并不有所执著。如说花的本身具有贪烦恼,那应人见人贪,不应有贪不贪的差别;如说我之所以有贪爱,是因我的内心有贪,那就应该没有花的现前,亦应有贪心的现起。可是事实上,要有心有境,贪心才生起,证知贪是缘起幻相,根本无有自性,既无自性可得,还有什么贪可断?贪的本身不可得,就是平等空性。大乘菩萨以佛慧观三毒性,当下就是无碍的解脱性。所谓『贪欲即是道,痴恚亦复然』。淫怒痴性犹如虚空,所以虽不断淫怒痴,但亦不与三毒相应。与三毒俱生俱灭而相应的是凡夫;不与三毒相应而予以彻底扑灭者是二乘。菩萨以般若慧,体三毒本自不有,所以不如凡夫与三毒俱,但亦不是完全没有,所以不如二乘断除三毒。过去有位初学参禅的人,向一位禅师求解脱。禅师问他:『什么人系缚你』?求解脱者寻求系缚了不可得,更求什么解脱?系缚是缘起如幻的,如能了解它的不可得,当下就是解脱,毋须另求解脱。淫怒痴三毒毕竟寂灭,当下就是平等理性,并不是离三毒外另有平等理性。小乘不能理事无碍,所以受到长者批评!
「不坏于身而随一相」:身指身见,亦即我见;一相即无二相,指平等无我相。有了我见存在,就要执这身体为自我,时时要为这身体服务,不能通达无我的一相;二乘为欲证得这一相无二相的无我相,必须断除实有的身见才能办到,假定身见不断,不能悟证一相,所以他们用功修行,就集中力量以求断除身见。大乘了知身见其性本空,当下就是一相无二相的无我相,不要于身见外另求一相,所以维摩对须菩提说:不坏身见执著而心得以随顺人无我的一相无二相的平等空相。
「不灭痴爱起于解脱」:痴是无明,爱是贪著。《涅槃经》说:『生死本际凡有二种:一者无明,二者有爱』。《阿含经》说:『众生于无始生死,无明所盖,爱结所系,长夜轮回生死,不知苦际』。可见众生在生死中流转的根本动力,不外无明与贪爱。无明与贪爱,如两条绳子,将众生牢牢的系缚在三界的牢狱中,没有办法跳出生死圈外。从佛修学的声闻,深知愚痴障碍明智,复知贪爱系缚于心,所以认为要灭除痴暗才能获得明慧,灭除爱著才能得到解脱,爱著一天不除,解脱无由获得,痴暗一天不灭,明慧无由现前。可是大乘行者,了达痴爱性寂,当下即起解脱,还要到那里去求解脱?《涅槃经》说:『明与无明,愚者谓二』。智者了达明与无明无二,无二之性即是空性,为什么还要灭无明得明慧。明与无明如此,爱著与解脱亦然。若能如是观,是真福田僧。
「以五逆相而得解脱」:五逆,是指杀父、杀母、杀阿罗汉、破和合僧(使僧团分裂)、出佛身血。五逆中的出佛身血,经说提婆达多想陷害佛,特到高山上推下一块大石,以期击死佛陀,可是当石落下来时,被宫毘罗大将护法神的宝杵挡住并打得粉碎,石片碰到佛足上,出了一点血,是为出佛身血的情形。五逆业的罪最重,来生必堕无间地狱,障碍生死获得解脱,与一般不障碍解脱,犯了仍可修习三学的轻罪,有著很大的不同。所以在小乘法中,明造五逆罪的人,不但不能解脱,就连出家受戒亦不容许。设若要求得到解脱,必须从佛法的修学中,无保留的断除五逆相。大乘通达业由心起,心本空寂,业亦无自性,由是罪性本空,虽现五逆相,但不为罪业之所系缚,所以说以五逆相而得解脱。《方广》说:『乃至五无间,皆生解脱相』。五逆是系缚中最极重大者,尚且本来是解脱相,其他的一切业障怎么不是解脱?上说提婆达多造逆罪入无间狱,如得三禅乐一样,常自寂灭,本来解脱。以五逆相故,所以不同二乘的要除五逆相,而得解脱故,所以不同凡夫的被系缚。今明五逆罪性本空,与一切法平等平等,所以解脱「亦不解」,地狱亦「不缚」。若能如是,是真解脱。
「不见四谛,非不见谛」:四谛,是苦集灭道。佛于鹿野苑中初转法轮,就是说的四谛,五比丘就是见四谛理,而开悟证果的。凡夫因不见四圣谛理,所以不知生死轮回之苦,不知生死大苦的原因,不知如何修道以灭除苦的原因,所以也就不能证到灭谛涅槃;小乘圣者虽因见四谛理而得生死解脱,但有四谛相可见,以为有实有的四谛,必须知苦、断集、证灭、修道不可。大乘由于通达一切法本性空,法法平等无二,所以没有四谛相可见,但亦并不是不见四谛。不见四谛,不同二乘的见四谛相;非不见谛,不同凡夫的不见四谛。《中观论讲记》说:『一般声闻乘学者,在四谛的事相上,执著各各有实自性;又对四谛的理性,看作各别不融,不能体悟四谛平等空性,通达四谛的不二实相。佛法的真义,于缘起性空中,四谛的自性不可得,会归四谛的最高理性,即无我空寂,也即是自性寂静的灭谛。《心经》说:「无苦集灭道」,也就是此意。一分大乘学者,离小说大,所以说有有作四谛,无作四谛;有量四谛,无量四谛;生灭四谛,无生四谛。天台家因此而判为四教四谛,古人实不过大小二种四谛而已。以性空者说:佛说四谛,终归空寂。所以,这是佛法中无碍的二门。真见四谛者,必能深入一切空的一谛;真见一谛者,也决不以四谛为不了。三法印与一实相印无碍,四谛与一谛也平等不二。不过佛为巧化当时的根性,多用次第,多说四谛。实则能真的悟入四谛,也就必然深入一实相了』。
如幻如化的一切法,因为法法本无自性,所以没有一法可取。如《金刚经》说的:『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所以说:「非」如善现及二乘人见谛「得果」,但亦「非」如凡夫不见谛「不得果」。得果是圣人,不得果是凡夫,非得非不得,就是无凡无圣,凡圣一如,一切皆归于平等寂灭理性。
凡夫,是六道众生的总称,是假名之所安立的,并没有它的真实自性,一旦体悟到四谛的真理,立刻即「非凡夫」,但亦没有凡夫法可离,所以说「非离凡夫法」。大乘体悟到诸法平等空性,在空性理体中,无凡夫,无离凡夫法,一切平等不二。不见四圣谛的真理,不远离凡夫的情执,自然「非」是「圣人」,但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只是离去凡夫的情执,并不是离凡夫法,不见而又未尝不见,所以又是「非不圣人」。或说俗谛门头可说有圣人,真谛理中说为非圣人,但若认非圣人为真谛,则又成为俗谛。唯有真俗不二,理事无碍,方真了知圣人非圣人皆不可得。
果能于一切法不著相,则「虽成就一切」功德「法」,功德亦非功德,离功德差别相,不以功德为功德,事即理,理即事,事理圆融无碍,「而离诸法相」。如冰与水,离冰没有水,离水亦无冰,冰即是水,水即是冰,冰与水同是平等性空,所以说烦恼即菩提,生死即解脱,得果非有实在果可得,凡夫即非凡夫,圣人即非圣人。《心经》说:『无智亦无得』,无得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到最后,维摩又对须菩提说:尊者!你如真能通达理事无碍、二谛圆融,然后「乃可取」饭而「食」。没有到达这个境界,取食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若须菩提不见佛、不闻法,彼外道六师——富兰那迦叶、末伽梨拘赊梨子、删阇夜毗罗胝子、阿耆多翅舍钦婆罗、迦罗鸠驮迦旃延、尼犍陀若提子等——是汝之师,因其出家,彼师所堕汝亦随堕,乃可取食。若须菩提入诸邪见不到彼岸,住于八难不得无难,同于烦恼离清净法。汝得无诤三昧,一切众生亦得是定。
现在来说邪正平等:邪指外道,正指三宝,一般以为邪正是对立的,佛初说法,亦以佛法为正,以外道为邪,令人返邪归正,使知有所适从,现在却说邪正原是平等的,根本没有邪正的差别可得。邪正所以平等无别,实从体悟诸法无是无非而来,法的实相既无是无非,当然一切平等,还有什么邪正不同。
于中,先从见佛闻法说起。「若须菩提不见佛、不闻法」,是没有正的可取,可说亦不见有六师可舍,是没有邪的可破。一般说,学佛最主要的,是愿生生世世见佛闻法,亦唯多见佛多闻法,才能达到超凡入圣。须菩提自以为是经常见佛闻法的,现在忽对他说不见佛不闻法,自不免使他感到惊奇。见佛,若以为真的有佛可见,是为有见,反而不能见到佛,唯有无佛可见,才是真正见佛,因知佛是非有,才识佛是非无。《中观论》说:『邪见深厚者,则说无如来,如来寂灭相,分别有亦非』。《金刚论》说:『应化非真佛,亦非说法者』!《金刚经》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又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无所见而见,是真见佛。见佛如此,闻法亦然。若以为真的有法可闻,是就有闻,反而闻不到法,唯有无法可闻,才是真正闻法,因知法是非有,才解法是非无。总之,不论对于什么,只要一有执著,正的亦变成邪。以是对于一切法平等空性,要能有所体悟,不要执著实有邪、正、善、恶。当知于法执实,尚为顺道法爱,何况其他诸法?所以真正见佛,要能不见于佛,才是最高境界!
「彼外道六师」,是指印度传统的婆罗门外的六师沙门团。讲起印度的外道,本来是很多的,向来说有九十六种,各有他们的思想见解,现在于中举出思想突出的六师外道来说,其他略而不论。六师之说,散见各佛经中,就中记述最详的是《沙门果经》。是六师的行化,虽徧新兴诸国,但常为他们活动的中心,还是摩竭陀国的王舍城。因为这是当时印度文化、教育、宗教、哲学的发祥地。
一、「富兰那迦叶」:迦叶是他母亲的姓;富兰那是他自己的名。这是伦理的怀疑论者,否认善恶行为能招相应的果报。行善没有善的果报,作恶没有恶的果报。不但否定道德,宗教亦被否定,但令人感到奇特的,就是他会形成一个教派集团而传到后世,使邪命派没有发展的余地,不能不说他有股魔力!
二、「末伽梨拘赊梨子」:末伽梨是他自己的名;拘赊梨是他母亲的姓。为拘赊梨母亲的儿子,所以说为拘赊梨子。这是极端自然论者,认为一切的存在,是无因自然而成的,就是我人的行为和命运,亦由自然气运所决定,所以被视为邪命派。一切既然都是前生决定了的,现在不管怎样加以人为的造作,亦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苦乐。其人生观,属常见论,不重视道德的努力,一切听其自然发展。
三、「删阇夜毘罗胝子」:删阇夜是他自己的名;毘罗胝是他母亲的名,为毘罗胝的儿子,所以名为毘罗胝子。这是情趣的诡辩论者,适应一切时处,顺著情趣判断,就是真。如有人向他问:人死了有没有后世?总是不作肯定的答复。或说大概有后世,或说大概没后世,使人无法捉摸得到,如河里的鳗鱼滑得很,不容易抓得住牠,所以喻称为捕鳗论。他为什么不作肯定的答复?因他认为肯定的答复,对于涅槃解脱,是有碍无益的。舍利弗与目犍连,未归依佛陀以前,就是从这派修学,无法得到真理的消息。到了其师逝去,曾领导这教派,计有二百五十弟子。有次在他病时,舍利弗与目犍连,问他修证究已到了什么程度,连他自己也不晓得,我们听来似乎好笑,但在哲学上有他特出的境界。
四、「阿耆多翅舍钦婆罗」:阿耆多是他自己的名字,翅舍钦婆罗是著在身上很粗的毛衣。这是纯粹的唯物论者,亦是佛经常说到的顺世外道,或被斥为断灭论者。他说吾人的生命体,是由四大组合成的,到了死后一切无有,根本没有善恶报应,当亦没有来生所求,人死如灯灭,还有个什么?所以轻视道德,不重宗教信仰,现实人生的唯一价值,就是享受现前的快乐,别无永远的快乐可求。如照他的说法为人,现实世间必更大乱。
五、「迦罗鸠驮迦旃延」:迦罗鸠驮是他自己的名;迦旃延是他的姓。这是心物不灭论者,但他所有的论证法,则是极为机械的。他说吾人的生命体,是由地、水、火、风、苦、乐、生命(或说灵魂)七大要素所组合成的,依他集散离合而有生死的现象,唯七大要素的本身,则是永恒的存在,不随现象的变化而消灭。这派,可能是邪命派的分派,不但追求现实快乐,为人生的最终目的,就是所谓杀人,只是离间各种要素结合,无须负起什么道德上的责任。这派思想的流行,自然是很危险的!不但不足为吾人所取,且为佛教极力排斥,认为这思想毒素,如让它泛滥下去,定会使人走上非道德的路线上去!
六、「尼犍陀若提子等」:尼犍陀是教派的名,即现在所说的耆那教;若提子是母名。这是裸形外道,分两大派:一是白衣派,可许穿极少的一点衣服;一是天衣派,即不穿衣的裸形派。其教以命、非命的二支论为基础,立种种范畴说明一切,在实践方面,尊重极端的苦行。众生之所以命苦,是由前生所作的,现在唯有认命吃苦,别无其他离苦方法。如你应受十年苦的,设你想要将这十年苦,在三年内赶快受完,以期得到解脱,那你在这三年内,就得尽量的受苦。由于此派主张应修苦行及种种德目,所以在道德方面,有他伟大的贡献!这派的开山祖师,被他的后来弟子,尊称为摩诃毘罗,中国译为大雄,其教名为耆那教。
总之,这六大教派,在当时印度恒河东方新兴诸国的活动,确是具有他们的很大势力!如是六师,虽因思想的乖谬,而为佛教所破斥,但他们却都是反抗传统的婆罗门,适应当时思想界的革新潮流而起,崇尚思想自由,充满自觉解脱的精神!
如是六师,「是汝」须菩提的老「师,因」你从「其出家」,跟他修学的。本于寻常内典所说,著于邪师的邪说,一定是要堕落的。「彼师」既因邪执而堕落,随其「所堕」在什么地方,遭受恶道的果报,「汝亦随」他「堕」落到什么地方。但你随他的堕落,不是真正的堕落,而是通达了邪正平等,运用同事摄化的精神,正好去度拔他,不让他长期的在恶道中受苦报。要知平等法性中,邪与正是无别的。若说得现实些,时代潮流是险恶得不得了,没有能力的,总是离开时代潮流远远的,没有办法把险恶潮流挽救过来,但有本领的,不但不离开时代潮流,且深入时代潮流,能为中流砥柱,挽狂澜于既倒,这才是更崇高更伟大的!须菩提!你能这样做吗?假定你能从邪师学道,而又能救拔堕落的邪师,那你就有资格来此拿饭去吃,所以说「乃可取食」。这是长者站在平等理性上讲的话,对此平等理性如真有所了解,有什么不可从外道六师而学?为什么一定要远离诸外道?
「若须菩提入诸邪见,不到彼岸」:诸邪见,是指有无见,常断见,来去见,一异见,生灭见等的诸见。一般总以为诸见是邪,彼岸是正,为要到达正确无谬的彼岸,必须舍去是诸邪见,诸见一天没有除去,涅槃彼岸一天不能到达。但以般若慧观,诸见为如来种,与彼岸是没有什么差别的,所以既不可把邪见看成此岸,亦不可把如来看成彼岸,即此而彼,即彼而此,何必到彼岸而去邪见?为什么要舍邪见而欣彼岸?一般人所以入于邪见,是由于师邪见师,至于如何达到彼岸,当然要由正见的指导,如果是入邪见的人,就不能到于彼岸。可是从胜义谛观,所谓入邪见,不是误入邪见,而是以解邪见理为入,悟入邪见理,当下即彼岸,还有什么彼岸可到?所以维摩对须菩提说:你若能够契入诸邪见的理性,自然不须要到涅槃彼岸。由于一般声闻行人,不解诸法的平等理性,以为邪见是留此岸的动力,要取无诸执著的正见,才能到达涅槃的彼岸,殊不知把邪正看成对立体,是不能到达究竟彼岸的!
「住于八难,不得无难」:八难,又名八无暇,前面说过,是约没有机会修学佛法说。生到八难中的众生,大都是由堕入邪见而来。一个人如住于八难之中,当就不能得到没有难。但是难之所以为难,还要看你对于难的看法如何。设若见难为难,认为这不是修学佛法处,那你自然就要想方设法的舍难而求无难,但若了解难之无性,虽说住在八难理中,亦复无难可得。一般视地狱为难处,如来于是而得离垢三昧;一般视畜生为难处,如来于是而得不退三昧;一般视饿鬼为难处,如来于是而得心乐三昧;一般视北洲为难处,如来于是而得热燄三昧;一般视盲聋瘖痖、世智辩聪、佛前佛后为难处,如来于是得日光如幻月光三昧;一般视无想天为难处,如来于是而得虚空三昧。这末说来,八难不是不可住处,亦不是不能得三昧的,如认为定要无难才能得三昧,病在你将难处,看成实有自体,如能体认难与无难,在毕竟空性中是平等平等的,自可知道住于八难之中,当下就是无难,没有不可修学佛法。
「同于烦恼,离清净法」:烦恼是染污性的,与清净法互相敌对,所以要想得清净法,一定要断除染污的烦恼。但烦恼即菩提,烦恼性当下就是菩提性,那又何必去烦恼的污浊,以求菩提的清净法?什公说:如能体悟到恼即非恼,则虽是染污的烦恼,就是清净的菩提;若妄执著净法是净,则虽是清净的菩提,亦将成为染污的烦恼。小乘因不了知诸法的平等空性,觉得烦恼是身心中的捣乱分子,只要有它一天存在,身心就不能得到清净,所以修种种行门以断烦恼,求能得到清净法,设同烦恼混杂在一起,必与清净法离得远远的。大乘了知烦恼性空,不要断了烦恼才得清净,所以始终与烦恼混杂不离,看来似乎远离了清净法,而实当下就是清净法,从来没有离开过清净法,乃是常恒如此清净的。
「汝得无诤三昧,一切众生亦得是定」:须菩提在《金刚经》自白,说佛曾称他在得无诤三昧人中,是最为第一的,因而也就自以为是得无诤三昧者,其他的众生是从来没有得到的。因此,就要以这所得的无诤三昧,作为众生的良福田,接受众生的无上供养。从差别说,这未尝不是,但把自他看成对立的,得与不得看成悬殊的,是就不免有乖平等的精神。从平等说,自他是不二的,善现与群生,其体恒一的。那里可说只你须菩提一人独得,其他的人没有得到无诤三昧?现说不得同得,得同不得,得不得不二,自他是平等的,所以说你所得到的无诤三昧,不要以为只是你一人得,实际一切众生都得此无诤三昧的,你没有什么高人一等的地方。所谓无诤三昧:约理性说,通达一切法平等性,于平等性中无违无诤;约事相说,慈悲普摄一切众生,不但自己不与人诤,亦不使人为自己而起烦恼,生起不必要的诤论。佛为什么赞美须菩提为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涅槃经》对这有所介绍说:『须菩提住虚空地,若有众生嫌我立者,我当终日端坐不起,若有众生嫌我坐者,我当终日立不移处』。这一不与人诤的精神,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所以佛特赞他所得无诤三昧最为第一。
其施汝者不名福田;供养汝者堕三恶道;为与众魔共一手。作诸劳侣,汝与众魔及诸尘劳等无有异,于一切众生而有怨心,谤诸佛,毁于法,不入众数,终不得灭度;汝若如是,乃可取食」。
佛法向来说布施供养的福德殊胜,劝人广修供养,广行布施,所以稍有佛法认识的人,或已进入三宝门中来的人,大都亦能遵佛的教诫,如法欢喜的布施供养。当然,这都是从差别事相说的,如从法法平等性说,自然又是一个论调。所以说:「其」发心布「施汝者」,你不要以为他会得大福,而自认为是福田僧,老实告诉你,你「不」得「名」为「福田」的。如有供养世间罪恶深重的人,谁都知道是没有福的,当知供养你也就等于供养他,不能生起供养的功德,所以你不得名为福田,原因你没有善事可利益他,你与他根本是平等一如,没有任何差别可得的,试问那个是种福的人?那个是被种福的福田?进一步说,你不但不是福田,「供养汝者」还会「堕三恶道」。供养是功德事,小则可以感受人天的乐果,大则可以得到出世的解脱,如此,方会有人发心供养,如果供养而堕恶道,还有什么人肯得供养?为什么不把供养的财物留为自己享受?这说法,乍听起来,真会使人退心!要知世间有类增上造恶的众生,本为正人君子之所不齿的,可是亦有一些人,认为他的造恶是对的,很欣赏他这样做,特地对他加以供养,虽说自己没有作恶,但无异于是随喜作,所以虽供养他而堕三恶道。供养你也就等于供养他一样,所以供养你的亦堕三恶道。如从平等理性上说,田与非田,善道恶道,是一体无别的,还有什么分别可说?不过这是大乘平等的境界,不是小乘所能测知的,所以维摩特为指出。
阿罗汉果是由比丘修证得的,当比丘在因中修行时,已使魔感到极大的怖畏,严格说来,魔与行者势不两立的,魔怕行者的如实修行,行者怕魔的种种捣乱,要他们携手合作,多么的难以做到?怎么名「为与众魔共一手」?如魔专从事扰乱破坏的,你现在的一切作业,如也同魔一样的作风,是为与魔共一手。但这是随魔说的,如能以般若慧,通达魔性即佛性,魔事即佛事,佛魔原是一如的,你就可以无所顾忌的与魔携手合作,深入社会的各个阶层,做种种福利社会的事业,成为尘劳中最相知最有力的伴侣,所以说「作诸劳侣」。到了这个融洽无间的程度,「汝与众魔及诸尘劳」,平「等」平等的「无有」差「异」,根本分不出谁是魔谁非魔。再说,菩萨能化魔为佛菩萨,佛菩萨有时亦现魔身,十方大魔王都是十方不可思议解脱大菩萨。如能了知这点,你去亲近他都来不及,那里还会与魔离得远远的?再说,魔并不是专门杀害人的,主要在于障碍人的究竟成佛。如有人想了生死求解脱,魔王即来劝道:在这现实社会,广作利生事情,不是一样修行,何必定求出世?如有人发心修菩萨行,魔王亦来劝道:修菩萨行当然是好事,但菩萨行是不容易的,不如修修人天的功德,何必为修菩萨行而吃那么大的苦?无论怎么说,总是障人解脱,而有所执著的。严格些说,中国孔老之道,亦属异端,因为这些外学,不能使人得解脱的。但佛法也说孔子、老子是菩萨化身,教人行伦常之道,依此方便,逐渐归入佛法,则与佛法不相障碍。《十二门论》说:『大分深义,所谓空也』。真正通达平等空性,自然善知理事圆融,善恶平等。
你须菩提不但不敢与魔携手合作,就是对「于一切众生而」亦具「有怨心」。以正常说,小乘人虽不能在生死中积极度生,但亦不致对众生怀有任何怨恨心,甚至感到自己不能度生的遗憾!现说须菩提对众生有怨心,实则是显示怨心与慈心平等不二,因为慈悲与怨恨,在平等空寂性中,根本是一体的。与众生有怨心,站在大乘佛法的立场上,实则是对众生具有慈悲心,只因众生不肯向解脱道路上走,所以不免对之生起怨恨,希望众生能转过头来,积极从事佛道的修学,不要长期逗留在生死中,为烦恼业陷害自己的法身慧命。像这样的怨心,不但不是怨恨众生,实是对众生的最大慈爱,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即此。
真正行菩萨道的菩萨,应到没有三宝的地方建立三宝,使三宝普徧世间的每个角落,令众生得到三宝光辉的照耀,远离重重黑暗的包围。可是现在你们声闻人,不特不高高的树起三宝幢,反而「谤诸佛,毁于法,不入众数」,成何话说?佛于小乘法中,说破烦恼证菩提,因有烦恼可破菩提可证,所以定要返妄归真,翻邪归正,才能完成目的。如来设教,首唱三归,原因在此。可是大乘佛法,高唱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诚如《涅槃经》中所说:烦恼不能障菩提,菩提不能破烦恼,法住法位,法性常住,本来如此,既不要返妄以归真,亦不要翻邪以归正。如是不归依三宝,不是谤佛、毁法,不入众数是什么?
或说归依三宝就是归依三宝,不必于中生起佛见、法见、僧见,如果生起佛见、法见、僧见,是就谤于佛,毁于法,不入众数。如大智文殊过去于佛生起佛见,被佛贬到铁围山的两山之间。但这说法,与大珠和尚说的:『汝若谤于佛者,是不著佛求,毁于法者,是不著法求,不入众数者,是不著僧求』,其意是一样的。再说,谤于佛者,因声闻人说色声形相是真佛,殊不知这根本未能见到佛之所以为佛,以为这是真佛,那就无异谤佛。毁于法者,因声闻人说四谛法为真法,殊不知这亦根本未曾体悟到法之所以为法,以为是究竟法,那就无异毁法。不入僧数者,因声闻人认为剃发染衣,乞食净戒等,才能入于僧数,成为真正僧宝。殊不知这不是真正的入于僧数,真正不入僧数者,是要常在生死中随类度化,不拘任何名称的,与众生打成一片,化导众生。
归依三宝,依法修行,到了业尽情空断诸烦恼时,是入于灭度,殊不知二乘不是真正入灭的,《法华经》说的所得非真灭,就是此意。菩萨发愿度众生尽,方入涅槃,可是众生是无穷尽的,所以也就毕竟不入涅槃,是为「终不得灭度」。地藏菩萨的『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也就是此一精神的流露!菩萨在生死中度生,智用现前,不存规则,不可机械的来看菩萨的入灭或不入灭!
总结的说:「汝若」能够「如是」具上诸所说义,一切从平等的立场出发,那你就是真正福田,「乃」有资格「可取」此「食」。若如你这样舍贫就富乞食,那是不够资格受用此食的。
时我,世尊!闻此茫然,不识是何言,不知以何答,便置钵欲出其舍。维摩诘言:「唯!须菩提!取钵勿惧。于意云何?如来所作化人,若以是事诘,宁有惧不」?我言:「不也」!维摩诘言:「一切诸法如幻化相,汝今不应有所惧也。所以者何?一切言说不离是相,至于智者不著文字,故无所惧。何以故?文字性离,无有文字是则解脱,解脱相者,则诸法也」。
当「时」的「我,世尊」!不知怎么的,听「闻」了长者说出上面的这些话,也许由于无知覆蔽了我的心,竟然使我「茫」茫「然」的,「不识」这「是」诠「何言」说,亦「不知以何答」覆他才好。时间又非常的紧迫,因为午时快要到了,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便」放下(置)「钵」来,「欲」很快的走「出其」维摩诘「舍」,以免耽误我的午饭时间!正当我要离开他家时,「维摩诘」立刻叫住我「言:唯(喂)!须菩提!取」去你的「钵,勿」要为此生起恐「惧」,这是没有什么可怕的!
善现所以去维摩诘家乞食,一面固是长者为富有之家,一面亦是自恃自己是解空第一,以为没有什么可怕的,那里知道维摩提出很多论题来责难他,使他没有一点办法招架。维摩的所以责难,不是悭悋不舍的不愿供养他,而是为了折伏他的滞空之执,以示他所未听闻过的深法。现在看他这样惊慌失色的样子,特又以极温和的语气安慰他,要他如法的取去自己的钵,免得空腹的回去!
进一步的问道:「于意云何」?就是在你的意思怎样?假使「如来所作」一个「化人」来同你辩论,亦即「若以」如上的「是事」向你「诘」问,你怕不怕?所以说「宁有惧不」?当时「我」回答「言:不也」,这是没有什么可怕的!这说明了须菩提于这境界有所取著,因在他的心目中,认为维摩是位了不起的大菩萨,自知没有办法可以辩论得过他,所以不论长者提出什么论题,总觉得有点怕怕的,不知如何作答才好。如果是化人,化人非真实,还有什么可怕!古德说:『以解空之心,闻如化之说,心小醒悟,怖畏稍除』!
「维摩诘」又对须菩提「言」:你不要以为变化人是幻化的,当知「一切诸法」,亦复「如幻化相」,就是我维摩,亦是众缘和合而有的,同样是如幻如化的,「汝今」对于化人既然无所畏惧,对我亦「不应有所惧也」,刚才为什么怕得那个样子?「所以者何」?你要知道:「一切言说」,亦是「不离是」幻化「相」的,「至于」真正具有「智」慧「者,不」会执「著文字」言说,所以能够「无所」畏「惧。何以故」?因文字语言的本身,体性本空,无实自性的,所以说「文字性离」。如灵峰般若讲堂六字,若把它拆开来,解释自然不同,集合一起来念,自然就会生起这讲堂的观念。又如人家骂我一句,觉得这句话很刺耳,立刻会气得鼓鼓的,若以英语骂我一声,不懂它骂的是什么,不但不生气,且可笑咪咪的对待他,当知这就是有所执的明证。如知文字语言的假名安立,「无有文字」语言的实体,当下就是诸法空性,「是则」即是涅槃「解脱」,涅槃「解脱相者,则」是一切「诸法」的本性空寂。
听的人是如幻如化的,说的人是如幻如化的,所用的语言是如幻如化的,所说的诸法亦是如幻如化的,如幻如化亦复是如幻如化的,唯有如此通达一切如幻如化,才能获得真正涅槃解脱。声闻行人,虽说亦得解脱,仍是有缚解脱,不是无缚解脱,无缚解脱才是真正解脱!
维摩诘说是法时,二百天子得法眼净。
「维摩诘」在「说是」不可思议解脱「法时」,不是我一人在听,还有无数人、天在听,所以立刻就有「二百天子」听法以后,远尘离垢,「得法眼净」,证初须陀洹果。
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须菩提将乞食论法的经过,向佛清楚的禀白以后,「故」再向佛表示说:你老要我去问疾,「我」实「不」能胜「任诣彼」家中向他「问疾」,恐再受他的责疑问难!
佛告富楼那弥多罗尼子:『汝行诣维摩诘问疾』。
「佛」见须菩提不愿去探病,就又「告」诉「富楼那弥多罗尼子」说:既然他们都不愿去,我看还是不如由「汝行诣维摩诘」家中,探「问」维摩诘的「疾」病。
富楼那译为满愿,是他父亲的名字;弥多罗尼译为慈女,是他母亲的名字。集合父母的名字而为其子的名字,所以称为满慈子。他在佛的大弟子中,素被尊为说法第一,对于阿毘达磨有特别的研究。结集三藏时,他没有在场,到三藏结成后,他说亦有很多法需要结集,以是证明第一次的结集,对于如来的大法,不是没有遗漏。他生得一对碧绿的眼睛,一只鹰鼻,看去活像是个外国人。
富楼那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富楼那」听到佛陀派遣他去,知道这个使命艰巨,不是自己所能担任得了的,所以禀「白佛言:世尊」!他们尚且不能去,我怎么够资格去,是以「我不堪任诣彼问疾」,请佛慈悲另派人去。本来他是说法第一的大阿罗汉,理应可与维摩诘论说的,但是他的说法第一,是小乘人中的辩才超绝,如于小乘人中说法,确是舌根最利的,但在大乘法中,与菩萨论说不思议解脱法,这就不是他的所能,他亦有此自知之明,所以老实的回答不能胜任。
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大林中,在一树下,为诸新学比丘说法。
「所以者何」?是要说明自己不能去问疾的理由。原因是这样的:回「忆」思「念我」在「昔」日「于大林中,在一树下,为诸新学比丘说法」。大林,就是大树林,位于毘耶离城的附近江边。印度是热带地方,大树园林是修行者最佳处所,特别是比丘,大多住于树林中,有时清风徐徐吹来,不但有益于静坐,亦最适宜于说法。新学比丘,是指发心出家没有多久的行人。新出家的比丘,对于佛法的理论,对于修行的方法,还不怎么了解,我特好意的,就我所知的,略为他们说法,希望他们在修行中,不致走错路线,可以直趋涅槃,那里知道因此竟受到维摩诘的严厉批评!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富楼那!先当入定观此人心,然后说法。无以秽食置于宝器,当知是比丘心之所念,无以瑠璃同彼水精,汝不能知众生根源,无得发起以小乘法,彼自无疮勿伤之也。欲行大道,莫示小径,无以大海内于牛迹,无以日光等彼萤火。
当「时维摩诘」长者「来谓我言:唯(喂)!富楼那」!你发心为诸新学比丘说法,这当然是好的,亦是值得人们赞美的,但说法应要善说,不应这样的乱说,让听的人更加迷糊,怎样才能善为说法?首「先」应「当入定观此人心」,看看这个新学比丘的根性怎样,过去曾经种过什么善根?现在所希望的又是什么?「然后」方可应机设教的为之「说法」,始为恰当。所以要入定观机,因定力充足时,就能发他心通,了知此人的现在希望、根性怎样;发起宿命通,了知此人过去作业经过,并且知道此人是大乘根机,还是小乘根机。讲到入定,大乘自得法身以上,无时不在定中,无时不照万物,根本不要推求而后方知;小乘行人不然,由于心的有所障碍,又不能常时的安住定中,对于万物的认识,在定中时固然有所认识,一旦出定就又无所认识,且其定力深的,见众生根机利钝,最多亦不过八万劫,至于定力浅的,只能见到数世而已。现在这些新学比丘,过去本为大乘菩萨,而今所以成为小乘比丘,是为业障之所障蔽,你富楼那素有说法第一之称,理应协助他们,使知本为菩萨,现在不但不如此,反随便的为说小乘法,加深他们的障蔽,长期的陷在小乘的深渊中无以自拔。这不是说法利益他们,而实是害了他们,所以你虽说法,实是大错特错!
「无以秽食置于宝器」:宝器是极贵重的东西,理应盛最佳的妙品,这才能互相相配,假定用以盛污秽的、肮脏的东西,未免有所不配,虽不怎么相配,但宝器又无力不接纳所放进去的秽物。宝器,喻大乘根机,秽食,喻小乘教法。大乘根性的众生,应听闻一乘大法,现在由于你未入定观察,不知闻法者的根机大小,就你所知的为说小乘法,法不逗机,正等于以秽食,放到宝器当中,试问怎么可以?所以说无以秽食置于宝器,亦即等于说无以小乘法教化现前闻法的新学比丘。
就前『入定观此人心』来说,那你应「当」了「知是」诸「比丘心之所念」,换言之,就是观察他们过去曾经『念何事?思何事?修何事』?是诸比丘心大,你应有所了知,「无以瑠璃同彼水精」那样的颠倒说法。瑠璃是青色宝,很贵重的,水精不是宝,很轻微的。前者譬喻大乘根机,后者譬喻小乘教法。现在你把菩萨当作声闻,把大乘根机视作小乘根机,就好像把瑠璃当作水精看待,以贵为贱,怎么可以?你宜善识大小二机的优劣,不可一视同仁的等量齐观!
「汝」实不知他们的来历,「不能」了「知众生」的「根源」。你但见流而不见源,但见树林不见根株。如老树已断树干,复出小枝小叶,你就以为是棵小树,不知地下有大根在。又你但眼见小水,就以为是小水,而不知它源远流长。现你对诸新学比丘,以小乘法而发起,则无异于要使他们成为小根短源,他们本是菩萨,因被业障蒙蔽,不知自己前因,已经值得同情,宜应设法为之掀开障蔽,使他们知道原来是菩萨,你不这样做,已是一大错,还以小乘法化导他们,毋乃火上加油的让他们永处小乘,试问其罪多大?所以说「无得发起以小乘法」。假定你不晓得众生根机,随便为他们说些小乘法,等于「彼自」本来「无」有生「疮,勿」要使他们受到「伤」害而生疮。身上肌肤发生腐烂的地方叫做疮,身上本来没有疮的,如遇到庸医在无疮的身上,加以强迫的针砭,致使身体受到损伤,这当然是要不得的。现在这些新学比丘,本来没有小乘种子,唯是大乘根性,是个完整法器,等于身自无疮,然而不幸遇到富楼那,在本无小乘种姓的新学身上,强行灌输小乘教法,也就无异伤害到他们的法身慧命!
这些新学比丘,是求佛道的人,并非真是初学,现来从佛出家,目的「欲行大道」,直趋无上佛果,现你教他们小乘法,无异是示他们小径,怎么可以?所以你应为他们说大乘法,让他们好好的向佛道前进,千万「莫示小径」,以免小法熏久了,变成悲心薄弱,障碍大乘法的修学。再如大海的水是很多的,若要将大海的这么多水,放到很小的牛迹中去,无论怎样是放不下的。大海的水,喻大乘机,小的牛迹,喻小乘教。今以大乘根机,安于小乘教中,自然是错误的,所以说「无以大海内于牛迹」。大乘智慧,犹如日光的明耀,能够照破大地的一切黑暗;小乘智慧,犹如萤火的光一样,光力是很微弱的,根本不能够照远。因此,你不可把大乘人当作小乘人一样的看待,如以为大小乘人是一样的,那就好像把太阳光与萤火光等量齐观一样,是绝对要不得的,所以说「无以日光等彼萤火」。这是非常重要的!
富楼那!此比丘久发大乘心,中忘此意,如何以小乘法而教导之?我观小乘智慧微浅,犹如盲人,不能分别一切众生根之利钝」。时维摩诘即入三昧,令此比丘自识宿命,曾于五百佛所植众德本,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即时豁然还得本心。于是诸比丘稽首礼维摩诘足。
「富楼那」!我再告诉你:你不要看他们是新出家,实则「此」诸「比丘久」已「发」了「大乘心」,现在所以到小乘团体中来出家,是因于行菩萨道「中」间,以偶然的因缘,「忘」记了「此」大乘菩提心「意」。在此应注意的:忘与退是不同的。退是本来发了菩提心的,由于在行菩萨道的过程中,受到种种的打击,遇到种种的困难,觉得菩萨行是不容易行的,与其如此的吃种种苦,不如退而求个人的解脱,名为退失菩提心。忘是发了菩提心后,在行菩萨道的中途,遇到特殊的情形,如因病、死而昏乱,致慌张得忘记了自己所发的菩提心。对像这样大乘根性的人,「如何」可「以」用「小乘法而教导之」?
维摩诘接著说:在「我观」察起来,「小乘」行人的「智慧」,的确是很「微」弱肤「浅」的,其于根机的观察,真是「犹如盲人」一样,「不能分别一切众生根之利钝」,就像你富楼那那样的,不能分别众生根机的利钝。小乘的不能分别根机,原因有两种:一、自己不注意,不晓得入定,以他心通观众生根性。二、智慧有限量,只能从某一观点去观察,不能普徧的观察一切。
维摩诘责富楼那不知宿善以后,「时维摩诘」自己「即入三昧」,设法「令此比丘自识宿命」。已发菩提心而又忘记的人,最好是用方法提醒他,让他自己重新记忆,恢复过去已发的菩提心。维摩入正定,就是欲以神通之力加被他们,使这班新学比丘记起过去生中的愿望,新学比丘受到加被,因而由定起通,由通而明,各自记忆过去生中,「曾于五百佛所」发心修行,培「植」很多善根功「德」之「本」。以斯种种功德,「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诸新学比丘,由自识宿命故,「即时豁然」大悟,「还得本心」,就是恢复从前的菩萨大愿,重新树立向佛的大志。「于是诸比丘」,被感动得欢喜到忘了形,「稽首礼维摩诘足」。比丘向居士顶礼,在声闻法中是极不合理的,亦是绝对不许可的。现在这些比丘所以如此:一、窥基法师在《说无垢称经疏》说,这些比丘因是初学,对出家人的规矩,尚不怎样的清楚,现在受到维摩神通力的加被,使自己重获记忆过去的事,不禁欢喜得向他礼谢。如疏中说:『初入佛法,不解轨仪,创闻妙理,回惶失错,故舍出家之正轨,而礼大士之卑足』。依律说来,这是出家人不懂事所闹出来的笑话。现在有些人竟然依此文句,硬说出家人能以在家人为师,在家人可以接受出家人的顶礼。这是颠倒说,决不合佛法。二、有人说:这不是比丘拜居士,而是以菩萨拜菩萨,所以不能当作礼拜俗人看待。这说法,固亦可以说得过去,但以比丘的身分,向维摩居士顶礼,总是不合律仪的,我以为还是第一说善巧。
时维摩诘因为说法,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复退转。
因诸比丘恢复本心,「时维摩诘」知诸比丘豁然大悟,「因」而特再「为」诸比丘「说法」,比丘们听了长者的说法,而「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复」再行「退转」,从此以后,无须再愁堕落或忘失本心。由此证明维摩能转不退法轮。不退,有信、位、证、行、念的五种不退,此处是指在大乘位中不退。过去所以会有退转,因还没有断除烦恼,所以于隔生中忘失,现因听闻大乘妙法,复由宿命知道过去,得以断惑而阶不退。
我念声闻不观人根,不应说法,是故不任诣彼问疾』。
自受维摩诘的这番指责,「我」就经常的想「念」到「声闻」人于说法时,「不」知先入定「观」察「人」的「根」性,甚至看不出根性的利钝大小,「不」能恰到好处的「应」机「说法」,说法说得不投众生机,不但不能有益众生,而且还会伤害众生,与说法利生的宗旨相违,「是故」我深深的感到「不」能胜「任诣彼问疾」,敬请佛陀慈悲另派高明。
佛告摩诃迦旃延:『汝行诣维摩诘问疾』。
「佛」陀听了富楼那的推辞,就又「告」诉「摩诃迦旃延」说:他们既然都不愿去,我看还是由「汝行诣维摩诘」家中,向维摩诘居士「问疾」,看看他的病情究竟怎样。
迦旃延是姓,为婆罗门十八族之一,是此族中杰出的大比丘,所以冠上摩诃,称为大迦旃延。在佛的大弟子中,素被尊为论议第一,能将佛所说的教言,加以推论、发挥,与人讨论、辩说,没有不得到决定性的胜利。是以佛的大弟子中,有大智慧的,要推舍利弗与摩诃迦旃延。二大尊者后来教授门生,各有他们的特殊作风。从舍利弗流出的一派叫阿毘达磨,流行于西北印度,特别重视分析,对当时北方佛教的影响很大;至于摩诃迦旃延,特别重视归纳,造有《蜫勒论》,流行于东南印度,对当时南方佛教的影响很大,所以他在佛教史上,是位占有很高地位的圣者。
迦旃延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迦旃延」听到佛命令到他,亦知这不是寻常问疾那样简单的任务,而是自己所无法胜任的,于是很婉转的禀「白佛言:世尊」!你老人家慈命到我,我是应该遵命前往的,但是「我不堪任诣彼问疾」,尚请佛陀慈悲鉴谅!
所以者何?忆念昔者佛为诸比丘略说法要,我即于后敷演其义:谓无常义、苦义、空义、无我义、寂灭义。
「所以者何」?是要说明自己不能去问疾的理由。回「忆」思「念昔者佛为诸比丘略说法要」,就是简单的、扼要的,略为提示一下,然后由诸弟子加以推衍、发扬,使内在所含的深义,更为详细的表露出来,对于法义知道得更清楚。佛是知道的,大家称我论议第一,所以「我」经常的「即于」你老说法以「后」,对你老的略说法要,「敷演其」中的「义」理,我的同门都认为我的阐发不错。可是有一次,当我正在为人敷述、发扬「无常义、苦义、空义、无我义、寂灭义」时,固然是照常的说法,但却受到维摩诘的批评,说我这样的说法不对,现我怎敢再去向他问疾。
所谓佛常略说,就是略说有为无为的两类法。有为法中开演为无常、苦、空、无我的四义,无为法则以寂灭义显示它。佛但作此略说于前,迦旃延跟著敷演于后。此中所说的五义,实际就是小乘法中所常说到的三法印,不过于无常印中开出苦义,于无我印中开出空义。因为苦之所以为苦,是从无常演化而来,如果诸行不是在不息的演化中,怎会感受到它的是苦?《阿含经》中每每说到『无常故苦』,就是此义。众生之所以认为这个是有那个是有,原因就在于执有一个实在的自我,我既不可得,诸法当然是空的,无我与空实际是同义语,不过一般说来,无我重在自身的无我,空是重在万有诸法皆空,诸法皆空,亦可说为诸法无我。如在有为法上,通达无常、苦、空、无我的四义,就能证得出世间的寂灭无为。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迦旃延!无以生灭心行说实相法。迦旃延!诸法毕竟不生不灭是无常义,五受阴洞达空无所起是苦义,诸法究竟无所有是空义,于我无我而不二是无我义,法本不生今则无灭是寂灭义。
当「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喂)!迦旃延」!你「无」要「以生灭心行,说实相法」。如按平常说法,诸行是无常的,以生命界说,有生必有死,以宇宙界说,有成必有坏,一切都是有生有灭,生生灭灭,没有一样是永恒的,没有一法可以保持不变的,所以叫做无常。这说法并没有错,但这是小乘的说法,并不彻底究竟的。因这说法,是佛不得已的方便权说,是佛为扫除凡夫执无常为常的情见而说的,一旦这个情见被扫除了,当下就显示出诸法实相。可见佛是彻底了解无常是无生无灭的,是以无生灭心说无常的,亦即是以无生灭心说实相的。可是迦旃延听了佛说生灭法,就起生灭心而说无常,亦即是以生灭心而说实相,这样说法,怎能与实相互相随顺?是以心对有生有灭的法了解,感觉世间一切有生有灭,则你这个心亦复是有生有灭的,无论怎样都不能说到实相。因为实相是不生不灭的诸法真实相,没有一点虚假的,没有一点动态的,怎么可以生灭心去说明它?所以受到维摩居士的批评!
迦旃延以生灭心解释无常的意义,维摩诘以无生灭解释无常的意义,所以彼此的解说是不相调和的,但在理论上来说,维摩的境界高于迦旃延,所以又叫一声「迦旃延」说:「诸法毕竟不生不灭是无常义」。无常是生灭有为法,不生不灭是寂灭无为法,二者似是敌体相反的,没有相互沟通的余地,所以佛教有些学者,常为这生灭与不生灭的如何统一,感到极大的困惑。一般以为:生灭有为的不能视为不生灭的无为,不生灭的无为不能视为生灭的有为,生灭与不生灭,的确是一大矛盾!首应知道佛说无常,主要是在消除吾人对一切法所起的常见,并不是真的有个无常生灭的实体。如佛说生,不是真的有个生的实体生起来,再如说灭,亦不是真的有个灭的实体被毁灭。如生孩子,不因生而多一个众生,亦不因死了人而少了一个。如说无常,以为真的有个无常,那这执生执灭根本不是无常义,且违背了佛说无常的本意。龙树大士说:『有常无常皆邪见』。有些人以为无常要死,死就等于没有了消灭了一样,所以讲无常,如果不善巧,很容易起邪见,佛说无常是无有常,常心不可得叫无常。对这如真透彻了解,是就体达不断不常,迦旃延说无常,破常的执见,的确有它的一股力量,但还有生灭的观念在,是则安住在无常上,破众生的执常大病,是不怎么彻底的。维摩现在申说佛陀的本意,偏对迦旃延执于无常的一边,所以说不生不灭是无常义。《佛法概论》说:『诸法的所以相生还灭,可以这样的理解:一切法因缘和合,所以能生;因缘离散,所以一切法归于灭。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实体在那里生灭,其实,并没有实自性的生灭。如真是实有的,那也就用不著生了。如确乎是真实有,他也决不会灭。所以从一切法的相生还灭,理解他本来无自性空的,本来无我的』。无自性空,还有什么生灭可得?生灭不可得,就是不生不灭。迦旃延,领悟无有常性可得,而犹有生灭观念在,是就知其一不知其二,现为使他进一步的有所领悟,所以偏说不生不灭是无常义,并不是真的要破无常的道理。
有生有灭,显示诸法的不永久不彻底,亦即所谓苦,苦是情感的领受,觉得这不是味儿,有三苦、八苦等的种种苦恼。佛说苦的逼迫性,亦不如你迦旃延所领会到的无常故苦,苦即不自由,而是于『五受阴洞达空无所起是苦义』。五受阴,就是色、受、想、行、识,又称五蕴。五阴有二:一如普通生死众生的五阴,叫五受阴,一说受是一种取著,亦即是种烦恼。组合而为众生生命体的五阴,经常是与取著的烦恼相应的。现实的五阴生命体,是由过去的烦恼滋润业力而招感的,所以现在仍与烦恼相应,并从生命体上,不断生起烦恼,造作种种业行,再感未来生死,所以叫五受阴。五蕴,亦名五取蕴,取就是受,是与五受阴同一意思。《金刚经》说:『不受福德故』,当知这受就是取著,不受就是不取著。小乘说五阴炽盛为人生是苦的总相,有五受阴必然有苦,苦与五受阴是相应不离的,现在大乘说,这样的说苦,并未真正的了解苦,要于「五受阴洞达空无所起」,才「是苦义」。五受阴本是空无自性的,亦即本无五受阴可得的,五受阴尚且空无自性不可得,怎么能够生起苦?所以说亦无所起。五受阴是虚假的,苦亦是虚假的,追寻苦的来源,根本无所起处,如是才能真正懂得苦义。假定如你那样的说苦,并未得到苦的真义,唯有知道苦的真相,才是无相真理。为什么这样讲?要知佛说苦的目的,是为除去众生贪著世间是乐,并不是说苦就有一个苦的实体,迦旃延听佛说苦以后,知道世间没有快乐,反而以为实有其苦,所以不识佛说苦的真义。现为对治迦旃延的这一偏执,所以说洞达五受阴空是苦义。
如来说空,为说「诸法究竟无所有是空义」,不是说空有个空在。假定认为空有空的自体在,是就没有真正的了解到空。又诸佛说空法,是为度化著于诸法实有的众生,二乘听了佛陀这样说空以后,虽将一向著有的情执破除,但又执著于空,以为空是诸法的实体。殊不知有固然是空的,空亦复是空的,这才显示出远离空有的中道。即此中道体亦是空的,就到达诸法无所有的毕竟空义,于此毕竟空中,并不是没有诸法,假定认为没有诸法,那又落于外道的断灭空,不是佛说空的真义,如来说空是说诸法无所有的,亦即是开显的诸法实相。《中观论颂》说:『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迦旃延所以受到批评,病在以为有去而空在,殊不知这样的了解空,不是究竟空的真义,唯有空有俱泯,空亦复空,才是究竟空的真义。
说空亦即显示五蕴中无我,我不可得名为无我。迦旃延听佛说了无我的道理以后,知道向来所执著的那个我,原来是了不可得的,于是就通达了无我,但这样的通达无我,只是了解无我而已,并没有知道无我义。一般说来,所谓无我,是没有独存性、永恒性、主宰性。像独存的、永恒的、主宰的我虽不可得,但因缘和合所有的假我统一性不是没有,今生与前生前后连系的一贯性不是没有,不过这个我是假我,是如幻如化的幻我。这末说来,我即无我,无我即我,「于」此「我」与「无我,而」是平等「不二」的,如是才「是无我」的真「义」。因众生执有我,所以佛说无我,如以为无我,完全是没有人格、个性、道德,生死轮回就无法建立,还有什么资格称佛弟子?所以要通达非我而无我,我与无我不二才是。
寂灭是与生灭相对的,有生灭才可说有寂灭。一般不知「法本不生,今则无灭是寂灭义」,以为把生灭灭掉,不再生灭才叫寂灭。这样的说,好像有一实在的生灭,灭掉了实在的生灭,才能得到寂灭,是绝对错误的!大乘法说,法本不生,所以不灭,本不生灭,名为寂灭。生灭,以火为喻:火烧起来了,好像是生,火熄下去了,好像是灭,殊不知生与灭,本来就没有一个所以生所以灭的自体,真正的寂灭义,一切法性本不生灭。这本不生灭的寂灭,是成立于缘起法上的。『如海水起波浪一样,水本性是平静的,它所以不断的后浪推前浪,是由于风的鼓动;如风停息了,海水就会归于平静。这浪浪的相续不息,如流转法;风息浪静,如寂灭性的涅槃。因为缘起的有为生灭法,本是从众多的关系而生起的。既从因缘关系的和合而生起,他决不会永久如此的。如除息众多的因缘,如无明、爱等,不就能显出一切寂灭性吗!所以涅槃的安立,即依于缘起。这在大乘经中,称为诸法毕竟空。诸法终归于空,《阿含经》说为终归于灭,归空与归灭,是没有什么不同的』。这是显示大乘的究竟义,所以从因缘生法皆空的立场,说无炽然生死,亦无寂灭涅槃今时息灭。生死固然是如幻如化的,涅槃亦复是如幻如化,设有一法过涅槃者,佛亦说为如幻如化。诸法毕竟空,就是本不生灭的寂灭义,并无另外有个实在涅槃可得。
关于这个道理,大小乘本是一致的。如佛对小乘所说的无常、苦、空、无我、寂灭诸义,一般总以为是声闻言教,殊不知大乘所说道理不外于此,所不同的,只是小乘不见一切法的平等性,专在生灭事相上讨活计,严格说来,是不能解脱的。现从一切法毕竟空性,本不生灭的意义上,指出佛说无常、苦、空、无我、寂灭的真义,并不是显示大小乘各有道理。
说是法时,彼诸比丘心得解脱。
世尊!本来是我为诸比丘敷演无常等义的,可是维摩诘走来批评我说得不对,由他自己说出上面一番大道理来,而且在他「说是法时,彼诸比丘」听了,觉得极为投机,立时「心得解脱」,证得阿罗汉果。
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世尊!当时我听了维摩诘所说,亦觉他的胜辩非常,不是一般佛法行者所能及的。虽说大家认为我是论议第一,但是较之维摩似还略逊一筹,是「故我」亦「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阿那律:『汝行诣维摩诘问疾』。
「佛」见迦旃延又推辞不去,就又「告」诉「阿那律」说:我看还是由「汝行诣维摩诘」家中,代表大家向维摩诘「问疾」,看看维摩诘的病况是不是好了一点。
佛的叔父斛饭王有两个儿子:一是出家的阿那律;一是在家的摩诃男;所以阿那律在俗为佛的堂兄弟,出家为佛的弟子。阿那律是印度话,中国译为无灭,或译无贫。传记说他过去生中,曾经修集无量功德,所以他有享受不完的福报,有永远不灭的财宝,永远得到如意自在。他在佛的大弟子中,素被尊为天眼第一。原因是这样的:他初出家时,许是由于业障,听经就要打盹,不能专心闻法。佛陀看他常常如此,不客气的呵斥他说:『咄咄胡为寐,蛳螺蚌蛤类,一睡一千年,不闻佛名字』。阿那律受了这呵斥,感到非常惭愧,于是就发奋用功,一连七天不睡,以致眼睛瞎了。当时名医耆陀,亦无法医治好,佛看他具有惭愧心,怜愍他的精进修行,特慈悲的教他修金刚照明三昧,他毕竟是个上根利器的人,修这定没有好久,就得到天眼通,不但弥补了肉眼失明的缺憾,并且能见三千大千世界,成为天眼第一,在僧团中戒行谨严,精进勇猛的修持,是位了不起的大阿罗汉。
阿那律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阿那律」听到佛命令他,知道这是相当吃力的差事,不是自己所能胜任的,于是禀「白佛言:世尊」!你老命令我去问疾,我是应遵慈命而去的,但是经过仔细一想,如上几位尊者,都不能去问疾,我又怎能做到?自知「我不堪任诣彼问疾」,请佛慈悲另派高明。
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一处经行,时有梵王名曰严净,与万梵俱,放净光明,来诣我所,稽首作礼问我言:「几何阿那律天眼所见」?我即答言:「仁者!吾见此释迦牟尼佛土三千大千世界,如观掌中庵摩勒果」。
「所以者何」?是明为什么不能去问病的理由。回「忆」思「念我」在「昔」日「于一处经行」。经行是来往的行走,与现在所说的散步相似。不过,散步较为自由,要怎样走就怎样走,要怎样看就怎样看,不受任何拘束的。经行则严格的遵循一条路,一步一步的向前走,不得随意的东张西望。这是佛在世时,一般出家僧伽,于参禅及饭后的活动法,特别是饭后,经行很重要,不特使所食的东西易于消化,而且亦是修道的方法之一。
当我正在一个地方作这样经行「时」,忽「有」一位大「梵」天「王」,他的「名」字叫做「严净,与」其余的「万梵俱,放」出最极清「净」的「光明」,照耀一切,「来诣我所」。这是诸天下降的现象,一般人都可看到的,但罪障太重的人,见到这种情景,眼睛会生毛病。不特诸天下降会放净光,就是精进修行的人,有时亦会忽见放光的。
诸梵天王来到我的面前,很客气的向我「稽首作礼」,接著提出问题这样「问我言」:你是得天眼通的圣者,但你的天眼通所见有多远,所以说「几何阿那律天眼所见」?请尊者告诉我们,让我们有所了知!梵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来,实因梵天亦得天眼通,但自己所得的天眼通与尊者所有的天眼通,其所见的远近是一样还是不一样,为自己所不知,所以特提出来问于阿那律尊者。
梵王这样问我以后,「我即」这样「答」覆他「言:吾」的天眼通能「见此释迦牟尼佛」所化的一佛国「土」,而且见此一佛所化的「三千大千世界」,其清清楚楚的状态,犹「如观」看自己「掌中」所放的一粒「庵摩勒果」。有的经中称为庵摩罗果,实际是同一果,翻译不同而已。这果,好像桃子又不是桃子,好像李子又不是李子,一般很难分别它的,所以又名难分别果。据印度的传说,吃了这个果子,可以消除风冷,大概其性是热的,有人说就是星马人人爱食的榴梿。当时尊者手中正拿著这粒果子,所以严净梵王在提出问题来问时,立即以此为喻说明自己天眼所见。
天眼是诸天所具的,能彻见远近诸物,可是由于地有上下,修有强弱,天眼的功用也就有小大不同。如四天的天眼,只能彻见己身范围以内的一切;忉利天的天眼,能彻见小铁围山内的一切境界;如是这样的次第而上,所见的境相逐渐扩大;至于梵天的天眼,则能彻见大千世界。不过梵王与阿那律的天眼:从他们同的一面说,都能彻见三千大千世界;从他们异的一面说,『梵王天眼,因禅因福,隔生报得;那律天眼,因修因断,即生所感』。同是天眼通,因按程度的浅深,所以见到的境界,有大小的差别,不可一概而论。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阿那律!天眼所见,为作相耶?无作相耶?假使作相,则与外道五通等;若无作相,即是无为,不应有见」。世尊!我时默然。彼诸梵闻其言,得未曾有,即为作礼而问曰:「世孰有真天眼者」?维摩诘言:「有佛世尊得真天眼,常在三昧,悉见诸佛国,不以二相」。
当我为梵天这样说明「时,维摩诘」突然走「来谓我言:唯(喂)!阿那律」!你的天眼到底怎样见法?你的「天眼所见,为」是「作相」而见「耶」?为是「无作相」而见「耶」?所谓作相见,就是作意的取相而见;所谓无作相见,就是不作意的不取相而见。「假使」是「作」意取「相」而见,「则与外道五通等」。佛法通常说有六通,除了漏尽通是佛教所独有的,其他的五通是共外道的,因为外道修定得四禅时,亦可得通,不过范围较小,且是作相见的。若见色有远近精粗的作意,是即邪惑颠倒的不清净眼,不能超出凡夫所见的境界。「若」果是「无作」意不取「相」而见,那就「即是无为」,如果是无为,那就「不应有见」。因无为是不生不灭的,且其体相悉皆空寂,怎么会有见?说它能见远近,这自是多余的。这是一种双关的责难,使被难者进退失据,要这样答固不是,要那样答亦不是。如答言作相而见,是就同于外道;若答言无作相见,是就违于前说的见意。因此,「世尊!我」在那个「时」候,「默然」不知怎样答复是好。
我虽感到极大的窘迫,可是「彼诸梵」天,听「闻其」所说的教「言」,都认为他的辩才「得未曾有」,并且「即为」维摩诘恭敬「作礼而」请「问曰:世孰有真天眼者」?用白话说,就是在这世间到底有没有真正具天眼的人?问的意思是:梵天一向以为阿那律的天眼是超过其他所有的天眼的,现经维摩诘居士一说,知道阿那律亦是作相而见的,还不够资格称为真正天眼,真正天眼是不作相而知的,是则世间那个才会具有真正的天眼?长者简单的答复说:「有佛世尊得真天眼」。佛于过去生中,修种种的善本,所以所得的天眼是最真实的。不但此土的释迦牟尼佛得真天眼,十方诸佛亦同样的得此真天眼的。实际说来,天眼就是天眼,还有什么真假?如佛的天眼与佛的佛眼,其体本来是同的,不过约作用的差别说为二种。不但这二眼如此,就是佛所具的五眼,亦是用异体同的,所以说『佛眼如千日,照异体还同』。
佛的天眼所以说为真天眼,约有三个原因:一、「常在三昧」。佛常在定中,没有定散的差别,所以经常的能见,不同声闻人的天眼,在定中作意而得天眼就能远见,不在定中作意就不得天眼远见一切。二、「悉见诸佛国」。因为常在定中,所以悉见一切诸佛清净国土,徧一切处而无任何偏差的。三、「不以二相」。谓佛于定中,见十方微尘世界,既不是作意以有相见,亦不是不作意以无相见,是为不以二相见。虽则不以二相见,但又是无所不见。如是天眼,见有相即非有相,见世界即非世界,又不是见无世界,见无亦非无,所见的只是幻化世界而已。声闻人,于证平等空性时,一切法不可得,当然不能见到三千大千世界。见真平等空寂性时,不能见一切差别相,见一切差别相时,因著此差别相,而不能见真理,至于菩萨,初证寂灭无相时,也是如此。慢慢的进修上去,从五地到八地,渐次深入,到究竟成佛真正见道时,念念现见念念寂灭,法法现见法法寂灭,理事融通无碍,如是不依二相,才是真正天眼。维摩以佛的天眼胜过声闻天眼,以促使人们对于佛陀天眼的渴慕!
于是严净梵王及其眷属五百梵天,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礼维摩诘足已,忽然不现。
当维摩说了佛有真天眼,「于是严净梵王」以「及其眷属五百梵天」,感到佛真天眼的难得,要想得到佛真天眼,唯有发菩提心,所以梵王与诸梵天,「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以求最高的佛果。发了这个大心,「礼维摩诘足已」,转眼之间,「忽然不现」。严净梵王等,想来他们都已回梵天中去。
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维摩不是简单的人物,他的胜辩不是我所及的,是「故我」亦「不」堪胜「任诣彼」维摩家中「问疾」。如果去问疾,论起法义来,定会再度受到他的批评!
佛告优波离:『汝行诣维摩诘问疾』。
「佛」听了阿那律又不愿去,就又「告」诉「优波离」说:「汝」是我十大弟子中的持律第一上首,我看还是由你「行诣维摩诘」家中,代表我们大家向他「问疾」。
优波离出生在不很尊贵的种族,未出家前,是释尊堂兄弟们的服役者,亦是为他们剃头的理发师。佛陀成道后六年,为报家乡种族恩及父母恩,特回到故乡为父老们说法。净饭王见到佛的弟子多为别族或外道苦行人,相貌既不庄严,年龄又复老迈,威德似乎很差,因特鼓励族人出家。释种子弟闻法后,深深的受到感动,就有好几位年轻的族姓发心出家。优波离为他们服役多年,现在他们要去出家,特地远送他们一程。将要离别时,出家的释子,就将拥有财宝和衣物送给优波离。优波离接过了财物,想到释种的这样尊贵,尚且肯得发心出家,我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能步踪他们的后尘?经过这样思索后,就将释种给他的财物,全部挂在树上,任随别人取去,自己亦走到佛的面前请求出家。诸释子见到他来,很惊奇的问他来意,他老实的答以亦来出家,诸释子感到极大的欢喜,并且请佛先为他剃度,因他曾经侍奉过我们,如在我们后面出家,我们会对他生轻慢心,如在我们前面出家,我们会对他起尊敬心。佛如他们所请,先为优波离剃度,诸释子等同为顶礼,是时大地为之震动,空中以大声音赞言:『诸释子等憍慢山崩』!由于这种因缘,佛法主张后出家者应礼先出家者,以示佛法的平等一味!
优波离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优波离」听到佛的差遣,知道这不是容易负得起的任务,所以禀「白佛言:世尊」!你老人的慈命,没有不遵从的道理,但这位长者实是了不起的人物,不是一般人所能辩论得过他的,我过去也曾有次受到他的批评,想想「我」亦「不堪任诣彼问疾」。
所以者何?忆念昔者,有二比丘犯律行,以为耻,不敢问佛,来问我言:「唯!优波离!我等犯律,诚以为耻,不敢问佛,愿解疑悔,得免斯咎」。我即为其如法解说。
「所以者何」?是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去问疾的原因。回「忆」思「念昔」日的时候,「有二」位「比丘」,违「犯」了所应遵守的「律行」。犯时是在无意之间的,等到犯了以后,自「以为」这是一件羞「耻」的事,为佛弟子所不应做的,可是已无意中犯了,那又有什么办法?想问佛而又「不敢问佛」,所以就「来问我言:唯(喂)!优波离!我等犯」了如来的「律」行,真「诚」的「以」此「为耻」。做错了佛所制订的戒律,理应问佛怎样忏悔自己的罪行,可是我们胆子很小,而佛的威力又很大,所以「不敢」直接的「问佛」。尊者是持律第一上座,对于所犯罪行的轻重,了解得清清楚楚,特来请问尊者,「愿」尊者为我们「解」除「疑悔」,使我们「得」以「免」除犯「斯」律行的过「咎」,同时免除为此所感受的苦恼。他们既来找我要求解决疑悔,「我」当然「即为其如法」如律的「解说」,告诉他们所犯的律行是轻还是重!
两比丘犯律行,经中叙述的经过是这样的:佛世有两个比丘,在林间修道,是很精进的,其中有个比丘,感到相当疲倦,就地仰卧而睡,睡得极为酣甜,不意就在这时,突然来个女人,以女形放在一个比丘身上,比丘竟然流出不净的东西,当时并不知道,到了醒后才有所觉。这比丘毫无隐瞒的告诉那比丘,那比丘说我们可在这儿等她再来,过了一会,果然该女人又来,比丘不客气的去追逐她,拟向她兴问罪之师。那个女人看到情形不妙,立刻拔脚就跑,比丘也就尾追不舍,致使那女人惊惶失足的,堕坑而死!这末一来,一个似乎犯了杀戒,一个似乎犯了淫戒,于是惭耻得无地自容,而又不敢问佛。
佛法有一制度:若犯重罪,摈出僧团之外,或于二十清净比丘前忏悔;若犯轻戒,第一天犯了到第二天才发露,首先要罚的是覆藏两天的覆藏罪,若犯者第一天受罚没再犯什么,到第二天犯了,又要加上处罚。这样,往往犯一小戒,久久脱离不了。所以声闻的取相忏法,对小乘人固很恰当,然依大乘法的甚深义去看,不免认为是不够彻底的,亦是不很善巧的。例如衣上染污了油,最好先把油洗掉,若整件放到石灰中浸或锅里蒸,油固同样可以去掉,但整件衣已受到很大的损害。由于优波离为二比丘的如法解说,均是事相上的忏悔法,所以受到维摩的斥责!
无漏善行与去除执著,为净佛国土的二大因素。现说呵责小乘执著,所以佛现遣优波离去问疾。他想到过去为二比丘说如何是犯戒,犯了戒应如何忏悔的种种方法时,维摩来即批评他。因为犯戒忏悔的目的,是要使心能恢复清净,进而修定慧以了生死,绝对不是忏悔了就没有罪,不过忏悔以后,可以重新做人,内心不再感到负疚,才不致于障碍如法修行。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优波离!无重增此二比丘罪。当直除灭,勿扰其心。所以者何?彼罪性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
当「时维摩诘」走「来谓我言:唯(喂)!优波离」!这二比丘犯了律行,已经感到罪业深重,你可「无」再「重增此二比丘」的「罪」。应「当直」接的「除灭」他们内心的忧愁、苦恼、疑悔就行。因为犯律的人,内心已经怀惧,如再为他们说犯了什么罪,将来要堕地狱多少劫等,使他们愈想愈紧张,愈想愈加苦恼,悔箭入心坚不可拔,是为反扰其心!你现应安慰他,「勿扰其心」才对。「所以者何」?因「彼罪性」是本空的。有心无境,固犯不了戒,有境无心,亦犯不了戒,唯有心境俱备,再加作的方便,如是因缘和合,才能构成犯罪。罪业既是因缘所生法,自然是当下本性空寂。罪性既然是空寂的,没有它的踪迹可寻,其量等如虚空一样,既「不」可以说它是「在内」心,亦「不」可以说它是「在外」境,内心外境尚且没有罪性可得,那里还有内外之间的罪业?所以说「不在中间」。于内外中间的三处,求罪性不可得,则可见到罪性本空,体悟诸法空性之理。
如佛所说,心垢故众生垢,心净故众生净。心亦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如其心然,罪垢亦然,诸法亦然,不出于如。如优波离以心相得解脱时,宁有垢不」?我言:「不也」!维摩诘言:「一切众生心相无垢,亦复如是。
这是从心相本净说明罪性不可得,罪是心所法,心不可得,罪亦不可得。「如佛所」曾经「说」过:「心垢」染「故众生垢」染,「心」清「净故众生」清「净」。有罪无罪,都是依心而决定的,「心」的本身既「不在内」,是为内空,亦「不在外」,是为外空,亦复「不在中间」,是为内外空。《楞严经》中七处征心不可得,即同此意。吾人心识活动的生起,经说必要具备三缘:内六根为增上缘,外六境为所缘缘,前念灭后念生的等无间缘。可见心要仗境而生,境既不可得,心亦无自性,心无自性,由心而起的罪性当然亦是空无所有的。所以说「如其心然,罪垢亦然」。心是罪的根本,为根本的心尚空,那里还有微末的罪?常说:『罪性本空由心造,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就是此意。众生不知罪性本空,而妄以罪为罪,罪垢一天天的堆积起来,所以成为罪垢众生;若能洞悉罪性本空,而不以罪为罪,罪垢当下就是清净,所以成为清净众生。
进一步说,不但因心而有的罪垢是本空的,就是一切诸法也是本空的,所以说「诸法亦然」。诸法之所以空,罪垢之所以空,因为一切法是「不出于如」的。如是空的异名,所谓不出于如,就是不出于空,法法本来是空的,一切归于毕竟空性,当然诸法悉皆于如。如是不可说的,若言诸法不如,则是颠倒所见。如与不如,在迷与悟,等于开眼与闭眼。如是本来就这样的,不用考察,已知其空,即般若波罗密。依这样说,无犯罪,无疑悔,无忏摩,无清净,一切无自性空,是名为如。
「如」你「优波离以心相得解脱时」,难道有污浊吗?所以说「宁有垢不」?「我」当时回答「言:不也」!不会有什么污浊的。因为解脱就是由于心的无垢,假定心有垢秽是不能解脱的。你成阿罗汉时,无心而得解脱,可是在你还未解脱以前,你的一念心是安放在什么地方的?安心虚假无实,觅心了不可得,当下就是空的。可见迷悟一如,垢秽一如。因此,「维摩诘」接著说「言」:不但你得解脱道时,唯有净心无有垢染,「一切众生心相无垢,亦复如是」。相与性,在佛法中,是可互用的,如诸法空性,亦名诸法空相,一切法实相,亦可说一切法实性。众生的心相无垢,与优波离所证到的无垢心相,原本是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别的,只为颠倒执著不能体悟法法的本性清净,所以始终在垢秽中转来转去,不能恢复本净的心相,一旦体达心相本空,不再为垢秽所困,就可获得心相无垢的解脱。
唯!优波离!妄想是垢,无妄想是净;颠倒是垢,无颠倒是净;取我是垢,不取我是净。优波离!一切法生灭不住,如幻、如电;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不住;诸法皆妄见,如梦、如燄、如水中月、如镜中像,以妄想生。其知此者是名奉律;其知此者是名善解」。
维摩诘又说:「唯(喂)!优波离」!一切法本性空,诸法本来清净,罪性亦是本空清净的。有人对此发生疑惑说:假定真的罪性本空,心垢原是无所有的,为什么大小乘的经律中,都说众生起惑造业罪障重重?现对这特为解释说:垢是什么?「妄想是垢」,由此妄想,所以见到有罪。净是什么?「无妄想是净」,只此妄想息下来,觅罪了不可得,自然就是清净。垢是什么?「颠倒是垢」,由此颠倒,没有的倒见为有。如凡夫倒执无常为常、无乐为乐、无我为我、不净为净,所以一切都成杂染。净是什么?「无颠倒是净」,只要不再倒执常、乐、我、净,垢染之相立刻归于乌有,这不是清净是什么?垢是什么?「取我是垢」,由于有了上面的妄想颠倒,自然而然的执取有个实在自我,因执实有自我,造作种种罪恶,所以所见无不是垢。净是什么?「不取我是净」,只要不再取执有个实有自我,自然不会造作种种罪恶,一切垢相悉皆消失,一切净相立即现前。
妄想、颠倒、取我三者,有其前后的连锁性:就是由于妄想而起颠倒,由于颠倒而取著我,所以三者皆是垢秽。反过来说,假定能够远离颠倒、妄想、取我,其心即净,但这所谓净,不是另外有个净可得,而是垢离即净。众生所以于无妄想中起妄想,不出于三个原因,就是心无正智,邪知邪见,推想颠倒。也就因为如此,所以不能明达罪从六根门头缘六尘而来,都无自性,罪性本空,心相本净。假定一起正见之智,所有尽虚空的罪业,犹如太阳升起时的霜露,立刻归于乌有,其理是一样的。所谓『众罪如霜露,慧日能消除』,即此。
「优波离」!我再告诉你:「一切法」都是念念于「生灭不住」中,亦即刹那生灭,即生即灭,无安定性,无实有性。众生所以见有诸法,不是真有诸法可见,只是无知妄见而已。如是生灭不住的诸法,所以说它无有实在自性,因是「如幻」化,「如」闪「电」一样的不可靠。「诸法」既是如幻如电,还有什么相待可得?所以说「不相待」。世间法都是相待的,如长短、高下、方圆、粗细等,无一不是相待的。常无常、垢净、罪福、善恶等,亦无不是相待的。所谓不相待,就是前心不待后心,垢染不待清净,罪恶不待福德,一切皆如虚空,不出于如,那里还有什么相待?就是说空说如,亦还勉强而说,是因俗谛而说第一义谛,如站在第一义谛立场,无有开口处,本不可说的。不特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之间亦「不住」。因为外界诸法,尚且生灭不住,何况内在妄见,自更刹那不住。要知众生见有善恶罪福等「诸法」,并不是真的有这些诸法可得,而实「皆」是「妄见」之所见的。妄见所见的一切诸法,皆是虚假不实的,犹「如梦」中所见的梦境,「如」沙漠地带所见的阳「燄,如水中」所见的「月」影,「如镜中」所见的影「像」。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有一切?当知一切诸法,皆「以妄想」而「生」。妄想所生起的非实有法,而以为它是有,实由妄想的妄执,除了妄想,绝对没有一法可得。诸法是如此,二比丘犯律行所产生的戒垢,亦如梦如燄的无实,以为有实犯戒之垢,亦是从妄想来,是虚假不实的。
如上所说的亦如幻化,「其」能真正了「知」于「此者」,亦即是真正通达罪性本空的话,那就可以说你「是名」真正「奉」持如来的清净戒「律」,如不能通达罪从心起还从心灭,不能了知罪性本空,那你是就不能名为善持律者。「其」能了「知此」诸法幻化性,由妄想生「者」,当下即空,心相本净,「是」则「名」为「善」于「解」说戒律者,亦能令他解除毁犯律行的疑悔,而你也就不愧被尊为持律第一的上座。
于是二比丘言:「上智哉!是优波离所不能及,持律之上而不能说」。我答言:「自舍如来,未有声闻及菩萨能制其乐说之辩,其智慧明达为若此也」。时二比丘疑悔即除,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作是愿言:「令一切众生皆得是辩」。
这是明众得益的一段文。维摩诘本于大乘戒律的精神,宣说心相本来无垢,罪性本来清净的深奥道理,「于是二比丘」听来,感到无限的欢喜,祛除内心的疑虑,体达罪性的本空,不再为自己所犯的律行,感到内心的高度不安,所以欣慰得无法可以形容,不知不觉的从内心中涌出赞叹维摩诘「言」:这是一位具有「上智哉」的大士,「是」持律第一的「优波离」尊者,万万「所不能及」的。因像这样深奥的道理,是「持律之上」的优波离,「而不能说」得出的,的确是太难得太希有了!
二比丘赞叹完毕,「我」亦这样的回「答言」:像维摩诘这样的说法,「自舍(除了)如来」以外,我从「未」见「声闻」比丘「及」大乘「菩萨,能制」胜「其」长者的「乐说」无碍「之辩」的人。亦即是说,大小乘行人,没有一个可与辩论的,如与辩论亦没有不失败的,他之所以有这样的辩说,实因「其智慧明达为若此」高深,所以辩论起来,总是滔滔不绝,没有那个在辩论中胜过他的!
二比丘的赞叹,优波离的赞叹,都是极为真实的,所以到了这「时,二比丘」的内心,所有「疑」惑忧「悔」,当下「即」消「除」得净尽,正因疑悔消除,知道仍可向佛道前进,于是「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以上求佛道下化众生,同时「作是愿言」:愿「令一切众生皆」能「得」到「是」乐说无碍「辩」。由此证明二比丘彻底忏悔而得身心清净。
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优波离向佛陈述了过去遇到维摩的经过,最后向佛辞说:由于长者的智慧明达,由于长者的无碍辩才,自认不是他的敌手,「故我不」堪胜「任诣彼」探「问」长者的「疾」病,请佛慈悲另派高明前去为是。
佛告罗睺罗:『汝行诣维摩诘问疾』。
「佛」见优波离亦不愿意去问疾,就「告」诉「罗睺罗」说:我看还是由「汝行诣维摩诘」家中,「问」候长者的「疾」病。
罗睺罗在佛教徒中,是最年幼出家的,在俗为佛的儿子,亦即是皇子,出家后为佛的弟子,并且证得了阿罗汉果。王位,以世俗说,是最尊贵的,能够舍之出家,是则出家必然有胜于王。胜在什么地方?以小乘教法说:不出家而做一国之王,看来是很显贵的,但不过数十年而已,到了一口气不来时,什么都成为过去,而且在为王期间,造罪的时候多,作福的时候少,弄得不好,会堕落三恶道,所以真正有智慧的人,宁可舍弃王位而去出家。出家虽说牺牲人间幸福,但可得到解脱真正快乐,这岂不比做国王殊胜得多?但欲得真解脱,必要修学圣道,既要修学圣道,就得放弃人间的一切享受不可,否则还是不能得真解脱的!
罗睺罗是印度话,中国译为日蚀,印度传说:阿修罗的身体高大,能障太阳的不得出现。但这只是传说而已,真正日蚀的原因,不是由于阿修罗的障蔽,但循相传之说,谓是阿修罗的障日。罗睺罗出生的那天,刚好碰上日蚀,所以取名为罗睺罗。罗睺罗又有译为覆障。相传他在过去生中,曾经做过国王,有求道的人来向他募化,本已答应给他相当乐助,但是使他等了六天才想起,所以现生在胎狱中住满六年才出生。或说他在过去生中,有天为了好玩,堵塞老鼠洞六日,使老鼠得不到空气而闷死,所以现生在胎狱中住满六年才出生。或说他于释尊出家后六年诞生,净饭王以及王族的人们,以为耶输陀罗不贞,不是宫中所生的,决意用火将她母子活活烧死,可是母子在烈火中,不但没有为烈火烧死,而且得到佛陀神力的加被,于烈火中现出莲华,母子安然的坐在上面,到这时候,大家信为王族中人,所以名为宫生。南方佛教说罗睺罗在佛未出家前就已出生。原因于四月八日,诸相师来对净饭王说:太子若于今夜不出家,明日七宝自然而至,成为转轮圣王。父母听到相师这样说,益发不愿让太子出家,于是夜中更加很多的俗乐给太子,那知因此太子欲心内发,与耶输陀罗相接有身,乃于十月期满诞生罗睺罗。北传佛教一向是说于佛出家后六年出生。不论出家前或出家后生,他是净饭王的孙子,是佛在俗的儿子。他的所以出家,是佛成道后六年,罗睺罗刚刚六岁,佛回迦毘罗卫国度化族人,同时亦度罗睺罗出家,特变一千比丘,皆如佛一样子,可是罗睺罗见到这么多如佛一样的比丘,不走向变化的比丘前,而直走到佛的面前,可见父子血肉关系一点不差错的。佛摩其顶,带回精舍,令舍利弗与目犍连为之剃度,成为最年轻的沙弥。初出家时,还经常的喜欢发脾气,动不动的泼口骂人。佛陀方便的折伏,乃改变了作风,不论受到怎样的污辱,都不发脾气。因而他在十大弟子中,被尊为密行第一。因从外表上看,他似乎很顽皮,但在实际里头,他是很用功的,不过别人不知。佛亦赞颂他说:『罗睺罗密行,唯我能知之』。
罗睺罗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罗睺罗」听到佛陀派遣到他,自觉这亦不是自己所能做得到的,于是就「白佛言:世尊」!你老人家派我去,理应是义不容辞,但是在「我」的力量上,实「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请佛慈悲,还是另派高明。
所以者何?忆念昔时,毗耶离诸长者子,来诣我所,稽首作礼。问我言:「唯!罗睺罗!汝佛之子,舍转轮王位出家为道,其出家者有何等利」?我即如法为说出家功德之利。
「所以者何」?是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去问疾的理由。「忆念」在「昔」有个「时」候,我在「毗耶离」,城中有「诸长者子」,走「来」到达「我」的处「所」,很客气的向我「稽首作礼」,且于礼拜之后,接著提出问题「问我言:唯(喂)!罗睺罗!汝」是「佛之」在俗儿「子」,本可继承王位的,为什么要「舍」弃尊荣富贵的「转轮王位」而「出家为道」?依向所说:佛如不出家学道,是可作金轮圣王王四天下的;罗睺罗如不出家学道,是可作铁轮王王一天下的。一般看来,做国王,果能爱民,也可救人救世,其功德也很大,为什么要出家?既舍王位出家,「其出家者有何等利」?就是出家有什么好处?所能得到的利益是不是比王位大?在诸长者子当时心目中,一方面深深景仰出家的伟大行为,一方面对出家所得的利益不无疑问,所以特这么问。他们既这样诚意的问我,「我即如法」的「为说出家」的真实「功德之利」。《出家功德经》说:『有人杀三千世界众生,有人救之得脱;有人挑三千世界众生眼,有人治之得差;其出家福,多彼救治』。为说这样的功德之利,不能不说出家的功德之殊胜。《文殊师利问经》说:『一切诸功德不与出家心等。何以故?住家无量过患故,出家无量功德故;住家者有障碍,出家者无障碍……若我毁訾住家赞叹出家,言满虚空,说犹无尽』。《菩萨本生鬘论》卷四亦说:『出家之利,高于须弥,深于巨海,广于虚空。所以然者,由出家故方得成佛,三世诸佛未有不因舍家出家成佛者也』。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罗睺罗!不应说出家功德之利。所以者何?无利、无功德,是为出家。有为法者可说有利、有功德,夫出家者为无为法,无为法中无利、无功德。罗睺罗!夫出家者,无彼、无此、亦无中间,离六十二见,处于涅槃,智者所受,圣所行处,降伏众魔;度五道,净五眼,得五力,立五根;不恼于彼,离众杂恶,摧诸外道,超越假名,出淤泥,无系著,无我所,无所受,无扰乱,内怀喜,护彼意,随禅定,离众过。若能如是,是真出家」。
当我正为诸长者子说出家功德之利「时,维摩诘」突然走「来谓我言:唯(喂)!罗睺罗」!你「不应」为他们「说」形式上有相的「出家功德之利」,像你这样的说法,是不怎么如法的。要知所谓出家,实在无家可出,因家是和合物,是假名无实的,家即非家,假名为家,既没有家,说什么出?出家尚且不可得,还谈什么出家功德?所以你说如法说出家功德之利,实在不知佛意如何。当知佛在声闻法中说出家功德,是依一二悉檀令诸众生歆慕生善根的。如是上根利智的,不但不喜欢听这,且或因此转生讥毁,认为佛法是以功德诱人出家,所有愿出家者,不是真心出家,是为贪图功德,贪取私利而出家的。中国宋儒就有批评佛徒是为自私而出家的。这样,在法门会招人毁谤,在个人会长己之贪!
「所以者何」?是问为什么不可说出家功德之利?因为真正的出家,是出三界烦恼之家,而作无为的证悟,无为之道,那里容有功德之利?所以说「无利、无功德,是为出家」。如菩提达摩答梁武帝说:『度僧造寺等并无功德』。同时又说:『自性妙圆,体是空寂,如是功德,不向世求』。殊不知真正出家,无功德是大功德,无利是大利。反过来说:凡是「有为法者」,才「可说」是「有利、有功德」。有为法是有生有灭的,纵然有利有功德,但不是究竟之法,且于有为法中,见出家功德之利,是颠倒,是罪垢。不应说而说,应说而不说,这当然是错误的,应该受到严酷的批评!
「夫」真「出家者」,绝对不是有为法,「为无为法,无为法」本性空寂,平等无二,于「中」没有相对的功德利益可说,所以说「无利、无功德」。这是佛教大乘的出家法。这里说的无为,不是灭有为名为无为,是说本来就是无为。无为法中无利无功德,不是什么功德之利没有,而是福德无故福德更多,因为于诸福德不取贪著,所以所作的一切福德,就成无限无量的无漏福德。出家是有大功德的,怎么可说无利无功德?经说:『居家至狭,尘劳之处;出家学道,发露旷大,我今在家,为锁所锁,不得尽形寿修诸梵行。我宁可舍少财物及多财物,舍少亲族及多亲族,剃除须发,著袈裟衣,至信舍家,无家学道』。如是为求达到无为的确证而出家,是真出家。
再约离烦恼证无为说:「罗睺罗!夫」真「出家者」,是「无彼、无此、亦无中间」的。彼是指出家说,此是指在俗说,中间是指出家的方便说。彼此是对待法,有所对待的,就有胜劣的差别,有了胜劣的差别,就要有所执著。如执著在俗是不理想的,出家是美满的,在俗是过恶的,出家是功德的,殊不知这都是有所得心,不能显示出你的真正出家,真正出家应将彼此以及中间的有所得心悉皆泯去,通达法性平等中道,不落于彼此的二边等。如是三轮悉皆空寂,方有资格说得上是真出家。
彼此中间皆泯,进而远「离六十二见」,就可「处于涅槃」。六十二见,是于色、受、想、行、识的五蕴,各起四见,五四二十见,约三世说,过去有二十见,现在有二十见,未来有二十见,合成六十见,再加身异、命异的根本二见,总计为六十二见。果能远离六十二见,自然亦就无我、无我所,我我所不可得,当就安处不生不灭的涅槃境界中。这一境界,是「智者所受,圣所行处」。智者是指地前的菩萨说,他们虽还没有亲证,但依圣教生决定解,对此境界信受得过,所以说为智者所受。圣者是指登地的菩萨,因为他们已经证悟诸法的空性,圣心以此境界为游履处,所以说为圣所行处!
出家的菩萨,既然远离六十二见,处于涅槃,自然必能「降伏众魔」。众魔,主要是指天魔。魔的最大要求,就是希望世人留在生死中做他的眷属,一旦有人出了家,不特他个人得以跳出三界,不再为魔之所掌握,由于出家者复教化其他的人出离三界,这是有乖于魔的本意的,所以经说『一人出家,魔宫皆动』。出家就能使得魔宫震动,到了证悟诸法空性,当然就可降伏众魔,众魔再也没有办法把他拉回到三界生死中来。因为到了这种境界,不但自己超「度」天、人、地狱、饿鬼、畜生的「五道」,并且度脱五道众生出离三界生死,魔亦没有办法可以阻挡得了的。虽不断的度脱五道众生,而实无有五道众生可度,若令众生知无五道,是即度尽五道众生。经中有时加一阿修罗称为六道,但阿修罗是摄在五道中的,所以说五道就包含了阿修罗。降伏众魔,说法度生,是出家应做的两大任务,如将这两大任务完全达成,是即毕竟出家的能事,可见出家不是无所事事的,如一般说的享清福。
大乘离俗出家,还能得「净五眼」。五眼向来有两种说法:一约五人有五:如人有肉眼,天有天眼,二乘有慧眼,菩萨有法眼,佛有佛眼。二约一人有五:如佛具有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未有五眼,令得五眼,与佛眼同,名为清净五眼。照这样说,所谓出家,直至成佛,方得名其出家。一般以为出家是很容易的,殊不知不是那么一回事!
「得五力,立五根」:五根五力,都是指的信、进、念、定、慧。依通常说,行者修此五法,如同扎根一样,先使坚固起来,到了入道根深,然后发生力量,不受外法所动,五根五力的次第,一向是如此的。本经先说五力后说五根,可作这样解说,就是有了五力,就能建立善根,能立五根,是五力的强化。这是约在一个行者身上发生的次第说。但亦有作这样解说:谓此五法,在钝根人的心中叫做五根,在利根人的心中叫做五力。根是生长义,力是不动义,应先立五根,然后得五力,而且这是在一个行者身上所具有的。
具此五根五力的功德,自然不会使人苦恼,所以说「不恼于彼」,不但不恼害他令他受苦,而且还应令他解脱得大快乐。或说在俗,因有妻子财产,并认这些是系属于我的,一旦遇到侵犯妻子和财产的因缘,不期然的就要恼害于他,使他多多的吃些苦头;可是出家,没有男女的占有,没有财产的占有,一心一意的倾向于外,没有什么可以侵犯的因缘,恼害他人使他受苦的心念就不会生起,所以说不恼于彼。从这点,可知在俗与出家有著优劣的差别!
「离众杂恶」,是指远离身口意所能犯的一切杂恶。在俗不是不可以行善,但所行善含有不纯的动机,往往杂有不善的成份在内,所以不得名为纯善;出家诚心诚意的勤求无上菩提,没有任何其他世俗的动念夹杂在里面,所修的正道,是很纯净的,所以得能离众杂恶。
又能「摧诸外道」,令他归命佛陀,免他活跃在世间,引导人走上邪途,以与佛法的正道为难。所以对于外道,应不客气的予以摧伏,使诸外道亦在佛法的正道中迈步前进!
「超越假名」,是说一切法皆是因缘和合之所施设的假名,不但没有真实的名字,亦复没有真实的体性。因诸名字,是以假相安立,如能了知是假,不为名字所惑,是即超越假名。不但假名无所有,连假相亦不可得,绝对不可寻名取著,以为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如果循名求实,不但无所得,亦徒劳辛苦。有单从生死与涅槃两者说,谓生死是虚幻不实的,不过是假名而已,一旦得涅槃即超越假名。如是像这样的超越假名,亦即是超越生死的意思。
「出淤泥」,不为淤泥之所染污。此中所说的淤泥,主要是指爱见烦恼。在家没于爱染淤泥之中无以自拔,外道出家没于邪见淤泥之中无以自拔。佛弟子的出家是真出家,既不染著于世俗的爱欲之乐,亦不如外道倒执己见以为是,从爱见的淤泥中拔出,再不陷入于淤泥中,自找苦吃!严格的说,不但要出爱见的淤泥,一切淤泥都应出。出淤泥不是一件难事,只要了知它的无实自体,当下是空寂的,不为它所陷溺,是即得出淤泥。
「无系著」,是说对于一切境界,无所系、无所著。不但对外界的境界是如此,就是对所修的圣道亦无所系著,因为远离生死爱见,内心清净,安立不动,喜乐充满,还有什么系著可言?如是无所系无所著,是真出家。
「无我所」,是从无我来。有我必然就有我所,无我那里会有我所?以组织生命自体说:四大五蕴的诸要素,皆是我所,组织而成的完整生命体是我。其实我及我所,皆是假名无实。众生所以认为有我及我所,不过是众生的妄执,在通达一切法空的圣者来看,我及我所都是缘起假名的,决不执著它们有实自体。
「无所受」,是说有我即有所领受,领受外在的种种境界。领受的自我尚且无所有,还有什么所领受的?有所领受,或者觉得它是这样的,或者觉得它是那样的,平静的心湖就为其扰乱得泛起波浪,再也没有办法获得安定。现在对于客观外在的境界,既然无所领受,当就没有扰乱内心的烦恼现前,所以说「无扰乱」。
「内怀喜」,是说菩萨到达这样的境界,内心就会怀著无限的欢喜,不再感到有什么可忧愁的地方。因无我所等,内心没有一点依著,所以获得真净妙喜。「护彼意」,是说菩萨自得内心喜悦以后,进而能够做到恒顺众生,不逆众生心意的正当要求,就是有时作不合理的要求,亦能暂时的迁就他,慢慢把他引到佛道上来。所谓『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是为将护彼意,决不违逆其意,令离佛法而去,失去度化他的机会。法华会上五千四众退席,佛听从他们自由离去,不阻止他们,以免他们感到难过不安,是即护彼意的最好证明。
「随禅定」,是说不论做什么,都不离寂静的禅定,与禅定相随相顺。所谓『不起灭定,现诸威仪』,就是此意。能随禅定而于其中过著安静的生活,就可「离众过」患,所有粗细之过皆不得现前。
罗睺罗!所谓出家,「若能如是」像我上面所说,才可说「是真」正「出家」。若以为有利有功德,这是入家,不是出家!
于是维摩诘语诸长者子:「汝等于正法中宜共出家!所以者何?佛世难值」。诸长者子言:「居士!我闻佛言,父母不听,不得出家」。维摩诘言:「然,汝等便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是即出家,是即具足」。尔时三十二长者子,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在说明什么是真出家后,「于是维摩诘」又劝「语诸长者子」:出家的机会是很难得的,有了出家的机会就当把握住,我以为「汝等于」如来「正法中宜共出家,所以者何」?因为「佛」的出「世」是很「难值」遇的。现在佛陀住世,应趁这个机会,立即发心出家,如错过这机会,要想出家就很难了!
「诸长者子」回答维摩诘「言:居士」!你劝我们出家,当然是件好事,不过根据佛的制度,「我」曾听「闻佛」陀这样说「言」:不论什么人要想出家,如果「父母不」曾「听」许,是即「不得出家」的。你要我们即早出家,未得父母同意怎么可以?
「维摩诘言:然」,你们说得很对,未得父母同意,是不可出家的。但你们要知道,所谓出家,是有两种的:一是形式上的出家,就是远离父母妻子,参加到僧团中去;一是内心上的出家,就是远离烦恼系缚,不一定要离开家庭的。现我要你们出家,不是要你们离开自己的家,只要「汝等便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是即」真正「出家」,亦即等于受了比丘的具足戒,所以说「是即具足」。因发菩提心的目的,在使心不执著世间,专精至诚上求佛道,令心向无为法,随顺法性而行,所以发菩提心,就是真正出家。具足即圆满义,玄奘译为近圆,意谓受戒以后,就已接近圆满寂灭的涅槃,将来得以了生死,所以称为具足。当「尔」之「时,三十二长者子」,听了维摩诘这样说,认为这样的出家是不难的,所以「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像这样的出家,是多么的平易,多么的活泼,多么的坦荡,多么的近情,多么的自由?何曾利用一法来引诱人或系缚人?世人对这出家真义应有所认识!
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罗睺罗向佛叙述了过去遇到维摩的经过,「故」向佛陀辞谢说:「我」是「不」堪胜「任诣彼问疾」。居士无碍辩才的宣说出家的真义,我怎能再去与他论说法义?
佛告阿难:『汝行诣维摩诘问疾』。
「佛」听罗睺罗亦推辞不愿意去问疾,就「告」诉「阿难」说:他们既然都说出不能去问疾的理由,我看还是由「汝行诣维摩诘」家中,代表大家向他「问疾」。
阿难陀是印度话,中国译为庆喜或欢喜。当释迦佛成道的那天夜里,有天人报告净饭王,说悉达太子已成佛,净饭王听了很欢喜,当他正在欢喜之际,忽又传来侄儿诞生的消息,所谓双喜临门,宫中到处弥漫著喜气洋洋的气氛,因此就替他取名庆喜。或有说为阿难相貌端严,不论什么人见了都欢喜,所以名为欢喜。或说佛在过去发愿时,愿我成佛后的侍者叫做欢喜,所以立名欢喜。他当了二十五年的侍者,侍奉佛陀的起居,照料佛陀的生活,乃至外出说法,都追随著佛陀,从不离开佛的身边,一切佛教经典都在他心中。如说:『佛法大海水,流入阿难心』,所以结集三藏时,经藏部份都由他诵出,在佛的十大弟子中,他素被尊为多闻第一,不但在他当侍者二十五年中所听闻的佛法,能够铭记在心永不忘掉,就是佛为他补说未当侍者前所说的经典,亦能深刻的记在心里不会忘记。
阿难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阿难」听到佛陀的派遣,知道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他们那么多的罗汉圣者,尚且不敢前去问疾,何况我还是个有学圣人?所以禀「白佛言:世尊!我」为你老的侍者,你老要我做什么,我当遵命的去做,没有还价的余地,但这事异常重大,不是我所能胜任的,所以「不堪任诣彼问疾」,尚祈慈悲曲谅,免得前去又要受到维摩诘的批评!
所以者何?忆念昔时,世尊身小有疾,当用牛乳,我即持钵诣大婆罗门家门下立。
「所以者何」?是明为什么不能去问疾的理由。「忆念」在「昔」有个「时」候,「世尊」的「身」体「小」小「有」点「疾」病,应「当」要饮「用」一点「牛乳」。因为印度人是以牛奶当药服的,遇有风、寒、热病中的某一种病,喝牛奶就会好起来。所以「我」于一大清早,「即持」日常所用的「钵,诣」一「大婆罗门家门下立」。这里说佛身上有点小毛病,是指佛在毘耶离乐音树下说法时,身患风气,须要牛乳煮糜。这里说的大婆罗门,是指毘耶离城内的梵摩耶,是婆罗门师,有五百弟子,信受外道,不但不敬佛法,而且极为悭贪,佛特现身有疾,令阿难去化乳,说法感化归佛。阿难到了他的门口,刚刚遇到大婆罗门及五百弟子要去见国王。看到阿难站在门口,就问他说:『你来有何所求』?阿难告以求乳,以疗佛身小病,大婆罗门听了在想:假定我不给他牛乳,人家定要说我悋惜;假定我要给他牛乳,拿去奉献瞿昙又不愿意。想了一会以后,令阿难亲自到恶牛身中取乳。在他以为这样做,既可博取不悋惜的美名,又可令恶牛杀死瞿昙弟子,使人知道瞿昙没有什么了不起,舍弃瞿昙而来就我,以免瞿昙常常与我争功德的殊胜。那知他的这个如意算盘打错了。当时不但有化人来为阿难取乳,且牛愿将所有的乳奉施佛陀,要牠留点乳给小牛吃都不愿意。结果,丢面子的,不是佛陀,是大婆罗门。
依据乳光所说的故事,特别是依小乘经所说,释迦佛和普通比丘一样,只是身材高大,具足三十二相而已,到了晚年,满面皱纹,固不用说,有毛病的时间亦不少。所以依小乘见解,说佛有病要喝牛奶,本没有什么可值得非议的,但依大乘法就不能这样说,维摩诘的批评,就是从佛身有小毛病说起。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阿难!何为晨朝持钵住此」?我言:「居士!世尊身小有疾,当用牛乳,故来至此」。维摩诘言:「止!止!阿难!莫作是语。如来身者,金刚之体,诸恶已断,众善普会,当有何疾?当有何恼?默往,阿难!勿谤如来。莫使异人闻此粗言,无令大威德诸天及他方净土诸来菩萨得闻斯语!阿难!转轮圣王以少福故,尚得无病,岂况如来无量福会、普胜者哉?行矣,阿难!勿使我等受斯耻也。外道、梵志若闻此语,当作是念:何名为师?自疾不能救而能救诸疾人。可密速去,勿使人闻。当知阿难!诸如来身即是法身,非思欲身;佛为世尊过于三界,佛身无漏诸漏已尽,佛身无为不堕诸数,如此之身当有何疾」?
不意当我正站在大婆罗门的门下,准备向他乞化牛乳「时,维摩诘」忽然走「来谓我言:唯!阿难」!你「何为晨朝持钵住此」?当时「我」以事实对「言:居士」!因「世尊身小有疾」,需要「用」点「牛乳,故」我特「来至此」处,向大婆罗门乞化牛乳。
「维摩诘」听了阿难这样讲,立即又对阿难「言:止!止!阿难!莫作是语」,你千万不要这样讲,这样讲是不对的,要知「如来」的「身」体,是「金刚」不坏「之体」。金刚乃能坏一切而不为一切所坏的矿物。佛身是金刚身,当然不为老病死之所迁坏。因为法身是常住的,绝对不会变坏的,所以犹如金刚一样的坚固,没有可能会生病的。且病是由恶业因缘所生,唯有四大不调和才可说有病,可是佛的「诸恶已断」,甚至最极微细习气亦除,那里还会有病?所以说「当有何疾」。有病就有苦恼的生起,因为病会使人感到不安的,可是佛于无量劫中,修诸功德善法,一切「众善」皆已「普会」,圆满完成,善因功德决不会招受苦恼的,所以说「当有何恼」?既无病痛,又无苦恼,你说佛陀身体上有小毛病,岂不是绝大的错误!
「默往」,是说一声不响的回到自己的住处去。「阿难」!你是佛的侍者,不要说这样的话毁「谤如来」。毁谤如来,过失是很大的。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莫」要「使」那些与佛法不相干的「异人」,听「闻此粗言」,也莫「令」具有「大威德」的「诸天」以「及他方净土诸来菩萨,得」以听「闻」到如「斯」粗「语」!所谓大威德诸天,是指欲色二界有大神通有大威德的诸天。他方世界的诸大菩萨,虽皆见到报身,但从来不曾听到有病。现在他们听说佛陀有病,岂不会要感到惊疑?所以说佛有疾的这话,实在是说不得的!如阿罗汉中有位薄拘罗尊者,过去曾经做过卖药师,一次对结夏安居的众僧说:你们如果那个有病,需要用药的话,不客气的可向我取,我无条件的供养诸位。虽说只一比丘有小小病,给他一个诃梨勒果,因是于九十劫生人天中,享受无量快乐,但只听到病的名字,自己从来没有一点微恙,直到现生年已九十,亦未病过,况佛积德无量,怎会有病?
「阿难」!我再告诉你:像「转轮圣王」,修十善之因所感得的些「少福」报,「尚」且已经「得」到「无病,岂况如来」于多生多劫中修「无量福」德聚「会」起来,既广大「普」徧又极殊「胜者哉」?那会有病?福慧所庄严的佛身,说他有病,必无是理!这里所以拿转轮圣王与佛相比,因一般认为轮王是大富、多福、无病、长寿的,但与佛的福德比起来,其福不过如大海中的一滴而已,怎可与佛相比?轮王无病,佛没有病,更不必说。
「行矣」,你可以走了,「阿难」!不要再在这儿挨下去,「勿」要「使我等受斯耻」辱,感到极大的难为情。我们一向赞佛的金刚不坏身,人们亦以佛的金刚身为殊胜难得,现在如果又说佛身有疾,这不是耻辱是什么?
你说佛身有病,这话被我听到,没有什么关系,因我对佛有高度信心,但志在生天,崇拜梵天的「外道梵志,若」亦听「闻」到你所说的「此语」,必然「当作是念」:平时总说佛是天人师,这有什么资格「名为」天人「师」?真正可以为人师者,应能自救亦能救人,现在佛陀「自」己的「疾」病尚且「不能救」,何说「能」够「救诸疾人」的生死大病,做人天导师,谁能相信!他们心里作这样想,同时亦必宣之于口,真正成为谤佛无疑!其实,佛早将自己老病死的身病,贪瞋痴的心病治好,对于众生的身心大病,亦同样的能医。所以我们说话,要特别的留意,稍有不如法时,即要成为谤佛。现你说话不小心,不但自己会造成谤佛的罪,亦令他人犯谤佛的过失!因此,我看你「可」秘「密」的悄悄的迅「速」的赶快的离此而「去」,千万「勿」要再说这样的话,以免「使人」听「闻」此语,大家都不好意思,就是于佛亦没有光彩!
应「当知」道:「阿难」!十方「诸如来身」,「是」从一切诸功德法而成的「法身,非」是「思欲身」。思欲,又叫思愿,如五蕴中的行蕴,就是以思心所为主的,思心所是意志作用,对外来境界起决定心,应付心,所以一切表现于外的,都是思心所的推动,也就是业,造业就是从思心所产生身语意的活动。愿即对自己有自我爱好,希望自己好好活下去,愿从今生到来生,乃至生生世世的延续不断。思愿所成身,自烦恼生而造业,将来感的业报是四大和合的果报身。
「佛为世」出世间所「尊」崇,已经超「过于三界」,不是三界中人,永远不会病的。世间转轮王,虽暂时无病,但这生命结束后,转换一个新生命,仍是免不了病的。佛出三界,不为三界烦恼之所系缚,身无过失,惑业皆尽,所以「佛身」是「无漏」的,一切「诸漏」都「已」断「尽」。佛身是无漏的,不但方等大乘是这样讲,就是小乘大众系的学者,亦主佛身是无漏的。《毘婆沙论》百七十三卷叙述他们的意见说:『谓分别论者及大众部师,执佛生身是无漏法……佛一切烦恼并习气皆永断故,云何生身当是有漏』?可是有部学者说佛身亦如凡夫身是有漏的,因诸具有烦恼的凡夫,缘于如来身时,或对佛爱好而生起贪心,或对佛反感而生起瞋心之故。
「佛身」不但是无漏的,亦复是「无为」的,「不」像众生「堕」在「诸数」之中。数即长短、轻重、体积、高矮、上下等。众生的年龄有老有少,身体有强有弱,有病有恼等,所以堕在分段寿量数中。无为法绝对是超越诸数的,不是任何一种所属的,虽示现同而实超越于人,是诸清净功德之所表现的。像佛「如此」万德圆满,众恶皆尽「之身」,那里还会有病?所以说:「当有何疾」!
时我,世尊!实怀惭愧,得无近佛而谬听耶?即闻空中声曰:「阿难!如居士言。但为佛出五浊恶世,现行斯法,度脱众生。行矣,阿难!取乳勿惭」。
当「时」的「我」,听了维摩诘的这番说话,「实怀」深深的「惭愧」,因为他所说的确是合情合理的,佛的法身无漏无为,当然是不会有病的,现我以为佛陀有病,难道是我接近佛陀听错了吗?所以说「得无近佛而谬听耶」?一股诚惶诚恐的心情跃然纸上,不知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既感到相当的惭愧,又觉得满腹的狐疑!正在疑愧交并之际,「即闻空中」有一种「声曰:阿难!如居士」所「言」是不错的。此中虚空所发出的声音,或是佛知阿难的心念,特以神力作出这样的声音,或是大菩萨为除阿难的疑念所作的这样声音,或是大威德天发出这样的声音,以免阿难内心的不安。如居士言,是说正如维摩居士所说那样,他说得非常对,不过你也没有听错,大可不必为此感到惭愧!要知居士所说无病,是约佛身即法身说,而你以为佛陀有病,是约佛身为众生示现说,「但为佛出」娑婆世界「五浊恶世」,为了教化导引现受恶报苦恼众生,适应行诸恶行恶因众生根性,特地「现行斯」有病及需用牛乳之「法」,以「度脱众生」,让众生知道佛尚有病,自己怎不精进勇猛的修学?假定不精进修学跳出苦海,佛尚现受病苦而不能免,我是什么人?能免病患吗?以厌离这个浊恶世间!佛的病是小病,是最后身的病,是为顽劣众生而示现的,并非佛陀真的有病。不但这是佛陀所示现的,就是佛的种种施设,无一不是为众生方便示现。如以究竟大乘佛法说,佛的一切所作,只是常为一事,即为一大事因缘出世。既然如此,「行矣」,你可以悄悄走了,「阿难」!你要「取乳」就取乳好了,「勿」要为此而感到「惭」愧,这是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因为佛为众生,的确是示现有病的!维摩诃令密去,空令取乳而回,这是什么道理?因误佛实有病,须要牛乳治疗,这是不对的,所以密令快去;说佛示现有病,须乳予以治疗,这是可以的,所以令取勿惭!
佛陀应不应该有病这问题,因大小乘的见解不同,一向有著激烈的诤论。小乘分有二派:一派著重人间历史上人格的佛陀,佛与人同样的要吃要穿,会有生老病死的现象,不过佛的智慧高,有广大的神通,有高深的禅定,不是凡夫所能及,虽则如此,但身体还和未成佛时一样,仍是属于惑业所感的有漏之身,仍然会有人对佛生起瞋心,然而佛已解脱生老病死,一旦涅槃后不会再来受生。一派从佛说法的因果意义上解释,认为佛在世经常受到障碍,曾经化不到饭,吃马麦,被外道借故毁谤,提婆达多多番陷害不遂,诸如此类,难道是佛所修功德不够圆满?总之,娑婆世界是佛的化身,不是佛的真身,有种种障碍是应该而必然的。化身是为救度众生而现生人间,为顺应世法而现种种有漏相,一般众生在这相上妄执,因而说佛有病。维摩诘站在更高的立场,从理和体的无漏无为法身上说佛的真身,当然与小乘的见解有所不同,亦因此而呵斥阿难不要乱说。
世尊!维摩诘智慧辩才为若此也,是故不任诣彼问疾』。
「世尊」!我听到空中这样声音后,一方面感到佛菩萨对我的慈悲慰护,一方面亦觉得「维摩诘」的「智慧辩才为若此」的锐利高超,实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是故」我亦「不」堪胜「任诣彼问疾」。
如是五百大弟子,各各向佛说其本缘,称述维摩诘所言,皆曰不任诣彼问疾。
佛遣弟子问疾,不但是派如上所说的十大弟子,同时还派五百大弟子,可是「如是五百大弟子」,当被佛陀指派时,皆如十大弟子一样,「各各向佛说其」过去曾经遇到维摩诘的「本缘」,并且「称述维摩诘」对他们的「所言」所语,深感这位维摩诘确实不简单,谁也不敢当其犀利的词锋,「皆曰不」堪胜「任诣彼问疾」。十大弟子所说的经过已这么多,五百大弟子的经过如一一说出,未免太过繁琐,所以这儿略而不论。
佛为适应小乘根机而说小乘法,站在小乘的立场,十大弟子的言行,没有受批评的理由。但站在大乘观点:小乘重视事相,分清善恶,执著一定要去恶从善,不能不说小乘法是不了义的;大乘重视法性,在毕竟空寂的法性上,显示法法平等的道理,理事是无碍的,真俗是圆融的,所见自与小乘有异。维摩诘是法身大士,所以就从声闻弟子的日常活动上,诸如宴坐、说法、托钵、持戒、出家、化奶等,不客气的予以合理的批评,因而清楚的表现出大小乘的不同。维摩诘当时:一面引小乘走向大乘,一面以本身为典范,显示究竟圆满的大乘佛法的相貌!
菩萨品第四
本经以维摩为中心,说明他的如何助佛扬化。全文分两大段落:先明庄严净佛国土,次明遣除种种情执,情执不遣,佛土不净,两者有著相关的关系。于遣情执中:〈方便品〉专折凡夫的染著。凡夫从自我爱的染著,扩展到爱名、爱利、爱权力、爱地位、爱相貌、爱健康、爱命长,乃至无一不爱,这是生死的根本,亦是国土秽恶的动因。佛陀深知这个过患,特为一一予以折伏。〈弟子品〉呵责小乘的执著。如日常生活中的静坐、持戒、乞食、说法、闻法、神通、出家等事,本是声闻人所应行事,能照这样去做,未尝不是好事,但如对此有所执著,就有乖于求脱生死所发的厌离心,同样是要不得的,所以为维摩长者一一呵责。本〈菩萨品〉,重在祛除大乘菩萨的执著。菩萨发菩提心,广行六度万行,得到授记作佛,将来坐菩提树下降魔成道,这本是菩萨行者发展所得的必然结果,自亦不可说有什么错误,但在这些法上起执就要不得。现在四位菩萨从与维摩的问答中,知道执著不对,一切执著立即祛除,不会再在上面起执。由凡夫到小乘,直至大乘菩萨,祛除一切偏执,就得究竟解脱。这是这三品主要的意义,为每个探究本经旨趣者所当特别注意的!
维摩不但是位具有不可思议解脱的大士,同时亦是一位具有不可思议辩才与智慧的高士。表面看来,小乘诸大罗汉,大乘诸大菩萨,受到维摩问难,悉皆瞠目结舌,不知怎样答辩,维摩德智似高于二乘与菩萨。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真正的意趣,是维摩要弘扬不思议解脱法门,庄严净土,成熟众生,使诸初发心者,知道如何弘护佛法,特别互相推让,互为影响,各站自己的岗位,方便示现摄化,使诸凡、小、大乘,了知执著的错误,以显大乘不思议解脱的殊胜!诸大罗汉、诸大菩萨,并不是真的不如维摩而被难倒!
中国俗语说:『牡丹虽好,须仗绿叶扶持』。维摩的种种不可思议,假定不是诸大罗汉、诸大菩萨种种不如的衬托,怎能显示出来?所以我们不要于中生分别见,以为这也不如维摩,那也不如维摩,维摩在佛法中占尽鳌头。特别是在家学佛居士,更不可以此有傲僧伦!当知这一切表现,皆为发扬大乘真义而方便示现的,如以为真实这样,那就大错特错了!如弥勒的境界,即非一般所知。《放钵经》说:『弥勒语文殊师利言:如汝等辈百千万亿,亦不能知我举足下足之事』。为千佛之师的文殊,尚不知弥勒举足下足事,怎可说弥勒论辩不过维摩?
于是,佛告弥勒菩萨:『汝行诣维摩诘问疾』。
前品佛命声闻弟子问疾,个个都说不堪胜任,「于是」只好转派菩萨前去。「佛」先「告」诉「弥勒菩萨」说:「汝」是一位补处大士,将来在这世界成佛,现你有著崇高地位,代表大家「行诣维摩诘」家中向他「问疾」,相信你会胜任愉快的,希望你去一趟吧!
在释迦法会中,将来继承佛位的,就是这位弥勒,所以经中有时称为当来下生弥勒尊佛。这如古代王子,将承王位一样。因他是释迦法会中第一位大菩萨,所以佛特最先派遣他去问疾。约法身说,《华严经》中讲的弥勒,是具有不可思议境界的一位大菩萨;从化身说,他应化到这人间助佛扬化,同样示有老病死等的种种历程。
弥勒是姓,译为慈氏。相传在他母亲怀孕时,即自具有慈心以慈护一切,所以以慈为姓。又传他在过去做国王时,见到比丘入慈三昧,有十八种的利益,于是发愿世世行慈,所以以慈为姓。名阿逸多,译无能胜。本为波罗奈斯宰相的儿子,秉性聪敏,相好端严。当时传说他将来要做王,波罗奈斯国王梵摩达,得到这个惊人的消息,深恐王位会被他纂夺去,不客气的要捉拿他予以密害,其父知道国王的用意,不忍儿子的生命丧失,立刻派遣使人把他送到南天竺的外婆家。他的外祖父是大富长者,有次举行无遮大施法会,得悉佛出世中天竺,即命孙儿和十六位朋友去见佛。他们一见佛的清净庄严,立即对佛生起清净心来,请佛慈悲为之宣说法要。他们听了法后,一齐发心出家。十六人都发小乘心,只有弥勒发菩提心,将来要像释迦佛一样。当时佛即为他授记,十二年后生兜率天,经过五十六亿七千万年这么久的时间,下生到这人间来成佛。这一说法,是佛教大小乘所一致承认的。虽他已得佛的授记作佛,但在一般出家人看来,他是『不修禅定,不断烦恼』的,与普通凡夫一模一样,那知竟是当来下生成佛的大菩萨,是功行最大,名位最高,为诸菩萨之所崇尚的,与诸初发心菩萨不可同日而语。
弥勒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弥勒」听到佛陀的派遣,立刻禀「白佛言:世尊」!我虽已到补处大士的位次,但「我」同样「不堪」胜「任诣彼问疾」。这是推尊维摩故作这样退屈之说,实则弥勒不如声闻那样的无能!或说维摩久已成佛,弥勒只是当绍尊位,一是果位的佛陀,一是因位的菩萨,所以辩论起来,优劣自然显出!
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为兜率天王及其眷属,说不退转地之行。
「所以者何」?是明为什么不能去问疾的理由。因为「忆念我」在「昔」时,曾有这么一次,「为兜率天王及其眷属」,宣「说不退转地之行」,受到维摩的批评!
兜率天是六欲天的第四天,中国译为知足。谓此天中的天人,对于五欲的享受,感到高度的满足,不再有什么表示不满。此天分内外院:外院是一般生天的天人住的,只知欲乐的享受,不知佛法的修学;内院亦名别院,如现在所说的特别区,为弥勒上生所住之处,去了之后,于内院说法给其他同住的菩萨听。当弥勒还在人间时,兜率天王已知佛为弥勒授记,将来上生为天人师,特率眷属来到人间请为说法,以示他们对弥勒的高度尊敬!
弥勒观机设教,特为他们宣说不退转的法门,使他们能够到达不退转的地位,从此只有一味的向前迈进,再也不会有向后退转的可能。不退转有浅有深:最浅位是信不退,就是发了菩提心后,对大乘法的信心再也不退。其次是位不退,就是踏上大乘位,就要住在大乘位中,决定不会退失所得的大乘位。深刻的是证不退,是指初地以上,证悟到诸法真理,了解真理是怎么一回事,一直向真理之宫迈进,再也不会退转过来,向真理的门外乱跑。再上到第八地,就是念不退位,从此念念流入萨婆若海,绝对不会有一念的退转。经文没有明指那种不退,但依当来下生成佛看,弥勒对他们说的不退转地之行,可能浅深都有,所以不必指定那种。依奘公所译的《无垢称经》说:弥勒劝告天王及其眷属,不要染著天上的五欲之乐,五欲之乐是败坏不可靠的,应发菩提心,修菩萨行,向不退转地的最高阶位努力迈进!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弥勒!世尊授仁者记,一生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用何生得受记乎?过去耶?未来耶?现在耶?若过去生,过去生已灭;若未来生,未来生未至;若现在生,现在生无住。如佛所说:比丘!汝今即时亦生、亦老、亦灭。
正当我为天王他们说此不退转地法门「时,维摩诘」突然走「来谓我言:弥勒」!我知「世尊」曾在一个法会上「授仁者记」,说你「一生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授记即是记莂,是佛为他人预先说明将来如何如何,通于好坏的两方面,就是好的固可授记,坏的同样可以授记。如说你将来要堕地狱受无量苦,这就是坏的授记;如说你于不久以后当得无上菩提,这就是好的授记。不论好坏,一经佛的授记,决定如此不易。惟后来经典中,多用于授记作佛,一般以为这是用于好的一面。例如往生,本通用于人死后到别一地方去,可是后来往生渐成为专指往生净土的一面,其实不完全是这样的。
现我要问你的,就是世尊为你授记的一生,究是指的那一生?如佛授记说:弥勒却后十二年,当于本处结跏趺坐,如入灭定入般涅槃,上生知足绍隆补处,尽彼一生当得成佛,所以居知足天,亦名一生所系菩萨。可见这是专取生天之身为一生,因为未生天上的人间之身已经受生,后从天上下生人间的成佛之身属于佛身,都不算为一生。
一般学佛的人,总望能得佛的授记,这一愿望,佛法说为善法欲,虽不能说不好,但因有个我在,仍是属于贪求,不过是高尚的法欲而已。大乘法中说的『爱佛贪欲皆染污』,即显示一有贪著,就与佛法不相应。所以古代祖师有云:『佛来佛斩,魔来魔斩』。魔固是不好的,佛见亦是障碍。长者捉住授记一生成佛的这个执著,对弥勒展开问难论辩,以示有所执的错误!
先约三世论难:你弥勒的授记一生成佛,「为用何生得受记乎」?即一生是指的那一生?因为讲到生,必然关联到三世:为是依「过去」生「耶」?为是依「未来」生「耶」?为是依「现在」生「耶」?凡是一生,必有一世,所以特立三世以为破本。这论法,佛法叫做『设三关』,就是开出三条路加以论究,结果,任何一条路都走不通。为什么?「若」说是依「过去」的一「生」受记,「过去生已」经「灭」成过去,灭过去的生根本是不可得的,试问怎么授仁者记?「若」说是依「未来」的一「生」受记,「未来生」还「未至」,未来未至的生同样是不可得的,试问怎么授仁者记?如电未来则不能亮,心未起未生怎会有作用?过去未来既都不可得,那就唯有现在这一生。「若」说是依「现在」的一「生」受记,而「现在生」是念念「无住」的,试问怎么授仁者记?要知现在是个非常抽象的名词。如说现在是二十世纪,其中便包含了一百年,并不是指短短的时间。或说现在是民主时代,亦即含有很长的时间。乃至最短的一刹那,或者说是一念心,都可称为现在。以深刻的智慧去透视,念念即生即灭,当下即不可得,何况现在是过去未来之间的一刹那,而这一刹那又是变动不居的,从来没有停止在某个据点上,所以说现在生无住。同时,「如佛」在其他经中「所说」:你们这班「比丘」应知:「汝今即时」具足「亦生亦老亦灭」的,没有一法经过一刹那,仍和以前的一模一样,诸法实是刹那生灭的。《楞伽经》说:『一切法不生,我说刹那义;初生即有灭,不为愚者说』。法法都是即生即灭,众生没有智慧了解,乃把即生即灭的相续假,认为是不变的现在。如河水的潜流,看来是平静的,其实在水的不断流动中,后一刹那水,早不是前一刹那水。既然三世性空,时间性不可得,你在生灭法中,以那一生受记?如说于三世中授记作佛,本于上说,决不可能!
若以无生得受记者,无生即是正位,于正位中亦无受记,亦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约三世生灭论受记固不可得,现约无生法论受记亦不可能。为什么?「若以无生得受记者」,无生是不生不灭,不生不灭的「无生即是正位」。正位别处译为正性。当证入正性离生时,亦即一般说的开悟,悟入诸法胜义空性,了解诸法不生不灭。而所悟证的诸法不生不灭的胜义空性,本来就是如此的,试问怎么安立受记?所以说「于正位中亦无受记」。诸法胜义空中,时间性是不可得的,当亦没有什么得与不得的分别。当知得之所以为得,是本无今有谓之得。受记既不可得,自「亦无」有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原来所谓受记不受记,皆是众生的情识分别,无生是无情识分别的,那里还有什么受记可得?且受记应在生,生尚没有受记,无生岂有受记?以释尊为例:佛是在然灯佛处受记而后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的,但佛得无上菩提,并不认为有个真实无上菩提可得,如真有个实自性的无上菩提为佛所得,然灯佛就不会为释迦佛受记,因佛当时已知实无有法得无上菩提,所以得到然灯佛为之授记。有觉可证,可说有记可受,胜义空寂性中,没有正觉可证,怎会有记可受?如是种种推论,证明寂灭无生,亦是不可受记的。不信,我再问你:
云何弥勒受一生记乎?为从如生得受记耶?为从如灭得受记耶?若以如生得受记者,如无有生;若以如灭得受记者,如无有灭。
生灭是有为法,不生灭是无为法,无为不生灭即是有为生灭,有为生灭即是无为不生灭,如是生灭不生灭合受记亦不可得。这三者,等于佛法常用的有、无、亦有亦无的论法。是则究竟「云何」为你「弥勒受一生记乎」?到底「为从如」性不生灭中,智慧现「生」起来「得受记耶」?到底「为从如」性不生灭中,智慧现前「灭」去烦恼时「得受记耶」?假「若」是「以如生」而「得受记」的话,诸法的「如」性理体,根本是「无有生」的,怎么可说如生而得受记?假「若」是「以如灭」而「得受记」的话,诸法的「如」性理体,根本是「无有灭」的,怎么可说如灭而得受记?如是如如法性,平等无二无别,生灭了不可得,说从如生如灭受记,都是绝对不可能的,你为什么硬说从无生得受记?
一切众生皆如也,一切法亦如也,众贤圣亦如也,至于弥勒亦如也。若弥勒得受记者,一切众生亦应受记。所以者何?夫如者,不二不异。
如是诸法的理性,亦是诸法的空性,是徧一切处而无所不在的,亦即一切皆如的,假定有一不如,就不得称为如。如如法性徧于众生界,是则「一切众生皆如」;如如法性徧于万有诸法中,是则「一切法亦如」;三乘「众贤圣」体悟到诸法如如,当然「亦」皆是「如」;「至于」你「弥勒亦」同样的是「如」。总之,无有一法可以说是离开如的,亦即没有一法不是如的。
现即依如的平等性来难弥勒:既一切皆如,一如无二如,设「若」你「弥勒得」到佛的「受记者,一切众生亦应」同样得到佛的「受记。所以者何」?「夫如」之所以为如,是平等「不二」的,是无有差「异」的。设你弥勒一人是如,其他一切众生非如,可说你弥勒得佛受记,其他众生不得受记。现既一切皆如,没有弥勒与众生的差别,怎可有的受记有的不受记?如以为有的得受记有的不得受记,那就与如如的平等性相违!从一切皆如的立场讲,不特众生就是佛,众贤圣就是佛,甚至瓦砾亦是佛,所谓『法界平等故,佛不度众生』,还有什么受记不受记的差别?又怎可说只你弥勒独得受记?
若弥勒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一切众生皆亦应得,所以者何?一切众生即菩提相。若弥勒得灭度者,一切众生亦当灭度。所以者何?诸佛知一切众生毕竟寂灭即涅槃相,不复更灭。是故,弥勒!无以此法诱诸天子,实无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亦无退者。
从平等如如说,不但一受记一切皆受记,就是成佛入涅槃,亦应一成佛入涅槃,一切皆成佛入涅槃。先以证觉菩提说:假「若」你「弥勒」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一切众生皆亦应」如你证「得」无上菩提。「所以者何」?因为「一切众生即菩提相」。很多大乘经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人人皆具本有觉性。在如来称为如来界或如来藏,在菩萨称为菩萨界,在众生称为众生界。其性本来清净,无二无有差别,在圣不增,在凡不减,如虚空的不为香臭所染。若只弥勒得无上正觉而众生不得,与如如平等性又相违背,这是绝对不可以的。且众生与菩提,皆是假名安立,无有真实自性,根本没有能得所得。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众生与弥勒平等,怎么不得菩提?
学佛主要目的,为离烦恼而得涅槃果,为圆满智慧而得菩提果。菩提果是智德,在前已经讲过;涅槃果是断德,现在当续说明。大乘经中常说:『一切诸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所以涅槃不是那个人得的,而是人人皆可得的。
所以,「若」你「弥勒得灭度」而证涅槃的话,「一切众生亦当」如你弥勒得「灭度」而证涅槃。「所以者何」?因为「诸佛」彻「知一切众生毕竟寂灭」,当下「即」是不生不灭的「涅槃相,不复」要待成佛以后,「更」行另外得一寂「灭」。涅槃是寂静义,本来就是如此寂静的,当然不要更行另外灭掉一个什么东西才得寂静,假定另外更要灭个什么才得寂灭,那就有了两个灭,一个是本来的,一个是后得的,事实绝对没有这道理的。还有,你以为自己得入涅槃,而众生不得寂灭者,同样是不如法合理的,因为本来寂静,决没有得与不得的差别。
因为法法本性寂灭,「是故,弥勒」!你为众生说法是对的,不过不应拿这些法来诱惑天王等,所以说「无以此法诱诸天子」。因在平等法界中,「实无」有「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既无菩提心可发,那有退失菩提之理?所以说「亦无退者」。发心没有,退失没有,不退亦没有,你为什么要为他们宣说不退转地之行,诱惑他们发心,暗示他们可得受记?你这样做,岂不是自惑惑人、自欺欺人,对众生一点利益没有?劝人发菩提心,说是受记作佛,本是度生的善巧方便,但若真能扫除种种妄执,当下便是发菩提心,成无上觉,证入寂灭!
弥勒!当令此诸天子,舍于分别菩提之见。所以者何?菩提者,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
菩提本是诸法实性,原来是无相可得的,假定以为有相可得,那就大错特错!所以维摩又叫一声「弥勒」说:你今应「当」使「令此诸天子,舍于」虚妄「分别」的「菩提之见。所以者何」?因为「菩提」,绝对「不可以」五根「身得」,亦「不可以」分别「心得」的。不以身得的身,不是指色身的身,是指由五根引发五识,直接经验得到的,名为身得。不以心得,是说不以意识的虚妄分别心推想得出的。菩提是寂灭离相而不可思议的,所以经中常以否定的方式,如空、离、无、灭、不等字眼去说明它,亦即用一种烘云托月的衬托的方式去显示它,实际是什么都不是,使我们想到什么都不是,逼得走投无路,到四面不通时,豁然开拓悟境,超越一切一切,才能真正地体验到不可思议的境界。否则于法上起执,就是顺道法爱,有时反而障碍到达修学的究竟处。是以要离身心种种执著,始能证得无相寂静的菩提。
在此有人问道:经中明说佛得菩提,现在怎么说菩提非身心得?关于这个问题,可以这样解答:经说佛得无上菩提,是就世俗流布的文字语言说的,因要告诉众生佛所得的是什么,不得不藉语言说得无上菩提,但若真正在得菩提时,实际是无有所得的,以无所得故而得菩提。为什么这样讲?要知菩提之外,无有我人可得,试问说谁能得菩提?实在我人既然没有,当亦没有人外菩提可证,所以说无有所得。唯有到达不见我人异菩提时,方名究竟真到菩提,亦即可以假名为得。我人既是如此,当知身心亦然。因为菩提之外,无别身心可得,试问说谁能得菩提?实在身心既不可得,在身心二者外,当然也就没有菩提可修可证,修证没有,自无所得。唯有到达不见身心异菩提时,方名究竟真到菩提,亦即可以假名为得。由于立身立心没有菩提可得,所以必须舍于得菩提见。
寂灭是菩提,灭诸相故;不观是菩提,离诸缘故;不行是菩提,无忆念故;断是菩提,舍诸见故;离是菩提,离诸妄想故;障是菩提,障诸愿故;不入是菩提,无贪著故;
菩提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译为无上正等正觉,换句话说,就是成佛。无上是最高的意思,没有再过其上的了。正等是正确普徧的意思,成佛证菩提,为正确无谬,普徧究竟的觉。最高无上而又正确普徧的菩提境界,以世间一般的知识,没有方法去说明,亦不是我们所能想像的。所说所想是相对的,怎么能得无相无对待的菩提?佛法所以这样说,目的在扫除众生的分别执著以显菩提相,真正有修有证的人,是能确实体验到的,不过很难用文字语言表示出来。约心境关系说,普通人认识,要有一对象,没有对象是无法得知的。如眼睛的瞳仁,不反应外面的境界,就不能有所见。心也如此,有相才能分别。
「寂灭是菩提」,为什么?因诸法的本性,是离一切相的,不像众生所认识的那种境界,是有相可得的。诸法既是离相的,菩提自亦无相的,唯有一切相不现前,寂「灭诸相」分别,然后乃能证得。到你真正证得最高无上菩提时,一切法不但是寂灭相,同时亦皆是菩提相。
「不观是菩提」,为什么?「离诸缘故」。观是观察,缘是攀缘,亦即在境界上去认识。普通修行人,要以观察的方法,观察诸法的境界,了知境界的如何,但这是以观为方便,达到不观的超越之境,所以一旦证得菩提,不但其本身无观可说,亦离能缘所缘,远离一切认识。因为观必有境,而境本来是没有的,离于一切诸缘的。如《掌中论》说:『观健达婆城及幻人等,……境既是无,能缘妄识亦非实有。……世间不曾见有无能生种子,有所生芽等』。因境是虚妄的,怎么能够生心?不能生心是即不观。
「不行是菩提」,为什么?「无忆念故」。观与行稍有分别:观是观察,即对诸法内容的推究分析;行是普通心对境的认识。心于境上本无所现,境界本身没有忆念,即将过去经验重新去了解它。菩提是离心缘的,亦即虚妄分别心不能缘到菩提,必其心识不行乃得菩提。
「断是菩提」,为什么?「舍诸见故」。诸见,是指身边邪见戒的五见,或指一向所说的六十二见。诸见都是错误的思想,亦即不正当的种种执著。佛所证得的菩提,永无六十二见的执著,如有任何一见的执著,那就绝对不是菩提,所以必须断舍诸见,乃能证得菩提。
「离是菩提」,为什么?「离诸妄想故」。菩提是正觉,妄想是杂念,有诸杂念的妄想在,生起种种的妄分别,是就绝对不与菩提相应。菩提一定是要断离种种妄想才能证得的。不过严格说来,一切众生本是远离妄想的,妄想本是无有的,是则断离妄想,即非断离妄想。
「障是菩提」,为什么?「障诸愿故」。愿是愿望,众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未来生命的继续而来,而继续来的生命比现在的生命好,经中说这是后有爱,为生死轮回的所依。障是碍住,碍住众生的愿欲,使其不得实现。菩提本地,不可以愿欲而求,必遮止这愿欲,才能证得菩提。
「不入是菩提」,为什么?「无贪著故」。有所贪著就有所入,如六根的入于六尘,必然会起种种贪著,但六根的本身,原来无有贪著,所以入无所入。《金刚经》说:『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菩提是无贪著的,唯六根入无所入,才能证得菩提。
顺是菩提,顺于如故;住是菩提,住法性故;至是菩提,至实际故;
「顺是菩提」,为什么?「顺于如故」。顺是随顺,亦即趋向的意思。谓以智慧随顺趋向无二无别的平等真如法性,即可证得无上菩提。一切法皆顺于如,一切法互趣一切法,必于真如理体,不违不逆,乃能证得菩提。假定违于真如而不随顺趋向,就不可能得到菩提。
「住是菩提」,为什么?「住法性故」。法性亦名空性,住即不离法性,安住于法性空寂中,如如不动。法性徧一切法,一切法无不是法性,菩提当然也就是法性。唯有常常时恒恒时,安住法性空寂中,才能证得菩提。如脱出法性之外,菩提就与你无份,所以安住法性极为重要。
「至是菩提」,为什么?「至实际故」。实际是法性的别名。所谓至实际,就是到达究竟真实的边际,无有可以超越得过的。行者的心必要时时的至于实际,才能证得菩提,因为至于实际就是菩提。实际为诸本体,诸法的或起或灭,必从实际生,必从实际灭。
不二是菩提,离意法故;等是菩提,等虚空故;无为是菩提,无生住灭故;知是菩提,了众生心行故;
「不二是菩提」,为什么?「离意法故」。不二即没有相对差别性,远离主观与客观的对立。在能认识的六识中:前五识是主观,专以了知为客观的外境;意识知理论、原则、公理,而所认识的对象是法界。六识有能所的主客相对性,菩提是没有能所的主客相对性,所以必须远离能所的主客相对性,才能证得菩提。
「等是菩提」,为什么?「等虚空故」。虚空是平等而普徧于一切的,菩提犹如虚空一样的无所不徧,必须其心平等,乃能证得菩提。无所不徧的虚空,没有彼此的差别,凡有物质的地方,必有虚空的存在。菩提既然好像虚空一样,当然亦是没有彼此差别的。
「无为是菩提」,为什么?「无生住灭故」。生住灭是有为法的三相,凡是有为法的,必定有这三相,无为法三相本无,所以不同有为。菩提是无为常住法,其体没有三相可得,所以心必无为,才能证得菩提。如在迁流变易的生灭相上转,自然不能得到菩提。
「知是菩提」,为什么?「了众生心行故」。吾人心念妄想分别,忆念过去,想像未来,总认为过去是甜蜜的,未来是光明的,现在是不理想的。《摄大乘论》说:『非心而是心』。意谓主客观对立的不是心,但又似是心的一类,因为菩提是觉,觉是精神性,所以属于心,或称绝对精神。菩提体如明镜,照诸众生心行,无不了了分明,是以必正徧知,乃能证得菩提。
不会是菩提,诸入不会故;不合是菩提,离烦恼习故;无处是菩提,无形色故;假名是菩提,名字空故;如化是菩提,无取舍故;
「不会是菩提」,为什么?「诸入不会故」。诸入,是指内六根、外六尘的十二入。一般说来,六根入于六尘,根尘相触叫做会,这必要承认有内六入与外六入的存在。可是在实际上,内外六入都是空的,亦即根尘不可得的,那里会有诸入的触会?唯有心必不会,才能证得菩提。
「不合是菩提」,为什么?「离烦恼习故」。众生心性本来清净,不与染污相应谓之不合,离一切烦恼习气,不为惑染之所染,《中论》说染法本来不合不离,如宝珠在浊处不染一样,所以不合是菩提。或说烦恼即菩提,一向是与烦恼不合而相离的。唯有不与之合,乃能证得菩提。
「无处是菩提」,为什么?「无形色故」。有物质形色必然就有处所,如有六入和合的生命体,它就一定有它的处所。菩提是无在无不在的,根本无一处所可得,因为觉性是属绝对精神,当然不如有物质的形色,可以为人摸触得到,所以唯有觉照本空,才能证得无上菩提。
「假名是菩提」,为什么?「名字空故」。菩提之所以称为菩提,不过是假名的呼唤,没有实质的菩提可得。就是以语言文字连缀而称的假名,亦是本性空寂的,如在名假安立的假名上,妄执有个实有假名,同样是属一大错误,所以必须洞达名字性空,方能证得无上菩提。
「如化是菩提」,为什么?「无取舍故」。如法是实有的,觉得这是好的将它取来,认为那不好的将它舍去,是则可有取舍可得;如法是幻化的,取既无所取,舍亦无所舍,还有什么取舍可得?不但诸法是如幻如化的,菩提亦是如幻如化的,唯有不作取舍,乃能证得菩提。
无乱是菩提,常自静故;善寂是菩提,性清净故;无取是菩提,离攀缘故;无异是菩提,诸法等故;无比是菩提,无可喻故;微妙是菩提,诸法难知故。
「无乱是菩提」,为什么?「常自静故」。乱是动乱,静是寂静,两者是敌体相反的,动乱就不能寂静,寂静就不是动乱。菩提本是常自寂静的,不是对乱而言寂静的,所以唯有不以乱意,乃能证得无上菩提。
「善寂是菩提」,为什么?「性清净故」。本性清净离种种相,没有一切虚妄分别,不受烦恼习气所染,一切活动本自寂然,所以称为善寂。现在必须善寂其心,使心远离分别散动,乃能证得无上菩提。
「无取是菩提」,为什么?「离攀缘故」。取就是攀缘,如心识的攀缘客观对象,在对象上有所取著,就不能真正的认识对象。菩提不是心识之所攀缘得到的,一有攀缘即与菩提相反,所以唯有不生取著,乃能证得菩提。
「无异是菩提」,为什么?「诸法等故」。菩提与诸法性,是平等平等的,根本无有异相,能真通达绝对平等无相差别,就是菩提。如以为菩提是觉性,优于其他法而不与一切法相等的,那就不能证得菩提。
「无比是菩提」,为什么?「无可喻故」。菩提是无上究竟的觉道,要想找一法可与菩提相比的,尽虚空徧法界中亦找不到。《华严经》说:一切比喻都不能为佛的菩提做喻。通常虽也举喻来喻菩提,但也只能喻其少分。如瞎眼的人要了解什么是白,旁人虽告以如雪之白,白鹤之白,但瞎子一摸,一个是冰冷的,另一是活动的。菩提正是如此,无可譬喻,所举譬喻,只是多少描其意境而已。
「微妙是菩提」,为什么?「诸法难知故」。菩提是至极微妙的,不是普通知识所能理解得到的,非佛正觉妙智难以测知的,惟有不思议的微妙智慧才能证悟得到。因为菩提难知,所以称为微妙。
以上总共二十五句,古德虽或分为那几句是明不可以心得,那几句不可以身得,而实都是从反面以显菩提真相的。菩提真相本来不可说,但从反面来开显,亦可使我们依稀仿佛的认识菩提之所以为菩提的面貌。
世尊!维摩诘说是法时,二百天子得无生法忍。
「世尊」!当「维摩诘说是法时」,不但我觉得极为希有,深深的获得法益,还有「二百天子」听了以后,立刻悟「得」不生不灭的「无生法忍」。浅一点说,是说他们证得初地,深一点说,是说他们证得八地。
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维摩的说法是这样的善巧,得益的天子有二百人之多,可以想见维摩不是简单的人物,而是有他独特的地方。我深知他的智慧辩才高超,不是我所能对付得了的,「故我不」堪胜「任诣彼问疾」。
佛告光严童子:『汝行诣维摩诘问疾』。
「佛」见弥勒亦推辞不去,就「告」诉「光严童子」说:我看还是由「汝行诣维摩诘」家中,代表我及僧众向维摩诘「问疾」,以示我们对他疾病的关怀!
光严童子是位在家菩萨,他的详细情形,佛教界不很熟习。童子有两种解释:一约年龄分别,是指未成人的少年,叫做童子。如宝积长者子、妙慧童女、月上女、善思童子等,以显大乘伟大的精神,建立于青少年的身上,而这些青少年都有不可思议的智慧以及无碍辩才。一约德行分别,是因童子本性真诚,有向上心,有正义感,富有热情,不知什么叫做烦恼,喻示佛法以直心为道场,菩萨心的广大无边,具有学不厌诲不倦的精神,一味只知怎样从事有益于众生的工作,显示真正有德行的人,如童子永不失赤子之心。这位菩萨,具有童子的德行,以童身而有广大智慧,无碍辩才,是位了不起的菩萨。
佛法向来说有两种光:一、身光,具三十二相,身相光明;二、心光,具广大智慧,心光照耀。这位童子,内心光明,外表庄严,所以叫做光严。
于菩萨中,初派弥勒,次派光严,因为弥勒是出家菩萨,光严是在家菩萨,弥勒已实践深深的大行,光严只是一个初发心者。由于弥勒已得受记,将来定当坐于道场,所以呵责受记实有,接著再斥道场实有。
光严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光严」受到佛的差遣,立刻禀「白佛言:世尊」!弥勒是位补处大士,不久当成无上正觉,尚且不任诣彼问疾,我是什么人?不过是个初发心者,对佛法认识尚浅,怎能去为维摩问疾?所以说「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所以者何?忆念我昔出毘耶离大城时,维摩诘方入城,我即为作礼而问言:「居士从何所来」?答我言:「吾从道场来」。
「所以者何」?是明为什么不能去问疾的理由。我之所以不能担任这探病的重任,不但由于我的学佛日浅,实还有我的事实原因所在。就是「忆念我」在「昔」日的时候,曾有一次,我正要「出毘耶离大城时」,恰好遇到「维摩诘方入城」来。「我即」很客气的「为」其「作礼」致敬。同时,「而」又向他请「问言:居士」!现在你「从何所来」?他亦老实的「答我言:吾从道场来」。
光严出城,古德说有两个意思:一、城门为众多人聚集的地方,亦是很多人来往的所在,光严出城,目的是欲在此宣扬佛化,以期利益很多的行人。二、佛是住在毘耶离城外的庵罗树园,光严欲到佛的道场去向佛请益,所以出城。光严是童子,维摩是长者,光严学佛后,维摩学佛早,不论就世法说,不论就佛法说,光严都应向维摩行礼致敬,所以这里特别叙说为其作礼,以示长幼有序,不可对长上有所傲慢无礼。
道场即成佛的地方,道是菩提的异译,或叫菩提场。释尊在伽耶金刚座上成佛,当处就是道场,叫做菩提场固可,叫做觉场亦可。到了后代,不论是修行的地方,不论是弘法的地方,都叫道场。或说六度万行,四谛等境,皆能生道,名为道场,而且这境行,是真道场。至佛在菩提树下成道之处,叫做道场,是应迹道场。
吾从道场来,约世间意义说,像是真正从某一菩提场来,其实这是二位菩萨的心心相印,根本不是我们所能想像的一回事,亦不是说光严的境界真的不如维摩,而是光严正欲成就维摩所欲弘扬的大乘法门。
我问:「道场者何所是」?答曰:「直心是道场,无虚假故;发行是道场,能办事故;深心是道场,增益功德故;菩提心是道场,无错谬故。
前说清净佛土要依清净行得,同样的,菩提所依处的道场,要靠直心、深心等来成就,所以这以下的论道场一段文,与佛开示如何修净土的事相应。
当时「我问」于维摩道:「道场者何所是」?就是什么是道场?或道场在什么地方?光严所问的,可能是约处问;维摩所答的,却是以理而答。这段以四种心成就道场,做为修行的所依,与《起信论》所说的三心相近。
「直心是道场」,为什么?「无虚假故」。直心,就是没有歪曲,没有虚假,是成佛所依的因,依此因做为将来成道之果。内心正直无曲,外定无有虚假,我国说的『诚于中,形于外』,就是此意。《起信论》说:『一者直心,正念真如故』。唯有正念真如,才得直心无伪,假定不是正念真如,怎么能令心无虚伪?《楞严经》说:『心言直故,如是乃至终始地位,中间永无诸委曲相』。严格说来,不但学佛修道,要直心无伪,不带假面具,就是在世做人,亦要无虚假的做人,否则,很难得到人的信任。
「发行是道场」,为什么?「能办事故」。发行,就是发起加行。不论做什么事,如能发心去行,一定得以成办。菩萨要想成就佛法中的度生大事,唯有从佛法的实践中才能完成,没有不实行而能成办大事的。这是从《起信论》中所说乐集一切诸善行中所开出的。发行在佛法的修学里,极为重要。因为度生的大事,固要实行,成佛的大事,亦要实行,严土的大事,同样要实行,总说一句,世出世间的一切善事,皆由发行而完成的。如佛得以坐菩提场而成佛,就是在因地中脚踏实地的广行六度万行而到达的,如佛没有依照六度万行去实践,怎会坐菩提场成佛?
「深心是道场」,为什么?「增益功德故」,这与《起信论》说的:『二者深心,乐集一切诸善行故』,其义是一样的。行者不论什么功德的增长,都由乐集一切善行而来。修集一切善行,没有深广大心,是不可能的。因为有了深广大心,不以小善而为满足,认为只要有助于菩提证得的善行,不论是世间的,不论是出世的,都积极的去从事修集,如是不断的修集诸善,『树心弥深,树心弥深,则功德转增』,所以说增益功德。功德增益,即以深心为场所,所以说深心是道场。所以做人,特别是做个学佛的行人,更要具有广大无涯的深心。
「菩提心是道场」,为什么?「无错谬故」。菩提即觉,觉悟人生意义,趋向宇宙真理,即是菩提心。这与《起信论》说的:『三者大悲心,欲拔一切众生苦故』,名异义同。拔众生苦,即发四弘誓的大菩提中,第一『众生无边誓愿度』。真正发菩提心,定要依四谛境,发起四弘誓愿,假定不是如此,怎么能令菩提心无有错谬?要能念念不忘菩提心,依此目标而行菩萨道,方能保证直趣菩提场,安坐菩提座,不致错误的走入魔外的歧途!假定不依菩提心,或者忘失菩提心,虽在菩提道上向前迈进,做种种的佛化事业,是仍不免有所错误,或堕入二乘的偏空。
布施是道场,不望报故;持戒是道场,得愿具故;忍辱是道场,于诸众生心无碍故;精进是道场,不懈怠故;禅定是道场,心调柔故;智慧是道场,现见诸法故;
前说四心是道场,凡是弘扬佛法者一定要具这四心,四心果真能生起,六度万行无不成。现在续说六度是道场,无所得的六度,一一皆能生道,所以名为道场。
「布施是道场」,为什么?「不望报故」。布施在以自己所余的加惠于人,使他人亦能得到生活上的满足,但这要以无条件的出自尊敬心和悲愍心而加施舍,才足以为成佛的道场行。所以财物施舍出去以后,决不可希望众生对自己有所图报。如果施恩望报,那不过是有相布施,最多是种一点人天福报之因,决不能成为道场行。
「持戒是道场」,为什么?「得愿具故」。戒如房屋的根基,基础打得稳固,一切不成问题。如果戒不具足,一切愿不得成就。愿是希望,想这个得这个,想那个得那个,一切无不得心应手,是为得愿具足。所以佛法行人,戒行最为第一。《华严经》说:『戒是无上菩提本』。唯有持戒清净,三聚净戒无缺,才成道场之行。
「忍辱是道场」,为什么?「于诸众生心无碍故」。众生侮辱我,我能够忍耐,不把它当作一回事,心里不去计较这些,对于来辱我的众生,自然就会心无有碍,决不想法扰乱众生,使众生感到受不了。又了人法二空,没有我、人、众生、寿者的四相,就是受到节节支解,其心对众生亦无障碍,亦决不起报复之心,是为忍辱是道场。
「精进是道场」,为什么?「不懈怠故」。精进,向前看,是对所行的布施、持戒、忍辱的精而不杂,进而不退的无有懈怠;向后看,是对所修的禅定、智慧的精而不杂,进而不退的无有懈怠。唯有不懈不怠的精进勤修五波罗密,福德智慧才能修学完成。稍一涉及懈怠,不能勇气十足的勤修,就会败退下来。
「禅定是道场」,为什么?「心调柔故」。吾人的一念心,如顽劣的马,倔强得不得了,很不容易听人招呼,你要它这样,它偏要那样,你要它那样,它偏要这样,总是向外奔驰,以追逐它所追逐的对象,原因就是心猿意马,散乱不已。现修禅定,以定摄心,使心调柔,能听自己指挥,自己要心安定,心就安定下来,不会东奔西驰。
「智慧是道场」,为什么?「现见诸法故」。现见即面对面的直觉,了解一切法的事理。因以智慧体验到的直接经验,是最真实不过的,没有一点儿错觉。如体验到诸法是空,肯定的认为是空,任何人说它是有,都不会相信和接受的。诸法的范围很广,语言、文字、生理、心理、动静,一切凡圣,甚至于佛,无不是法。如是诸法,都是无实自体性的,都是寂灭无生的,能够这样的体认,就是智慧的胜用;假使见有实在自性,不见诸法不生不灭,是即显示你的智慧缺乏。《掌中论》说:『诸有假设事,详观自性时,从他皆假名,乃至世俗境』。能如此观,就是现见诸法,亦即般若智慧,到究竟时,则般若波罗密,即非般若波罗密。以此智慧为道场,所以说智慧是道场。
慈是道场,等众生故;悲是道场,忍疲苦故;喜是道场,悦乐法故;舍是道场,憎爱断故;
此说为利他行的四无量心是道场,因修这利他行,能生无上佛道,所以称为道场。
「慈是道场」,为什么?「等众生故」。谓以大慈心普徧的观一切众生,对诸众生没有彼此差别的看待,以无分别心希望每个众生都得利益安乐,决不从中存有彼此差别的观念在,给与这个众生利乐,不给那个众生利乐,假定分彼分此的话,是则虽有慈心,那就不得名为平等大慈。就给众生的利乐言,不是止令得人天的福乐、二乘的小乐,乃是令得佛果位上的大乐。菩萨既是等给一切众生的大乐,为什么有的众生不能得到所给的大乐?这不是菩萨含有偏心不给他乐,而是众生本身为业障所障,不能得到菩萨所给的利乐,这不是菩萨的过失,而是自家的过失。
「悲是道场」,为什么?「忍疲苦故」。悲以拔除众生的痛苦为义。真正能成佛的菩萨,救拔众生痛苦的悲心一发,必能任劳任怨的,承担种种的疲劳苦恼。要知菩萨的度生,不是坐享其成的,而是要实际去进行度化工作的。度化工作不是轻松简易的,是极为艰巨困苦的,因为见众生苦,不论是在三途八难的那一处,都得无有保留的勇往直前的,不惜牺牲自己的时间精力去济拔,所谓『于无量劫荷众苦』,如果本身不能忍彼疲劳痛苦,怎能从事积极救度众生的工作?所以严格说来,菩萨忍受疲劳之苦,远胜于众生所感受的痛苦!不过,众生的痛苦是逼不得已的,菩萨的疲苦是心甘情愿的,是为二者的差别。
「喜是道场」,为什么?「悦乐法故」。喜是对法有所爱好,不但自己以法自娱,亦喜众生能真诚的乐法。对这喜悦,没有厌足,凡是菩萨法,没有不喜悦。又由于内在具有慈悲心,特以殊胜的佛法,开示受苦的众生,希望众生离苦得乐,一旦见到众生生起功德,从而离苦得乐,内心就感到无限欢喜悦乐,不如众生见到他人有了称心如意的事,就妒火中烧的感到极大的苦恼。
「舍是道场」,为什么?「憎爱断故」。舍是一种平等心,所以对众生再也没有憎爱的观念存在。众生之所以有憎有爱,完全是烦恼的作祟,所以有『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观念。菩萨行慈而无烦恼,那里还有憎爱萦萦于心?即使获得法喜悦乐一念之心,亦予舍去!
神通是道场,成就六通故;解脱是道场,能背舍故;方便是道场,教化众生故;四摄是道场,摄众生故;多闻是道场,如闻行故;伏心是道场,正观诸法故;
「神通是道场」,为什么?「成就六通故」。神通,为成佛之因,亦度生妙用,唯有具诸神通,身手有其大力,方能救拔众生出于淤泥。到了圆满六通,就得成佛。作种种利生事,多是靠大神通。维摩诘则是善用神通者,如〈不思议品〉中,所现不可思议境界,可为明证。菩萨的作用超过一切世间诸天,不是我们所能测知的,所以不可怀疑菩萨,没有这样的神妙作用。所谓特别的人,自有他的特别行为和特别功能。假定没有他的特别处,那与众生有什么差别?不过佛菩萨,不以神通为神通,神通是他们的果报,有果报自然要运用其果报。如人有足,必须用足,鸟有两翼,必用两翼,那有不用果报的道理?佛菩萨以大事业,具大福德,得大果报,力用亦大,有什么可疑的?
「解脱是道场」,为什么?「能背舍故」。解脱是一种禅定法,即八解脱,古译为八背舍。其主要意义,是能背舍欲界的欲染而得色界的清净。如此向上类推,升一处舍一处,直到非想非非想处。背舍为因,解脱为果。小乘常用这八背舍,到了九次第定即灭受想定,背舍三界的种种束缚,而得出世的真正解脱。大乘虽不常用八背舍这法门,但若了知三界即非三界,亦能背舍三界而得解脱。
「方便是道场」,为什么?「教化众生故」。方便虽可用在各方面,但最重要的还是用在教化众生方面。唯有方便才能度人登于道场。或以声音教,或以文字教,或以动作教,看以怎样教为方便,就以怎样教化众生,众生接受我教,显示彼已被化。若令发菩提心,即是接受大化,若令小生信仰,即是接受小化,不论大化小化,各皆得益不同。先以方便就机,然后令其入教。由于众生之机很多,而又各各根性不同,如不运用种种方便,怎能使诸众生受化?而教化的最高目的,则是令诸众生成佛。
「四摄是道场」,为什么?「摄众生故」。四摄,就是布施、爱语、利行、同事的四法。如有众生需要布施摄受的,就以布施去摄受他,使他进入佛法中来;如有众生需要以安慰语摄受的,就以爱语去摄受他,使他进入佛法中来;如有众生需要以利行摄受的,就以利行去摄受他,使他进入佛法中来;如有众生需要以同事方能摄受的,就现身与其同事,然后将他摄入佛法中来。以如是种种法摄受众生,使众生在佛法中修学大乘,如此自己就得成佛。
「多闻是道场」,为什么?「如闻行故」。约修行门说,多闻亦是成佛之因,因依所听闻的,能如实的去行,不听则不能行。闻行是相辅相成的,有著不可分离的关系。不闻而行,犹如盲人徒步,结果是不堪设想的;闻而不行,犹如卑少自困,结果是一无所得的。多闻在佛法中所以有它的重要性,因多闻即有多智慧,闻法闻得多,其心即通达,通达就是慧。维摩亦多闻人,从初发心以来,即闻十方诸佛的说法,闻了能不忘失,是即闻持陀罗尼。于诸法门中,最容易做的,无过于多闻,多闻能得成佛,所以多闻是道场。因此,学佛行人,不可忽略多闻。
「伏心是道场」,为什么?「正观诸法故」。吾人的一念心,如野马般奔驰,很不听指挥的,现欲使心归于正道,必须对之善加调伏。调伏心的妄动,如使奔驰野马,接受调者指挥,要牠怎样走,牠就怎样走。唯有以定慧调伏妄动的心,就能真正如实观察一切法,了知一切法的如幻如化,息灭种种烦恼,乃得入于道场。
三十七品是道场,舍有为法故;四谛是道场,不诳世间故;缘起是道场,无明乃至老死皆无尽故;诸烦恼是道场,知如实故;众生是道场,知无我故;一切法是道场,知诸法空故;
「三十七品是道场」,为什么?「舍有为法故」。三十七品,就是三十七种法门,分作七科:一、四念处,二、四正勤,三、四如意足,四、五根,五、五力,六、七觉支,七、八正道。是三十七法,法法都趋向无为涅槃,所以能永舍世间有漏有为。有为法本来是虚假的,因众生的执著心重,难舍,所以用这三十七道品法舍之。
「四谛是道场」,为什么?「不诳世间故」。谛是真实不虚的意思。观世间苦的确是苦,观世间集的确是感果的因,观出世涅槃实为寂灭,观所修道实能通达涅槃而了生死,如是四谛,究竟不虚,决不是欺诳世间的东西。可是如是真实的四谛,世间没有人能知,唯佛彻底的了知,所以说此四谛,教化众生,真语实语,不诳世人。众生如能审谛的明白此理,亦不为世间之所诳惑!
「缘起是道场」,为什么?「无明乃至老死皆无尽故」。这里所说的缘起,就是无明等的十二缘起。古德说:『观诸众生十二缘起皆无有尽,以众生界无尽期故』。众生在生死中轮转,此十二缘起的相互钩锁,正如走马灯的循环不断,亦如连环的无有端倪,所以说为无尽。但这无尽,是在众生的迷位上讲的,如真知道缘起无性,是从因缘而生,亦可割断缘起的钩锁而得解脱。至于大乘行人,不见有十二缘起,不同小乘的灭尽,所以说为无尽。
「诸烦恼是道场」,为什么?「知如实故」。烦恼在众生分上,认为是捣乱分子,经常扰乱得我人身心不得安宁。可是到了登地以上的菩萨,了知一切烦恼的真实性,当下就是般若,亦即真如实相,岂非烦恼即是道场?如下文说:『一切烦恼是如来种』,就是此意。
「众生是道场」,为什么?「知无我故」。众生,是以精神与物质所组合成的,没有如众生所执著的实有自体,而是以无我性空为自体的,果能从众生的假合相上,通达了知其无我,当下就是道场,那里还要另外去做道场?众生所以本来无我,因为是无主宰性的。
「一切法是道场」,为什么?「知诸法空故」。前说生空为无我,此说一切法的空无自性。诸法是众缘和合的,缘起无自性空,空当下也就是幻有诸法。果能通达了知诸法空寂,不特与所证得的道场无二无别,而且无一法不是道场,所以知一切法空性是道场。
降魔是道场,不倾动故;三界是道场,无所趣故;师子吼是道场,无所畏故;力、无畏、不共法是道场,无诸过故;三明是道场,无余碍故;一念知一切法是道场,成就一切智故。
这是约佛功德说道场。
「降魔是道场」,为什么?「不倾动故」。魔是与菩萨作障碍的,亦即专以扰乱菩萨为能事的,菩萨要成佛的,总想种种方法来破坏,以期菩萨不得成佛。可是将要成佛的菩萨,了知魔界如、佛界如,一如无二如,能不为魔王之所倾动,是为降魔,不动是定力,动力不如魔力大,所以定力能降魔,降魔就是道场!
「三界是道场」,为什么?「无所趣故」。成佛必依三界,三界就是佛土,无有可超出的,所以说无所趣。在众生的立场则有六趣,就是三趣于善,三趣于恶,因为有所趣,所以于三界中升沈。菩萨上不趣于三善趣,下不趣于三恶趣,了达三界犹如空华,那里还有什么所趣?
「师子吼是道场」,为什么?「无所畏故」。成佛证悟到诸法真理后,到处宣说真理之音,不论在怎样的场合,或遇到外道的责难,或遇到邪魔的扰乱,仍如师子吼般的说无所畏,决不受邪魔外道的扰乱。如受他们扰乱,那里还能『师子吼,无畏说』?所以师子吼是道场。
「力、无畏、不共法是道场」,为什么?「无诸过故」。力是十力,无畏是四无畏,不共法是十八不共法。因为佛智清净,无有任何过非,所以力无畏等,一切亦无错乱。如分别说:『十力牢固,对治诸魔;无畏不怯,对治外道;不共殊胜,对治二乘』,是以这都是道场。
「三明是道场」,为什么?「无余碍故」。明是无漏慧,即六通中的三种:一、知过去的宿命明;二、知未来的生死智明;三、断烦恼的漏尽明。宿命明除先际愚;生死智明除后际愚;漏尽明除真谛愚。佛的三明是更究竟更彻底的,所以无有其余一切法的障碍。
「一念知一切法是道场」,为什么?「成就一切智故」。吾人赞佛时说:『一念知一切法』。一切法,是指三世中的真俗、事理诸法,而此诸法,于一念中,穷尽无余。为什么会如此?要知此中所说的念就是觉,而且是大觉,以成就一切智故,所以佛为一切智人。一切智,有说为一切智智与一切种智的两种。一切智智是无分别智,能达一切法的普徧真理;一切种智是后得智,能了一切法的差别事相。因在一念中知一切法,所以简单说为一切智。菩萨虽还未得究竟的一切智,但知佛是具有一切智的,现在为了随顺佛智而学,所以这就是道场。
如是,善男子!菩萨若应诸波罗密,教化众生,诸有所作,举足下足,当知皆从道场来,住于佛法矣」。
总结前文。「如是」像上所说,「善男子」!这是叫声光严,然后再说:「菩萨」所修法「若」能相「应」于「诸波罗密」以自利,若能相应于「教化众生」以利他,则你「诸有」一切「所作」所为,「举足下足」的如法进止,「当知皆」是「从道场来」,都为成佛之因,那你亦即安「住于佛法」中,换句话说,就是坐在菩提树下。可见成佛庄严净土,不外这些功德,功德就是道场。古德说:『喜笑怒骂,无非佛法,行住坐卧,尽是道场』,即此。
说是法时,五百天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维摩「说是法时」,在场听法大众,当下就有「五百天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志求无上菩提。
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世尊!维摩诘说法这样善巧,我没有像他那样辩才,「故我不」能担「任诣彼问疾」之责,还请另派贤者。
佛告持世菩萨:『汝行诣维摩诘问疾』。
「佛」见光严童子又推辞,接著就又「告」诉「持世菩萨」说:我看还是由「汝行诣维摩诘」家中向他「问疾」。持世是位出家菩萨,大乘经常有他的名字参加法会,有一部《持世经》,就是以持世为当机而说的,近于般若法门。约名字解:持为护持,世为世间,这位菩萨从能拥护、住持世间得名。换言之,能执持佛法,利济世间众生,名为持世。持世亦即救世,以世间众为所持,以大慈悲荷负众生。任何具有这种功德的菩萨行者,都可称为持世,不一定专指那位菩萨说。
持世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持世」听到佛陀的派遣,知道这个差事不易担任,所以立刻禀「白佛言:世尊」!你老派遣我做什么,我都无条件的接受,但是这个使命太过重大,不是我的力量所能担负,是以「我」今「不堪」胜「任诣彼问疾」。敬请佛陀慈谅以外,祈勿勉强我去问疾。
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住于静室。时魔波旬从万二千天女,状如帝释,鼓乐、弦歌来诣我所。与其眷属稽首我足,合掌恭敬于一面立。我意谓是帝释而语之言:「善来!憍尸迦!虽福应有,不当自恣!当观五欲无常以求善本,于身、命、财而修坚法」。即语我言:「正士!受是万二千天女,可备扫洒」。我言:「憍尸迦!无以此非法之物,要我沙门释子,此非我宜」。
「所以者何」?是明为什么不能去问疾的原因。「忆念我」于「昔」日,有次正住「静室」之中。静室,是指阿兰若处。持世菩萨虽以教化为己任,不断在人世间奔波不息,但于化度世间之余,亦到静室中用自己心地的工夫,以期充实度化众生的力量。那知就于我住静室「时,魔」王「波旬」装扮成天人的样子,随「从」而来的有「万二千天女」,其「状」犹「如帝释」天,而且击「鼓」奏「乐」弹「弦歌」唱,踊跃欢喜的「来」到「我」的地方,并「与」他的「眷属」,很有礼貌的「稽首我足」,至诚恳切的「合掌恭敬」,然后「于一面立。我」当时没有入定观察,「意谓是」真的「帝释」来,所以亦很客气的对待他。帝释是正当人,为三十三天主,修五戒,行十善,是道德天,亦是佛教的大护法,但他重视享受天上的欲乐,所以只能为忉利天主。经说魔的福报大过帝释,但德行远不如帝释,现在隐魔形现如帝释状,以惑世人,扰乱行者。
因我不知是魔而误以为是帝释天,便为开示,所以说「而语之言:善来」!你来得很好,「憍尸迦(帝释天的姓,印度习惯以姓称呼)!虽」说你们是有很大「福」德的,「应」该享「有」你们行善所得的福报,但我得告诉你:你们亦「不」应「当」这样的「自恣」,太过放逸!如你现在从女弦歌而来,这不是自恣是什么?有福而自恣,复为罪之根,不可不谨慎!所以「当观五欲」之乐是「无常」的,不是永远可以靠得住的,一旦天福享尽了,还要堕落下来的。所以应该多修善根福德「以求善本」。求善本,是积极的行善,观五欲无常是消极的离恶。因此,应利用现在这个不坚的「身、命、财,而修」永恒的「坚」固的出世解脱「法」。身指身体,命指寿命,财指钱财,这都是腐朽的,不能永远为自己所有,到了相当的时候,一定会舍离我们而去的。坚法是永恒的,常常是如此的。身是金刚之身,命是寿命无量,财是无量法财。舍身命财,就是对这不要贪著,不加爱惜。命是寄托于身的,无命也就没有身,身命都是假法,那可认为实有?财是维持身命的媒介物,同样是无常的,不能永远属你所有。既都靠不住,宜应修坚法。因天帝乐著五欲,不虑无常,所以要他修坚法。
魔王听了我的开导,恐怕转化他的魔女,所以立刻「即语我言:正士」!我这万二千天女送你,希望你「受是万二千天女,可备」你「扫洒」内外,不然,你一个人住在静室,未免太辛苦和太寂寞!这里说的正士,是菩萨的别名,亦即修道人的称呼!菩萨本欲化导他,走上佛法的正道,那知魔变的帝释,不是来听法的,而是来扰乱的,所以听了菩萨开示,迫不急待的奉献魔女!
「我」见这情形,就正色告「言:憍尸迦」!你不要拿这非法的东西,来勉强我这出家人,所以说「无以此非法之物,要我沙门释子」。沙门释子是修道的,严持如来净戒的,远离男女关系的,怎可接受你所给我的天女?所以说「此非我宜」。假定不是大士明镜高悬,认清这个非法非律,很少不为色相所扰乱的。
所言未讫,时维摩诘来谓我言:「非帝释也,是为魔来娆固汝耳」。即语魔言:「是诸女等可以与我,如我应受」。魔即惊惧,念维摩诘将无恼我。欲隐形去而不能隐,尽其神力亦不得去,即闻空中声曰:「波旬!以女与之,乃可得去」。魔以畏故,俛仰而与。
我的「所言」还「未」完「讫」,亦即在我不接受天女「时,维摩诘来谓我言」:这不是「帝释」天尊,如果是天帝释,怎会送天女给你?「是为」他化自在天的「魔」王,存心「娆固汝耳」,就是专门来破坏你的道念,毁破你的清净戒行,使你不能向佛果菩提前进。如果是天帝释,听闻你说佛法,随喜赞叹不已,怎会以此娆乱?不过,持世虽一时不知是魔,但亦不会上魔的当,这从他的拒绝接受魔女,可以得到最大证明。
维摩这样告诉我后,「即」又「语魔」王「言:是诸」万二千天「女等」,如果送给出家人,便是非法的,因为出家人不能接受女众的,但是「可以与我,如我」在家人是「应」该接「受」的,我接受过来,可让她们照应我,为我做洒扫等的服务!
「魔」王听到维摩诘要接受魔女,立刻「即惊」恐畏「惧」起来,同时心里作这样的思「念:维摩诘」虽是在家众,却是一位了不起的佛法行人,现在他这样做,「将无恼我」,要给我一点苦头吃吃?想到这里,觉得在这儿一刻也不能停留下去,「欲隐」遁「形」迹而「去」。可是魔王的魔力,毕竟是敌不过菩萨的威力,所以不论用怎样的气力想隐藏己身,「而」终于「不能隐」藏起来,就是用「尽其神」通之「力,亦」没有办法逃离「得去」!
正在他惶恐无计可施之际,「即闻空中」有「声」音「曰:波旬」!你「以」万二千天「女与之」,亦即是以女供养他,「乃可得」以离「去。魔以畏」惧,恐怕维摩用神通力使受苦恼,不得不勉强的送给了他,所以说「俛仰而与」。俛仰,是逼不得已,不是出于本心之意。
尔时,维摩诘语诸女言:「魔以汝等与我,今汝皆当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即随所应而为说法,令发道意。复言:「汝等已发道意,有法乐可以自娱,不应复乐五欲乐也」。
「尔时」,是指魔王勉强将天女送给维摩的时候。「维摩诘」接受过了天女,于是就「语诸女言」:你们的「魔」头已将「汝等」给「与我」。过去你们虽没有破坏佛法的心,但已做了你们魔头的破坏工具,不过你们过去控制在魔头的手中,自己没有独立的意志,当亦难怪你们的所行所为,现在你们已经属于我了,我是修学佛法的,希望你们亦能随我学佛,学佛最要紧的是发上求下化的心,所以现「今汝」等「皆当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这样对她们说后,立「即随」她们的根机「所」能适「应」的「而为」她们「说法」,使「令」她们「发」起「道(菩提)意(心)」。如果是初机的根性,就为她们说随顺菩提法;如果是久学的根机,就为她们说成熟菩提法;目的在使她们皆得趣向正等菩提。
这里应知:当今之世,男女平等,各有独立人格,怎好把女人送人?可是古代,不论印度、中国,都有这种情形,把女人看为物品一样的,所有的妻、女、奴婢,要送人或出卖,都是随意自如的,没有认为非法的,专为满足私人欲望。本经随顺古时社会文化背景,亦作此说。在其他大乘经中,也有类似的情形,男或女,有人征婚时,只要答应了,以此因缘方便教化,劝发菩提心修菩萨行。
维摩令发道意以后,「复」又对诸天女「言:汝等」既「已发」起「道意」,就是佛教中的菩萨,当然就「有」一种「法乐可以自娱」自慰,「不应」仍「复」好「乐」沉醉于「五欲乐」中。这包含二义:一、人心要有著落,假定无法得到安慰满足,便会苦恼丛生。一般人每遇无聊苦闷时,就大跳、大玩以发泄,结果染上许多不良的嗜好,如吸烟、喝酒、打牌等,其实这些,不但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反而增加无边痛苦而已!许多学佛的人,因得不到法乐,于是空虚苦闷,便向外发展,追求五欲乐,甚至于佛法中半途而堕!所以长者特地告诉他们,要以法乐自娱。二、魔住于欲界的顶天,所享受的,当然是以五欲之乐,男女欲乐为主,殊不知这亦是暂时性的快乐,犹如刀上之蜜一样,乐未尽而苦即来,结果变成更空虚更痛苦,所以天上的五欲乐是不足恃的,享受五欲乐是地狱业,到了五欲乐尽时,必然会堕落的,所以应以法乐自娱,而且唯有法乐超胜一切乐。
天女即问:「何谓法乐」?答言:「乐常信佛,乐欲听法,乐供养众;乐离五欲,乐观五阴如怨贼,乐观四大如毒蛇,乐观内入如空聚;乐随护道意,乐饶益众生,乐敬养师;乐广行施,乐坚持戒,乐忍辱柔和,乐勤集善根,乐禅定不乱,乐离垢明慧;乐广菩提心,乐降伏众魔,乐断诸烦恼,乐净佛国土,乐成就相好故修诸功德,乐庄严道场;乐闻深法不畏,乐三解脱门不乐非时;乐近同学,乐于非同学中心无恚碍,乐将护恶知识,乐亲近善知识;乐心喜清净,乐修无量道品之法,是为菩萨法乐」。
是诸「天女」听到长者要她们以法乐自娱,知道法乐一定胜于欲乐,不再耽著世间的欲乐。可是天女在这时,对五欲乐虽不再思慕,但法乐究竟是怎样,仍然不怎么明白,所以特别以此「问」于长者:「何谓法乐」?
维摩「答言:乐常信佛,乐欲听法,乐供养众,乐离五欲」。奘译《无垢称经》,说为常信佛为乐,乃至以离五欲为乐。本经乐字放在上面,不应读快乐的乐,而应读好乐的乐,是爱好的意思。以信佛、闻法、供僧、持戒为乐,佛法称为四证信,亦名四不坏信。
一、喜欢常常见佛、拜佛,见了佛即生欢喜心,以信佛为人生最大的乐事。信是信顺,就是顺佛的言教,虽不能面见佛陀,但常信有佛的存在,信佛有无量功德,信佛是大慈大悲,信佛能广度众生,信佛能教吾成佛,信佛得解脱安乐。但这要对佛有所好乐,有所好乐才得快乐,如不好乐何来快乐?当念我是三宝弟子,我是行菩提行的菩萨,我应经常的亲近佛,常作此想就是常乐信佛。
二、喜欢常常听法,愈听愈有法味,到了你得法味的时候,要你不听法亦不可能,所以对于听法,要有好乐之心,才能从听闻中,真正得到法乐。一般人听法,所以不能得到法味,就是缺乏好乐心,认为法可听可不听,甚至视闻法为畏途,或勉强的在听,亦不得其意趣,是以古今学佛的人多,真正闻法的少之又少。果能从闻法中领略到法味,不但得到法乐,亦会愿乐欲闻。
三、喜欢经常随分随力的供养僧众,为什么?因声闻僧与菩萨僧,都是有大福德智慧的,不但超过你们天女的福德,亦超过三界一切众生的福德,是以果真供养三乘贤圣僧,在自己身心上会得很大的快乐。一般不知供僧是佛弟子所应作的事,以为供僧是个沉重的负担,这真是绝大的错误!僧是世间的良福田,我们要想得大福德,唯有从供僧的福田中去培植,才能有所收获!
四、喜欢远离世间的五欲,不再受欲乐的迷惑,因而能持清净戒。当知一个人如染著世间的欲乐,鲜有不毁犯所应守持的净戒。现在从三宝的教诫中,深信戒是解脱的根本,当然不愿再受五欲的束缚。魔及魔女所好乐的在五欲,现在走上佛法的大道,假定不能远离五欲,怎么能离魔的束缚?有法乐自娱,当然不复好乐五欲之乐。从前舍利弗碰到一位外道友人,该友劝他可以断乳,独化一方。他回答说:『不论怎样我是断不了乳的,因我对于法乳愈尝愈觉得其味无穷』。可见他对佛的法乳,是怎样的乐欲和受用之深了!
「乐观五阴如怨贼」,色受想行识的五阴,是无常生灭变化的,经常逼切威迫著我们,好像五位拔刀要杀我们的怨贼,不但会要伤害到我们的色身,亦复会要劫夺我们的功德法财,障碍我们的法身慧命。汝等应经常的作如是观,不要贪恋这个无常的色身。
「乐观四大如毒蛇」,吾人这个色身,是由地水火风四大所组合成的,但它们彼此之间,不是相安无事的,而是互相冲突的,随时会发病使我们感受痛苦,到了四大分离时其苦更难当,应常想它如四条毒蛇那样的螫害有情,所以此身是不可爱的,应经常的作如是观,勿为所害。
「乐观内入如空聚」,内入就是内六根,空聚就是无人居住的村庄。正当的人虽没有一个住在这村庄中,但打家劫舍的土匪,却经常的出入其间,是以应观六根门头犹如空聚。但若稍微一不留心,六根随于六境而转,就会引来贪瞋痴等的烦恼贼,劫去我们所积聚的功德法财。
总之,阴、界、处是烦恼的聚集处,虚妄无真实的,会障碍法身慧命的有漏之法,应常对它们加以观察,设法远离它们,以期得到法乐!
「乐随护道意」,道是菩提,意就是心,道意就是菩提心。菩提心未发,应使发起来,既已发起来,就得乐于随顺菩提心,卫护菩提心,使之不受损不退失,更不可一刻忘记此心,有此菩提心为根本,行菩萨道才有标准。
「乐饶益众生」,菩萨志在度人,既有菩提心作为推动力,就应广泛的饶益六道一切众生,使一切众生皆得解脱。发了菩提心的人,而不去饶益众生,不但不像个菩萨,且亦与菩提心不相应的,所以应乐饶益众生。
「乐敬养师」,菩萨行者的自利利他,都从师长处学习得来,亦即由师的开导,才得上求而下化。但这里所说的师,范围非常广泛,能教者皆是师,如诸佛菩萨皆是师,对师应该乐于恭敬供养,不可稍有一点怠慢!
「乐」于「广行」布「施,乐」于「坚持」净「戒,乐」于「忍辱柔和,乐」于「勤集善根,乐」于「禅定」一心「不乱,乐」于「离」烦恼「垢」而得「明慧」,这是劝乐六度。唯有好乐勤修六度,才是真正菩萨行者。
「乐广菩提心」,就是使菩提心广大坚固起来,不是局限在一个小圈圈内。广可解说为扩大义,就是扩大其事业,广教化一切众生,如是使菩提心广大起来,所救度的众生多,功德也就大,成佛较为快捷。
「乐降伏众魔」,众魔,显示魔的很多。外则天魔魔王,魔子魔孙,内则五阴魔、死魔、烦恼魔。内外所有的一切魔,不论属于那一种,都会破坏正道的,所以应好乐的降伏众魔,使众魔没有办法与正道作对。
「乐断诸烦恼」,烦恼是有无量无边那么多的,不但有力稽留众生在生死中无法超脱,就是各式各样的魔,亦由烦恼所引来的,假定没有烦恼,那里会有众魔?为了降伏众魔,更应好乐断诸烦恼!
「乐净佛国土」,净佛国土,就是庄严世界。菩萨在未成佛前,于因地中行菩萨行,除了度生,就是严土,严土、熟生为菩萨的两大任务,一定要在因中完成,所以应于念念中好乐净佛国土,到成佛时,净土也就实现。
「乐成就相好故,修诸功德」,有佛土必有佛,佛是具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的,所以亦应好乐成就相好修诸功德,因为相好之果,是由功德因来。佛国清净只是依报庄严,佛之正报亦是备诸相好,所以必须修诸相业。经说:佛身相好是由百福庄严所成,亦即任何一相,都由百福所成。什么叫做一福?如梵天王所有一切福德为一福,如是百福成就一相。因为佛是顶圆满的,所以用『百的』的圆满数。约佛报身说,更是具有无量无边的相好庄严。不管相好是多是少,要想得到相好庄严,必须对之有所爱好,有了爱好之心,自然乐于修诸功德。
「乐庄严道场」,道场,即成佛的场所。随佛所应化的不同,道场也就大小不一致。如释迦成佛的菩提伽耶的菩提树下初成道处,三千二百里,金刚地为场;诸佛各随国土的大小,而取场地的宽狭,是没有一定的。成佛就是种种功德的圆满,所以道场必然是庄严的。如《华严经》说如来初成正觉,菩提场是怎样的庄严。
「乐闻深法不畏」,佛法不是专为凡小所说的浅法,而更说有甚深最甚深的大法,特别是从一切法空甚深义出发的,如说供养无功德,外道是为师,他堕随他堕等,听来都是有点不合常情的,所以有很多人听了不欢喜而害怕,假定对这听了无所怖畏,那是真正好乐法者,所以爱好大乘法甚深义的,听了不但不怕,反而得大法喜。
「乐三解脱门不乐非时」,三解脱门,就是空、无相、无愿。通达我法二空,得以了生脱死,是为空解脱门。了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于一切法无所得,是为无相解脱门。视三界的无常,一切无所愿求,是为无愿解脱门。古德说:『缚以之解谓之脱,三乘所由谓之门』。小乘学者,最爱修三解脱门,大乘菩萨于徧学一切法中,虽也入三解脱门,但不中路取证,所谓『今是学时,非是证时』,所以说「不乐非时」。如一下子即证,是就落于小乘,此为大士所不乐。所以菩萨尽管样样学,无常、苦、空、无我、不净等,自知未能达于极致,应该还要不断求上进,等到一切功德、慈悲、智慧都圆满了,才证无上菩提果。
「乐近同学」,菩萨与菩萨为同学,同修自利利他的法门,彼此互相交换度生的经验,所以乐于亲近同学同道者,因为这对自己上求下化是有所帮助的。「乐于非同学中心无恚碍」,就是于不修菩萨道的一切人中,如小乘三藏学者或外道等,尽管彼此思想言行完全不同,但决不在内心中,对他有所瞋恚,或障碍他的修学,因为人各有志,是不能勉强的,何必对他恚碍?
「乐将护恶知识」,在修菩萨道的过程中,不是不可能遇到恶知识,但若遇到时,千万不要对他生起恶感,甚至还要护助他,希望他慢慢改变过来,如处处关心他爱护他,日子一久,彼此有了深厚感情,就可将他摄化过来,走上大乘佛法正道。汝主魔王及宫中之人,可说皆是恶知识之类,你们应对他们,将之护之,使他们改变过来!
「乐亲近善知识」,善知识是修学佛道的最大助力,因为在你向佛道前进时,无有阻碍的坦然直进,善知识固然为你欢喜,就是遇到了任何障碍,善知识亦会指导你如何排除,甚至当你退失菩提心时,善知识亦会运用善巧方便,让你仍然在大乘道上前进,不致走上独行人的道路,所以应好乐的多多亲近良师益友,以增进自己的向上。
「乐心喜清净」,具有如上种种的好乐心,或于听经闻法时,或朋友来谈谈时,内心就是感到无限的欢喜,并且心里清净得不存一物。在此清净两字是最要紧的,如果心里有物而不清净,那就喜魔入心,令你不得安宁,所以应该心乐欢喜而无一点垢染的清净。
「乐修无量道品之法」,通常所说的道品,就是三十七道品,其实,凡属于道的法门,皆可说是道品,并不限于三十七道品的。对此无量道品之法,都应乐意的去修,所谓『无量法门誓愿学』,也就是此意。所以不应有所拣别的,这个道品要修,那个道品不修。
以上所说的种种,「是为」略说「菩萨法乐」,如果广说自是法乐无边的。所以如此,因为菩萨时时不离见佛闻法修持,故得法乐充满而自娱。万二千魔女,本来在天宫中,享受五欲乐的,现因受到维摩的教化,已经脱离魔籍而为菩萨,所以特以法乐自娱。这是长者的能力大,善巧方便化导的结果,不是轻易所能得到的法乐。
于是波旬告诸女言:「我欲与汝俱还天宫」。诸女言:「以我等与此居士,有法乐,我等甚乐,不复乐五欲乐也」。魔言:「居士!可舍此女,一切所有施于彼者,是为菩萨」。维摩诘言:「我已舍矣,汝便将去,令一切众生得法愿具足」。
当波旬听到长者对魔女开示法乐之后,知诸魔女沐浴在法乐之中,「于是波旬」担心魔女不愿再回到天宫,所以就「告诸」魔「女言」:我们来此时间已经很久,亦听到长者为我们说了很多法,现「我欲与汝」等「俱还天宫」,享受我们原有的欲乐,不要在此打扰长者太多,化费他的宝贵时间!那知出乎波旬的意料之外,是「诸」魔「女」竟然不听他的命令,并对波旬「言」:你已经「以我等与此居士」,亦即你已把我们送给了长者,而且我们从长者这儿,「有」了「法乐」自娱,身心充满了法喜,「不复」愿再回到天宫,「乐」欲「五欲」之乐。五欲乐与法乐比起来,那是相差得太远,还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你如认为天宫的欲乐不错,那你就一人回去享受吧!
波旬在她们这一回答之下,深深的感到无法可施,既无力强迫她们回去,又没有办法可以说服她们,于是「魔」王只好求救于维摩「言:居士」!我先听到空中音声,不得不把是诸魔女给你,但这不是我的本意,现我要回到天宫去了,请你仍然「可舍此」诸魔「女」给我,不要把她们留在这儿,我知道,「一切所有施于彼者,是为菩萨」。菩萨之所以名为菩萨,其精神就在于难舍能舍,你是不是一位菩萨?如你认为自己是菩萨的话,就当将这些魔女还给我,不应耽著这些魔女而不放!
「维摩诘」回答「言」:你错了,我何尝要留住她们?「我已舍矣」,你要带她们回去就带她们回去,所以说「汝便将去」。而且我为她们说法,使她们于佛法中得到满愿,并望「令一切众生得法愿具足」。同时还可这样说:维摩向魔乞诸魔女,不是真的想要得到她们,目的是为化度她们,令她们改邪归正,现在这一目的已达,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仍然交还给魔王,以满魔王的心愿,免得魔王的苦恼。但是菩萨是以度化一切众生为志趣的,不但要使魔王满愿,并且扩大开来,愿一切众生皆得法愿具足,人人都获得广大法乐,以法乐自娱。
于是诸女问维摩诘:「我等云何止于魔宫」?维摩诘言:「诸姊!有法门名无尽灯,汝等当学!无尽灯者,譬如一灯燃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如是诸姊!夫一菩萨开导百千众生令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于其道意亦不灭尽,随所说法而自增益一切善法,是名无尽灯也。汝等虽住魔宫,以是无尽灯令无数天子、天女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为报佛恩,亦大饶益一切众生」。尔时,天女头面礼维摩诘足,随魔还宫,忽然不现。
诸女听说仍然可与魔王回到魔宫,当然又就为魔王之所掌握,可是,过去在魔宫中,是以五欲之乐为乐,现时在菩萨处,已以法乐之乐为乐了,一旦回到魔宫去又将怎样?「于是诸女」惶惑的「问」于「维摩诘」:你既要我们回到魔宫,我们当然会接受你的劝告,但是我们都刚才得到法乐,道力还没有怎样坚固,而魔宫中尽是五欲之乐的境界,亦即是魔气重重的,「我等云何止于魔宫」,方不致于再为魔境所转?你得告诉我们一个办法,让我们安心的在魔宫中修道,否则,由于我们熏习佛法未深,到时不能自持又将怎样?
「维摩诘」开示她们「言:诸姊」!这个你们不要担心,我佛法中「有」个「法门名」叫「无尽灯」,你们应「当」修「学」这个法门。所谓「无尽灯者,譬如一」盏「灯然」成十盏灯,十盏灯再然成「百」盏灯,百盏灯更然成「千」盏「灯」,如是展转相然,直到无穷无尽。灯是代表光明的,以破暗为它的作用,灯光到了什么地方,什么地方的黑暗就被破除,所以说「冥者皆明,明终不尽」。无尽灯是譬喻,「如是,诸姊」!你们回到魔宫去,把所学的发菩提心,以法乐自娱的法门,展转教导所有的魔子魔孙,魔臣魔女,如是像这样的「一」个「菩萨开导百千众生,令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于其」每一人的「道意,亦不」会「灭尽」,只有一天天的增长起来。「随」著「所说」的大「法」利益众生,「而自」己亦能「增益一切善法」。这个,「是」就「名」为「无尽灯」法门。发菩提心,是点然自己内在的心灯,开导十个众生发菩提心,就点然十个众生的心灯,开导百个众生发菩提心,就点然百个众生的心灯,开导千个众生发菩提心,就点然千个众生的心灯,如是像这样的,开导无穷无尽的众生发菩提心,就点然无穷无尽的众生心灯,如是灯灯无尽,光光不绝,不但照破众生内在的无明黑暗,亦可照破魔宫的痴冥之室,使每个魔众都得光明的照耀!
维摩诘说了这无尽灯的法门,接著带有鼓励和安慰的口吻说:「汝等」现在「虽」还魔宫而安「住」在「魔宫」中,果能「以是无尽灯」法门,在魔宫中展转教化,使「令无数天子、天女」,得到佛法的感召,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就是化魔成佛,绍隆佛种,不断三宝,是「为」真正「报佛」深「恩」,同时「亦大饶益一切众生」,令诸众生皆得法益!
「尔时」,就是维摩诘开示无尽灯法门完毕之时。是诸「天女」很虔诚的,以「头面礼维摩诘足」。行此最敬礼后,立即「随」著「魔」王「还」归魔「宫」。魔王以神通力隐形而去,所以说「忽然不现」。总之,维摩诘以最高境界,以最大智慧善巧,接受天女,不受诱惑,并且化导她们,使她们回去展转教化,这种启导的方式,传染的作用,其力量大而速。但这,唯有大菩萨始有这大作略,小乘人无论如何是望尘莫及的!
世尊!维摩诘有如是自在神力,智慧辩才,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持世菩萨说明了维摩诘化导魔女的经过,特又叫声「世尊」然后说:「维摩诘有」如上所说的「如是自在神力」,并有殊胜的「智慧」与无碍「辩才」,能够摄魔成为菩萨,化魔得以成佛,确实不是普通的人物,「故我不」能胜「任」而「诣彼」探「问」他的「疾」病。
佛告长者子善德:『汝行诣维摩诘问疾』。
「佛」听了持世推辞不去,就又「告」诉「长者子善德」说:「汝」可「行诣维摩诘」处,代为向他「问疾」。善德的德,有的经本译为得。古代有很多音同而字不同的。依印度的梵文看,这应译为善得。梵语须达多,达多可译为得。现应译为善施,因此这位长者子,或称善施,或称善得。给孤独长者,本名须达多,现在这位长者子,与给孤独同名,也许正是他的儿子。善德是大富长者之子,是已发菩提心修菩萨行的在家菩萨,经常追随佛陀。依名字解,他是以布施为主修的行门。
善德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善德」听到佛的差遣,深感这个任务重大,不是自己所能担任得了的,于是就「白佛言:世尊」!如上所说,维摩诘是位具有自在神力,智慧辩才的大菩萨,不是一般人所能对付得了的,故「我」亦「不堪任诣彼问疾」,请佛慈悲另派贤者!
所以者何?忆念我昔自于父舍设大施会,供养一切沙门、婆罗门、及诸外道、贫穷、下贱、孤独、乞人,期满七日。
「所以者何」,是明自己不能去问疾的理由。我之所以不堪担任问疾的这个使命,「忆念我昔」有一次,「自于」祖宗传下的「父」亲「舍」内,「设大」布「施」法「会,供养一切」出家的「沙门」,在俗的「婆罗门」以「及诸外道、贫穷、下贱、孤独、乞人」,总共布施七天,所以说「期满七日」。
这种大布施会,印度地方一向很盛行,如国君、宰辅、长者、居士、大财富者,莫不上行下效,一律奉行。不过佛法与外道稍有不同:外道举行施会,定要举行宗教仪式,杀牛羊等做祭祀品;佛法中的布施,没有宗教仪式,更不杀害生畜,只是行其所当行。大布施为印度的传统,是在预定的数年中积蓄钱财,然后订一日期,将所积的做大布施,不论什么人,统统施舍,决不有所拣择,称为无遮大会。中国很少有这种施舍大会,只南朝梁武帝和陈武帝曾经举行,将国家库藏全部施舍于人民或三宝,梁武帝甚至将自己布施到庙里,替三宝做工,直到第二日,由大臣送了大量财宝到寺里,才把皇帝接回。
这种布施法会,最少七天,多则四十九天或数月。印度这种良好风尚,实是值得赞叹的。菩萨修行上成佛道,主要为修布施。布施虽有多种,但能将一切财物施舍,也算是波罗密之一。波罗密,是究竟圆满,到彼岸之义,在印度叫做事究竟。布施波罗密,就是布施能究竟圆满。约佛法的特殊意义说,单以财物布施,虽值得称扬,但仍不究竟。维摩诘与长者子的辩论,可说是从世俗浅近的财布施,引至胜义更深的法布施。
时维摩诘来入会中,谓我言:「长者子!夫大施会不当如汝所设,当为法施之会,何用是财施会为」?
无遮大会的施设,不但接受供养的可来参加,就是国王大臣长者等亦可来参加的,所以到了圆满的第七天「时,维摩诘」亦乘时「来入会中」,开导善德,以狮子吼令大众听闻说:「长者子」!你设大布施会当然是很好的,但真正的「大」布「施会,不当如汝所设」的这样,因为财施大会,是不能普徧的,「当为法施之会」才对,你是菩萨,难道不知这点?我之所以对你说此,就是因为你是菩萨,假定你不是菩萨,我对你说这做什么?当知财布施只是现前的帮助,仅能得到有漏的福报,法施能给以思想、精神、心灵的救济,不但能得无漏的福报,且可增长清净的智慧,财施所得的功德有限有量,果报仍然在三界中,法施所得的功德无限无量,可以得到出世的解脱。总之,法施高于财施,既然如此,「何用是财施会为」?实际说来,善德菩萨,不是不知法施会的殊胜,但为引导其他的众生,所以故意的作这样问,好让每个人都行法施。
我言:「居士!何谓法施之会」?「法施会者,无前无后,一时供养一切众生,是名法施之会」。
听到长者这样说,于是「我」就请示「言」:你说法施之会,「何谓法施之会」?这在我还有点不大明白,请你替我说明白点!维摩诘先为简单的回答说:说到「法施会者」,从时间方面来说,「无前无后」,绝对不落于时间性的;从空间方面来说,一供养一切供养,「一时」供养一人,是就等于「供养一切众生」。当知这个「是名法施之会」。普通布施,时间是有前有后的,对象是有彼有此的,不能做到普徧、广大、无限,所以维摩诘说法施无前后。约供养说,在同一时间内,供养一切众生,这不是物质的财施所能做得到。在这意义上的法施,自与普通的稍有不同。通常法施有二:一、世间法施,劝人为善,纠正错误。二、出世法施,用佛法教化领导,令内心渐向出世,向佛道前进。现在这里所说的法施,当属后者,且意义更深,不但口头上说的法叫法施,就是自己实行这种法亦名法施。如以持戒说,自己严格的持戒,能影响众生,令众生得益。经说:『五戒是五大施』。因持不杀生戒,即对一切众生无杀害心,此心给予一切众生以安全感,等于施予众生无畏。扩大来说,不论做什么事情,正修正做时,不分别彼此,而徧为一切,心与法性相应,顺空性理,一举一动,无不是法施。说以种种方法,弘法修持,体知一切法空寂,是为法施智。
曰:「何谓也」?「谓以菩提起于慈心,以救众生起大悲心,以持正法起于喜心,以摄智慧行于舍心。
善德听了维摩所说的法施会,不禁惊奇的问「曰:何谓也」?用现在的语体说,这是什么话啊?善德既然感到惊奇,维摩又从各方面说明法施。现在先从四无量心说明法施。四无量心,为世间的梵天及出世的三乘所共修的。不过,梵天修这以求得到梵福,三乘修这为得三种菩提,唯佛世尊是为更大的目的而修此的。修此法门时,是从定心中,缘一切众生而修得,即住于平等法上,徧一切众生,起一念慈心或悲心等。
「谓以菩提起于慈心」,是修的慈无量心。慈欲给与众生的快乐,但最高最究竟的大乐,无过于佛果菩提,为使一切众生得此佛果菩提,亦即愿欲一切众生皆得成佛,所以依于菩提起于慈心。
「以救众生起大悲心」,是修的悲无量心。悲欲拔除众生的痛苦,但最可怖畏的是生死大苦,为了救拔众生的生死大苦,使众生不再在生死中受痛苦的袭击,所以依众生起大悲心,而修救度众生的法门。
「以持正法起于喜心」,是修的喜无量心。佛的正法住世,必要人力住持,菩萨受持正法,持戒说行,目的在令一切众生得大法喜,法喜是世界上最难得的欢喜。欲救众生,欲满菩提愿,必要持正法,应起欢喜爱法之心。
「以摄智慧行于舍心」,是修的舍无量心。心住平等不起贪爱叫做舍。但要真正能够做到行于舍心,必要摄受智慧,从智慧中通达一切法的平等空性才可。如佛等视众生犹如自己的独生子,不于其中起分别,是为大舍。
菩萨行者,能作如是行如是修,自教教他,使诸众生得大利益,是为真正的法施。
以摄悭贪起檀波罗密,以化犯戒起尸罗波罗密,以无我法起羼提波罗密,以离身心相起毗梨耶波罗密,以菩提相起禅波罗密,以一切智起般若波罗密。
此明六波罗密是法施。菩萨修行六波罗密,是从三方面著眼:一、为教化众生。如说以施摄贪,戒摄毁禁,忍摄瞋恚,就是为的众生。二、为体达空性,与实相相应。如《大品》说:『菩萨为见实相修行六度』,就是为的空性。三、为上求菩提。如《地经》说:『菩萨为求一切智地修行六度』,就是为的菩提。照理说,每一度都应通这三方面,但本经这儿配得很巧妙:前二度是为教化众生;次二度是与空性相应;后二度是为上求菩提。
「以摄悭贪起檀波罗密」,是修布施,檀即译为布施。悭是悭悋不但不肯自动的舍,就是他人来求亦不肯施。贪是贪求,就是有而不知厌足,贪得无厌之意。为了摄化这类悭贪之人,菩萨以身作则的舍悭舍贪,广行惠施,但这决不是为自己求福德,完全是为摄受悭贪众生。
「以化犯戒起尸罗波罗密」,是修持戒,尸罗即译为戒,亦可译为清凉。《大乘义章》说:『言尸罗者,此名清凉,亦名为戒。三业炎非,焚烧行人,事等如热,戒能防息,故名清凉。清凉之名,正翻彼也。以能防禁,故名为戒』。众生不一定皆能守持清净戒行的,有的时候毁犯是免不了的,对于犯戒众生的摄化,最有效力,莫过于自己的严持戒行,以己戒行的清净,作为众生的模范,使众生受你感召,自发自动的遵行戒法不敢毁犯。
「以无我法起羼提波罗密」,是修忍辱,羼提即译忍辱。此中所说的无我法,是指众生空,亦即我空。唯有不在我上起执著,那就没有什么不可忍的。《金刚经》说佛在过去生中,为歌利王割截支解身体时,没有我、人、众生、寿者的四相,所以能够忍受不起瞋恨,假定执有我等四相,就要起极大的瞋恨心,甚至要倾全力反抗,可见唯有无我,才能实行大忍。
「以离身心相起毗梨耶波罗密」,是修精进,毗梨耶译为精进。所谓离身心相,就是通达身心皆空,亦即了解法空,唯有通达法空,不为一切所转,始能精进不懈。世人稍微多做一点事情,立即就会感到身心疲劳,不能继续的支持下去,原因就是执有实在的身心相,对于身心特别是对身体,宝爱得不得了,深怕它们太过辛苦,不愿多做繁重工作。果能离身心相通达法空,自能勤苦堪耐。
「以菩提相起禅波罗密」,是修禅定。佛在菩提树下将成正等正觉之时,一定先要入于禅定,从禅定中以大精进力破魔军,才得成佛,所以要以寂灭离相的菩提义,起禅定波罗密。亦有解说菩提是佛的福德庄严,禅能出生,所以起禅波罗密。亦可谓菩提是佛止行,依禅息妄,证入其中,故为菩提起于禅定。
「以一切智起般若波罗密」,是修智慧。般若与一切智,实是一体的异名,不过在不同的岗位有不同的名称。如说:『因名般若,果名萨婆若』,萨婆若,就是一切种智。罗什更明白的说:『萨婆若即是老般若』,一切智为佛所有的般若,菩萨为得一切智而修般若,所以说以一切智起般若波罗密。亦有解说一切智是佛的智慧庄严,般若亦是智慧,正是一切智因,亲能生于智果。或说一切智是佛的观行,依慧照行,满足彼德,故为一切智起于般若。
菩萨能这样的奉行六波罗密,从空性的体达中,上求无上菩提,下化一切众生,是为法施大会。
教化众生而起于空,不舍有为法而起无相,示现受生而起无作。
此明三解脱门是法施。三解脱门,亦是大小乘行人共修的法门。不过,小乘入三解脱门,一定是沉空滞寂的,不能从解脱门出来,起度生的大用;佛陀证此三解脱门,不在解脱门内,享受自在安乐,而从解脱门出来,现起度生的大用,积极从事化他的事业。
「教化众生而起于空」,是明空解脱门。菩萨证得空的妙法,不是什么都不做的。仍然要积极的度生,虽不断的教化众生,而知无有众生可得。《金刚经》说:『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就是此意。所以菩萨度生,一定要起于空,不见我人众生之相。如有众生相存在,必然就乖于空义,如真正通达空义,必然要舍于众生,不可执著有众生为我所度。
「不舍有为法而起无相」,是明无相解脱门。有为法就是有相法,有生有灭等种种相貌。菩萨在一切有为法上而起无相观,虽观无相而不舍一切有为法。果能如是善通法相空虚其怀,那就可以做到终日化生而终日不乖空。随化在有,所以不舍,知有常寂,名起无相。起无相是智慧的运用,不舍度化是大悲的善巧。
「示现受生而起无作」,是明无作解脱门。作为造作生死业,继续在生死中受生,无作即不再作生死业,因菩萨观世间无常苦,不再起愿受生死,可是为了度生,仍然处处受生,虽随众生的度化,于生死处处现生,但不因此造有漏业受生死果。菩萨依理不依事,虽无生而现受生,虽受生而实无生,虽无作而现作,虽作而实无作。
护持正法起方便力,以度众生起四摄法,以敬事一切起除慢法,于身、命、财起三坚法,于六念中起思念法,于六和敬起质直心。
此下说明自利利他的行门为大法施会。
「护持正法起方便力」,如来的正法是辛勤所证得的,为我们说出而留给我们,我们应当时时立此志愿,护持如来所有正法,不让它在这世间湮没不存,但因时代的不同,对于正法的护持,要有适度的善巧方便,观察时代的进步性,以如来正法与时代相配合,正法才能延续不断的弘传下去,如不以方便观察时代性,只是一味的自说自话,是不能令正法久住的。当知方便观察,是由智力而起,所以说护持正法起方便力。
「以度众生起四摄法」,就是生起布施、爱语、利行、同事的四摄法,度脱各类所应度的众生。因为真正的度脱众生,唯有四摄法可以做到,假定不运用四摄法,众生是不易为你之所摄化的,所以对四摄法,尚未生起的令之生起,已经生起的如法运用,以期广大众生为所摄化。
「以敬事一切起除慢法」,慢是傲慢,亦即贡高,任何人的内心,如具有贡高傲慢心,是决不能对人表示恭敬尊重的。事为事奉,亦即替人做事,但替人做事,要有恭敬心,既不可疏忽,又不可傲慢。果能敬事一切,必能除我慢过。菩萨以无量身,敬事一切众生,当然不会有慢性。《法华经》中的常不轻菩萨,见到什么人就真诚礼拜,目的就在离慢起功德。中国古语说:『敬人者人恒敬之』。你能尊重别人的人格,别人亦必尊重你的人格,人与人是平等的,你有什么值得骄傲而对人高慢?
「于身、命、财起三坚法」,三坚法,是指法身、慧命、法财的三者,这是永恒的,坚固不坏的,与我们现有的身体、寿命、财产的易散易坏,是绝对不可同日而语的。易散易坏的三不坚法,是我们应舍而不应执著的,可是众生不知它的不长久,终日在这三方面有所执著,保重自己的身体,维持自己的寿命,守护自己的财产,一旦散坏丧失,就又感到无限苦恼,其实这是不值得贪恋的,应从无常败坏的三不坚法,修起三坚法的实现。
「于六念中起思念法」,六念,就是念佛、念法、念僧、念施、念戒、念天。佛在《阿含经》中,曾尝开示这个六念法门。这主要是为在家信众说的,因为一般信众,理智异常薄弱,不能以智制情,为生死别离、荒凉凄寂的阴影所恼乱,所以教他们念(观想)三宝的功德,念自己持戒与布施的功德,念必会生天而得到安慰。思念,就是心的系念,就是使我们的一念心,常常系念于六种正念中,不要使心在外在的境界上,生起种种的妄念。
「于六和敬起质直心」,六和敬,就是见和同解,戒和同修,利和同均,身和同住,口和无诤,意和同悦。前三是和合的本质,后三是和合的表现。佛陀制戒,为使大家和合安乐恭敬共住,特以六和敬为其纲领,果能照这六和敬去行,大众自然会和乐共住,不致发生彼此的乖诤。但要如法的做到六和敬,必要生起质直心来,就是大家内心必要坦白正直,没有一点矫揉造作的虚伪心念,如果内心谄曲而不直爽,那是不能真正做到和敬的。
正行善法起于净命,心净欢喜起近贤圣,不憎恶人起调伏心,以出家法起于深心,以如说行起于多闻,以无诤法起空闲处,趣向佛慧起于宴坐,解众生缚起修行地。
「正行善法起于净命」,净命是对邪命说的。邪命,是指不正常的经济生活而言;正命,是指合理的经济生活而言。如出家众所过的是乞士生活,一切资生物——衣食住药四缘,都从乞化、布施而来,其生活当然是很淡泊的,但一得到了生活,立刻就要专心一意的修行,唯有行一切善法,才能得到正命,生活才得清净,所以欲得正命,所行定要合法。比丘托钵乞食,所以称为净命,因为不是强求饮食,而是施福于众生的。
「心净欢喜起近贤圣」,这里说的贤圣,是指三乘贤圣,很不容易亲近得到,必须内心清净,常常对之生起欢喜仰慕之情,而后始能亲近到诸贤圣。假定心不清净,又不欢喜恭敬,不说不易遇到贤圣,就是贤圣立在你前,亦未必能为你亲近。不说亲近贤圣,要心净欢喜,无所希求,就是人与人间的交往,亦要心净欢喜,才能维持长久。
「不憎恶人起调伏心」,恶人之所以成为恶人,不是生来就如此的,而是环境之所使然。菩萨见到恶人,不特不憎恨他,且深深的怜愍,觉得一个好好的人,竟然堕落到这境地,于是对之起调伏心,想方设法的感化他,用善言好语调伏他,使他改恶修善,重新做个好人。如对恶人憎恨,使他没有自新的机会,那是不合菩萨度生精神。
「以出家法起于深心」,出家为佛法的一重要制度,不但以出离心为本的声闻行人,重视出家的修道,就是以菩提心为本的菩萨行人,同样有出家之设。但出家乃大丈夫事,不是人人所能做得到的,所以如有发心欲出家者,首先于出家法,生起深心爱好,假定没有爱好的深心,不说不可能出家,就是出了家亦不能如法。《菩萨本生鬘论》卷四说:『出家之利,高于须弥,深于巨海,广于虚空。所以然者,由出家故方得成佛,三世诸佛未有不因舍家出家成佛者也』。是则对于出家,没有深心爱好怎可?
「以如说行起于多闻」,多闻,就是多多的听闻佛法。经中一再要人多闻熏习,可见多闻是很重要的,但佛法的重视多闻,目的不是为了求得广博的知识,而是要如说去行,才要起于多闻的。闻所说法,就得如法去实行,假定闻而不行,试问闻有何益?唯有多闻正法,才能如佛所说而行,或为顺法而行,所以必须多闻正法。
「以无诤法起空闲处」,空闲处,亦即寂静处,梵语叫做阿兰若。诤是诤论,诤论之起,由于众聚,所谓人多话多,没有办法不发生诤论的。要想避免与人发生不必要的诤论,唯有多住在少人或无人的空闲处。古德说:『怨境生乎众聚,无诤出乎空闲』。无诤就是平等,见不平等所以有诤。有无诤三昧,能调伏众生。不特自能无诤,亦令他人无诤,为无诤法,所以生起在空闲处住的意念。假定就理来说,空闲处,就是观法性如虚空,是则尽虚空界,无处不是空闲处,还有什么诤论可得?
「趣向佛慧起于宴坐」,宴坐就是修禅。佛法修禅,不是为的养身,亦非为得神通,而是为发佛慧,因为慧是由定发的,没有一点定力,绝对不能发慧。行者为要趣向佛的智慧,故起静坐修禅定法。虽说佛智不全由宴坐来,但真习定则能趣向佛慧。
「解众生缚起修行地」,为解众生的系缚执著,所以自己必须如实修行。因为有修行才会有经验,有经验才能除众生缚,如西藏喇嘛有一套办法,就是决不肯将自己懂得而未曾实地修行过的法教授他人。因此必须自己要有修行经验,才能指导众生解除系缚。
以具相好及净佛土起福德业,知一切众生心念,如应说法起于智业,知一切法不取不舍入一相门,起于慧业,断一切烦恼、一切障碍、一切不善法,起一切善业,以得一切智慧、一切善法,起于一切助佛道法。
以下从佛果位上的种种功德说明大法施会。
「以具相好及净佛土起福德业」,相好是佛的正报,净土是佛的依报,要想得到依正庄严,必须修广大福德业,没有广大的福德业,是不能得依正庄严的。如三十二相,每一相要百福才能修成。菩萨庄严相好及净佛国土,目的是为饶益众生。修此福德业因,乃得依正胜果。
「知一切众生心念,如应说法起于智业」,菩萨度化众生,应为众生说怎样的法,不由自己要怎样说就怎样说,而是要了知众生的内心,在念何事,思何事,修何事,然后针对众生各各无限差别的心念所求,如其所应的为之说法,使他得以灭恶增善,向最高的佛果前进。但这要起于智业,才能如实的了知。智业,以般若波罗密为根本。《般若经》说:『欲知众生心念,应学般若波罗密』,就是此意。由有智知众生心念,如应说法,是即法施大会。
了「知一切法」平等空性,于中「不取不舍」,即得「入一相门」。此一相门,就是空门,亦即平等门。平等空寂性中,还有什么可取可舍?但要到达这个程度,必须「起于慧业」,般若慧是通达诸法空性的。常人所以在诸相纷陈中,取这个舍那个,取那个舍这个,原因就是执著诸相的实有,没有慧业透视它的无自性空。
智与慧二者,通常是通用的,称为智慧,其实,二者略有差别的:通达即有而空的是慧的作用,了解即空而有的是智的作用。《折衷疏》说:『智之与慧,有合有分:合之则智即慧,慧即智,无有二也;分之则智乃权智观机,慧乃实智照理』。照理,是即显示平等理性;观机,是即显示应机说法。
「断一切烦恼」,是断烦恼障;断「一切障碍」,是断生死苦果的报障;断「一切不善法」,是断有漏的业障。惑业苦的三障,是都障碍菩提的如实修行,所以菩萨要想顺利的修菩萨行,必须将这些障碍扫除净尽,不让它们成为菩萨道上的绊脚石。果能将这些障碍去除,自然就「起一切善业」,善业日增,恶业自然日减,这是必然的道理。不过要想善业日增,还得先要拂除障碍。但这,「以得一切智慧」为领导,「一切善法」因之而修,「起于一切助佛道法」。助佛道法,一般说为三十七道品,其实,一切菩萨行,皆可称为助佛道法,以此为因可得佛道。
如是,善男子!是为法施之会。若菩萨住是法施会者,为大施主,亦为一切世间福田」。
这是对上所说的种种菩萨行作一总结。「如是」,像上所说的,「善男子」!我告诉你:「是为法施之会」,唯有这样的法施,才可称为大施会,财施算得了什么一回事,不过是为愚人所爱而作的。「若菩萨住是法施会者」,天天行此法以自利利他,特别是以大法施于众生,那你就是「为」众生的「大施主,亦为一切世间」最高最大的「福田」,因能令一切众生种福,使诸众生将来定得清净福报的。
世尊!维摩诘说是法时,婆罗门众中二百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善德向佛报告遇到维摩诘的经过,又叫一声「世尊」说:「维摩诘说是法时」,当时在大布施法会中的「婆罗门众中」,立即有「二百人」,回邪归正,「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随顺佛法向佛道前进,认为唯有佛法才是究竟的,不复跟著婆罗门走去修学异道。
我时心得清净,叹未曾有,稽首礼维摩诘足,即解璎珞价值百千以上之。不肯取!我言:「居士!愿必纳受,随意所与」。
不特婆罗门有人发心,就是「我」在那「时」,听了他的说法,亦感到「心」里异常「清净」,欢喜赞「叹」,觉得像这样的希有之事,是从来所「未曾有」过的。为了表示我的真诚欢悦,一面「稽首礼维摩诘足」,对他致最高度的敬意,一面立「即解」下身上佩带的「璎珞」,其璎珞「价值百千」,但我毫无悋惜的,而「以」奉「上」供养,请他接受我的微分供养。可是当时维摩很客气的「不肯」领「取」我的这个供养。原因维摩亦是一位大富长者,而且刚向大众赞叹法施,现在自己接受财施,在情理上说不过去,所以不愿接受璎珞。「我」见维摩这样客气,又很诚恳的说「言:居士」!我的发心供养你,是出于我的一片至诚,不是虚情假意的,「愿」你务「必纳受」我的这点微意,请不客气的收下吧!我知道你是不在意这些财物的,不过你收下后,可以由你自由的支配,所以说「随意所与」。依佛法规矩,不论人们供养什么,只要不是非法得来的,都应接受而不应拒绝,受了以后,转供养他人也好,做其他功德也好,那就随你自己的心意,供养的人是不过问的。
维摩诘乃受璎珞,分作二分:持一分施此会中一最下乞人,持一分奉彼难胜如来。一切众会皆见光明国土、难胜如来,又见珠璎在彼佛上,变成四柱宝台,四面严饰不相障蔽。
「维摩诘」在盛意难却的情况下,「乃」接「受」善德所奉献的「璎珞」,当即把它「分作二分」,手「持一分施此」大「会中」的「一」个「最」贫穷、最愚痴、最苦恼的「乞人」,就是俗说的叫化子,另「持一分奉」献「彼」光明佛国的「难胜如来」,显示平等布施,将得平等功德,不因供养对象的高低而影响所得的功德。在供养如来的当时,「一切众会」人等,「皆见光明国土」的「难胜如来,又」清楚的「见」到珍「珠璎」珞「在彼佛上,变成四柱宝台,四面」种种珍宝「严饰」,犹如虚空一样的「不相障蔽」。四柱宝台,有说是表佛果的四无量心,有说是表果上四德无障无碍大般涅槃。不相障蔽,是显一德不碍一切德。从事相说:善德的大供养,引起维摩诘的供佛,乃至现广大神通,增加了大众信心。另一方面,供佛后,以此布施因,将来得究竟果,如清净佛土那样的严饰无碍。
时维摩诘现神变已,又作是言:「若施主等心施一最下乞人,犹如如来福田之相,无所分别,等于大悲,不求果报,是则名曰具足法施」。城中一最下乞人,见是神力,闻其所说,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时维摩诘现」此广大「神变已,又」为长者子「作是言」:假「若」做为「施主」的人,能以平「等心」而行布施,那他即使「施一最下乞人」,其所得功德也不亚于供养如来,所以说「犹如如来福田之相」。两者平等平等,「无所分别」。因为众生具有佛性,现在看来是个众生,实则就是未来佛,佛与众生原是平等不二的。由于以平等悲心而施,所以说「等于大悲」。或说大悲就是佛,施下乞人令等佛的大悲之相,所以说等于大悲。因以般若智慧而求佛果菩提,所以「不求」人天「果报」。能够如此,「是则名曰具足法施」。在此所成为问题的,就是善德明明是以财施的,为什么这儿结说法施?因以平等心而施,如法与真理相应,无先无后,无所分别,即财施是为法施。当知心是最重要的,心若能够平等,一切悉皆平等,心若能够广大,一切悉皆广大,心若能够如法,一切悉皆如法,所以说为具足法施。
当时「城中」有「一最下乞人,见是神」通变现之「力」及听「闻」到「其所说」的不思议法门,心开意解,立「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维摩诘是这样伟大人物,「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如是诸菩萨,各各向佛说其本缘,称述维摩诘所言,皆曰不任诣彼问疾。
「如是」,不但上面所举的四大菩萨,不堪胜任诣彼问疾,就是佛命其余无量「诸菩萨」去问疾,亦「各各向佛说其本缘」,就是把他们所曾遇到维摩诘的经过,向佛坦白的说明,并且「称述维摩诘」当时「所言」所说,咸认维摩诘不是简单的人物,自己不是维摩诘的对手,所以「皆曰不任诣彼问疾」。是诸菩萨称述维摩诘的所言,当然是很多的,如果一一记载下来,那就未免太多,所以略而不论。其实,诸菩萨是以同一目标,助维摩诘显扬大乘不可思议解脱法门,所以故意的漏出空隙让他显扬。不是这些菩萨,真的不如维摩,这是我们所不可不知的。
在此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在诸菩萨中,为什么只举经中所说的四大菩萨为代表?因为授记成佛,于成佛时坐道场,降伏魔怨,举行平等法施之会,是一般菩萨成佛所必须具备的主要条件,所以经中特举出这四大菩萨来说,《无我疏》说:『经叙菩萨,唯略举四人,列其四事者,正显菩萨成佛法门,能具此四,亦以足矣』,即是此意。
文殊师利问疾品第五
此品是本经所要真正弘扬的妙法,亦即正式发扬大乘正义,再说明点,就是发挥不可思议解脱法门。约文段的次第说,佛命五百声闻弟子、诸大菩萨往长者处问疾,声闻中举出十大弟子,菩萨中举出四大菩萨,都说不敢,并各道其缘由,但为广作佛事饶益众生,摄诸众生同归佛地,问疾一事不能中止,所以不得不命及上首大弟子,特命文殊去问疾。
文殊菩萨,从迹上看,固然是位补处大士,从本上看,实是早已成了佛,名龙种上尊王佛,在五十三佛中,是欢喜藏摩尼宝积佛,现在北方常喜世界,而示现为游方菩萨。《华严经》说他是从东方不动智佛金色世界来,又说文殊为无量诸佛母,或有说文殊为七佛之师,《法华经》则说文殊是释迦九世祖师,今为示现助佛扬化,居诸菩萨众之首,为佛的上首弟子,由他前往问疾,愈显出维摩诘长者智慧方便的不可思议。
文殊师利,有的经中叫做曼殊室利,或简单的称为文殊,中国译为妙德、妙首、妙智、妙吉祥等,因他具有无边的微妙功德,或是具有广大的微妙智慧,所以得此等名。以妙吉祥言,古德有这样的解说:『吉者善利,祥者喜庆,言情不测立之妙名;又济物之神功名吉,祥生积善名祥,利用超绝复名妙矣』。
佛命文殊去问疾,文殊不敢说不堪任命,原因虽多,现说两点:一、位高:文殊与诸菩萨,虽同居等觉地位,不但无高下之别。《寂双经》说:『住等觉位入重玄门,经无量劫倒修凡事』。文殊修行既已积之以久,智德高胜不亚于净名,所以堪任问疾。二、垂迹:诸菩萨的跃登等觉地位,都是从菩萨行的修学中,逐渐升到这样的地位,是名副其实的补处,可是文殊的现居补处,是从本垂迹而来,亦即是倒驾慈航,若本若迹,都与净名旗鼓相当,所以堪任问疾。即此二者,可以看出文殊的不寻常。
在此或有人问:佛明知道只有文殊可以担当问疾的任务,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派他去,反而先派其他的声闻菩萨去?当知这是佛陀的最大善巧方便,特意留机会给诸声闻菩萨,各各述其本缘,使人知道维摩诘在佛教中的教化工作,是多么的伟大,并藉这个机缘以集维摩诘的大乘言论,让当时的在会大众,未听到的得以听到,使未来世的众生,亦知有这样的妙法。如我们现在听到的〈弟子品〉与〈菩萨品〉中微言妙义,不是拜佛陀派遣其他弟子问疾所赐吗?如果没有这一派遣,那里会有这样的大法留下来?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汝行诣维摩诘问疾』。
「尔时」,是指诸菩萨向佛说其本缘,不任诣彼问疾的时候。「佛」见这么多的菩萨都推辞不敢去,于是只好「告」诉「文殊师利」说:维摩诘有病,不论从那方面说,我们都得有人去向他问疾,以示我们对他疾病的关心,可是派遣了诸大声闻及诸菩萨,一致表示不堪胜任,所以现在只好派「汝行诣维摩诘问疾」,相信你是负得起这个任务的,希望你不要再推辞不去!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彼上人者,难为酬对。深达实相,善说法要,辩才无滞,智慧无碍,一切菩萨法式悉知,诸佛秘藏无不得入,降伏众魔,游戏神通,其慧方便皆已得度。虽然,当承佛圣旨,诣彼问疾』。
「文殊师利」见到佛陀派遣到自己,觉得如不奉命而去,未免使佛陀失望,当然接受佛陀的派遣,但他虽未见到过维摩长者,可是从众弟子向佛禀白的话中,知道维摩是位不同凡响的菩萨行者,所以禀「白佛言:世尊」!你要我去问疾,我是不能再推辞的了,不过「彼上人者」,不是一位简单的人物,而是「难为酬」应「对」答的,现我奉旨诣彼问疾,如果长者所说的话,超乎一般常情,使我无以对答,是即有失慈命。
文殊于自谦之余,同时对维摩加以赞叹说:长者对于诸法实相,亦即宇宙人生真理,已经彻底通达,了无一点所滞,所以说「深达实相」。实相,是甚深最甚深的,不是一般人所能测度得到的,二乘虽也能够通达实相,但不能够穷彻其源,犹如兔马的过河一样,菩萨妙参实相的底源,犹如香象过河的穷达其底,所以说为深达。经说:『三兽度河,唯象至底』,就是此意。不过同是菩萨,悟达实相程度,亦有浅深之别。浅则达空不能达有,深则可以空有并观,事事无碍。菩萨虽不及佛的究竟诸法实相,但已近佛如佛,离佛不远了。
除以高深的般若慧,自证深达实相外,进而并能深入浅出,将所证悟的甚深法,以方便妙用宣说出来,使听众能够接受了解,所以赞长者「善说法要」。为什么能够如此?因「辩才无滞,智慧无碍」的原故。长者具有高深智慧,所以说起法来,能辩才流畅的要怎样讲就怎样讲,名为无滞。有智慧则有辩才,由于他的智慧无碍,所以他的辩才无滞,辩才是口业,智慧是意业。
深达实相是自证,不失机、不失时、不失处的为诸众生善说法要是利他,这样,可谓自他两利功德圆满。
「一切菩萨法式悉知」,是说对于一切菩萨的无量法门,无所不知。菩萨根性是各各不同的,所修学的法门亦各有所侧重,有的重于信愿,有的重于慈悲,有的重于智慧。由于『法门无量誓愿学』的关系,长者皆能得入,遂有应病与药,随机逗教的善巧。
不但对菩萨的法式悉知,就是对「诸佛」的「秘藏」,亦「无不得入」。诸佛秘藏,是指不显露的胜义,亦即是诸法空性,这是经历很久的时间,修行多种的法门,才得成就,此法不易与人说,所以称为秘藏,因未得其人,未得其机,所以不明显说。如以佛陀说法来说,有随自意语,有随他意语,有说随自他意语。随如来自己本意所说的法,如对小乘说一乘,《大涅槃经》的三德秘藏,一切众生都具如来藏等,皆是诸佛秘藏,唯佛与佛乃能究竟的。
「降伏众魔」,就是种种天魔,皆能予以降伏,不让他在佛教有德人的面前,发生扰乱的作用。如摄化万二千魔女,就是降魔的最好明证。运用种种不可思议的「游戏神通」,无碍自在的度化众生。神通而称为游戏者,谓游涉诸道,自在如戏,所以叫做游戏。或说神通虽是广大无边的,但在能者很容易的运用,对于菩萨是没有什么困难的,好像做戏一样的自在,所以叫做游戏。
「其慧方便皆已得度」,慧指自证空性的般若慧,方便是指严土熟生的种种善巧的方便慧。据什公说:慧即般若,方便乃慧所流露的妙用。慧如黄金,方便是黄金所成的种种装饰品,二者相互为依,笼统称为智慧。唯识所说的根本智、后得智,或如理智、如量智,等于本经这里所说的慧与方便,而维摩『穷实慧之原,尽方便之底』,所以说皆已得度,亦即智慧达到究竟圆满。
「虽然」维摩具有这么多的胜德,特别是慧与方便的究竟,但我「当承佛」的威德加被,奉承佛的「圣旨诣彼问疾」,以尽佛所给予我的使命。在此有人这样说:若要仰承佛力的加被,才敢勉强的前往问疾,如佛加被以上的菩萨,是诸菩萨岂不同样的可去问疾,为什么还要等待文殊来担当?这话固然说得不错,但亦要加于可加,不可加而加,还是没有用的,文殊具有可加被的力能,所以佛特加被于他。如《法华经》中佛说法华之前,弥勒及四众有疑,唯从文殊取决,是诸菩萨那里可以与文殊相比?
于是众中诸菩萨、大弟子、释、梵、四天王咸作是念:今二大士——文殊师利、维摩诘——共谈,必说妙法。即时八千菩萨、五百声闻、百千天人皆欲随从。于是文殊师利与诸菩萨、大弟子众,及诸天人恭敬围绕,入毗耶离大城。
文殊师利承奉佛的圣旨,准备去向维摩诘问疾,「于是」在会大「众中」的「诸菩萨」、诸「大」声闻「弟子」、欲界天主帝「释」、色界大「梵」天主、「四」大「天王」,都在作这样想,所以说「咸作是念:今」彼「二大士——文殊师利、维摩诘——共谈」,他们面对面相谈,绝对不是说些普通的应酬语,「必」然是「说」一些微「妙」的大「法」,这个机会太难得了,我们应该跟随文殊菩萨去,「即时,八千菩萨、五百声闻、百千天人皆欲随从」,认为错过这个机会,就不容易再能得到。「于是文殊师利与诸菩萨、大弟子众,及诸天人恭敬围绕」,亦即前有开导,后有拥护,浩浩荡荡的从庵摩罗园出发,进「入毘耶离大城」,直向维摩诘家中而去。
在此有个问题需要解决的,就是当时在庵摩罗园的菩萨有三万二千,声闻众有八千,就是佛的常随众亦有千二百五十人,为什么现在菩萨众中只有八千、声闻众中只有五百同去?以声闻众说,同去五百人,由于智慧的深入,乐意的听闻胜法,因为他们原本就是内秘菩萨行,外现声闻身的,为了斥小扬大,所以偏举。同时还可这样说,即佛当时亦在说法,不可使法会空无一人,所以留下很多的菩萨及诸声闻侍佛闻法。
尔时,长者维摩诘心念:今文殊师利与大众俱来。即以神力空其室内,除去所有及诸侍者,唯置一床以疾而卧。文殊师利既入其舍,见其室空无诸所有,独寝一床。
维摩长者是主,文殊菩萨是宾,宾主之间见面未开口已能默默相契,是则,非维摩不足以为主,非文殊不足以为宾,宾主可说是旗鼓相当的。当文殊菩萨等尚未到长者家时,「尔时,长者维摩诘心」里就在这样想「念」:现「今文殊师利与」诸「大众」就将「俱来」向我问疾,我是如常待客那样的接待他们?还是向他们另外有个特别的表示?经过一度考虑,于是「即以神」通之「力,空其室内,除去」室内「所有」的一切物件,连伺候他疾的侍者也不留,所以说「及诸侍者」。在这样一个空空洞洞的室内,「唯置一床,以」作为有「疾而」独「卧」在床上。用这样的空室,等待贵宾到来。空室,象征十方世界一切法皆空的意思,亦即以室类于如来的寂光净土,因为寂光净土是空无所有的。没有侍者,从下文看,不是没有侍者,是显菩萨眷属侍者,于毕竟空中示现。独病卧于床上,显示不是真病,文殊固然知道他是示疾,余诸声闻及人天等以为真病,所以不得不有此安排,亦即欲寄病而有所显。
「文殊师利」是个有大智慧的菩萨,从外走来「既入其舍,见其室」内「空」空如也的「无诸所有」,唯「独」长者一人因疾「寝」卧「一床」,当下就已了解长者的用意,不和常人一样的开口向他问好,除了内在的心心相应,亦唯彼此的互相默然,作为以下谈论的启端。
时维摩诘言:『善来文殊师利!不来相而来,不见相而见』。文殊师利言:『如是,居士!若来已更不来,若去已更不去。所以者何?来者无所从来,去者无所至,所可见者,更不可见。
这段文,在支谦与玄奘三藏的译本中,只是平常的应酬语,但据什公译本看,即含有甚深义,是值得注意的。
相互默然,只能运用于一时,不能长时的如此,所以经过一段短暂的沉默,「时维摩诘」感到不能老是这样的慢客,于是首先开口「言:善来文殊师利」,你来得真好,「不来相而来」,显示向来没有来过,「不见相而见」,显示从来没见过面。现在承你来问我疾,太过劳驾了你,在此向你谢谢!不来相而来,不见相而见,主要是说来与见。来,是指从彼到此说,如从庵摩罗树园到毘耶离城内来。反之,从此至彼,名之为去。来与去,本是相待假名,只是一种运动,然立足点不同,说有去来差别,求其去来的实有自性,根本是了不可得的。可是凡夫说来,便执有实实在在的,有个从彼到此的来。说见,也执有实在的外境可见,殊不知见是眼根缘色境生眼识而有的一种幻化作用,假定有根无境,固然没有见的作用,设或境有根无,亦同样没有见的功能的。凡夫执有实来实见,小乘了达诸法本空,不来不见,落于偏空,唯菩萨能从空出假,即空而有,从缘起性空中,现见如幻如化的来与见,来与见是因缘条件的假和合,没有实在自性可得,所以说『不来相而来,不见相而见』。
「文殊师利」听了这两句应酬话,立即就能默契于心,所以也就回答维摩「言:如是,居士」!的确是像你这么说的,「若来已更不来,若去已更不去」。如已来过就不必再来,若已经去了就不用再去。此约三世门观不来不去。来与去,不论是从彼到此,或者是由此至彼,必有其前后的时间性,空间的位置也在变动,离开了时空,如何安立来去?来去是在时空中显的,没有时间与空间,就无从说来说去,证明来与去,要在因缘和合的条件下,才能安立假名,所以不可执有实在的来去相。进一步观察,时间有没有它的实性?说老实话,时间不外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世,若过去已来过,就不必再来,再来便犯重来过。若说未来而来,未来还没有到怎么来?过去与未来既不能说来,那就唯有说现在来,可是所谓现在,只是过未之间的一刹那,过去未来尚且不可得,于中安立的现在怎么会有?若硬说现在来,现在必须有其安住不动性,既不动如何来?当知来是动态。来是如此,去亦复然。
「所以者何」?佛在《阿含经》中曾经说过:「来者无所从来,去者无所至」。譬如蜡烛,在因缘未和合前在什么地方?燃烧之后,蜡烛又往何处去?又如镜中像,不能说是从玻璃生、面生、光生、空间生。寻求像、烛的自性永不可得,唯在种种条件和合下,有此假像与蜡烛。不特这些是如此,一切法都是如幻如化的缘生法,无有它们的实自性,如认为有实自性,那是众生的颠倒。
不特来无从来,去无所至,「所可见者」,亦复「更不可见」,佛说一见不可再见;并亦可说交臂非故;西哲亦说『濯足长流,抽足复入已非前水』,在念念生灭,刹那流变之中,因诸法没有它的常住安定性,后一念所见已非前一念所见,所以说『所可见者更不可见』,假定见可更见,不特不能显示诸法的流变,亦复有成二见的过失!若深一层说,见即非见,是名为见,如是而见,则常常见,妙法如此,要看自己如何体会。
文殊菩萨与维摩长者,机感相应,默契互解,所以能面面的谈得恰到好处。在对论中,看来是很简单,确已显示了理事无碍,即空而有,事事圆融的深义,更将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在此问疾的初见面中表露出来。
且置是事,居士是疾宁可忍不?疗治有损不至增乎?世尊慇懃,致问无量。居士是疾何所因起?其生久如?当云何灭』?
文殊菩萨此来,是奉佛命问维摩诘病,所以上面从普通应酬话中,直显甚深义后,现在委说不思议,把握问病的论题,予以明白说明。在委说不思议中,分为两科:一是正问居士疾,二是广明众生病。维摩从文殊的问疾中,发挥菩萨正道,以己疾推广到一切众生病,并本自己所以有病的意义,阐明菩萨所以有病的真义,著重方便示现。
文殊与维摩相见说了一些玄义以后,接著正式问居士病,因而文殊师利说:姑「且」放开「是事」不谈,我是奉命来问你的病的,请问「居士」患的是什么病?当有「是疾」的时候,其苦尚可忍否?所以说「宁可忍不」?因为病是各式各样的,有些病痛不怎么难受,但有些病痛是很难忍受的,如经中所说有很多已了生死而定力较差的阿罗汉,一旦害了病,仍要喊苦的。你的病经医「疗治」后,有没有减轻一点?所以说「有损」。自病以来,想来「不至增」加吧?「世尊」对你的病很关心,特别「慇懃」郑重的派我来问候,并且要我向你「致问无量」,祝你身体早日恢复健康!慇懃致问,不但在遣文殊时如此,由遣舍利弗起,就向舍利弗嘱咐了许多话,而且不惮烦的如是一一遣派无量声闻菩萨去问疾,可以想见佛的慇懃如何。我还要问的,就是「居士是疾」,是以什么原「因」而生「起」的?大概已经生了多少的时间?所以说「其生久如」?又要怎样才能使病消除?所以说「当云何灭」?这种问话,在普通人看来是很平常的,不过是问病的轻重,病苦能不能忍,得病的原因,生病了多久,如何才病愈,可是二大士却正运用这一般的问病方式,发挥佛法的深义。
维摩诘言:『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以一切众生病是故我病,若一切众生得不病者,则我病灭。所以者何?菩萨为众生故入生死,有生死则有病;若众生得离病者,则菩萨无复病。譬如长者唯有一子,其子得病父母亦病,若子病愈父母亦愈。菩萨如是,于诸众生爱之若子,众生病则菩萨病,众生病愈菩萨亦愈』。
这是一个很完整的答复,有法有喻有结,是从正面理论来说明的。「维摩诘」回答文殊「言:从痴有爱」,所以「我」的「病生」。痴即无明,爱即爱著,二者是生死的主要根源。由于无明愚痴,不能体悟真理,因而颠颠倒倒,以是为非,以邪为正,以迷为悟,所作所为都不如法。由于有了爱著,对自己的生命及外在的境界,恋恋不舍的染著,心就为其所缚不得自在。有的经说:『无明为父,贪爱为母』,有父母就有子女,有痴爱就有生死,众生生死从痴爱来。推究这二者,愚痴更为根本,因愚痴才有爱的,所以说从痴有爱,有爱就有生死,生死大病因此而来,一般的病自生死来,没有生死大病,那有其他的病?不是菩萨有痴有爱故生病,是由众生有根本痴及贪爱,由细病生粗病,「以一切众生」在生死中真正有「病,是故」现在「我」亦有「病」。有病就有苦,众生时时陷在病苦中无以自拔,菩萨为大悲心之所驱使,缘无量众生的苦为境而生怜愍,所以示现于生死中方便有病。维摩代表一般法身大士,为救众生的真病,示现自己亦有病,「若一切众生得不病者,则我」所示现的「病」自亦消「灭。所以者何」?是问菩萨本身没有病,为什么众生有病,菩萨亦要示现有病?要知「菩萨」之所以为菩萨,除了上求佛道,就是「为」了度化一切「众生」,要想救度众生,就得「入生死」海中,因为众生是在生死中的,如不长期的示现在生死中,试问怎能度生?如人沉溺在水中,我们要去救起他,必须自己跳进水内,只是站在岸上高喊,是没有办法把人救起的。经说『菩萨留惑润生』,就是为要在生死中度众生的。因菩萨有大智、有定力、有慈悲,虽在生死而不颠倒,并且极有把握的救度各类众生。不说一般菩萨度生是如此,就是到了法身大士,烦恼已经断尽了,但要救度众生,还是要有大悲大愿,乘愿再来,于生死中,示现各种不同的众生相。如释迦世尊到这人间来成佛,到了老年,还要现老比丘相,据经中说,他的皮肤皱了,人也瘦了,且常背脊痛、肚子疼,这就是示现人间,现同凡人的例子。像这样,从法身大士到佛化身,要到生死中来救众生,必得现生死相,有生死相就有病,如佛菩萨出生人间,一切是超群的,没有种种苦痛,未免显得神奇古怪,无法取信众生以度化众生,必须和众生血气相通,与众生站在同一立场,才能为众生之所效法。所以无论从那一种意义说,如菩萨还留在生死,目的就是为了众生,为众生「有生死,则」自然就会「有病」,众生有病有苦,菩萨自亦有病有苦,「若众生得」了生死而「离病」苦「者,则菩萨」自亦「无复」有「病」。菩萨一切为众生,众生无始以来有痴爱,有生死,有病苦,菩萨当亦悉皆有之,待众生一一了脱生死,没有任何病痛,菩萨的病自然痊愈。
举喻说:「譬如」一位「长者,唯有一」个独生「子」,平常爱惜得不得了,当作宝贝一样的看待,所以一旦「其子得」到什么疾「病」,做「父母」的因过分关心,「亦」在焦急忧虑中生「病」,而且其所感受的病苦,有甚于其子,「若」其「子」的「病」势好转痊「愈」,不再受病苦的缠绕,「父母」自然「亦」就痊「愈」而恢复健康。当知「菩萨」亦复「如是」,基于大悲心和平等心,视一切众生如己子,所以说「于诸众生,爱之若子」。经中常说,释迦佛陀对一切众生,都看成如罗睺罗一样,这是显示慈悲心的平等普徧。佛菩萨对众生的慈悲心,本与父母爱子女的心意是大同小异的,不过世间父母的爱心,是从我见出发,只知爱自己的子女,不知爱别人的子女,而菩萨通达无我,徧爱一切众生,不含有任何私心。菩萨既爱一切众生如己子,所以「众生」有了什么「病」痛,「则菩萨」自亦随著有「病」,到了「众生」的「病愈,菩萨」病「亦愈」,无复再有『病』的存在。
又言:『是疾何所因起?菩萨疾者以大悲起』。
维摩诘「又言」:你文殊师利问我的病是怎样生起的,解答「是疾何所因起」的问题,我现在坦白的告诉你:「菩萨疾者以大悲起」,是显病的内因。由于众生有生死大苦,所以菩萨生起大悲,由于菩萨生起大悲,所以缘于受苦众生,彼此有著互为因缘的关系。不仅一位菩萨是如此,十方菩萨皆是如此。菩萨由大悲心而有病,所以经说『菩萨以大悲心不得自在』。即菩萨因了悲心,跟著众生团团转,不得自由自在的,自己想要怎样就怎样。就众生的身心说,凡是不调和不正常的现象都称为病,众生在生死中的种种不如法,自然都可说是病,菩萨见众生病,到三界生死中来现身,当亦是在显示病。维摩诘纯为众生示现生死,以病发挥菩萨大悲为众生的深意,因为这是做菩萨的应有的精神,所以有悲心必得随众生转。
文殊师利言:『居士此室,何以空无侍者』?
「文殊师利」问过病的起因,接著又「言」:我来到你的住室,觉得你的室中,空空如也的什么都没有,现在我倒要问你:「居士」所住的「此室」,为什么是这样「空」空的?甚至连一个照应你疾病的「侍者」也没有,这是什么道理?所以提出这样的问题来问,因为悲心是依空成的,没有通达空,很难完成悲心,所以问空室;因为悲是随有生起的,如果什么都没有,怎会生起悲心?所以问无侍者。其实这在文殊进入维摩室中,见其室空无诸所有,已经会契于心,但因同来的大众,不一定皆了解其意,所以特由文殊提出向维摩请问,经过维摩的详细解释,大家也就知道空无所有的道理所在。
维摩诘言:『诸佛国土,亦复皆空』。又问:『以何为空』?答曰:『以空空』。又问:『空何用空』?答曰:『以无分别空故空』。又问:『空可分别耶』?答曰:『分别亦空』。
对于房内空空如也的问题,两大菩萨共有七问七答,是为七番问答:上四番著重于显真空义,下三番说空应从何处求得。先论前四番,「维摩诘」回答文殊「言」:你以为只是我的室内空无所有,实则「诸佛国土亦复皆」是「空」空如也。原来维摩以神力令房内空无所有,其所显示的意义,不是平常的空,而是以空的样子,表达甚深的空义。佛的国土,不论净土秽土,如天台家所分的:长者居士同居的凡圣同居土,二乘人居的方便有余土,诸菩萨居的实报庄严土,金粟自居的常寂光净土,无论那类,皆是空的,这,有两种意思:一、有人说生死法是空的,如烦恼、业、苦无不是空,所谓了无生死之相;唯佛种种功德不空,如佛、佛土、佛智等皆不空。这是佛法中的俗妄真实派,大小乘都有此一派,但这不是本经所要说的。二、《维摩经》与《般若经》的思想一致,不但认为三界生死是空,就是佛土亦空,佛土中的房子更是空的,不能把佛土和房子看成两回事。其实维摩诘的房子,只一丈见方这么大(我国寺庙住持所住的房间叫方丈室,就是由此得名),然佛土徧一切处平等平等,佛土微妙清净不思议,小房子亦同样微妙清净不思议。《般若经》说:『声闻空、缘觉空、菩萨空、佛空,涅槃亦复如幻如化是空』,即使有法超过涅槃,也是如幻如化空无自性。佛说一切法皆空,不是说空里面什么都没有,亦即不是空无一物叫空。如『借座灯王,乞食香积,一多无碍,小大相融,不思议解脱皆本乎此,所谓真净解脱』。
文殊师利「又问」:室中以无一物为空,佛土又是「以何为空」?为当去事无物叫做空?为当即事理无叫做空?维摩诘「答曰:以空」为「空」。上面的空是指空慧,下面的空是指空性,即以空慧显发空性。一切法本性毕竟空寂,本来就是如此如此的,由于吾人在见解上,处处执著实有,中观家说是自性见的作祟,在一切法上执有自性,以为每一法都有其实在自体,于是不能了解其性本空。一旦有了透视空的智慧,自能显发一切法本来如此的毕竟空。比方世界本是白色,但大家带有红、黄、青等有色眼镜,于是各人所见世界的颜色有所不同,如不把有色眼镜取下,必不能知道世界原有的颜色。这等于我们众生,如不能取消颠倒错乱的认识,是没法了知世间生死法出世涅槃法是空,而悟证一切法本性空寂,唯有以般若慧证得诸法的空寂性,方能了知诸法空相。
文殊师利「又问」:一切法本「空」,为「何」又「用」去「空」?普通人对于空,总以为是把本来不空的东西,弄得使它没有叫空。可是维摩诘现在回「答曰」:空不是这样的空法,是「以无分别空故空」。众生具有种种执著,如执生灭、断常、一异、来去等,于是起种种颠倒,而这都自有分别来,不能契于空性,所以造业成生死,如能以无分别空智,观一切法本相,显发一切法本性空寂,远离种种的执著,就能证悟诸法空性。
文殊师利「又问」:那么,「空可」否「分别耶」?维摩直捷了当的回「答曰」:空是不可分别的,一分别就与空不相应,所以说「分别亦空」。当知上来所说分别,是分别于无分别,所以虽终日分别而实未尝分别,众生就因种种分别执著,因而不能通达一切法空,可见空是不能分别的,一切法空性,实不是吾人思想所能分别得到的,空不可分别,正是佛法的最妙处。或有以为空不可分别,索性就不去分别,果真如此,将会慢慢的趋向于无想定,走上外道的一途。真正无分别是要分别空的本性亦空,依分别观察去除种种执见,所以佛法说修止观及定慧,初学者先学分别,分别自性不可得,实性不可得,从这上面建立无分别性,无分别性当亦是空。空即一切法,一切法皆空,本来如此,但这要以空的般若慧去体悟,而空的般若慧,就是无分别空,空是无分别性,空性不可分别,分别本性亦空,唯有从分别中去观察,才能达到无分别性。
诸法不可演说,文字亦空,不要离文字说空说解脱,因文字本身可显示空。一般人不了解此,每离思惟分别说空,殊不知思惟分别本身就是空,空性即一切法空的真正意义,昔天台宗有位学者永嘉玄觉禅师,去岭南见六祖大师,曾谈及无生的道理。六祖说:『汝甚得无生之意』?永嘉答:『无生岂有意』?六祖说:『无意谁当分别』?无意怎能了解分别?这几个问答,和今二大士所谈的颇相似。
又问:『空当于何求』?答曰:『当于六十二见中求』。又问:『六十二见当于何求』?答曰:『当于诸佛解脱中求』。又问:『诸佛解脱当于何求』?答曰:『当于一切众生心行中求』。
此三番问答,是说邪、正、缚、脱。众生与佛平等空性,在此三番问答中,明白的显发出来。
文殊师利「又问」:一切法皆空,唯此诸法「空」性,应「当于何」处去「求」?假定没有一个求处,怎么能得诸法空性?维摩诘回「答曰」:要想求此空性,「当于六十二见中求」。六十二见,经论诸释不同,现在采取一种。外道计执有我,于五蕴中妄执。如于色蕴计我有四句:一、即色是我,二、离色有我,三、色大我小,我在色中,四、我大色小,色在我中。于受蕴中计我亦有四句:一、即受是我,二、离受有我,三、受大我小,我在受中,四、我大受小,受在我中。于想、行、识三蕴计我,亦各有这四句,五四合为二十见。复经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总合为六十见。再加断、常二见为根本,就成六十二见。众生执有我,各各起我见,要不外乎此六十二见。《中观论》说:『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所以要想求空,应从六十二见中去求。
众生有种种见,所以就处处著,但其根本问题究竟何在,一般人都没有一扼要的了解。从龙树《中论》及佛所开示的一切相来说:众生有生死,生死来自业,业自烦恼来,烦恼中以我见为根本,可见众生生死根本在我见,有了我见就有我所见,自然亦即有身一、命一、身异、命异等一切见,枝枝节节的来到,所以六十二见称为见取,而于各式各样见中以我见为主。能通达无我,诸见皆得解脱,是以通达空,要从六十二见中求。能观察到六十二见本性空寂,则此六十二见自然不起。龙树《中论》一再说明:『解脱生死,当于我见中求』。如离我见另求空寂性,分开邪正不合道理,应自我见去观察,自种种见中去求,通达一切法空无自性,就能达到邪正不二的程度。
文殊师利「又问」:空于六十二见中求,可是「六十二见」又「当于何」处而「求」?亦即是说,从何处去了解这六十二见。维摩诘回「答曰」:这不需要向别处去求,「当于诸佛解脱中」去「求」。六十二见是系缚生死的,诸佛解脱是了脱生死的,声闻、缘觉、大菩萨、佛都得到解脱,不过佛的解脱才是最究竟的。六十二见不离解脱,所以必要到佛的解脱中求,离了佛的究竟解脱,还有什么六十二见?要知诸佛所解脱的,就是解脱六十二见,解脱万有束缚,解脱即一切法不可得。
文殊师利「又问」:于诸佛解脱中求六十二见,是则「诸佛解脱」又「当于何」处去「求」?亦即是说,要从什么地方得诸佛解脱。维摩诘回「答曰」:这向别处去求是求不到的,「当于一切众生心行中」去「求」,唯有在众生心行中求,才能得到诸佛解脱。《华严经》说:『奇哉!奇哉!大地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佛果功德、智慧、德相等等,自在众生心行中,不要以为众生没有解脱,非要到佛的地方去求不可,当知众生与佛是不能分离的,众生是佛心中的众生,佛是众生心中的佛,众生心本来清净,本不生灭,本无来去,本徧十方,佛的解脱本在众生的心行中,心行即心能行境,即有了解一切事理的作用。众生的种种执见与佛的解脱不二。禅宗特别发扬:『一切众生有解脱性』,『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即此。
『又仁所问何无侍者?一切众魔及诸外道皆吾侍也。所以者何?众魔者乐生死,菩萨于生死而不舍;外道者乐诸见,菩萨于诸见而不动』。
二大士讨论了室空道理,维摩进而「又」对文殊说:「仁」者「所问何无侍者」?我现在告诉你,我的侍者很多,「一切众魔及诸外道,皆」是「吾」的「侍」者。仁表尊称,尊称文殊师利菩萨。侍者是顺从义,指能照自己的意旨去做事的人。就一般言,天魔是专门障人为善的,外道更是专门破坏人们对三宝的信心,在凡夫的眼光看来,这些是绝对不能充做侍者的,但维摩诘却认为他们能为自己的侍者,这是什么道理?所以说「所以者何」。
魔有一种特性,就是为三界生死的主使者,专障碍众生了生死,使众生不得出三界,而「众魔」本身,由于「乐」著五欲,不求出世解脱,所以亦系缚在「生死」中不得出离;而「菩萨」一直「于生死」中救度众生,并且视生死如涅槃,所以亦「不舍」于生死。菩萨与魔不相干扰,所以说魔能帮他上求佛道,下化众生,成为他有力的侍者。
至于「外道」好「乐诸见」,对种种执著特别有爱好,所以很多宗教家、哲学家,总以为己见是对的,个个认为自己的思想是正确的,并且欢喜对人讲大篇道理,殊不知他们的主见,都不契合于真理的。可是「菩萨于诸见而不动」,就是为了化诸外道,虽入于各种邪见之林,但因自己的知见正确,不但不为邪见所动,且能够化邪见成为正见。同时,菩萨于一切见中,通达皆是毕竟空性,因为一切见都能显示佛法本来如是的道理。《法华经》说:『一切诸法皆与实相不相违背』。真正大菩萨,能将一切境界化成为佛法的助力。经中有一喻说:小药师只知小小的几样药,能医治的症状自然也就有限得很;大药师的药箱里,各种药无不具备,只要用得对症,众病都可治愈。小药师等于二乘人,大药师等于说菩萨有大药箱,能利用它除外道的种种执著病,因佛法的方便不相障碍。如中国的孔、孟、老、庄等的各种思想,要以佛法的观点严格批评起来,可说都是执著而不正确的,与甚深佛法相差很远,但如能利用其精华导入佛法,那就是维摩诘所说的:『一切众魔及诸外道皆吾侍也』。
大乘经典有很多说到护法,在一个佛的法会上,不但大菩萨是护法,就是夜叉、罗刹、龙王、健闼婆、阿修罗等也是护法。其中,当然有很多是会捣乱的,但如能好好的化导他们,是都可以成为护法而庄严法会的。因此,在佛陀的法会中,大都有他们出席。如以法说,一切法本性就是空性,菩萨运用善巧方便,摄一切法为佛法,一切法无不是佛法,离开一切法,还有什么佛法可得。
文殊师利言:『居士所疾为何等相』?维摩诘言:『我病无形不可见』。又问:『此病身合耶?心合耶』?答曰:『非身合,身相离故;亦非心合,心如幻故』。又问:『地大、水大、火大、风大,于此四大何大之病』?答曰:『是病非地大、亦不离地大;水、火、风大亦复如是。而众生病从四大起,以其有病是故我病』。
这是论疾相的一科文,亦有三番问答。
「文殊师利」到此又问「言」:一般人患病,各有其病相,而且可以清楚看见,如寒热吐泻,色或赤白等。现在你「居士」亦在患病中,但你「所」患的「疾」病「为何等相」?亦即是怎样的一种症状?「维摩诘」回答「言:我」此「病无形」相,是「不可」以「见」的,你问为何等相,岂不是没有道理?病是由于种种关系因缘而现起的,求病的实性不可得,所以病相亦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觉,不可知,若有觉知病者,是迷是无明,如知病实不可得,不把心放在病上,病即灭除,此为治病一法。一般人有了一点病,由于念念于病的关系,不但不能很快的恢复健康,而且会由小病变成大病。
文殊师利「又问」:你所患的「此病」是与「身合」而与身发生关系呢?还是与「心合」而与心发生关系呢?换句话说:你的病是心病还是身病?在世间说,有身病与心病的差别,所以文殊特作此问。维摩诘回「答曰」:我已说过是无形不可见的,还谈什么身合心合?所谓身合心合的身病心病,是众生之见,实则身心皆假,说不上合不合的。为什么不是身合?「非身合」者,「身相离故」。身是因缘和合的假法,实际是没有身相可得的,是离身相而即空无自性的。为什么不是心合?「亦非心合」者,「心如幻故」。实在的身体尚无自性,如幻如化的心念,根本是捉摸不定的,似有而实无的,其性是本空的,那里可说病与心合?
文殊师利「又问」:依佛法说,各人身体是由四种物质原素——「地大、水大、火大、风大」组合成的。地是坚性,如身上的皮肉筋骨等;水是湿性,如浓血涕唾等;火是煖性,如人体内的温度;风是动性,能使身体呼吸动转。此物质四大原素合成身体的活动形态,印度向有此说,不是佛教特有的主张。四大调和,身体即健康,如有任何一大过盛或缺少,就会生病。如水多则湿气重,火多则干燥。所谓『一大不调,百一病起;四大不调,四百四病生』。这不是说不多不少刚刚有这么多病,而是形容病的众多。现在居士所有的病,「于此四大」之中,究竟那一「大」有「病」?
维摩诘回「答曰」:我现在所有的「是病」既「非地大」,但「亦不离地大」,地大如此,「水火风大亦复如是」。因为身是四大和合的,不能分离的独立存在,病既由四大因缘和合生,当不是地大亦不离地大,不是水大亦不离水大,不是火大亦不离火大,不是风大亦不离风大,四大和合「而」又乖违乃有病相。「众生」之「病从四大起」,所谓一大不有病生,菩萨之病从大悲起,为利益众生而示病,所以说「以其有病,是故我病」。
因缘和合而起的病相,是没有实在性可得的,如能了达病性本空,观心力强,即可忍受病痛的袭击,甚至可解脱病苦的逼迫。南岳慧思大师,于初修行过程中,身心不调和发生风病,内心虽很清醒,但手足不能动,由其观心力强,就观此病究竟何在?是身病?抑心病?为四大中的那一大病?病在内抑在外?如是以般若慧观照,终于了达病的实性不可得,病即霍然而愈。维摩知病性空,方便为了众生,乃特示现有病之相。佛遣人去问他的病,是佛运用的方便,即假文殊与他的对答,而说种种不思议的妙法。如此说法,等于研究病理药性,合制法药以医众生病。真正究竟无病,唯佛与佛,菩萨虽还没有全断病根,但不时常发病,因为常服法药,其病无由生起。
尔时,文殊师利问维摩诘言:『菩萨应云何慰喻有疾菩萨』。
「尔时」,是指论疾相完毕之时。人在病中,烦恼忧苦多,正需要人探问安慰,所以「文殊师利」接著「问维摩诘言」:如你现在有病,佛派大弟子来慰问你,假定有个菩萨病了,身体健康的「菩萨,应云何慰」问晓「喻有疾」的「菩萨」?喻是开解,众生病中为病所苦自不用说,同时还会对死亡生起畏惧,想起父母眷属的恩爱难离,一生积聚的财产恋恋舍不得放下,更增精神的痛苦,菩萨应予以安慰劝解,令他减少痛苦而心得自在。学佛人有病时,若平时用功念佛有把握,对这世间一切皆放得下,对死亦不生恐惧自然很好,但若没有把握,即须劝解慰问,使他身安心安。佛在世时,佛弟子有病,或佛亲往慰问,或派弟子往问,就是深知人们病苦,唯有予以亲切劝解慰问,可以减轻病者痛苦!
维摩诘言:『说身无常,不说厌离于身;说身有苦,不说乐于涅槃;说身无我,而说教导众生;说身空寂,不说毕竟寂灭。
「维摩诘」回答文殊师利「言」:身是蕴、处、界和合的总体,包括精神的活动在内。佛于小乘法中,说无常、苦、空、无我,以教导众生,吾人身体是刹那刹那变化无常的,有身则有苦的身是苦聚,蕴处界和合的身是空的,空则没有主宰,所以身是无我的。如是说,可安慰劝解病者,不要执著身为常、为乐、为我,以减少烦恼病苦。然有多数病人,一旦久病不愈,是就变成消极、悲观、颓废,把一切都看成没有意思,所以小乘法虽好,但其消极精神,与大乘佛法不相应。
大乘虽同样的「说身」是「无常」的,但决「不说」令人「厌离于」这个「身」体,是以应安慰初学生病的人,须要好好的保护这身体,以利用它来作救济群生的佛事。虽「说」是「身有」种种的痛「苦」,但决「不说」厌离生死「乐于涅槃」,仍要利用生死身以度化众生。虽「说」四大和合「身无」有自「我」,但只要一息尚存,决不因无我缺于教导,所以说「而说教导众生」。虽「说身」是因缘和合的「空寂」无性,但决「不说」令人取于「毕竟寂灭」,所以能安住生死与众生同疾。大乘法于此生死中,如幻假有寂灭中,能起种种的大用,是以与小乘有著很大的不同。像这样的说其所应行不说不应行的道理以安慰病者,病者就不会因病苦而消极而颓废!
说悔先罪,而不说入于过去。以己之疾愍于彼疾,当识宿世无数劫苦,当念饶益一切众生。
人的身体为什么会有病?由过去及现在生中,作下种种的罪业,所以要想无病或病得愈,应该为「说」追「悔先罪」,亦即忏悔过去所犯的种种罪业,令罪业的力量减弱下去,不致成为修行的障碍。虽悔过去的罪业,仍知罪性的本空,「而不说」此罪「入于过去」。过去,在小乘三世实有论者,虽承认它有实自体,但在大乘学派中,不承认过去有体,怎么会入于过去?且罪性亦是本空的,更不可以说入过去。如罪有实体,可说入于过去,流至未来。但若罪是实在的,就不可以忏悔,忏悔亦是无用。唯其罪性本空,所以不入过去。
有身则有病,不唯自己一人如此,所有一切人皆如此。自己有病会感到苦,由己而推及于人,他人有病当亦是苦,对于他人的病苦,应起高度的同情,所以说「以己之疾愍于彼疾」。对他人的病生怜愍心,是即大悲心。病苦的范围很小,不过病苦可以包含其他的诸苦,所以不唯对人有病生怜愍心,就是对人各种痛苦亦生怜愍心。吾人之病不是今日才有的,而是过去无量劫来就有了的,所以说「当识宿世无数劫苦」。这是显示我们众生,自从迷昧真理以来,被无明驱使,不息在六道中往还,不知受尽多少苦,可是尽管受诸苦,但未曾为道,如果为道受苦,恐已早就解脱。现前不过一点小病,有什么不能忍受的?所以应于病中,念佛法僧三宝的功德,以减轻自己的病苦。进一步说,既知自己无量劫来所受的痛苦,亦知苦的原因,就当思念众生亦同样的在受苦,如何令众生得以离苦得乐,所以说「当念饶益一切众生」,令众生舍离世间乐,得佛法的解脱乐。
忆所修福,念于净命,勿生忧恼,常起精进,当作医王,疗治众病。
人是有感情的,面对疾病死亡,自不免会产生恐惧及对生命的恋恋不舍,所以这时最好对有病的人,令其回「忆」思念以前「所」曾「修」的「福」德事,如于三宝中所做的功德,于国家社会所作有益于人群的事,病者想到自己曾作的功德好事,来生将会向上进步,或往生西方,或人间天上,前途充满光明,便会欢喜快乐,再不会为病为死亡所苦。所谓「念于净命」,即是清净之命,亦即是以正当方法谋取生活的所需。假定以非法夺取财物,维持自己的生活,表面看来过得很满意,实则是在造罪,那里还会向上升华?净命是要令自他皆能得福,如出家人以乞食为生,在家人以正当职业谋生,是为净命,亦是正命。知道自己日常生活是正当的,不是非法得来的,自然不会怕堕落!
一方面忏悔过去的业障,一方面想念自己的功德,心则坦荡荡地、活泼泼地,没有什么可忧愁苦恼的,所以说「勿生忧恼」。同时因自己病苦,想到如何解除病苦以及众生病苦,于是「起」大「精进」,再不敢有所懈怠,因为唯有精进不懈修菩萨道,方可解除自他的病苦,怎可因小病而退失精进?严格说来,佛道未成,必须身心精进,不容有丝毫的放逸懈怠。
同时认为自他疾病,特别是重病,世间没有任何人可以医治得好,应「当」发愿「作」大「医王」,救济「疗治众病」,使一切众生皆得解脱病苦,医师中最上者名医王,医王无药不识,所以能治众病,且医至成佛为止。世间中西药,能治病不错,但不能医死,医死另有药,就是大乘法药。能以法药医治死病的菩萨,不是不死,但与常人的死不同。菩萨的死,是在佛道上打滚;众生的死,是在六道中生灭,怎可同日而语?
菩萨应如是慰喻有疾菩萨,令其欢喜』。
久修大行而已无疾的「菩萨,应如是」像上所说的道理,「慰喻」初发心的「有疾菩萨,令其」理解,能放得下,心生「欢喜」,不再为病痛感到忧愁苦恼。一般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众生所作善业虽多,但所造恶业亦不少,究竟何者先行感果。佛法认为强者先牵,所以要忏悔业障,要忆念所作善业,使心安理得,以减少痛苦,不过这种慰喻法,只能令之生欢喜,减少烦恼不安,若要完全离苦,还得另行设法。如修行功深的人,对一切苦不在乎,所谓『老僧自有安心法,八苦交煎也无妨』。一般人意志坚强的,亦不畏苦。如东汉时代被誉为外科鼻祖的华陀,替蜀将关云长刮骨疗毒,时关云长面不改色,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又如日本武士道精神,从容剖腹,神色不变。这都是有种坚强的意志力在支持著,不是普通感情脆弱的人所能做得到的。修行者于临命终时,能清楚的以观照力使正念现前,不为痛苦所扰,才是于佛法得到真实受用。
文殊师利言:『居士!有疾菩萨云何调伏其心』?
「文殊师利」又问维摩诘「言」:「有疾菩萨」,其身有疾,其心不安,身苦影响心苦,心苦影响身苦,是则应当「云何调伏其心」?令心不苦而离身苦。调伏是训练,如驯兽师的驯兽。修学佛法,调伏内心的烦恼,如上劝慰喻解,都是一种精神治疗,所不同的:慰喻是借他人语言以治疗,调伏是自己修心以治疗。外有善喻,内有善调,则虽有病而不以为苦,维摩居疾的原因亦在此。众生因内不能调伏其心,外又不得善士劝慰喻解,所以痛苦不已。
维摩诘言:『有疾菩萨应作是念:今我此病,皆从前世妄想颠倒诸烦恼生,无有实法,谁受病者!所以者何?四大合故假名为身,四大无主,身亦无我。又此病起皆由著我,是故于我不应生著。既知病本,即除我想及众生想,当起法想。应作是念:但以众法合成此身,起唯法起,灭唯法灭。又此法者各不相知,起时不言我起,灭时不言我灭。
「维摩诘」回答文殊「言:有疾」的「菩萨,应作」如「是」思「念」。念,包括思想及念念不忘,不离定的观慧。「今我此病」从何而来?要知病的本源,才能予以治疗。经过思念推寻以后,知道现在所有的病,「皆」是「从前世妄想颠倒诸烦恼生」。病是从身来的,身体是从过去的业力所感,业力是由颠倒烦恼所造成,所以现在有病,确由颠倒烦恼所生,可是发生疾病的身体,逆寻其本,虚妄不实,其本既然「无有实法」,试问「谁受病者?所以者何」?为什么这样讲?当知身体是由「四大」和「合」而有,并无它的实体,只是「假名为身」而已。如是「四大」和合假身,内中既「无」统一性的「主」宰,此「身」当然「亦」即「无我」,无我谁受病?此病者是谁?若认四大中有我有主宰,即是身见我见,见有身即是病,若知无我身则无病,病实不可得,更无人受病受苦,为什么要为病所困?
「又此病起」,究竟是由什么而来?「皆由著我」而来。上说『皆从前世妄想颠倒诸烦恼生』,现在又说『皆由著我』之所生起,有没有前后相违之过?不!诸烦恼中的烦恼根本,为执我我所的萨迦耶见,以此执著有个实在的自我,于是一切病缘此而生,假定不执著我,怎么会有病起?有我才有病,再于病执我,是即病上加病,病就永除不了,「是故于我不应生著。既知病」的「本」源在我,对自己「即」应「除我想及」对我除「众生想」,扫除我见及众生见,以通达我空,无我是对治病的根本,不是枝枝节节的治标。怎样才能破我见而达我空?首当知道我与我所是相成的,有我必有我所,于中一一推寻,觅我了不可得,则能破除我见,通达我空之理,病即自然归于乌有。
或有人会怀疑:有我才可修行,无我怎么修行?怎么断惑?因而进一步的「当起法想,应作是念」:众生之身不是由我之所主宰的,而是由于四大和合而成,或说蕴处界和合而成,所以说「但以众法合成此身」。众缘和合的这个生命体,如一一的分析观察,但名为法,别无有我,所以「起唯法」的生「起」,不是我的生起,「灭唯法」的散「灭」,不是我的散灭,可见我虽然是没有的,但还好像有一个人的统一性格,如种种思想行为等。譬如一机器的司阍人,能开门亦能发问,这究竟谁在动作?谁在发问?是机器在转动,并没有我,若了解起从法起,灭从法灭,就知本无一主体在动,一刹那间,眼等六识,各自生起,「各不相知」,但到生起以后,自然和合相应。总之,一切法因缘和合各自起灭,自然形成彼此间的辗转相关,但这都是法而不是我,「起时不言我起,灭时不言我灭」。果能于此如实观察,不特可以通达我空,而且可以众病消除,不复再为众病所扰!
彼有疾菩萨,为灭法想,当作是念:此法想者亦是颠倒,颠倒者即是大患,我应离之。云何为离?离我我所。云何离我我所?谓离二法。云何离二法?谓不念内外诸法,行于平等。云何平等?谓我等、涅槃等。所以者何?我及涅槃此二皆空。以何为空?但以名字故空,如此二法无决定性。
佛说无我,所以很多经中皆依法破我,如说五蕴、十二处、十八界皆无我,因而在小乘佛教中,我空法有之说盛行。比如说身体是假,四大是有;我空,五蕴是有;但大乘法中,却进一步的观法亦空。
维摩诘接著又说:「彼有疾」的「菩萨,为」了「灭」除「法想」而通达法空,应「当作是」思「念」:即「此法想者亦」还「是」属于「颠倒」,凡是「颠倒者,即是大患」,因为从此颠倒,能起种种烦恼,造作种种业行,感受有身的大患,令受种种的痛苦,所以「我应离之」,谛观其空。譬如一栋房子,是一整体,而这一复合体,其性是本空的。房子只是砖瓦木石人工成的,说它本空,固然没有问题,设若以为房子固空,砖瓦木石人工不能说没有,这种看法,同样是错误的,要知砖瓦本是泥造的,泥由微尘合成的,那里有它的实体性可得?所以执有实法可得,亦即成为戏论,必须予以远离。如药是对治病的,病愈药亦应舍。
「云何为离」?就是怎样才能离诸法相。「离我我所」,就得离诸法相。我所,就是我所有的,如我的家,我的衣服,我的钱财等。有我才有我所,无我,我所亦即不可得,无我所即无法。龙树《中观论颂》说:『若无有我者,何得有我所』?我我所离,即离法执。「云何」得「离我我所?谓离」相对的「二法」。我与我所是相对的,世间一切相对皆不实在,不究竟,不彻底。「云何」得「离」相对的「二法」?所「谓不念内外诸法」。身内法是我,身外法是我所,此内外法都是没有绝对性的。如喝水食物时,外法成了内法;排泄出来的渣滓,又使内法成了外法,内外法的实在性,实在是不可得的,了知没有实在的内外法,即能通达一切法的平等性,所以说「行于平等」。行于平等,就是行于空。
「云何」行于「平等?谓我等」法与「涅槃」法究竟平「等」。说得清楚一点,我与我所是平等的,涅槃与生死是平等的,无我无涅槃,无我入涅槃,无我障碍涅槃。「所以者何」?当知法法究竟不可得,「我及涅槃,此二皆空」,空故平等平等。「以何为空」?说空之人,或以为有空可得,殊不知此空亦是假名,不过为了说明无自性空,特以世间的语言文字而名其空,所以说「但以名字故空」,此空是明无自性法性平等之义。「如此」可知内外「二法」皆「无决定性」,不执二法名为法空。
得是平等,无有余病,唯有空病,空病亦空。
佛法行者,「得是平等」空性,虽则「无有」其「余」的一切大「病」,但因于空起执,就不免还有空病存在,所以说「唯有空病」。龙树《中观论颂》说:『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说空的目的,本来就是对治众生大病的,如又执著有个实在的空,当然就成为空病,必须使此「空病亦」复「空」去,方可说是真正无病。空是离一切执著的,悟得平等法性称为空。空去我执是为我空,空去法执是为法空,若复再执于空,当然是错误的。龙树《中观论颂》接著说:『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金刚经》说的无我人等四相是我空,无法相是法空,亦无非法相是空空,必须连空亦要空去,才是真正的证得诸法空性。
是有疾菩萨,以无所受而受诸受,未具佛法,亦不灭受而取证也。设身有苦,念恶趣众生起大悲心,我既调伏亦当调伏一切众生,但除其病而不除法,为断病本而教导之。
小乘学者要断烦恼了生死,必观我空、法空、空空的三空。《成实论》说以三空慧自调是共三乘,也是此意。《华严经.十地品》佛对菩萨说法,诫勿以通达三空为自足,因这是与小乘相共的,应更进一步的以悲兼调,亦是此意。但自调伏还得要从调伏众生做起,众生得以调伏就是自调,所以菩萨自调应以悲心。
维摩又说:「是有疾」的「菩萨」,应「以无所受而受诸受」。诸受的受,是情感上的领受,有忧、喜、苦、乐、舍的五种。忧、苦二受,为一般人所不喜的,修行目的即是要离忧愁苦恼,喜、乐二受,为一般人所要求获得的,不知乐极生悲,喜尽忧来,其受是不彻底的,不能永远的保持不失,属于坏苦所摄。有人知道忧、喜、苦、乐的诸受不可靠,以为保持平衡的心境,既不苦乐亦不忧喜,便是绝上的享受,殊不知任你怎样的平衡,但因一切法在刹那变迁中,舍受仍是属于行苦所摄。如行船,只是一味的盲目前进,难道就不会发生危险?外道修行,大都误以得到舍受为了生死。真正了脱生死,以佛法说,必舍诸受;以般若慧通达诸受,莫不是苦,而疾灭之,是为小乘。菩萨虽受诸受而无所受,因无所受而受诸受,所以不为五受所扰动。古德说:『胡来胡现,汉来汉现』,或说:『佛来佛现,魔来魔现』。过而不留,不因诸受而起烦恼,亦不对诸受生起丝毫的执著,在「未」圆「具佛」果位上诸功德「法」前,仍在生死海中随缘度化,「亦不灭」诸「受而」疾于「取证」,了知诸受其性本空,根本没有感情上的实在领受可得。
「设」或菩萨「身」上「有」大病「苦」,不管怎样的难以忍受,亦当思「念」三「恶趣」的「众生」,其所受的痛苦,不知超过自己现在所受的痛苦百千万亿倍,应当「起大悲心」,设法予以救济。为什么?因「我」自己有苦,「既」以空智观慧,「调伏」内在烦恼,扫除诸受痛苦,「亦当」运用善巧方便,「调伏一切众生」,治其所有的执著病。不过对于众生的调伏,「但除其」妄想执著的大「病,而」并「不」是断「除」所受之「法」。如见一朵花美,对之生起取著,不禁妄想纷飞。病不在花的美,而在众生的颠倒烦恼,菩萨在生死中度生,虽同样的眼见耳闻,但不在这些法上生起爱著情执,了达诸法因缘生,本性不可得,所以在如幻如化中,受诸受而无所受,并以悲愍心调伏众生病,众生病被调伏了,也就是菩萨真正调伏了自己,怎样使众生的生死病除?唯有先断病的根本,所以说「为断病本而教导之」。
何谓病本?谓有攀缘,从有攀缘则为病本。何所攀缘?谓之三界。云何断攀缘?以无所得,若无所得,则无攀缘。何谓无所得?谓离二见。何谓二见?谓内见、外见,是无所得。
「何谓病本」,即病的根本是什么?「谓有攀缘」,即心在境上牢牢的系著,一刻也不放松,「从」心「有」所「攀缘,则为病本」。因对境界有所攀缘,三界生死接踵而来,所谓众生有我即有病,有了我执,一切烦恼自然而来。经说:『一切烦恼皆以萨迦耶见为本』,如全身挂钩,到处被牵住。「何所攀缘」,即攀缘些什么?「谓之三界」,即著三界生死,是为攀缘,涅槃是攀缘不到的。以三界为所攀缘的对象,谓为欲界烦恼所系的就属欲界,若起色界烦恼便属色界烦恼所系,若起无色界烦恼便属无色界烦恼所系。烦恼虽多,不外三界所属。
既知攀缘著相是病根,「云何断」除「攀缘」?这自是首要的课题。唯有「以」心行一切境而无所取著,了达一切法本「无所得」。众生见一法就执取一法,以为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能观察一切法无自性,所以不能无所攀缘,亦即不能没有生死大病。「若」能了达诸法「无所得」,不在一切法上生起执著,「则」就「无」所「攀缘」而离一切执著。
「何谓无所得?谓」应远「离二见」。二见又是什么?所以问「何谓二见?谓」内执取根身,外著山河大地,是为「内见外见」。『心不孤起,仗境方生』,没有客观外在的境界,内心无所缘即不可得,所缘境不离能缘心,心境都是因缘和合所现,明达心境皆是缘生假有,本性是空,便能不著内外见,于「是」内外空「无所得」,即是平等证悟。无能无所,才是真正解脱生死。菩萨以大悲心救济众生,应当如是教化,令达无所得,才能使众生断除病本,假定不令众生,通达空无所得,要想拔除病的根本,是绝对不可能的。
文殊师利!是为有疾菩萨调伏其心,为断老、病、死苦,是菩萨菩提。若不如是,己所修治为无慧利。譬如胜怨乃可为勇,如是兼除老、病、死者,菩萨之谓也。
维摩又告「文殊师利」说:你问什么是菩萨调伏其心,如是像上所说的,「是为有疾菩萨调伏其心」。像这样的调伏其心,目的是「为断」除众生的「老、病、死」诸「苦」,唯有断除众生的老、病、死苦,方「是菩萨」应走的「菩提」大道,才能显出菩萨为菩提道的伟大。「若不如是」,假定不能悲智并运,只修我空、法空、空空的三空,那你自「己所修治」的行门,是就「为无慧利」。慧与惠通,显示菩萨所修的大行,不能有惠于众生,利益广大的人群,急于自了生死求解脱,落于二乘,与大乘精神不相应。大乘经说:『我宁入地狱不作小乘』,堕地狱有果报受尽的时候,一旦从地狱出来,仍可继续的修菩萨行,但一证得小乘圣果,如钻入牛角尖一样,要回小向大很难!所以真正直往佛道的菩萨,都要以悲济慧,悲慧相成,方不落于二乘。
「譬如」与怨敌作战,必须面对现实,战「胜怨」敌,凯旋而回,「乃可」说「为」真正的「勇」敢。反之,一见怨敌,就放下武器,向后退缩,能不能逃脱得了,固然是个大问题,即使让你逃脱了,怎可说得上胜利?不过是个失败者而已。「如是」菩萨面对自己的老、病、死苦及对众生的老、病、死苦,虽也把它当作怨家仇敌一样的看待,但决不急于求证,一心调伏自己,不畏老、病、死苦,同时以悲济度众生,「兼除」众生的「老、病、死」苦,从利生中完成自利,是为真正「菩萨之谓」。所以做个菩萨,不特要与魔外共战,更要与生死大怨战斗,唯有战胜生死,并且使诸众生,亦从生死中跳出,方能胜此怨敌,亦才真正可以说是大勇。
彼有疾菩萨应复作是念:如我此病非真非有,众生病亦非真非有。作是观时,于诸众生若起爱见大悲,即应舍离。所以者何?菩萨断除客尘烦恼而起大悲。爱见悲者则于生死有疲厌心,若能离此无有疲厌,在在所生不为爱见之所覆也。
以下重在说明利他。以慧与方便相成的妙用调伏众生,使众生真正获得解脱。
「彼有疾」的「菩萨应」当「复作是念:如我」现在所有的「此病」,是因缘和合而现起的,既不可以说它真,亦不可以说它有,所以说「非真非有」。非真即假有如幻,非有即病性本空,唯有如是了达,疾病方可去除,若以病为真有,那就不可消除,所以这一认识,是非常重要的。不特自己的病是如此,「众生」的「病亦非真非有」。如果「作是观」察「时」,对「于」一切「众生」,迷执病的实有,就会起大悲心,设法救济众生。我以观三空慧自调,亦当以此调治众生,使众生离苦得乐。但是同样的悲心,有爱见悲、法缘悲、无缘悲的不同。「若」所「起」的悲心,是属「爱见大悲」,不是无缘大悲,「即应」立刻予以「舍离」。爱是系著,见是执见,由执见而生之爱,是名爱见。如世人母爱子,含有私心的爱,不特不能普徧,而且是不清净。又如好事由我来作,是就认为对的,假使别人作了,不特不认为对,而且感到威胁自己,甚至觉得失去自己光彩。推其原因,是爱见病的作祟。
这种烦恼,做菩萨的,应速远离,「所以者何」?因「菩萨」要「断除客尘烦恼而起大悲」,方是清净无染的,方可普徧的为一切众生服务。烦恼称为客尘,表示这不是本自有的,如同外来的客一样,总归是要离去的。爱见不但是烦恼,而且有了爱见,烦恼更加滋盛!以「爱见」而起大「悲」心的菩萨,即使能于生死中度生,终有疲惫厌离众生的一天,所以说「则于生死有疲厌心」。这话怎讲?因有爱见从中作祟,自己认为欢喜的,就乐意的去做,自己认为不欢喜的,就不高兴去做;或见众生有这样的众多,生死苦海这样的难以出离,我长期的逗留在生死中做什么?即此一念心动,则于生死疲厌,不愿再为度化众生,而于生死道中奔驰!
「若能离此」爱见之心,在生死道中不息奔驰,不会感到怎样的辛苦,大悲心的可以长远维持,对于生死「无有疲厌」,是则「在在」处处「所生」,不论生到天上人间,不论生到三途恶趣,都能精进不懈的度化众生。如舍利弗于过去生中行菩萨道,经过六十劫这么久的时间,后因有人向他乞化眼睛治病,尊者虽慷慨无私的给了他,但乞者却把它丢在地上用脚踩踏。尊者见到这情形,深感菩萨道难行,于是退失了大心。所以大乘佛法说,要通达一切法平等空性,从空出假,了知如幻假有,才能兴起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如此在生死中度生,才不致因切身利害关系而有疲厌心,本著无所得而起的大悲,恒时在生死中济度众生,是就可以做到「不为爱见之所覆」蔽,才有资格调伏众生,使众生离苦得乐。
所生无缚,能为众生说法解缚。如佛所说:若自有缚能解彼缚,无有是处;若自无缚能解彼缚,斯有是处。是故菩萨不应起缚。
菩萨利乐众生,要有无所求的大悲,才能免受爱见所缚,假定存心希望众生还报,或以为好心利生必收好果,势必会有所失,所以现在这里说:菩萨随处「所生」,要想「无」有爱见所「缚」,始「能为众生说」解脱「法,解」除众生的爱见之「缚」。关于这道理,「如佛」在经中「所说:若」果「自」己还「有」系「缚」的存在,说他「能解彼」众生的系「缚」,是绝对没有这个道理的,所以说「无有是处」。设「若自」己真的到达「无」有系「缚」的程度,说他「能」够帮助众生「解」除「彼缚」,自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所以说「斯有是处」。因为这样的关系,「是故菩萨不应起」爱见大悲而自系「缚」。佛陀的这一指示,的确是很重要的,值得每个利生的菩萨行者重视。
何谓缚?何谓解?贪著禅味是菩萨缚;以方便生,是菩萨解。
系缚是拘束身心的,解脱是解放身心的,前者当然是要不得的,后者自是需要追求的。但是「何谓缚?何谓解」?得先有个正确的认识。「贪著禅味,是菩萨缚」。被绳索缚住,不得自由,名之为缚。如修习禅定的人,不论四禅或四空定,一入禅定,身心非常轻松舒适,行者因此味著不忘,就是被禅定所缚。不特于三界受生的凡夫,会陶醉在轻松舒适的禅乐中,就是急于取证的二乘,亦因染著禅味而不能出定去度生,所以修利他行的菩萨,如果贪著禅味,就会阻碍化他工作的进行,称之为缚。「以方便生,是菩萨解」。解是解开了结,而得自由自在,名之为解。如菩萨虽修禅定,了知禅定是世间法,如幻如化,不染著其禅味,而以方便愿力,示现随处受生,度化各类众生,是为菩萨的大解脱,得到真实的大受用。
又,无方便慧缚,有方便慧解;无慧方便缚,有慧方便解。何谓无方便慧缚?谓菩萨以爱见心庄严佛土、成就众生,于空、无相、无作法中而自调伏,是名无方便慧缚。何谓有方便慧解?谓不以爱见心庄严佛土、成就众生,于空、无相、无作法中以自调伏而不疲厌,是名有方便慧解。何谓无慧方便缚?谓菩萨住贪欲、瞋恚、邪见等诸烦恼而植众德本,是名无慧方便缚。何谓有慧方便解?谓离诸贪欲、瞋恚、邪见等诸烦恼而植众德本,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名有慧方便解。文殊师利!彼有疾菩萨应如是观诸法。
这是约慧与方便对说以释缚解。初明慧的缚解:单是有慧而没有方便,是系缚不得自在,所以说「无方便慧缚」;如有方便而又有智慧,是即解脱自在,所以说「有方便慧解」。次明方便缚解:单有方便而没有智慧,是系缚不得自在,所以说「无慧方便缚」;如有智慧而又具方便,是即解脱自在,所以说「有慧方便解」。其实,慧是指的般若,方便也是智慧。『《智论》比喻说:般若如金,方便如熟炼了的金,可作种种饰物。菩萨初以般若慧观一切法空,如通达诸法空性,即能引发无方的巧用,名为方便。经上说:「以无所得为方便」。假使离了性空慧,方便也就不成其为方便了!所以,般若与方便,不一不异:般若侧重于法空的体证;方便侧重于救济众生的大行,即以便宜的方法利济众生。《智论》这样说:「般若将入毕竟空,绝诸戏论;方便将出毕竟空,严土熟生」』。本此可知般若与方便,是同而不同,不同而同的。
「何谓无方便」有「慧」是「缚?谓」修利他大行的「菩萨」,不论是净佛国土,不论是成熟众生,不特要有达空之慧,更要具有方便善巧,才能无碍的严土熟生,设若只有通达空性的般若慧,没有善巧妙用的方便,是很容易走上小乘的道路,不能完成严土熟生的任务。现在这位菩萨,「以爱见心庄严佛土,成就众生」,以为有实有的众生可度,有实有的佛土可庄严,不能做到观空不取,涉有不著的巧方便,亦即对利他的慈悲心,夹有爱见烦恼在里面,久之难保不退大心。同时在个己修持方面,又是住「于空、无相、无作」的三三昧「法中而自调伏」,等于贪著禅味,「是名无方便慧缚」。不论自行化他,因为有所染著,所以是缚。但这是菩萨的功德缚,亦即为爱见大悲缚,与凡夫全为客尘所缚是不同的。
「何谓有方便」有般若「慧」是「解?谓」修利他大行的菩萨,不论是净佛国土,不论是成熟众生,都不从爱见心出发,所以说「不以爱见心庄严佛土,成就众生」。运用般若空慧,了解众生即非众生,庄严佛土即非庄严佛土,运用方便善巧,于非众生中度化众生,于非国土中庄严国土。同时在个己修持方面,安住「于空、无相、无作」的三三昧「法中,以自调伏」其心,不取涅槃,从空出假,常于生死中,利乐众生,「而不疲厌,是名有方便慧解」。不论自行化他,因为无所贪著,所以是解。可见做个菩萨,定要具足方便与空慧。
「何谓无」般若「慧」而有「方便」是「缚?谓」修利他大行的「菩萨」,虽有方便修诸善行,但因不能观空断惑,终日「住」于「贪欲、瞋恚、邪见等诸烦恼」中,即使「植众德本」,做种种功德,仍是生死有漏法,不特不能解脱生死,且将在生死道中奔驰不息,那里还有济度众生的余暇?可见做菩萨的,假定没有观空、观三解脱的般若慧,不能从空出假,「是名无慧方便缚」。
「何谓有」般若「慧」而又有「方便」是「解?谓」修利他大行的菩萨,以达空的般若慧,「离诸贪欲、瞋恚、邪见等」的「诸烦恼,而植众德本」,并且以此功德,「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决不在功德上有所住著,「是名有」般若「慧」亦具「方便」为「解」。植众德本,是于如幻有中,修种种的善法,假定没有相当的巧方便,是没有办法继续不断的修下去的,而巧方便要在般若慧的领导下,对于所修的善行才不致于染著,所以说菩萨有慧有方便,始得解脱自在。
维摩说到这里,尊称一声「文殊师利」!然后再作总结的说:「彼」诸初发心的「有疾菩萨」,当其感到自己有病时,「应」像上面所说的「如是观」察「诸法」,以调伏自心不起爱见等烦恼,不特不会为疾病所苦,且将无碍自在的获得解脱,方便善巧的度诸众生。
又复观身无常、苦、空、非我,是名为慧。虽身有疾,常在生死饶益一切而不厌倦,是名方便。又复观身,身不离病,病不离身,是病是身,非新非故,是名为慧。设身有疾而不永灭,是名方便。
维摩诘再对文殊说:做菩萨的,「又复」应当「观身」是「无常」、是「苦」、是「空」、是「非我」。修习此四正观,即离执身为常、乐、我、净的四颠倒,明达无我,「是名为慧」。得此通达宇宙人生真理的智慧,「虽」则自「身有疾」,了知其自性本空,所以能「常在生死」中,「饶益一切」众生,「而不」对于教化发生「厌倦」,仍精进不懈的利乐有情,「是名」菩萨的「方便」。小乘观无常等,厌生倦死,力求断尽烦恼,取证偏空涅槃,不能方便利生,所以不得成佛。至于凡夫,因不了达诸行无常等,所以系缚于三界中,不能了生脱死。唯有具足方便的菩萨,特地留惑润生,广度一切众生。如禅宗利用疑这烦恼,生起疑情,参究念佛是谁。密宗利用贡高憍慢,认为我即是佛,引发证悟。净土宗的行者求生西方,运用贪这烦恼,热烈追求往生乐国。诸如此类,说明了大乘佛法,把烦恼利用得恰到好处,正可助其道业,所以不断尽烦恼。如弥勒菩萨,不修禅定,不断烦恼,却得到释尊为之授记,成为当来下生弥勒尊佛。由于大小乘对烦恼的看法不同,所以作风也就有异。
维摩诘更对文殊说:做菩萨的,「又复」应当「观」察这个「身」体,其「身」是「不离」开「病」的,其「病」是「不离」开「身」的。身是因缘和合而有,病从因缘和合不调顺中来,统一中有矛盾,所以说『众生无有不病时』。病是发在身上的,有了身自即有病,身与病从来是不相离的。而身与病,本无自性,刹那变化,生灭无常,细胞血液,新陈代谢,既非全变,亦非不变,所以说「是病是身非新非故」。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厌病而保著身?果能有此认识,「是名为慧」。同时,了悟身之与病,相待而有,「设」或「身」上真的「有疾」,不以身病为苦,不为断除病苦,以求取证涅槃,所以说「而不永灭」,不永入于寂灭,在生死中度生,「是名」菩萨所有的「方便」。如是悲智并运,随机度众,是为真正菩萨。
文殊师利!有疾菩萨应如是调伏其心,不住其中,亦复不住不调伏心。所以者何?若住不调伏心是愚人法,若住调伏心是声闻法,是故菩萨不当住于调伏、不调伏心,离此二法是菩萨行。
以下分二十八段,说明菩萨正行,劝发菩提心,修学菩萨行,显正常的菩萨道及菩萨境界和作风。如上所说,有空慧有慈悲,方能自调调他,调伏自己不离般若,调伏于他不离大悲。身调在乎心调,调身未必有效,调心则在平等,能观诸法皆空,则能调伏其心。
为此,维摩诘告诉「文殊师利」说:一个「有疾」的「菩萨,应」这样(如是)的「调伏」他(其)的「心」,就是虽调伏自己的心,但「不住」在「其」调伏心「中,亦复不住」在「不调伏」的「心」中。不调伏,就是心里动荡,不调顺,起种种的烦恼;调伏,即慢慢的训练自心,会渐渐的离烦恼,不再随烦恼而转。一般说,调伏即除贪、瞋、痴、慢等种种烦恼。
「所以者何」?是问为什么不住调伏其心,亦复不住不调伏心。答案是:「若住不调伏心」中,这「是愚人法」,亦即是凡夫。因为凡夫的内心,烦恼总是不断在活动的,从来没有办法调伏到它不起作用,「若」果「住」在「调伏心」中,这「是声闻法」,因为声闻人已将烦恼予以调伏,不可能再起活动的捣乱作用。「是故」做「菩萨」的,既「不」应「当住于调伏」,亦不应当住于「不调伏心」中,唯有绝对的「离此二法」,方可说「是菩萨行」。不住即是离,离即不取,而实亦无法可离。《金刚经》说:『应如是降伏其心』,亦可说是指此。当知菩萨有菩萨所当做的事业,绝对不可像小乘那样的住于调伏心,否则,则永远的被佛菩萨所呵斥,奉行菩萨道者,对此不可不深切的注意。
举例来说:如一只猫,一见人就凶得很,令人觉得碰不得,但若好好的调伏牠,使牠顺伏听话,那就见到老鼠也不去咬,结果势必失去养猫的目的。又如一顽皮活泼的小孩,在其生命力正旺盛时,硬要他学老成,则将阻碍他的身心发展,应用正当方法,令其精神饱满,使其活力充沛,才是成功的教导法。众生有烦恼才能了生死,贪、瞋、痴等根本烦恼,看来虽是障道之法,但也是向上的原动力。小乘把它彻底消灭,所以对救苦救难的事,再也提不起兴趣去做,只顾自己趣入涅槃。正因不能发菩提心,修菩萨行,做利他事,所以没法成佛。
《瑜伽师地论》说:我是的确没有的,有我将有所执著,但做菩萨的,在未有大能力时,还是要有一个假我,才能发大心说法度众生。烦恼当然是不好的,但在修菩萨行的人,只要按部就班的去修,不必积极的去消灭它,只要降伏它使它不起活动,终究可达到自己的目的。是以真正的菩萨,对烦恼要了解它,看住它,做适当的调和,不落二边,则其力大无比。如某区有小偷活跃,治安人员如能知道是那几个,随时跟著他们,把他们守得紧,迫得小偷无法活动,慢慢也就自然消灭。佛实是一位完善教育家,能尽其用的教导。
在于生死不为污行,住于涅槃不永灭度,是菩萨行。非凡夫行,非贤圣行,是菩萨行。非垢行,非净行,是菩萨行。
第二菩萨行,是约生死涅槃对比说,凡夫轮回六道,一直在生死中流转,小乘声闻阿罗汉,缘觉辟支佛,住于不生不灭的涅槃寂灭中,菩萨平常称为不住,就是不住生死涅槃的二边而住于中道。所谓不住生死,不住涅槃,实际还是住在生死涅槃中,不过与凡夫二乘住得不同。
菩萨「在于生死」之中,能控制烦恼,不起染污心,不为染污之所染,「不为」染「污」的业「行」,以致在生死中得清净。如莲华自污泥出而不为污泥所染,从水出而不沾一点水,其道理是一样的。小乘住于涅槃,如火之灭,再不起作用,因此不能利世度生。菩萨「住于涅槃」,由于悲愿熏心,到处现身说法,徧于六道度生,现起种种妙用,「不永灭度,是菩萨行」。菩萨所以能够做到这样,原因就是了知生死涅槃如梦如幻,为众生解脱而住生死,虽住生死不为污行,为引导众生入寂灭而住涅槃,虽住涅槃不以涅槃为永灭,此是菩萨行业。
菩萨之行,「非凡夫行」,因菩萨入生死的境界,不是凡夫所能测度得到的。菩萨之行,「非贤圣行」,因菩萨所行的利生大行,不是小乘贤圣所行之行,小乘贤圣所行之行,完全是为个己解脱的。能够这样去行,才「是菩萨行」业。
垢行即凡夫行,因凡夫所行是不离烦恼垢染的,菩萨虽未彻底的消灭烦恼,但已有力的控制烦恼,不起贪、瞋、痴等的烦恼活动,所以是「非垢行」。净行即小乘行,因小乘所行是厌染求净的,菩萨在生死中度生,以烦恼为推动力,所以是「非净行」。唯此不垢不净之行,才「是菩萨行」业。
上来是明超凡夫、小乘以显菩萨大行。出世而不离世间,方为真正的菩萨出世之道。
虽过魔行而现降伏众魔,是菩萨行。求一切智,无非时求,是菩萨行。虽观诸法不生而不入正位,是菩萨行。虽观十二缘起而入诸邪见,是菩萨行。虽摄一切众生而不爱著,是菩萨行。
此下,重在说明超小乘,不同小乘,显菩萨行。
魔有天魔、烦恼魔、五阴魔、死魔等的诸魔。超出欲界境外的即是超天魔;能控制烦恼的活动即是超烦恼魔;已断五阴身的分段生死即是超越死魔,于生死得自在即是超越死魔。菩萨所行,「虽」已超「过」各式各样的「魔行」,不会再落入魔境,「而」能示「现降伏众魔」之相,此即「是菩萨行」。这如以释尊成佛前的事说:佛陀出家修行,后在菩提树下,宴坐四十九天,为众魔引诱、威胁而如如不动,照理说,佛早已超出众魔,为什么还要在菩提树下降伏众魔?当知这就是示现,使诸众生知道在成佛前的最后菩萨阶位还要降魔,就可以之为模范,拿出勇气来与魔决战,不畏众魔的侵扰!
一切智,就通而言,是三乘所共的,就别而言,就是觉了一切法性的佛智。「求一切智」,在大乘说,目的在于成佛。《法华经.譬喻品》说:『勤修精进,求一切智』;同经〈化城喻品〉说:『为佛一切智,当发大精进』。菩萨求一切智所抱的态度,如《般若经》说,是随因随缘,不辞辛劳的徧学一切法门。并说:『今是学时,非是证时』,对一切行,「无非时求」,直待因缘成熟,水到渠成,「是菩萨行」。二乘行者求一切智的态度,不是这样,而是作非时求的以期速成,恨不得立刻得一切智以取灭度。
菩萨「虽」常以般若波罗密「观」察「诸法」,体达一切法空性「不生」,然「而」并「不」以此「入」于「正位」。正位,是指证正法性所到达的圣位,亦即真正证得无为法性的果位。小乘修观慧,体证了无生,立即入于我空涅槃的正位,亦即所谓沉空滞寂,不能再从空中跳出来。可是大乘行者,虽因修习智慧,体达诸法空性,但因行愿广大,并不契入空性,仍然精进勇猛的,继续做度生工作,「是」为「菩萨」大「行」。可见真正菩萨行,尽管观一切法空,并不积极的契证,待至工夫到家,慈悲愿力充足,那时虽证空性,仍能从空出假,行佛所行,广度众生。如悲心不够,将落入小乘,《般若经》中佛常警诫菩萨,不要修灭尽空,原因就在于此。虽则如此,但不能不经过通达空的这个阶段,如不通达空是不能成佛的。如佛说:我因前生多行空故,所以得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观诸法不生,实是菩萨行不可缺少的一著。
观十二缘起以通达空性,是可远离种种邪见及诸执著的。龙树《中观论》一开始说:『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证知观缘起即能离诸邪见。可是菩萨「虽观十二缘起」而通达诸法性空,远离一切邪见「而」又「入诸邪见」,离生死而入生死,降伏烦恼而起烦恼,通达一切见的毕竟空寂性,但又没有离开诸邪见,原因悟到诸邪见就是如来种,炽然入之以求诸见解脱。但观缘起入诸邪见,自不同于外道所有的邪见。《涅槃经》说:『我见者,名为佛性』。能通达我见的空寂性,就等于见到佛性。同时还可这样说:以正见通达缘起空寂性而又入诸邪见,志在与外道论议,以十二因缘教化他们,使他们亦能舍弃错误的思想。但这要已断邪见的高级菩萨始可做到,如果是初发心的菩萨,则不可随便的入于邪见林中,以免为他们所同化。转化邪见众生不为邪见所动,「是菩萨行」。
菩萨度生,首要与众生发生关系,然后始能加以领导教化。可是高级菩萨,「虽」以四摄法「摄」受「一切众生」,看来似乎近于爱见,然而终不落于爱见,因不认为某一众生为我所摄。摄受众生「而不」对众生起「爱著」心,如是行者,「是菩萨行」。
虽乐远离而不依身心尽,是菩萨行;虽行三界而不坏法性,是菩萨行。
佛在经中劝诸行人,要做到身心二种远离。到深山住茅蓬,不与人相往来,是身远离;于内心中,不起种种烦恼,是心远离。身远离种种愦闹,是还容易做到的,心远离烦恼波动,是就不怎么容易。二乘认为生死大累在于身心,所以乐修远离求身心灭,以期入于寂灭涅槃。可是菩萨「虽」同样的「乐」修「远离,而不依身心尽」处,永入涅槃,仍然炽烈求生,以度广大众生。换句话说,菩萨于通达一切法空寂性后,身心早已远离一切,还有什么可远离的?唯有乐远离行而又不舍众生的救度,深入生死海中度如幻众生,方「是菩萨」所修的大「行」。
菩萨「虽」现种种身相「行」于「三界」度生,但能洞观三界即是法性,「而不坏」于三界「法性」。法性即是空性,无三界的实性可得,还有什么可破坏的?反观凡夫,在三界中往来,由于不知三界即法性,因而迷乱真如不得解脱;二乘虽已证得法性,但再不能行于三界:菩萨的特色,就是行于三界而不坏法性,虽不坏法性而仍行三界,「是」为「菩萨」妙「行」。所以然者,是因菩萨在三界中,不是随业受生,而是为的度生,虽说是为度生,实即方便自修,菩萨以利他为自行,所谓从利他中完成自利,是菩萨的精神!
虽行于空而植众德本,是菩萨行;虽行无相而度众生,是菩萨行;虽行无作而现受身,是菩萨行;虽行无起而起一切善行,是菩萨行。
通常是说三解脱门,但在这段经文中,加一无起,合为四句,前后关联,互为贯通。
小乘以空解脱门观空,偏于空寂更无依求,所以不修种种功德;可是菩萨「虽行于空」以观空,不著诸法的实有,然「而」仍然「植众德本」,并不安住于空中。换句话说,观空与善植德本,是相融不相障碍的,真正做到『方入空而出假,方出假以入空』的程度。这样空有无碍,「是」为「菩萨」妙「行」。
相是万有诸法的状态,纷繁复杂得无以复加。凡夫由于著相,不知它的虚假,以致为相所转;二乘深知诸相的为害,所以修无相三昧以求远离一切相;菩萨「虽行无相」,修无相观,离一切相,除众生相,仍然不舍众生,「而」方便的「度」化「众生」,因为所谓无相,是无碍相的,不如二乘的不能外化众生,「是菩萨行」。
无作有的译为无愿,就是不起烦恼、不造业、不求复有生死。可是同样的修无作三昧:二乘行者修了,即匆匆的入于正位,永不再受生死身;然而菩萨「虽行无作」,但是为了度化众生,当这个生命结束时,「而」仍示「现」三界五趣的「受身」,以毕自己度生的志愿。如是修学无作,方「是菩萨」大「行」。
二乘观空不起众行,是永不起而滞于空,今菩萨「虽」同样的观「行」诸法「无起」,然「而」仍然「起」修「一切善行」,对于所应修学的善行,从来不放弃的。起而无起,这是菩萨的不同凡夫;无起而起,这是菩萨的不同二乘。观行无起所以仍起一切善行,目的是为对治一切恶法,有恶法需要对治,就不得不起一切善行,到了无可对治,当然就不必起,如是而行,「是菩萨行」。
虽行六波罗密而徧知众生心心数法,是菩萨行;虽行六通而不尽漏,是菩萨行;虽行四无量心而不贪著生于梵世,是菩萨行;虽行禅、定、解脱、三昧而不随禅生,是菩萨行。
修学六波罗密,能够超脱生死,到究竟圆满的佛地,这是向来所讲的。现在说菩萨「虽行六波罗密」,将诸功德回向菩提,超越生死到佛果海,但能念念不忘众生,故「而徧知众生心心数法」。心是心王,在小乘说是六识,在大乘说是八识;心数是心所,在小乘说是四十六个心所,在大乘说是五十一个心所,为吾人内在的各式各样的心理活动,有善的有不善的等。徧知众生的心心数法,然后始能针对众生的好乐,予以说法度化。众生的心心数法是很多的,为什么能够徧知?当知这是般若的力量,由于修学般若波罗密,能观诸法的无相,而又不以无相为碍,所以能知众生心心数法。虽以般若的力量如量知其种种差别心行,但亦以般若的力量如理知其心行的本空。知其差别是俗谛,知其本空是真谛,如是二谛圆融,「是菩萨行」。在家学佛者,本于菩萨的伟大精神,不但要随时系念于三宝,且要关心本份的工作,不能因了学佛而放松,且应更加努力的尽责,以表现佛教徒的真精神!
修学禅定的行者,修了禅定以后,身心发生一超脱的力量,是为神通。外道学人修定所得的神通,只是天眼、天耳、他心、宿命、神足的五通,不能得到佛法所说的漏尽通。二乘行人修学禅定,虽可得到六种神通,但因诸漏已尽,必然超出三界,不能现身度生。可是菩萨「虽」因修「行」禅定得到「六通,而不」断「尽」诸烦恼「漏」。这可从两方面讲:一、菩萨于初修时,要留惑润生,不完全断尽,因一断尽烦恼,就没有事可做,势必堕于小乘。二、真正修到家的菩萨,证悟了诸法法性,也不断尽烦恼,因『烦恼性空,即是菩提』,还有什么可断?这种不断的境界,是就更高一层,不是凡小所知。总之,修六通不尽诸漏,「是菩萨行」。
慈悲喜舍的四无量心,如果凡夫修之,将来可以生天,最主要的为生梵天。以狭义说是生初禅天,约广义说,是可生二、三、四禅天的。一般所以偏言生梵天者,因梵天是众生所宗事的,或说四禅地通名为梵,可见不限于生初禅地,而是能通入四禅地的。可是做菩萨的,「虽行四无量心」,但其目的,是为利他,志在成佛,因「而不贪著生于梵世」,不求得到梵果,享受短时间的梵天之乐,如是行者,「是菩萨行」。
四禅、四空定、八解脱、三三昧,都为禅定的定法:修四禅的就随禅而生四禅天,修四空定的就随空定而生四空天,修解脱、三三昧的就随之而成声闻、缘觉。可是做菩萨的,「虽行」四「禅」,「而不随禅生」四禅天,虽行四空「定」而不随空定生四空天,虽行「解脱、三昧」而不随八解脱、三三昧证声闻、缘觉果。如是而行,方「是菩萨行」。菩萨所以修因而不取其果,不仅显示了菩萨的修而不著,亦显示了菩萨具有慈悲力,欲在人间教化众生,所以不随业力所转。假定菩萨和小乘一样的耽著枯寂的禅定,不从事度化众生的工作,是就失去菩萨的资格。
虽行四念处,不毕竟永离身、受、心、法,是菩萨行。虽行四正勤而不舍身心精进,是菩萨行。虽行四如意足而得自在神通,是菩萨行。虽行五根而分别众生诸根利钝,是菩萨行。虽行五力而乐求佛十力,是菩萨行。虽行七觉分而分别佛之智慧,是菩萨行。虽行八正道而乐行无量佛道,是菩萨行。虽行止观助道之法而不毕竟堕于寂灭,是菩萨行。
此下,依三十七道品及止观而说。三十七道品,一般说是小乘所修法,其实这不是小乘所独有的,如大乘《般若经》的〈摩诃衍品〉,就是专说三十七道品的,可见这是大小乘共修的法门,虽说是共修的,但所得的结果不同。
四念处,就是身、受、心、法。念是观想,亦即想念,谓以这四者为观想系念的对象,名四念处。凡夫外道,对于身受心法四者,妄执以为常乐我净,所以佛陀说为四倒。为了对治这四倒,佛就说了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的四念处法门。二乘依之而修,目的在求解脱,所以永离身受心法所产生的常乐我净的四倒。菩萨「虽」也同样的「行」此「四念处」,但「不毕竟永离身受心法」,也即是不离生死,「是」为「菩萨」妙「行」。行四念处,可说是厌舍有为,而不永离身受心法,可说是不证无为。
四正勤也有四种,二种是止恶,二种是行善。行者于精进勇猛修持时,首先控制恶法的生起及断已生的恶法,其次令已生的善法继长及未生的善法令生。小乘修此正勤的目的,在舍累赘的身心而得自在涅槃,对于菩萨游戏神通,净佛国土的大事,无有一念好乐之心,如以大乘佛法的观点来看,虽曰精进而实懈怠。可是菩萨,「虽」不断的「行四正勤而不舍身心精进」。身精进是通过身体的活动,心精进是内心的力量,为了度化如幻众生,所以不舍身心精进,虽则身心精进不已,而实不著精进之相,若有身心精进则著相,无身心相行四正勤,「是菩萨行」。
四如意足,有称为四神足,就是欲、勤、念、慧。欲是乐欲,向善法功德方面好乐,念是忆念不忘,勤是精进勇猛的前进,慧是对于法的观察。小乘修这四如意足,固能得到小乘所能得的作意神通,但是有限有量,不能任运变现自在;可是大乘菩萨,「虽」也同样的「行」此「四如意足,而得」不作意的「自在神通」,不特广大无边,且能任运变现。如是而行,「是菩萨行」。唯此中所说的自在神通,要为神足通,得此神足通,就可飞行自在,要到什么地方,就能到达什么地方,自由自在的,不受任何阻碍,是为自在神通。
五根,是指信、进、念、定、慧的五者。于此五者之中,信为最初,慧为最后,以示佛法所说的信心,不是盲目的迷信,而是以智为导的智信。『信是纯洁的信心,慧是明确的认识,因而中间的勤求不息,一念而无他念的正念,摄心不散的定根,无不是很正当的』。可见五根在佛法的修学上,有它的重要性。小乘修学五根,专著重于自己的工夫,但是菩萨,「虽」同样的修「行五根」,离诸尘缘,然「而」能善巧的「分别众生」的「诸根利钝」,不唯是自利的,亦复是利他的,如此自他两利的修学五根,「是菩萨行」。
五力,亦是信、进、念、定、慧的五者。就是对于五根的修习,进一步的发生力量,并无五力的另外自体。《智度论》说:『是五根增长,不为烦恼所坏,是名为力』。小乘行五根发生了五力,以此力量唯能拔除分段生死而已。然而菩萨不但修「行」菩萨位上的「五力,而」且还能进一步的「乐求佛」果位上的「十力」,以之拔除二种生死的根源,完成无上佛果菩提。所以乐求佛的十力,因为佛的十力,是从智慧来的,善能抉择诸法,并能分别根性,度脱所应度化的众生。菩萨以度生为己任,所以乐求佛的十力。如是行者,「是菩萨行」。
七觉分,亦名七觉支,亦名七菩提分,是指念、择法、精进、喜、轻安、定、舍的七者。菩提,通常分为声闻菩提、缘觉菩提、佛果菩提的三种,不管要想完成那种菩提,必须依此七觉分而修,亦即要具备这七个条件,才能达到目的。『以有漏无漏分别,七觉支是在无漏位上安立的,因为修行到了这个阶段,已经邻近于菩提果了,所以唯于无漏立觉支名』。小乘行七觉分,专注重于己分的偏空之法的证觉,然而菩萨「虽」也同样的「行七觉分」,不但专门求己所学的,「而」且进一步的「分别佛之」中道「智慧」,如何高深向上,「是菩萨行」。
八正道,又名八正筏,是指正见、正志、正语、正业、正命、正勤、正念、正定的八者。如此八事,无一不正,所以称为正道。以此八正道对治八邪道,能使行者,从生死的此岸,到涅槃的彼岸,所以名八正筏。小乘行人修八正道,完成了生死解脱,就算本分的事已尽,不再乐求无量佛道。可是菩萨,「虽」也同样的「行八正道」,但不以此为满足,「而」更进一步的「乐行无量佛道」。因为成佛不是简单的事,必须『无量法门誓愿学』,始能在前进的佛道中,任运自然的应付一切,不会感到有什么不足。如是而行,「是菩萨行」。
止观,是修定慧的初步工夫,亦即是助道之法,但在佛法的行门中,是极为重要的一法,不论修学任何法门,都不能离开止观的修学,因为这是一切入门的要道,亦是趣向涅槃的大王路。止是制心一处的寂然不动,观是智慧照了的历历分明,二乘行人亦修止观以为助道,但他们将见思的分别动态止息下去,愚痴的昏暗予以观破,就算大事已了,归于寂灭。菩萨不然,「虽」同样的修「行止观助道之法」,止息分别的妄动,观破愚痴的昏暗,但仍在生死海中,度其所化的众生,「而不毕竟堕于寂灭」,若堕于寂灭,就堕于偏空。如是而行,「是菩萨行」。
虽行诸法不生不灭,而以相好庄严其身,是菩萨行。虽现声闻辟支佛威仪,而不舍佛法,是菩萨行。虽随诸法究竟净相,而随所应为现其身,是菩萨行。虽观诸佛国土永寂如空,而现种种清净佛土,是菩萨行。虽得佛道、转于法轮、入于涅槃,而不舍于菩萨之道,是菩萨行』。
这是显示几种不同小乘,而欣向佛果功德的法门。
观诸法的不生不灭,以证得无生法忍,这也本是大小乘共修的,但小乘观诸法不生灭,即离一切相,不再有所求。可是菩萨「虽行诸法不生不灭」,通达诸法无自性空,然「而」仍能「以相好庄严其身」。因为菩萨深深的体会到,诸法是不生不灭的,相好亦是不生不灭的,不生不灭就是诸法空性,诸法虽说是毕竟空的,但于其中法法皆现,连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亦都不离不生不灭的。然而因缘如幻如化,做菩萨的不偏于空,所以能以三十二相,庄严自己的身相,相好为福德庄严,由修种种功德所成,是以菩萨虽体证毕竟空性,仍然广行布施、持戒等,修集无量无边的福德。如是而行,「是菩萨行」。
菩萨在行动上,没有一样不是效法小乘比丘的,就是比丘们具有怎样的威仪,菩萨同样的具有怎样的威仪。「虽现声闻辟支佛威仪」,然「而」其心念念在佛法上,从来「不舍佛法」,所谓『以佛道声令一切闻』,亦即『外现声闻身,内秘菩萨行』。菩萨的伟大,就在于此。依于常说,菩萨有出家与在家的两类,为了度化众生,菩萨的行动,本是不受限制的,但是出家菩萨,隐现在僧团中,一切还得如法如律,不能因为自己是菩萨,就放弃应有的严整威仪,如果威仪不整,行动放荡不羁,就难令人取信。唯有现诸威仪不舍佛法,方「是菩萨行」。
《般若经》说:『此色非色,本性清净;此心非心,本性清净』。色心本性清净,当知即是空义。小乘人得此清净,就入于空寂中,决不能随应现身。可是菩萨,「虽随诸法究竟净相」,了解一切法的本性清净,但为了利益广大众生,「而」能「随」诸众生「所应」需要的何身,即可「为」其「现」出何「身」。如观音菩萨得普现色身三昧,〈普门品〉中,说为『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以度化各类不同的众生,这是任何高级菩萨,是都可能做得到的,亦唯有从究竟净中现身说法,才能显出菩萨的特色。如是而行,「是菩萨行」。
庄严国土,唯是菩萨的事,不是声闻的事,约菩萨庄严国土说,诸佛国土本自离染清净,所以永寂如空。可是做菩萨的,「虽观诸佛国土永寂如空」,离一切相,离诸戏论,但是为了利益众生,菩萨不但能现身,「而」亦能「现种种清净佛土」,摄化众生以生其国。如是行者,「是菩萨行」。现种种庄严佛土是俗谛,观佛土永寂如空是真谛。虽国土清净而不以为清净,乃从智慧功德神通之所示现的。本此可知佛现十方诸佛清净国土,是为利益各式各样众生的,不是为了个己享受快乐的,所以真正学佛的大乘行人,不但要求生净土,并且要庄严净土。
普通化身佛,是以入胎、住胎、出胎、出家、修道、成道、转法轮、入涅槃的八相而成道的。于此八相之中,或有降魔相而无住胎相的不同。示现成佛虽有八相,但最重要的是证菩提、转法轮、入涅槃的三相,所以本经这里,也就只说这三相。菩萨「虽得佛道、转于法轮、入于涅槃」,然「而」并「不舍于菩萨之道」。唯有如此,方「是菩萨行」。关于这道理,有二种说法:一、菩萨修行,到达初地的证悟,就可现八相成道,所以可说初地菩萨得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天台宗称为分证成佛,就是证得一分佛的功德之义。《华严经》说初地菩萨,可以分身百界,在百世界现身成佛,转法轮,因缘完了入涅槃,尽管成佛、说法、入涅槃,但不舍菩萨道,仍在菩萨道中,精进勇猛前进。二、约较深的说,就是从究竟成佛,转妙法轮,到证大涅槃,亦不舍菩萨道,如文殊师利菩萨是。佛陀尽未来劫救度众生,永不舍菩萨道,是其真正精神。还有说为愿得佛道,转大法轮,入于涅槃,而不舍于菩萨之道。因为诸佛发心,并不志在成佛,志在行菩萨道,度化一切众生,假定菩萨急于成佛而入涅槃,不但不够资格名菩萨行,亦不可能得到成佛,所以不舍菩萨道,在菩萨的立场说,是极为重要的。
以上种种,都从不同凡夫,不同小乘,显菩萨修行的特色。如明知一切法空,而修相好庄严,明知国土如空,而修国土庄严,明知众生本空,而仍利益众生,如是不落凡夫、小乘的情执,方是真正的菩萨行。
说是语时,文殊师利所将大众,其中八千天子,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如上略略「说是」菩萨行「语时」,由「文殊师利」菩萨「所将(率领)」的「大众」,于「其」当「中」有「八千天子」,听了以后,觉得做个菩萨,才够资格为佛弟子,于是「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上求下化。前说大众以为二菩萨共谈,必说妙法,当知此品中所说的,就是妙法,所以能激发这班天子发菩提心。因为维摩所显示的菩萨正道,不是对文殊说的,而是令其他大众听的,所以得有这么多的天人众闻法得益。
維摩詰所說經講記(上)
題前概說
諸位居士!本堂自舉行共修以來,每星期六雖都為諸位講說佛法,但三年來還未講完〈普賢行願品〉,原因是我經常到別處去弘法。〈行願品〉的全文,分長行與偈頌兩大部分。偈頌,大都是重說長行的,只少部分為長行所未講到。現因講記已經出版,諸位可以自行閱讀。因此,從今年起來和諸位另講一部在中國極為盛行,文字又極生動活潑,結構又非常的謹嚴,且為文人學士之所愛讀的《維摩詰經》,想諸位諒亦願樂欲聞!
《維摩詰經》是以在家居士為中心的經典,內容說明在家學佛行人,怎樣修學佛法,如何弘揚佛法,在在可作在家修學大乘行者的榜樣!現是太空時代,亦即忙的時代,諸位能從百忙中,抽暇來修持聞法,足證諸位為法的熱忱!本經既可作在家修學大乘的榜樣,現在來講此經,相信對諸位是有受用的。還有,〈普賢行願品〉所講的,要人本於大行大願,積極從事菩薩道的修學,但若沒有一個榜樣,做為我們效法對象,那你在菩薩道行程中的所作所為,是否合乎菩薩行,不免成一大問題。本經對諸在家菩薩,確可提供很好指示,所以值得聽聞學習。
一 本經傳譯的敘說
我國所有的佛經,都從印度譯過來。要看一部經是不是佛經,先得探究它是不是從印度傳譯過來。如在譯經史上,考察它是從印譯來,就得承認它是佛經。反之,不得不對它採取保留態度,以免為偽經之所困惑!
本經在中國佛教界,既負有相當盛名,為教內外學者一致推崇,自有它的明確來歷,因而本經如何傳譯到中國來,首先有予以敘說必要,好讓諸位有個正確認識,以堅定對本經的信仰,從而本著經中指示,腳踏實地的修學菩薩行,契入無上大覺果海。
從印傳來的佛經,由於時代的不同,譯師的不同,同一部經,往往有幾種不同譯本。這在藏經中是很多的,現就本經的傳譯一談。依於近來研究,本經譯來中國,約有七種之多,現在分別說明如下:
一、西曆一八八年即我國後漢靈帝中平五年,由嚴佛調在洛陽譯出的,叫《古維摩》,共有二卷。二、西曆二二三年即我國三國時代吳黃武二年,由支謙在武昌譯出的,叫《維摩詰經》,亦名《佛說普入道門三昧經》,亦名《維摩詰所說不可思議法門經》,亦是二卷。三、西曆二九一年即我國西晉惠帝元康元年,由竺叔蘭譯出的,叫《毘摩羅詰經》,計為三卷。四、西曆三〇三年即我國西晉惠帝太安二年,由竺法護譯出的,叫《維摩詰所說法門經》,只有一卷。五、在我國東晉時代,有西域沙門祇多密來中國,譯出一本,叫《維摩詰經》,共有四卷。六、西曆四〇六年即我國後秦弘始八年,由鳩摩羅什在長安大興善寺譯出的,叫《維摩詰所說經》,亦名《不可思議解脫經》,共有三卷。七、在我國唐朝太宗貞觀年間,由玄奘法師在長安大慈恩寺所譯的,叫《說無垢稱經》,共有六卷。除諸大譯師所譯,在西晉,有支敏度其人,為使人易於研究本經起見,特將已譯來華的三種譯本,糅合成為一本,勒成五卷,叫做《合維摩詰經》。
如上所說,雖有七種譯本之多,但東漢嚴佛調、西晉竺法護、竺叔蘭、東晉祇多密等三種譯本,固早不存,就是支敏度的糅合本,亦早湮沒。今藏經中所存有的,是吳支謙、後秦什公、唐時奘公的三種譯本。比較現有三種譯本:奘公譯的是直譯法,固譯得相當好,但因是依原文的體裁與段落所譯成的,由於各國的文法不同,所以他所譯的經文,不大合中國人的口味,同時又非常艱澀難解。支謙是三國時吳孫權下面的一位大學者,文字雖然很好,但因他是過於中國化的月支人,所譯經典帶有很多老莊的術語,以致不能明確的表出經意。什公譯經是用意譯法,先是會通原文,領悟全經意旨,然後運用漢文寫出。什公對漢文雖不怎麼精通,但他所有的經論翻譯,多由弟子的共同執筆,而僧肇的文字尤為優美,所以所譯經論文字,都極流利生動,為各家所不及。因此,什公所譯本經,在中國最流行,一般講說註釋,亦多依現在所講的什公譯本。
二 本經譯者的簡介
古今講解《維摩經》,既都依於什譯,關於什公的歷史,應有一簡略認識。
什公是姚秦時代來中國的。姚秦,簡別不是秦始皇的秦,亦非前秦苻堅的秦,而是後秦姚興當朝的秦。因帝姓姚,所以稱為姚秦;因稱帝於前秦之後,所以稱為後秦。這是晉朝五胡亂華時代十六國中的一國。
西曆四〇一年即姚秦弘始三年,亦即東晉末葉的時期,什公來到我國長安。其本天竺國人,祖上歷代都是做相國的。到他父親鳩摩羅炎,將要繼承相位時,由對這看得很淡,乃棄相位而出家。恐國家當權者的糾纏,特東度葱嶺來到龜茲國,即今新疆省庫車、沙雅兩縣之間。龜茲王聽他棄捨世間的榮華,認為是個突出的人。為表對他高度的敬慕,特自動的親往郊外迎接,禮請他為國師。王有妹名耆婆,雖只二十年華,但聰敏異常人,時各國競相聘娶,但她都不願接受。許由因緣所致,一見鳩摩羅炎,自動心許其人,國王知她心之所鍾,就逼羅炎與之結成夫婦。
兩人結合不久,耆婆即懷什公,什在母胎中時,其母慧解倍常。一次在雀黎大寺,設齋供佛及僧,聽聞法後,忽自通天竺語。到生什公後,天竺語又忘記。同時就要出家,未得夫婿許可。迨生下第二男弗沙提婆,因在荒郊見枯骨橫陳,頓生無常之感,覺這世間,沒有什麼可戀,立志決意出家,不達目的不已!
當其母出家時,什公年僅七歲,亦隨母俱出家,因他智慧超群,從師受學經典,一日可誦千偈,多麼難能可貴!時龜茲國人,以其母為王族,所以利養特多。其母覺這不是出家本意,乃携什公離開祖國,以避國人種種供養。什公時年九歲,隨母從龜茲國出發,通過葱嶺,度辛頭河,到北印罽賓修學佛法,遇名德法師盤頭達多,從受《中》、《長》二《阿含》凡四百萬言。達多器重什公,每稱什公神俊,受知於罽賓王,可見什公不凡。
什公在罽賓住三年,又由他母帶回龜茲。歸程路經月氏北山,有一阿羅漢見到什公,知是佛門法器,對什公母親說:「這小沙彌是很有宿根的,你得好好的守護他,到三十五歲時,如不破如來禁戒,當可大興佛法,救度無數眾生,與優婆毱多無異」。
續進到達新疆邊境疏勒,停留一個時期,遇大乘學者沙車王子須利耶蘇摩,蘇摩為什講《阿耨達經》,發揮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等皆空妙旨。什公初聞此說,大為驚奇,深覺與在罽賓所學完全相反。罽賓是說一切有部大本營,主張蘊、處、界三科諸法皆實,現忽聽到諸法皆空,自然感到格格不入。什公畢竟是有智慧的人,經過三番兩次的往返辯論,終於接受諸法皆空說,回小向大,認為大乘佛法,的是究竟之談。
什公自得大乘法益,想到所從學的小乘老師,仍停留在小乘佛法的階段,得設法去說服他,使他也投入大乘佛法的陣營中來!說來不可思議,當什公這樣想時,盤頭達多得悉什公聲名遠播,並知龜茲王的大弘佛化,特從罽賓遠來龜茲。什公見老師來,歡喜非常,立即為說大乘因緣空假之義。初達多不肯信受,以為空是可畏的思想。但經月餘的論說,師終於信受大乘空義。反禮什公為師說:「和尚是我大乘師,我是和尚小乘師」,什公智辯可見。
本於這一敘述,可知什公在十二歲時,對大小乘的一切經典,已能善為通達。及回至龜茲,受到全國人民的敬重。在龜茲說法時期,聲譽遠播到中國,中國佛子亦對他相當仰慕!
到他三十歲左右時,當時在北方為五胡十六國之一的苻秦,秦主苻堅聞什公大名,欲請什公到中國來,乃遣驍騎將軍呂光、陵江將軍姜飛,率兵四萬,往伐龜茲等國。在呂光等出發前,苻堅特於建章宮為他們餞行,很誠摯的對呂光說:「我聞西國有大德智人,叫做羅什,深解法相,善閑陰陽,為後學的宗匠。經常我曾這樣想:賢哲大德智人,是國家的瓌寶。所以這次進攻龜茲,不是要侵略他的領土,亦非要掠取他的財寶,而是要迎請羅什來中國。若得什公,即刻班師,不得多留」。苻堅仰慕什公到達怎樣程度,從這幾句話中可以看出。
呂光等一行到了龜茲,得到什公,如堅所說,即刻班師。可是到了涼州,得到苻堅為姚萇所害的消息,呂光三軍,全部縞素,大臨城南。呂光因此竊號關外,國號曰涼,稱年太安,時西元三八六年。什公停涼(今甘肅)十餘年。呂光父子,既不怎樣信仰佛法,對佛徒亦不怎樣敬奉,所以什公在涼州,只是蘊其深解,未能弘揚佛化。到姚萇僭有關中,聞什公的高名,曾虛心的邀請。呂光父子,以什智計多解,恐為姚謀,無論如何,不許東入。到姚萇死後,其子姚興繼位,國家安定繁榮,特再派兵征服西涼,呂隆軍隊大敗而逃,乃於九月上表歸降,方得迎請什公入關。
什公到達長安,已屆花甲之年,但姚興待以國師禮,尊敬無微不至,到第二年,詔集沙門大德八百餘人,萃集於長安消遙園,諮受什公之旨,譯出大小乘經論,計三百九十餘卷。時親近什公修學的人,都是極優秀的名學者。如以廬山為中心的慧遠,北方釋道安等弟子,遇佛法有疑問,都請示於什公,受教什公門下的,都能幫助譯經大業。佛法雖在什公前已譯來中國,但大乘佛法的真義始終晦而未顯,因過去的翻譯,不免多少雜有老莊思想,到了什公譯出經論,始將本於梵文的純正佛法傳來,一掃過去的作風。佛法到什公時代,開始有一大轉變,無怪僧肇什法師誄文中說:『法鼓重震於閻浮,梵輪再轉於天北』,誠然不錯!
三 本經主角的家庭
本經名為《維摩詰經》,當以維摩詰為主角,所以經中到處都有維摩詰活躍著,說法亦以維摩詰為主。像這樣一位負有盛譽的維摩居士,不僅影響當時一般人的信奉佛法,其家庭亦是一個最標準的佛化家庭,可以作為今日建立佛化家庭的模範。
維摩詰是佛世時毘耶離城中的大長者,在社會上有相當的地位,在群眾間有相當的聲譽,因他是位樂善好施持身謹嚴的人!雖居處於世俗家庭中,但對三界不生絲毫染著,雖如常人一樣的示有妻子,但經常的潛修清淨梵行,雖也現有自己的兒女眷屬,但時刻的好樂遠離而不為眷屬所纏。這從〈方便品〉中對他的介紹,可以明確的知道。
維摩詰的家庭成員是:夫人叫做無垢,兒子叫做善思,女兒叫做月上。夫人不僅賢慧,兒女不僅孝順,亦是最極虔誠的佛教信徒,並在佛法中得到相當的境界,不像一般佛教徒,只是燒燒香吃吃齋而已。現將他的兒女事實,從《善思童子經》與《月上女經》所敘述的,約略介紹如下。
《善思童子經》,是隋闍那崛多譯。除這,還有梁月婆首羅譯的《大乘頂王經》,西晉竺法護譯的《大方等頂王經》,一名《維摩詰子問經》。晉譯說善思與妻室,俱上樓閣作伎相娛,由於宿植德本之所感應,遙見佛與聖眾俱來入城,對妻以偈讚佛功德。梁譯與隋譯,皆說善思在自家的重閣上,為乳母之所抱持,手執蓮華在玩耍。一因自己宿植眾善,二因得佛慈力加持,令此童子以偈白其乳母,稱讚佛的種種功德。
從晉譯看,善思已結了婚;從異譯看,善思是個兒童,年齡差距很大。印度是個早熟國家,十六七歲結婚很平常,所以諸譯儘管有所不同,稱為善思童子,大體是不錯的。可是一年輕童子,能說偈讚佛功德,總是不同凡響,所以不論其妻或乳母聽了,都感到驚怖毛竪,不知在面前的這童子,是天龍等還是真的人,於是被嚇得定定的站在那兒,不敢移動一步!
正在這時,大聖佛陀率諸弟子,慢慢走到他的門前。善思見佛到來,心中喜不自勝,立從樓閣下來,恭敬的奉迎佛,並承佛的旨意,住於虛空以偈讚佛說:『世尊住智中,最勝者住此,利諸眾生故,願受我蓮花』。然後佛與善思展開什麼是實際的論說,論說結果,善思認為佛所住的實際是最勝住處,所以對佛表示自己的觀點說:『希有真實處,住處最上住,願眾生住此,如諸佛所住』!
善思說此偈後,又對佛說:『現我沒有什麼供養你老人家,僅此一朵蓮華奉上,惟願不悋慈悲,受我微分供養』。佛看他這樣誠懇,就以憐愍的心情,接受他所供養的蓮華。善思見佛慈悲接受,歡喜踴躍的發大願說:願我藉此微分供養的善根,於未來世,若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一定如今釋迦世尊一樣,為於一切眾生宣說佛法,雖說一切佛法,而諸聖法皆不可得,假定有法可得,即非真為眾生說法。
時大智舍利弗,也在這集會中,聽到善思說這深奧的道理,於感無限驚奇之餘,提出問題問道:『你說為諸眾生說法,究是怎樣的說法?彼法又是指的什麼』?善思無所畏懼的回答說:『所謂彼法,是指沒有佛,亦沒有聲聞、緣覺、菩薩等,我所證的就是這法,證得了這法,就為眾生說,如是所說的法,過去諸佛固如是知,現無上尊亦如是知。因為諸法同一法界,即此法界亦唯名字之所安立,而名字是從分別生的,沒有它的實體可得,究極的說:分別及無分別都不可得,你問這做什麼』?
富樓那彌多羅尼子,見善思敢以這樣對智慧最為第一的舍利弗作如此說,暗暗佩服之餘,亦於眾中對善思說:『你是怎樣學習這甚深大法的?據我所解,無上甚深的妙法,要有譬喻的顯示,才能確切的體會,亦即《法華經》說的「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如果沒有譬喻,不說沒有智慧的難以開曉,就是有智慧的亦為所迷而無所通達。現在你有這樣的辯解,不能不使人覺得難得!因你出生到這世間來未久,年紀還輕輕的,就能無礙的與聲聞談論,真是「如王在大眾,如月在於空」的顯赫』!
善思進而從出生的『生』字上,大大發揮生即無生的道理,所以回答富樓那說:『尊者說我生來未久,可是我告訴你,在諸法究竟不可得中,根本沒有生,生即無生,諸法也就無有。至通常說的生與死,是凡夫的境界,由你顛倒見未盡,所以說我生到這世間未久,殊不知生死及彼此,都是世人的一種言說,一切諸法從本以來,是離言說相的,凡夫說為如何如何,都是於無言說中,假以言說而已。如果如言執義的,以為有個實在生,那就為語言之所誑惑,不能真正理解諸法的無生』。
富樓那聽了善思的解說,不但不再對他的智慧有所懷疑,且在佛前讚美他的甚深智慧。佛告富樓那,誠如你所說,善思的智慧,確是這樣的。接著,佛問善思說:『你以何義求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善思乾脆的回答說:『這本是你老知道的,知而故問,大概是要考驗我。如你釋尊所說,那個當有所求?現我是無所求的,於無所求中,去求無滯法。覺悟諸眾生,眾生不可得,以無眾生故,亦無覺知者。智慧及眾生,自性不可得,若能如是知,是名為智者。世尊我如是,自然能覺知,為一切眾生,而說無上法』。
多聞第一的阿難尊者,聽了善思的如上說法,亦在佛前讚歎他說:『這位童子以此甚深辯才,於無證無得法中而能解說,確是極為難得,而為一般人所做不到,因他所說的實際法,不是一般世間的境界,可是當他作這樣說時,內心沒有絲毫的驚怖;善思雖自說沒有驚怖,但在我們如何得知』?阿難對這仍存懷疑。善思聽到阿難具有這樣懷疑的口吻,便對他說:『一個人的有無驚怖,要在看他通不通達空。如不通達空而處處執著實有,自是有驚怖的;如通達空而知諸法幻有,自無可驚怖的。我之所以不驚怖,就因通達了無所有』。
善思對阿難說後,佛再肯定的問他:『你真的無所怖畏嗎』?『是的!世尊』!佛見他口氣肯定,就印證說:『的確是不錯的,如妄執諸法實有,必然會有所恐怖,但以智慧去透視,實有諸法不可得,對這能有所體認,那就可近於菩提。不說別的,以眾生言:取相執著可說有眾生,而眾生實無所有,假定能如此了達,那就可住於真乘,假定遠離得與不得,那自然心無恐怖,假定真能如是了知,就可有無皆不住著。善思!你對這應好好的有所認識,當知這是趣於無上菩提的唯一大道』!
佛進一步的對善思說:『不但你應好好認識此道,我於往昔發心行菩薩行時,亦常思念此道,以是因緣,所以我乘此道得至菩提。事實於此道中,無有一法可得,當知此即是我無上菩提。如此,善思應知:菩薩摩訶薩等,皆應著如是鎧,就可於中不生驚怖』!善思聽了佛的教誡,對佛表示自己觀點說:『大聖世尊說的,我絕對的信受,但為世間所不信處』。一個年輕童子,能說能信,自是青年菩薩。
維摩詰的女兒月上,藏中有部《月上女經》,是專介紹月上女的。印度是熱帶,女孩到七八歲,就長得楚楚動人。月上長得既聰敏又美麗,所以很得當地青年男子的愛慕,個個都想娶得她為妻。因她不僅花容月色的艷麗照人,身諸毛孔還能發出旃檀香,口中亦能吐出優鉢羅花的香氣,怎不為人之所愛敬?
古代印度及中國,不像現在的自由戀愛,男女嫁娶,要得父母允許,所以許多愛慕月上女的,到維摩詰家裏,向她父母說項,希望允將女兒給己為妻。有是至誠懇切的請求,有是採取威脅的手段,搞得維摩詰不知怎樣應付,以致終日鬱鬱寡歡,如坐愁城般的不安,有時甚至淚下如雨的舉聲啼呼!
月上見父這樣憂愁苦惱,不知究竟為了什麼事情,特地趨前請問。父親答覆她說:『你到現在還不知嗎?我為你的終身大事,弄得坐臥不安,原因城中很多青年,都想得你為婦,對我採取不友好態度,我恐他們運用各自的勢力,或將你搶了過去,或奪取我的財寶,或損害我的生命,怎不叫我苦惱憂愁』?
月上聽父這樣說,誠摯的安慰老父說:『這是小小事情,你老不要擔心,我敢大膽對你老說,不說少數人的力量不能搶奪我,就是整個閻浮的眾生,各盡其那羅延的身力,手執極為鋒利的刀杖來追逐我,亦沒辦法會傷害到我。我以慈心待一切人,觀諸眾生如己父母。不論什麼人,具有這樣慈心,別人就決不能欺負他。現我再對父說:虛空假定沒落到地上來,須彌假定納入芥子裏去,四大海水假定放在牛跡中,容或可以做到,但若有誰要來降伏我身,那是絕對做不到的。如此,你老還擔心做什麼?不要怕!女兒自有辦法,屈伏在這班青年下,那還成什麼話』?
她請父親派人到毘耶離城的四衢道中,到處搖鈴振鐸,號令城內一切人民說:『我的女兒月上,今後七日之內,走到城裏頭來,自己選擇夫婿,你們誰要得我女兒做妻,可各好好莊嚴自己,掃除城內各街各巷,布散香花及燒香末香』。其父照她意思派人這樣宣告後,城內一切人民聽到這訊息的,莫不歡欣鼓舞的雀躍起來,立即照所宣告的動員去做,使得毘耶離城的每個角落,嚴淨得一塵不染,有一新耳目之感!所有欲得月上的青年男子,各各爭競嚴飾之餘,並令左右及諸眷屬,到時協助他們將月上奪取過來,成為自己的嬌妻!
月上到所定的第七天,真的與諸眷屬出至街巷,見到月上在街行走的青年男子,莫不大聲的說這是我妻子,有的竟欲迫近她的身邊。月上發現群眾迅速的擁擠過來,立刻飛高七尺安住虛空,使得一般青年無法接近其身。安住虛空手執蓮華對諸青年說:『你們看我這微妙清淨身,好像真金帶火一樣的明曜,自不同於一般常人的色身。可是應知,如是清淨的微妙身,不是因過去的欲心生的,是由修清淨梵行得的。再如我身毛孔發出微妙的香氣,徧滿這個城中,你們難道沒有聞到?當知這也不是欲心熏得,是由廣行布施所得的』。
『現我敢再坦誠的告訴你們:我今已是沒有欲心存在的人,你們為什麼在我身上動起欲念?這不是我故意聳動你們的聽聞,而此尊像可以為我作證明的。你們在過去生中,可能做過我的老父,我在過去生中,亦可能做過你們老母,既曾互為父母兄弟姊妹,你們現在為什麼於此生起欲心?這實大大要不得的!當知行欲不只是種過患,而且是沒有絲毫利益的。你們如果希望解脫諸欲,最好與我一同到佛陀那邊去,歸依大覺世尊,可拔無始罪業。不但要去佛那裏,並且要趕快的去,因佛於無量劫中難得一見的,錯過這機會未免可惜』!
是諸青年受到月上的感召,立即生起厭離諸欲的想念,不再在月上的身上,打不正當的主意,並各懇切至誠的頭面禮月上女,將所携帶的香華衣服及諸瓔珞具,散洒到月上身上。月上這時從空中下來,去地四指那樣的經行往來,不一會就走出毘耶離城,到佛那兒去。受其感召而與同去的,有八萬四千人之多。
月上率領大眾到佛陀那裡去,舍利弗等諸大聲聞,為乞食到毘舍離大城來。舍利弗見到月上他們,就對長老大迦葉說:『前面來的是月上女,要到佛陀那兒去,我們且來問她,看她是不是已經得忍』?說後,到了面對面時,問月上說:『你現在要到什麼地方去』?月上回答說:『你問我到什麼地方去嗎?老實告訴你,我今亦如你舍利弗去而如是去』。舍利弗聽了很驚異的說:『我現在是要入毘耶離城,你現在是從毘耶離城出,怎麼可說我今亦如舍利弗去作如是去』?月上復對舍利弗說:『尊者舉足下足究竟依於何處』?舍利弗回答說:『我今舉足下足,當然依於虛空,這還要問嗎』?『你是如此,當知我亦依於虛空舉足下足,而虛空界不作分別,所以我說如尊者舍利弗去亦如是去』。月上又這樣說。像這樣的論說很多問題,結果,智慧第一的舍利弗,竟論不過一個童女,可見月上女的不尋常!
至維摩詰的如夫人,芳名無垢。據《月上女經》的介紹:為人非常的賢慧,心地非常的宅厚,相好非常的端莊,形貌非常的姝美,學佛非常的虔誠,修持非常的認真,待人非常的寬大,從不給人以難堪的面色,且樂善好施的救濟貧苦的大眾,真能做到行佛所行,為一標準三寶弟子,受到當時毘耶離城大眾的高度敬重。
像這樣一個佛化家庭,充滿和樂融洽的氣氛,自不用說,大家精進為道,更是不在話下,對佛理的悟入,亦各有其境界,所以我說維摩詰的家庭,是個模範的佛化家庭,值得每個佛化家庭者的效法!
四 本經旨意的揭示
本經主要的旨意是什麼,有首予揭示的必要,好讓諸位對全經有個概念的認識。這樣講法,雖可能有不知所云之感,但確是必要的。從本經的副題看,本經旨意在不思議解脫,這到解經題時再說。
現從另一角度,揭示本經旨意。一經的始終,在明依正二報的因果,亦即是明宇宙觀與人生觀的兩大論題。在佛法說,依正二報是不可分的;就哲學言,宇宙觀與人生觀亦不可割裂看的。所以本經特從這兩大論題加以發揮,正確說明宇宙觀與人生觀的如何。
一經始終所以說它是明宇宙觀與人生觀,因全經各品,不外說明這。如經〈佛國品〉中菴園初會,明顯的是示淨土因果:六度四攝等為淨土因,報應二國為淨土果。古德以〈佛國品〉為全經的著重點,原因在此。如經〈方便品〉中方丈初會,明顯的是示法身因果:『佛身者即法身也』,是明法身的果;『從無量功德智慧生』等,是明法身的因。這兩品所以這樣次第說明,因要先有國土,然後方有法身。為了勸人捨穢取淨,特先顯示淨土因果;為使厭生死身欣求佛身,所以次辨法身因果。法門要義,究其終極,無過此二。
從〈弟子品〉到〈入不二法門品〉,都是說明人生問題,亦即人生觀的多方面開展。如分別說:〈弟子品〉,是就小乘人我執,以示人生問題;〈菩薩品〉,是就大乘法我執,以示人生問題;〈問疾品〉,總明我法二空,示菩薩的大行,以期解決人生;〈不思議品〉,乃就日常的生活,顯不思議的理性,以示人生的究竟解脫;〈觀眾生品〉,別就染法明不思議的理性;〈佛道品〉,別就淨法明不思議的理性;〈入不二法門品〉,依不二法門悟入不思議的理性。若以佛法理論說,在這過程中,破除大小乘的迷執,實踐大乘菩薩的妙行,就是修法身因,以此法身因,即得如來果。
〈香積佛品〉,一面就諸佛的日常生活,顯示不思議的法性理體,以證前說的意趣,為生佛之所同具;一面是明眾香國土的如何?為淨土的果德,成就八種所應修的行門,為生淨土之因。這同樣是說的宇宙觀與人生觀。〈菩薩品〉,則更明顯的是合說宇宙與人生的兩重因果。因悟入不思議理性所成就的菩薩行,能做到一行一切行,無行不含攝其中,此所成就的菩薩行,不但為淨土因,亦復為法身因。
〈見阿閦佛品〉,維摩以一手斷取妙喜世界,具見佛果位上的事實,始真正的完成究竟人生。而這究竟人生,就是功德智慧所成就的清淨法身,其體絕於百非,其形備諸萬德,所謂法身妙果,現於妙喜世界,是法身果,亦淨土果,可見同樣是示宇宙觀與人生觀。了解此經,依經所示而行,不但可得極為美滿的理想的清淨世界,亦可究竟成佛而得徹底解決人生!
佛法所說的世界觀,向分淨土與穢土。如我們現在所居住的娑婆世界,就是穢土,諸多不理想的。像這樣的穢土,當然不只這個,其他還有很多。如一般所知的極樂世界,就是淨土,但受諸樂而極為理想的。像這樣的淨土,自也不只極樂,十方皆有淨土。清淨莊嚴但受諸樂的世界,是佛教的理想世界觀。佛教,特別是大乘佛教,異常重視淨土,所以本經亦即集中在淨土的說明,不但〈佛國品〉中說明唯心淨土的要義,就是在其他諸品中,除〈方便品〉、〈弟子品〉、〈菩薩品〉,沒有明顯的說到淨土,差不多都說到淨土的境界。
本經既處處說到淨土,可想見對世界觀的重視。且本經所說淨土,不專指某個淨土,而說有眾多淨土的。淨土雖很多,但由三類可以攝盡,就是下方佛土、上方佛土、餘方佛土。
初於菴摩羅園所說的釋迦佛土,是屬下方佛土;次於丈室所辨的香積佛土,是屬上方佛土;後復於菴羅園所明的阿閦佛土,是屬餘方佛土。如是不同的清淨佛土,是由不同化主所說出。如菴園的下方佛土,是釋迦佛所說出的;次丈室的上方佛土,是維摩詰所說出的;後菴園的餘方佛土,是佛與菩薩共說的。
正因本經這樣重視淨土,所以在明淨土因果時,總說穢惡世界的不理想,清淨世界的怎樣美滿,修學大乘佛法的行人,應怎樣的捨穢取淨,更應怎樣的莊嚴世界,以攝受所應度化的有情!可見佛教所說的世界觀,不只消極的求生淨土,且更積極的創造淨土,創造淨土更契合大乘精神,切勿把這視為脫離現實!
是以佛法淨土世界觀,不是要人離此苦世界,別生一快樂世界。久修大行的菩薩,遊幻化世界,度幻化眾生,了知一切無不是空華水月,雖則如此,但不捨一切法,淨土應該莊嚴的,還得積極的莊嚴,眾生應該度化的,還得積極的度化。從淨土的創造莊嚴中,完成所應度化的眾生,那會使人厭棄現世界?又怎會使人行為消極?
為了創造淨土,度化眾生,本經又特重於菩薩行的發揮。如〈文殊師利問疾品〉,結示菩薩正道中有幾句話說:『非凡夫行,非賢聖行,是菩薩行』。戀世的凡夫行,固是要不得的,厭世的賢聖行,同樣是不足取,唯有自證化他的大乘菩薩行,才是菩薩所應修的正道。
如一位科學的發明家,發明了極有利於人類的東西,且以高深精湛理論寫成書籍,自是極為難能可貴的,但若將之藏在深山,不肯把它公開出來,對於人類一無利益,豈不等於是個自了漢的小乘聖者?大乘菩薩不是這樣,他是『用出世心,修入世行』的。心是出世而不染著世間,但所作一切不離世間事,是有利於一切眾生的。唯有像這樣的不同世間凡夫,不同出世二乘,才是真正的菩薩行者,才能真正的嚴土熟生,成就自己,以達超人的資格。
大乘菩薩行,說來雖很多,要為自利與利他,本經也就側重在這兩方面加以說明。
菩薩自利,經說以『大智本行』為主,亦即以摩訶般若為一切修行的根本,如離大智的指導,一切修行都將成世間法,不得作為成佛的資糧。如布施波羅密等,是約般若與布施相應得名的,設布施中不含有智慧,就不得成為波羅密。因此,經中很多地方,特別說到離執,說到通達我空、法空、空空,離一切顛倒戲論,都是著重於此。般若能為修習布施等其他功德的引導,所以這對菩薩的自利行很重要。
菩薩利他,是以成熟眾生與莊嚴淨土為主要任務,完成這兩大任務,才算盡利他能事。
成熟眾生,沒什特別方法,只是適應機宜而教,看他是怎樣的機宜,就用怎樣方法化他,使他,或成就世間的人天善根,或成就出世的解脫善根,或成就大乘的菩薩善根,逐漸化導到成佛之路,使每個眾生都得成佛。其中最重要的,是破眾生的執著,唯有執著的破除,才成良好的法器,步向康莊的佛道。所以成熟眾生,看是很簡單的,實不那麼容易,因有許多剛強眾生,的確是難調難伏的!
莊嚴淨土,最要是注意環境的潔淨,小乘行者,不重視環境的如何,只獨善其身的各自修持,所以沒有淨土可言。大乘菩薩,重視團體的結合,即將同行同願者聚會一處,個個向上改善,人人清潔環境,到了相當時期,就有清淨莊嚴的國土出現,是為莊嚴淨土。不過要得淨土的完成,不但要靠佛菩薩的助力,更須依靠自力去創造。因而經中特別告訴行人,怎樣修行淨土,如何實現淨土,更強調說:『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的唯心淨土的要義。淨土既是唯心所現,我們這個穢惡世界,自亦可實現為淨土。
總之,菩薩行的自利利他,成熟眾生,莊嚴淨土,是展轉相關的。為使眾生易於受化,就有實現淨土的必要,淨土一旦莊嚴完成,就可度化無量眾生,可見嚴土熟生的相關性。至自利利他的關係,更是密切得不可分離。菩薩的真實自利,是建立在利他上的,能夠處處利他,就能處處自利,要完成自我就必需利他,真能利他就能成全自己,因從利他中,個己的功德智慧,是會隨之增進的。因此,菩薩最足代表大乘的真精神,而受諸佛如來的高度稱讚!維摩詰長者本著這精神,弘揚大乘法門,實踐大乘行門,以示大乘法的崇高偉大!
五 本經經題的略釋
佛教的經典,各有其經名,且是佛說某經到相當時,因當機者的請問,由佛親自說出的,如本經的經名,就是佛在〈囑累品〉中說的:『是經名為維摩詰所說,亦名不可思議解脫法門』。此中一共說了兩個經名:前者是依人得名的,即維摩依自證、化他的法門說出此經;後者是依法得名的,即維摩所說的法門,不是一般所能了知的,而是極為深奧的不可思議解脫法門。因此,太虛大師特將兩名合併起來,叫做《維摩詰所說不可思議解脫經》。
此經既有二名,現在分釋如下:
一、「維摩詰所說」:別譯叫做《說維摩詰經》;什譯叫做《維摩詰所說經》。兩者有著相當的出入:名為《說維摩詰經》,顯示這是佛說的;名為《維摩詰所說經》,顯示這是維摩詰說的。以尊重佛言,一切大乘法都是佛說,名《說維摩詰經》,自無不可;但以通途言,佛法除佛說外,其他如菩薩、聲聞弟子亦可說,甚至諸天、變化人亦可說,所以佛法不限佛陀親口所述。既不限於佛說,為何叫做佛說?或佛要他人說,是就等於佛說;或佛在場聽他人說,知其所說合法,沒有任何異議,雖非佛說等於佛說;或諸菩薩相互對說,過後再到佛前說給佛聽,佛不糾正,合於佛意,亦等佛說。本經有佛說,有弟子說,主要為維摩詰說,佛認為說得對,所以等於佛說。
維摩詰是當時一位居士的名字,其家庭成員,前雖已介紹,但維摩詰本人,還未加以說明。據《思惟三昧經》說:維摩詰是過去金粟如來的示現,如文殊師利是龍種上尊王佛示現一樣,所以不能把他看成是個普通居士。不但從本觀察,其地位是很高,就是從迹來看,其地位亦很高,因他現居妙喜世界,為無動佛的補處大士。維摩在這世界的出現,據別傳說:本姓雷氏,父名叫做那提,中國譯為智基;母姓釋氏,名字叫喜。母年十九歲時出嫁,父年二十歲結婚,到了二十七歲,於提婆羅城內誕生維摩,後來成為毘耶離城的一位大長者,做了很多佛化工作。
維摩詰是人名,本來不必多說,因佛菩薩依德立名,從名知其德行的高超,就不無有些道理可說。維摩詰是印度話,中國譯為淨名。有說這是父母為他安立的,因父母見此兒生時,有他的淨德,以德立名,號為淨名。玄奘依梵語的維摩羅詰,譯維摩羅為無垢即清淨,譯詰為稱即名稱、名望、名譽,合為無垢稱,顯示維摩詰的清譽、名望,沒有任何可訾議的污點,受到當時一般人的高度尊敬。所謂『內德既盈,美譽外彰,寄名顯德,名無垢稱』。但若從德立名來說,究要到達怎樣程度方可叫做無垢稱?現從兩種清淨說明如下:
㈠、本性清淨:比方虛空本來清淨無有垢濁的,但被蒙上一層烏雲、濃霧或灰塵,看去好像是不淨的。虛空本性其實是清淨的,我們所見到的不淨,不過是外在附加上去的塵垢。維摩是位居補處的法身大士,是最高級的菩薩,其本性清淨自不待言,不但高級菩薩的本性清淨,就是每個眾生亦本性清淨的。約本性清淨說,一切凡聖平等,沒有差別可言。
㈡、離垢清淨:比方蒙蔽虛空的雲霧,是不能長久的,遲早會散去的,一旦雲消霧散,到達萬里無雲萬里天的程度,離去一切的垢穢,顯出虛空的本淨,叫做離垢清淨。維摩長時期的修學戒定慧勝行,滌除無始來的煩惱習氣,揭出自心的本來清淨,不再受煩惱習氣的染污,是為離垢清淨,亦即真正清淨。長者得到這樣的清淨,就不是一般凡夫所及。
再說兩種清淨:
㈠、與染對立的清淨:如普通的一朵華,看來非常清淨好看,沒有絲毫污濁,當知它是洗清淨後,插在瓶中才如此的。如此清淨,好像與污濁脫離關係,是為與惡濁相對立的清淨。如小乘行者離生死雜染所得的清淨,就是如此,看來當然是清淨的。
㈡、不離染污的清淨:如清淨的蓮花,是從爛泥及水中生長起來的,但蓮花本身卻不為泥水之所污染,泥水是臭的,而花是香的,是為不離染污的清淨。如大乘行者不離生死雜染,即在煩惱生死苦海中,克服煩惱以度化眾生。這是凡塵不染的清淨,亦是大乘真精神的表露,做到不離眾生而教化眾生,不離世間雜染而得離垢清淨。沒有相當工夫,是做不到的。長者能夠做到,自是難能可貴。
表現菩薩精神的維摩詰,達到怎樣的離垢清淨,已經知道,但為什麼又叫無垢稱?因真到了無垢時,其名譽聲望自然會大起來。經中常說:有人發心歸依三寶,世人、聖者以及菩薩,都會對他稱揚讚歎;一個發心、證悟、登地而得無垢的行者,自更得很多菩薩的稱揚讚歎,所以名無垢稱。
維摩種種不可思議的活動表現,本經經文會處處說到,在此不必多說。長者住在恆河北岸的毘耶離城,其城內王族,叫做離車族,長者就是屬這族的人,在社會各方面固居於最高地位,就是在佛法中亦居於首要地位。生前本在妙喜世界,到釋迦佛出現娑婆,才來此土助佛揚化。他的活動,深入各階層而無處不去,隨其足跡所到之處,總是不休不息教化,無人對他不識,無不稱揚讚歎。
從本經看,不但一般人被他教化,就是佛陀座下的諸大弟子,一與長者論說,無不敗陣下來,甚至彌勒菩薩亦說不過他。他發揚不可思議解脫法門,固為人人之所稱揚、佩服;他於世間所表現的種種非常高超的行徑,亦為人人之所稱揚、佩服。所以博得無垢稱的尊號,不是偶然得來的。吉藏大師解釋說:『所謂淨名,以淨德內充,嘉聲外滿,天下藉甚,故曰淨名』。在當時印度,諸多的魔怨,各類的外道,固為其制伏,就是五百聲聞,亦自稱不敏,八千菩薩,復失對當時,其清譽遠播,稱為淨名,誰曰不宜?且他在紛擾擾的濁世中,不論客觀外在的環境,是怎樣的污穢垢染,縱任自在的往來其間,不為任何塵染之所拘礙。所謂『居五塵而不染,處眾穢而常淨』。由於他有這樣淨德,所以名為淨名。
二、「不可思議解脫」:依通常的解釋,不是一般心思所可思量得到的,叫不可思;不是一般文字語言所能議論得到的,叫不可議;合而言之,稱為不可思議。在此是指維摩詰所說的解脫法門,為真實不可思議,所以說為不可思議解脫法門。
㈠、約一切法究竟真理不可思議說:如不二法門、法界性、畢竟空、真如、實相、實際等,都須以智親證始能體會,即使如實證覺,亦唯自家了知是怎麼一回事,絕對不能運用文字語言說明。什麼叫做不二法門,到下〈入不二法門品〉,會要詳細的說到。現簡略的說:凡是心想、口說的都是二。如有光明就有黑暗,有雜染就有清淨,有生就有死,有高就有低,有長就有短,有方就有圓等。吾人所知的一切,都是相對的,俗稱相對性,佛法則說二。當時很多菩薩聚論這問題,或說無主觀無客觀,或說無空間無時間等,但都不得稱為不二法門,到文殊說為不可言不可說不可示不可識是不二法門,雖是進一步,但還不徹底,及至維摩杜口,默然無言,才被文殊歎為是真入不二法門,所以這是不可心思言議的,唯有真正到達這程度,方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如用心思言議,是決不可能體悟諸法真理的。
㈡、約世間高深學問不可思議:如說我人對科學知識根本不懂,不說沒有人解說茫然無知,就是有人解說亦無法了解,不是不可思議是什麼?所以不可思議,在思想理論方面,是甚深廣大的,不是普通知識所及。世間的高深學問尚且如此,佛的不思議種種善巧,自更不是吾人所能理解。至本經所表現一切,當更是屬不思議的。如寶積獻蓋,佛以神力合蓋為一,徧覆三千大千世界,成為不思議的妙境;寶積問佛如何修淨土行,佛陀答以直心、深心、菩提心為眾行因素,是顯不思議的妙行;維摩示疾,五百聲聞,無一勝任去問疾,是顯維摩具有不思議的妙智;及至和文殊等諸大菩薩,相對酬唱而入不二法門,是為共揚不思議的妙教;〈不思議品〉中向須彌燈王佛借座,〈香積佛品〉中請飯香積如來,室羅萬象,手擲三千等種種表現,是顯聖者所起不思議的妙用。其中,妙境與妙智,是不思議的根本;妙教與妙用,是不思議的迹象,雖有如是種種的不同,但為不思議則無二致。
其次解釋解脫:解脫是對束縛說的。如人被繩縛得緊緊的,不能無累自在的活動,自然要設法解開以恢復自由。維摩既得無礙自在,當就不受任何束縛,是謂解脫。佛法一向以了生死叫解脫,所謂解脫生死即此。眾生在生死輪迴中,生生死死,有無量苦,為苦逼得透不過氣來時,自然要求解脫其苦。但欲真求解脫,先明受縛之由,方得自在解脫。吾人在生死中受束縛,不是由於有形的繩索,而是由於無形的煩惱,唯有解除煩惱的束縛力,始獲生死苦迫的解脫。煩惱一天未解除,就一天不得解脫,解除煩惱的重要可知。
從離煩惱得解脫說,佛法所說的出世,在世人的觀念中,一向是不正確的。如戀戀不捨的染著世間,以致不得解脫,固是落在戀世一邊;如離世間而出世,表面似解脫自在,實又落在厭世一邊。戀世與厭世,都為佛法所不取。因真正解脫是切斷束縛,不是要你離開世間走上厭世一途。若以佛法所說出世為厭世,是不了佛法的誤解!
大乘法中所說的解脫,所以稱為不思議解脫,是因不離世間另外得一解脫,而是即在世間一切事務中得解脫。不離世間而得解脫,為一般人難以了知,所以稱為不思議解脫,即此不思議解脫,才是真正的出世。如不會游泳的人,一進水中就沉下去,爬到岸上就得自在。但善於游泳的人,在水中自由自在,要怎樣就可怎樣,不感到任何困難,自很希有難得的。大乘菩薩不離世間,不棄任何一個眾生,在世間萬事萬物上得解脫,不受世間任何一物之所拘累,凡夫與小乘,自會有不可思議的感覺。
維摩在社會,深入各階層,從事各項不同的工作,不與任何一眾生遠離,且在一切法上獲得自在解脫。又如善財童子,遇什麼學什麼,同樣做到不離世間,即於世間獲得解脫。這是大菩薩的境界,不是凡小所測知的。離世離生死所得的解脫,如從水中爬上岸的人,其功用是有限得很,不足為我人所效法。不離世間生死即於一切法上得解脫,如在水中得自在的人,其功德、智慧、神通、妙用等,都是無限無量的不可思議,唯有得到這樣的解脫,才能無礙自在的在世間度生。
本經為顯不思議解脫特色,特又提出般若與方便來說。般若慧的特殊意義,在通達一切法性空,亦即體念真如法性的妙智。方便實亦是慧,是從慧中所發出的微妙善巧的妙用,亦即慈悲的流露。經說方便與慧是相關的:有方便無慧,就為方便所縛,不得解脫自在;有慧無方便,就會沈空滯寂,不能入世度生。是以菩薩行者,必要悲智平等,一面以智自證,一面以悲化他,方能真正發生不思議解脫妙用。如鳥要靠兩翼,始能高飛空際,為最好的例子。維摩做到自證化他的悲智雙運,從體起用得不思議解脫,所以經名不可思議解脫。
維摩詰所說,是依人立名;不可思議解脫,是依法立名;合名維摩詰所說不可思議解脫,是即人法立名。
能說的人與所說的法,都已略為解釋,現再解釋經字。依向所說,經是通題,通於一切經的,凡佛所說典籍,不論大乘小乘,都可稱經,如《法華經》、《華嚴經》、《般若經》、《阿含經》等。餘十一字是別題,別於其他的經,不得這樣稱名,唯有本經可得這樣稱呼。如是通別合說,名為《維摩詰所說不可思議解脫經》。
經在梵語,叫做修多羅,或叫修妒路,或叫素怛纜,譯中國話為經,與中國說的經義相近。印度人用線貫串花,使一朵朵的花不失,並作裝飾品用。現將佛說的法門,以文字、章句編輯起來,令所說的教法不失,並作修行的指南用,所以稱之為經。
正釋經文
佛國品第一
本經共分十四品,現在先講第一〈佛國品〉。佛當時說法,隨因緣而說,根本不分品。後來結集三藏以及弘揚本經的大德,感於經文過長,如不分章列品,很難使人掌握其中心,所以特為分章列品,並於其上冠一名字。如世人寫文章,分成若干子目,而又前後連貫,使全文眉目更為清楚,一見知其中心思想所在。
本品列為第一,於中,一面說明本經的緣起,一面說明佛國的事情。佛國,亦稱佛土、佛剎,是佛所依住處,亦即佛的世界。雖稱佛國,但與現代人所說的國,稍有不同。現代人所說的國,要有人民、主權、政治組織。佛國的國,是指一個地方,無所謂主權和政治組織等。本經,古德有以佛國為中心,對這特別重視,所以現有略釋的必要。
佛在印度,具稱佛陀,中國譯為覺者,有覺悟與覺察二義。對宇宙人生的究竟真相,對事事物物的究竟真理,有徹底的覺悟,無絲毫的迷惑,是為圓滿大覺。即此圓滿大覺,是解脫生死苦迫的根本。對世間的森羅萬象,對萬有的一切諸法,有著深刻而縝密的覺察,沒有一法不了解,沒有一法不覺知,是為如實覺察。具此覺悟覺察的,名為佛陀。
佛以覺為中心,所以譯為覺者,不是沒有其他種種功德。如戒、定、慧、慈悲、神通等無量無邊功德,在佛無不具足。如此,為什麼要以覺為中心?當知經中所說薩埵,中國譯為有情,是以迷情為本,所以世間有情的一切,都隨迷情顛倒而活動,因而沉淪生死海中無以自拔!佛法流行世間,目的在使有情轉迷開悟,不論大乘小乘,主要在於一覺,覺是貫徹三乘聖人的,所以一說覺為中心,自包含其他無量無邊的功德。一切功德隨覺而轉,所以特別稱為覺者。者是代名詞,顯示佛是覺悟的人。
從現實世間所知的,有人就有所依住的世界,在同一世界中有很多人居住,於是形成社會、國家,從而分疆劃界,不得互為侵犯,以免發生衝突。同樣理由,有佛就有佛土,佛國土中亦有無量無邊眾生,可知真正的覺者,必有良好的環境。如極樂世界的清淨微妙,諸上善人的俱會一處,既無自然界的災害,又無人事界的磨擦,所以佛土一定極其理想美滿。果以清淨國土攝受眾生,以賢聖教導眾生,就是圓滿的大乘法。修學佛法者,如也向這兩方面修學,是即顯示其為大乘法器。
諸位是聽聞和修學大乘的,慎勿落於自了的一途,對眾生的苦痛,世界的污濁,亦不要不聞不問,否則,絲毫沒有大乘氣息,那裏還能得到成佛?又那裏能得佛國土?淨佛國土的實現,並不是太難的事!經中常說:『心淨則眾生淨,心淨則國土淨』。可見佛法所說理想世界的實現,關鍵全在我們眾生自己。只要眾生相處,做到和樂清淨,淨妙世界立即現前。有佛就有淨土,有淨土必有佛。像娑婆世界,是釋迦佛化土,不是釋尊不能在淨土成佛,而是不忍這五濁惡世眾生受苦,發願來教化,希眾生得度,令此濁惡世界,成為美妙淨土。
佛土,向來說有三種:一、約佛究竟圓滿法性身所依常寂光淨土說,那是最極清淨,最極微妙,最極究竟,最極圓滿的。《仁王護國般若經》說:『三賢十聖住果報,唯佛一人居淨土』。地前三賢,地上十聖,生死尚未澈底解決,不能完全脫離果報,除非得到佛力加被,可見到常寂光淨土,否則,見都見不到,那裏會住其中?所以唯佛一人居此淨土。二、約佛報身所依國土說,可分自受用身與他受用身來說。自證圓滿的自受用身,通於法性身,自亦住常寂光淨土中,從具足種種圓滿功德中,現起他受用身,為地上大機眾生說法所依的世界,叫做他受用土,亦稱實報莊嚴土,同樣是極其清淨微妙。《華嚴經》中法身大士所見的佛土,就是這高級的淨土。三、約佛為聲聞現變化身說法所依的國土,天臺分有凡聖同居土與方便有餘土。如我們現在所居的這世界,就是凡夫聖人同居的國土。釋尊在此國土成佛,固還是穢污世界,到彌勒成佛時,這世界就成淨土,所以名為凡聖同居土。另一是小乘證阿羅漢果後,回小向大未證初地前所見的淨土,名方便有餘土。他們雖已回小向大,但還有殘餘結習在,不能見到微妙莊嚴的淨土。
土有淨穢,所見莊嚴淨土,又有淺深不等,所以佛土分為各種等級。依本經說,菩薩發菩提心,雖以成佛為終極標的,但有各種不同的想法,有的初發心時,就要到苦處去度化眾生,如釋迦佛。有的一發了心,就要到清淨國土去,因感苦處眾生,終日忙於衣食,無暇修學佛法,於是要到沒有兵災戰亂、饑荒瘟疫、生活豐富、無憂無慮的地方去,專心一意的辦道,很快的得到成就,到自己問題解決時,再到穢土來度化眾生,像這樣發心的可說很多。
發心不同,土有淨穢,固是不錯,從長遠說,所有穢土將來都要變成淨土,不過要同行同願者,同為淨土的實現而精進不已。有了淨土為依止,不但自己可於其中成佛,同時亦可攝化很多眾生。如經中說:『雖觀諸佛國土永寂如空,而現種種清淨佛土,是菩薩行』。一切佛土畢竟空寂,但空寂並不是沒有,是可在畢竟空寂中,現起種種清淨佛土,方是真正的菩薩行。如以為空是沒有,不但不能現起清淨佛土,就是菩薩行亦不能如法行,這是每個嚴土熟生的菩薩行者所當特別注意的。
修菩薩行,最要不可有所偏失,這在本經處處有所顯示,所以於入不二法門中,觀我空、法空、空空等時,能真體驗到空義,始能調伏諸煩惱,於空不礙有,即有而空中,現種種佛土。大悲與空智並行,自利與利他齊進,是為真修菩薩行。接著又說:『雖知諸佛國,及與眾生空,而常修淨土,教化於群生』。佛土是畢竟空的,眾生亦畢竟空的,但於畢竟空中常修淨土行,不但自己得到清淨,且以淨土教化眾生。如阿彌陀的極樂世界,不知攝化了多少眾生,十方世界都有眾生生到極樂淨土去,是為最大證明。
因此,本經特別說明:一面自修淨土行,一面以淨土利生,不利生不能實現淨土,有淨土才能自他俱利,即此利他與淨土行,都與空不相妨礙。龍樹《中觀論頌.觀四諦品》中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就是此意。假定處處妄想執著,不能通達我法二空,那就不能教化眾生,眾生既然不能化導,淨土自亦無由實現。通達畢竟空是怎樣的重要,於此可見。本經一開端就是〈佛國品〉,於中明示修菩薩行的要義,指導怎樣修行,才能實現淨土,或生到佛國去。古德有以〈佛國品〉為全經的主要點,自有他的相當理由,亦是值得我們重視的。
如是我聞。
從此正式解釋經文。全經大科分三,就是序、正、流通的三分。序分又分為二,就是通序與別序。通序,是通於一切經典的,佛所說經皆是如此;別序,是別於其他諸經的,因各經典緣起不同,現於序事由中,先講所說法。
「如是我聞」四字,雖可作多種不同的解釋,但如簡單而扼要的說,就是以下所說的教法,是我親自聽聞得來的。親聞簡別不是傳聞;傳聞是展轉傳來的,有不盡不實處,不一定全可靠;親聞是親自聽來的,的確是這樣講的,百分之百的可靠。如向所說,當佛將入滅時,阿難請示佛陀:『將來三藏結集完成,經典前面應安何語』?佛陀說用『如是我聞』等。現阿難遵從佛制,以示高度的信順,表非自己的杜撰。通常將我聞的『我』代表阿難,因他是主持經藏結集的代表人物。不過這裏說我維摩詰,從佛聽聞的法就是這樣,稱為『如是我聞』亦無不可。表示我維摩下面所說的,是從佛那裏聽來,再為大家覆述一徧而已。
一時。
「一時」,是指說法的時間。世界各國曆法不同,時間也就大有出入,所以不能指定年月日,只好籠統的說為一時,就是從始至終說《維摩詰經》的時間。
佛。
「佛」,是指說法的教主,在此當然是指釋迦牟尼佛。如是他方世界佛,必加上佛號名字,以示區別。這個世界所流行的佛法,我們所能聽到的佛法,都是釋迦佛說的。
在毘耶離菴羅樹園。
「在毘耶離菴羅樹園」,是指說法的處所。毘耶離,奘公譯為毘舍離,義譯是廣嚴城。玄奘《西域記》,說曾親歷這個國境。其城周圍約六七十里大,位於恆河邊上,對面的王舍城,是經濟、政治、文化、教育中心。由於這兒的人民,重視道德的修養,所以亦有譯為好道。由於這兒的人民,非常勤勞的工作,每年都有很好的收成,所以亦有譯為好稻。約方向說,毘耶離在王舍城東面。釋迦族相近的六個種族,散布在拘尸那至迦毘羅、毘舍離一帶,所以毘舍離亦可說是佛的家鄉。在戒律裏,毘舍離比丘常歡喜說:『佛出東方』。以佛出在自己故鄉,而感到無上的榮耀。
菴羅樹園,是佛當時的住處,亦佛說法六大處之一,在毘耶離城外。園中多種菴摩羅樹,所以又名菴摩羅樹園。菴摩羅樹上所結的果,是很名貴的。有說中國的南方有這果子,有說中國根本沒有這果子。菴摩羅譯為相似:一是生熟相似,不論生時熟時,其皮都是青青的,一般人分不出它是生是熟。二是形像相似,就是它的形像,好像是桃又不是桃,好像是柰又不是柰,一般人分不出它與桃柰的差別。佛及弟子們的住處,不在山上,就是園林,以環境清幽,空氣新鮮為原則,同時又要托鉢方便,不致出入太過困難。佛陀當時就是住在這個園內的僧舍。
與大比丘眾,八千人俱。
本經聽法眾有四大類,先說聲聞眾。「大比丘眾」,不只諸大比丘,還含有比丘尼、沙彌、沙彌尼。因以比丘為領導主體,所以只說比丘眾。其數雖說「八千人俱」,而實只一部分,未全標出。
比丘是印度話,中國譯有乞士、破惡、怖魔三義。出家比丘,首要向佛乞求正法,以資養自己的法身慧命,次要向信眾乞求飲食,以維持自己的色身壽命,所以稱為乞士。這兩方面做得恰到好處,就可如法的精進修行,破除身心中的種種罪惡,使身心得到清淨,不如過去的污濁,所以稱為破惡。修行到這程度,離出三界不遠,使一向好樂眷屬眾多的魔王,感到極大的怖畏,認為又有眷屬將從自己掌握中跳出三界,不再接受自己的魔棒指揮,所以稱為怖魔。所謂大比丘,是指具大智慧,精通三藏,有修有證,了生脫死的大阿羅漢。
俱是大家同住在一起,過著有紀律的集體生活,本著六和敬的精神相處。如經常的吵吵鬧鬧,不知怎樣用功修行,不知如何趣向解脫,不知探討諸法真理,不知修學如來正法,不得稱之為俱。
菩薩三萬二千。
「菩薩三萬二千」:菩薩,是指聽法的種類;三萬二千,是舉出其數目。菩薩,印度語具稱菩提薩埵,中國譯為覺有情。薩埵,本是一般有情的通稱,但覺悟了的有情,或求大覺的有情,自與一般有情不同。這不同,主要在迷與覺的分野,一般只可稱為迷昧的有情,終日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不斷向物欲方面馳求,根本不知怎樣求上進,是以名為有情。菩薩被稱為覺悟的有情,是約上求大覺講;經常將自己所覺悟的,去覺悟其他有情,希望其他有情亦能得到如自己的覺悟,是約下化眾生講。因此,通常總以『上求大覺,下化有情』解釋。這不是那個人的獨稱,而是人人可稱的,問題看你是不是立志:『上求大覺,下化有情』。如果立志於此,當下就是菩薩。否則,沒有被稱菩薩的資格。
佛法以大乘為本,亦以成佛為終極目的,但要成佛,不經菩薩階段,決不可能做到。所以大乘佛法,總是勸人發菩提心,做個名副其實菩薩。菩薩,要為眾生服務,弘揚如來正法,一切為眾生,一切為佛法,不容有為自己打算,此所以難能可貴,亦普通人做不到。唯其如此,才能顯出菩薩的崇高偉大!本經說為三萬二千,只舉出菩薩中的上首,其他還很多。
眾所知識;大智本行,皆悉成就;諸佛威神之所建立,為護法城,受持正法;能師子吼,名聞十方;眾人不請,友而安之;紹隆三寶,能使不絕;降伏魔怨,制諸外道。
本經以菩薩行為主,發揚菩薩的偉大精神,所以此下對菩薩所具的功德,特別予以一一讚揚,從而知道這些菩薩不是初級菩薩。
「眾所知識」,是說這三萬二千菩薩,為最有聲望最有地位的大菩薩,經常深入各類不同的眾生界中,為眾生進行種種的服務,以致沒有不認識這些大菩薩的。如社會上有名望的人物,為社會各階層之所認識,其理是一樣的。小乘諸大聲聞,亦可說為眾所知識。《彌陀經》說:『皆是大阿羅漢,眾所知識』。但僅為一方眾生所知識,菩薩到十方世界去教化,能為十方眾生之所知識。分開來講:知是知其內在所具有的功德;識是識其外在所具備的相貌。或知是從耳而知,就是曾經聽佛講過,知道有這些大菩薩;識是由眼而識,就是曾經親眼見過,確認識這些大菩薩。
「大智本行,皆悉成就」,是說這三萬二千菩薩,內證自利的功德悉已成就。大智,就是摩訶般若,為一切功德的根本,任何功德必與此大智相應,才成為佛果功德。以此大智為本,領導修諸善行,所修大行也就成就。大智成就,是般若圓滿;大行成就,是五度圓滿。如以佛果位上的名稱說,就是明行足。足是圓滿的意思。明足,就是大智的圓滿成就;行足,就是大行的圓滿成就。佛果位上的大智與本行,在菩薩的身心中,既無缺乏的圓成,為什麼還不成佛?為了度化所要度化的眾生,不得不暫緩自己的成佛。菩薩在因中教化若干眾生,到成佛時,於其佛國土中,就有若干眷屬,是以度生為菩薩所不可或缺的工作。
「諸佛威神之所建立」,是說這三萬二千菩薩,由於本身成就了大智本行,所以就得諸佛威神的加被。我國說的自助他助,就是此意。如菩薩本身沒有具足自力,諸佛就想全力加被,也加被不了。佛以全力來加被,菩薩以全力與之合作,然後才能卓然有所建立。我們所以得不到佛力加被,不是佛不慈悲不願加被我們,而是我們沒有德行力與之相應。廣泛說,菩薩登初地後,一直到成佛時,始終在佛的威德加被中,因登地以上的菩薩,已得佛的慈悲智慧分,已與諸佛心心相應、息息相關,所以佛特將他安立於佛種姓中,讓他好向佛道前進,終證最高無上菩提。
「為護法城」,是說這三萬二千菩薩,護持如來的正法,如萬里長城一般的堅固。城是防禦的意思,以提防不良份子及外敵的侵入。正法必須人的護持,才能繼續流行人間,假定沒有人護持,隨時有消滅可能。菩薩有力量能住持佛法,護法如城,所以說為護法城。這城不是別的,是指菩薩本身,城內所要護持的,是佛陀的正法。如外在的惡王或惡霸,要來侵犯三寶,特別是要來毀滅正法,做菩薩的就當挺身而出,盡力抗拒惡勢力的侵佔,以維護三寶的完整。抗拒外來的惡勢力,固是護法,掃除內在的腐敗份子,亦是護法。在這兩種護法中,掃除內在的腐敗份子難,抗拒外在惡勢力的侵犯易。因外在的惡勢力破壞佛法,實由於不理解佛法,如將佛法的真理講給他聽,使他知道佛法有益於人群社會,不特不會成為壞毀三寶的罪人,且將成為護持三寶的功臣;但內在的腐化份子敗壞佛法,簡直沒有辦法可以對付。是以佛法的衰敗,不是敗在外力的侵入,而是敗在內在的腐化。在這正法不絕如縷的今日,每個不忍正法滅亡的佛子,務要發心護持正法,即使未有能力做到如菩薩那樣的護法如城,亦當盡力護持佛法,使佛法永遠流行世間以利群生。
「受持正法」,使正法從自己的身心中實現、體驗出來,本亦可以說為護法的,但現在側重對正法的受持而言。佛所說的,不論大乘小乘,都名正法,所不同的,只是小乘法沒有大乘法圓滿。唯此所說的受持與初發心者的受持,不可同日而語。初發心者的受持讀誦,雖亦可稱受持,因尚未與正法相應,不得稱為圓滿受持。諸大菩薩的受持,經過長時期的憶念正法,淘汰了內心中的無始煩惱,有力受持佛道,荷擔正法不墜。在此所要特別注意的,就是正法的受持。什麼是正法?什麼是邪法?還得好好的加以抉擇。現在流行的佛法,無疑已有相似佛法滲透進來,如不清除出去,受持相似佛法,不特不能護持佛法,且極可能毀滅佛法。這裏說的受持正法,不但是指純正的佛法,並且是對整個佛法的受持。
「能師子吼,名聞十方」,是說這些菩薩,不但能護持與受持正法,並能將如來的正法弘揚出去。師子吼,是形容菩薩說法的音聲和無畏的威力。謂菩薩當眾宣揚正法時,不但其音聲大得如師子吼那樣的無所怖畏,而且具有如師子一般的威力,沒有那個敢推翻菩薩所說,菩薩亦不怕任何人的為難。真是所謂:『師子吼,無畏說,百獸聞之皆腦裂』。菩薩所說的正法,邪見眾生聽了怖畏,正見眾生聽了歡悅。以能如師子吼般的無畏說法,利益十方世界的一切眾生,所以其名也就聞於十方世界,為十方眾生之所知識,為十方諸佛之所稱歎!
「眾人不請,友而安之」:佛菩薩的度化眾生,要為眾生說法。佛陀最初說法,是由梵天王的請求,似乎要請才說法,其實是不一定的。如諸菩薩說法,常不待眾生請,為大悲心所驅使,自發自動的為眾生友,給與眾生的安慰,使眾生在佛法中得到法樂!菩薩所以這樣自動去做,是因發現眾生的善根成熟,想要得到佛法而無佛法可求,所以特去為他說法,予以有力救濟,給他無限安樂。從這點上,可以看出菩薩度生的悲心,是怎樣的懇切與偉大!在此有人問道:菩薩既這樣的慈悲,為什麼還有這麼多眾生,得不到菩薩友而安之?這不是菩薩不自動去安慰眾生,而是眾生自身的業緣太重,菩薩無法對他友而安之,雖則不應安時不安,但仍時刻的掛念著,想辦法去安慰眾生!菩薩沒有把眾生看成外人,是當著自己一樣看待的,只要具有友而安之的因緣,沒有不自動的去與眾生接近,所以未得菩薩友而安之的眾生,只應責怪自己的業緣太重,絕對不可說菩薩心有所偏重!
「紹隆三寶,能使不絕」,是說菩薩自動的去教化眾生,眾生接受了菩薩的教化,發大菩提心,修諸菩薩行,將來得以成佛,就是紹隆三寶,能使不絕。要使三寶綿延不絕的住在世間,蓬蓬勃勃的呈現興隆的氣象,定要有人繼承,如沒有人繼承,三寶就要退化,甚至滅絕世間,對佛教的存亡,關係是很大的。過去、現在、未來佛的出世,所以一再勸人發菩提心,原因在此。發菩提心的人多,成佛的人接踵而來,是為佛寶的不絕;佛說的三藏教典,化化不絕的流行到世間的每一角落,是為法寶的不絕;從而有人奉佛出家,依法修行,住持佛法,是為僧寶的不絕。三寶為照世的明燈,必要紹之隆之,寶幢常住世間,使眾生正信不斷,為行菩薩道者的正務。
「降伏魔怨,制諸外道」,是說做菩薩的,不但對內能使三寶不絕,對外亦能降伏魔怨,制諸外道。魔外都是與佛對立的,有佛一定有魔,也一定有外道,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魔外還有一個共同的傾向,就是摧毀佛法,滅絕三寶。是以要使三寶興隆不絕,佛法普徧弘揚起來,對於魔怨定要加以降伏,對諸外道定要加以制裁。現在是自由時代,宗教信仰自由,思想言論自由,要使魔外邪說,不能自由傳播,不僅不容易,根本做不到,是則如何才可降伏魔外?這唯有使佛法發揚光大,讓一般人知道真理的所在,然後才能杜絕邪說橫行,而不致於毒害人類!
梵語魔羅,譯為惡者。廣泛說,凡是具有障人為善的力量,都稱為魔。自己的煩惱,障礙自己的向上向善,固然是魔,設或自願向上向善,但有一股力量拉你下來,亦復是魔。魔有多種多樣的,有惡魔,有善魔。惡魔容易認出,不致上他的當;善魔難以辨別,很易上他圈套。有時為魔降伏,自己還不知道。如吾人為求成佛而行菩薩道,魔就很關心的來對你說:『成佛實在是件好事,你求成佛並沒有錯,但菩薩道太難行了,如能修成阿羅漢果,一樣可以了生脫死,何必辛辛苦苦的去行菩薩道』?看來是很關心你,實則是個大魔。又如你發出離心求了生死,魔又很關心的來對你說:『世間的功名富貴,同樣的令人快樂,且這只要在社會上,做點福利事業就行,真是輕而易舉的事,何必定要求了生死超出三界』?你如不知這是魔的搗亂搞鬼,以為某人對我不錯,那你就是落於魔網。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要想降伏魔,必先認識魔,最為要緊。魔與菩薩是敵對的,與佛道是相抵觸的,時刻想動搖菩薩的菩提心,經常想退失菩薩的菩提行,專與菩薩作怨,所以名為魔怨。是諸菩薩,具有大智慧力,大威德力,大神通力,大三昧力,知道魔羅的伎倆,識透魔羅的用心,不為所惑,所以得能降伏魔怨。
外道,是指佛教以外其他宗教的教徒。不說整個世界有很多外道,就是當時印度亦有很多外道。佛教所以稱其他教徒為外道,因諸外道雖在修道,求達最高究竟目的,但因所修的是非道,無論怎樣努力去修,總不能與心相符契,亦即始終在心外求道,所以名為外道。外道間的思想,固然相互抵觸,與佛法的正道,更是大相逕庭。是以互相敵對,甚至互相殘害,如宗教的戰爭。佛道慈悲,對於外道,只有善加開導,決不有所殘害,可是外道對於佛徒,卻有怨念常予打擊。佛徒本身如無力量抗拒,很易為其殘害。今此諸大菩薩,具有摩訶般若,悟證一切法空,智力強,福德多,所以有股力量,能夠制伏外道。現在我們雖無智慧辯才,亦無威德神通之力,但對一切外道,亦可加以制伏,就是宣說佛法的真理,以真理制伏外道的邪說!果能降伏魔怨,制諸外道,紹隆三寶的目的,就不難以達到了。是以奉行佛法的三寶弟子,對任何一個眾生都應慈悲,唯對邪魔外道要不客氣的加以降伏,降伏魔外,正是對魔外的慈悲,並非有意與魔外對敵。因以真理說服他們,使之走上真理坦途,終如佛一樣的得到成佛,不是對他們慈悲是什麼?
悉已清淨,永離蓋纏;心常安住無礙解脫;念、定、總持、辯才不斷;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及方便力,無不具足;逮無所得,不起法忍;已能隨順轉不退輪;善解法相,知眾生根;蓋諸大眾,得無所畏。
此段是說菩薩修證所得的許多功德,已經悉皆圓滿。
「悉已清淨,永離蓋纏」:蓋與纏都是煩惱的別名。如東西被蓋覆起來,使人不能見到它的真相;如東西被纏縛住了,不能活活潑潑的被運用。吾人的心性為煩惱之所蓋覆,所以不能徹見心性的本來清淨;又如為漆纏住一樣的繫縛在生死中,輪迴不息的不得自由自在。蓋有五種,就是貪欲、瞋恚、睡眠、掉舉、疑。纏有十種,就是無慚、無愧、嫉、慳、悔、睡眠、掉舉、昏沉、瞋忿、覆。小乘的《俱舍》,大乘的《智論》,都說這十種。纏與蓋的存在,身心即不清淨,遠離了纏與蓋,身心即得清淨。是諸菩薩,修般若智,洞達蓋纏為因緣所生,沒有它們的實在自性,所以永離蓋纏而得身心清淨,再也不為煩惱蓋覆及緊緊的繫縛。
「心常安住無礙解脫」:煩惱,不論是屬什麼性質的,總是跳躍不停的起著搗亂作用,使心不能常常安住在無礙解脫的境界上,是諸菩薩從般若的觀照中,既已勘破重重難以離開的纏及遮蔽心性的蓋,不再為諸煩惱之所限制,所以獲得自在而心常安住於無礙解脫之境。無礙就是解脫,解脫就是無礙,為菩薩的境界,不是我人所知。
「念、定、總持、辯才不斷」:念是心於某一法或某一境上憶念不忘,且無間斷的憶念下去,所以名念不斷。菩薩所念的境界,亦不是凡夫所知的。如上念佛菩薩境,下念六道眾生事,中念自己所作業。如是憶念不亂,是為念力不斷。正因憶念不忘的繫念,內心即得安定不動,且常住三昧中,作種種的佛事,得以定力不斷。總持為陀羅尼的義譯,向來解為『總一切法,持無量義』,亦即總括而持的意思。陀羅尼本有無限差別,亦即有各式各樣的陀羅尼。但這裏所指的,是文字陀羅尼。由於有念有定的關係,不論那種文字及所詮義,只要曾經見過或聽過的,都能永遠的記憶不忘,是名文字陀羅尼。如說某人記憶力強,要亦由心定來,因心一定,自然什麼都會記得。有了總持,什麼都能銘記於心,要說什麼,不加思索的立即說出,自然滔滔不絕的辯才無礙,不會有停滯說不出的現象,是為辯才不斷。吾人有時所以說不出來,原因就是記得太少,或本來記得的,到臨時又忘掉,所以不能無礙辯才的說個不停。菩薩無礙辯才,通常說有法無礙辯、義無礙辯、詞無礙辯、樂說無礙辯的四種,稱為四無礙辯。
「布施」具足:以上說了菩薩所成就的各種功德,此下再說菩薩所具足的六波羅密。前說『大智本行』,實含六波羅密。於中,以智慧為主,以五度為伴。具足,顯示所修布施的圓滿成就,究竟到於彼岸。如此,為什麼還行布施?當知這是菩薩的事業,自雖圓滿,為了度生,還要行施。如為度眾生的慳貪,菩薩就得自己實行布施,假定自己不行布施,何得令人遠離慳貪?菩薩行施,不是為求人天福報,亦不是為自己享受,而是不著相布施,並將布施所有功德,一一回向無上菩提。
「持戒」具足:持戒是對毀犯說的。菩薩所應持戒,雖則無量無邊,要以十善戒為本,就是戒十惡行十善,而這又是通於人天及三乘的,沒有十善戒,人身不能保持,即或得到人身,亦是沒有福的,做人的福報大小,全看持戒的如何。菩薩持戒與人天小乘不同的,人天小乘持戒,是著相而持的,總覺這做不得、那做不得,且必如此才能持戒清淨;菩薩持戒,了解持犯相的不可得,雖無持犯相,確能做到三業清淨,所得福德大如虛空。所謂具足,顯示持戒波羅密的功德圓滿成就,但為度毀犯的眾生,而如法的奉持淨戒。
「忍辱」具足:忍辱是對瞋恚說的。菩薩實行忍辱,目的在求福德莊嚴。忍辱是莊嚴因,唯有實行忍辱,才得相好莊嚴。反之,瞋恚是醜陋因,就是相貌醜陋的人,大都由瞋恚來。忍是安忍,辱是凌辱。如人欺侮或凌辱我,我不以為他在欺侮或凌辱我,根本不當一回事,決不與之計較。這不是怕他而在身口不表示出來名忍,的確是於內心中忍,不含絲毫報復的觀念,且同情他的愚痴無智。菩薩以其智慧透視,了達忍辱的不可得,既無凌辱我的人,亦無可忍的境界,更無能忍的我。如是名為忍辱具足,亦即福德圓滿。
「精進」具足:精進是對懈怠說的。如淺顯說,就是勤力,亦即勇氣。不論做什麼事,勇氣不可少的,沒有勇氣,就會懈怠。菩薩有大勇敢,常行精進,因這是不待因緣的,隨時隨刻都可湧現。菩薩由於勇氣具足,做事也就精神飽滿。如勇於布施、持戒,勇於忍辱、思惟,勇於靜定。這勇氣如守軍,縱然沒有戰事,亦必精神抖擻。菩薩為悲心所驅使,願力所支持,經常保持高度的勇氣。所謂具足,就是菩薩所實行的精進,已經圓滿成就,所以仍不斷的實行精進,是為度懈怠的眾生,令懈怠眾生精進,自己不得不精進!
「禪定」具足:禪定是對散亂說的。禪是梵語,定是譯義,而實是同一義,所以有時說修禪,有時說修定。定的初相,是攝心專想一事,亦即專注一境的意思。到攝心純熟後,就能攝無量境為一境,不分別無量境的差別,而又自然的歷歷分明。菩薩修諸禪定,不是安住定中如如不動,而是隨於智慧作諸佛事的,這就不是一般修定者所能做到。一般人所以難以入定,病在執有實在定相與亂相,為除亂相而求定相,反而不能入於靜定,菩薩了知定無定相,亂無亂相,內無分別心,外無差別境,不定而定,是為菩薩禪定具足。
「智慧」具足:智慧是對愚痴說的。智慧為一切德行的根本,在修學佛法的立場說,固是最要的一法,就是本經亦以智慧為最主要,全經可說都是發揮智慧的妙用。如上所說的布施、持戒、忍辱等,能了知布施非布施,持戒非持戒,忍辱非忍辱等,皆有智慧相應而以智慧為主的。總之,若欲了解萬有諸法的真相,非以智慧透視不可,如沒有智慧,無法認識諸法的真相,亦無法度一切有而得解脫。現說智慧具足,顯示菩薩所修的智慧,已經圓滿成就,但為度愚痴的眾生,使他們亦得智慧,所以菩薩仍精進不已的修諸智慧。
「及方便力,無不具足」:諸經典中,有講六波羅密的,有講十波羅密的,本經講七波羅密,除前所講的六波羅密,加上此一方便波羅密。至願波羅密、智波羅密,則攝於方便波羅密中。六與十,只是開合不同,廣略有異,不可以六為少,以十為多。如方便及智兩波羅密,是從般若波羅密開出的;願與力兩波羅密,是從禪波羅密開出的。方便,是菩薩成就眾生所運用的手段,眾生有多種多樣的要求,菩薩就以各種不同的方便,去滿足眾生的所求,不使眾生感到失望。唯要特別注意的,就是有益眾生的事,菩薩才方便的去成就,假定無益眾生的事,不但不方便去成就,且要運用大方便為之解除,菩薩不住相行於方便,是為方便具足。力,是指自利利人的力量悉皆具足,沒有什麼任何上求下化的大事,為自己力量所做不到的。『無不具足』,通指前說的布施等諸波羅密,沒有一個不圓滿具足的。
菩薩具足諸波羅密的大行,在體悟真理方面,自然就能做到「逮無所得」,能無所得,就可「不起法忍」。不起法忍,即通常說的無生法忍。證得無生法忍,就徹悟到『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的八不,遠離一切顛倒執著,於如幻如化的緣起法上,體悟諸法的畢竟空性,是為逮無所得。或說:得無生法忍,明顯的是有所得,怎可說為無所得?《心經》說:『以無所得故……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無所得才是真有所得、大有所得,如認為有個什麼所得,反而真的一無所得。
無生法忍,究是什麼境界?什麼時候才得?以大乘經的通義說:六地現見緣起真實性,親切的體驗到『緣起即性空,性空即緣起』的境界,是為得無生法忍。約分證說,初地已能證得一分;約特殊說,八地才能真正證得。初地所以只證一分,因他從真出假時,一切幻化的現象現前,又不知它的如幻如化。到了五地,雖可了知即空即假,無生而生,但還不能任運自然的做到,要經一番努力才能體會。到了八地,能任運的不加功用的了達即空即假,即假即空,無生而生,生而無生的真理,所以一般說為八地證得無生法忍。
真的做到不起法忍,是就「已能隨順」法相「轉不退輪」。不退轉是對退轉說的。以菩薩的階位說,八地前是退轉菩薩位,到第八不動地才名不退轉菩薩。始初發心求佛道的菩薩,所以會退轉,由於佛道長遠,工作時間又不限制,初行似還有相當興趣,久即感到不耐煩而欲退轉,或退大歸小轉入小乘,或雖退佛道而不轉入小乘。菩薩為眾生轉法輪,知道眾生有退轉的意思,立即設法令他不退轉,順眾生的力量,說相當的教法,令他安然自在的受法,不感到困難而退轉,是為轉不退轉法輪。
《大集經.陀羅尼自在王品》,說法輪有三種:一、轉小乘我空法輪;二、轉大乘一切法空無相法輪;三、轉無分別法性法輪。於中第三法輪,要到八地深刻體證到無分別法性,才能隨順佛所悟證的最高境界,而轉不退轉的法輪,亦即善為說法,使諸眾生不退。再換句話說:諸佛菩薩以己所證得的不退菩提之輪,轉入眾生心中,使諸眾生亦得不退轉,所以舉凡佛菩薩的說法,皆得名為轉大法輪。
菩薩通達一切法本性空,同時了知一切法差別相,雖知諸法的種種差別相,而又了達一切法的畢竟空。至所度化的眾生根性,不管是怎樣千差萬別,亦能一一瞭如指掌。如僅通達諸法的空性,不能善解差別的法相,不能了知眾生的根機,是不能善轉法輪的。要知眾生是怎樣的根機,應該對他說怎樣的法門,然後才能觀機逗教的善說法要。「善解法相」,如似良醫的識藥;「知眾生根」,好似良醫的知病。菩薩的知機識法,如醫生的知病識藥,才能治好眾生的身心大病,可見轉不退轉法輪,亦不是簡單容易的事!有人這樣說:了解藥的藥性而不知道病的根源,就好像有錢的人開了一間藥舖,雖有很多的藥陳列,但那又有什麼用?知道眾生的病源而不知道藥的藥性,就好像貧窮的醫生熟諳各種的方脈,雖有很多的人就醫,但那又有什麼用?必須開藥舖的富商與知眾病的貧醫合作起來,才能做到如下文說的『為大醫王,善療眾病,應病與藥,令得服行』,然後始可稱為大菩薩。
善轉不退法輪的菩薩,威德是廣大的,智慧是高超的,辯才是無礙的,德相是莊嚴的,一一超過法會的大眾,如鶴立雞群那樣的,表現出菩薩的特色。所以說為「蓋諸大眾」。什公說:梵本應是『眾不能蓋』。眾不能蓋,顯示他的超出,與此說的『蓋諸大眾』,其義是一樣的。既什麼都比大眾勝過一籌,則在廣大群眾中,自然「得無所畏」的要怎樣說就怎樣說。怖畏,佛在經中說有多種,其中一種是大眾畏。有人,個別談話,很會說,到大眾中演講,就膽怯得說不出,這就是大眾畏。為什麼怕到這樣?自覺各方面都很缺乏,或所準備的不夠充分,或所要講的忽然忘記,或恐給人難倒時難為情。有這眾多的顧慮,一見聽眾這麼多,不自覺的害怕起來。你對所講的,假定很有把握,不論什麼人提出難題,都能從容的應付得了,自然會坦然無所怖畏。佛在世時,常為外道說法,與諸外道辯論,最後勝利屬佛,是為佛無所畏的明證。古德說:恐畏的生起,生於自己的不足,如什麼都很充足,自然就無所怖畏。不起法忍的菩薩,善解諸法的法相,了知眾生的根性,能斷世人的疑惑,巧答問者的所問,隨時隨刻為諸聽者解釋難題,自沒有什麼可怖畏的,所以說為得無所畏。還有能說不能行的,亦會生起怖畏,因為你說要人放下,別人問你為什麼不放下,你就覺得無話可說。設若能說而又能行,那又有什麼可畏的?
功德智慧,以修其心;相好嚴身,色像第一;捨諸世間所有飾好;名稱高遠,踰於須彌;深信堅固,猶若金剛;法寶普照而雨甘露;於眾言音,微妙第一;深入緣起,斷諸邪見;有無二邊,無復餘習;演法無畏,猶師子吼;其所講說,乃如雷震;無有量,已過量;集眾法寶,如海導師;了達諸法深妙之義,善知眾生往來所趣及心所行。
佛法所說的莊嚴,有內在的莊嚴和外在的莊嚴。內在的莊嚴,指心莊嚴,吾人的內心,沒有福德智慧,自說不上莊嚴;菩薩的內心,充滿福德智慧,以此福智而為莊嚴,所以說「功德智慧,以修其心」。修是整理合法的意思,唯有在功德智慧上修,不出人生所應遵循的軌道,是真修心。初發心菩薩,沒有到達不雜用心的程度,必須加意的修治其心,使內心的貪瞋痴等,得到合理的整治,不再起擾亂作用。如心不修,道不可得,福智莊嚴,自也無有。所以如何修治其心,使心聽自己指揮,在修行人來說,確是重要課題。
外在的莊嚴,指身莊嚴。菩薩內心充滿功德智慧,外在相好也就非常莊嚴,所以說「相好嚴身」。相與好稍有不同:身上主要部分的莊嚴叫相,微細處生得美妙叫做好。好是相的一種,相包括好,好不一定包括相。菩薩的相好,從修集福德智慧來,所以「色像」也就最為「第一」,不是任何世人色像所及。菩薩雖還沒有像佛具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但可說是頂美頂莊嚴。深刻說,只要內在充滿功德智慧,外在色相,不論是黑的、黃的、白的,人人見了都生歡喜心,是即一般說的內在美。佛法特別重視以功德智慧莊嚴相好,亦即重內在美,如外在的相好莊嚴,內在充滿了陰險欺詐等,人人都會遠離他或她,不願與之接近。所以人在世間,要想相好莊嚴,須從功德的修集,德性的努力,智慧的增長著手,不必注意外在一切的裝飾,所以說「捨諸世間所有飾好」。如功德不修,德性不好,智慧缺乏,即使用盡世間所有裝飾品來莊嚴身相,亦不過如一間破舊的屋子,任你怎樣油漆得亮亮的,也顯不出它的如何美觀。
菩薩不但具有內在、外在的莊嚴,而其良好的聲譽,亦非常的高遠,高遠得超過須彌山那樣的高,所以說「名稱高遠,踰於須彌」。高約竪說,遠約橫說,都是形容詞。如我國說的『高山仰止』,是即形容一個人的德高,望之不及的。踰是超過的意思,顯示菩薩的名望高超以及遠播各地,超過須彌山而為須彌山所不及。須彌譯為妙高,眾寶所成,所以稱妙;高出眾山,所以稱高。相傳此山海拔四萬二千由旬,巍然聳立於汪洋大海中,在大海的水平線下,亦有四萬二千由旬。此山不是我人所能見得到的,猶如菩薩的功德智慧,不是我人所能測知的。吾人所知的,只是菩薩普徧的聲譽。中國人說『實至名歸』,由於菩薩有極為第一的殊勝功德,所以有此高過須彌的名聞。世人只知求名,不知如何修諸功德,不說不能得到名聞,就是得到亦華而不實,經不起時間的考驗,一經時間的考驗,就要身敗名裂,再也見不得人!
具有高遠名稱的菩薩,對三寶的「深」刻「信」仰,「堅固」得「猶若」礦物中能破一切,不為一切所破的「金剛」寶一樣,絕對不會再對三寶存有一絲懷疑。有說這裏所有深信,是信自己決定成佛。因為這些菩薩,具備種種功德,對自己的可以成佛,抱有最高度的信心,不是人云亦云的輕信,誰也動搖不了的深信,所以其信堅固得猶若金剛一樣的堅定。因具這樣的深信,就尊重自己人格,直向無上菩提邁進,再不自暴自棄的以為成佛無望!
菩薩深信自己可以成佛,亦信大乘法是成佛法門,於是就以至寶的佛法,普徧的照耀世間眾生,所以說「法寶普照」。照有能照所照:能照的是法寶,所照的是機宜;照令所照的機宜,明瞭能照的佛法;普顯範圍廣大,不是局限一隅。如菩薩利用大乘法寶,於無量世界現無邊身,教化無數有緣眾生,是為法寶普照。不但普照,「而」又「雨」以「甘露」。甘露是印度傳說的不死之藥,亦即天人常飲的漿水,中國叫做仙丹,要想長生不老,必須服此仙丹。在此,甘露是喻法寶。眾生在這世間,長久以來枯渴,正思法水滋潤,菩薩應時雨以甘露,解除眾生的枯渴,眾生自感無限舒適。菩薩運用佛法,或雨或照,使世間眾生,得到佛法,依法修行,終於到達不生不滅的究竟涅槃的境地,所謂入甘露城,真乃得甘露味。菩薩流露甘露法雨徧洒眾生,眾生因此而得清淨亦是甘露。所以可從兩方面說明甘露。
功德智慧是心莊嚴;相好嚴身是身莊嚴;「於眾言音,微妙第一」,亦可說是口莊嚴。各類不同的眾生,有各種不同的言音,這是誰都可以想像得到的。菩薩在各類言音中,不但很會說他們的話,而且超過他們,所以微妙第一。菩薩善說各種言音,不是勉強學習得來的,而是自在的善說各種言音。所以菩薩對千萬種的機宜,同時用千萬種的言音,宣說千萬種的法門,使每個眾生覺得菩薩好像對自己說法一樣。不但會說各種的語言,說出來的音聲,亦是極為響喨的。如佛具足六十四種梵音,菩薩亦同樣的具有,名為言音陀羅尼。不管聽不聽得懂,只聽聽說法聲音,就會令人感到歡喜。
菩薩不但說法音聲好,所說內容亦是最為究竟的甚深緣起,所以說「深入緣起」。萬有一切諸法雖都是緣起的,但佛說緣起時,總是說:『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無明緣行,行緣識,乃至生緣老死、憂悲苦惱純大苦聚集;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謂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乃至生滅則老死滅、憂悲苦惱純大苦聚滅』。萬法皆緣所起,即起即滅,沒有堅固的個體性,隨緣而起,隨緣而滅,是虛妄相,無一實際。眾生不了解這道理,執著有個實在的自體,於是成為顛倒的世界,菩薩從諸法緣起中,深達一切法的空無自性,不再為諸妄見之所纏縛,所以得到自利的利益;及至說法度眾生時,亦是說緣起法以度人,唯有讓眾生通達緣起,才能真正的得到法益。緣起是不共外道的佛教最高論說,亦是破眾生執有最犀利的武器。明白緣起即空,是即教化眾生。《十二門論》說:『眾緣所生法,是即無自性,若無自性者,云何有是法』?不過真要通達緣起,需要具有高度智慧,亦即要修般若波羅密才行。初發心的人,當不能了諸法無性,若能觀察諸法緣起,就能通達諸法空性。不但緣起諸法,是無自性空的,就是緣起中的緣,亦是緣起無性的。若見法是有,即為法所迷,這是愚痴;見萬有諸法,知緣起本空,這是智慧,吾人應以智慧之眼,觀察萬有緣起諸法,切勿為愚痴所迷惑,妄執諸法實有,而流轉生死中!
一個人的思想錯誤不錯誤,就看他對緣起的認識正不正確。正確的認識緣起,思想必然是端正的,反之,思想就是偏邪的。諸大菩薩既體悟了緣起法,一切錯誤的思想,當然就沒有了,所以說「斷諸邪見」,遠離「有無二邊」。諸邪見雖很多,要不外於常見斷見,一見異見,生見滅見,來見去見,我見法見等的邪僻見解。菩薩運用高度智慧,深入緣起法的內在,洞達一切法的無自性,那裏還有什麼諸見可得?《中論》一開頭就說:『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亦即此意。緣起法是佛法的根本理論,所以佛教各宗派無不談到緣起法,依緣起法通達一切法不生不滅的空寂性。
有無可說是諸邪見的根本,因為一般人看萬有諸法,不是以為它實有,就是以為它實無,總在實有實無的圈套中為其所困,無法突破它的封鎖線,因而在生死中流轉不息。諸大菩薩運用其高度智慧,割斷有無的繩索,不再為它所纏縛,所以得到大自由大解脫!此中有無的無,是對待所說的無,如古有今無,或先有後無,都不是佛說無自性的無。不特如此,就是小乘所執與生死有為所對的涅槃無為的無,亦不是佛說無自性的無。佛法所說的無,既不是從有中來,亦不是對有立無,無是無其有的,是說有為無的,根本不承認有個一般所說的有。佛法雖說緣起是有,但這是有即非有的。不特如此,就是緣起中的緣,亦是緣起,推究它的本性,亦是徹底無的。妄執有無二邊,必然沉淪生死。依緣起正見觀之,有為尚且是本無的,那裏還有什麼無為?生死尚且是本無的,那裏還有什麼涅槃?果能了知生死涅槃等空花,有為無為皆幻化,就可遠離有無二邊,依此二邊所有的一切邪見,也就斷除。
像這樣的邪見邊執,初心菩薩已經沒有,何況是高級的菩薩?因為定要明白此理,方可真正名為菩薩。菩薩不但自能斷除邊執邪見,亦兼能斷眾生邊執邪見,但眾生有無量無邊那麼多,當不能做到令每個眾生都能斷除,但能使諸有緣眾生斷之,所謂與眾生有緣,意義是很深遠的,如時間的深遠,善根的深遠,由於有緣的關係,終於為佛所度,假定沒有緣,就是佛亦不能度。所以佛教常說:『未成佛道,先結人緣』,用意就在於此。
所謂深入緣起,亦是不如一般所說的簡單,是要在宇宙萬有的諸法中,一一了知它是怎樣從緣而起的,依於什麼因緣而生的,方名深入。如現在科學亦知物質是因緣生的,所以做菩薩的,不但要明瞭佛法,亦當明瞭科學,才能破除科學的邪見。深入緣起是方法,斷諸邪見是所得的效果。所以欲破有無常斷諸見,必須深入緣起通達一切法空。
深入緣起的菩薩,在修證上,已離一切偏激邪見,固然不錯,就是煩惱也斷了,甚至連習氣也沒有,所以說「無復餘習」。《大智度論》說:為菩薩時只能斷除煩惱,要到成佛時才能斷除習氣,現說無復餘習,那菩薩與佛又有什麼差別?當知習氣有粗有細,現說菩薩無復餘習,是約沒有粗的習氣說,微細的染習還存在著,所以與佛仍有差別。依《地持論》說:菩薩所斷的習氣,是煩惱障的習氣,所知障的習氣還未消除,佛不但斷除煩惱障的習氣,連所知障的習氣,亦徹底的掃蕩乾淨!習是氣分,就是殘餘的習氣。初發心的菩薩及阿羅漢聖者,皆有習氣存在。如舍利弗的有瞋習,孫陀羅難陀的有貪習,路邊生的有癡習,未得不退轉的菩薩皆有習氣。舉喻說:煩惱如糞,餘習是臭氣;煩惱來得粗,習氣來得細,大菩薩所以能無餘習,是由功德水或智慧水所洗滌了的。
通達緣起空的菩薩,為眾生說起法來,能如師子吼般的無所怖畏,所以說「演法無畏,猶師子吼」。一個人的所以有畏,由於內在的有結習,內在的結習一旦除滅,還有什麼可怖畏的?前曾說到得無所畏能師子吼,為什麼現在又說演法無畏猶師子吼?上面說的無畏,是約在一切處講,現在說的無畏,是專約說法一事講。前說能師子吼,明能令他怖畏,茲說猶師子吼,是明不畏於他。為什麼於說法中能不畏懼邪魔外道的問難?原因就是通達緣起空,依空說法所以無畏,如果離空說法,那就一無是處。《中論頌》說:『若人有問者,離空而欲答,是則不成答,俱同於彼疑。若人有難問,離空說其過,是不成難問,俱同於彼疑』。
深入緣起空的菩薩,不但演法無畏猶師子吼,而且「其所講說,乃如雷震」。如天將欲下雨的時候,或先轟隆轟隆的雷震,令恐怖的生起恐怖,令安定的得到安定。一般說來,作不道德行為的人,聽到雷震的聲音就會恐怖,實踐人生道德的人,聽到雷震的聲音則不恐怖。現在菩薩演說緣起性空的大法,驚覺昏迷不醒的生死眾生,猶如雷震打動眾生的心房,使眾生自然的接受法雨的滋潤。或菩薩一說法,由於眾生本具覺性,所以聽了以後,就像埋在地裏的種子,春天一到就開始萌芽,或如中國人所說二十四節氣中的驚蟄節後,一切冬眠的動物便開始清醒活動起來。如有人偶而聽到一兩句話,便受到極大的感動,所以佛在世時,有人聽到佛一兩句法,或是涕淚交流,或是毛骨悚然,所以特以雷震形容菩薩的說法。如雷震的譬喻,古德說有五義:一、慈雲普被;二、慧雨流澤;三、法音遠聞;四、驚無明昏寢;五、生長善根。所以以雷震譬喻說法。
深入緣起說法如雷的菩薩,就他所證的功德說,廣大眾多,甚深微妙,超過了衡量的範圍以外,不是凡夫的語言所能稱說,亦非凡夫的心識所能度量。進一步說,就是七地以前的菩薩,要想以語言說它,或用心思去量它,亦是不可能做得到的,所以說為「無有量,已過量」。或約諸大菩薩所證的境界說,深入緣起通達諸法的空性,空性徧一切處而無所不在,無形無相,不但不是有限有量的凡夫心識所能測量得到,就是七地以前的菩薩心識亦不能窺其底蘊,所以說為『無有量,已過量』。亦有說這是說法之量,大菩薩以能總持諸佛的法藏,所以其所說法,其量無有底止,不可限量,超過一切,所以說為『無有量,已過量』。
菩薩說法之量,所以超過一切,原因就是菩薩已經修「集」了「眾」多「法寶」,能夠無所保留的布施眾生,因而得以無有量的宣說。舉喻說:古代有商人隊,漂洋過海的到大海中去採寶。除了大隊的隊員、船隻,還有一位領導師,這位領導師,是航海的老手,知道那些地方有礁不可航行,那些地方無礁安全可通,取得寶物回來到處販賣。當知此中所說的「如海導師」,是指集眾法寶的菩薩。
教理行果之法,所以名之為寶,因是很貴重的。但於一切法寶中,要以慧為上首,唯慧可以引導一切法。八地以上的菩薩,久已積集了三慧,所以能為大引導師,引導眾生入大乘海,無所困難的採得眾多法寶。假定沒有高度智慧,必不能為大引導師,所以法寶雖多,要以慧為上首。
領眾到海中去採寶的導師,不但能識寶的好壞,水的淺深,並知寶的所在,到了將寶採回時,設立陳列所,引起各人的好樂心,令人知他取寶的能力高,願意隨他去採寶。菩薩積集的眾多法寶,微妙無上,為眾生說出,就好像陳列珠寶,眾生聽了菩薩所說法,生起對法的好樂心,知道佛法的殊勝可貴,願意隨菩薩修學佛法,是就達到菩薩說法的目的。菩薩所集的佛法寶藏,有無量無邊那麼的多,所以隨時隨刻可說給眾生聽,使眾生得到法寶的受用。
菩薩在佛法大海中取得法寶,假使不能了達,那就不名得寶。可是現在這些大菩薩,善能「了達諸法深妙之義」,自與一般讀誦經典者不同。了達是無礙的意思,深妙是說佛法的深不可窮其底蘊,佛法的妙不是心思口言所及。如是不可思議的深妙佛法,一般人所無法了達的,是諸菩薩以其實慧無礙了達。所以極為殊勝難得,不是初發心的菩薩可比。
菩薩除以實慧了達諸法的深妙義理,並以俗慧「善」巧了「知眾生」的生死「往來所趣」。眾生在生死中,是六趣往來的。可是一一眾生,以何因緣到別個地方去,以何因緣從別個地方來,甚至眾生的起心動念,是善是惡,要名要利,想家想國,無所不知。往來所趣是果,「及心所行」是因。見你造什麼因,就知你得什麼果,看你在受什麼果,就知你曾造了什麼因。所謂『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眾生的來來往往,無非是在六趣中奔走,但究竟奔走到何趣,不是有個什麼大力者在指揮你,是隨自作業之所牽引的,亦即是業力所現的,可說眾生是業力的結晶,眾生復作業,隨業又往他處。是諸菩薩,雖不能盡知所有世界眾生的往來所趣及心所行,但確能知很多世界的眾生如此,而且不藉審察的善為了知,所以說為善知。菩薩不但能知眾生的往來所趣,並且知道眾生的虛妄不實,實無眾生往來,亦無善惡業報。眾生雖在生死中頭出頭沒,但不自知究竟奔向何處,並且把虛假的看成是真實的,以為有個實在眾生往來所趣,所以被佛稱為可憐愍者!
近無等等佛自在慧、十力、無畏、十八不共;關閉一切諸惡趣門,而生五道以現其身;為大醫王,善療眾病,應病與藥,令得服行;無量功德皆成就;無量佛土皆嚴淨;其見聞者,無不蒙益;諸有所作,亦不唐捐。如是一切功德,皆悉具足。
佛知過去未來以及一切諸法的智慧,是無礙自在暢達無阻的,要了知什麼就了知什麼,要什麼時候了知就什麼時候了知,是為佛自在慧。無等,是指諸法實相,為究竟的真理,無有可以與之相等的,佛以無礙自在慧,契悟諸法的實相,能證的慧與所證的理,到達了無二無別的程度,所以稱為無等等。菩薩所修的智慧,雖說已經很大,但只可以說近,不得說之為等,所以說為「近無等等佛自在慧」。經中每舉喻說:佛慧如十五晚上的月亮,菩薩慧如十四、十六晚上的月亮,假定不細心的觀察,是辨別不出來的,所以還有這麼一點差別,因佛是無上士,菩薩是有上士,當不可同日而語。
佛的功德雖多,要不外於「十力、無畏、十八不共」法。是諸功德,菩薩雖還沒有圓滿證得,但已近之。十力,是智力,非人力。力有不屈不撓的意義。佛的智慧具此不屈不撓的勇力,魔王外道不論運用怎樣的障礙,是柔是剛,不但不能障礙到佛陀,且為佛陀一一克制降伏,所以古來稱為無屈撓力。
一、知是處非處智力:處在這裏當道理講。合於道理的名為是處,不合道理的名為非處。以因果律說:造十惡業必墮三惡道,因果相稱,是合乎道理的說法,名為是處;行十善業亦墮三惡道,因果不符,不合道理的說法,名為非處。反過來說:行十善業上生人天,因果相稱,是合道理的說法,名為是處;造十惡業亦生人天,因果相違,是不合理的說法,名為非處。佛對是處非處,有一種智慧,分別抉擇清清楚楚,名為知是處非處智力。
二、知業異熟智力:對於眾生所造的諸業,不論是過去造的,現在造的,甚至未來造的,或在什麼地方造的業,以何因緣造這些業,佛都明白了知。這還不算,造了這些業力,應感什麼果報,亦同樣的分別清楚。佛能盡知十方世界一切眾生,於三世中所造諸業及所得果,菩薩分知無邊世界,無量眾生所造諸業及所得果,名為知業異熟智力。
三、知靜慮等至智力:靜慮、等至都是指定說的,當有種種不同。如滅盡定、無想定、未到定、四禪定、四空定、四無量定等無量百千三昧中,有垢染的,有清淨的,有味著的,有無漏的,有凡夫的,有聖者的,有外道的,有小乘的,佛運用他的高度智慧,分別諸三昧相,無不如實了知,名為知靜慮等至智力。
四、知根上下智力:眾生有各式各樣的根性不同,所謂利根、鈍根,普通大都分為上、中、下的三根。如來運用他的高度智慧,分別抉擇所有眾生的根性,能夠善巧了知他們誰是上根,誰是中根,誰是下根,然後分別予以方便攝受,名為知根上下智力。
五、知種種勝解智力:勝解,指眾生的欲樂。世間眾生各有各的欲樂不同,各有各的認識差別。佛對諸眾生所有的要求,無不透徹的了解,均能適應的教化,應該為說深法就說深法,應該為說淺法就說淺法。如大學者,若教以淺法,他根本不要聽;若小學生,如教以高深的知識,他聽來如聾若啞,一句也聽不進。佛能適應眾生程度教化,不深不淺的恰到好處,名為知種種勝解智力。
六、知種種界智力:世間眾生的內心,各有其不同種子,但這是側重煩惱方面說。佛對眾生的種種性、種種界的千差萬別,能運用高度的智慧,無有錯謬的善巧了知,然後對症下藥的予以開示,名為知種種界智力。
七、知至處行智力:眾生心性所趨,為善為惡,是向地獄道上走去,還是向涅槃道上去,其所到達某處的一切道,佛陀完全分別了知,所以名為知至處行智力。
八、知宿住隨念智力:謂佛對過去百千世劫生中,所有的生命歷程,諸如在這兒死,在那兒生,在那兒死,又生到什麼地方?姓什麼?名叫什麼?生命的苦樂?壽命的長短?無不明白了知,所以名為知宿住隨念智力。
九、天眼無礙智力:亦名宿住死生智力。第八力的宿住,是了知佛陀本身過去所經諸事;此第九力的宿住,則是了知眾生死此生彼的現象。天眼雖是五眼之一,但佛所得的是真天眼,見盡現在所有境,無邊世界的微塵,無邊世界大海的水滴量,佛皆見之無不了了,名為天眼無礙智力。
十、漏盡智力:二乘說有漏盡,佛亦說有漏盡,二者究有什麼不同?二乘,就他本身說,其漏確是盡了,但以究竟的佛法說,並沒有如佛那樣的圓滿。佛是五住究竟,二死永亡,得無漏心解脫,無漏智慧解脫,於現法中,自知我生已盡,梵行已立,不受後有。當知漏是煩惱,有此不能作諸功德。功德如水,煩惱如破器,不能盛水,縱盛水亦漏減,惟佛功德圓滿,沒有煩惱習氣,所以名為漏盡智力。
繼續來說四無所畏:
一、一切智無畏:如佛在廣大的群眾中,公開的對群眾說:我是一切智人。群眾中若有不信佛的,不以為佛是一切智人,提出種種的問題難問,甚至說佛這也不知,那也不曉,怎有資格稱為一切智人?假定沒有自信的人,經這麼一反問,也許會對自己的智慧發生懷疑,可是佛為真正的一切智人,所以非常安穩的毫無所畏。原來,佛以平等智為根本,以差別智為究竟。佛的差別智,能知一一法的以何因緣而成,如人是由十二因緣組織而成的。且在佛的立場,根本智就是差別智,差別智就是根本智,二而不二的。菩薩分證差別智,雖不能徹底無畏,但已迫於一切智無畏。
二、諸漏盡無畏:如佛在廣大的群眾中,公開的對群眾說:所有一切諸漏,我皆斷盡無餘。群眾中如有不信佛的,不認為佛已斷盡一切漏,並且指出佛這煩惱還沒有斷,那個煩惱還沒有斷,怎可說是一切漏盡?假使是一沒有自信的人,經人這一指點,以為自己煩惱,真的還未斷盡,不免有所怖畏,可是佛確斷盡煩惱,所以非常安穩的毫無所畏。
三、說障道無畏:如佛在廣大的群眾中,公開的對群眾說:那一染法與道相違,會障礙聖道的進修,使所修的聖道不能成功。群眾中如有不信佛的,不以佛說為然,認為佛所說的,不一定是障礙聖道的。假定佛陀沒有自信,經人這麼一說,也許以為是不障聖道的,可是佛從經驗中,真切了知某一染法,能為聖道之障,再為詳細解釋時,非常安穩的毫無所畏。
四、說苦盡道無畏:如佛在廣大的群眾中,公開的對群眾說:依我所指示的聖道去實踐,一定能夠出離世間,且隨所修的聖道,能夠盡除生死的大苦。群眾中如有不信佛的,不以為佛所說的聖道,真能消滅生死的大苦,並向佛提出許多反證。如佛沒有自信,或也以為不是盡苦之道。可是對這盡苦之道,佛陀堅信不疑,不論別人指出怎樣的說法,總是安穩自在的毫無所畏。
如是四無所畏:前二是佛所具足的自利功德;後二是佛所具足的利他功德。或說初三四的三種無畏,是顯佛的智德,第二無畏,是顯佛的斷德。智斷二德具備,所要做的自利利他的大事,就可完畢,所以說佛有四無畏。
十八佛不共法,唯佛獨有不與三乘共,菩薩或少分有,究竟不能共,別人所無,不與他共,名為佛不共法,計有十八,說明如下:
一、身無失:顯示佛的身業,沒有一點過失,唯是清淨無染。因佛於無量阿僧祇劫以來,嚴持清淨戒行,常行甚深禪定,得諸微妙智慧,所以身業無失,這是約自利說。如約利他說,其身應怎樣用,依身而用,如佛現多身與人說法,在多眾前所見各不同樣,各皆見佛在前,作而無錯,名為無失,若不知機,不合機用,則名為失。菩薩雖亦可能,不及佛的圓滿。
二、口無失:顯示佛的口業,沒有一點過失,唯是清淨無染。因佛於無量阿僧祇劫以來,嚴持清淨戒行,常行甚深禪定,得諸微妙智慧,所以口業無失,這是約自利說。如約利他說,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而其音的顯發微妙,一一是不同的,且一時能逗無量眾生機宜,所以名口無失。
三、念無失:顯示佛的意業,沒有一點過失,純然是清淨的。因佛善修甚深禪定,或長夜善修四念處行,或佛一切意業隨智慧行,對過去所曾經驗的善法,都能憶念不忘,名為念無失。或佛化度眾生,先由意自在觀眾生是怎樣的根機,然後用身口善為巧逗,當現身說法時,眾生的心意隨之而轉,佛亦隨之觀察,觀之必然是妥善的,所以名念(意)無失。
四、無異想心:顯示佛對一切眾生平等看待,沒有親疏遠近的分別異想,以為這是尊貴的,我應為他說法,那是貧賤的,我不為他說法。佛陀大慈光明,普照一切眾生,如日出普照萬物,為眾生平等依怙,憐愍濟度一切,決無異想夾雜其間,名為無異想心。
五、無不定心:定名一心不亂,我們要想如實的見到諸法真理,一定要內心極為寂靜,如果粗心浮氣的,是見不到真理的。如風中燭,不能清楚見物,如波動水,不能見自面目。佛恆恆時常常時,心如止水的安住在定境中,從沒有不定心的,亦即無一剎那不在定中。佛雖心常安住定中,但無礙於為眾生說法,因住定中能作種種的佛事,所謂即靜而動,即動而靜的,所以名為無不定心。
六、無不知已捨:謂於眾生有三種受,就是苦受、樂受、不苦不樂的捨受。眾生遇到苦受時,就安住在苦上,不會再有樂的感覺,因而生起瞋心;眾生遇到樂受時,就染著於樂上,不會再有苦的感覺,因而生起貪心;而於不苦不樂受中,因為不覺不知,於是生起捨心,但這不是知後捨的,是由愚癡之所使然。佛於不苦不樂受中,對知覺的生時,知覺的住時,知覺的滅時,都由智慧知得清清楚楚的而捨,不是愚癡所使,所以佛陀無不知已捨。
七、欲無減:欲有兩種,就是善法欲與染法欲。如凡夫欲望多求的染法欲,在佛固已絲毫沒有,但善法欲從來是不缺減的。因佛深知善法的恩德,所以常欲集諸善法,對善法的修集,無有厭足之心,名欲無減。如佛為盲比丘穿針時,就說自己是個樂欲福德無厭足的人。盲比丘對佛說:『你老對無量功德海,已經盡其底蘊,為什麼還這樣的沒有厭足』?佛告盲比丘說:『功德果報甚深,沒有那個如我這樣知恩分的,所以我雖窮盡功德海的底蘊,但我的得佛,是以欲心無厭足而來,如今雖更沒有功德可得,但我欲心猶不止息』。佛欲無減,於此可見。這是專就善法欲說,不可不知。
八、精進無減:這與欲無減有密切關係,即以欲為初行,然後本著欲去做時,即名精進。沒有希望和要求在,不肯精進勇猛去做,所以『一切法欲為根本』,精進為每一尊佛所愛樂的,如釋迦佛的世世樂行精進,就是我們的一個好榜樣,所以名為精進無減。
九、念無減:謂於三世諸佛的教法,由於一切智慧的相應,能念滿足無有缺減。或佛於念念中,皆能分別三相,可謂佛心無一法而不念的,所以唯佛獨有念無減。念無減與念無失有什麼差別?《智度論》說:『失念名誤錯,減名不及;失念名威儀俯仰去來法中失念,無減名住禪定神通,念過去現在世通達無礙』。二者有著這樣的不同,所以別為說明。
十、慧無減:佛具有一切智慧,或佛三世智慧無礙。佛從最初發心,乃至無量阿僧祇劫以來,由於深心為法,不惜犧牲一切,無非是為集諸智慧,所以得慧無減。深刻的說:佛的智慧,如實了知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無作無行,無染無著,名慧無減。
十一、解脫無減:這有兩種:一是有為解脫,這是無漏智慧之所相應的;一是無為解脫,這是一切煩惱習氣滅盡無餘所顯的。二乘聖者,煩惱未斷盡,智慧不大利,不得名為解脫無減;佛陀獲得兩種解脫,絲毫無所缺減,所以名為解脫無減。
十二、解脫知見無減:知見就是智慧。佛於諸解脫中,具有無量無邊的清淨智慧,以此智慧知諸解脫相。如知什麼是時解脫,什麼是不時解脫,什麼是慧解脫,什麼是俱解脫,什麼是壞解脫,什麼是不壞解脫,什麼是八解脫,什麼是不可思議解脫,什麼是無礙解脫等,乃至什麼解脫是牢固的,什麼解脫是不牢固的,都能分別得清楚,所以名為解脫知見無減。
十三、一切身業隨智慧行;十四、一切口業隨智慧行;十五、一切意業隨智慧行。佛陀身口意的三業行,都是隨著智慧的指導而利益眾生的。如佛的一動念,一出言,一舉足,無不有利於眾生。經說:『諸佛乃至出息入息利益眾生,何況身口意業故作而不利益?諸怨惡眾生,聞佛出入息氣香,皆得信心清淨愛樂於佛,諸天聞佛氣息香,亦皆捨五欲發心修善』。因此,說為身口意業隨智慧行。
十六、智慧知過去世無礙;十七、智慧知現在世無礙;十八、智慧知未來世無礙。這三種智慧,於三世通達無礙。如諸法定從未來轉來現在,復由現在轉入過去,好像一個人,從這房轉入那房,不能說這個人沒有了。佛對三世法,透徹的了知,了知過去法有過去相,現在法有現在相,未來法有未來相,彼此相沒有絲毫的錯亂,是為佛於三世通達無礙的智慧。
十八佛不共法已略解說,但它的自相是什麼,現在還得指出:『由彼不可奪,不奪為自相』。因佛常常時恆恆時,沒有一絲誤失,外道及天魔等,要想在佛的身心中,尋求一點空隙,以得其便來擾亂佛,是絕對做不到的,由於佛的任何方面,為他人之所不可奪,即以不奪為十八不共法的自相。
這裏主要不在讚佛的功德,而讚菩薩的功德,已經近於佛的這些功德。
照我們想,既有這麼多的功德,就要圓滿了,應該清閑得沒有事情可做;然而不然,菩薩功德雖快圓滿,「關閉」了「一切諸惡趣門」,再也不生諸惡趣了。但是為了度化眾生,「而生五道以現其身」。為什麼能夠做到如此?原因菩薩所證得的法身,是無生而無不生的。就他無生說,菩薩早已不是五道中人,所以惡趣之門早已為所關閉;就他無不生說,為了關閉眾生的惡趣之門,生五道中來,現五道之身。諸惡趣門,一般是指三惡趣門,但這裏總指五趣門說。五趣之門,雖都應關閉,但以關閉三惡趣門為最重要,人天之門關不關,不是重要的問題,因入佛法的解脫門,必依人天身才易入的。三惡趣門:五道眾生啓而不關;二乘聖者關而不啓;大心菩薩,恆關而恆啓,恆啓而恆關。因為沒有惡趣之因,所以恆時關閉;因為悲心之所驅使,所以恆時開啓。
菩薩於五道中現身,不論入於那一道中,都是無礙自在的,不受生死的束縛,當知這是普現色身三昧力。菩薩現身於五道,目的在助眾生關閉惡趣之門,亦即在使眾生不作十惡,如果因門不關,任其自由出入,那就終無了期。菩薩但為眾生閉惡趣門還不夠,必須還要為眾生開解脫門。經說:『以佛教門出三界苦』,就是此意。諸佛菩薩,關閉諸惡趣門,而仍現身五道,是即顯示佛菩薩的大悲願力。如釋尊在因中行菩薩道時,曾經作小鳥,當鹿王,做六牙白象等,度各類不同眾生,是為悲願力令生地獄、餓鬼、畜生等諸惡趣的明證。
菩薩為悲願所使,而往來於五道中(六趣中的阿修羅,或含攝於鬼趣,或含攝於畜道,各宗派的說法不一),「為」最超級的「大醫王」,以最「善」巧的方法,治「療眾」生身心的各種疾「病」。治療身體上的一般疾病,世間的高明醫生,亦還可以做到;治療心理上煩惱大病,決非世間一般醫生所能為力,唯有超級的無上醫王,佛及菩薩,才能適「應」眾生怎樣的心「病」,給「與」眾生怎樣的法「藥」而治療之。眾生接受菩薩的指導,如實服用這法藥,亦即是依教奉行,所以說「令得服行」,自然就能斷諸煩惱心病,而獲了生死得解脫。前善解法相名為識藥,知眾生根名為知病,既能識藥知病,然後應病與藥,令其服用實行,當然就得受用。《無量義經》亦說:『醫王大醫王,分別病相,曉了藥性,隨病授藥,令眾樂服』,身心大病就可痊癒。
菩薩不但現身於五道中,並且要到一切世界去,到一個世界莊嚴一個世界,舉凡菩薩所到的地方,皆以種種神通,各式各樣香花,供養一切諸佛,莊嚴一切佛土。見到一個莊嚴世界有什麼好處,菩薩亦要得到這樣的好處,無邊清淨佛土有怎樣的長處,菩薩亦完全要得到這樣的長處,取各世界所有的特長,作為自己創設淨土的榜樣。如阿彌陀佛,當法藏比丘時,即發願不捨無邊世界的清淨,使諸清淨將來在自己所創造的一個淨土中實現,亦是集諸理於一佛土。正因如此,所以十力、四無所畏、十八佛不共法等「無量功德皆」悉「成就,無量」無邊的「佛土」亦「皆嚴淨」,說明菩薩自利利他的功德悉皆圓滿。為什麼要嚴淨無量佛土?因眾生是無量的,所好又是不同的,所以嚴淨無量佛土,以適應眾生的所好。
菩薩在世間度化眾生,見什麼人,說什麼話,無不恰到好處,所以「其」有「見」到菩薩的,或是聽「聞」到菩薩音聲「者,無」有「不蒙」受利「益」的,亦即沒有不得好結果的。不過隨眾生根器的大小,而所得的法益有淺深不等。原因菩薩的起心動念,「諸有所作,亦不唐捐」。唐捐,是虛棄空無所得,不唐捐,是即顯示不會一無所得。我們凡夫之心,用諸妄想,不論你修怎樣的善行,所作所為都是虛妄不真實的,所以功德唐捐而無收穫。可是菩薩之心,念念在道,不論他修怎樣的善行,一切施為都是真實不虛妄的,所以功無虛棄而皆有所收穫。
總之,菩薩「如是」所有的「一切功德」,不論是內心的或外在的,不論是自利的或利他的,無不「皆悉具足」。從讚菩薩所有的功德中,可以了知菩薩應該做什麼事,才是理想中為法精進的菩薩。以上歎德已完,以下多說道理。所以先歎功德,因為要明功德,方能接受道理,或是要明道理,方會作諸功德。菩薩功德已經作成,但這些大菩薩,究竟是什麼人,其聖號又是什麼,這就是下面所要講的。諸菩薩名各有因緣,惟不能盡了其真相。
其名曰:等觀菩薩,不等觀菩薩,等不等觀菩薩。
本經聽法的菩薩眾,標結都是三萬二千,但舉出其名的,什譯是五十二位,奘譯是五十六位,彼此稍有出入。「其」五十二位菩薩「名曰」:
平等地觀一切法性平等,觀一切眾生平等,觀諸佛與眾生亦是平等,觀物與非物亦皆平等,同是空,同是假名,同是虛幻實相,名為「等觀菩薩」。唯此所說的觀,是屬心觀不是眼觀。如以差別智觀諸法,則發現一切法的無限差別。譬諸眾生,雖各有其佛性,但不妨十界差別,因而佛是佛,眾生是眾生,生佛不能不說有他的差別相。由這菩薩以差別智,觀諸法性相的差別,觀諸法事理的差別,觀十界生佛的差別,所以名為「不等觀菩薩。等不等觀菩薩」,能以真俗二智,作二諦圓融的觀察,了知即真而俗,即俗而真。如電影的亦有亦無,從無的一邊看是等觀,因為是不實的,從有的一邊看是不等觀,因有種種的影像。
定自在王菩薩,法自在王菩薩。
王是至上義,亦是自在義,如古代的國王是最高無上的,亦最極自在的。定是所修的禪定,有安然不動義。或因自在而得定,或由定而得自在,名為「定自在王菩薩」。於一法通達無礙,能自由自在的為諸眾生說法,名為「法自在王菩薩」。
法相菩薩,光相菩薩。
「法相菩薩」,奘公譯為『法幢菩薩』,象徵以法建立高幢的菩薩。基師釋為:『於法自在,高顯如幢』。「光相菩薩」,奘公譯為『光幢菩薩』,象徵以光明顯示高幢的菩薩。基師釋為:『放光自在,亦如高幢』。或說常常以光作佛事,如光音天以光代音,名為光相菩薩。
光嚴菩薩,大嚴菩薩。
以智慧之光,莊嚴諸法的理體,名為「光嚴菩薩」。以一切法無所得為大莊嚴,或以種種實行莊嚴內身,名為「大嚴菩薩」。
寶積菩薩,辯積菩薩。
寶積,有譯寶頂、寶嚴。依梵文的意義,是將一切法堆集得很高、很莊嚴,名為「寶積菩薩」。奘公譯為『寶峰菩薩』;基師釋為:『法寶高峻,名寶峰』。積集四無礙辯,得到無礙辯才,名為「辯積菩薩」。奘公譯為『辯峰菩薩』;基師釋為:『言詞高峻,名辯峰』。
寶手菩薩,寶印手菩薩。
從菩薩手中,出生一切寶物,以施需要的貧窮眾生,令免貧窮的困苦,名為「寶手菩薩」。菩薩以三法印印定佛法,以之施諸眾生,令脫六趣之苦,名為「寶印手菩薩」。
常舉手菩薩,常下手菩薩。
時常高舉慈悲之手,以佛法安慰眾生,鼓勵眾生,上求佛道,名為「常舉手菩薩」。時常垂下兩手,以佛法接引眾生,名為「常下手菩薩」。下手表接引相,如阿彌陀佛;舉手表安慰相,如諸佛的招諸眾生,勸令修善。
常慘菩薩,喜根菩薩,喜王菩薩。
常為憐愍眾生而所流露的大悲心,感到眾生在生死中這樣苦惱,不禁悲慘得要為濟拔眾生,未嘗有一念間捨離苦惱眾生,名為「常慘菩薩」。《般若經》中所說的常啼菩薩,亦是如此。不論常啼或常慘,都不是指菩薩本身,菩薩遠離一切憂愁苦惱,那裏還有什麼悲慘等?所以常啼與常慘,都是約拔濟眾生說。一個人悲傷到極點叫慘,菩薩見諸眾生墮落,其心甚為悲愍,所以名為常慘。
菩薩常以大慈心護念眾生,時刻想令眾生離苦得樂,一旦見到眾生有善性,願意接受佛法的教化,將來可以成佛,如父見子向上而生歡喜,名為「喜根菩薩」。菩薩以喜捨心觀諸眾生,見到眾生,含笑先說,常起大喜,如王自在,名為「喜王菩薩」。
辯音菩薩,虛空藏菩薩。
辯才音聲的嘹喨,沒有那個可以勝過的,所以名為「辯音菩薩」。奘公譯為『無屈辨菩薩』;基師釋為:『言詞難伏,名無屈辨』。觀諸法無性等於虛空,或如虛空一樣的含藏一切法,名為「虛空藏菩薩」。這是大乘經中,處處提到的一位大菩薩。
執寶炬菩薩,寶勇菩薩,寶見菩薩。
手執法寶的火炬,照破眾生的愚暗,名為「執寶炬菩薩」。菩薩為法,勇猛精進,不休不息,可尊可貴,名為「寶勇菩薩」。見亦作現,即以法寶顯現給眾生的,或自見本有佛性的,名為「寶見菩薩」。
帝網菩薩,明網菩薩。
帝網,是帝釋天宮的羅網,以夜光珠為網,是莊嚴具。網是彼此聯絡互為關係之意。佛法常舉帝網為喻,是明一切境界顯現於中,而是重重無盡的。今此菩薩證悟心地法門,如因陀羅網,彼彼互徧,重重無盡,名為「帝網菩薩」。以佛法之光為網,如夜光珠的有明,照破眾生的愚癡黑暗,令得正智,名為「明網菩薩」。
無緣觀菩薩,慧積菩薩,寶勝菩薩。
菩薩在自修方面,觀一切法無因緣果報,又無能緣之心,亦無所緣之境,並且以無所緣而體悟真理。在利他方面,而常與之結緣,或是無緣而無所不緣。自利以功德智慧,利他以智慧方便,所以名為「無緣觀菩薩」。智慧積聚得很高,或修積無量智慧,名為「慧積菩薩」。法寶是一切寶中,最殊勝最上等的,名為「寶勝菩薩」。
天王菩薩,壞魔菩薩。
菩薩的名稱,高如帝釋天;或菩薩在人天中,處處顯其尊勝,時時得大自在,名為「天王菩薩」。菩薩以其高度智慧,洞燭魔怨所有伎倆,能夠予以一一摧壞,名為「壞魔菩薩」。
電德菩薩,自在王菩薩。
菩薩之德,高如天上的電光,由閃電而雷雨交加,令枯竭的苗稼得以增長,名為「電德菩薩」。奘公譯為:『電天菩薩』;基師釋為:『流注法寶,光明如電,自在如天』。菩薩解脫一切繫縛,而得究竟無礙自在,名為「自在王菩薩」。
功德相嚴菩薩,師子吼菩薩。
菩薩以諸功德莊嚴身相,如峰之相高峻遙遠,名為「功德相嚴菩薩」。功德本來是沒有相的,但能現起諸相,如見佛相知是功德。菩薩說法如師子吼一般的無畏,名為「師子吼菩薩」。
雷音菩薩,山相擊音菩薩。
菩薩說法的音聲,如娑竭羅龍王的將降大雨,必先震雷音於大千世界,俾一切眾生預知嚴戒,然後降以大雨,令三草二木百穀苗稼有所增長。菩薩也是這樣,將欲降大法雨,必先震以法音如雷之響,名為「雷音菩薩」。菩薩說法的音聲,如山與山相擊所發出的音聲,名為「山相擊音菩薩」。兩山相擊發出的音聲,比雷聲還要厲害。
香象菩薩,白香象菩薩。
象有忍辱負重的德性,菩薩亦具有這樣德性。象有種種不同,香象是諸象中頂好的象,具有大力,為人所愛。菩薩為眾生中至尊至貴的,名為「香象菩薩」。白香象是象中之王,亦是瑞獸的一類,西域諸國取象為瑞。菩薩為眾生中的領導者,凡是菩薩所在的地方,等於那裏有大白象,是為最吉祥的,亦是最尊貴的,名為「白香象菩薩」。
常精進菩薩,不休息菩薩。
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兩大工作,菩薩總是一直精進勇猛的那樣去做,決不因為遇到阻礙或困難而生懈怠之心,名為「常精進菩薩」。菩薩在實踐菩薩行時,總是不休不息的勇往直前,如有一個眾生沒有成佛,誓不自己先取泥洹,名為「不休息菩薩」。
妙生菩薩,華嚴菩薩。
菩薩了知一切法本來無生,但隨緣受生以度化眾生,如是受生不同凡夫的四生,名為「妙生菩薩」。菩薩以萬行因華,莊嚴無上的果德,名為「華嚴菩薩」。
觀世音菩薩,得大勢菩薩。
「觀世音菩薩」,就是尋聲救苦的大悲觀自在菩薩。這位菩薩,在中國最有緣,稱念其聖號的特別多。或從自利而立名,或從利他而立名,或從初發心時立名,這如常說。「得大勢菩薩」,就是一般所知的大勢至菩薩。這位菩薩,不論遊履到什麼地方去度化眾生,其威勢都大得不得了,所以名為得大勢。
梵網菩薩,寶杖菩薩。
如大梵王,能於一事,現一切事,網感諸梵,令其信服。菩薩以其神通,網諸眾生,令得清淨,也是如此,名為「梵網菩薩」。菩薩以諸法寶扶助眾生向前邁進,令離五道生死大苦,名為「寶杖菩薩」。
無勝菩薩,嚴土菩薩。
菩薩德行的崇高,沒有那個勝過其上的,或菩薩的說法度生,真能做到應機施教,沒有那個超勝於他的,名為「無勝菩薩」。菩薩以佛土為目標,一切修行,皆以莊嚴淨土,名為「嚴土菩薩」。
金髻菩薩,珠髻菩薩。
菩薩觀無為法,不離心首,如以金簪髮髻,名為「金髻菩薩」。菩薩常以智慧,嚴飾其心,如以珠嚴髻,名為「珠髻菩薩」。或說佛髻明珠,菩薩常常修此,所以名為珠髻。
彌勒菩薩。
彌勒譯為慈氏,以彼初發心時即不食肉,慈心特別深重的。《心地觀經》說:『彌勒菩薩法王子,從初發心不食肉,以是因緣名慈氏』。其名叫做阿逸多,中國譯為無能勝。這位「彌勒菩薩」,是位補處大士,現居兜率內院,當來下生成佛,號為彌勒佛。
文殊師利法王子菩薩。
「文殊師利」是印度話,中國譯為妙吉祥,以於吉祥中最勝最妙的,他在大乘菩薩中,智慧最為第一,且被尊為七佛之師,其地位的崇高可知。法王是佛,因佛於法自在,所以稱為法王。文殊為佛的長子,所以名「法王子菩薩」。實際說來,三萬二千菩薩,皆可稱法王子,現在獨以文殊稱為法王子者,因他為法王子的時間最長,過去在日月燈明佛時,為妙光菩薩,受持《法華經》,弘揚八十小劫,是位老菩薩,所以獨被稱為法王子。
如是等三萬二千人。
上來簡略地解釋菩薩的名號,菩薩於諸功德無所不具,所以其名號,或約其特點而來,或約其所重法門而來,或從利生而來,或從佛道而來,名雖各別,其實一切菩薩,皆通具如是德。「如是等」具諸功德的大菩薩,有「三萬二千人」之多。這裏稱人不稱菩薩,因為菩薩亦是人,人中分有德無德,菩薩之人,是具如上殊勝功德的人,較之凡人殊勝得多。
復有萬梵天王尸棄等,從餘四天下,來詣佛所而為聽法;復有萬二千天帝,亦從餘四天下,來在會坐;並餘大威力諸天、龍神、夜叉、乾闥婆、阿修羅、迦樓羅、緊那羅、摩睺羅伽等,悉來會坐。
聽法的菩薩眾已說,現說聽法的龍天眾。龍天眾,可分三小節:一、「復有萬梵天王尸棄等,從餘四天下,來詣佛所,而為聽法」。尸棄是印度話,中國譯為頂髻,就是髮髻,因他頭頂有螺旋式的髮髻而得名的。這裏所說的梵王,不是一個兩個,而有萬個之多。原來印度文化及佛教的三界安立是這樣的:我們所住的欲界有六欲天,再上就是色界天,分為四禪,初禪有梵眾天、梵輔天、大梵天,梵天中的天王就是尸棄。可是在這世界之中,有須彌山的聳立,山的四面有四大部洲,須彌山上有四天王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化樂天、他化自在天,直到色界的大梵天,為一個小世界,而一佛土中,有百億四天下,每一四天下,有一大梵王,應有百億大梵天王,現說萬梵天王,還是其中少數。不過既有萬梵天王這麼多,所來的梵王,當然不是單指我們這個小世界,且包括四天下萬個小世界的梵王,但這不是他方世界四天下來的梵王,就是這個娑婆世界中的小世界的梵王。本經下面有他和舍利弗,對法義的討論、辯論,很多大乘經中,都提到尸棄梵王。他不僅是佛的大護法,且是一位了不起的大菩薩。釋尊成正覺後,請佛轉法輪的,也是這位大梵天王。
二、「復有萬二千天帝,亦從餘四天下,來在會坐」。天帝,指居須彌山頂的忉利天主,名釋提桓因,異名帝釋天,一共有萬二千位到法會來聽法。梵王和帝釋,一向熱心護法,佛出外說法,他們兩位天人,總是一邊隨一個。三界諸天,有地居天與空居天的兩類:帝釋是在地居天的頂峰,舉出帝釋天,所有地居天,無不包括在內;梵天在空居天的中間,舉出梵天王,所有空居天,無不包括在內。《阿含》說帝釋已證阿那含果;《般若經》說十方難問般若論題的,皆名釋提桓因;有的經中說他已得首楞嚴三昧。內證不同,過了賢劫二千二十四劫,可以作佛,號無著世尊。以此看來,帝釋亦是一位了不起的大菩薩,不如一般所知的,是個享受福樂的天人。
三、「並餘大威力諸天」等。這是說的天龍八部,多屬忉利天、四大王眾天、及四大王眾天下來,以須彌山為主的各式各樣的神,也就是一般多神教的神,其中,有是搗亂的惡神,有是信了佛後而成為善良的。大威德諸天,是除梵王帝釋外,其餘有大威德、大神通的四大王眾天,亦即俗說的四大金剛。「龍」,佛經說的龍和中國說的龍差不多。中國傳說的龍,有蝦蟆修成的,有魚修成的,所處地方,不是在大海的海水中,就是在深山的池水中。通常下雨、下雪等,都是屬龍管的。龍中之龍,有天上之龍,有海中之龍,有山中之龍的差別。世人只知龍的威力大,享受好,壽命長,因而對龍相當的羨慕,殊不知龍的業報受苦,不知超過人的多少倍。如《法華經》中所列的八大龍王,皆有三大災患:㈠、熱風熱沙飛著到身上,不但燒破皮肉,且侵及於骨髓,感到相當苦惱。㈡、惡風忽然暴起,吹毀龍的宮殿,失去寶飾衣物,現出龍的自身,感到極大苦惱。㈢、當諸龍正在娛樂時,大鵬金翅鳥,飛入龍宮中,搏攝龍所始生的龍子來吃,甚至噉食一切諸龍,於是感到怖懼熱惱。不過居於西天雪山頂上阿耨達池裏的龍,沒有這三種災患。惟諸龍中,有的實是業力所感得的果報,有的亦是大權示現的,有的即龍身聞法而得道果的,有的住於普現色身三昧而迹現多頭的。經中有時稱佛為人中大龍,是取喻於神變不測;經中有時稱菩薩為龍象蹴踏,是取喻於堪任大事。所以對龍不可一概而論。
「神」,這是受善惡雜報的眾生,看來好像是人,實在並不是人,而是攝於鬼趣中的。《維摩經無我疏》說:『神以六道收之,攝入鬼趣。蓋神者,鬼之長也,能長其鬼,安得不以鬼趣攝之』?所以通常皆以鬼神並稱。又說:『今之諸神既來法會,莫非乘佛力而增諸威靈,藉法因而長諸功德。矧有示迹神明而位菩薩者,固不可得而思議也』。
「夜叉」,譯作輕捷,是力量很大的鬼神。有一種暴惡的,會擾亂人間;也有善良的,如四大金剛中的毘沙門天王,即夜叉王,護法神中拿寶劍的就是。別而言之,有三種夜叉:㈠、地行夜叉,但以財施,唯在地行,不能昇空;㈡、空行夜叉;㈢、天行夜叉,以車馬施,能夠飛行。經中嘗說,佛轉法輪時,地行夜叉唱說佛轉法輪,空行夜叉聽了,跟著又這樣唱,四天王聽了,同樣的又這樣唱,如是展轉唱說直至梵天。不獨佛轉法輪時,此三夜叉展轉唱報,就是世人初出家時,亦同樣的作如此報。大威德諸天,聽到這樣唱報,內心生起歡喜,認為世間有了新的希望;欲天諸魔王,聽到這樣唱報,內心生起恐怖,認為從此世間眾生減少,問題顯得特別嚴重。不管歡喜或恐怖,都屬聽者方面,不是夜叉本身。
「乾闥婆」,譯作香陰,因為其身能夠發出香氣;或譯嗅香,因為是食香氣以維持其生命的;或譯尋香,因為到處去尋香氣以維持其生命的。這是為天帝奏俗樂的音樂神,常在帝釋面前奏樂,為四大金剛之一。印度關於唱歌、跳舞的,都崇拜這神。《智度論》說:『是天伎神,常隨諸天,其心柔軟,福少諸天』。
「阿修羅」,譯作非天。傳說本來是住在須彌山頂,後與帝釋天鬧事被趕下來,現在生活在海中,種類很多,有在鬼趣,有在畜趣,有在人趣,有在天趣。相傳:化生的阿修羅屬天趣攝;胎生的阿修羅屬人趣攝;卵生的阿修羅屬鬼趣攝;濕生的阿修羅屬畜趣攝。他的福報與天本差不多,但道德差,疑心大,鬥心強,常和帝釋天搗亂,打到帝釋天宮去,而又為帝釋打敗而逃,所以稱為非天。在容貌方面,男阿修羅極為難看,女阿修羅又極端莊,從男阿修羅的容貌不揚,所以又譯為不端正。阿修羅還有一個嗜好,就是喜歡飲酒,幾乎非酒不行。可是採四天下的華醞於大海中,由於魚龍的業力因緣,其味不能變成酒,愛喝酒而酒不可得,所以也譯為無酒。
「迦樓羅」,譯為金翅鳥,因牠的翅膀是金色的,非常美麗好看。居四天下的大樹上,兩翅相去三百六十萬里。和龍是怨家,經常要吃龍,使龍感到極大不安。泰國以此鳥為護法神,很多徽章用它做標誌。相傳此鳥壽八千歲,臨終失去威勢,想要食龍子而為龍母所維護,沒有辦法食到,於是生大瞋心,展翅從金剛山透過大海穿過地輪,不能越過風輪,又從故孔湧到金剛山,如是一再的經過七次,還到山頂以告命終,身上的肉裂開,忽然大火起,將要焚燒寶山,難陀雨而滅之,於是身上肉爛,心衝風輪亦經七返,墮在山上,成如意珠。龍得這如意珠,就可成為龍王。
「緊那羅」,譯為疑神。樣子看來像人,但頭上生有角,似人非人,所以稱為疑神。這是為天帝奏法樂的神,經常居十寶山,身上有了異相,即往為之奏樂。佛有時在天上說法,諸天絃歌,般遮于瑟而頌法門。古來作這樣分別說:法緊奏四諦;妙緊奏十二因緣,大緊奏六度,持緊奏四諦、十二因緣以及六度。
「摩睺羅伽」,譯腹行神,就是一條大蟒蛇。舉此可攝一切腹行類的眾生。
這八部眾都是當時印度不怎麼高的天,但各擁有它的勢力,受佛化後,都來聽法,擁護法會,所以說「悉來會坐」。真正說佛法,不但有清淨的解脫的聲聞眾,大菩薩眾,其他各式各樣的眾生,都來聽法莊嚴法會。在此成問題的,就是能自變形的八部眾,是以怎樣的形態來法會中?當然是以人形,因在十法界中,都以人形為本,且人居於清濁昇沈之中,受道既很容易,得聖道者亦多。所以佛陀應迹塵寰,亦是示現人身,八部參預法會,同樣是現人形。
諸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俱來會坐。
現在繼續來說一般性的四眾的聽法眾。「諸比丘、比丘尼」,是指出家的男眾與女眾,譯為乞士及乞女,尼是女的意思。雖是一般性的住持佛法的出家二眾,但不是完全沒有得道的,或有已證前三果的,或已入於內外凡位的。諸「優婆塞、優婆夷」,是指在家的男眾與女眾,譯為近事男、近事女,為歸依三寶後的稱呼。雖是一般性的護持佛法的在家二眾,但也有了不起的模範人物。總之,在這四眾中,有發小乘心的,有發大乘心的,也有尚未發心的普通人群。知佛要在毘耶離城菴羅樹園說法,所以「俱來會坐」,參加法會聽法。
彼時佛與無量百千之眾,恭敬圍繞,而為說法;譬如須彌山王,顯於大海,安處眾寶師子之座,蔽於一切諸來大眾。
這是顯示佛在法會中,受到聽眾的高度尊敬與一致擁戴。「彼時」,是指聽法大眾海會雲集的時候。「佛與無量百千之眾」當中,受到法會大眾的「恭敬圍繞」,禮拜讚嘆。圍繞有二種:一是大眾見到佛時,立即繞佛三帀,以表對佛行最敬禮;一是佛在中間,四眾弟子四面圍繞,以待佛陀「而為說法」。這種情形,舉喻顯示,「譬如須彌山王,顯於大海」。須彌山拔海四萬二千由旬,大海則是一望無際,中間是眾寶所成的最高山,顯出在清淨大海中。佛像大海中的須彌山王,表示佛的崇高偉大。四眾圍繞著佛,猶如大海圍著須彌山。佛所坐的法座,叫做師子座,是眾寶所成的,所以說「安處眾寶師子之座」。師子是勇猛無畏的,佛所坐處,不論是在什麼地方,都叫師子座,既是一種尊稱,亦是顯示無畏,因而佛坐眾寶莊嚴的法座上,非常安然的沒有任何恐懼。同時,佛的光明、神通、智慧、德相等,在無量無邊的大眾中,其偉大猶如群星中的月亮,光明超過一切大眾,或如太陽一出,月亮與星光,都顯得暗然。佛的光明超過其他大菩薩之光,好似日光超過其他一切的光,所以說「蔽於一切諸來大眾」。會眾中雖有大菩薩,但在佛前似就顯得特別渺小。
爾時,毗耶離城,有長者子,名曰寶積,與五百長者子,俱持七寶蓋,來詣佛所,頭面禮足,各以其蓋,共供養佛。佛之威神,令諸寶蓋合成一蓋,徧覆三千大千世界;而此世界廣長之相,悉於中現;又此三千大千世界,諸須彌山、雪山、目真鄰陀山、摩訶目真鄰陀山、香山、黑山、鐵圍山、大鐵圍山、大海、江河、川流泉源,及日月星辰,天宮龍宮,諸尊神宮,悉現於寶蓋中。又十方諸佛,諸佛說法,亦現於寶蓋中。
從此以下是別序,亦名發起序,因為眾經發起的因緣各別,不同證信序的同樣具有六種成就或五種成就。
從上所敘的聽法眾,可知諸餘大眾,雖離毘耶離城很遠,但都先已進入會坐,而寶積等五百長者子,雖然近在毘耶離城本地,但卻在後才來到法會中,這是什麼道理?要知為菩薩的舉止動靜,必是有利於有緣眾生的,所以要等聽法的大眾都集合到法會中來,然後才去,以度化有緣。或說寶積他們實已老早來到法會中,但因聽了大法生起高度歡喜,特地奉蓋供養,以示對法崇敬,兼欲起佛淨土,所以這裏特序寶積等的獻蓋!
上文是在說法之前敘眾,今說當佛正欲說法之時。「爾時」,佛在菴羅樹園將欲為眾說法時,「毘耶離城」中「有長者子,名曰寶積,與五百長者子,俱持七寶蓋,來詣佛所」。長者在佛法中有特殊意義,近於中國過去的紳士,但不一定是做官的。在地方上,或以學,或以德,或以經濟,代代相傳,為人敬仰。寶積等五百長者子,是指年輕的長者。從這可見大乘佛法和青年是很有關係的。於五百長者子中,以寶積為領導者,他是積聚了無量法寶和無量財寶而得名的。他們每人拿一個七寶蓋,來到佛說法的地方。首先以他們的「頭面」,頂「禮」佛陀的兩「足」,以示對佛的高度尊敬,然後「各」各「以其」所拿來的寶「蓋」,恭敬至誠的「共」同的「供養佛」,這是印度最尊貴最殊勝的一種供養。蓋,等於現在的傘。印度天氣熱,出門要用蓋。如佛及有地位的貴人,要出行時,都有人為之撐蓋跟著走。七寶蓋,是以七寶莊嚴的蓋。現在都市不大見得到了,鄉間迎神賽會時,還有人拿著遮住神,不過不叫蓋叫傘。以最珍貴的七寶蓋供佛是獻財,發起下面的淨土法是奉法。獻財是修福,奉法是修慧,福慧雙修,自他兼利,是大菩薩的作略!
在諸長者子以蓋供佛時,獨缺少一位維摩詰長者,不能不使人感到詫異。因為維摩與寶積等,都是以利生為務的大菩薩,同來釋尊的地方助佛揚化的,現在維摩沒有同來,足以顯示維摩別有原故。從下〈方便品〉看,原來淨名是有病了,不能同來奉獻寶蓋,於是生起問疾的原因,以及開啓了說此教法之門。
當諸長者子以蓋供佛時,由於「佛之」不可思議的「威」德「神」通之力,「令諸」五百「寶蓋」,立即「合成一蓋」,在虛空中「徧覆三千大千世界」。諸蓋合成一蓋,是變多為少,亦即是顯所修四無量等種種妙因,將能證得一真法界的理體。徧覆大千世界,是變小為大,顯示所證的真如理性,徧充法界而無所不在,亦即顯示因小而果大。
諸蓋合成一蓋以後,於中顯出種種境界:一、「而此世界廣長之相,悉於中現」。就是我們這個世界的大小,於此寶蓋中清清楚楚的現出來。古德說:『蓋以不廣而彌八極,土亦不狹而現蓋中』。二、「又此三千大千世界」中,「諸須彌山」亦於中現。大千世界中的每一小世界,都有一個須彌山,這是一切山的中心,亦可說是四大洲的都山。由於每一小世界中有一須彌山,須彌山是很多的,不是一個兩個,所以稱為諸須彌山。「雪山」,亦於蓋中現出。雪山很多,或高或低,或大或小,種種不一。因為終年積雪,所以稱為雪山。「目真鄰陀山」,是石山。如中國的羅浮山,錫蘭的佛足山等,皆全是石,或多分是石,亦名石山。這亦現於寶蓋之中。「摩訶目真鄰陀山」,就是大石山。此兩石山,在現在的地圖上,都可以找得到,只是不長草木而已。「香山」,依佛經的地理,是在帕米爾高原一帶,以出產旃檀香得名。「黑山」,或泥黑,或石黑,在今靠阿富汗的巴基斯坦。這許多山,都是印度西北千山萬山當中一個山的名稱。在一小世界(四大部洲、七重山)的邊界,有一「鐵圍山」。在每一小千世界的邊界,有一「大鐵圍山」。除此諸山,還有「大海、江河、川流泉源,及日月星辰,天宮、龍宮,諸尊神宮,悉」皆「現於寶蓋」之「中」。三、「又十方諸佛,諸佛說法,亦現於寶蓋中」。如我們所知道的西方阿彌陀佛,東方藥師佛等,都在寶蓋中現出。又聞諸佛說法的音聲,真是好像有聲電影一樣。但此蓋中說法的音聲,猶如谷響。雖則如此,可是無不見聞。
原來諸長者子,都是久發大心的菩薩,但還沒有修淨土行,現在欲以供養寶蓋的至情,啓發趣向淨土的志願,所以於寶蓋中普現十方淨穢佛土,好讓行者捨穢土而修淨土行。
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祥瑞。今再略說現瑞的意義。五百蓋所以合為一蓋,是因佛要受用的關係;佛成道後,四大天王供養四個鉢,佛為方便合為一鉢,平等受用。今五百蓋合為一蓋,也就是這意義。這樣才能無分別,令大家歡喜。約另一意義說,是表示甚深法。五百長者子以寶蓋供佛,表示皈向佛,尊敬佛,發起學佛求佛的心後,更進一步要知菩薩如何修行——要修淨土行。大家獻蓋表發心,佛顯種種事項表開示淨土法門。
如約七寶蓋現種種事項說:蓋是清涼義,可遮太陽風沙,人在其下得快樂自在。蓋也就是慈悲心,能使眾生得清涼,但慈悲心要以七寶莊嚴,而莊嚴慈悲心的七寶,不是世間的金銀等七寶,乃指慚、愧、信、戒、聞、捨、慧的七聖財。有了慈悲心,就要修七種正法以莊嚴之。現以寶蓋供佛,就是以慈悲心,修諸功德法財,回向佛道,成就淨土。佛與佛是平等平等,無二無別的,諸法法性亦是平等平等的,所以在寶蓋中顯現一切莊嚴,以示寶積長者子等,諸佛開示淨土法門,作為宣說此經的發起因緣,其義甚深,不可忽視!
爾時,一切大眾,覩佛神力,歎未曾有,合掌禮佛,瞻仰尊顏,目不暫捨。
「爾時」,是指當佛合諸蓋為一蓋,並於蓋中現諸神變之時。那時「一切大眾」,目「覩佛」的這種威德「神」通之「力」,都讚「歎」這種瑞相,是得「未曾有」的,是希有難得的,對佛生起更大的敬仰,因而「合」起「掌」來,虔誠頂「禮」於「佛,瞻仰」佛的「尊顏」,希望再有所現,或冀佛的開示,越看越覺得佛的慈容殊勝,「目不」轉睛的,無一剎那「暫捨」之意。從這歎喜中,可見他們的慕德情深,默然希求靜靜的聽法,於是寶積長者子代表大眾說偈讚佛。
長者子寶積,即於佛前,以偈頌曰:『目淨修廣如青蓮,心淨已度諸禪定,久積淨業稱無量,導眾以寂故稽首。
諸「長者子」於歡喜讚歎之餘,「寶積」代表大眾,「即於佛前,以偈頌曰」。以下共有十八頌,這一頌是對佛德相直接發出的讚揚。頌是對長行說的:長行是散文的體裁,偈頌是韻文的體裁。以四言、五言、六言、七言組織而成的文句,四句為一偈頌。這裏舉頌讚佛:一以極簡單的語言,攝盡佛所有的眾德;二以極善巧的辭句,令諸聞者內心喜悅;三明形敬不足以表內心的喜悅,特再以心思妙言宣之於口;四表如來的現諸神變,見到的大眾,雖感喜敬交集,但還不明白內在的原因,現在說偈讚歎佛德,好讓大眾有所領悟。有說:前面是顯所修的身行,這裏是顯所修的語行。古德又有這樣說的:『財供不足,以身頂禮,身供不足,故偈讚揚,表歸命之心深,顯虔恭之道備』,這確也能道出偈讚的意義。
「目淨修廣如青蓮」,這是以佛眼代表一切相好,加以讚歎。佛本具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照理是應一一加以讚歎的,但因一時讚歎不了,所以只好舉眼來讚。為什麼單舉眼讚?世俗常說:『七尺之身不如一尺之面,一尺之面不如一寸之眼』。眼在整個生命體上,確是居於極為重要的地位,現在人說『眼是靈魂之窗』,亦顯出它的重要性。窺基說《無垢稱經疏》卷二說:『六根之首,目最為先,導引其身,無目不可,見事聞理,目用居先,於身端嚴,目妙為勝』,更可看出眼的重要性。
佛目極為清淨、修長、廣大、如青蓮華一樣。蓮華本有眾多不同的種類,但唯青蓮華好似佛的眼睛。因為青蓮的華特別美觀,長形而兩頭尖。修就是長形,廣是上下高,淨示沒有一點瑕疵。《智度論》說:『陸地所生的以須曼華為最第一,水中所生的以青蓮華為最第一』。天竺有青蓮華,其葉修長而廣,青白分明,有大人眼相,所以特借之以喻佛眼。佛以慈眼等視眾生,慈為一切功德根本,佛的一切功德清淨,是得此好相的基因。
佛,不但作為一面之標的雙目是清淨的,就是內在的「心」意亦是清「淨」無染,純潔非常的。因在佛的清淨意樂中,只有利益眾生的一念,即此一念超過一切,所以名為第一。前面的目淨是歎形,這裏的心淨是歎德。目為五情之初,心為萬德之本,所以特別加以讚美。或因內心的清淨,外在的雙目就明,舉心證目,所以說為淨心。由於內心清淨的沒有異想,得以到達種種禪定的邊際,沒有一念心不安住在靜定中,所以說「已度諸禪定」。
如來於「久」遠劫來,修「積」種種的「淨業」,一切功德無不圓滿具足。此意顯示上面所說的形德所以都能得到清淨,實由久積無漏淨業而來。假定沒有久積淨業,外在的眼目怎會明淨?內在的心意怎會無染?正因如此,佛的聖號,人間天上,徧一切處,無所不知,無所不讚,所以說為「稱無量」。
不但佛陀本身做到圓滿無缺的程度,並且還能為大眾說法,領「導」大「眾」,走向解脫生死的大道,得以體悟法性的寂滅。換句話說,「以寂」滅而度眾生,亦即《金剛經》說的『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小乘涅槃是從不寂滅中來,由不寂滅而得寂滅,是即生死得到解脫。大乘體悟法性寂滅,了知不寂滅即寂滅,動原來就是靜,生死就是涅槃。如《法華經》說:『究竟涅槃常寂滅相』,有什麼動亂可言?佛觀眾生不能了此,特以寂滅無為度之。
佛的相好、功德、名聲、教化等,都已到達了巔峰,是「故」寶積要發出「稽首」的呼聲。首就是頭,以頭到地,並且稍留少頃,以示頂禮的至誠懇切,不是虛應故事。
既見大聖以神變,普現十方無量土,其中諸佛演說法,於是一切悉見聞。
大聖是佛的別名,因佛是聖中之聖,於諸聖中獨尊,所以稱為大聖。神以不測為義,變以改質為義。寶積長者子等,「既見大聖以」合蓋的「神變」。佛以不可思議的神通變化,使十方無量世界都在寶蓋中顯現,所以說為「普現十方無量土」。「其」每一國土「中諸佛」在那兒為諸眾生「演說」佛「法」。不但諸佛法會中的各個會眾,一一能夠見佛聞法,就是在此法會中的人眾,亦能見到寶蓋中所有的諸佛,聽到寶蓋中的諸佛說法,所以說「於是一切悉見聞」。而此見聞不是普通的見聞,乃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法王法力超群生,常以法財施一切;能善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已於諸法得自在,是故稽首此法王。說法不有亦不無,以因緣故諸法生;無我無造無受者,善惡之業亦不亡。
本經的重點在佛說法,所以這裏特先讚法。示現神通,可令眾生植福;宣說妙法,能使眾生生慧;神通變化,能發眾生的信心;種種說法,能啓眾生的慧解。所以說了大聖的神變,接著就說法王的說法。又前神變,是現他方的奇特事;現在說法,是明此界的度生事。
「法王」是佛的異名。佛於一切法中而得自在,所以稱為法王。世間的俗王,依全權作主,憑權力施行一切,如果是個愛護百姓的仁王,以其權力可以福澤全國,使得每個人民,可以安居樂業,過其自由自在的生活。出世的法王,以其無上的「法力」,教化世間的眾生,由這法力「超」過一切「群生」,能使眾生獲得出世的解脫。佛之所以能度化眾生令得安樂自在,就在佛「常以法財」布「施一切」眾生。所謂法財,是以佛法為財。世間一般所需要的是錢財,能以錢財給與需要的人群,人群當然會得到受用的。但以學佛來說,法財是眾生所需用的,所以佛常以此施與眾生。
佛說法的最大特色,就是「能」夠「善」巧「分別諸法相」。如色、聲、香、味、觸的五塵,眼、耳、鼻、舌、身的五根,初、二、三、四禪,乃至眾生的一念,世出世間的一切法,佛都能分別得清清楚楚。分別是每個人所能做得到的,但善巧不善巧,有著很大差別。眾生分別,大都是不善巧的。如家庭中的夫妻,假定兩者分開,是就不善巧,因為家庭是建立在夫妻關係上的,夫妻應該融洽無間的和合不離,如果彼此分隔,是就顯示家庭有了問題,亦即不能善巧的分別夫妻本份,其家庭亦即不能相安無事的和樂。
如不能善巧分別諸法相,必然就要認為諸法是有自性的,不能契合一切無自性空之理。因一切法,各有各的形態,各有各的活動,各有各的作用,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影響,且在相互關係下,實現無邊的差別。如不善巧分別,決不能認識諸法的真相。
佛雖善巧分別諸法,但「於第一義而不動」。第一義是諸法的理性,亦即一切法的平等空性。一般不能真俗融通的行者,分別諸法事相時,就在諸法事相上作活計,不能契入於諸法空性,以為空性與事相,是截然兩回事。可是大聖佛陀,儘管一面分別無邊的諸法,而另一面知道諸法緣成,法法無自性,法法畢竟空,第一義本性空寂如如不動。佛儘管說一切法無邊差別變化,但這差別變化的萬有諸法,在一切法的平等空性中,原來是法法平等的,生滅與不生滅,世俗與第一義,根本毫無障礙,這就是佛所說的真不礙俗,俗不礙真的二諦融通。
佛之所以到達這個程度,實因佛有根本無分別智及後得智,以後得智善巧分別諸法的自相共相。如色受想行識的五蘊,各有它的自相,即此各有自相的五蘊,總離不了無常苦空,是為諸法的共相。佛為眾生說法時,雖外能起這善巧分別的作用,但內仍以無分別智常觀第一義,第一義就是勝義,勝義就是真如,所以能夠做到善巧分別而於第一義中如如不動。
說法能做到真俗無礙,不論什麼時候分別諸法,都能與真理的不相乖違,足以證明佛對一切法究竟圓滿通達,得其自在無有障礙,所以說「已於諸法得自在」。正因佛於諸法得到自在,所以稱為法王。於法得自在,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而佛卻能真正的徹底的做到,不能不說佛的崇高偉大,像這樣於法得自在的偉大佛陀,不對他表示高度的禮敬,還向誰禮敬?「是故」寶積長者等,對這位能說種種妙法的佛陀,至誠的低首頂禮,所以說「稽首此法王」。
佛「說法」的最大特色,能夠顯示諸法的「不有亦不無」。萬有諸法,從某個角度看,固然是有的,從另一角度看,卻是沒有的,所以佛說一切諸法皆無自性。但若因此,我們就認為是空無所有,那又大錯特錯!為什麼?「以因緣故諸法生」,怎可說沒有諸法?如這莊嚴的般若講堂,我們在裏面講經聞法,誰也不會說沒有,人人認為有這個講堂在,但若進一步的追問,什麼東西是般若講堂,不論怎樣分別尋求,總尋不出一實質的講堂來,是以證知講堂是空無自性的,如執著有個實在講堂,自然亦是錯誤!可是不能因此,就說沒有講堂,由於一切法以因緣關係而顯現的,在諸因緣關係的集合下,自不能說沒有講堂。龍樹《中觀論》說:『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一切法因緣生,所以不能說沒有;緣生無自性空,又不能說有。正因如此,所以佛為眾生說法,是說『不有亦不無』的中道。
不有,是站在真諦的立場說的;不無,是站在俗諦的立場說的。『以俗諦故不可為無;真諦故不可為有』,就是此意。佛之所以以二諦為眾生說法,目的是為破除眾生妄執實有實無的二見。龍樹《智度論》說:『菩薩住二諦中為眾生說法:不但說空,不但說有,為愛著眾生故說空,為取相著空眾生故說有』,亦即此意。《華嚴經》說:『一切有無法,了達非有無』。因為,有是因緣假有,假有不可定有;無是因緣假無,假無不可定無。唯有如此通達有無的不可得,方是真正體認有之所以為有,無之所以為無。要知一般所說的有無,是相互對待的,相待的有無決沒有它的實自性。這話怎講?因要有有方可說有無,如果沒有有,還有什麼無?因要有無方可說有有,如果沒有無,那裏來的有?以因緣故諸法生,所以智者見之不有亦不無。假定真的是有,那就不用因緣生,有應常有而不應無,假定真的是無,那就不用因緣滅,無應常無而不應有。事實法法緣生,有非實有,無非實無。如不能了達有無非有無,是就不能於法自在。
從無的一面說,「無我無造無受者」;從有的一面說,「善惡之業亦不亡」。這兩句,等於《阿含經》中說的『無作者而有果報』。這是以性空緣起的幻有思想,建立因果的不失不亡。生死輪迴說,除了順世外道,為印度的共有思想,不論那一思想派系,都要觸及這一問題。可是他們大都從有我論的觀點出發,以建立他們的輪迴說,佛法是徹底的無我論者,不承認他們的有我說,所以說無我,就是像外道所執的神我,或眾生所執的實有自我,根本是不可得的。實有自我尚且不可得,那裏還有一個造作諸業的造者?所以說無造者。有造作諸業的造者,可說有受苦樂的受者。造業的造者尚且不可得,那裏還有一個受苦樂的受者?所以說無受者。我及造者、受者雖都不可得,但假名的如幻如化的現象,不能說沒有,因而所造的善惡業不亡,你造了善業,還得去感受樂報,你造了惡業,還得去感受苦報,因果業報絲毫不爽!《中觀論頌》說:『雖空亦不斷,雖有而不常,業果報不失,是名佛所說』。這確是於法自在的法王正說。如以為佛說諸法皆空,就認為什麼都沒有,胡天胡地的亂來一陣,不怕什麼由業感果,那就墮入撥無因果的惡趣空,是就不可救藥的了!這是佛法極為重視的一點,佛法行者不得不特別注意!善惡業果不亡的這句,是佛憐愍眾生的一個特別教誡,就是告訴世間的眾生,如欲避免善惡業報的感受,就當修習一切善法,以求證得無上菩提,不要專在生死海中轉來轉去,受業力的支配。
《中觀論頌講記》對這亦有很好的交待說:『其實,是常是實的作作者,固不可以說有;假名的作作者,也還是要承認的。同樣的,業及果報,雖說是有,但業果的實自性,也還是不可得的。作作者、受受者、業、果報,都沒有實在自性可得,而經說自作自受,這都是約緣起的假名說』。
始在佛樹力降魔,得甘露滅覺道成;已無心意無受行,而悉摧伏諸外道。
佛說緣起性空的正法,不是另外有什麼所說,而就是佛所修、佛所證的。佛所修的是緣起正法,佛所證的亦是緣起正法。通常說是證得無我法性,通達我、法二空真理而成佛,就是此意。如佛出現在這世間,不是立即示現成佛的,而是經過踰城出家,雪山修行,最後在菩提樹下,始得降魔成佛,所以說「始在佛樹力降魔,得甘露滅覺道成」。佛樹,就是菩提樹,原名叫做畢鉢羅樹,此樹枝葉婆娑。因佛在這樹下成佛,所以此樹就叫菩提樹,如彌勒菩薩將來在龍華樹下成佛,該龍華樹也就叫菩提樹。菩提樹,是隨佛的悟證菩提而得名的。
佛在雪山六年修禪,後受牧女乳供,恢復身體健康,到河邊沐浴後,在菩提樹下坐了不久,就有諸魔來擾亂佛,佛以神通力、智慧力、三昧力,將軟硬兼施,威脅利誘的各式各樣的魔,一一予以降伏。原因佛已具有堅固不動的道力,那裏是群魔所能動搖得了的?正因佛陀降魔成道,所以得甘露滅,滅就是涅槃。甘露是不死藥,在此是喻涅槃。此顯佛陀得到『無上涅槃寂靜樂』。覺道成,就是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此顯佛陀得到『無上菩提覺法樂』。佛成佛所得功德,雖說是很多的,要不外於斷德與智德。得甘露滅,是斷德圓滿;覺道完成,是智德圓滿。
佛所悟證的境界很高,不是一般人所能體會。如凡夫有心有意,有分別境界,有思惟對象,要想體會佛的境界,自是不可能的。因佛證得涅槃,圓滿覺道的智慧,是無分別智,沒有種種虛妄分別。以此無分別智所證得的真理,是無分別法性。佛以無分別心通達一切,所以做到「已無心意無受行」。此話怎講?當知佛所證的涅槃菩提,不是一切分別心所受所行,亦非一切思量意所受所行,餘心分別所不能及,餘意思量亦不能及。因為菩提涅槃,唯有無分別心之所契證,不是思量分別心所取的境界。冥真體寂的佛陀,得物我永寂之境,那裏是一般心受所能得?清辨論師說:『以佛證得空無所有甘露滅故,非心意所行,法體都空,何有心意而受行』?護法論師亦說:『所證涅槃菩提雖有,性微妙故,是智所證,非心意境』。如是甚深微妙的法體都空的境界,不是外道群邪所能測知的,外道群邪所能測知的,是屬粗淺的實有的境界。因而佛對有攀緣妄想心的外道群邪,能完全的予以摧伏,使他們的謬論不能成立,使他們的思想不再誤導人群,所以說「而悉摧伏諸外道」。
寶積長者子深深的把握了這點,特對佛陀降伏魔軍,摧伏外道的神通之力加以讚美!
三轉法輪於大千,其輪本來常清淨;天人得道此為證,三寶於是現世間。
此顯佛成道後說法度生,三轉是讚轉法輪功德。法是從佛心中體驗所得,然後再用語言說出,使人聽了可修可證,所以稱為法輪。不過約佛法的特殊意義說,是佛於成道後,到鹿野苑中為憍陳如等五比丘三轉法輪,所以說為「三轉法輪於大千」。
佛初轉的法輪,就是四聖諦法,為佛法的綱領。四諦,就是苦、集、滅、道。佛說四諦法共說三次,稱為三轉:一、示相轉,是開示四諦的真相:謂此是苦,逼迫性;此是集,招感性;此是滅,可證性;此是道,可修性。佛把四諦的真相,為五比丘說明後,接著勸他們依法修行。二、勸修轉:謂此是苦,汝應知;此是集,汝應斷;此是滅,汝應證;此是道,汝應修。接著,三、作證轉,就是以佛本身作證明:謂此是苦,我已知;此是集,我已斷;此是滅,我已證;此是道,我已修。唯有將自己所體驗和證悟到的來作證明,才能使人生起信仰,照著所開示的去行。當時憍陳如等,聽了三轉法輪,得到佛力加持,立即悟證真理。
通常說為三轉十二行相法輪,經過是這樣的:佛所轉的四諦法輪,一一諦各有十二行相。如於苦諦生聖慧眼為總,別於過去苦諦生智,未來苦諦生明,現在苦諦生覺。苦諦有這眼、智、明、覺的四行相,餘集、滅、道三諦,同樣有這眼、智、明、覺的四行相。三轉合有四十八行相。因為不出十二,所以總名三轉十二行相法輪。
三千,是指三千大千世界,亦即這個娑婆世界。這個娑婆世界,以須彌山為中心,以鐵圍山為外廓,中間共有七重金山,八個水海,交互環繞,成為一個小世界。合一千個小世界,名為小千世界;合一千個小千世界,名為中千世界;合一千個中千世界,名為大千世界;在大千世界上加三千兩字,顯示這個娑婆世界,是由小千、中千、大千三種合成的。本此可知這個世界是很大的。我們現在所住的,不過是千個小世界的一個。佛不單是我們這小世界的佛,而是整個娑婆世界的佛。佛在印度出家、修行、成佛、說法,不唯是在這小世界如此,同一時候,在大千世界,都有佛的化身說法,所以叫做『三轉法輪於大千』。
佛所轉的四諦法輪,即是永恆不變的真理,永遠都是如此的。如所說的苦諦,苦實是苦,不論在什麼時代,不論在什麼方所,日可令冷,月可令熱,苦還是苦,不可改變成樂。可是眾生無始以來,為顛倒無明所蒙蔽,不能通達四聖諦的真理,看來好像為無明之所染污,其實法輪的體性,本來清淨無染的,所以說「其輪本來常清淨」。佛現於大千世界,處處三轉法輪,不但五比丘因此開悟證果,就是其他眾生亦因此開悟證果。《大般若經》說:『世尊初轉法輪之時,無量眾生發聲聞心,無量眾生發獨覺心,無量眾生發於無上正等覺心,證於初地、二地、三地,乃至一生當得無上正等菩提』。由此可知這是三乘通行的法輪,不是專為聲聞人所轉的法輪。
當佛三轉法輪時,不但三乘行人,各各證四聖諦,就是八萬「天人」,亦因此而「得道」果。以「此」可「為證」明佛轉法輪所產生的效力,或可證明佛所轉的法輪常清淨。「三寶於是現世間」:佛未成道轉法輪前,世間是沒有三寶的。佛在菩提樹下成等正覺,是佛寶的出現世間;佛在鹿野苑中說四諦法,是法寶的出現世間;五比丘的隨佛出家,建立和樂清淨僧團,是僧寶的出現世間。三寶在這世間出現,世間就有了光明,人生就有了歸向,不致再在黑暗中摸索!
以斯妙法濟群生,一受不退常寂然,度老病死大醫王,當禮法海德無邊。
三寶中的佛寶出現到這世間來,是「以斯」四諦的「妙法,濟」度諸「群生」的。群生聽了佛所說的四諦法,以生滅性而體悟到的是小乘,以法法不生不滅而體悟到的是大乘。四諦、十二緣起是徧一切法的,所以總說以妙法救濟群生。群生本此修行而得開悟,就可「一受不退常寂然」。印度的其他宗教學者,亦有以世智斷煩惱上生無色界天的,但由他們所修的道不真,一旦遇到退緣,仍會從最高的天上墮入在下的三惡趣。佛法行者是以無漏智斷諸戲論顛倒,由於道行的堅固,所受真理的真實,沒有既受而還墮生死的道理,亦即一受永證涅槃,畢竟不再有生滅現象的現起,所以說為常寂然。大經說:『世醫療治,瘥已還生,如來所治,畢竟不發』,亦可作此常寂然的注腳。是以知道世間有好多事,諸如你有很多錢,或是做大事業,或是做政府大官,甚至做到大王,或如現在總統,乃至修禪定生到非想非非想處,具有無邊功德,還是要退失的,所以世間的有漏善法,都是有限有量的,不是永遠可靠的,唯有佛法的修行、開悟、證果,一得就不再退,不再受生死苦惱所累,得不生不滅的寂滅道。
吾人生存在這世間,老病死的大患,是顯然的痛苦,誰也免不了的,亦不是世間任何高明醫生所能徹底治療的,唯有證得妙法度眾生的佛,由於自己的出離三界,不再受老病死的所困,洞悉老病死的過患所在,特濟以微妙的法藥,「度」諸眾生出離「老病死」的深淵,徹底治好眾生無始以來的不治之病,所以被尊為「大醫王」。以妙法濟群生而治癒眾生無始重病的佛陀,是太偉大太崇高了,我「當」敬「禮法海德無邊」。海是廣大無邊甚深莫測的,古以法海表具足無邊功德,茲形容證悟妙法而得無邊功德的佛陀,有如法性大海的無量無邊。佛濟群生的法藥,有無量無邊那麼多,所以喻如大海;法海流潤無涯,所以稱德無邊。
毀譽不動如須彌,於善不善等以慈,心行平等如虛空,孰聞人寶不敬承?
佛雖具有無邊功德,但在世間說法度生,仍然不免要受八風所吹。八風是利、衰、毀、譽、稱、譏、苦、樂。利衰一對是約錢財說的:不盡的財富滾滾而來,滋潤自己的一切,名之為利;錢財為別人侵奪,使自己感到種種不便,名之為衰。毀譽一對是約口辯說的:毀是說壞話,亦即是毀謗,或過分罵辱,名之為毀;譽是說好話,亦即是讚譽,或過分稱讚,名之為譽。稱譏一對亦是屬於口辯:義與毀譽是差不多的,不過這是背後說說風涼話,或對你的善事加以稱揚。苦樂一對是就感受說的:有損於生命自體的,則所感受到的是苦;有益於生命自體的,則所感受到的是樂。
利樂稱譽是四種順風,世人被順風所吹,就飄飄然的感到無限愜意,對之生起堅固的貪心,希望這四者永為自己所擁有。衰苦譏毀是四種逆風,世人被這逆風所吹,就惶惶然的感到極大不安,對之生起忿怒的瞋心。有了貪心與瞋心的跳躍,當然亦有痴心的驅使。人受這八風所吹,沒有不為其所動的。可是佛已根絕了三毒煩惱,不論外在的八風怎樣吹來,既不因順風而感到歡喜,亦不因逆風而感到恚怒。如婆羅門女的懷盂謗佛,佛不曾為此大動肝火,諸天大梵的種種稱讚,佛亦不曾為此喜形於色,一切不為所動,如須彌山在大海中,一切風浪不能動搖,所以說「毀譽不動如須彌」。原因佛對順逆境界悉皆能忍,認為毀譽等等,皆屬他人之事,根本與我無關,我又何必為此動心?所以其心安然不動。
如只守此其心不動的境界,還是屬於小乘,因為小乘亦能做得到的,如來「於善不善」則又「等」之「以慈」,則就不是小乘所能望其項背。對我好的是善,對我不好的是不善。經說:有人捧起佛的手,或在佛的右手塗滿香氣,佛不曾為此感到歡喜;有人拉下佛的手,或在佛的左手塗滿臭氣,佛亦不曾為此感到不滿。是善是惡是眾生的事,我對他們的慈悲蔭覆一樣,決沒有不同的二心,所以佛陀的「心行平等」,猶「如虛空」的平等,沒有種種的差別相。不特如此,且將同與之樂,那裏還有什麼憂喜足以縈懷?
佛心平等如虛空,一律以慈悲心對待眾生,那個見了或聽了這位人中之寶,而不尊敬師承?所以說「孰聞人寶不敬承」。人寶是喻佛在人間為人中之寶,如在天上則為天人師,同樣受到天人的恭敬尊重!
今奉世尊此微蓋,於中現我三千界,諸天龍神所居宮,乾闥婆等及夜叉。悉見世間諸所有,十力哀現是化變,眾覩希有皆歎佛,今我稽首三界尊。
寶積長者子說:我等「今奉世尊此微」小的七寶「蓋」,表示我們對佛的恭敬供養,想不到佛以威德神通之力,竟「於」這個微小的七寶蓋「中,現我三千」大千世「界」,是即頌前徧覆三千大千世界廣長悉現。在此蓋中,同時現有「諸天」所居的宮殿,「龍神所居」的「宮」殿,是即頌前天宮、龍宮、諸尊神宮的悉現。在此蓋中,還現有「乾闥婆等及夜叉」。同時「悉見世間諸所有」,這是頌前諸須彌山,乃至日月星辰。所獻的很小,所見的很大,所奉的至微,所見的至廣,當知這都是佛陀哀愍我們所變現的,所以說「十力哀現是化變」。十力指佛的功德,因佛具此十力功德,所以被尊為十力大師。哀現,是顯佛陀的慈愍眾生,所以在說佛國因果之前,特先種種變化現瑞,讓眾生生歡喜心,願樂欲聞。大「眾覩」此從來沒有見過的「希有」神變,不禁「皆」稱「歎佛」陀,這是頌前大眾覩佛神力歎未曾有。三界中最尊最貴的無過於佛,現在我們應該頂禮三界中的至尊,所以說「今我稽首三界尊」。唯有像這樣的三界至尊,才值得禮敬。
大聖法王眾所歸,淨心觀佛靡不欣,各見世尊在其前,斯則神力不共法。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皆謂世尊同其語,斯則神力不共法。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各各隨所解,普得受行獲其利,斯則神力不共法。佛以一音演說法,或有恐畏或歡喜,或生厭離或斷疑,斯則神力不共法。
此中四頌:前一頌是頌佛的現身,後三頌是頌佛的說法。
聖中之聖的「大聖」,於法自在的「法王」,為九界「眾」生之「所歸」敬。眾生為能歸,大聖為所歸,欲求解脫必歸於佛,一旦歸依成為佛徒,其身就在佛法海中,果能依法精進修持,是即以佛法與生死展開爭奪戰,最後勝利必然歸於求解脫者,而得早以出生死海。
大眾既見寶蓋現出不可思議的妙境,再以「淨心」回「觀」萬德莊嚴的「佛」陀,由於心無其他的異想,見到佛的莊嚴相好,「靡」有「不欣」喜到極點,渾忘外在的一切。向來說:『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所以現在見佛,佛以神通變化力,在同一時間內,使得無量大眾,都見佛在自己面前,面對面的看得清清楚楚,所以說「各見世尊在其前」。經說:『佛已過去業,得此妙身相,無心於彼此,而能應一切』。雖則有感斯應的各見佛在面前,但所見的佛不盡相同。有的見到如老比丘像,有的見到光明相好,有的見到尊特之身,有的見到現大小相坐寶蓮華,有的見到佛身猶如虛空。所以見有不同,由於根性差別。但各見佛在前,只知自己所見,不覺他人所見。在此最重要的是心淨,心淨不論在什麼地方,都可見佛,如心不淨,就是與佛同世,亦不得見。佛令心淨眾生,各各得能見佛,「斯則」是佛的「神力,不共」凡夫、二乘、菩薩之「法」。他無此力,說為不共。
佛所現身各見不同,其說法亦各投其機,令得受益,所以「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這是佛的口業不思議化。一音,是說佛音平等無二無別,或說在平等不二的佛音中,具有無限的差別。約佛與眾生的關係說:眾生是有種種類別的。但佛只是一個。『釋尊的教化,適應不同民族,一切種姓,可能是採用多種語言的』。但佛有時用摩竭陀的方言說法,眾生於中了解種種不同的語言,「皆謂世尊」所說的語言,「同」自己的「語」言一樣。如現實的說:江蘇人聽了,認為佛是說的江蘇話,福建人聽了,認為佛是說的福建話,廣東人聽了,認為佛是說的廣東話,上海人聽了,認為佛是說的上海話。當知「斯則」皆是佛的「神力不共法」。
這是約方言以說一音,如約佛說法一音來講:「佛以一音演說」不思議解脫「法」,可是在諸「眾生」聽來,「各各隨」其「所」了「解」的,不一定以為佛是說的解脫法,如好布施的眾生聽了,認為佛在大談布施,如好持戒的眾生聽了,認為佛在大談持戒,如好禪定的眾生聽了,認為佛是在說禪定,如好智慧的眾生聽了,認為佛是在說智慧。各各聽佛說到個己所欲修的法門,「普得」異「受」異「行」,各各「獲」得「其」所應得的「利」益。當知「斯則」皆是佛的「神力不共法」。
又「佛」雖「以一音」在為眾生「演說」佛「法」,但在眾生的感受方面,亦即在所獲得利益的方面,有著種種的不同。「或有」聽到苦、空、無常的道理,而在內心上生起「恐」懼怖「畏,或」有聽到涅槃妙樂的道理,而在內心上生起極大的「歡喜,或」有聽到依正二報不淨的道理,而在內心上「生」起「厭離」三界和色身的念頭,「或」有聽到一切法相的差別,而在內心上「斷」除向來的「疑」惑,對於差別法相生起高度信心。如聽『諸行無常』或『一切諸行有生有滅』等。在佛則是一音異說,可是在聽聞的眾生,則有各種不同的感觸。古德亦有這樣解說的:有人聽佛說造罪業會墮惡道,於是恐畏起來;有人聽佛說行善業會生善處,於是歡喜起來;有人聽佛呵斥過非的不是,於是對之生起厭離;有人聽佛教己應修善行,於是聞法信解斷諸疑惑。所以有此不同,當知「斯則」皆是佛的「神力不共法」。
這是略說,推廣開來,有恆沙機,得恆沙益,這都是見佛聞法的好處。
稽首十力大精進,稽首已得無所畏,稽首住於不共法,稽首一切大導師,稽首能斷眾結縛,稽首已到於彼岸,稽首能度諸世間,稽首永離生死道。悉知眾生來去相,善於諸法得解脫,不著世間如蓮華,常善入於空寂行,達諸法相無罣礙,稽首如空無所依』。
佛的功德無量無邊,不是任何人所能讚得完,上來雖從種種方面稱揚佛的功德,現再敘述別的功德以示對佛的歸誠。於述別德中,先讚佛的內證功德,就是十力、四無所畏等,次讚佛的外化功德,就是利益眾生令得解脫。佛的功德不可思議,超過吾人思想之上,唯有予以高度欽敬和至誠頂禮讚歎而已!
佛具有十力功德,又有大精進而不休息。唯此精進,是果上的精進,不同因中精進。因中精進,是為自己的佛道而行精進,果上精進,是為眾生的佛道而行精進。如是具有十力而行精進的佛陀,我們不予歸敬還歸敬誰?所以說「稽首十力大精進」。佛已得四無所畏的功德,不論自證化他,都已無所怖畏,像這樣的四無畏者,我們不歸敬他還歸敬誰?所以說「稽首已得無所畏」。佛已安住於十八不共法中,且此十八法是不共世出世間任何聖者的,而是佛自一人所獨有的。像這樣的安住不共法者,我們不歸敬他還歸敬誰?所以說「稽首住於不共法」。佛為一切導師中的最大導師,亦即所謂天人師,能夠導引眾生至於佛道。像這樣的大導師,我們不歸敬他還歸敬誰?所以說「稽首一切大導師」。長者子寶積等,感於佛的功德,實在太過令人欽敬,所以至誠意切的,一面稽首,一面讚歎。
結縛,是指煩惱說的。煩惱繩索繫縛眾生在生死海中,令不出離,所以稱為結縛。結縛雖有色無色界的五順上分結及欲界的五順下分結,但佛均已徹底的斷除,沒有絲毫的殘留。這也是不易做到的,所以現我「稽首能斷諸結縛」者。煩惱既無保留的斷除,作為生死之因的已不存在,當然就已出離生死而到涅槃的彼岸。對此誕登彼岸的大聖,我當輸誠歸敬,所以說「稽首已到於彼岸」。佛不但自能永離生死而到彼岸,同時還能度諸世間的有情,永離生死之道,就是令諸眾生,出生死因,離生死道,而且一出永出,一離永離。是以我要「稽首能度諸世間,稽首永離生死道」。永離生死道,不但是使眾生如此,在佛本身確也已做到。因斷諸結縛的佛陀,不會再造有漏的生死業,所以永離生死之路。設來生死道中,是為度眾生而示現的,不如眾生的實受生死,所以不受生死大苦的逼迫!
至於眾生在生死中的來來去去,佛都能夠完全知道,所以說「悉知眾生來去相」。來是從前生來到今生,去是從今生去到後世。是作什麼業而來的,又作什麼業而去的,佛以天眼通或宿命通,能夠知得清清楚楚。而且不是知道一個、兩個眾生如此,是盡諸世界的所有眾生,皆悉了知其去來相的。
染著諸法,就為諸法所縛,佛於諸法無所染著,見去來了知無實去來,見眾生了知無實眾生,在因中行菩薩道時,已知諸法皆是假名,到了佛果位上更還有何束縛?所以說「善於諸法得解脫」。亦即通達一切法相,而得究竟解脫自在,再也不為世間任何一法之所束縛。
佛在世間,常以甚深智慧,善巧悟入一切法畢竟空寂,心常安住空寂性中,所以雖在世間來來往往,而於千差萬別的世間諸法不生染著。《破有論》說:『無世間故,無出世間』。世出世間皆不染著,正如蓮華出於淤泥,而不著水亦不著泥,所以說「不著世間如蓮華」。佛果位上不著世間,顯示佛於世間得其自在,實則佛在因中行菩薩道時,就以清淨智了知諸法的如夢如幻,不著萬有諸法的實有。
佛能通達一切法空性,所以「常善入於空寂行」。這行,不是修行的行,所謂空寂行,就是空三昧。善入,是顯佛在世間,出入自在,但不乖於諸法空寂。佛能了知諸法法相的如幻假有,不在一切法上有所執著,因而得無罣礙的行其所當行,所以說「達諸法相無罣礙」。
眾生依於世界,世界依於虛空,虛空平等更無所依。當知佛亦如是,證得心平等性,一切無所取著,不但萬有諸法皆空,佛亦是空,所得功德亦空,因為一切皆空,所以於一切法上無所依而得自在。像這樣無罣礙無所依的空王,我們不歸敬他更歸敬誰?所以寶積長者子等說:「稽首如空無所依」。
上來只是略讚,如若廣讚佛德,窮劫亦不能盡。至讚佛功德的多少,則看各人的智慧大小,智慧大的,就多讚佛的功德,智慧小的,就少讚佛的功德,是沒有一定的。
爾時,長者子寶積說此偈已,白佛言:『世尊!是五百長者子,皆已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願聞得佛國土清淨。唯願世尊說諸菩薩淨土之行』。佛言:『善哉!寶積!乃能為諸菩薩問於如來淨土之行。諦聽!諦聽!善思念之!當為汝說』!於是寶積及五百長者子,受教而聽。
上來序分講完,接著講正宗分。首先直示得佛國淨不可思議解脫。於中,初是長者子的敘請。「爾時」,是指說完偈頌之時。「長者子寶積,說此偈」頌「已」後,繼續的稟「白佛言:世尊」!與我同來的「是五百長者子」,不是初進佛門的人,而是「皆已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的人,現「願」聽「聞」到如何能「得佛」的「國土清淨」,亦即是說要怎樣的才能到清淨國土(果)。由於大家有著這樣崇高的希望,「唯願」大慈大悲的「世尊」,替我們開示宣「說諸菩薩」的「淨土之行」(因)。長者子所以向佛請問淨佛國土大行,因獻五百蓋時,佛特變化將之合一,見到蓋中現出一切不同的淨土相,對佛生起深切的信心,相信佛會指示如何得佛國土清淨。每一蓋以七寶莊嚴,顯示以慈悲心為主,種種功德予以莊嚴。獻蓋,表諸功德迴向於佛;已發菩提心,顯示將來能得淨土。在此特別先明已發菩提心,就是要發了菩提心,才可進修菩提行。《華嚴經》中善財童子對文殊說:『我已發菩提心,未知云何學菩薩行』?與這裏請問的意思一樣。菩薩行說來當然很多,但最重要的不外兩種,就是成熟眾生與淨佛國土。現在所以只問淨佛國土不問成熟眾生,因於合一的寶蓋中,如來只是現出淨土,所以也就偏問這個。得佛土清淨,就是佛所得淨土果,宣說淨土行,就是開示修淨土因。國土為什麼會得清淨?當然是由修諸淨行所莊嚴的,而實踐淨行的全在學人,所以為說諸菩薩淨土行。
為諸菩薩問善事,實是一件大好事,所以「佛」回答時,先讚寶積「言:善哉!寶積」!你問得太好了,不但為現在五百長者子問,亦為將來修淨土行的人問。這是無量眾生所不能問的,唯獨你有這樣問的能力,所以說「乃能為諸菩薩,問於如來淨土之行」。你既代表大家提出這問題問我,我當為你及諸已發菩提心者,解說如何修淨土行。但當我解說時,你們要「諦聽!諦聽!善思念之」!唯有如此,「當為汝說」。諦聽,是教誡他們好好聽,細心聽,聽了以後,還要好好的加以思惟,切實的憶念不忘。諦聽是聞慧,善思是思慧,善念是修慧,如是聞思修三慧,為學佛的必經途徑,亦是聞法的要著。
佛要他們具是三慧來聽,「於是寶積及五百長者子」,也就遵命的「受」佛「教」誡,「而」誠心誠意的諦「聽」,不敢有一點兒大意,希望佛所說的,每句納入於心!
佛言:『寶積!眾生之類,是菩薩佛土。所以者何?菩薩隨所化眾生而取佛土,隨所調伏眾生而取佛土,隨諸眾生,應以何國入佛智慧而取佛土,隨諸眾生,應以何國起菩薩根而取佛土。所以者何?菩薩取於淨國,皆為饒益諸眾生故。譬如有人,欲於空地造立宮室,隨意無礙,若於虛空,終不能成。菩薩如是,為成就眾生故,願取佛國,願取佛國者,非於空也。
「佛」現正式的說「言:寶積」!要修菩薩行,要得佛淨土,必以眾生得,亦以眾生成,這都不能離開眾生的。有眾生方有世界,佛以眾生為本,眾生是菩薩修佛淨土的依處,廣度眾生,教化眾生,自然成佛得淨土,所以說「眾生之類,是菩薩佛土」。因為眾生是淨土的眷屬,亦即依報是從正報來。菩薩所要得的淨佛國土怎樣,全看他所度的眾生情形如何以為定,所度化的是怎樣一類的眾生,所圓成的就是怎樣一類的淨土,離了眾生,不但沒有淨土行可修,亦沒有可莊嚴的淨土。同時,菩薩修淨土,不以淨土為淨土,所以《金剛經》說:『菩薩莊嚴佛土,即非莊嚴佛土』,就是此意。
佛對寶積長者子說,菩薩要建立清淨佛國土,必隨眾生之緣,也就是前所說的,攝受眾生才能成就淨土,現在所要問的,就是為什麼定要攝受眾生,才能成就淨土,所以問「所以者何」?一般說來,土是自己的依報,怎麼可說他眾生類為我佛土?要知「菩薩」取土,本是「隨所」教「化」的「眾生而」攝「取」淨「佛」國「土」的。《般若經》說:『菩薩攝受一切淨土』。為什麼要攝取一切淨土?是為所化眾生的需要。如有人要學醫,就有醫學院的創設,如有人要學工業,就有工業學院的創設。菩薩度化眾生,也看眾生需要。有的眾生要在七寶莊嚴的淨土才能修行,有的眾生要在不淨的苦處才肯修行,於是菩薩便有創設淨土與在穢土的不同,適應眾生的需要,隨順眾生的意樂,好讓他們來生其國。菩薩有這淨土才能化導眾生,眾生也就因此更願發心到彼土去,彼此互為因果。所以菩薩的莊嚴淨土,目的是為成熟眾生,為了成熟眾生,所以實現淨土。菩薩隨所化的眾生多少,就有多少眾生生到其淨土中,成為他的眷屬。莊嚴淨土與成熟眾生,是菩薩的兩大任務,看來好像是兩回事,但在本經卻圓滿的予以統一起來。
度化眾生是初步工夫,眾生既接受你的教化,就當進一步的調伏眾生,使其身心調柔而能入道,所以說「隨所調伏眾生而取佛土」。這可約向善與去惡兩方面說:菩薩方便地啓發眾生,使眾生向上向善甚至開悟而成就淨土。另一種是隨順眾生各各不同的煩惱,或貪或瞋或痴或殺或盜或淫,菩薩設法教化他,調伏他降伏煩惱,使煩惱悉除,惡業淨盡而得解脫。如是離惡向善,將來生到淨土去,成為淨土中的菩薩,輔助度化眾生的工作。
眾生既已為你調伏,就當領導他到佛國中去聞法,使他們得以入佛智慧,而獲得智慧莊嚴。契入佛的智慧,不是簡單的事,是要隨順所度化的眾生,看他在怎樣的環境下,才能達到這個目的,就當為他實現怎樣的環境,或者領導他到怎樣的佛國中去以攝受眾生。所以菩薩應觀眾生的機宜,「隨諸眾生」的根性,「應以何國」,方得「入」於「佛」之「智慧」的,「而」就為之「取」怎樣的「佛土」。如有於娑婆國土入佛智慧的,就為其攝取娑婆國土,如有於極樂國土入佛智慧的,就為其攝取極樂國土。依經中說:初地以上的菩薩,皆已入於三世諸佛智地,為攝受眾生亦得入於這樣的智地,所以隨其所應而取佛土。
同時還要觀察眾生的根性,應在怎樣的環境下,才能發起菩薩根,菩薩就實現怎樣的環境,來使他發起菩薩根,所以說「隨諸眾生,應以何國」發「起菩薩根」的,「而」即為其攝「取」怎樣的「佛土」使他發起。所謂菩薩根,含有兩個意思:一是發上求下化的菩提心,此菩提心就是菩薩的根本;二是信、進、念、定、慧的種種功德根。有了菩薩根,就可不隨境風所動,永遠做個菩薩,絕對不再退轉。因為眾生根性不同,所需環境自然有別。有的要在行慈悲救濟事業的對象之環境下,才能發起菩薩根;有的要在清淨極樂的安定環境下,才能發起菩薩根,如西方極樂世界的廣大無邊,能夠三根普攝,願生西方淨土的,就可到極樂國中生起菩薩根;但若沒有厭離娑婆世界的心,不欣求往生西方,便不可能生淨土,菩薩根當亦不會發起。設求現生或來生的事業發達,家庭和樂,身體康健的眾生,就要叫他稱念東方藥師佛,以期逐漸發起菩薩根。佛菩薩為了攝受不同根性的眾生,便有攝取種種淨土的需要,好讓每個眾生都能得到度化。
得到淨土雖可使自己安然快樂,但攝取佛淨土的本義,原是為的度化眾生,不是為了成就眾生,取諸佛土又有何用?「所以者何」?是問為什麼必需如此。因菩薩圓滿佛淨土的基礎,是建立在眾生身上的,所以說「菩薩取於淨」佛「國」土,「皆為饒益諸眾生故」。饒益,就是利益的意思。唯有利益眾生,方得淨佛國土,唯有得到最理想最圓滿的淨土,才可攝受各類不同根性的眾生,使諸眾生於其國土中皆得法益。
淨土是共功德,唯空是不成的,所以為眾生能得淨土。「譬如有人,欲於空」曠的「地」皮上,「造立宮」殿房「室」,或是高樓大廈,宮室的大小,樓房的高矮,材料的取用,都可「隨」自己的心「意,無」有阻「礙」的,要怎樣做就怎樣做,其宮殿樓房自可建造成功,「若」不在空地上修,而「於虛空」中建,「終不能成」宮殿樓室。修房的人譬如菩薩,空地是喻成就眾生,宮室則是比之佛國。意謂菩薩欲得佛國,必須攝受成就眾生,成就了眾生,佛國土自能完成實現,所以說「菩薩如是,為成就眾生故,願取佛國」。若不成就眾生,而想取得佛土,修是不可能的,所以說「願取佛國者,非於空也」。小乘人以智慧悟證諸法平等空性,因沉滯在空寂性中,不能跳出度化眾生,所以他們沒有淨土,如人依空不能建成房子一樣。菩薩於空性中起方便用,依緣起而起大悲心度化眾生,必要自建佛土,佛土完成是果,果是由因成的,因即度化眾生,如人依空修成宮殿。進一步說,依空地才能無礙的修建房子,若空地上堆滿雜物,同樣是無法修建的。這說明了菩薩並非不必悟證平等空性,不過悟證了平等空性以後,能夠依空起用,做到即空即假,所以菩薩莊嚴淨土,絕對不能離開眾生。離所化的眾生,不但沒有淨土的實現,亦不需要淨土的實現,即此世界不是形形色色的有各種花樣好看?佛以這樣的譬喻,啓示寶積長者子等,使他們知道怎樣的取於淨土,修菩薩行的要義也就在此。
寶積當知:直心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不諂眾生來生其國。深心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具足功德眾生來生其國。菩提心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大乘眾生來生其國。
嚴土熟生修淨土行,前說要從眾生著手,那只不過是總說,且所要成就的眾生,不特有無限參差,且都愚癡顛倒的,修些什麼行完成淨土以攝取眾生,還得加以說明。寶積為諸長者子代表,佛特叫「寶積當知」,告訴他的淨土修因,亦即做些內向的工作。先舉直心、深心、菩提心的三心來說:直心,就是質直心,亦即不諂媚不彎曲的心。做人如果心不直爽,逢到財勢比自己高的,就會對他奉承備至,心口不能一致,應該說的不說,不應說的而說,一切以達到自己目的為手段,居心完全是不良的。不特菩薩行者不應有這樣的居心,就是做個正人君子亦不應有這樣的居心。做菩薩的,應本直心待諸眾生,以真誠心度化眾生,要像小孩那樣的天真無邪,純潔無疵,所以《阿含經》裏特別重視質直心。《楞伽經》中佛對阿難說:你要答覆我的問題,應以直心答覆,不可稍有隱瞞。如病就醫,應將自己的病況,老實的告訴醫生,好讓醫生對症下藥,治癒你的病痛。由這,可見直心修菩薩行,確是非常的重要。深心,就是深遠不浮泛的精進勇猛心。菩提心,就是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願樂。具備這三心,便有菩薩精神,就可度化眾生,實現淨佛國土。
「直心是菩薩淨土」,是說菩薩不以諂曲的、狡猾的心理對待眾生,而是以極坦白極真誠毫不糊塗的態度對待眾生。如對所度化的眾生,運用不正直的諂曲心,那說出來的話,就要成為妄語、綺語,不是純正的佛法。直心是一片清淨心地,亦正是淨土之因,有了這樣的淨因,就不怕沒有淨果,菩薩修此淨因,雖還未得佛果,亦為佛的眷屬,得生佛的淨土。到了行因的「菩薩」,自己將來「成佛時」,由於因中是以直心度化眾生而成就淨佛國土,所以一般受化的直心「不諂」的「眾生,來生其國」,成為淨佛國土的眷屬,是諸來生的不諂眾生,或是該國土內佛所教化的,或是其他佛菩薩所教化的,不論是誰教化的,總要內心正直不諂,才能生到淨國土中,生到淨國土中的眾生,當下也就成為菩薩。
「深心是菩薩淨土」,是說菩薩以深心,亦即以勇猛精進心示範眾生,或是發起廣大的心,或是發修眾德的心,於逐漸的修行中,成就種種的功德,功德成就了,淨土的完成自無問題,所以修因的「菩薩」,到了自己將來「成佛時」,這類懇摯心切勇猛精進的眾生,同樣具足種種功德,如是「具足功德」的「眾生」,也就「來生其國」,成為淨佛國土的眷屬,繼續不斷的從事佛法的修學。
「菩提心是菩薩淨土」,是說菩薩依大乘法發心,亦即是成就眾生的心,或是令眾生成佛的心。因為菩薩一向本著自己所發的菩提心教化眾生,所以修因的「菩薩」,到了自己將來「成佛時」,淨土圓滿成辦,這類以上求下化為目標的「大乘眾生」,也就「來生其國」,成為淨佛國土的眷屬,與佛同在一處,繼續受佛的教化,依菩提心而修行。
從三心的深義說,大乘佛法的三要素,就是菩提心、大悲願、真空見。直心即有正念,與真如法性平等相應,沒有種種戲論偏見執著。菩薩的直心一起,與真如平等法性相契,不落有無二邊所有的智慧,就是真空見。眾生所以不能悟達諸法空性真理,原因就是不落於有,便落於無,不是執真,便是執假,一顆虛妄分別心,總在彎曲戲論中,永見不到中道的真如法性之理。直心就是真空見,當知深心等於大悲願,菩薩的大悲深入骨髓,見眾生苦猶如己苦,於是想盡辦法濟度眾生,一切功德也因此圓滿成就,加上菩提心,為大乘法的三要。
布施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一切能捨眾生來生其國。持戒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行十善道滿願眾生來生其國。忍辱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三十二相莊嚴眾生來生其國。精進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勤修一切功德眾生來生其國。禪定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攝心不亂眾生來生其國。智慧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正定眾生來生其國。
成熟眾生,嚴淨佛土,不但要具備如上的三心,還要修種種的菩薩行,此下所說的六度等,就是菩薩行的內容。
「布施是菩薩淨土」,是說居於淨土中的眾生,必定是都一切能捨的,所以做菩薩的自非布施以取淨土,不能攝化這些能捨眾生。所以菩薩在因地中,以種種財寶或技能,佛法乃至頭目髓腦,甚至整個生命,布施眾生,並以布施法門,教化所應度化的眾生,到了修因的「菩薩」,自己將來「成佛時」,那些曾經受你以布施行教化的「一切能捨眾生」,就會「來生其國」莊嚴淨土,不會再如過去那樣的執著一切是我所有,而能無條件的施捨一切。
「持戒是菩薩淨土」,是說居於淨土中的眾生,必定是都十善道滿願的,亦即都能嚴持淨戒的,所以做菩薩的,自非持戒以取淨土,不能攝化這些持戒眾生。所以菩薩在因地中,如法如律的以持戒為修行,並以持戒法門教化眾生,使眾生的身心,也能如法如律。到了修因的「菩薩」,自己將來「成佛時」,那些曾經受你以持戒行教化的,並且嚴格奉「行十善」業「道滿願眾生」,便會「來生其國」莊嚴淨土,菩薩國土也就滿眾生願。戒雖有很多,主要不外不殺、不盜、不邪淫(不淫)的身三;不妄語、不兩舌、不惡口、不綺語的口四;不貪、不瞋、不邪見的意三。此為十善戒,因菩薩以持十善戒為因,將來國土也實行十善業,生到淨土的十善業眾生,當然也就心滿意足,不致感到有什麼缺陷了!
「忍辱是菩薩淨土」,是說居於淨土中的眾生,必然是都身相莊嚴的,菩薩自非忍辱以取淨土,不能攝化奉行忍辱的眾生。所以菩薩在因地中,特別修種種忍辱行,不論遇到任何罵詈毀譽以及毆打凌辱,都能不瞋不怨的忍受,並以忍辱法門教化眾生,使眾生也能做到忍辱不瞋。到了修因的「菩薩」,自己將來「成佛時」,那些曾經受你以忍辱行化的,並且如實奉行忍辱,而得「三十二相莊嚴」的「眾生」,就會「來生其國」莊嚴淨土,使這淨土中到處充滿了和樂氣氛。依經中說,轉輪聖王、大菩薩與佛,都是三十二相頂莊嚴頂圓滿的,但相好莊嚴與忍辱波羅密,究有什麼相關?當知人的瞋心一起,臉部立刻就會發青,不論平時怎樣美的容貌,到了這時也會變成猙獰面目,誰看了都不歡喜。反之,能忍相貌就和順,處處謙虛,人見人喜,所以忍為莊嚴之因。忍辱波羅密修圓滿了,自能成就三十二相。忍辱就是心地平和,誰能忍辱誰就得福,雖未成佛近於成佛。不過要使忍辱修得成功,還需般若智慧予以力助,就是以智慧透視,了知沒有能忍的我,亦沒有辱我的眾生,還有什麼忍辱可言?即或他起瞋恨而辱於我,這是他的事,我不受辱與瞋恨,與我又有什麼關係?
「精進是菩薩淨土」,是說居於淨土中的眾生,必然是都勤修一切功行的,菩薩自非精進以取淨土,不能攝化實行精進的眾生。所以菩薩在因地中,特別以精進為修淨土因,不論受到怎樣的挫折,都不會懶惰懈怠下來,並以精進法門教化眾生,使眾生也勇氣百倍的如是而行。物以類聚,到了修因的「菩薩」,自己將來「成佛時」,那些曾經受你以精進行教化的,並且「勤修一切功德」的「眾生」,便會「來生其國」莊嚴淨土,使淨土中的每個眾生,都為積聚功德而精進不已的勤修。
「禪定是菩薩淨土」,是說居於淨土中的眾生,必然是都攝心而不散亂的,菩薩自非禪定以取淨土,不能攝化這些攝心不亂的眾生。所以菩薩在因地中,特別以禪定為修淨土因,不論遇到怎樣外境的擾亂,都能常常的攝心於定,而不使心受其擾亂,並以禪定法門教化眾生,使眾生亦常安住於定境中。物以類聚,到了修因的「菩薩」,自己將來「成佛時」,那些曾經受你以禪定行教化的,並且做到「攝心不亂」的「眾生」,便會「來生其國」莊嚴淨土,使淨土中的每個眾生,都能安定的修學佛法,不致向外在的境界奔馳,而得佛法的受用,享受禪定的樂趣。
「智慧是菩薩淨土」,是說居於淨土中的眾生,必然是都正定聚的,而且都有相當的智慧,菩薩自非有高度的智慧以取淨土,不能攝化這些正定聚的眾生。所以菩薩在因地中,特別以修智慧為淨土因,並以智慧法門教化眾生,使眾生的智慧得以一天天的增長。物以類聚,到了修因的「菩薩」,自己將來「成佛時」,那些曾經受你以智慧教化的眾生,亦即完成「正定」聚的「眾生,來生其國」莊嚴淨土,使得每個淨土中的眾生,都決定向佛道前進。這裏說為正定聚的眾生,是因眾生向被分為三類:一類是造作十惡業的眾生,將來一定要墮落下去的,是為邪定聚眾生;一類是已發心修行,決定走上大乘佛道,再也不會墮落惡趣的,是為正定聚眾生;一類是或為善或行惡介於兩者之間的,遇到善緣就可趣向佛道,遇到惡緣就可趣向惡道,是為不定聚眾生。淨佛土中,不但沒有邪定聚眾生,連不定聚眾生亦沒有,有的均是正定聚眾生,以修佛道為主,如極樂淨土,眾生生者皆是阿鞞跋致即此。
四無量心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成就慈悲喜捨眾生來生其國。四攝法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解脫所攝眾生來生其國。方便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於一切法方便無礙眾生來生其國。三十七道品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念處、正勤、神足、根、力、覺、道眾生來生其國。
六波羅密雖是利他行,但仍側重於自利一面;四無量心、四攝法等,真正是屬利他的一面。「四無量心是菩薩淨土」,是說菩薩以修四無量心為淨土之因,並以四無量心法門教化眾生,使諸眾生也能本此去行。到了修因的「菩薩」,自己將來「成佛時」,那些曾經受你以四無量心教化,並且「成就慈、悲、喜、捨」的「眾生,來生其國」莊嚴淨土,使淨土中的每個眾生,都照著四無量心去修。以慈無量心說,就是修行的人,在內心中存有使一切眾生皆得幸福安樂的念頭,由親人至怨敵,乃至非人畜生等,將一慈心觀念,擴展到無量無邊的眾生,擴展到無量無邊的世界,擴展到無量無邊的時劫,是為慈無量心成就。慈無量心如此,拔苦的大悲心量,慶彼得樂的大喜心量,怨親平等的大捨心量,也是如此。此四無量心,都存於內心,都是為利益眾生,菩薩在未成佛前,就先發此四心,以此心作佛事,一直到成佛,成佛以後仍不捨離。梵天亦修四無量心,但不怎樣深廣,其範圍只限一世界的眾生,時間亦不太長,所以不能與菩薩同日而語。菩薩的四無量心,是大乘境界,深廣無涯,自不同於梵天境界。果照大乘四無量心去行,其淨土果必得成就,所感的眷屬當然是成就四無量心的菩薩。
「四攝法是菩薩淨土」,是說菩薩以修四攝法為淨土之因,並以四攝法門教化眾生,使諸眾生也能本此去行。到了修因的「菩薩」,自己將來「成佛時」,那些曾經受你以四攝法教化,且為「解脫所攝」的「眾生」,便會「來生其國」莊嚴淨土,使諸在淨土中的每個眾生,都能照著四攝法去行,展轉攝受各別不同的眾生。所謂四攝法,就是布施、愛語、利行、同事的四種攝受眾生的方法。布施,謂菩薩以身內外的一切物,乃至生命施捨有需要的眾生,眾生得到所需要的,而使生命維持下去,為了感謝你的好意,就會接受你的教化,是為布施攝。愛語,謂菩薩以懇切至誠心,隨諸眾生的所適,為眾生說柔軟語,使眾生明了菩薩所說的話,都為他好著想,他了解了菩薩用心,就會接受菩薩教化,是為愛語攝。利行,謂菩薩的一切所行,都為眾生利益著想,有利益於眾生的事就去做,而所做的有利益的工作,或為一人做,或為多人做,或為少數人做,或為多數人做,以此有利之行,引攝諸多眾生,是為利行攝。同事,謂菩薩與眾生同甘共苦,眾生是做什麼事的,菩薩與他同做一件事,而與眾生打成一片,讓眾生知道,菩薩不是說給我聽的,是能與我同作一事的。如是以其同業攝受,是為同事攝。菩薩以此四種方便攝化眾生,眾生依此修行,將來必能得解脫果,所以說解脫所攝眾生來生其國。但此是說眾生為解脫攝取,不是說眾生繫屬菩薩,這是我們不可不知的。
「方便是菩薩淨土」,是說菩薩以方便智為修淨土因,並以此方便智教化眾生,使眾生也以方便智在佛法中進修。到了修因的「菩薩」,自己將來「成佛時」,那些曾經受你以方便智教化,且「於一切法」獲得「方便無礙」的「眾生,來生其國」莊嚴淨土,使淨土中的每個眾生,亦能於一切法方便無礙。佛法說智慧有兩種:一是體悟宇宙人生真理的根本智,亦名般若;一是從般若中了達千差萬別的森羅萬象,名為方便智,含攝願、智、力的三波羅密,是智慧的妙用,度生的方便,亦即變通隨機義,知機而就人,如再通俗的說,就是隨方就便的將就他人,務要將他人感化過來為止。但在運用方便中,有一需要特別注意的,就是不能將佛教的真理及行業改變,如果這也方便的予以改變,勢必失去佛法的特質。至令眾生怎樣接受佛法,其方法的運用,隨時隨地,千變萬化,是都可以的。但這要有方便智慧的菩薩才能做到,不是口頭上說說方便就行,更不能夠濫用方便。
「三十七道品是菩薩淨土」,是說菩薩以修三十七道品為淨土因,並以此法門教化眾生,使諸眾生亦能照著這樣去行。到了修因的「菩薩」,自己將來「成佛時」,那些曾經受你以三十七道品教化,並且如實的修習四「念處」、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覺」支、八正「道」法的「眾生,來生其國」莊嚴淨土,使淨土中的每個眾生,仍然修學此一法門。一般將三十七道品,說為是小乘所修的行門,是極大的錯誤!為什麼?要知大乘菩薩的自修與化他,都有依此法門的。四念處是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四正勤是已生惡令斷,未生惡令不生,已生善令增長,未生善令生。勤即勤懇,要勤於進,又勤於勇。在善與不善的兩方面都要勤,就是勤於作善,同時勤於改惡,善的務要精勤的勇往前進,惡的務要竭力的予以遏止。四神足是欲、勤、念、慧,修此四法可發神通,為諸神通之所依止。五根是信、進、念、定、慧;五力是五根的加強,亦是信、進、念、定、慧。根與力既然別說,其意義當有不同。根是生發義、增長義,不但增長其根,並增長其力量。如樹枝葉等,加增至圓滿,即有力量。先要有根,然後有力,根有強弱,力有大小,但這要看所修如何。七覺支,又名七覺分、七菩提分:謂念、擇、進、喜、輕安、定、捨,是見道的七個條件。八正道是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如上七類,總共三十七法,名三十七道品。菩薩修三十七道品,不以三十七道品為道品,如修般若波羅密,即非般若波羅密。如是小乘與菩薩,雖同樣的修三十七道品,但小乘不能以此生淨土,而菩薩則以此為莊嚴淨土的一法,是為大小乘修此法門不同所在。
迴向心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得一切具足功德國土。說除八難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國土無有三惡八難。自守戒行,不譏彼闕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國土無有犯禁之名。十善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命不中夭,大富梵行,所言誠諦,常以軟語,眷屬不離,善和諍訟,言必饒益,不嫉不恚,正見眾生來生其國。
以種種方便行於種種道品,既沒有隨二乘走,墮入二乘的無為深坑中,現又將所修的一切善根加以迴向,自然是大乘菩薩精神的表現。迴向本是人人可以做的,不過各人迴向的目標不同而已。如凡夫做了各種功德,迴向於三有的樂處,亦即是求得人天的樂報;二乘修了種種善行,迴向於聲聞果位,以求得到生死的解脫;菩薩修集種種功德,向上看,迴向於最高無上菩提,向下看,迴向於一切眾生,向究竟看,迴向於諸法究竟真理。迴向是種捨心,亦可說是願心,以示自己對所做的功德,不取相分別的加以執著。如有所執著的取相分別,雖不能說沒有功德,但其功德畢竟很少,若對所做的一毫之善,肯得予以迴向,特別是迴向諸法實相真理,其功德的增加,真是廣大猶如虛空。「迴向心是菩薩淨土」,是說菩薩以迴向心為修淨土因,把種種功德迴向到諸法實相真理中去,到了「菩薩」,自己修行「成佛時」,則你就可「得」到「一切具足功德」圓滿的「國土」,亦即是最莊嚴的國土。得到這樣的清淨莊嚴國土,在穢惡世界受苦的眾生,自然也就願生到你的佛國土中。
「說除八難是菩薩淨土」,是說菩薩在為眾生說法時,告訴每個學佛的人,要從佛法的修學中,除去八種障難,唯有除去障難,才能如法修持。以此因行,到了「菩薩」自己將來「成佛時」,在其淨「國土」中,就會「無有三惡八難」。三惡,即地獄、餓鬼、畜生的三惡趣,生到這些地方去,時時只有受苦的份兒,沒有機緣聞法學佛,是為學佛的大障礙。八難,除上所說的三惡趣,還有第四種的盲聾瘖啞難,或是患神經病,或是六根不具,阻礙自己的進步,沒有見佛聞法的因緣。第五佛前佛後難,就是不能生逢佛世,沒有機緣親近三寶,始終漂流在三寶海外。第六世智辯聰難,就是世間的智慧很高,知識非常豐富,能言善辯,好像自己什麼都懂,你要他學佛,是很困難的。或是生在邪見家,受到錯誤思想的熏染,不肯接受正確的佛法,是為大難。第七生居邊地難,就是生在沒有佛法流行,或是享受太過,或是文化落後,沒有機緣親近三寶,當然是學佛的大難。第八生長壽天難,就是佛皆出於人間教化眾生,天上沒有佛的出世,亦無佛法的流行,所以同樣沒有機會學佛。八難是苦果,或有認為其中亦有樂土,但在佛菩薩看來都是不好的,都會障礙學佛聞法,沒有機會得到解脫。眾生如已作了這八難因,菩薩就當令其修行解除,俾得接近佛法而學佛修行。
「自守戒行,不譏彼闕,是菩薩淨土」,是說菩薩對於自己所當遵守的戒行,不應作的絕對不作,所應作的悉皆去作,嚴持得非常清淨,絲毫的不敢馬虎。至於他人持戒不持戒,那是他人的事,他能持戒,固然值得我的讚美,他如闕戒,我亦不去譏諷他,或是對他看不起,是為不見他過,這是最重要的做人態度。世間有很多的行人,自以為自己持戒清淨,對於不如法持戒的就加以輕視,殊不知這是不對的。自能守戒,這當然是好的,亦是你的美德,但若因此譏諷對戒有所欠缺的人,那就失去你的兼人之德。菩薩志在自行及以兼人,能夠自守戒行,可以說是自護,能夠不譏彼闕,可以說是護人。自護就不會仗恃自己的所長,護人就不會攻擊他人的缺點。這樣的自行化他,到了「菩薩」自己將來「成佛時」,在其淨「國土」中,「無有犯禁之名」,犯戒的名目尚且沒有,那裏還有犯戒的人?這是自守戒行無闕所得依報的莊嚴無闕,亦是六波羅密中持戒波羅密的細相。
「十善是菩薩淨土」,是說菩薩以修十善業為淨土因,到了「菩薩」將來「成佛時」,在其淨佛國土中,因為自己受持不殺生戒,受教化的眾生亦能奉行不殺生戒,所以淨土中的眾生,壽「命不」會「中夭」的,要壽命多長就活到多久,決不會短命而死,即或生命結束時,亦沒有死的痛苦。不但沒有中夭,亦且沒有橫死。因為自己受持不偷盜戒,受教化的眾生亦能奉行不偷盜戒,所以生到淨土中的眾生,能得「大富」的果報。能得大富,不但生到淨土中可以做到,就是在現實人間亦能做到,只要你不盜取他人的財物,以自己的財物去布施眾生。到了淨土,都是得大富的,根本沒有貧富的分別。淨土中,禪悅為食,法喜充滿,還有什麼貧富可言?因為自己嚴持不邪淫戒(出家二眾不淫),受教化的眾生亦能奉行不邪淫戒,所以到了菩薩將來成佛時,來生其國的眾生,都是「梵行」清淨的,絕對不會再有欲邪行的罪業。因為菩薩所有言說皆真實,不會對人說妄語,受教化的眾生亦能奉行不妄語,所以到了菩薩將來成佛時,來生其國的眾生,「所言」都能很「誠諦」,沒有半句的虛言。因為菩薩不以惡口罵人,受教化的眾生亦能奉行不惡口,所以到了菩薩將來成佛時,來生其國的眾生,「常」能「以軟語」說話,使人聽到感到溫雅婉轉。因為菩薩不以兩舌搬弄是非,受教化的眾生亦能奉行不兩舌,所以到了菩薩將來成佛時,來生其國的眾生,能做到「眷屬」和樂,彼此相處永「不」乖「離」。不但如此,即使別人因不如意事發生爭吵,亦能「善」為調「和」他們之間的「諍訟」,使得大家言歸於好,不致發生分裂乖離。因為菩薩不以誨盜誨淫的綺語,專說好聽話給眾生聽,受教化的眾生亦能奉行不綺語,所以到了菩薩將來成佛時,來生其國的眾生,不說話則已,如有「言」說,「必」然是能「饒益」於眾生的。因為菩薩對於世間的一切已經做到不貪,受教化的眾生亦能切實的奉行不貪,所以到了菩薩將來成佛時,來生其國的眾生,能夠彼此的禮讓,決「不」互起「嫉」妒心,你嫉妒我,我嫉妒你。當知嫉妒是由貪來,貪而不得便生嫉妒。嫉妒最大的表現,就是見到別人有什麼比我強的,我不能隨喜他,認為這個光榮不應屬於他的,經中所謂『不耐他榮』,就是指此。因為菩薩一味以慈悲待人,不論別人給他多大打擊,都能容忍而不對之起瞋恚心,受教化的眾生亦能切實的做到不發脾氣,所以到了菩薩將來成佛時,來生其國的眾生,能做到互「不」瞋「恚」,大家和樂的以法自娛。因為菩薩的思想純正,不以錯誤的思想指導眾生,受教化的眾生亦能知見正確,不會撥無因果的生起邪見,所以到了菩薩將來成佛時,「正見眾生來生其國」,每個眾生都具有正知正見。奉行十善,就能做到三業清淨。《般若經》說:『菩薩觀身不可得,觀口不可得,觀意不可得;無身、無口、無意,是名菩薩三業清淨』。既無身、口、意,用什麼去作十惡業?
總之,菩薩以三心起六度、四無量心、四攝法,乃至以十善業道,自行化他,將來在成佛的淨土中,一切曾經受過菩薩教化的眾生,都會陸續的來生其國,一面修學上求佛道,一面輔助度化眾生,莊嚴淨土,完成自己行願。
如是,寶積!菩薩隨其直心,則能發行;隨其發行,則得深心;隨其深心,則意調伏;隨其調伏,則如說行;隨如說行,則能迴向;隨其迴向,則有方便;隨其方便,則成就眾生;隨成就眾生,則佛土淨;隨佛土淨,則說法淨;隨說法淨,則智慧淨;隨智慧淨,則其心淨;隨其心淨,則一切功德淨。
這段文科為融行歸心,可知淨土重要在心。說明他們之間的因緣關係,有這就有那,有那就有這。如從最初的發直心乃至成就淨土為止,共十二轉,把三心、六度、四無量、四攝、十善業,從竪觀歸結到心,有前後因果關係。「如是」,佛又叫聲「寶積」說:「菩薩」行者「隨其」所有的「直心,則能發」起六度、四攝等「行」。當知這裏說的直心,亦就是正信心,有了正確的信心,自然就會發起諸行,從實行當中湧出深心的力量,所以說「隨其發行,則得深心」。因為奉行眾善、正觀轉明,直透理性,所以說為深心。「隨其」正觀所得的「深心」,則能調伏內心的煩惱,使之棄惡從善,所以「則意調伏」。不易調伏的內心而得調伏,「隨其調伏,則」能「如」佛所「說」的而「行」,亦即可以說到做到,不是只說不行。既能做到「隨」順「如」佛所「說」而「行,則能迴」其所修眾行趣「向」佛道。「隨其」所修的眾行「迴向」佛道,當然不會再墮三有,「則有」善巧「方便」。「隨其」善化眾生的「方便,則」能「成就」各式各類的「眾生。隨」其所「成就」的「眾生」,身心得到清淨,「則」所居住的「佛土」,當然也就成為清「淨。隨」其「佛土」的清「淨,則」於其中所「說」的教「法」,自然亦是清「淨」的,不會說些不三不四的雜穢語。「隨」其所「說」教「法」的清「淨,則」菩薩自證化他的「智慧」也就清「淨。隨」其「智慧」的清「淨」無染,「則其」內「心」亦得清「淨」。因為智慧之本在心,智慧清淨,為本的心,當然清淨。心淨是一切淨的根本,「隨其」為本的「心淨,則」所修集的「一切功德」,自然悉皆清「淨」。因為功德是由心所成的,能成的心如不清淨,所成的功德自亦難以清淨。
《維摩經義疏》卷第二,約位辨別這段文說:『外凡初起十信,名為直心;既有信心,則應修行,故內凡夫,名為發行;初地已上,修治地業,名為深心;二地持戒防惡,名為調伏;三地依聞修定,名如說行;四地至六地,修於順忍,趣向無生,名為迴向;七地習於十方便故,能成就眾生;八地修淨佛國土,名佛土淨;九地辨才,為人說法,名說法淨;十地成就智波羅密,名智慧淨;等覺地,即金剛心,名為心淨;妙覺地,行願既圓故,一切功德淨』。我以為這一解釋,亦有他的意義,所以特為引錄於此,以供有心研究者的參攷。
從心起行的一段,可說是平面的關係;融行歸心的一段,因為是從淺入深,可說有其前後的相關性。是為兩段文的差別所在。
在此或有人提出問題說:照前經文的生起次第看,應該是『隨其直心則得深心,隨其深心則得菩提心,隨菩提心則能發行』才是。可是現在略去菩提心不說,發行又越其倫次的說在前面,這是什麼道理?當知大乘是沒有其自體的,只是以直心、深心為表大乘相,所以這裏雖沒有談到菩提心,而實已含攝在直心與深心中。總之,菩薩欲得果上的佛國淨土,應如實的修淨土的因行,而淨土的因行,要在眾生之類,因為眾生之類是菩薩淨土,所以欲成就眾生以完成淨土,必須自行化他不可。
是故,寶積!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
這是總結。因「是」之「故」,佛又對「寶積」長者子說:淨土之行雖有種種,但最重要的是以心淨為本。「若」諸行菩薩道的「菩薩,欲」想「得」到清「淨」佛「土」,應「當」自「淨其心」的來為眾生服務,「隨其」內「心」的清「淨,則」所求的「佛土」,自然得到清「淨」。所謂內心清淨,是要通達我法二空,捨棄一切執著,然後無條件無希求的,純為利樂眾生而努力,淨佛國土才能實現。如果內心不淨,不特不能實現淨土,就是極樂淨土現前,也要變成穢土。《十地經》說:『三界五道,皆由心作』。所以唯有內心淨後,佛土始能得到清淨。『心淨則國土淨』,就是此意。但這還要不忘眾生,如果忘記眾生救度,仍然沒有淨土實現,淨土必依眾生為對象,就是以利樂眾生,作為修淨土的因行,到了眾生的內心清淨,穢惡世界自成為淨土。
爾時,舍利弗,承佛威神作是念:若菩薩心淨則佛土淨者,我世尊本為菩薩時,意豈不淨,而是佛土不淨若此?佛知其念,即告之言:『於意云何?日月豈不淨耶?而盲者不見』。對曰:『不也!世尊!是盲者過,非日月咎』。『舍利弗!眾生罪故,不見如來國土嚴淨,非如來咎。舍利弗!我此土淨而汝不見』。
唯心論者說心淨國土淨,在聽法的大眾中不無有疑,所以佛要釋疑以證明心淨土淨。
「爾時」,是指說明『隨其心淨則佛土淨』的時候。「舍利弗」,是佛聲聞弟子中智慧第一的大弟子,中國譯為鶖子。鶖是一種鳥名,其眼特別明利清淨,舍利弗母親的一對眼睛,生來就像鶖鳥眼睛那樣的銳利,所以取名為鶖。中國以避父母名為尊,印度以用父母名為親,這是中印風俗的不同。鶖所生的兒子名為鶖子,就是依母名而得名的。舍利弗的母親,不但眼睛明利,身體亦很端莊,所以舍利弗又譯為身子。
淨佛國土,成就眾生,都是大士法門,本不是小乘的事,現在為明佛土常淨,原無資格可以請問國土淨穢的舍利弗,「承佛威」德「神」力的加被,使他從無疑問中生起疑問,以發起佛陀為眾斷疑言論的開始。
舍利弗在佛的威力加持下,「作是念」,就是動了這樣一個念頭:「若」如佛說只要「菩薩」的內「心」嚴「淨」,到了將來成佛時,「則佛土」就會嚴「淨者」,可是今「我」釋迦「世尊」已經成佛,照理所居的國土應該是嚴淨的,但事實上此土一點也不嚴淨,到處充滿污濁,難道世尊「本為菩薩」修菩薩行「時」,心「意豈不」清「淨,而」令「是佛土不淨若此」?舍利弗所以作此問,因在一般人的觀念中,大都是這樣的:如心是清淨的,國土就不應當穢惡,如國土是穢惡的,內心就不應是清淨。現佛自身居於穢土,事實與言論乖違,所說自難令人生信。不但本經如此,很多大乘經中,都有這樣問題。如《涅槃經》中,佛說菩薩修淨佛土,將來一定得淨土果,於是德王便問佛道:既然如此,你佛為什麼不修淨土,而甘自居穢國土中?佛當即答復德王說:你以為我是居穢土嗎?錯了!老實告訴你,我土常是清淨的,有什麼污濁可言?又如《法華經》說:『我淨土不毀,而眾見燒盡』。又說:『我常住於此,以諸神通力,令顛倒眾生,雖近而不見。……眾生既信伏,質直意柔軟,一心欲見佛,不自惜身命,時我及眾僧,俱出靈鷲山』。佛土固是清淨的,佛也沒有離開我們。
這時,大聖「佛」陀「知其」舍利弗動起了這樣一個疑「念」,於是「即告之言」,明白的對舍利弗說:「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日月豈不淨耶」?日是光輝燦爛的太陽,月是皎潔清涼的月亮,在明眼人誰都可以看得清楚的,然「而盲者不見」,就是瞎眼的人,看不見光輝的日輪和明淨的月亮,難道日月是不清淨的嗎?這顯示外境的見不見到是一回事,可不能因自己所見如此,而就斷定事實如此。
舍利弗畢竟是有智慧的,聽了佛的這樣問話,知道佛的意思所在,立即「對」佛回答「曰:不也!世尊」!據我所了解,這「是盲者」自己眼睛有毛病的「過」失,「非」是「日月」本身不淨的過「咎」!日月不但沒有不淨的現象,亦沒有不許盲者見它的意念,日月無私的平等的照耀世間,從來沒有分別什麼人可見,什麼人不可見。見不見到日月,問題不在日月,而在能見的人。
佛陀接著開示道:「舍利弗」!你不要以為只是盲者不見日月是如此,「眾生」也如盲人一樣,我的國土本來是清淨莊嚴的,由於他們「罪」障的原「故」,認識力太差關係,「不」能「見」到我「如來」的「國土嚴淨」,並「非」我「如來」功德不圓滿的過「咎」,亦非如來因中行菩薩道時心意不淨的過咎!「舍利弗」!說實在的,「我此」國「土」,實在是清「淨」莊嚴的,「而汝不」能「見」到,這可說是你們本身的罪障,決不可說是如來的不是,如來亦不曾叫你們不要見我的莊嚴淨土,只要你們的罪障消除,隨時可見我的淨土。如一朵花的顏色很鮮美,令人一見就對它生起好感,原因是你前生修了好的因,今生得完善的眼根果才能見到。其他很多動物,如猪、馬、牛、羊等,沒有辨別顏色的能力,雖然見到鮮艷的花,亦不覺得它有什麼美。只因眾生的業,有無量的差別,對所見的境界,也就各各不同。我們現在不論見到什麼,大致都認為是相同的,原因就是我們同樣是人,共業所感,同報同見。因此,要想真正見到佛土的嚴淨,就得培植嚴淨的功德。
佛為菩薩時的心意清淨,固是沒有問題的;佛所居住的國土莊嚴,同是沒有問題的;現在所以示現穢土,完全是為憐愍眾生,三乘眾生所宜見的,並非佛土本來如此。
爾時,螺髻梵王語舍利弗:『勿作是念!謂此佛土以為不淨。所以者何?我見釋迦牟尼佛土清淨,譬如自在天宮』。舍利弗言:『我見此土丘陵坑坎,荊棘沙礫,土石諸山,穢惡充滿』。螺髻梵王言:『仁者心有高下,不依佛慧,故見此土為不淨耳。舍利弗!菩薩於一切眾生悉皆平等,深心清淨,依佛智慧,則能見此佛土清淨』。
佛開示了佛土清淨,智慧第一的舍利弗,應能充分信解,但因法會人多,根機參差不齊,梵王尸棄特加證明。大乘經說,梵王是八地以上菩薩,所見自不同於舍利弗。
「爾時」,指如來示佛淨土完畢之時。「螺髻梵王」對「舍利弗」說:你可千萬「勿作是念」,就是心裏不要動起這樣的妄想,更不可在口頭上「謂此佛土以為不淨」,就是不可說這佛土是不清淨的。「所以者何」?為什麼不可這樣想這樣說?要知「我」所「見」的「釋迦牟尼佛土」,是最極「清淨」的,是無量功德寶之所莊嚴的,其清淨莊嚴的樣子,「譬如自在天宮」那樣的嚴淨。自在天宮,有說是欲界的他化自在天宮,有說是色界的大自在天宮。一般常以自在天宮比喻清淨莊嚴的世界,因為此宮的嚴淨快樂,是當時多數人所能體會得到的。為什麼單說自在天宮不說其他?如以色界的大自在天宮說,是指色界天頂的色究竟天,為十地菩薩最後成佛的地方。但若深一層說,佛土的嚴淨,是超絕人天的,那裏是自在天宮可以相比?不過舍利弗是在現實的人間,所以所見的就是人間的國土,螺髻梵王是居住在天宮的,所以所見的就成為天宮的嚴淨。實則都是他們見其所能見的,並未能見到真正的嚴淨國土。
「舍利弗言」:大梵天王!你說你所見的佛土是清淨的,可是仍不能使我無疑,因「我」現「見此」國「土」,不但發現不到它的清淨,而且到處都是很多的「丘陵」,或是高低不平的「坑坎」,或是多刺纏身的「荊棘」,或是一望無際的「沙礫」,或是「土」山,「石」山以及其他「諸山」。總說一句,到處是「穢惡充滿」,沒有一片乾淨土,不知你梵王何所見而云然!一般說來,舍利弗證得四果,已經具有了慧眼,照理應該見到空,為什麼會見丘陵土石沙礫?原因舍利弗的煩惱雖已斷除,但他現實的生命體,還是由有漏業所感,所以他見這個國土,是以肉眼見,非以慧眼見,致見世界有無限的差別相。
「螺髻梵王」聽了舍利弗這樣說,就又為之解釋「言」:錯了!外在的世界並不如你所見的那樣,而是因為「仁者心有高下,不」曾「依」於「佛」的智「慧」來看這個世界,「故見此」娑婆世界的國「土為不」清「淨」,事實這個國土的每個角落,無不是莊嚴清淨的。心有高下,就是內心的不平等,也就是內心的不清淨,所以所見的佛土也就不平與不淨。佛慧,就是佛陀所具有的平等大慧,能通達一切法空性平等平等,能自一切法空而見眾生平等平等,乃至佛的慈悲等無不是平等平等的。「菩薩於一切眾生」生起「平等」心,「深心清淨,依」於「佛」的「智慧」,所見自然也就清淨,所以說「則能見此佛土清淨」。舍利弗雖斷三毒,因還沒有平等大慧,得福尚少,所以不能見到佛土清淨。梵王已發大乘心,本如來的大慧修學慈悲,所以能見佛國土的嚴淨。
於是佛以足指按地,即時三千大千世界,若干百千珍寶嚴飾,譬如寶莊嚴佛,無量功德寶莊嚴土。一切大眾,歎未曾有,而皆自見坐寶蓮華。佛告舍利弗:『汝且觀是佛土嚴淨』!舍利弗言:『唯然!世尊!本所不見,本所不聞,今佛國土嚴淨悉現』。佛告舍利弗:『我佛國土常淨若此。為欲度斯下劣人故,示是眾惡不淨土耳。譬如諸天共寶器食,隨其福德飯色有異。如是,舍利弗!若人心淨,便見此土功德莊嚴』。
梵王與舍利弗正在討論是土淨不淨時,釋尊為證此土確實是嚴淨的,「於是佛以」自己的「足指按」在這個「地」上,「即時」使這「三千大千世界」,現出「若干百千珍寶」之所「嚴飾」的樣子,變成無限的清淨莊嚴,其清淨莊嚴的程度,「譬如寶莊嚴佛」所有的「無量功德寶」之所「莊嚴」的淨「土」。此佛與世界都以寶莊嚴得名,所以稱為寶莊嚴佛和寶莊嚴土。約事相說,當然是以世間的七寶等無量珍寶所莊嚴;約義理說,自然是以無量功德寶所莊嚴。所以佛身與佛土,都如此的清淨莊嚴。本此也就可知:淨土的原因是功德,穢土的原因是罪惡。
當時佛陀作此方便變現時,法會中的人天等「一切大眾」,忽然見到國土嚴淨到這樣子,證知佛土確實是嚴淨的,於是悉皆讚「歎」為「未曾有」的奇事!因為一向認為是穢土的,突然之間就變成了淨土,這不是未曾有的奇事是什麼?不但如此,「而」且每個人「皆自見」自己「坐」在「寶蓮華」上,個個都像菩薩那樣的,具足三十二相,身如金色。不但土變,連人亦變,可謂是更希有的奇事!
到了這時,「佛」再「告」訴「舍利弗」說:「汝」暫勿再想這想那,「且觀是佛土」的莊「嚴」清「淨」,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如你所見的穢惡充滿?「舍利弗」回答佛「言:唯然」!是的,「世尊」!佛土確實是嚴淨的,像這樣的嚴淨佛土,坦白說,是我過去從來沒有見過和聽過的,所以說「本所不見,本所不聞」。想不到現「今」你「佛」所居住的「國土嚴淨悉現」,使我及諸大眾清楚的見到,怎能不信今佛國土的嚴淨?舍利弗過去所聽聞的都是小乘教法,所見到的也是小乘神通的境界,像現在佛所示現的,固不是他過去所見過的,就是現在所聽到的希有難信之法,亦是過去從未聽過的,所以舍利弗坦率的說為『本所不見,本所不聞』。
講到這裏,有個問題需要一談的,就是現在這個國土:究是佛以神通變污濁為清淨呢?還是佛土本來就清淨不染呢?佛土是本來清淨的,污濁不是佛土的本質。不過佛為要度五濁惡世的善根、福德、智慧不具足的人,特地示現不淨污穢的國土,讓眾生知所厭患。所以「佛」又「告」訴「舍利弗」說:「我佛國土,常」常都是清「淨」像這樣的——「若此」——,並不是現在才變成這樣的。佛土既是常淨的,就讓它清淨好了,為什麼要變成穢惡充滿的樣子?當知這是佛陀的慈悲,是「為欲度斯」根性「下劣人故」,才「示是眾惡」充滿的「不淨」國「土」。你如認為我佛國土,原來就是這樣高下不平,齷齪不堪,那就錯了!
《法華經》中說的窮子喻,可以用來作此證明。過去有個大富長者的兒子,離家出走,在外流浪了好一個時期,成為一無所有的窮子,東奔西馳的,一次明明回到自己的家園,但是看到這個七寶莊嚴的家,裏面坐著的又是一位衣服華麗的長者,反而害怕起來掉頭就走,以為這不是自己的家。可是長者一眼看到是自己的兒子,滿懷歡喜,立刻派人去追他回來,他死也不肯回來。後來雇他到家做苦工,長者脫去珍貴的寶衣,穿上破爛的工人服裝,和他一齊工作,經過一段時期,才勸說他回到家中。
這是顯示佛的圓滿報身,是無量功德所莊嚴的,具有無量的相好,為重重煩惱所纏縛的眾生,無法見到這樣的報身。為了度化這類下劣根性的眾生,佛不得不像那位長者脫去珍貴的寶衣,示現丈六老比丘的化身相,好讓眾生有接近的機會,假定不是如此,如是下劣眾生,豈非永不得入於佛門?為度眾生而示現污濁相,這正顯出佛陀的大慈悲!
佛以丈六金身現於此世界中,有人接著或許要問:這世界到底是佛化現的?還是眾生共業所感的?如說這是佛為眾生現此濁土,那就不能說是眾生的業力所感!不能這樣講,這樣講是不合理的,因為娑婆世界,確是眾生以煩惱造業所致,是共業所感。
不過依佛自己的境界說:佛身叫法身,佛土叫常寂光淨土,佛與佛究竟圓滿一切功德,彼此是平等平等的,雖佛佛可以互知,但不是菩薩所能知的。約佛功德莊嚴的原因說,當然是由過去修行菩薩時,修無量功德所得的清淨果。約諸法的理性說,這是佛的平等如如如如智,體見了諸法真理的平等平等。約究竟圓滿說,佛於因中修行圓滿功德的結果,所得是無量相無量好的報身,圓滿報身所住的土當然是報土,地上菩薩在悟到真理前,先修無量清淨的智慧福德,亦能部分的證得諸法平等理性,在某一意義上來說,自亦能見佛圓滿的一分。究竟圓滿的佛身佛土,既是只有一分為菩薩所見,佛為度化這些大根大器的眾生,就又不能不示現他受用身與他受用土,然各地菩薩依於各地程度的淺深,所見的佛與土也有不同。約佛的究竟清淨的國土說,是徧一切處而無所不在的,不能專指某一地方是佛的淨土,依此意義說,則此娑婆國土,就是佛的淨土,本來清淨如此。此外還有化身與化土。為攝化一部分根基較高的眾生,示現一個極清淨的地方,天臺家稱為方便有餘淨土。另一種是化土,像娑婆世界一樣,如此世界,本為眾生共業所成,但釋尊為教化眾生,也就隨順眾生的相,隨順眾生的土而加以化度。真正的佛土是徧一切處究竟清淨的,我們應該有此基本認識。
進而佛對舍利弗舉喻說:「譬如諸天」的天人,初生天上時,欲共試知各人的功德多少,乃「共」同的用一個「寶器食」飯,「隨其」諸天的「福德」大小,雖則是同一「飯」食,但會顯出不同的顏色,所以說「色有異」。或者說:福德大的天人,將飯送進口時,飯的顏色不變;福德小的天人,將飯送進口時,飯的顏色立刻變異,不是原來的那個飯色。這喻佛土本來清淨圓滿,因眾生的根機不同,所見自然不會一樣,如地前的三乘,所見唯是穢土,地上的大菩薩,就常見到清淨,這那裏是土有什麼不同,不同完全在於眾生的心異。
「如是」,佛又叫聲「舍利弗」說:照上情形看來,你應可以知道,假「若人」的「心」是清「淨」的,他「便」會「見」到「此土」是「功德莊嚴」的,可見佛土是常淨的,不如你看到的那樣穢惡充滿。
當佛現此國土嚴淨之時,寶積所將五百長者子,皆得無生法忍;八萬四千人,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佛攝神足,於是世界還復如故。求聲聞乘者三萬二千諸天及人,知有為法皆悉無常,遠塵離垢,得法眼淨;八千比丘不受諸法,漏盡意解。
本科叫做隨機得益,共有四種得益不同。本經發起是五百長者子,佛國因果的起請亦五百長者子,所以經家特先序說當機聞法得益。
「當佛」陀以神通力變「現此國土嚴淨之時,寶積」長者子「所將(率領的)五百長者子」,即時「皆得無生法忍」,就是悟證一切法的不生不滅。初得無生法忍,初地已經完成;任運無生法忍,要到八地才得,所以同一無生法忍,而有深淺差別不同。另有「八萬四千人」,由此得知如何修淨土法,淨土法門原是完全契合大乘精神的,於是「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積極要求去做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工作,以期未來實現淨土。
到這時,「佛」又收「攝」起自己的「神足」來,「於是」這個「世界」,就又恢復原來的濁惡,所以說「還復如故」。如中國自古以來有很多國寶,由國家妥為收藏保管,平時我們無法看到,唯有在政府舉行展覽會時,始有機會看到一下,展覽會一閉幕,就又歸政府保管,不能長期的屬於我們。佛陀示現淨土也是如此,所以現在要收攝起來。
在這一示現、一收攝中,當時許多「求聲聞乘者」和「三萬二千諸天及人」,立刻有所領悟,了「知」諸「有為法」,原來「皆悉」是「無常」的。不說別的,單以這個國土來說,一忽兒是清淨的,一忽兒是惡濁的,不是顯示生滅無常是什麼?正因他們有了這個領悟,所以「遠塵離垢,得法眼淨」。此中說的塵垢,是指八十八使的見惑煩惱,遠離了這些煩惱,初步的體悟真理,證得初須陀洹果,便得悟理的法眼淨。法眼淨,易言之,就是清淨的智慧,不是佛菩薩所有的法眼。同時還有「八千比丘」,亦因了知諸法無常,「不受諸法,漏盡意解」,證得阿羅漢果。所謂不受諸法,就是不取著一切法,知道一切法是無常無我的,還有什麼可取著的?眾生所以不得解脫,就因內心有所取著,各種煩惱滾滾而來。現在這些證得阿羅漢果的八千比丘,對於諸法既然無所取著,諸煩惱漏自然也就斷盡,因為斷盡他們所當斷的煩惱,所以內心獲得自在解脫。有說永離諸漏,是煩惱障盡,離所緣縛;心善解脫,是心得自在,離相應縛。
這裡所說的四種得益:初二是得大乘益,後二是得小乘益。所得利益雖有不同,但由此可見佛現國土嚴淨的功德殊勝!
方便品第二
〈佛國品〉的示現國土嚴淨,雖已略示淨土的因果如何,但能住此淨土的唯有法身,所以現在續明法身的因果如何。又前是以佛為化主而通明道俗幽顯的一切大眾,現在則以菩薩為化主而所化導的唯是在俗的信眾。又前說法的地方是菴摩羅園而得益的有大小淺深的不同,現在說法的地方則是維摩丈室而得益的唯是初發心的淺益。又前佛陀出現教化只是極短的一時,現在則是維摩詰徹始徹終的運用方便以度化一切。又前佛在菴羅樹園居住,不僅是暫時的,且未現出病態作為方便,現在維摩詰的住在毘耶離,一向是如此的,但為度化有緣,特別極為善巧的示現有病,而有下面的種種表演,宣說了不可思議的解脫法門。
本品內容,主要是說維摩詰所有的功德以及在佛法中的地位和資格,既然如此,為什麼稱為〈方便品〉?當知品中所說的方便,是維摩詰所運用的方便,而其運用方便的目的,是為引導尚未與功德相應的人,入於最極殊勝的境界,亦可說這是維摩慈悲利他的德行。
方便,是佛法所常用的兩個字。如說:『慈悲為本,方便為門』。或說:『開方便門,示真實相』。諸如此類的說到方便,經中可說到處皆是。以佛法說,不論自行化他,都不能缺少方便,沒有善巧方便,自行固然不成,化他更是不成,可見方便的重要。原因所謂方便,不是說說就行,實含決斷勝智,所以印度叫做漚和拘舍羅,中國譯為方便勝智。古德釋為:『方便是善巧之名,勝智為決斷之稱』。如現在想做一件有益社會的事,首應了知怎樣做方能使社會人群真正得到實益,可見方便善巧的手腕固然重要,毫不躊躇的決斷智慧更形重要。假定沒有殊勝智慧,對事情下肯定判斷,試問怎能靈活運用你的善巧方便?而且有了決斷智慧,應方便的固予方便,不應方便的則不予方便,是就不會濫用方便,如果濫用方便,不但不能有利於眾生,且將有害於眾生,是菩薩所不忍為,所以應善運用方便,絕對不可濫用方便。
佛菩薩度化眾生,巧用種種的諸法,隨順機宜的利導,是為真正的方便。通而論之,三業大用的化導,皆可說有它的方便,因佛菩薩的清淨三業,其性猶如虛空一樣的非一非異,本不可加以分別的,但為化度各類的眾生,而有種種不同的示現,所以就有三業的方便。如現種種不同的身分,適應種種不同的眾生,給予他們妥當的利濟,是為身業的善權方便;如現所有的各種音聲,而於十方佛國土中,為諸眾生說種種教法,是為口業的善權方便;如現不可說種種心識,而於十方佛國土中,為諸眾生作種種分別,是為意業的善權方便。如是像這樣的三業善巧,皆可稱為方便,而維摩詰當亦具有這樣的方便。但以本品別說方便,自以維摩示身有疾為最大方便。
病是人人都會有的,為什麼成為度生方便?當知一般所有的病,是四大不調而有的,亦即生命果報病,可是維摩詰所有病,不是真實的果報病,而是方便示現的病,由他在這現實人間,示現出生病的形態,因他是當時有名的長者,不特社會上的名流去探視他的病,就是佛弟子中大小乘行者,亦去他的家中慰問其病,因此,引發大家生起老病死的無常之感,厭患這無常不淨的色身,欣求那無量功德所生的清淨法身。同時佛又大慈大悲的派人去望他的病,從而開展出無量法門來,最後文殊與維摩對唱,利益無量眾生,是都從維摩現病而起,所以維摩示疾是一種大方便。
再從全部經文來看,維摩所運用的方便,不但攝受是方便,就是折伏亦方便,而佛菩薩化他方便雖多,要不外於攝受與折伏兩大門。維摩在丈室外,破諸眾生執著諸法實有,是就運用折伏的方便;及至入於丈室內,引諸眾生安立於佛法中,是即運用攝受的方便。正因維摩運用這兩大方便,得使如來的正法久住,由於正法的久住,使令眾生入於真性解脫,安住清淨佛國土中。前說『方便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於一切法方便無礙眾生來生其國』。維摩與佛心心相印,所以現在特別善用方便,『成熟眾生,莊嚴佛土』。
爾時,毗耶離大城中,有長者,名維摩詰。已曾供養無量諸佛,深植善本。得無生忍,辯才無礙,遊戲神通,逮諸總持,獲無所畏,降魔勞怨,入深法門,善於智度,通達方便,大願成就。明了眾生心之所趣,又能分別諸根利鈍。久於佛道,心已純淑,決定大乘。諸有所作,能善思量,住佛威儀,心大如海。諸佛咨嗟,弟子、釋、梵、世主所敬。
從經文看,這已入於正宗分的第二科,廣明菩薩所修不可思議法門。說到佛國清淨,維摩本是東方的法身大士,為助佛揚化而來娑婆世界,所以首對維摩表現不可思議的讚歎。於中,先讚實德,次讚化德。實為化本,所以先讚,以此讚歎,令人敬信,待聽了維摩所說,才會歡喜的接受,照著所說的去行,所以對維摩的廣為稱揚讚歎,是必要的。
「爾時」,是指佛為寶積長者子等說法大眾得益時。當這時候,在恆河東岸的「毘耶離大城中,有」位智慧與德行均高的「長者,名」叫「維摩詰」。在印度原有的四種階級中,本沒有所謂居士大家和長者大家的,到佛出世前那時,才產生這樣的貴族,是屬毘舍離車族,亦是婆羅門十八族之一。
這位長者,現在看來,是個在俗的學佛居士,實在他於無量大劫以來,每一階段都供養佛,「已曾供養無量諸佛」,聽聞無量法門,如實修行很久。正因見佛多,聞法廣,供養多,功德大,所以亦已「深植善」根,宿植德「本」。善本深植,如植樹一樣的,其根愈久愈深,且不止植一善,已植無量善本,所以稱為善本,因所修諸善法,是將來成佛的根本。《金剛經》說:『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就是此意。
長者於一切法,修無生理,智慧成功,得證諸佛不生不滅的法空性,安住不生法中,名為「得無生忍」。淺指初地所得的無生法忍,深指八地所得的無生法忍,可以做到念念與無生法忍相應。七地以前,雖也獲得無生法忍,但還沒有得到清淨,八地以上的無生法忍,是就完全清淨無染,所以同是無生法忍,其程度的淺深染淨,有著很大差別。
進一步踏入九地,為眾生說法,能「辯才無礙」的滔滔不絕而說,並且要怎樣說就怎樣說,原因是已得到捷疾辯、利辯、不盡辯、不可斷辯、隨應辯、凡所演說豐義味辯、一切世間最上妙辯的七辯,所以說起法來,不但可以稱性而說,並能做到隨問隨答,不論聽眾提出怎樣的問題,都能予以美滿的解答。這是歎口業而攝一切口業的功德法財。
不唯如此,且還一面說法,一面現通。「遊戲神通」的遊戲兩字,是自由自在的意思,要怎麼樣,都可隨意做到,程度是很高的。菩薩雖有六神通,但此重在六道中的神足通。於此神通,涉歷而遊,出入無礙,如戲一樣的能作種種的變化。下面說長者種種境界的表現,就是遊戲神通的最大明證。這是歎身業而攝一切身業的功德法財。因為神足通,重在身體的各種變現,無拘無束的不受任何拘礙,好似遊戲一樣的自在。所以得能做到這程度,實因菩薩了知一切法的幻化不實,現無量身作無量事,亦知它的幻化不實。
「逮諸總持」,是說得到種種陀羅尼。陀羅尼中國譯為總持,最小的是聞持陀羅尼,《法華經》名旋陀羅尼,得到這樣的陀羅尼,那對所聽聞的佛法,就可永遠保持不會忘失,如以善惡來說,得陀羅尼的行者,能持一切善法使不散失,能遮一切惡法使不生起。這是大乘特色,小乘是沒有的。陀羅尼有百千萬億種,不論那一總持,都極自然的具有其力用,不帶一點絲毫勉強,而且是極有把握的。這是歎意業而攝一切意業功德及餘一切法財。
由於長者修行程度很高,以般若智達一切法空性,所以「獲」得「無所」怖「畏」。世間可怖畏事雖說很多,但經常說有五種畏,就是死畏、不活畏、惡名畏、惡趣畏、大眾畏。五畏的任何一畏生起,都由智慧的不夠及德行的缺乏。假定德行的美滿,智慧的充足,自信自己沒有做罪惡的事,自信自己對事理認識清楚,還有什麼值得可畏的?或世間的資財,或出世的法財,都極豐富,無所缺乏,可以任運自在的取用,所以便無所畏。
長者既積聚了無量功德,當就不怕魔王外道的搗亂,並且一一予以有力的降伏,所以說「降魔勞怨」。魔外給予佛法修道者的搗亂,這是世間常有的事,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是指此。佛法行者在修行過程中,一旦得到佛法的受用,並使正覺的佛法普徧發揚起來,自有許多外道的宗教集團來破壞。這時佛法行者,必要徹底衝破一切障礙,才能繼續不斷向上,直趨最高無上菩提。假定本身不夠健全充實,稍遇外來魔怨,就會為魔所轉,落入魔網當中,再也無以自拔!『魔能勞亂,名之為勞;敗人善根,故說為怨』。或說勞是塵勞,其有一股力量,使人於塵勞中,念念貪戀不捨,所以叫做勞怨。菩薩運用智慧,洞悉塵勞虛幻,不為塵勞所轉,且能『巧把塵勞作佛事』,是為真能降魔勞怨,不再為其所亂。
就所證悟的真理說,維摩已能契「入」最甚「深」的「法門」,即證悟諸佛最高最究竟的真理。如本經說的不二法門,就是甚深的法門,如是甚深法門,唯佛得以究竟,所以說為深法。通常說的緣起性空,亦是甚深最甚深的,不是一般小智小慧的所能善入,現在維摩能善契入甚深法門,當是具有高深智慧,亦不是短時期的修學所能做到的。
通達諸法的空寂性,確是最難的,因世間知識,不論怎樣高,到此是就『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可是以大乘法說,通達法性空,還不是難的,但要了達即空即有,即有即空,空有圓融,理事無礙,卻不是一件易事。如小乘的著於空理,即不能從空中知如幻有,而維摩「善於智度」,通達即空而有,即有而空,空有並觀無礙。因為這樣的善用智慧,所以也就「通達」無邊善巧「方便」,做種種的利他事業,而上求下化的「大願」也就「成就」。此之大願,是指初發心時的佛果之志,亦即成佛度生的大願。〈菩薩地〉說:『初發心時唯發一願,願得菩提利樂一切』,正是指此。唯識說的『求菩提願,利樂他願』,亦與此同。維摩,或說是法身大士,或說是金粟如來,所有大願,當皆圓滿成就。做菩薩的有二德,一行二願。行如車運,願如御者,必須相資相扶,方得一切成就。
悲智具足的維摩,對於眾生心的趣向,思善思惡,所發的心,是大乘還是小乘,將來往何處去,生人或是生天,做鬼或當畜生,無不了知清楚,所以說「明了眾生心之所趣」。這是約眾生在生死流轉中說。如約眾生修學佛法說,因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凡有心者悉得菩提,如眾流趣海,知道行者的心念,現已趣向到什麼階段,繼續前進又如何等。眾生心的所趣,本很複雜的,而菩薩能夠了知,不但知現在的心趣,同時知過去的心念,不但知少數眾生的心之所趣,乃至無邊世界所有眾生的心念,無不透闢的知其趣向。
至於眾生的根性利鈍大小,亦同樣的能分別清楚,所以說「又能分別諸根利鈍」。這在利生的菩薩立場說,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分別,因為分別根的勝劣利鈍,才能善逗機宜的為之說法,或說五乘,或說三乘,或說大乘,使見聞者無不獲益,菩薩的諸有所作,也就不會白費工夫!在佛法裏說,很愚笨的人,不一定是鈍根,很聰明的人,不一定是利根,所以知根不是一件易事,唯佛菩薩才能知得恰到好處。世間教育要懂心理學,教育的效果才大,也就是這道理。
對自己方面說,維摩「久於佛道,心已純淑」。純淑,是成熟的意思。《法華經》明文殊已曾久值諸佛,修學積劫,亦是此意。佛道,指大菩提果。在向佛道前進的過程中,沒有凡夫、二乘及有所得的異念間隔其間,其心精純得很,至所修的中道正觀,能任運自然的現前,其心善淑得很。如燒瓷器的一塊泥土,一定要去雜土,使其純淑,才能製成種種器皿。維摩對佛道的修學,煩惱習氣已去得差不多,所以其心精純善淑,再也不會有所退轉。如釋迦與彌勒,過去同時發心:釋迦發心要在穢土成佛,度化苦惱眾生;彌勒覺得苦處眾生難以救度,於是發心要在淨土成佛。釋迦願在苦惱世界成佛,旨在重於利他,所化的眾生根機純淑,個人的福慧資糧還未完成,但個人的問題容易解決,只要稍為精進一下,就可圓滿。後來釋迦遇到弗沙佛,於七日七夜中,精進不已的,以『天上天下無如佛,十方世界亦無比,世間所有我盡見,一切無有如佛者』的偈語讚佛,終於超越九劫,在彌勒前成佛。彌勒因為重於自己的修集福智資糧,其心本已純淑,理應先成佛的,因所化的眾生未熟,大眾的修持較難,所以在釋迦後成佛。從這事實的敘述,證知純淑就是成熟。維摩修佛道的心既已清淨純淑,成佛之期當然已不在遠。
「決定大乘」,是說對於自己所說、所修、所證,皆是大乘,深信不疑,堅定成佛的志願,不退轉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一肯決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唯有如此決定,才能不斷的向佛道前進,如稍有所猶豫,就會從菩提道中敗退下來,再也沒有希望可以成佛。
佛說話、做事、心思,都由正智領導,沒有一點差錯,亦即所謂三業智慧恆現在前,所作所想都是中規中矩的。維摩就示迹說,是位法身大士,或身或口或意的三業活動,皆能達到恰到好處,所以說「諸有所作,能善思量」。《婆沙論》說:『聰明人有二種:一、善說法;二、善思量』。善思量,是審諦的觀察,沒有一點錯謬。由於思量的純正,表現於身口的種種活動,自也沒有差錯。
佛的行住坐臥以及一切威儀,都很嚴肅合於理想的,不論什麼人見了,都生歡喜心、尊敬心,維摩也能如此,所以說「住佛威儀」。威儀,在學佛人來說,確是很重要的,能不能使人對你生起信敬心,就看你的威儀是否庠序。如舍利弗從外道轉入佛道中來,就是受了馬勝比丘安詳威儀的感召。但要得到像佛那樣的威儀,那是不容易的,《瓔珞經》說:到了等覺大士那樣崇高的地位,還要經過百劫這麼久的時間,學習佛的威儀,然後舉動進止才能如佛。佛的威儀究竟怎樣,現在我們當然不知,但可舉一事實來說:佛世時有位比丘尼,壽高一百餘歲,有阿羅漢向她請問佛的威儀怎樣。首由比丘尼的弟子接待他,然後將他的來意告訴老尼,老尼命令弟子,以碗裝滿了油,放在半掩的門下,再請阿羅漢進來,那知羅漢一推門,就將一碗油弄倒,自己還不知道,於是問老尼道:『你是曾經見過佛的,佛的威儀究竟怎樣,請你對我說一說』!老尼反問:『你問這個做什麼』?羅漢答說:『我想學佛的威儀,所以特來問你』!『不行,你不是學佛威儀的人,試看你一進門,就撥倒我的油,怎麼可以學佛威儀』?老尼不客氣的這樣對羅漢說。佛的威儀,自然如此的,不是學來的,怎麼可說?
「心大如海」,是說菩薩之心,量大如海。海有種種功德:一、海水澄淨絕對不容死屍的存在;此喻大士的內心清淨,決不容受毀戒之屍的停留。二、大海深廣出生種種稀世珍貴的寶貝;此喻在大士清淨的心中,出生最極殊勝的智慧之寶。三、不論下多大的雨,或眾流的常常流入,並不見他有所增加;此喻佛說大法雨,注入菩薩的心中,菩薩無所保留的接受而不外溢。四、大海中的水,不論怎樣受到風吹日晒,都不會乾枯;此喻菩薩的心海,即使受到魔邪風日的吹晒,亦不會有所虧損。五、大海淵深是無法測其底蘊的;此喻菩薩心智的淵深,亦不是凡小所能測度得到的。總之,維摩內心的清淨,廣大無邊,具諸功德,所以說為如海。
維摩既具如上種種功德,又能適應各類眾生機宜,所以上能獲得十方「諸佛」之所「咨嗟」,稱讚。咨嗟與稱讚略有不同,稱讚有言語詞句表達出來;咨嗟唯有聲音而不用詞句。維摩的內在功德既已充滿,其外當然堪為人天師範,利益眾生的恩惠必然很深,所以又為「弟子、釋、梵、世主所敬」。弟子是指佛弟子,如諸大菩薩及大阿羅漢等。釋是欲界的帝釋天,梵是色界的大梵天王,世主是護世四王以及世間的一切王,乃至電神、雷神、山神、水神、風神、樹神,各有管理者,所以稱世主。為佛四部弟子同敬,是人類對維摩的恭敬讚歎;為釋、梵、世主同敬,是天人對維摩的恭敬讚歎。維摩受到人天一致的恭敬讚歎,可見維摩不是等閒的人物,而是久修大行的一位大菩薩。
這還不過是略讚,如將前讚三萬二千菩薩的讚語,用來讚美維摩詰,不但是恰到好處,且維摩的功德,實有過之而無不及。
欲度人故,以善方便居毗耶離。
維摩詰的出現廣嚴大城,不是無因無緣的隨意居住,而是將「欲」助佛闡揚大道,方便「度人」以及一切眾生的原「故」,所以乃「以善」巧「方便居」住在「毘耶離」。或說:欲度人故,是明維摩的現生所為;居毘耶離,正明維摩現生的處所。
資財無量攝諸貧民;奉戒清淨攝諸毀禁;以忍調行攝諸恚怒;以大精進攝諸懈怠;一心禪寂攝諸亂意;以決定慧攝諸無智。
維摩度人所運用的善方便,究是指的什麼,這是下面所要講的,現在先說淨德攝化。《華嚴.入法界品》說以自淨功德教化眾生,眾生才會接受你的教化。如自己是真心誠意的念佛,才能教化眾生隨你而念佛;如自己不念佛,而教眾生念佛,是不會發生效力的。所謂清淨功德,像此所說的六波羅密就是。
一、「資財無量攝諸貧民」:這是以布施度慳貪。布施不是空口說白話的,須要有大量的資財才行。維摩室的地下,有四大寶藏,取之不竭,經常用以攝諸貧民,貧民受了你的惠施,就會接受你的教導,你要他做什麼好事,他都照你所說去做。設若自己沒有錢,只是教人行布施,或自己有錢而不肯行施,是都難以攝化他人的。設或自己肯得布施,但是對方不接受你的攝化,那又怎辦?應當仍然對他行施,以期對他結諸善緣,希望將來機緣成熟,能夠使他易於度脫。菩薩布施,其志不在求福,而是專為利他。深一層說,不但以世間的財物,攝諸世間的貧苦大眾,並且以出世的真理法財,攝諸缺乏佛法的貧苦眾生,使他們成就菩薩行,到了維摩成佛時,這些為布施所攝的眾生,就會來生其國。前說『布施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一切能捨眾生來生其國』,就是此意。所以這裏所說的資財,不可專看作是世間的錢財,貧民亦不可專看作一般人民。
二、「奉戒清淨攝諸毀禁」:這是以持戒度毀犯。毀犯禁戒的有情,在這世間所在多是,要想去攝化他們,首先要本身健全,就是自己對於戒行,必要奉持得清淨,眾生以你為榜樣,自然奉持所受的禁戒,不敢有絲毫的毀犯。所受的戒很多,毀禁不完全犯,犯一犯二或犯多少,都是毀禁,毀禁必有其罪,任何人不能代替,所以對諸毀禁的眾生,應該加以攝化。大經說:『唯佛一人具淨戒,餘人皆名污戒者』,可見不毀戒行是不容易的。是諸毀禁的眾生,現在既蒙戒攝,以不毀禁成菩薩行隨行戒善,到了維摩成佛時,這些為戒善所攝的眾生,就會來生其國。前說『持戒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行十善道滿願眾生來生其國』,就是此意。真正說來,菩薩本不見有持犯,但為慈悲利物,所以淨持禁戒,持戒德行高超,就可為諸眾生之所歸仰。
三、「以忍調行攝諸恚怒」:這是以忍辱度瞋恚。恚怒就是不能忍,易於發脾氣,一個動輒發脾氣的人,不但不能度化眾生,就是與人相處亦非易事。所以菩薩行者,如何調伏自己的身心行為,養成不隨便動怒的態度,忍辱負重的對待一切,實是極為切要的工夫!自己不隨便對人發脾氣,固然是一大美德,就是別人來對自己發脾氣,亦當和顏悅色的相待,使他自然的受你感化,則尤為難得!如是以忍調行攝化易於恚怒的眾生,令他踏上大乘的光明道路,即或一時還未能導入大乘,亦可使他免墮惡趣。以此方便調伏恚怒眾生,令離瞋恚成菩薩行,到了維摩成佛時,這些為忍辱所攝的眾生,就會來生其國。前說『忍辱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三十二相莊嚴眾生來生其國』,助成佛土清淨,就是此意。
四、「以大精進攝諸懈怠」:這是精進度懈怠。菩薩度生,不論在任何情形下,都要精進不已的去做,不得有一時的懈怠,如苟且懈怠於一時,很可能就有一些眾生,在這時候不能得到你的救度,豈非有失菩薩的職守?且世間眾生,大都好逸惡勞,能夠懶惰懈怠的,就懶惰懈怠一下,如菩薩不自行大精進,以做眾生的良好模範,試問怎能去攝化眾生?為了攝化懈怠的眾生,菩薩更非大精進不可。以大精進攝諸懈怠眾生,令離懈怠成菩薩行,到了維摩成佛時,這些為精進所攝的眾生,就會來生其國。前說『精進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勤修一切功德眾生來生其國』,就是此意。
五、「一心禪寂攝諸亂意」:這是以禪定度散亂。心散意亂不能意志集中的人,不說做佛法的工夫不能相應,就是做世間的大事亦做不好。不信,試看做大事而有成就的人,大都是頭腦冷靜,心思鎮定,思想集中的,決不會東摸西摸,忽而做這樣那樣。特別是佛法行者,以做心地的工夫,更不能妄想紛飛的,這樣那樣的動亂不停,果能自己一心禪寂,就能攝化散亂眾生,使散亂者入禪不散不亂。以一心禪寂攝諸亂意眾生,令離散亂成菩薩行,到了維摩成佛時,這些為禪寂所攝的眾生,就會來生其國。前說『禪定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攝心不亂眾生來生其國』,就是此意。
六、「以決定慧攝諸無智」:這是以智慧度愚痴。愚痴無智的人,對於事理認識不清,不知什麼是真正道理,所以總是猶豫不決的拿不定主意,應該做的不去做,不該做的反去做,以致顛倒的做出很多錯誤的事!菩薩具有決定慧,知道邪正是非等,所以能正確的指導無智眾生,如何在佛法的正軌上前進,不致踏差行錯,而直趣於佛果。自以決定慧了解一切,就能攝化愚痴無智眾生,使沒有智慧的人,亦能得到智慧。果以決定慧攝諸無智眾生,令離愚痴成菩薩行,到了維摩成佛時,這些為決定慧所攝的眾生,就會來生其國,扶助國土嚴淨。前說『智慧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正定眾生來生其國』,就是此意。
維摩以六波羅密淨德攝化,完全是為利他而行的方便,以此方便攝取眾生,就是成熟眾生、淨佛國土,並扶成佛說不思議解脫淨土法門,令諸眾生皆得生於淨土。
雖為白衣,奉持沙門清淨律行;雖處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現有眷屬,常樂遠離;雖服寶飾而以相好嚴身;雖復飲食而以禪悅為味。
維摩現為在家居士,所表現的像普通人,深入社會各階層,與俗人打成一片,然後引導他們進入佛法中來,修學佛法,名為同行。這幾句是明示有六種俗欲而常修三無漏行。做人如果太過孤高自賞,必然就會憤世嫉俗,對社會起不了什麼影響作用。最好是要做到如儒家說的:『和而不流,染而不污』,才能真正的教化眾生。維摩確實做到了這點,所以當時受他感化的眾生著實不少。
印度地方的風俗,在家大都是穿白衣,出家則著有色衣裳。原因印度天氣炎熱,穿白衣比較能抗熱。維摩「雖為」著「白衣」的在家人,但他能夠嚴格的「奉持沙門清淨律行」。印度有各種沙門團,但此所指是捨離俗務的佛教沙門團。沙門是為修道而出家的通稱,在俗雖亦可以修道,但因事務的紛繁,遠不如出家的清淨,所以真為生死而發心修行的,一定要出家,不出家是不行的。但既出家,出家有出家所應遵守的律行,如不能如法的奉持沙門律行,縱然出家等於沒有出家。可是維摩詰,從表面上看,雖沒有出家,但身心的皎潔之行,不讓於沙門的清淨,所以在別人看起來,認為他以俗人的身分,而行出家的清淨行,是一難得的有大德的人,亦即所謂身未出家而心已出家的人物!如衡之一般出家人,維摩實值得讚美的。大經對不能如法奉持沙門律行的出家人,有句評語說:『雖復染衣心猶未染』。是說一般出家人,雖已著起染色的衣服,但如內心沒有染到佛法,是則名義上叫做沙門,實際只可稱為白衣。是以真正做個出家人,一定要如法如律的奉持清淨戒行。
維摩既然沒有出家,當然是居住家庭中,可是他「雖處居家」,不但不以家為家,而且還「不著三界」。家有小有大:如有父母妻兒的家庭是小家;在生死中轉來轉去的三界是大家。如以家庭的小家,視於三界的大家,真是好像大地中的一葉,小得可憐得很!一般在家人,由於沒有遠離三界的煩惱,所以為三界之所繫縛,可是維摩已經沒有三界煩惱,對於三界無所執著,所以也就不為三界之所繫縛。分開來說:離欲界煩惱就超出欲界,離色界煩惱就超出色界,離無色界煩惱也就超出無色界。維摩的家,從示現說,當然是在當時的毘耶離大城中,從實際說,不止這一處家,而於十方無邊世界,有恆河沙數那麼多的家。他現在示處娑婆世界這個家,目的是為引導各類眾生,出離眾苦所迫的三界,得以生到淨國土中去。三界的簡單解說是:界中有欲,欲所屬界,名為欲界;界唯有色,色所屬界,名為色界;界中無色,無色所屬界,名為無色界。唯有不著三界,始能出離三界,著即不得出離。
維摩既處家庭之中,當如一般人有妻子,可是他雖「示有妻子」,但不如一般人染著妻子,而經「常」的「修」諸「梵行」。維摩的賢妻是無垢,子名善思,女名月上,在佛教中都是了不起的大菩薩。從現實世間看,任何一個有妻室子女的家庭,必有他的問題存在的,原因就是男女互相佔有慾的作祟。維摩的妻室子女既是示現的,只不過把他們當作自己的梵行伴侶看待,並不存有怎麼特別佔有的念頭,不但自己修清淨梵行,亦領導他們同修梵行,當就不會有一般家庭所有的問題。梵行在這裏,或約一般修行說,或約離淫欲行說。內修種種的梵行,外離種種的愛著,不但使家庭充滿了清淨的氣氛,並且使家庭充滿了和樂的氣氛,整個家庭的每一成員,把手並肩的向佛道前進,這是多麼理想的佛化家庭!
維摩既有妻室子女,當然也就有父母兄弟姊妹等的六親眷屬,可是他雖「現有眷屬」,但不以眷屬為眷屬,而「常」好「樂遠離」。世間一般家庭,常因眷屬的苦樂而苦樂,但維摩不受此影響。他雖不以一般的眷屬為眷屬,但以十方諸大菩薩而為眷屬法眷,共同為度化眾生而作不同方便的示現!
維摩既處在俗的地位,當隨世俗以珍寶裝飾,可是他「雖服」用「寶飾」寶衣等,實不以此莊嚴為莊嚴,「而」是「以」菩薩的「相好」莊「嚴」其「身」。或可這樣說:服寶飾的是維摩詰,實則他是以內心修行所感的相好莊嚴其身的法身菩薩。
維摩既示現在這世間做人,為了維持生命的生存,當然亦如一般人的受用飲食,可是「雖復」受用「飲食」,實不以飲食為飲食,「而」是「以」所修的「禪悅為味」,不但以此資長色身,並且以此資其法身。《佛地經》說:『廣大法味喜樂所持,與出世法為食,不與世間法為食』。世間法稱為食的有四種,就是段食、觸食、思食、識食,都是滋長或延續有漏生命體的。出世法稱為食的有五種,就是法食、禪食、念食、願食、解脫食,都是約其味證得名的。今維摩雖處段食,實是以禪悅為味。
若至博奕戲處輒以度人;受諸異道不毀正信;雖明世典常樂佛法;一切見敬,為供養中最;執持正法,攝諸長幼;一切治生諧偶,雖獲俗利不以喜悅;遊諸四衢饒益眾生;入治正法救護一切;入講論處導以大乘;入諸學堂誘開童蒙;入諸淫舍示欲之過;入諸酒肆能立其志。
上從在家人正常生活方面,說明維摩詰的超常特色,現從在家人不當行為方面,說明維摩詰的過人之處。
博奕,是賭博與下棋。古人本不以此博奕為賭具,而是作為一種玩具來遊戲的。戲處,就是玩耍的地方。時不論古今,地不分中外,很多閑極無聊的人,都喜歡到這些玩耍的地方,或打四圈衛生麻將,或玩一會兒撲克,或下三兩盤象棋等,認為這是消遣,謀求精神解放,殊不知這有得失和輸贏的,而且十賭九輸,難得一次贏的,是以稍為正派的人,大都不到這些場合去的。可是維摩有時「若至博奕戲處」,參加這些玩耍,目的不是為了賭博,而是「輒以度人」去的。所以當他和人作此遊戲時,不像一般人的欺誑誣詐,而是正正經經的玩耍,進而令人知道博奕是不好的惡習,對個己的身心有損無益,有時還會傷害彼此的感情,以此方便調伏愛好博奕的眾生,入於佛法正道。所以真正行菩薩道的人,總是處染常淨的,不會為這些惡習所染,沉溺其中無以自拔!
外道是佛法所要破斥的,亦是佛法所要度化的對象,純正的佛弟子,當然不應學諸外道的思想理論,特別是初發心的學佛行人,因為佛法的正信,尚未奠定堅固的基礎,更不得受諸外道的影響,以免動搖自己對佛法的正信。可是一個久修大行的菩薩,對於佛法有了深刻的認識,對於三寶有了堅定的信心,任何思想理論動搖不了他在佛法中的修學,那就不妨與諸外道接近,聽聞外道的教學,稟受外道的苦行。如維摩居士有時也「受諸異道」,作諸外道的教友,打破宗教的藩籬,但因自得不壞信的關係,於佛法的意樂不壞,仍然深信三寶,「不毀」自己的「正信」。懂得外道思想理論,不但可與他們交往,並可設法教化他們。
真正菩薩行者,不但應明了各宗教的論說,就是世間的各種知識,亦當有所了解。因為菩薩不是潛入深山或閉門自修的,而是要到廣大社會中,去度各不同類人群的,你如不懂世間的各種知識,要度具有高度知識的人就很難,因為他了解的你不了解,他就自高自大的以為你不夠資格去感化他,而你確也沒有足夠知識去說服他,試問怎能把他引導到佛法中來?所以不論在什麼時代,特別在這知識高於一切的時代,如你發心從事度化的工作,對於世間的各種知識,諸如科學、哲學、心理學、生理學、衛生學、醫藥學、倫理學、論理學、社會學、法律學、行政學、電子學等都應多少知道一點,然後才能攝受廣大人群歸投到佛法中來!維摩在當時的印度,對於世間的學問,如五明、十八大論、四吠陀等,莫不通達,可是他「雖明世典」,但在他的內心中,仍常「常」的好「樂佛法」,從世典與佛法的比較中,使人知道世典的不究竟,進而來研究佛法、修學佛法、弘揚佛法。
維摩有自證的內德和表現的外德,這從上文的敘述中可知。正因如此,所以「一切」人「見」了他,無不對他表示高度的恭「敬」,認為他確是一位了不起的具有修養的人。當知對他的高度恭敬,是即「為供養中最」殊勝的供養。如分開來說:恭敬是最殊勝的恭敬,供養亦是最殊勝的供養。維摩本身固有值得恭敬供養的地方,但如對維摩發心恭敬供養,確實亦會得無量福德的。
維摩在當時印度,每個角落都去的,可是他不論到什麼地方去,都能「執持正法,攝諸」老少「長幼」。唯此所說正法,不是指的佛法,是指世間倫常之道,或指世間賢聖之法,以此善法道德糾正人心,攝諸老老少少的過著合理的道德生活,不致任性縱橫的毀法犯忌,做些人所不應為的非法之事!社會秩序的維持,人群關係的和諧,全賴倫常道德的實踐,如有誰不遵守倫常道德做人,人與人間的關係,就難得合理正常。維摩是位德行高超的長者,能牢固的把持倫常之道,所以遇到不合道德軌律的人,不論是年長年幼的,立刻以做人之道予以開導,使他們做個像樣的人。如是先以世間的善法攝化,與他們結下了良好善緣,然後再以佛法感化,那他們就容易信受。
維摩是位在家學佛的居士,對於世俗的各項治生事業,諸如做工、經商、務農,甚至像現在的各種實業,是都可以做的,從這些生產事業中,當然會得到世間的俗利,如你經營得法的話。可是他雖做「一切治生」事業,並且做得相當好,一切很順利,是名為「諧。偶」,就是所得的利潤。總之,不管做什麼事業,都得到經濟上的實益,從來總是得心應手的,沒有做過虧本的生意。原因他是做正當的實業,不是投機取巧的想暴發,所做的,自然會得應有的利潤。可是他「雖獲」得世「俗」的「利」益,而「不以」此為「喜悅」。觀世利不以為利,認為這些遲早會要散失的,現我不過暫為保存而已。自己不但不應當亂花,而且把它用在有益人群方面,使社會上的廣大人群,同樣受用到我所獲得的俗利。
維摩是真懂得做人的,應該工作時工作,應該蹓躂時蹓躂,所以有時於工作之餘,亦到四通八達的大馬路處走動走動,名為「遊諸四衢」。但他到熱鬧的街巷走動,不是真的為了瀏覽街市的繁華,觀賞各種車輛的奔馳,或如現在看看街上霓虹燈的閃耀,目的還是以正法「饒益眾生」。四衢街道的來往行人很多,雖說『天下熙熙,皆為名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之徒,說不定遇到可化的機宜,維摩就展開他的方便,為諸來往的行人宣說佛法,告訴他們每天應該抽出一點時間,做有益自己的身心工夫,不要老是浪跡街頭,葬送掉大好的時光,以致終身一無所得!
身為負有聲譽的地方長者,或自動的從政以及當法官,或由政府的徵召來擔當這些職務,是都不可或免的事情,而這亦是在俗學佛行人所應做的,問題就是不能作威作福,要為人民解除疾苦和困難。維摩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他雖「入治正法」,而能「救護一切」。比方當法官的,秉公處理紛爭,不因有錢無理變成有理,不因無錢有理變成無理,這就是救護人民。做行政的,以福國利民為做事的原則,時時為人民設想,事事為人民謀利,決不違法的苛民擾民,這就是愛護人民。做監獄官的,對因犯法而關入牢獄的,要先了解他犯法的背景,同情他現在的苦難,再教他切實的改過,能保出的將之保出,能減輕的為之減輕,不像一般管理監獄的官員,不把犯人當人看待,無情的鞭撻犯人,這就是救護人民。總之,不論你擔任怎樣階級的公務員,要以人民的利益為利益,一切是為人民而服務,不徇私、不舞弊、不貪污,不做有損人民的事,是為救護一切。
印度是個文化發達的國家,思想理論亦極高度的開展,所以一般學者和宗教師,經常喜歡公開的辯論,以證明自己的理論高超,因而政府在其國內,到處設立辯論講堂,好讓學者各自辯論,以求文化思想的高度開展!什麼人要想辯論,就可擊鼓集眾到講堂內辯論以決勝負。辯勝了的就是老師,辯敗了的就為弟子。像這樣的在講論處舉行辯論,等於現在舉行的學術研究會、公開演講會、科哲研討會等。維摩既是一位精通內典外學的大學問家,有時當然會「入」外道的「講論處」,或入各種社團等處,參加各類學說思想的辯論,不但到外道及社團的講論處,並且還到小乘的講論處辯論。目的不是想為人師,而是純以正理開「導」,使令明白「大乘」真理,化其邪論,歸於正義。不但維摩是這樣的,凡大菩薩類皆如此。像佛滅後大小乘論師,就是往往從互相辯論中,引導很多異學入於佛法或大乘佛法中來,是最好的證明。所謂『真理愈辯愈明』,佛法是闡揚真理的,正好從辯論中表達出來,讓大家知道佛法的真理所在,如他是個真正服膺真理的,自會歸投到真理的懷抱中來!
「入諸學堂,誘開童蒙」,是說維摩或在學校裏擔任教師,教導一般年幼無知的童蒙,或開辦中初級的學校甚至幼稚園,以開導幼童的知識,誘導他們入佛法中來。古今中外任何一個國家,沒有不重視人民教育的,因這關係國家的強盛很大。特別是童蒙教育,是一切教育基礎,如果辦理得完善,是很有益於受教兒童的。有人說:『教育乃是人類生活絕對所必須,沒有教育,人類生活即要停止』。杜威曾說:『假若社會要想提高自己,即必倚賴教育以增進其文明和文化』。因為教育可以『促進學習的效能,使兒童得由知識和技能兩方面的訓練,改變行為,繼續生長及發展』。教育的重要性於此可見。印度的大聖釋迦和我國的至聖孔子,都是重視教育而又有教無類的大教育家,行菩薩道的菩薩,當然也就以教育為己任,或入學校執教,或自辦學教導,使諸童蒙在正覺的教育熏陶下,逐漸滋發他們的菩提種子,使他們走上佛法的正覺之路!
「入諸淫舍,示欲之過」,是說維摩有時亦到妓院裏去,與諸妓女們來來往往,但他到妓院裏去,不是為淫欲而淫欲,相反的,是向她們宣示淫欲的過患,不要長期的沉醉在欲樂中無以自拔!淫欲,一般說來是生死根本,但從整個佛法看,雖不認為有這樣的嚴重,但畢竟過失是很大的,世間很多罪惡都由淫欲而生,這從每日社會新聞的報導,可以得到證明。淫舍,一般認為是不清淨的地方,而為正人君子所不願意去的,去了會遭受到別人的輕視和批評,是以稍為潔身自愛的,決不涉足於花叢!維摩是位法身大士,那裏不知這個道理?但不忍墮在火坑的女性,受人玩弄和欺侮壓迫,乃以跳火坑的悲願去濟拔她們,使她們早日跳出火坑,過其做人的正常生活!這要有相當的定力和悲願才可,未得離欲清淨的,不可這樣的嘗試,否則,自己又將成為一個墮落者,那是很危險的!什公舉事實說:過去外國有個女人,全身都是金黃色的,有長者子名達慕多羅,看她非常漂亮,對她生起慾念,特以千兩黃金邀她到竹林裏去,她為肉慾與黃金的誘惑,也就很樂意的與之同去,那知走到半途,文殊師利見了,為了感化他們,突然變成一個在家人,身上著起最好看最莊嚴的寶衣,這女人,不但欲心很重,貪心亦是很大的,看到文殊師利衣服華麗,熾盛的貪心不禁從內而發,想要得到這件寶衣,立刻走到文殊面前。文殊問她說:『你是不是要想得到這件寶衣』?女的回答說:『是的』!文殊又說:『你要得這寶衣,是不成問題的,我可無條件的給你,但你要發菩提心』!『什麼叫菩提心,我根本不知道,要我如何發起』?女的老實這樣說。『你要知道菩提心是什麼嗎?告訴你:不是別的,就是你的身體』。文殊簡單的向她這樣解說。這一來,該女呆住了,接著問道:『我身怎麼是菩提心』?文殊回答說:『菩提性空,汝身亦空,所以你的身體當下就是菩提心』。該女過去在迦葉佛時,曾經種過深厚善根修習智慧,聽聞此說,所以立即證得無生法忍,得無生法忍後,為了示欲之過,仍與該長者子到竹林中去。可是一進入了竹林,立即就自現身死,跟著就是膨脹臭爛,長者子看到這現象,不僅欲念立即全消,而且生起極大怖畏,趕快走到佛陀面前,將經過情形告訴佛,佛為他說法開示,他亦得無生法忍。能這樣的示欲之過,利益犧牲色相的人,那你就是終日流連於花叢淫舍,是也沒有什麼不可的了!
「入諸酒肆,能立其志」,是說維摩有時亦到茶樓酒肆,甚至還到歌舞廳去。他雖唱歌跳舞、猜拳喝酒,可是他能自立其志,決不因為喝酒,而昏心神以亂正道。不特如此,並且藉此機會,向一班酒朋好友,宣說佛法,指出飲酒的過失,與他們相約戒酒,以免因酒而發酒瘋,做出種種罪惡事情!印順論師的《成佛之道》說:『凡是能使人亂性的,就名為酒,絕對飲不得。雖然有些人說,飲酒於健康有益。但從佛法看來,可說一無是處。㈠、飲酒能亂性,每是不能自制的。醉了,不但誤事,而且平時不能說不能做的惡行,都會做出來。律記載有:一位佛弟子,本來持律謹嚴,為了飲酒醉了,同日犯了殺盜淫妄四重罪。所以說:敗眾德。其實,不但佛法中功德,就是世間的家庭幸福,朋友友誼,事業資財,也每因飲酒而破壞了。㈡、一切罪惡的根源,就是顛倒無知。而飲酒使人陷於迷亂顛倒狀態;飲酒成習,對於正念正知,是大障礙。有些人,因為常在醉鄉,生下兒女來,也精神失常,或者患著嚴重的白癡症。所以,飲酒雖似乎並非罪惡,而實是障礙智慧,敗壞眾德的罪魁』。做人最要的是立大志,但要所立大志不失,當以不飲酒為最妙,如因整日飲酒歌舞而喪失自己的大志,那就要不得了!
以上所說種種,皆是同行攝化。無論社會那一階層,他都自由的去,且能教化眾生,這不是大菩薩的作略是什麼?但若吾人亦效法這樣做,得先問自己能不能自立其志,不隨外境所轉?如自認不能,還是不效法好,以免隨波逐流的日趨墮落!
若在長者,長者中尊,為說勝法;若在居士,居士中尊,斷其貪著;若在剎利,剎利中尊,教以忍辱;若在婆羅門,婆羅門中尊,除其我慢;若在大臣,大臣中尊,教以正法;若在王子,王子中尊,示以忠孝;若在內官,內官中尊,化正宮女;若在庶民,庶民中尊,令興福力;若在梵天,梵天中尊,誨以勝慧;若在帝釋,帝釋中尊,示現無常;若在護世,護世中尊,護諸眾生。
做菩薩的,就要當做領袖,這不是為了出風頭,亦不是為了發號施令,而是要起領導的作用,才能達到度生的目的。以世間法說:做生意的,在商會要擔任會長,拉三輪車的,要做三輪車公會的主席。總之,不論在那一行業,都做其中的領袖。可是有一點要注意的,就是領袖不是容易做的,必要充實自己的德學,為本行業中人謀福利,公平合理的處斷大小事件,得到會眾的共所尊重恭敬,才能起領導作用以攝化眾生。維摩在當時社會的各階層中,主要雖以長者的身分到處活躍,但若他參加任何團體,同樣會得到眾所尊敬。這,說來似乎容易,真正做來實難。要知任何一件事情,如僅是關係個人的,那就較為容易處理,你要怎樣便可怎樣,不必徵求任何人的意見,設若是關係團體大眾的,處理起來就不那麼簡單,因為各有各的意見,各有各的立場,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利益,如不面面顧到,總是吃力不討好的,所以做領袖的大公無私,方正不阿,是為最要的一著。
「若在長者,長者中尊」,是說參加在長者群中,就成為長者中的領導者,為諸長者共所尊重恭敬。在印度,可以稱為長者的,是財產的眾多,聲望的特隆,權力的高超,智慧的深邃,福德的廣大,在地方上說話,很起影響作用。一般長者,只知以世間的倫常之法教人,而不知以佛法化導眾生。可是維摩在長者群中,不但以世法教人,並「為」諸長者宣「說勝法」。最勝法無如佛法,佛法勝過世間法,所以說最勝法,就是宣說佛法。
「若在居士,居士中尊」,是說參加在居士群中,就成為居士中的領導者,為諸居士共所尊重恭敬。居士是有錢的人,衣食是很豐富的,要什麼就有什麼,照理應該感到滿足,過其自由自在生活,可是由於他們的貪心大,不以現有的財富為滿足,仍想方設法的謀取金銀財寶。維摩雖也是位居士,但不同於一般居士,所以在居士群中,為說貪圖財物或名利的過患,令諸居士「斷其貪著」,不但不貪著未得的,就是已有的亦能施捨。
「若在剎利,剎利中尊」,是說參加在剎利群中,就成為剎利中的領導者,為諸剎利共所尊重恭敬。剎利是統治階級,掌握住軍政大權,在過去專制時代,要想殺人就殺人,脾氣大得不得了,因為他亂殺人,不但自己脾氣大,大眾亦極瞋恨他。可是維摩進入統治階層,亂發脾氣殺人固不會,並且愛護每個老百姓,而對同階層的剎利,不時對症下藥的「教以忍辱」,告訴他們為民服務,不可因有勢力可恃,隨便動怒以殘人民,應多忍辱化導人民。
「若在婆羅門,婆羅門中尊」,是說參加在婆羅門群中,就成為婆羅門群中的領導者,為諸婆羅門共所尊重恭敬。婆羅門,中國譯為淨裔或淨種,自稱為梵天王的後裔,信仰大梵天王,是四種姓中的最高一個階級,自認為最優秀的種族,所以自尊卑人,貢高我慢,目空一切。可是維摩有時參加於婆羅門眾中,對人彬彬有禮,謙和下士,從不自以為了不起,認為人類生而平等的,沒有什麼勝劣的差別。由於他的這一平民化的作風,博得諸婆羅門的尊敬,維摩也就巧便的利用這優勢,為諸婆羅門說平等之理,以「除其我慢」。所謂我慢,就是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是最要不得的惡劣心理。經過維摩的種種開導,知道『我慢高山,不出德水』,從此就消除一向以來自高自大的我慢,不再對人予以輕視!
「若在大臣,大臣中尊」,是說參加在大臣群中,就成為大臣群中的領導者,為諸大臣共所尊重恭敬。臣為君主時代協助國王治理國家的人員,各有他們所職掌的事務或政務。如我國古代三公九卿所掌各異,現代各院部會的職務不同。用句時髦的話說,就是公務員或人民的公僕。掌有政治權柄的人,應本於國家的法治,為人民做所應做的事,務使各個人民,都能安居樂業,不然,就要失去為民公僕的資格。可是事實上,很多做官的,不遵守法治,隨便的亂來,以致社會不得安寧,人民不得安樂。維摩居士不然,他在政府服務,既能奉公守法,亦能愛民如子,所以有時為諸大臣「教以正法」,即應以正法化民不枉不縱。
「若在王子,王子中尊」,是說參加在王子群中,就成為王子群中的領導者,為諸王子所共尊重恭敬。王子,在過去家天下的時代,是可繼承王位的,繼承王位以後,能不能將國家治好,會不會愛護老百姓,全看他在做王子時所受教育如何。維摩有時加入王子的陣營,做個循規蹈矩的王子,所行所為皆可為其他王子的表率,等到獲得諸王子對他有了好感,進而對諸王子「示以忠孝」之道,告訴他們對國家應該怎樣的盡忠,對父王應該怎樣的盡孝,不可有背叛國家及父王的行為,以免國家日漸衰弱甚至滅亡,以免父王憂心家事而忽朝政。教以忠孝,正為王子之道。為什麼不教以佛法?因機緣未熟,只好就其地位一說。
「若在內官,內官中尊」,是說參加在內官群中,就成為內官群中的領導者,為諸內官所共尊重恭敬。內官,是掌內宮中官,亦即所謂宦官,專門管理宮中的宮娥婇女,教她們規規矩矩的做人,不要惹是生非的擾亂朝綱。所以內官,無論中外,大都是年高德劭者擔任,以免渾濁內宮。維摩有時亦入內宮中當內官,由於他的德行高超,任何宮女不會在他面前耍花槍,看到他的道貌岸然,自然對他肅然起敬。維摩利用她們尊敬的心理,就以端正之法「化正宮女」,或以佛法之理化之令正,做個堂堂正正的人,不致淫亂內宮,誠心誠意的修學佛法。
「若在庶民,庶民中尊」,是說參加在庶民群中,就成為庶民群中的領導者,為諸庶民共所尊重恭敬。庶民就是平民,亦即一般說的老百姓。作為一個平民,生活上的享受,大都有問題的,原因過去沒有培植福業,所以今生就感庶民之報。維摩有時亦生活在庶民群中,與他們過著同樣的貧困生活,但他從不怨天尤人,更不會說社會的不平等,只怨自己過去沒有培福。如見一般庶民自怨自艾的說這說那,他就告訴她們不要發無謂的牢騷,教「令」他們「興」作「福力」。只要現在能夠培福,不但未來的生命會增進,就是現在的生活亦會改善。興福不在大小,全在量力而為。作大福的能為天王,最大福的莫如法王,成佛亦不外向福慧兩方面去作。福有大小,慧有淺深,都應隨分隨力的去做,特別是庶民更應如此。
「若在梵天,梵天中尊」,是說參加在梵天群中,就成為梵天群中的領導者,為諸梵天所共尊重恭敬。佛陀未出世時,印度一般見解,以為梵天的智慧最高,人及萬物都是梵天所創造的,因他住在色界初定,便以為天下唯梵獨尊,世人只要懂得吠陀,就可離世而得解脫。佛法不以為然,因為諸靜慮天,是各各差別的,而且在四禪中,又各能為其主,無法判其勝劣,怎可稱為獨尊?維摩有時亦成為梵天,但從不承認自己最高,亦不承認自己能造萬物,不過是以福業而得生天享樂的一個天人,最後終歸還要墮落下來的。所以他與諸梵相處,有時告訴他們的天不究竟,特別「誨以」佛法的「勝慧」,使他們本於佛法殊勝的智慧,洞悉萬事萬物的眾緣所成,既沒有其本身的獨立性,亦沒有外來的主宰者。諸大梵天受到維摩這樣的教誨,知道自己不過是眾生之一,自然不會妄執梵為最高、最上、最勝!
「若在帝釋,帝釋中尊」,是說參加在帝釋群中,就成為帝釋群中的領導者,受諸帝釋所共尊重恭敬。帝釋是忉利天的天主,天上的五欲之樂是最妙的,帝釋沉醉於五欲妙樂中,盡情的享受男女娛樂,盡量的享受衣食之樂,而且自由自在的享受,不受任何外力的阻礙。於是對諸享受的一切,不但耽著不捨,並且多作常想,以為一切欲樂,可作永遠享受,殊不知這是認識上的錯誤,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維摩有時亦示為帝釋,與帝釋諸天打成一片,可是有時大家正玩得興高采烈時,忽然開示諸天無常的道理,說明世界的一切,都在無常變化中,現在享受的一切,遲早要成過去的,一旦福盡而亡,必然還要墮落!不但菩薩為帝釋「示現無常」,佛為帝釋說法,亦顯無常之理。如有一次帝釋來到人間聽佛說法,當時對無常之理,似有深深的領會,並對佛誠懇表示,這次回到天上去,一定要好好修持,不再耽著五欲樂,可是等他回到了天上,受到男女欲樂的重重包圍,就又僅知盡情的享樂,把對佛說的話忘得一乾二淨!目連試探他是不是真的修行,特以神通力到帝釋天宮中去,見到帝釋左擁右抱的在狂歡享樂,乃運用神通震動天宮,帝釋受到天宮的震動,不禁大驚失色的懼怕起來,不知為何天宮會震動,待見到目連尊者時,知道是尊者的警告,就對目連說:『你為什麼向我開這樣大的玩笑』?目連回答說:『你在佛前信誓旦旦的,說已領會無常的道理,怎麼一到天上就又忘記』?可見在物欲與性欲的享受中,沉醉於糜爛的生活,會使智慧與道德的精神生活退墮!維摩深知此理,所以特為帝釋,開示生滅無常,讓他知所警覺。
「若在護世,護世中尊」,是說參加在護世群中,就成為護世群中的領導者,為諸護世所共尊重恭敬。護世,統說雖可指天龍八部,主要則是指四大天王,是護四大洲人類的。從好的方面講,他們是護衛世間的,可是脾氣大得很,近乎世間的流氓,有時確很講義氣,但絕對冒犯不得,如冒犯了他們,那真可說是惹禍上身,毫不留情的會用殘酷的手段解決你。『鬼神的崇拜者,每每為了得罪鬼神,弄得家破人亡』!所以鬼神可崇拜,而不可太過接近。護世鬼神,既可造福人類,又可為禍世間,所以長者參加到這一群中去,總是以利益人類為原則,從不傷害任何一個眾生。有時與諸護世談說,告訴他們眾生在世間是很苦的,我們應該「護諸眾生」,不讓眾生受諸痛苦的襲擊,縱然眾生不如法會冒犯我們,我們亦得同情他們的無知,仍然要保護他們的安寧,決不可以增加他們的痛苦,是為護諸眾生。
長者維摩詰,以如是等無量方便,饒益眾生。
這是結方便的文。「長者維摩詰」,出現在這世間,為了度化眾生,「以如是等」像上所說的淨德、同行、尊導三類方便,利益各類不同的眾生。但這還是略說其方便,如開廣來說,他是以「無量方便,饒益」無量「眾生」的。菩薩利生,令人進德修養,完成最高人格,定要智慧方便才可做到,沒有智慧方便決無法利生,此之所以方便有其重要性。維摩所表現的方便,確能發揮度生的力量,亦給在家學佛弟子一個弘法度生的好榜樣。
其以方便現身有疾,以其疾故,國王、大臣、長者、居士、婆羅門等,及諸王子並餘官屬無數千人,皆往問疾。
上面所說,是編經人,根據維摩平生教化的情況而說他的功德。從現在開始,正式來說維摩教化的情況。「其以方便現身有疾」,是敘維摩以現有疾為大方便,引起種種教化眾生的事實。維摩的度化眾生,不是一時的勃發,是從青年一直到老年,無時不以種種方法教化無量無邊的眾生,但到最後亦即教化因緣將盡時,特現有病為方便,因機而施設教化。病怎麼成為度生方便?因為現病起說,假病以弘大道,所以為大方便。
維摩是位法身大士,本不應說會有病的,但由眾生有病,所以方便示現有病。眾生有身心大病,約深的意義說,是因內心的煩惱習氣未斷,約特殊意義說,是因感情的不正常,引生內心許多憂愁苦惱,所以身心大病不絕而來。依佛法說:眾生在生死中輪轉有二種生死。一是分段生死:一個人從生到死,死了又生,在一段落一段落中,或升天上,或生人間,或墮三途,其生死各成一段落,在每一段落中,都一定會生病,或因生理上的組織不調和,或是建立在人與人、人與社會相互依存的關係上,由於人事上的紛擾,帶來種種憂愁苦惱,因而就得身心大病。還有天人壽盡將下生人間時,也會有不如意的感覺,當知亦是病苦。二是變易生死:菩薩證悟真理後,生理組織起了不同變化,再不會有一生一世的流轉,亦即沒有如上所說的分為各個段落。維摩只有變易生死,沒有分段生死,所以他的病,不是真的四大不調所生起的,而是為了度化眾生方便示現的。如一個人真的有病,不是偽裝出的病態,當然不可說為方便;如一個人真的沒病,亦即老實說為無病,自亦不得稱為方便,唯有無疾而示現有疾,權巧妙用而能弘道利人,方可說是真正方便。
維摩在當時社會上,是個很有地位的人,又在在處處、時時刻刻的利益人群,不但受到廣大人群的尊敬,就是全國上下無不對他具有好感。「以其」現在有了「疾」病的原「故」,全國識者得到這個消息,對他忽然有病非常關懷,因而上自「國王、大臣」,中者「長者、居士、婆羅門等,及諸王子,並餘官屬」,下至「無數千人,皆往」維摩臥病之處,探「問」他的「疾」病情況究竟怎樣,會不會有生命危險?這麼多人去探視他的病,可以想見維摩的德高望重,聲譽之隆!
維摩念念以眾生為重的大菩薩,見有這麼多人來探問他的病,於是就利用這大好機會,為諸大眾現身說法,即從自己身上的病,開示眾生應怎樣的修學佛法以上求佛道,是為方便序起。一般人有病,呻吟於床笫,如病重的,只感受痛苦,那裏還想到為眾說法?更那裏有精力去說法?維摩有病不忘度生,不但看出他的方便示現,亦更顯示他的悲心深重!
其往者,維摩詰因以身疾廣為說法:『諸仁者!是身無常、無強、無力、無堅,速朽之法,不可信也。
因大家問病而維摩說法,文長分兩大科:初科遮情執以祛偏滯,主要意義在佛派文殊師利問疾,維摩則廣明大法。在文殊問病前,佛曾叫聲聞、菩薩弟子去問疾,可是大家都以曾被駁倒而不敢去。由佛派人問病,使我們得知聲聞、菩薩都和維摩有過辯論和議論。
從維摩因病說法到文殊探病之間,共分三品:初〈方便品〉的後半部,是對凡夫說法,以折凡夫愛染。一般凡夫都有愛著,或貪五欲的快樂,或愛自己的身體,所謂愛莫過於己。維摩以病針對凡夫愛染心,破除他們的這個妄執。次〈弟子品〉,是維摩和十大弟子的辯論,從辯論中破除小乘的執著,指出聲聞弟子們的有所是亦有所不是,去其不是而保留其是。後〈菩薩品〉,是維摩與四大菩薩的論法,顯示菩薩亦有所弊,維摩不客氣的對他們的執著加以批評!這樣一來,祛除凡夫、小乘、大乘的各種不同的執著,究竟圓滿的大法因此顯現。古三論宗說:『無所得大,有所得小』,說明大乘、小乘學者,各有他們的執著。古天臺宗說:此經『彈偏斥小,歎大褒圓』,排斥小乘的偏執,讚歎大乘的圓教,實都有其道理。
所謂折凡染,就是將凡夫所染著的最要緊的一點加以破除,即是教我們觀身起厭離心。因為我們都是凡夫,所以這一段所講的,和我們關係最為密切,我們不但要好好聽,並要切實的對這加以體會,始會認真的厭患此身。
「其」諸國王大臣以及一切前「往」問疾「者」,為了不使來者空過,「維摩詰」特「因以身」上有「疾」,留住他們談談,「廣為」他們「說法」。所說的法,一方面令厭患凡夫的色身,另方面令欣樂佛陀的法身。凡夫的色身是苦惱束縛的,佛陀的法身是解脫自在的。其所說法,隨宜而說,不是呆板的。因來問疾的人眾很多,根性的利鈍是差別的,所以說法不能不隨眾生所能接受的作種種說。
「諸仁者」!這是維摩對來看病的人一種客氣的稱呼。佛在世時,常用無常、苦、空、無我四者,教我們觀察自己的身心。對初學的人則教以四念處,即以無常、苦、無我,不淨總攝身心。如將兩者合併起來,就成為無常、苦、空、無我、不淨五項。這是佛陀平常開示眾生的第一步,現在維摩以己身疾廣為說法,就是依這五項次第開導。
「是身無常」等,是先說第一項觀身無常,身的範圍有大有小:如說眼、耳、鼻、舌、身,此身只指身體的部分,不包括眼、耳、鼻、舌四者,其範圍自然較為狹小。如說身心,這身就是生理組織的全體。如進一步說自身,這身就包括身心的一切活動,亦即表明我們現在所說的身,是種種結合的意思,包括身心的全部組織,也就是我,即身見、我見、薩迦耶見。現在維摩對大家說:身心組織的這個生命體,很快就會敗壞腐爛而是靠不住的。常聽人說人總歸要死的,聽來好像這個人很看得開,懂得無常的道理,但真正到了最後邊緣,仍是捨不得死,要作最後掙扎。所謂『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身體實是一件最靠不住的東西,能懂得這道理,就不致常在得失中計較。世人所以種種計較,就是不明無常。
無常是不息變化而沒有永恆性。有人想求長生不老要成仙,其實這是絲毫沒有用處的,亦永遠不能得到如你所求的。是身既然沒有永恆性,怎麼能夠做到不死?要知無常力這東西,經常在身中侵耗,致使每個人,從小孩到成年到老死,身心組織不斷在變化中,沒有一分一秒一剎那的停息,只是人們沒有細心觀察而已。維摩說是身無常,意顯不但我這有病的身體,是無常演化的,就是你們健康的身體,亦是無常演化的,我如此,你如此,人人如此,沒有一個可例外的。
「無強」,是說身體的不強健。一般在沒有病時,總以為自己的身體是很強健的,甚至被人形容為生龍活虎,鋼筋鐵骨,殊不知這完全是錯覺!不信,試看當一個人病時,身體衰弱到極點,什麼也不能做,所以被人形容為弱不禁風,風都可以吹倒,可以證知身體是無強的。
「無力」,是說身體的沒有氣力。世人往往喜歡比較自己的體力,以為拿得比較重的,就認為自己的力大,殊不知這也是錯誤的!當知我人的身體活動,是藉風力的推動,一旦風力的停止,身體立刻不能動彈,還說有什麼氣力?如老、病、死是我們所不願意其來的,可是老、病、死一旦到來時,我們一點排拒的力量亦沒有,試問你的力在那裏?所以說無力。
「無堅」,是說身體的不堅固。不堅固,顯示沒有它的實體,是虛浮不實的,嚴格說來,人的身體,的確是最危脆的,一根針可致人命,一根稻草可絆人跌倒,一塊西瓜皮可使人跌一跤,證知吾人的身體,不是強而有力的,更不是牢固不壞的,隨時隨刻有結束的可能。
一般人總信任自己這身體,以為其他任何人都不值得信任,殊不知這同樣是錯誤的!因為吾人的身體,是無強無力的,是虛浮不實的,並不能長期的住在世間,而是無常敗壞的「速朽之法」,絕對「不可」有絲毫的「信」賴,如信以為強,為有力,為堅固,那你就要上它的大當!對這身體,須時警覺,方不致於受騙,方得解脫出路!
為苦、為惱,眾病所集。諸仁者!如此身,明智者所不怙。
這是說第二項觀身是苦。苦是人人所知道的,但為什麼會有諸苦,也許有人還不了解。經說『無常故苦』,苦是由無常來的,有苦則有惱生,病當然亦是苦,所以說「為苦、為惱,眾病所集」。苦,通常說有三苦、八苦、無量諸苦,不但苦是苦,快樂也是苦,因苦緊隨其樂之後而來,不會保持很久的。如肚子正餓時,有飯可以吃,當然非常快樂,等到滿足了邊際效用時,再吃不但不好吃,反而越吃越難過,甚至會搞出病來,所謂『病從口入』即此。再如有錢的人是快活的,但若放出去了被倒閉,存在銀行,一遇通貨膨脹,又要貶其幣值。如我於勝利後,在上海佛學院教佛學,一月的薪金,在月初可以買到一件海青,到月尾只能買到一隻熱水瓶,證知金錢的表面價值,隨時會低落的。如你有錢在手,到時就會痛苦。再如有的家庭,夫妻非常恩愛,小孩亦極聽話,本是很和樂的,但是日子久了,偶因一點小事,夫婦鬧翻甚至離婚,孩子慢慢亦不聽話,自然就感受到痛苦。可見不論人事、經濟、權位,一切都在無常變遷中,沒有一樣可真正把握得住,一切都會令人苦惱,有句話說:『人生無有不病時』,不是身病,就是心病,而身心大病,各式各樣的,所以此身為眾病所集。「諸仁者」!你們這樣有心來看我病,我不得不老實告訴你們:眾病所集的「如此」之「身」,無智者或會要依賴它,但在「明」達有「智」慧「者」,是決不依靠它的,所以說「所不怙」。不但不依靠它,而且視之為冤家,不受它的眾苦所迫,不利用它造作惡業,反而依之修學佛法,以期得到解脫,乃至最後成佛。
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是身如燄,從渴愛生;是身如芭蕉,中無有堅;是身如幻,從顛倒起;是身如夢,為虛妄見;是身如影,從業緣現;是身如響,屬諸因緣;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是身如電,念念不住。
這是總說空義,舉十喻以明色身的虛幻。
「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為第一喻。聚沫,是下雨時雨水堆積成的高高的水沫,或是田水流動所堆積成的高高的水沫。看來好像是一堆白白的聚沫,事實是虛假不真實的,如果以手去撮摩它,立刻就歸於烏有。我們的身體看來是高高的,其實生命體上的東西,沒有一樣可以把握得住的,一撮摩即不可得,是很容易消失的,以智靠身,等於以手撮水沫,撮不得,靠不住,所以對於身體不可太過信任。
「是身如泡,不得久立」,為第二喻。泡是水中所激起的水泡,或如肥皂水所吹成的水泡,不一會兒就會滅的,根本不能得以久立。不說人類的身不能久立,就是天人身亦不能久立,乃至所有有情身都不能久立的,因為吾人的身體,是由業緣所成的。在業緣尚支持時,身體固可暫住一個時期;到了業緣盡時,你的身體立刻崩潰,要想多住一個時期都不可能,所以對於身體不可太過寶貴。
「是身如燄,從渴愛生」,為第三喻。燄是陽燄,中國說為海市蜃樓。陽燄的產生,據經中說,是由日光的溫度到達草地,蒸發水蒸汽令之上升,遠遠看去好像一池綠水,在平原奔馳的鹿兒,跑得口渴想喝水時,見到陽燄以為是水,就飛也似的去追它,想解除自己的口渴,殊不知這是幻現的產物,根本不是真實的水,所以到要接近還未接近時,就無影無踪的失去它的所在。這種現象,大都出在沙漠地帶和海洋地帶,有的偶而一現就沒有,有時甚至連續幾天還不消失。據拿破崙時代軍中一位物理學家經過細心探討研究,發現這種海市蜃樓或陽燄,是由太陽的光線經過溫度和密度不同的大氣層時發生折射而成的。我們這個色身的幻現,就如陽燄一樣的無實自體,因眾生迷惑不知它的本無,所以妄執假合的四大為身。殊不知這是從渴愛而生的妄執,實際不可把它當著實有的,所以對於身體不可太過認真。
「是身如芭蕉,中無有堅」,為第四喻。芭蕉是由一層一層的蕉皮裹纏而成,看來好像頂天立地的竪在那裏,但如把一層一層的蕉皮剝下來了,中間實在沒有堅實的東西。當知吾人的身體,是由種種器官構成的,驟然一看似乎是有,但若仔細加以分析,在這因緣和合的關係中,是找不到一個實體的。因為身是眾緣所成的假法,不但人類的身體是無實的,就是梵天王身亦是無實的。眾生所以不能見到是身非身,原因在於沒有智慧的透視和體認。身既無實,所以對於身體不可太過依賴。
「是身如幻,從顛倒起」,為第五喻。幻是變戲法的人,變出種種有聲有色的東西,他的一切活動,看來好像實物。這如騙騙小孩,說這是實在的,或者信以為真,但在有理智的大人看來,知道是變戲法的人變幻出來的,就不會對它有所執著。當知吾人的身體,如幻術所變之境,同樣是非真實的。心為幻師,思想為幻術,所幻出的幻境是身體。能幻的心與思想尚且是不真實的,所幻的身體怎麼是真實?凡夫所以見幻化的身體是實,不過是顛倒的幻覺。顛倒即不如理,無中見有,有中見無,皆是顛倒。不但見身有是顛倒,見任何一物有亦是顛倒,所以對於身體不可倒執為實。
「是身如夢,為虛妄見」,為第六喻。夢是夜晚睡眠時所做的夢,有各種不同的夢境。有歡樂的,有憂愁的,有聚會的,有別離的,有美麗的,有醜惡的。當你正在夢時,一切活動明白映在面前,沒有不認為是真實的,笑固笑得真,哭也哭得真,實際是由虛妄所見,並沒有夢的真實性。不但醒時了知它的無有,就在夢中亦是不可得的。當知吾人的身心,是由虛妄分別所現,沒有它的真實性,就如夢境一樣的不實。老實說,未得無分別智的凡夫,都沉醉在無明大夢中,從來沒有醒悟過,所以不解萬有諸法的本空,內而執著身心自體的實有,外而執著山河大地的實有。果真體悟是身如夢,就不會妄執為實!
「是身如影,從業緣現」,為第七喻。影有鏡影、水影、光影的不同,然不論從什麼當中反射出來的影子,都沒有它的真實自體可得,這是誰都知道的。其中光影是最古怪的一種,晚上在一燈一壁下,可用兩隻手變出很多的動物,如猪狗馬兔雞鴨等。若見這些光中的弄影,就以為是千真萬確的,那你就大錯特錯!當知吾人的身體,一如光影的不實,其或上升天堂,或是下來人間,或是墮入三途,一如光影的變現,當然亦非真實的,吾人的身體,所以經常變換其形態,是由善惡業力因緣所起的種種相,是則此身不是身,唯是業緣而已。眾生不覺悟此理,應以佛法去開導他,使他覺悟是身本空。身既如影,業緣亦不實,雖不實而有影現,所以前頌文中說『善惡之業亦不亡』。吾人對於作業,仍然不可不慎!
「是身如響,屬諸因緣」,為第八喻。響是谷響,亦即回聲。如在山谷中發出吼的一聲,其聲為山所阻,立刻就有回聲過來。喊的人本是一個,而聽者卻以為是兩人的聲音。這是因緣關係,有因緣方能存在。山為因,人為緣,現此聲響,而此聲響,並不是有人應聲及出聲,所以是無實聲響的。其餘各物作響,亦皆是因緣生,如音樂亦不過是音聲和集而已。音聲無自性,當知身亦然。因為吾人的身體,過去假惑業因緣,現在由父母遺體,並諸衣食住等,才得一期生存,離了這些因緣,還有什麼身體?能知是身屬諸因緣,因緣即是無自性空,就不會起諸邪見,妄執身為自我。
「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為第九喻。浮雲是由水氣形成,在空中飄忽不定,時而飄到這兒,時而飄到那兒,可是過一會兒又沒有了,決不會長期的在空中飄來飄去,有時在一念之間就消失了,所以說『須臾變滅』,其變化真是快極!當知吾人這個身體,亦與雲層是同樣的,為須臾變滅的無常相,很快會由少而壯、由壯而老,最後消失在人潮中。或有見到吾人有數十年的壽命,不能與須臾變滅的雲層相比。錯了!吾人身體,不是死時,才現無常相,而是念念變遷的,其遷變比浮雲還來得快。雲本無雲,唯是水氣。身本非身,唯是因緣,所以見是有雲,見是有身,同是幻覺而已。
「是身如電,念念不住」,為第十喻。電是閃電,是雷雨要來時,在空中所閃出的電光。一般以為先有電後有雷,因為先見閃電之光,而後才聽雷的音聲。但據現代科學家告訴我們,雷電實在是同時的,不過光波比聲波來得迅速,所以就先見閃電而後聽到雷聲。閃電的變異不住,其迅速的程度,比現在的火箭還要快,不是我人所能計算得出來的,亦非現在的電腦所能計算得出來的。當知吾人的身體,亦如閃電那樣的剎那不停,時時刻刻都在變化中,甚至可說他比電的閃爍還來得快!現代科學說人身上的細胞,時刻都在新陳代謝的轉換,不要好久時間,就將身上細胞,換成全部新的。一般以為今天見到的是這個人,明天見到的還是這個人,甚至三五年後見到的還是這個人。殊不知這個看法錯了!今天你所見的這個人,絕對不是昨天所見的這個人,雖則其人是一,但他身上的細胞組織,已經全部換過,不過你不覺知就是。吾人在這世間生存,久暫是沒有一定的。由於此身剎那變遷,那裏可以長期安住?不但長期不能安住,就是念念亦不得住,但見其流動性,不息向前奔放而已。
從如沫到如電的十喻,都是喻身的空無自性。《金剛經》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觀有為法就要觀一切法空,觀空是觀一切因緣所生法,法法自因緣有,看來好像是有,實際無實自體。果真觀身是空,就不會在身上執有自我。
是身無主為如地,是身無我為如火,是身無壽為如風,是身無人為如水。是身不實,四大為家;是身為空,離我我所;是身無知,如草木瓦礫;是身無作,風力所轉。
這是以六界喻空無我義。空是我空法空,無我是人無我法無我。有從無我顯空,亦有從空顯無我。約特殊意義說,所謂無我,或有以為在吾人身心上,要去掉一個自體(自我),其實我、法都是無實體的,只是一個幻象而已,有什麼真實東西可以去掉?先以地水火風的四者喻顯無我。
「是身無主為如地」:無主,就是沒有真實的主體,如地的沒有固定的主人。中國有句俗語說:『千年田地換百主』,今年這塊田地,你是他的主人,明年這塊田地,可能換成另一主人,可見地是無常主的,即使現在你用錢把它買了下來,那也不過只是代管而已,因為田地是共業所感的。當知身無有主的隨事而變,也是如此。此約地種說明無我。印度有類外道說:『若言身內沒有神我的話,其人怎能擔輕負重』?『能擔輕負重的,不唯是我們這個身體,外在的大地亦能荷負山嶽,可是並沒有個神我主宰其中。地既如此,身何不然?定說身內有神我,是不應道理的』。佛法行者這樣破斥外人的妄執。要知吾人的生命體,是由五蘊組合成的,彼此之間,互不為主,求主了不可得。若認為有個主人翁在其中,是為邪見或身見。大多數眾生以我為身主,若婆羅門則以靈魂為身主,這都是錯誤的,吾人對身絕對不可作有主想。
「是身無我為如火」:無我,就是沒有真實的自我,如火的自不自在。火是發光的,但自己不能發光,須靠油和燈芯的配合,才有燈火之光的發出。還有一種說法,火是熱性的,熱性的火能燒物,能使生的變成熟的,能使有的變成無的。但是火的本身無實自體,其所發出的光與熱,皆依物質而起的,離開燃料火就不能自存。當知吾人身中無我,就如柴中無火一樣。火是依於因緣而念念生滅的,我亦依於四大而非實有的。外道不了解這道理,妄執身中有神我說:『吾人身體所以能東西馳走,發種種的聲音,就是因為有個神我在內發號施令』。佛法舉火以後說:『當火在燒野草時,亦能東西自在的馳走,燒到竹木等的物體時,亦能發出劈泊的聲音,難道其中亦有神我在指揮嗎?如你承認火中有神我,我就承認身中有神我;假若認為火中的神我是無稽之說,身中的神我更不可得,你為什麼要說身中有個神我』?且身是名色所成,身是無定性的,無定性,是即顯示沒有實在的自我。
「是身無壽為如風」:無壽,就是沒有永恆的壽命,如風的飄忽不定。在人們的觀念中,總以為身體這東西,從生到老沒有改變,其實壽命像風一樣,看來好像是一大片,但一吹就消散的了。一期生命的生存在世間,完全是業的力量之所支持。業力支持得久,你的壽命就長一點,業力支持得暫,你的壽命就短一點。人類的生命,看壽夭差別,關鍵全在你所造的業力如何,不能咨嗟自己的壽短,不能羨慕別人的壽長。再說風是流動性的,來時有風,去時無風,來去有無,不一定的。風是沒有自體的,由於氣流的鼓動而起。此身無壽,猶如風的無體。外道不了解這道理,妄執身內有個壽者。他們說:『如果沒有壽者,身上怎會有出入息的相續不斷』?現依佛法加以破斥說:『所謂出入息,並不是壽者,不過是風相。外風既然沒有壽者,內風怎麼會有壽者』?《大集經》說:『出入息者,名為壽命,若觀此出入息,入無積聚,出無分散,來無經遊,去無履涉,如空中風,求不可得』。風既不是壽者,出入息怎麼會是壽者?
「是身無人為如水」:無人,是說身中沒有一個實在的人。吾人這個生命體,隨順世間叫做人,如果身中有個人,那豈不成為二人?事實吾人和水,同樣沒有一個定體。如溪中的流水,前面的水不是後面的水,人在一生一生中的連續,也是前一生命不是後一生命。水是無水,身亦無人,身尚不可得,況其中更有人?外道不了解這道理,顛倒執著說:『身中是有人的,神就是人。怎麼知道?假定身中沒有神的話,怎麼能夠慈恩潤下』?佛法就他的妄計加以破斥說:『如世間的水,能潤澤萬物,隨器皿方圓。水無神無人,誰都知道的,人能恩潤順物,怎麼會有神人可得?所以你說身中有人,是不應道理的』!再說:如小兒於水中見影,以為水裏有人,到水中去求人,可是終不可得,所以說是身無人為如水。一般人見到某個人的身形,就以為他是人,或說你這個人怎樣,實則人是不可得的,吾人說之為人,不過是假名而已,執有實在的人就錯了!
「是身不實,四大為家」:不實,是說這個身體不是真實的,不過暫以和合的四大為家而已。正因身是四大假合的,如一分散就無所有。世俗所謂家,是由人及屋宇、家私、什物等集合而成的,其中沒有一物,可以獨自稱家,由它是聚集性,所以家但假名。四大聚集的這個身體,如家聚合各物為家。迷人以家為家,實則家是非家,不過假名而已。這是總約四大破我說無我行。外道不明白這道理,現見六情依四大住,以為四大和合中有個實在神我。現在破斥他說:你所見的六情依四大住,不過是緣起的幻相,要想在這當中,找個神我安住,是決不可得的。於四大中檢身不得,所以知道是身無實,若真了達無實在身,就可破除身見,身見一旦破除,餘十六知見皆破。
「是身為空,離我我所」:既然身體不是我的,身外之物更不是我所有的。眾生不解是身為眾緣和合的空無自性,於中妄執有實在的自我與我所,於是世間的問題,就不絕的滾滾而來。若問人世間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問題不得解決,原因就在各人執有我我所。執我,就是執著生命自體,以為這就是具有主宰力的自我。執定諸物屬於我的,是為我所執。虛空是無我無我所的,是身如虛空一樣,那裏會有我我所?所以說是身如虛空離我我所,我因我所而得名的,我所因我而得名的,眾生因迷我,所以執有我所,因為有了我所,所以不能忘我,兩者相關相待而成。其實我與我所,都是不可得的。這是約空種破我說無我行。外道不了解這道理,妄想執著說:『若如你們所說,沒有實在神我,怎麼會有所居的國土人物是實,我所既是實的,當知我亦是實』!現在佛法破斥他說:『假定你所說的我所是空的,就得承認我亦是空的,如你身中的空種以及外在的一切空,是屬我所,如此我所是空的,我空自亦不成問題,那裏有你所執的我我所』?所謂四大造色,圍虛空故,假名為身,離空就沒有身可得,沒有實在的身可得,就破除了身見,身見一破,自然就離我我所執。是以做人不可妄執這個四大假合之我及我所。
「是身無知,如草木瓦礫」:無知,是說身中沒有知者,知者在印度,為我的別名。我們這個身體,猶如草木瓦礫一樣,於中求一知者,是了不可得的。如熟睡時什麼也不知,假定你認為有一知者,試問這時的知者跑到那兒去?又如入定時連飯不曉得吃,這時的知者又到那兒遊山玩水去了?當知是身本無知覺,以組合是身的四大種,一一都無知覺的。知是因緣和合的生法,要觸著方有知,不觸是沒有知的。若堅妄執身中有知,則一身應有無數知,可是事實不然,證知知不可得。若能明白是身無知,那你是就有了智慧。這是以識種破我說無我行。外道不了解這道理,妄執身中有神為知。他們說:『假定身中沒有神為知,怎會得知四時氣序等事』?現以佛法破斥他說:『如草木瓦礫,亦由陰陽氣候,逐時轉變,似有所知,而實不是神知,今身雖似有知,但如草木瓦礫那樣的不是神知』!外道聽到這樣講,就又轉計說:『不是神的本身知,是身中神使知去知,所以不能說身中無知』!再以佛法破斥他說:『假定真如你說,是神使知去知,復有什麼使神?若果神無須使,知亦何須要使?設無神使是就無知,無知就如草木瓦礫,你為什麼定要執著有知』?
「是身無作,風力所轉」:無作,是說身中沒有作者,作者在印度,亦我的別名。我們這個身體的活動,猶如風力的轉動一樣,要想於中求一作者,絕對是了不可得的。風即力、氣,人在健康時,每一舉動似都能隨心所欲,但一有了病,特別是患腦溢血,立刻就動彈不得,所以身有動作,亦是因緣假合而有,在某種情況下,固然有其能作,在另一情況下,根本不能行動奔走。這是約風動助成破識有作說無我行。外道不了解這道理,妄計身內有個神我,能夠執作施為做一切事。現以佛法破斥他說:『吾人的身體活動,不是神所施作的,而是風力所轉的。風非自生他生,尚且不能自有,合三事成身不可得,試問誰個能作』?《無我疏》引《大集》說:『有風能上,有風能下。心若念上,風隨心牽起;心若念下,風隨心牽下,運轉所作,皆是風隨心轉,作一切事。若風道不通,手腳不遂,心雖有念,即舉動無從。譬如人牽關捩,即影技種種所作,捩繩若斷,手無所牽,當知皆是依風之所作』。
是身不淨,穢惡充滿;是身為虛偽,雖假以澡浴、衣食必歸磨滅。是身為災,百一病惱;是身如丘井,為老所逼;是身無定,為要當死。是身如毒蛇、如怨賊、如空聚,陰、界、諸入所共合成。
這是說身體的不淨。人生摩頂至踵,唯有三十六物:髮、毛、爪、齒、眵、淚、涎、唾、屎、尿、垢、汗,為十二種外相;皮、膚、血、肉、筋、脈、骨、髓、肪、膏、腦、膜,為十二種內相;肝、膽、腸、胃、脾、腎、心、肺、生臟、熟臟、赤痰癊、白痰癊,為內含的十二相。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不清淨的,全身為穢惡充滿,周圍無一毛孔潔淨,所以現在告訴我們說:
「是身不淨,穢惡充滿」。如是眾多穢惡充滿其中的這個身體,佛曾喻為花瓶。花瓶的外面,不論畫有多麼美麗的花樣,但是瓶內裝滿臭水。人身也是一樣,外表看來很美、很清淨,內在實是包的骯髒東西,所以佛法稱為臭皮囊。《智度論》中對這說有五種不淨:一、生處不淨。偈說:『是身為臭穢,不從蓮華生』。二、種子不淨。偈說:『是身種不淨,父母邪想生』。三、自性不淨。偈說:『四大不淨聚,海水洗不潔』。四、自相不淨。偈說:『常流出不淨,如囊盛穢物』。五、究竟不淨。偈說:『諦觀於此身,終必歸死處』。
「是身為虛偽」,是說這不淨之身,不但不可以令淨,而且是虛偽毫無真實性的。吾人身體的不淨,要是一天不洗澡,就渾身污濁難堪,特別在這熱帶的地方,一天不洗澡,不說別人感受不了你的汗臭,就是自己亦覺汗臭難當。即使天天洗澡,還是天天有穢物,從來洗不乾淨的。佛說『人如死狗』。把腐爛的死狗拿到河邊去洗,不論怎樣洗,亦洗不掉牠的臭味。如是虛偽不實的身體,「雖假以澡浴衣食,必歸磨滅」。天天沐浴,固然不能使身體清淨,天天吃好的穿好的,亦不能維持生命的長期存在,到了相當的時候,總歸會要磨滅的,並不因為你對它照應得好,它就會為你而留住世間。所謂『養怨入丘塚,虛受多辛苦』。一般不了解身體虛假的人,總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穿最漂亮的衣服,吃最美味的飲食,一日洗它幾次澡,以為這樣身體就會清淨。『獨不知,飲食徒以增其穢,衣服徒以掩其醜,澡浴徒以洗其垢,塗擦徒以飾其容』。
「是身為災,百一病惱」。是說這個身體,是由四大合成,一大不調,就有百一病生,四大不和,就有四百四病俱時而起,所以身是災禍的聚集處,凡有身者,皆能生災,隨時可以發病。如前說的:『為苦、為惱,眾病所集』,亦即此義。四大周流全身,每日行百一步位,行到有障礙處,即名為病。病是人生所免不了的,亦是人生的最大痛事!
「是身如丘井,為老所逼」。丘井是枯井,年久失修,井內無水。人為老病所逼,終有一個壞滅的時候。相傳過去有人得罪於王,那人畏罪逃走他方,王令醉象去追逐他,他在沙漠中東西馳逐的,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是好,正在惶惶然的走投無路,忽然發現有個枯井,不論裏面有沒有危險,先跳入枯井再說,在枯井中抓住一根籐,正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候,醉象亦已到了井邊,其人透一口氣說,好哉!好哉!幸運得很,不然,我的命就沒有了!可是,向下看看,有條毒蛇張著血盆的大口,向外看看,又有四條蛇在遊來遊去,上不能上,下不能下,賴以維持生命的一條籐子,下面又有兩隻黑白老鼠在啃籐的根,如根一旦啃斷,生命立刻死亡。在這樣一個危險關頭,照理應怖畏得不得了,但從籐上蜜蜂窩中,滴下一滴蜂蜜在其口中,感到異常的甜蜜,希望一滴一滴的再來四滴!當知這個罪人,就是具有罪惡的眾生,亦即是我們每個人;象是指的無常之風,籐是代表人的命根,井下毒蛇是死亡的影子,井外四蛇是組合生命的四大元素,黑白老鼠指的日夜時間,五滴蜂蜜就是五欲之樂,枯井就是生死的深淵。聽了這個巧妙的譬喻,不能不使人感到為老所逼的生命無常。
「是身無定,為要當死」。死是人生的必然歸宿,誰也逃避不了的,且也是最公道的,決不因為你的權位崇高,財產豐富,對你網開一面,讓你永遠生存!但這生命體,什麼時候死,就沒有一定。有的壽長多活幾年,有的壽短少活幾年,所以現在老幼中年,究竟於什麼時候死,確是沒有一定的,雖不一定什麼時候死,但死的必然到來,則是決定了的,《集法句》說:『上日見多人,下日有不見,下日多見者,上日有不見』。又說:『若眾多男女,強壯亦歿亡,何能保此人,尚幼能定活?一類胎中死,如是有產地,又有始能爬,亦有能行走,有老有幼稚,亦有中年人,漸次當趣沒,猶如墮熟果』!死主對於吾人,沒有一點親切,有時忽然降臨,使你措手不及。如現在患心臟病或高血壓症的人,看來是很強健而精神飽滿的,可是說去就去了,要想多留一刻也不行!世人不知死的隨時到來,總是執著今日不死,明日不死的一邊,實是極大的錯誤!在這世間,既沒有不死的地方,亦沒有不死的人!
「是身如毒蛇、如怨賊、如空聚」。以喻來說:從前有一個人冒犯了國王,國王要殺他而不直接的殺,命他手中拿著裝有四條毒蛇的盒子,不知怎麼的,竟被逃跑了,於是五個守護兵,各拿一刀在後追趕,他就跑到一個無人居住的村莊中,想想此村既沒有人,不如就在此歇一宿。當正這樣想時,忽聽到有人說:走呀!繼續的向前走呀!這是盜賊來往的地方,如你在此遇到盜賊,怕會喪失你的生命!那人聽了這個警告,立刻就又離開了村莊,前進到國境的邊緣,為大河擋住了去路,而追捕的人又快要趕上來,於是不顧一切的游過大河,跑出國王境外去,不再感受國王的威脅!此中國王比喻魔王,四條毒蛇比喻四大。人之所以生病,是由四大不調,正如盒內的蛇一出來就害人。五個拿刀的追兵(怨賊)喻五蘊,逃跑喻求解脫,空聚喻六入,村中無人喻六根的空無自性,為賊所佔,如眼一看就被吸引,耳朵一聽就起貪愛,賊是專在六根中活動的。河喻生死大河,游過大河喻度脫生死而解脫。教令出走的善知識,是指佛菩薩的度化眾生,令離惡魔的糾纏,度越生死的大海,不再受諸苦惱的襲擊,安然無畏的過其自由自在的生活,到了這個時候,學佛的能事就算完畢。
「陰、界、諸入所共合成」。是說我們的身體,由五陰、六界、六入合集而成,當其合集未散時,似乎有個去來自如的身體,一旦各自分散時,要想再找這麼一個身體,根本是了不可得。如鄉間的定期集市,為諸人聚集做買賣時,似有一個熱鬧的集市,到了集散各走各的路時,熱鬧一時的集市立即無有。當知集市與我們的身體,都是因緣和合而有的,不論是聚是散,皆是假合假散。還有一種說法:蘊有如怨賊,不能永遠存在,終是要喪命的;界有如毒蛇,稍為一不小心,就要致你死地;入有如空聚,盜賊出沒之處,隨時傷害生命。眾生不能通達這個道理,因而搞得苦惱無邊,觸處荊棘叢生,問題永不解決!有人感到這點,認為住在娑婆世界不理想,應該設法求生淨土,其實,只要身心解脫,當下就是淨土。
諸仁者!此可患厭,當樂佛身。所以者何?佛身者,即法身也。從無量功德智慧生;從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生;從慈、悲、喜、捨生;從布施、持戒、忍辱、柔和、勤行精進、禪定、解脫、三昧、多聞、智慧諸波羅密生;從方便生;從六通生;從三明生;從三十七道品生;從止觀生;從十力、四無所畏、十八不共法生;從斷一切不善法、集一切善法生;從真實生;從不放逸生;從如是無量清淨法生如來身。
如上一一說明,可知我們這個身體,是最現實不過,是最不徹底的,是可捨可壞的,既然如此,維摩又叫一聲「諸仁者」說:你們既知「此」身是無常、苦、空、無我、不淨的,是眾「患」所集的,應該對之生起「厭」離心,如不知厭,不以為患,就要顛倒的受此身所累。不錯,這個身體是值得厭離的,不值得愛著留戀的,但是厭離了這個身體,又當求得一個怎樣的身體?維摩詰說:「當樂佛身。所以者何」是問,即為什麼要仰慕佛身?佛身究有什麼好處?當知所謂「佛身者」,就是如來的「法身」。通常說佛有二身、三身或四身的差別,似乎是有種種異說,其實這都是從法身所起的妙用,為適應眾生而示現的。法身,約法性說,就是證悟一切法的本性,以一切法為吾人的體性,所以人人都有法身的,只是我們沒有下工夫去修行,既未加以莊嚴,亦未能夠顯現。真正法身,是無量無邊的清淨功德所成。法就是真理,身是無邊功德的總集,這與平時講身是積聚的意思,其道理是一樣的。不過有情身,是有漏五蘊的積聚,佛的法身,是無量清淨功德的積聚。法身,本是生佛所共的,我們只是未曾修諸功德加以莊嚴而已。《無我疏》說:『然而法身雖曰公共,其中須分隱顯:眾生因煩惱生死所覆,是故隱而不顯;惟諸佛修無量功德以生,是故顯而不覆』。無量功德所莊嚴所顯現的,究竟是指一些什麼功德,下面一一加以分別說明:
「從無量功德、智慧生」,是如《法華經》說的『如其所得法,定慧力莊嚴』,其道理是一樣的。無量功德就是福德,無量智慧就是智慧。意顯法身是從無量福慧而生起的,亦即是由福慧之所莊嚴的,並不是本自天然而有。
法身又是「從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的五分法身而「生」起。此五者的次第是:因戒生起靜定,由定啓發智慧,依慧斷煩惱了生死而得解脫,解脫後而得解脫知見,如羅漢所得的盡智、無生智,這是小乘所具有,大乘法也不外乎從這些去分析。
法身又是「從慈、悲、喜、捨」的四無量心而「生」起。㈠、慈無量心,能夠給與他人快樂的心,名之為慈。修此是這樣的:行者於禪定中,念令眾生得樂時,心數法中生起靜定,名為慈定,與這慈心相應的,是無瞋、無恨、無怨、無惱,善修得解,廣大無量,徧滿十方,名為慈無量心。㈡、悲無量心,能夠拔除他人痛苦的心,名之為悲。修此是這樣的:行者於禪定中,念令受苦眾生得解脫時,心數法中生起靜定,名為悲定,與這悲心相應的,是無瞋、無恨、無怨、無惱,善修得解,廣大無量,徧滿十方,名為悲無量心。㈢、喜無量心,是說見到他人得大快樂,自己內心生起高度的歡悅,為他感到慶幸不已,名之為喜。修此是這樣的:行者於禪定中,念令眾生離苦得樂而生歡喜心時,心數法中生起靜定,名為喜定,與此喜心相應的,是無瞋、無恨、無怨、無惱,善修得解,廣大無量,徧滿十方,名為喜無量心。㈣、捨無量心,是說若緣於他,內心無憎無愛,名之為捨。修此是這樣的:行者於禪定中,念憎愛眾生令得捨時,心數法中生起靜定,名為捨定,與此捨心相應的,是無瞋、無恨、無怨、無惱,善修得解,廣大無量,徧滿十方,名為捨無量心。
法身又是「從布施」等生。布施就是施捨自己的所有;「持戒」就是嚴持如來的淨戒;「忍辱柔和」就是能行忍辱的人,其內心一定是柔和而不暴躁的;「勤行精進」是說精進勇猛的勤行一切善法,勤斷一切惡法;「禪定、解脫、三昧」,是說禪波羅密有三類:㈠、四禪八定。四禪,就是初禪、二禪、三禪、四禪;八定,就是於四禪定外,再加空無邊處定、識無邊處定、無所有處定、非非想處定。㈡、解脫,是約八解脫說,就是內有色想外觀色、內無色想外觀色、淨解脫身作證、空無邊處、識無邊處、無所有處、非非想處、滅盡定。㈢、三昧,亦是空。三昧為細,禪定為粗,是為二者差別。「多聞」,就是多多的聽聞佛法,凡有聽聞佛法的機會,決不放過,因為多聞,不但會明理,且亦是功德,所以經中一再強調多聞熏習的重要。「智慧」,是說能夠多聞,就可生起智慧,或說吾人智慧,是從多聞生的。以上種種,皆是波羅密義,能夠度過煩惱束縛,以至成佛,所以說「諸波羅密生」。佛不是天然有的,必作種種功行,方名有佛種性,這是成佛的條件,缺一都是不行的。
法身又是「從方便生」。方便,就是因中所修的種種功行。菩薩唯有具足方便,利益一切眾生,才是成佛正因。方便,亦是智慧的一種,利益眾生,固然需要方便,假定不善運用,不特不能有益眾生,反而有損眾生,所以運用方便時,不得不善巧的謹慎而為。
法身又是「從六通生」的。六通,就是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境通、漏盡通。前五通,是有漏的,共世間的,後一通,是無漏的,不共世間的,唯佛弟子所得的。僅得前五通,不是佛法所重的,因為很多修定的外道,都會得此五通的;佛法所重的是漏盡通,要斷除煩惱的聖者才能得。
法身又是「從三明生」的。三明,就是知過去事的宿命明;知未來世將感什麼果報的生死智明,亦即六通中的天眼通;知諸漏盡的漏盡明。通與明的不同:通是通於事,明是明於理;通則通三世的果報,明是明三世的業因。如天眼通唯能見,但不能知其所以然;天眼明不但能見,亦能知其差別的所以。唯此所說的,是菩薩的三明六通,不是小乘的三明六通。
法身又是「從三十七道品生」。這是菩薩所修的助道法,計有七類:㈠、四念處,就是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㈡、四正勤,就是未生惡令不生,已生惡令滅,未生善令生,已生善令增長。㈢、四如意足,就是欲,念,進,慧。㈣、五根,就是信根,進根,念根,定根,慧根。㈤、五力,就是信力,進力,念力,定力,慧力。㈥、七覺支,就是念,擇法,進,喜,輕安,定,捨。㈦、八正道,就是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
法身又是「從止觀生」。從最初修學說,叫做止觀;從修成就後說,叫做定慧。止修成了叫做定,觀修成了叫做慧,止即停息不想念,摒棄外在的一切萬緣,為預入禪定的初步。觀是觀照的意思,是預備思想明了一切,若觀到達成熟的階段,就可了知諸法是無。修諸法門以趣入涅槃,雖說有很多的方便法門,但最直捷最緊要的實不外於止觀二法,這不是那一宗那一派所重的,而是貫通全部佛法所重的。不想踏上涅槃勝路、菩提大道不說,如想就不能不以止觀為入門的要道。唯止可以克制吾人煩惱的活動以及妄想紛飛;唯觀可以斷除吾人煩惱以及證悟真理,所以行人要修止觀。
法身又是「從十力、四無所畏、十八不共法生」。這是佛果位上所有的功德,但在因中的菩薩一定要學,學到圓滿的時候,自然具有這些佛果功德。關於這些法數,在前讚菩薩德中已經講過,這裏不再重述。
法身又是「從斷一切不善法,集一切善法生」。不善法,主要的是指十惡,十惡所作的一切惡事,多得不可勝數,所以說為一切不善法。將這十惡所作的一切惡事,徹底的斷除得乾乾淨淨,是為斷一切不善法。一切善法,是指菩薩所作的一切功德法,凡是菩薩所應作的諸功德法,都無遺餘的修集起來,是為集一切善法。
法身又是「從真實生」。這裏所說的真實有兩種:一是所體悟的真實性為真實,因為其中沒有一點兒虛假的。二是所說的諦語為真實,因為有即說有,沒有就說沒有,決不沒有的假說為有,有的假說為無。或還有種行真實,就是所行所為都是真實不虛,應該做的就做,不應該做的就不做,毫無一點矯揉造作之態。
法身又是「從不放逸生」的。人如放逸,就懶惰懈怠,種種的惡業,由之而產生。現從修行中,克服自己的惰性,一時一刻不放逸,於是就積諸功德。《阿含經》說:『一切惡法從放逸生,一切善法從不放逸生』。是以不放逸,在修學過程中,是很重要的,不可一刻掉以輕心。放逸亦可說是從貪圖享受來,因對逸樂有所貪圖,自然就會放蕩不羈。反之,若有可享受的,而不有所貪圖,仍精進不已的修諸行門,自然就不會放逸。
上來所說的種種,仍不過是略說法身之因,若廣說是還有很多的,現在總說一句,「從如是無量清淨法,生如來」的清淨法「身」,佛身從無量清淨功德法生,所以享受無窮無盡的自在法樂;六道眾生身是從無量不清淨法生,所以要受無量無邊的生死苦惱。
諸仁者!欲得佛身,斷一切眾生病者,當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維摩方便現身有疾,當前為諸問疾者,深切著明的指點出,吾人的身體不足恃,佛陀的法身可欣求。比對之後,又叫一聲「諸仁者」說:你們「欲」想成佛而「得佛身」,除去自己的身心大病,進一步要救濟群生,「斷一切眾生」身心大「病者」,是即含有負起自利利他的兩大任務,可是要真完成這兩大任務,「當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切實去做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工作。假定不發菩提心,不立菩提願,不修菩提行,想要得到的佛身,固然不可能得到,要除眾生的病惱,同樣是辦不到的,所以發菩提心最為重要。
如是,長者維摩詰,為諸問疾者如應說法,令無數千人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如是」兩字是總收敘意。「長者維摩詰」,因以身疾,廣「為諸」來「問疾者」說法,不是隨自己的高興,要怎樣說就怎樣說,而是依眾生根機所能接受的,「如」其所「應」的機宜如何,即為「說」怎樣的「法」,不是呆板的只說一種法,不管你接受得了接受不了。正因應機說法,所以「令無數千人」聞法後,「皆」得「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的殊勝利益。
弟子品第三
爾時,長者維摩詰,自念:寢疾於牀,世尊大慈,寧不垂愍?
上已講了〈佛國品〉與〈方便品〉;現在續講第三〈弟子品〉。弟子本為佛的一切弟子的通稱,亦即凡有心學佛而已歸依的,皆可稱為佛子,但在本品則專指已得阿羅漢的聲聞弟子。聲聞眾是聞佛聲教而證悟的。在歷史上看,從佛出家,依佛修行的,以聲聞弟子為多,至於利生的菩薩,在家與出家都有。此品,在奘譯《說無垢稱經》中,名為〈聲聞品〉;什公譯為〈弟子品〉,是約特殊的意義立名。
約全經科判,這是正宗分,以維摩為中心,利用大眾慰問為說法的緣起。本品呵小著,下品祛大執。佛陀意欲派五百弟子,且以此十大弟子為代表,可是他們都不敢擔當,因過去遇到長者,同他談起佛法,知他不好講話,他對佛法了解深刻,自己不是他的對手,且從佛法的論說中,總是維摩說得有理,自己理論有所缺陷,不能圓滿的說明一切。從這點上,顯示出小乘有著很深的執著,不能入於不可思議解脫法門。如要回小向大,走上菩提大道,絕對不能落於執著之中,否則,不能契合大乘精神,那裏還能完成無上菩提?
在佛的法會中,這十位大弟子,是聲聞的領導者,各代表於某方面,有其深刻的造詣。現可分為三大類:㈠、四大聲聞,就是智慧第一的舍利弗,神通第一的目犍連,頭陀第一的大迦葉,觀空第一的須菩提,舍利弗與目犍連,又是佛的二大脇士。㈡、三大三藏法師,就是說法第一的富樓那,論議第一的迦旃延,持律第一的優波離。㈢、三大眷屬,就是天眼第一的阿那律,多聞第一的阿難陀,密行第一的羅睺羅。前二是佛的堂兄弟,後一是佛在俗時的兒子。四大聲聞、三藏法師、三大眷屬,合為十大弟子,都曾受過維摩長者的批評。
如托鉢乞食、打坐、犯戒懺悔,或有病求藥,或說法、論理、現神通,都是出家人所應做的事,亦是頂好的事,且是僧團中每個人天天要做的事,為什麼要受到批評?先說一個原則,這些事都是講修行,目的在於求了生死,因在小乘的觀念中,世間是世間,出世間是出世間,兩者是隔別而不能無礙的,所以把三界看成好像是牢獄一樣,把生死看成好像是冤家一樣,恨不得立刻跳出三界,遠離生死,所以特偏重於山林修行,忽略社會的人間救濟,因而心裡不能平等,對大乘無礙法門有所隔閡,故維摩對聲聞集團中的領導者,一一加以批評,甚至大乘菩薩亦受到批評。殊不知真正證悟阿羅漢的,或已體悟了的大乘菩薩,是不會有所執著的。現在所以呵小祛大,是藉此來互相辯論,令我們遠離偏執,進入大乘無礙法門。
〈方便品〉中,維摩說法的對象,是來問疾的在家眾,且是維摩一人藉病宣揚;此〈弟子品〉,是小乘人敘述過去遇維摩的經過,以顯揚維摩的勝德,不是小聖所及的。前對俗眾所說,只是略說法門,今對小聖互揚,則是廣宣妙道。又前是但破有所得的凡夫,後是但破有所得小聖。是為〈方便品〉與〈弟子品〉的差別。
「爾時」,是維摩於來問疾者說法完畢之時,亦即維摩現在思念之時。當時「長者維摩詰,自」己這樣思「念」:我「寢疾」——害病臥「於牀」上,「世尊」一向是「大慈」大悲的,「寧不垂愍」於我,來看看我的病?這是隨順世俗常情的想法,實際維摩並不需要這樣的。現在我們見基督教、天主教中,如有一個信徒病了,其教友就去安慰他甚至救濟他,因為有病必然是有苦痛的,宗教的安慰比什麼力量都來得大。佛世時弟子有病,或佛親自去探望,或派專人去慰問,其用意也就在此。在家弟子有病,佛知道了就去,如有不知道的,他們亦會自動的來請佛或出家弟子去開導。佛法流行在世間,對病患者的安慰,實是一件極為迫切的事,吾輩佛弟子,應體佛陀的慈意,對在家信眾有病的,應該予以親切的慰問。中國佛教變了很多,平時信眾有病,可以不聞不問,一定要等死後,才請僧去唸經,或是道友助念。像現在佛教中的念佛助念,合於此意。
佛知其意,即告舍利弗:『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當維摩這樣想了以後,「佛」立即「知」道「其意」思,「即告」訴「舍利弗」說:舍利弗!「汝行詣」即你到「維摩詰」家中去慰「問」他的「疾」病,祝福他的身體早日康復。舍利弗為佛最上首弟子,稱為逐佛轉法輪將。他的外祖父、父母,都是聰敏極頂的,母舅又是一位大論師,可謂學有淵源,所以一出家就有大智慧,一句話,七天亦講不完,因被尊為智慧第一的上座。
佛命問疾,先命聲聞,次命菩薩,而皆不堪問疾,這是佛所知道的,為什麼還要命他們去?唯有文殊堪能問疾,亦是佛所知道的,為什麼不直接的命文殊去?據《維摩經義疏》說,有四個原因:一示佛陀的大慈平等,不管你們能不能代表去問疾,我都一樣的派遣你們去,以表我佛不分別大家的資質勝劣。二為具顯淨名的勝德,淨名究有一些什麼勝德,如果但命文殊去問他的疾,那就難以表揚出來,現在普派大小乘的行人,讓他們各自表示過去遇到維摩的經過,維摩的勝德就可明顯的表彰出來,使諸去問疾的人,尊敬其人重視其法。三為使令當時法會的大眾,對文殊生起高度的難遭難遇之想。因為五百聲聞,八千菩薩,皆辭不堪去問疾,文殊獨能勇猛無畏的接受佛陀的派遣,則顯示了文殊智慧的高超,辯解的敏捷。對文殊敬情至極,到文殊與維摩酬唱時,就很容易的接受他們所說的大法。四為利益現前的大眾,小乘聲聞,大乘菩薩,過去與維摩的論說,現前大眾並不知情,現在普命大小乘人去問疾,由他們自己說出不堪擔任問疾的原因,現在大眾聽到過去的論法,因而各各就得法益。所以佛陀這樣的派遣,是有深深的慈意的。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舍利弗」聽到佛陀給予他這個慈命,自知是擔當不起的,立刻稟「白佛言:世尊」!這個責任太重大了,「我不堪任詣彼問疾」。因為維摩是位無人不曉的大菩薩,去了不是寒喧慰問就算了事的,一定會要論辯到高深的法義。以我這樣沒有智慧的人,那有膽量和資格去向這位大士問疾!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曾於林中宴坐樹下。
「所以者何」?用白話說,就是為什麼不敢去。原因「憶念我昔」三十餘年前,「曾於」樹「林中,宴坐」於「樹下」,維摩看到了就批評我。在《阿含經》中,舍利弗入空定,曾受到佛的讚歎。印度地方,普通出家人,在日常生活中,總是靜坐、乞食、經行、說法、聞法,這是當時一般出家人的風氣。要靜坐,必要找一安靜的地方,因為所以要修定,即因我們的心妄想紛飛,不得安定,為了使心安定下來,必須覓一清淨的地方。外面身體要安靜,裡面的心要清淨,如此做去,本來是對的。過去中國禪宗祖師,雖說『十字街頭好參禪』,但在事實上,是很不容易做到的。舍利弗在林下靜坐並沒有錯,不過維摩站在更高深的境界去批評他,以致舍利弗無法可以辯解。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舍利弗!不必是坐為宴坐也。夫宴坐者,不於三界現身意,是為宴坐;不起滅定而現諸威儀,是為宴坐;不捨道法而現凡夫事,是為宴坐;心不住內、亦不在外,是為宴坐;於諸見不動而修行三十七品,是為宴坐;不斷煩惱而入涅槃,是為宴坐。若能如是坐者,佛所印可」。
從這幾句話中,可以看出維摩境界的高超,確非聲聞聖者所能及的。
當舍利弗在林下靜坐「時」,長者「維摩詰」突然的到「來」,不客氣的說:「唯!舍利弗」!真正的宴坐,「不必」定要作如「是坐為宴坐也」,用白話說:宴坐不一定是要這樣的坐,單是這樣的宴坐,是還沒有到家的。本經的譯語,非常不客氣,所以後代學佛的居士,就效法維摩的作風,對出家人也就不客氣起來。什公好簡,所以譯成這樣;奘公譯本,表示維摩是很有禮貌的,先對尊者行接足禮,然後才說靜坐大法,那裏有點傲慢態度?
佛教靜坐,目的是使身心安定,不要現出動亂之相。進一步說修定就是修行,依定發慧,斷煩惱,了生死,證涅槃,得解脫。不像外道為求長壽不死,也不是為求神通有所表演。維摩提出六個宴坐的方法,現略說明如下:
一、「夫」真正的「宴坐者」,要能「不於三界現身意」。身心於三界中,不為三界煩惱所縛,而能超出於三界。但這不是離群獨居,跑到清淨的地方,身心一動都不動。因為這只是形式上的,如人在清淨的地方,或跑到山林深谷中去,而心仍在世俗的名利上轉,那是一點都沒有用的。所以真正的靜坐,一個人住固是獨住,幾百人住亦為獨住,因作一切的活動,身心不為三界之所繫縛,於無身意中而現身意,是為大乘境界的宴坐。二乘所以不能做到這個程度,是因他們不能了解色心相空,所以特別隱身於山林中,滅心於定境之內,如是一來,雖欲隱藏,反為顯現。大乘菩薩了達色心的空無自性,不一定須要安寂,就可不於三界現起身心,即身、心、世界皆空,「是為宴坐」。
二、「不起滅定而現諸威儀,是為」真正的「宴坐」。滅定,亦名滅盡定,於一切定法中為最高的定。對自己的情感(受)、思想(想),用一種方法予以徹底的壓伏,終於令之完全不起活動。這是佛教聖人所修,如凡外修此壓制心想活動的定,經中稱為無想定。小乘一入此定,身如槁木,心如死灰,一點活動作用也沒有。今說心即在滅定中,要住就住,要行就行,雖如常的行住坐臥,而心做到寂然不動,是為大乘即寂而動的境界,所以能於一切威儀活動中,心住於滅定,不同小乘只能偏於寂的方面,不能做到即寂而動。菩薩做到動靜一如,沒有什麼定不定的差別。佛菩薩為什麼會做到這程度?因體悟到心為身的根本,身為心的垂迹,本迹雖有不同,而不思議則一。惟其不思議是一,所以能從不起滅定之體,而繁興威儀的大用。不起滅定是寂,現諸威儀,是從體起用,則不妨即寂而恆動,會用以歸體,則不妨即動而恆寂。如是體用一源,寂動不二,滅定與威儀自未嘗異。
三、「不捨道法而現凡夫事,是為宴坐」。這裏所說的道法,是指因中所修、果中所證的無漏法。在凡夫與小乘的立場,要修證這些道法,就不得現起凡夫事,如現起凡夫一切事,無漏道法就不能生起。可是大乘行者不然,雖不捨離一切無漏道法,而能盡現世人所作的一切凡夫事,什麼地方都去。如維摩有家室妻子眷屬,做種種的資生事業,甚至博奕戲嬉的凡夫所樂為的事亦同樣的不捨,但雖這樣的去做,其心從來沒有遠離道法。這是即真而俗,即動而靜,動靜無礙,真俗一如的境界,正因如此,所以菩薩常在道法中,運用自己的神通力,現作種種的凡夫事。道法是聖法,凡夫事是凡夫事,這可說是凡聖一如。了解凡聖皆空,巧作塵勞佛事而已。
四、「心不住內,亦不在外,是為宴坐」。這是內外並泯。小乘修定,要安心,要不使心向外奔馳,但是現在的問題是:要安心的這念心,究竟住在那裏?如心住在五塵的外境上,是即心住於外;若心向內安住,等到一定下來,連外面打雷的聲音,亦不覺不知,是即心住於內。像這樣的心有所住,是就不是真正的修定攝心。大乘法不然,了知現前的一念心,既不在身內,亦不在身外,更不在中間,此心根本原是不可得的,即此安住,是為真正靜坐。若心奔馳於內外,為內外之所動亂,是就不是宴坐。菩薩所以了知內外皆空,一切皆無所依,實因透徹的了解:心的生起不是突然的,而是依於因緣的。因即六根為內,緣即六塵為外;又因增上緣生為內,依所緣緣生為外。內外都是眾緣和合的,沒有它的實自性可得。有內外的實性可得:攝心向內修定時,就不能外化眾生,外化一切眾生時,就不能攝心修定。菩薩的特色是:外化不妨礙於內定,內定不妨礙於外化,內外一如,是真宴坐。
五、「於諸見不動,而修行三十七道品,是為宴坐」,這是解惑平等。諸見,簡單的是指身見、邊見、邪見、見取見、戒禁取見的五根本見,中則是指六十二見,詳則是指百八見。小乘行人要壓伏諸見,才能現起戒定慧三無漏學,修三十七道品。他們認為諸見是惑,道品是解,二者敵體相反不能並立的。所以於所修的三十七道品中:以四念處、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的道品,壓伏活躍的諸見,使之不再起作用;以七覺支、八正道的道品,撲滅所有的諸見。像這樣的宴坐,是動諸見而修道品。大乘菩薩了達諸見實性即是道品,所以不動諸見就可修三十七道品。下面經中說的『諸佛解脫,於六十二見中求』,可為此證。舍利弗是羅漢聖者,邪見本已斷盡,道品亦已圓成,維摩所以還要呵斥他,因他未解邪見即非邪見,不能如實的引導眾生。《般若經》說:『無苦集滅道』。既然如此,還有什麼邪見可斷?又有什麼道品可修?認為有可斷可修者,病在不了惑當下就是解,惑解原是不二的。
六、「不斷煩惱而入涅槃,是為宴坐」,此明生死涅槃不二。一般說來,煩惱是障礙得涅槃的,有了煩惱的存在,就不能證得涅槃,想要證寂滅涅槃,就必須斷除煩惱。小乘人就是要斷煩惱而入涅槃的。大乘人了達諸法本性空寂,一切眾生本自涅槃,既無煩惱可斷,亦無涅槃可證,涅槃就在煩惱中,不離煩惱當下涅槃。這不是小乘所能做得到的,所以他們定要積極的求斷煩惱以趣證涅槃,一旦入了涅槃,就與眾生無緣,不再現煩惱方便度生。菩薩不捨生死,不斷煩惱,因生死即涅槃,煩惱即菩提,所以能仍不斷的在生死中現煩惱相,廣度一切眾生。原因煩惱性空,涅槃之性亦空,空不礙空,所以不須斷煩惱之空,而入涅槃之空。在此還要知道的,就是菩薩雖同凡夫不捨生死,但同而不同的,菩薩具有大智,不同凡夫的有煩惱;菩薩雖同二乘證於涅槃,但同而不同的,菩薩具有大悲,不同二乘的有所住。無煩惱,無所住,是為菩薩宴坐,宴坐那裏像你舍利弗這樣的?
維摩當時說:「若能如是坐者」,才是大乘的禪法,才能為「佛」之「所印可」的禪波羅密。所以能夠即動而靜,即俗而真,即邪而正,始為佛教靜坐的目的。佛於行住坐臥中,無不在靜定中,所以說:『那伽常在定,無有不定時』。中國禪宗的特色,是就即動而靜,於搬柴運水間,都能不離於禪,所以能夠到處用功,表現出活潑潑的禪家作風,與經說的離波多坐禪,一施主天天供養他,一直供養他到七年,他還不知施主姓名的偏於靜有著不同。
時我,世尊!聞說是語,默然而止,不能加報,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舍利弗向佛稟白了遇到維摩詰的經過情形以後,再作總結的說:當「時」的「我,世尊」!聽「聞」維摩「說是」如上之「語」,使我「默然而止」的說不出一句話來,因不知道要用什麼話答覆他才算恰當,所以說「不能加報」,經過事實如此,「故」佛要「我」前去問疾,我真「不」堪擔「任詣彼問疾」的重任,以免再受到維摩對我的呵斥!敬請世尊另派高明的人去問疾。
佛告大目犍連:『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見舍利弗推辭不去,就「告」訴「大目」犍「連」說:舍利弗既不堪任去問疾,我看還是由「汝行詣維摩詰」家中,「問」候他的「疾」病,看看他的病情究竟怎樣?
目連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目連」得到這個命令,也就稟「白佛言:世尊」!舍利弗不能去,「我」亦「不堪任詣彼問疾」。因我過去曾經和他辯論大法,結果總是我失敗,沒有辦法答覆他的問題。
目犍連是姓,譯為綠豆;印度有很多姓目犍連的,為了揀別不是其他目犍連姓,所以加一大字。這種姓,在當時印度,是有相當地位的。其名叫做拘律陀,拘律陀是樹神名。其父因先無子,從拘律陀樹神求得其子,所以為立拘律陀名。他在佛弟子中,尊為神通第一。從前為外道時,與舍利弗是好同參,同事師於那若外道,可是從之修學三十年,始終沒有得到真理的消息。彼此這樣的相互約定:以後不論那個先得到真理的消息,立刻就告訴未得到真理者,使大家同樣的沐浴在真理生活中。後來舍利弗遇到馬勝比丘,聞緣起偈開悟而得真理,回去說給目犍連聽,亦同樣的體悟真理,於是二人率領二百五十個弟子,離開那若外道,歸依佛陀座下,成為佛的出家弟子。他的定修得很好,很多經中說到鬼神或天上境界,都以目連為主體。如佛一次上忉利天為母說法,三個月未來人間,特由目犍連到天上去請佛。度眾生向有說法教化與神通示現兩種,就是有時說法教化,收不到預期的效果,就可以神通示現化導,務使眾生接受佛法為止。是以度生,不論大乘小乘,雖以說法為主,但在某種情況下,是亦可以現通的,不過不是常道就是。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入毗耶離大城,於里巷中為諸居士說法。
「所以者何」?是問為什麼不堪任到那兒去問疾。目犍連對佛說:回「憶」思「念我」於「昔」日有一次,進「入毘耶離大城,於」一「里巷中,為諸居士」宣「說」佛「法」。說些什麼法?當然是說如來常法,如布施、持戒、生天等功德,本是很適應的,可是以諸居士的根機看來,不應為說事相的人天法,亦不應為說出世的小乘法,而應說高深的徹底的究竟的大乘佛法,以致受到維摩詰的批評!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大目連!為白衣居士說法,不當如仁者所說。夫說法者,當如法說。法無眾生,離眾生垢故;法無有我,離我垢故;法無壽命,離生死故;法無有人,前後際斷故;法常寂然,滅諸相故;法離於相,無所緣故;法無名字,言語斷故;法無有說,離覺觀故;法無形相,如虛空故;法無戲論,畢竟空故;法無我所,離我所故;法無分別,離諸識故;法無有比,無相待故;法不屬因,不在緣故;法同法性,入諸法故;法隨於如,無所隨故;法住實際,諸邊不動故;法無動搖,不依六塵故;法無去來,常不住故。法順空,隨無相,應無作;法離好醜;法無增損;法無生滅;法無所歸;法過眼耳鼻舌身心;法無高下;法常住不動;法離一切觀行。唯!大目連!法相如是,豈可說乎?
當「時」我為諸居士說法,說得正是興高采烈時,聽眾亦聽得津津有味時,想不到「維摩詰」忽然走「來謂我言:唯!大目連」!你「為白衣居士說法」,這當然是件好事,值得我對你稱讚,不過,「不當如仁者」剛才「所說」,因照你剛才所說的,只是一些有相之法。從究竟的意義說:「夫說法者,當如法說」,就是應照法的本來樣子是怎樣的就怎樣說。法的本來樣子是畢竟空,唯有諸法畢竟空,才是諸法本性。法本性空,實不可說,無說而說,是為說法。
「法無眾生,離眾生垢故」:眾生是由五蘊諸法和合而生,其性本是空寂的,那裏有眾生所執著的實有眾生?若於五蘊和合中,執有實在的眾生,就會有種種的垢穢出現。這話怎講?因認為眾生是實有的,必然就要造作種種惡業,惡業就是垢穢的,染污眾生不得清淨,所以成為眾生垢。如以智慧透視五蘊法中沒有實在眾生可得,不為實有眾生造作種種惡業,自然就遠離眾生垢,恢復法的本來清淨。但這只有通達諸法畢竟空的菩薩,才能真正的做到。
「法無有我,離我垢故」:我是自在義,能主宰一切。一般以為生命的內在,有個自由自在的自我,可以主宰一切的一切,殊不知像這樣的自我,根本是不可得的,因為現實生命體,亦是假諸因緣和合而有的,並不能自由的支配一切,那有資格稱之為我?有我就會有人,人我之相雜陳,就有我的垢相現前。菩薩了達無我之理,不再妄執有個自我,所以說法無有我,無我即於法性中離去我垢。
「法無壽命,離生死故」:壽就時間性說,命就連持性說。人生在世間,三十、五十歲,或七八十歲,說名為壽。在這一期生命中,身心的連持和合,成為完整的生命體。佛法說的一期生命,是約從生到死說的,所以有壽命,就一定有生死。壽命是依眾生而說,有了實有的眾生,必然就有壽命的長短。可是如上所說,眾生是不可得的,那來依於眾生而有長短的壽命?壽命既然沒有,還有什麼生死?以有生死才可就之說有壽命,本無生死從何說有壽命?這是顯示無壽者相。當知一期生命的壽之長短,完全是由業感的力量來維持的,業感維持得久,壽命就較長些,業感維持得暫,壽命就較短些。可是從生至死,法性本來空寂,超越時間和空間的,所以說法無壽命而離生死。
「法無有人,前後際斷故」:人是六道之一,假名之所安立。一般不了解這存在的生命體,是眾因緣和合而成的,本無人我對待的人,於無人中妄執有人,這是眾生的顛倒。當知人是他物的相續性,與時間性有密切關係。時間,向前看是前際,亦即是過去,向後看是後際,亦即是未來,在前後中間看是中際,亦即是現在。凡是時間,必然形成前際、中際、後際的相續流,無法劃分它的初、中、後際的界限,見不到它的怎樣相續,可見時間是無實在的相續性,時間的相續性不可得,自亦沒有相續的人。小乘說有前後際的相續,所以也就認為有人;大乘深達法性本來空寂,超越過、現、未來的時間相續性,所以了知法無有人,前後際斷。
如上所說的我、人、眾生、壽者,就是眾生顛倒妄見的四相;但從諸法畢竟空中觀察,誠如《金剛經》所說是『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四相是了不可得的。妄執有我、人等的四相,就會流轉在生死;遠離我、人等的四相,就契入畢竟空而得解脫。這四句是就人無我說,於此人無我中,再作四句分別,就成為法無眾生,法無有我,法無壽命,法無有人。對此四者,大小乘人的看法不同,所以維摩對大目連說:說法應當像這樣的說才對。
「法常寂然,滅諸相故」:諸相,廣泛的說,是指萬有諸法的狀態,簡要的說,是指組織生命體的五蘊相。就凡小看,萬有諸相,紛然雜陳,各各差別,而且動亂不已。因為諸相是變化的,時而這樣時而那樣,從來沒有停息不動。可是從諸法空寂性者觀察,法性原是常寂然的,根本沒有諸相的動亂,所以《法華經》說:『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有相一定不能寂然,唯有滅於動亂的諸相,才能歸於法性常寂。但此所謂滅諸相,並不是真的有個實有相可滅,而是即有相當下就是無相。小乘不是不以契證無相為所追求的目標,不過要先想出種種辦法滅去有相,然後才能契證寂滅的無相,所以在程度上遠遜菩薩體悟法常寂然。
「法離於相,無所緣故」:諸法法性空中,遠離萬有諸法及五蘊相;若諸法空中有相可緣,那就不得名為離相,因法性空中無相可緣,所以說為法離於相。所緣境尚且了不可得,能緣的心自亦無所有。但此所謂法離於相,不是因人相離,而是實無法相可得名離。聲聞人不能體認法相就是法性,所以雖不緣於有而仍緣於無,以致不能做到像菩薩的法無所緣。菩薩所以能做到法無所緣,因其以真實慧了知法性自性離相,妄念自息無所緣念。
「法無名字,言語斷故」:諸法法性空寂,本離言說相,離名字相,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無說語言的人,亦無語言可說,因語言是虛假法,有什麼可言說的?言語斷,是即絕無話可說,不應說話。眾生於無相中妄見其相,於無名字中妄立其名,於無言說中妄起言說,實在皆是多事。現在維摩詰的言說,乃為因言止言,雖亦在言說,知是無言說,名字性空,言語道斷。諸經中說:『但有名字』,是即顯示名字無有實性。名既虛假無有實性,當就沒有名字可得。名從語言說出來的,如果沒有語言,那裏能立名字?言語虛妄,名字虛妄,都是由人假設而有,凡是假設的名字語言,都是無有其實義的。如說火,這不能真正的代表火,因為火的特性是能燒,可是我們在說火時,並沒有燒到我們的嘴,證知火是假名。
「法無有說,離覺觀故」:覺觀是分別的意思,奘公譯為尋伺。尋就是覺,伺就是觀。雖說同屬分別,但覺的分別粗,而觀的分別細。諸法空性,超過覺觀境界,不是覺觀所能覺觀的。有覺觀分別,才可有言說,說這是什麼,說那是什麼,分別的覺觀尚不可得,說這說那的言說從何而有?覺觀乃強起的分別知見,佛說法不以覺觀而說,因佛的身口意,是隨智慧行的,怎麼會有覺觀?聲聞聖者雖還不免運用覺觀,但與凡夫的覺觀又有所不同:凡夫的覺觀,於五欲六塵上起束縛;羅漢的覺觀,能於佛法上而得解脫;菩薩以般若而說,亦不是覺觀的作用,覺觀是屬識不是智。菩薩離覺觀,無分別而說,說即非說,猶如谷響。
「法無形相,如虛空故」:萬有諸法,無形無質,無有相貌,不可分別,猶如虛空。虛空無相,不可分別,不可言說,一切諸法,亦如虛空,自亦無相,無有言說。《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所以一切形相,當下皆非形相,徧一切處,形相不可得。菩薩以真實智慧,通達法性空,不見諸法的相貌,其心猶如虛空的一無所有。聲聞人因仍在法相上轉,以為這相是穢惡的,那相是清淨的,於是就在染淨相上有所取捨,不能通達如虛空的無差別相,而為諸法形相所困。
「法無戲論,畢竟空故」:戲論就是言說分別,不論分別諸法是有是無,是一是異,是生是滅,是來是去,是染是淨,是邪是正,以究竟的佛法說,一切是戲論分別,毫無一點實際的,因在諸法畢竟空中,究竟是沒有其事的。正因諸法畢竟皆空,所以戲論之法皆無。凡小終日落在戲論分別中,不能窺見畢竟空的真相;菩薩以真實智慧,通達諸法空寂性,不見有無等的差別相,所以遠離一切戲論分別。
「法無我所,離我所故」:我所是對有我說的,有我才可說有我所,無我怎麼會有我所?所謂我所,是我所有的意思。如我所有的錢財,我所有的房產,我所有的衣物,我所有的手錶,我所有的眼鏡等,皆名我所。人們為了充實自我,必然會要擴充我所,自我的範圍放得越大,關涉到的我所越多。如真有個我所,你要去攫取它,是還猶有可說,事實我們所認為的我所,全由妄念而幻現的,根本沒有實在的我所可得。依通常說,小乘雖遠離了我,但還有我所在,不過不貪不取,是以小乘能得解脫。菩薩以真實智慧,不特了達我不可得,亦知我所皆不可得。我與我所是相待的名詞,沒有我怎麼會有我所?所以說法無我所。
「法無分別,離諸識故」:諸法的空寂性,本是無分別的,分別所不能分別到的,因為分別是識的作用。虛妄分別的諸識,一般說有眼等六識,依根緣境而生起的,如說眼色為緣生於眼識,就是此意。此識隨時可分別,隨處能分別境。如眼識緣色,分別色塵的如何如何。可是眼等六識,都是無實體的。以眼識說,若眼是有識的,應不用色塵為緣,而自有眼識。眼識如此,其餘五識亦然。是以能分別心與所分別境,皆是仗因託緣而有的假法。因有識所以有分別,若無識分別何在?一切法無分別心,分別本自無體,證知識體本無。《破有論》說:『眼不見色,乃至意不知法,若如是知,是為智者』。若見有識,有分別,不是法的真相,而是顛倒分別。菩薩以真實智慧,通達諸法畢竟空,了解了無分別理,所以離諸識分別。
「法無有比,無相待故」:比是相比,亦即對待的意思。吾人所謂法,皆是因長而說短,因方而說圓,因光而說暗,因高而說低,一切皆落於相對待,既然皆是相對待的,與絕對無分別性,自是相違而不相契的。相比的或對待的法,究竟是有沒有呢?現在說法無有比亦無相待,或者說法無有待離相比故。以長短說:長不是自長,因短而有長,短不是自短,因長而有短;如單在長的方面,求長了不可得,如單在短的方面,求短了不可得。吾人見有長短,不過是虛妄見,實際沒有相待自體的。
「法不屬因,不在緣故」:佛法是說一切法皆從因緣和合而生,因緣生的諸法必然是空無自性的,但無自性的空法不屬因緣,所以法不屬因。有人以為法既不屬因,當然是在緣中,現在說亦不在緣。因從因緣所生的果法,不能認為它有實體的。假定認為果有實體,必須探究它究竟從那裏生起?不論從因緣和合聚中看,或從一一因緣中看,求果的實體,是都不可得。如五指和合而成一個拳頭,看來似乎有個實有的拳頭,但若仔細的推究,你將可以發現:在五指的緊握中,實有的拳頭固不可得,在一一的手指中,同樣沒有實有的拳頭。這末說來,可知一切法是無果的。因為無因無緣,因是非因,緣亦非緣。吾人見世間法有因有緣,是顛倒的妄見。實有的因緣固不可得,如幻的因緣不是沒有,假若否定如幻的因緣,那就不但是倒見,而且成為惡取見!
「法同法性,入諸法故」:一切法,在凡夫看來,似與法性無關,殊不知一切法的平等相,是與法性一模一樣的,法與法性原是無二無別,認為有二有差別,就不能入於平等法性。必須體認一切法同一法性,亦即是同一空性,在同一空性中,還有什麼差別?法法皆同空性,所以說入諸法。《般若經》說:『一切法趣一切法』,就是此意。
「法隨於如,無所隨故」:如是如如不變的意思,亦即所謂一切法皆如。諸法在空寂性中,或說它隨於空,或說它隨於如,但在世俗立場上,亦可說它有所隨,唯此所隨是隨於有,不是隨於空或如,所以這樣的隨,不同所執的隨於染淨之緣,因為法常隨如而不變的。在俗有上雖隨染淨之緣,但其本身還是如如無所變,所以說如如不動。可是聲聞人,由於智慧的不夠,安住於空寂性中,雖能做到隨於如,但不能做到隨於有。大乘菩薩,因能做到真俗一如的無礙,所以得能隨無所隨的法隨於如。
「法住實際,諸邊不動故」:邊是二邊,如有無、生滅、一異、來去等,都屬二邊。有二邊就有所動,動是動亂的意思,不能安住實際理地當中,因為實際理地,是即邊而中的,本無二邊可得,所以不為諸邊所動。邊是際的異名,法既住於實際,有無諸邊執見,當然不能動於實際。實際就是空寂,諸法空寂性中,還有什麼可動亂的?果能不為諸邊所動,而安住於實際理地,自然就不落於種種偏執,妄想以為是有是無等。
如上所說的法性、如、實際,皆是實相的異名,亦是空性的異名。如實不變叫做如,是諸法體性叫做法性,窮其諸法的涯畔叫做實際。各就某一角度,安立不同名稱。古德舉喻說:『始見法實,如遠見樹,知定是樹,名為如;見法轉深,如近見樹,知是何木,名為法性;窮盡知樹根、莖、枝、葉之數,名為實際』。約見諸法理性的淺深,說有三種不同的名稱,實則是指究竟實相,亦即諸法空性。
「法無動搖,不依六塵故」:動搖是生滅的意思。法之所以會有動搖生滅,是緣六塵分別而來。世俗諦上所有的六塵,在以我們情識去緣它時,由於它的無常遷變,時刻演化,所以動搖不已,生滅不停,緣於六塵的情識,也就隨之奔逸動亂。可是在第一義諦的空寂性中,所謂六塵境界了不可得,當下不異於空,那裏還有什麼動搖?假定認為法有動搖,這不是法的本身如此,而是吾人的顛倒妄見。
「法無去來,常不住故」:『去與來,同是一種運動,不過就立足點不同,有去來的差別』。如以般若講堂為中心,到菩提蘭若去,這當然叫去,但若以菩提蘭若為中心,這從般若講堂去,是就應該叫來。『去是動作,運動,像我們身體的動作,在時間空間中活動,從此去彼,從彼來此,就名為去來……說到徹底處,生滅就是去來,經上說:「生無所從來,滅無所從去」,這不是明白的證據嗎?總之,諸行無常的生滅法,是緣起的存在,存在者,就是運動者,沒有不是去來的』。『從無性的緣起上說,動靜相待而不相離。僧肇的《物不遷論》,就是開顯緣起的即動即靜,即靜常動的問題。一切法從未來來現在,現在到過去,這是動;但是過去不到現在來,現在在現在,並不到未來去,這是靜。三世變異性,可以說是動;三世住自性,可以說是靜。所以即靜是動的,即動是靜的,動靜是相待的。從三世互相觀待上,理解到剎那的動靜不二。但這都是在緣起的假名上說,要通過自性空才行』。經中說的住,是靜止安住的意思,亦即是從運動停止方面說。諸法如果是有住的,那你可以說有去來,但靜止不動的住常常是沒有的,試問怎麼會有去來?法之所以沒有去來,就因諸法常不住故,是以實有自性的去來了不可得,唯如幻的緣起去來,則又不可否定!
「法順空,隨無相,應無作」,這是約三解脫門說的。一切法順於空,是就不如執有者有增益之思。因順於空,則無言說。一切法隨無相,是就不如執有者妄執種種差別相,在諸相中,虛妄分別,這相不是那相,那相不是這相,為諸差別相所困。一切法應無作,是就不如執有者對於未來有種種願求,或願求未來生命超過現實生命,或願求未來欲樂勝過現在欲樂等。無作,就是無願。凡有所願求,必在三界中,要想跳出生死苦海是不可能的。諸法與空、無相、無作三解脫門相應,所以如下經說:『於一切法,無言、無說、無示、無識,離諸問答』。若以為是有言說示識及諸問答的,那就不與三解脫門相應。
「法離好醜」:好醜,這是我們世間所常說到的。如人有好醜的差別,法也有好醜的不同,並且在好醜間有所取捨,這亦是眾生的妄見。諸法是畢竟空的,什麼都是一樣的,還有什麼好醜的差別?不但在畢竟空中是如此,就是約諸法德相說,同樣是無好無醜的。好醜即是染淨,《心經》說的『不垢不淨』,等於這裏說的『法無好醜』。如有染淨的觀念在,必然就要走上捨染取淨的一途,反而不能契入諸法空性。
「法無增損」:增損是約多少說的,多了一些名之為增,少了一些名之為損。可是,『諸法空性,是普徧究竟的真理,總是那樣圓滿的徧一切處』。『增減,在不圓滿的事物上可說,在圓滿的空性上不可說』。所以說『法無增損』。假定說法有增有損,是就不是如法說法。
「法無生滅」:生滅是約有無說的,有了我們就說它生,無了我們就說它滅。生滅就諸法的事相說,這是世間的事實,誰也不能否認的。但萬有諸法的生,是因緣和合的假相,求其生的實性了不可得。有生方可說有滅,生尚不可得,滅又從何來?世人所以見有生滅,不過是認識上的錯誤。實則諸法本自不生,今亦不滅,法本寂然,所以無生無滅。
「法無所歸」:歸是歸趣、歸向的意思。諸法如果是有分齊差別的,可以說它從這歸向於那,或是從那歸向於這,但是諸法本來空寂,還有什麼所可歸向?如認為法有所歸,同樣是顛倒分別,為佛所不許可的。
「法過眼、耳、鼻、舌、身、心」:此說諸法空性超越眼、耳等的六根,亦即《心經》說的『無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是生理與心理的組合,為諸因緣和合而有,是虛偽的,不真實的,如幻如化的,求其實有自性了不可得。眾生在六根門頭,這樣那樣的引起內在心識的或貪或瞋,亦是妄想分別而有。
「法無高下」:高下是對待的,有高才有下,有下才有高。如一般說:菩提是最高的,煩惱是最下的,但因諸法無相對的,亦即《金剛經》說的:『是法平等,無有高下』。高下既不可得,所謂最高的菩提也就不為高,最下的煩惱也就不為下,所以說法無高下。
「法常住不動」:常住對不常住說,實無常住與不常住,所以說法常住不動。寂滅不動名為常住,不是另外有什麼常住法。法既常住而不動搖,則通常說的諸法動轉成壞,不過是虛妄不實的憶想分別,實在不是那回事!
「法離一切觀行」:法既常住如如不動,當然亦就不是所修觀行所能緣的境界。此中所說的觀行,是屬心識思想,法離一切心識思想,如以心識思想去觀察分別,根本就是錯誤,不能契合無分別的諸法空性!
「唯!大目連!法相如是,豈可說乎」?這是總結上說法義。維摩詰對大目連尊者說:諸法真相是這樣的,離諸妄想,無名無字,無言無說,離諸覺觀,不說不可說,就是想要說,亦無從說起。或簡單的說:勝義諦法性空如是,豈可如世俗諦的言說而說?目連說法與法不相應,所以受到維摩詰的批評!雖不可說,但佛菩薩為了度生,仍要方便善巧的說法!
夫說法者,無說、無示;其聽法者,無聞、無得。譬如幻士為幻人說法,當建是意而為說法。當了眾生根有利鈍,善於知見無所罣礙,以大悲心讚於大乘,念報佛恩,不斷三寶,然後說法。
諸法法性是離言說相的,根本不可用言語去說明它。《大涅槃經》說:『不生生不可說,生生亦不可說,生不生亦不可說,不生不生亦不可說』。固是此意。《法華經》說:『是法不可示,言辭相寂滅』。亦是此意。《金剛經》說:『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說故』。前面又說:『如來有所說法不?……如來無所說』,更是此意。《大般若》說:『我從成道終至涅槃,於其中間不說一字』,同樣顯示了法不可說。不但諸法寂滅性,不可以言說,就是任何一法,亦不是語言可以說得到的。假如因法不可說,而就口掛壁上,不言不說,眾生怎能聞法、生信,乃至修行、證悟?是以有因緣的時候,如來不但方便說法,且確實的演說甚深大法。《法華經》說:『佛種從緣起,是故說一乘』。宋譯《楞伽》卷一說:『一切修多羅所說諸法,為令愚夫發歡喜故,非實聖智在於言說』。可見如來無所說法,不是真的一句不說,不過雖作滔滔不絕的說,但從來沒有執著自己的所說。教說的各種名言安立,都是約誘導初學者而來。佛陀說法如此,佛弟子應怎樣運用善巧方便說法?
維摩詰對大目連說:「夫」講到「說法」這回事,是「無」什麼可「說」的,亦「無」什麼可指「示」的。說法者如此,聽法的人,自亦沒有什麼可聽,亦沒有什麼可得的,所以說「其聽法者,無聞、無得」。法本無說無示,所以說者亦當以無說無示而為說示;法本無聞無得,所以聞者亦當以無聞無得而為聞得。假定真是這樣,那就終日說示,而實無所說示,終日在聞在得,而實無聞無得。舉喻顯示:「譬如」變化的「幻士,為」變「幻人說法」。說者如幻如化,聽者亦復如幻如化。沒有真實說法的人,亦無真實聽法的人。發心度化眾生的大心之士,應「當建」立這樣的「意」思、見解,「而」後「為」眾生「說法」,方是方便善巧的說法。不著文字,不在語言,並且活用教法以誘導初學令生歡喜!
再舉現代比喻:如地球的經緯線,我們可以憑它知道輪船到達的位置,颱風襲擊的範圍,但地球的本身並沒有它的痕跡,是人為的劃分,然人類確能得到經緯的益處。時間也是一樣,現在這裏的時鐘,明白的指著八點半,假如我們一定要去執著是八點半,可是在同一個時候,不但印度、西藏,不是這個時間,歐美各國的時間差得更遠,試問那個地方時間,才是真正確實的?誰也不能說某個當地的時間是正確的。要知時間隨經緯線的位置,在在處處有一分一秒的差別,剎那剎那都在變化中,根本無法辨別那個對那個不對。
關於聽法的人,應該了解如來說法是隨眾生的心,而以語言文字為符號,引導我們去體悟真理,使令我們去離執離繫,如果執繫遠離了,真理體悟了,還用文字語言做什麼?如對這點無所了解,聽一句執一句,那就不合聽法的態度。古三論宗的祖師曾說:一個人未學法前,肚子裏有很多執著,聽了法後又加更多的執著,像這樣的聽法,是就不能得到聽法的受用。達摩祖師再傳弟子滿禪師說:佛說心是要我們離心相(離虛妄分別)的,如果執著佛說的語言,那就大錯特錯!
總之,說法者與聽法者,都要了達一切法如幻如化,本無自性,不可說不可示,為去眾生執而方便假說,亦即《法華經》說:『如來所說法,為離眾生執』。說一切法而不著一切法,如是說聽,才能契合法性,才是如法而說。
說法的人還要進一步的有所認識,就是應「當了」知幻化「眾生」的「根」性,「有」賢愚「利鈍」的差別,隨其根性的利鈍,施以適當的教法。大根利器的眾生,不宜為之說小乘法,小根愚鈍的眾生,不宜為之說大乘法;愛廣宣說的眾生,不宜為之略說法要,愛略宣說的眾生,不宜為之廣說法門。同時還要「善於知見」,就是要有佛知佛見,善達諸法法性空義,而後方能「無所罣礙」的要怎樣說就怎樣說,隨機而轉說法不同,決不偏執任何一面。當知眾生的好壞,是很難以辨別的:如原來明明是個好人,稍微一偏就會成壞人;一個原來是大流氓,只要轉一個念頭,不難做出轟轟烈烈的好事。所謂『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就是這個道理。為眾生說法,要想做到無所罣礙的善說,必須善於知見,了解根有利鈍。
另一面,說法的人要「以大悲心」為出發,不疲不倦的運以大悲,知時知機,為諸愛聽法的眾生,「讚於大乘」佛法,「念報佛」陀出世教導的深「恩」。佛恩是難報的,唯有說法利生,方能報答佛恩。《智度論》說:『假使頂戴經塵劫,身為床座徧三千,若不傳法度眾生,畢竟無能報恩者』。同樣的是說法,如果說小乘法,還不能報佛恩,唯有稱讚大乘,廣度一切眾生,方能報答佛恩。能讚大乘就能報佛恩,能報佛恩就能「不斷三寶」,令三寶常住世間,利樂苦難中眾生。因為有佛就有法,有法就有僧,三寶住世間,眾生自得度。唯有具備如上所說的各種條件,「然後」為諸眾生「說法」,才是如法而說。
維摩詰說是法時,八百居士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維摩詰」當時「說是法時」,因能契合眾生根機,當下就有「八百居士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並且本此菩提心修菩薩行,以實踐自利利他的大乘精神!
我無此辯,是故不任詣彼問疾』。
目連向佛呈說了過去遇到維摩詰的經過,坦然的向佛辭退說:「我無」如「此」無礙「辯」才,「是故不任詣彼問疾」,請佛另派高明去慰問。如果我去問疾,維摩再對我展開論辯,我仍是沒有辦法與之對辯,與其再受到他的不客氣的批評,不如還是不去的好。
佛告大迦葉:『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見舍利弗與目犍連都不肯去,就又差大迦葉去。時「佛告」訴「大迦葉」說:他們既然都不願去,你是頭陀第一的,一向受到人們的尊敬,我看還是由「汝行詣維摩詰」家中,「問」候維摩詰的「疾」病,看看他的病情是否好了一點。
迦葉是族姓,譯為飲光,因他的老祖宗是一位飲光仙人。這一種族人的皮膚呈金黃色,其光出眾,能飲餘光,名為飲光。當時印度叫迦葉的很多,為了簡別不是其他迦葉,特於其上冠以『摩訶』兩字,名為摩訶迦葉。他是辟支佛性,專修頭陀行的。在佛教很有地位,尤其是在禪宗,被尊為西天初祖。原因有次佛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百萬人天無有能解其義,唯有金色頭陀破顏含笑,佛就傳法給他。但佛傳法非只一人,因真正為佛大弟子的是舍利弗與目犍連,兩人隨侍左右,後來相繼涅槃,於是大迦葉得以助佛揚化。他年高德重為當時人所欽仰,佛滅度後領導大眾結集三藏。
頭陀行是種苦行,一般人受不了的,獨迦葉甘之如飴,佛因他的年老體弱,曾勸他放棄刻苦的頭陀生活,但他始終如一的修頭陀行,並不因佛陀的慈悲勸告,而改變自己的生活態度。這末一來,佛反而更器重他,認為是個真實佛子。有次特分半座予迦葉,使一般比丘對迦葉更為尊敬。經過是這樣的:迦葉有天從高山上走下來,衣不蔽體的到達佛前,不但形容憔悴得可以,就是塵垢亦佈滿全身,致使向來對他沒有好印象的青年比丘,對他更生起輕視的心理!佛知道這情形,為糾正青年比丘錯誤的觀念,特很慈悲的對他說:『善來迦葉!你一路上走得很辛苦了,快來坐在我所讓出的半個座位』!佛雖這樣的慈悲,迦葉卻很謙虛的說:『佛為大師,我為弟子,怎麼可以共坐』?『不錯,我是你的大師,你是我的弟子,但我所得的禪定、解脫、智慧、三昧、慈悲等,你亦同樣的具有,那還有什麼差別?來!快來!坐在我的旁邊』!青年比丘見佛這樣的器重迦葉,知道迦葉不是簡單的人物,轉輕慢心而為恭敬尊重!可見一個人只要真有德學,必然會受到人們的尊敬,如果無德無學,自然又當別論!
迦葉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迦葉」當時在佛的座下,是位年高德重的尊者,受到僧俗人們的敬重,理應能夠去問疾的,但他現在亦「白佛言:世尊」!你老派我這個差使,我是擔當不起的,不能接受你這個慈命,所以說「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於貧里而行乞。
「所以者何」?是問為什麼不能去問疾。理由是:「憶念我昔於貧里而行乞」。乞即托鉢乞食,為當時出家人的日常生活工作之一。佛陀制定的乞食制度,是要次第的挨家乞化,不能加以選擇的,而且最多不得超過七家。但摩訶迦葉有另一套想法,以為窮人的所以窮,是因前生沒有修福因種善根,致於今生窮苦得不得了,到了今生如再不給他們布施修福的機會,到了來生豈不會比今生更苦?因此,不顧自己的飲食享受,專在貧民區中托鉢乞食,使諸貧窮受苦的眾生,樂意的布施種福,來生就會享受富有快樂的果報。這想法,從某觀點說,並沒有錯,目的還是為了利益眾生,但卻遭到維摩詰的批評,所以不堪詣彼問疾。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大迦葉!有慈悲心而不能普,捨豪富,從貧乞。迦葉!住平等法,應次行乞食;為不食故,應行乞食;為壞和合相故,應取摶食;為不受故,應受彼食。以空聚想,入於聚落;所見色與盲等,所聞聲與響等,所齅香與風等,所食味不分別,受諸觸如智證,知諸法如幻相,無自性,無他性,本自不然,今則無滅。
我認為為貧人種福而往貧里乞食是對,想不到「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喂)!大迦葉」!你這樣的乞食,自「有」你的「慈悲心」,我是知道的,因你的目的是要改善一般窮人的生活,然「而」我為你感到遺憾的,就是你的慈悲心「不能普」徧,「捨」去了「豪富」人家不乞食,專「從貧」窮的人家「乞」食。慈悲心不能普及到各個人群,是即違於菩薩的平等慈悲的精神;捨富從貧不能挨次的乞化,是即違於頭陀行的次第乞食。不論從那方面說,你這樣的乞食,總是違情悖理的。
「迦葉」!維摩又叫一聲尊者說:真正的乞食,應「住平等法,應」學佛陀的「次」第而「行乞食」,不揀擇貧富的去行乞,才合慈悲的普徧之旨。所謂住平等法,是以智慧悟平等理性,了解一切法平等無二,因而對於一切眾生,應普徧的生起慈悲心,予以平等的攝化令種福田,不要以偏愛心,偏在某一方面,亦即不要分別貧富,一律平等的家家戶戶挨次乞食。乞食為什麼亦要安住平等法性中?當知眾生在生死中流轉,貧富貴賤,在無常法則的支配下,是沒有一定的。如今生貧窮而來生富貴的,或今生富貴而來生貧窮的,假定心不住於平等法性中乞食,專向貧窮的人乞食,貧人來生固然大富而享受人生快樂,但因未向富人乞食的關係,富人來生就要失去富貴而嘗受人生的苦果,試問這對你的慈悲心何在?不論貧富貴賤,為使他們每個人於來生中,都能享受人生的美滿快樂,所以你心應安住於平等法性上,不分貧富的次第行乞!
「為不食故,應行乞食」:證得平等空性的,成就法性身,其身是不需要受用世間飲食的,乞食維持這個生命體,是現實世間的事。可是在未證得法性身前,為了達到不受世間飲食的目的,應當行次乞食以滋養這個色身,從而利用這個色身修行證悟,以期獲得不食的法性身。是以吾人的受用飲食,不是為了營養好滋味佳,而是以幻修幻,不得不如此的,如真完成法身,還乞食做什麼?乞食是方便,為不食是目的。
「為壞和合相故,應取摶食」:摶食,奘公譯為段食,就是分成各個段落吃下去的。什公譯為摶食,是約印度及馬來人等,不用筷子吃飯,是用手把一粒粒的飯,慢慢的摶起來,然後送到口裏去。摶食在四種食中,是屬最粗的一種,為取其滋養料,以養人粗重身,我們這個粗重身,假定沒有摶食的支持,是無法繼續生存下去的。平常飲食不外以色香味三者和合構成而食。我們從飯、菜、水等分開取食,就可了解一切因緣聚散之法,和合相隨緣聚散,原是緣起無性的。當知四大和合所成的身體,亦是如此。現在借用外塵,養育內在四大,令人覺知這個身體,非受用飲食不可,假定不受用飲食,則和合的身相,就要毀壞。此和合相,本是假名,眾生不知,妄執為實。壞和合相,除了說明摶食的和合相可壞,還可就和合的身相說。修學佛法的目的,是要證得法性身,但這要壞去四大和合的假身,才能證得清淨的法性身。一日和合的假身未能壞去,清淨的法性身就一日不能證得。怎樣始能證得法性身?這要借假修真以壞和合身。是以這個現實生命體,一方面要利用它,一方面要毀滅它,利用完成法性身的時候,亦即毀壞四大和合身的時候。羅漢聖者本了解這道理,無須受用摶食的,但為覺悟世間的眾生,使諸眾生亦知它是和合假相而受食,雖食等於未食。因此,應要以壞和合相的心行乞取摶食。
「為不受故,應受彼食」:受食的受,在聲聞人的立場說,有能受所受的差別。受食的人是能受,被食的食是所受,以能受受於所受,名為受食。現於大乘人的立場說,既不見有能受的人,亦不見有所受的食,受的方面固然沒有受的實體,人的方面亦不執我是能受者,如是無所受而受,應以此心而受彼食。僧肇論師有說:『不受亦涅槃法也,夫為涅槃而行乞者,應以無受心而受彼食,然則終日受而未嘗受也』。不受是在勝義諦的立場說,受是在俗諦的立場說,不受而不妨終日受,是為真俗圓融。眾生迷於受,所以以受為受,菩薩覺於受,所以能夠做到不受而受,受而無受。
「以空聚想,入於聚落」:聚落,前已解釋,就是村莊,或指城市,凡是多人聚集的地方,都可叫做聚落,或者名為村落。佛法還說有內聚落與外聚落的差別:內聚落是指的六根,外聚落是指的六塵。《金光明經.空品》說:『是身虛偽,猶如空聚,六入村落,結賊所止』。令觀內六入猶如空聚,就是經中說的作空聚想;令觀外六塵猶如空聚,就是經中說的入於聚落。當時印度舉行乞食制的宗教徒,一定要到城內或村莊化飯,但要當心的,是不要為境界所動,佛經說眼不要東張西望,耳不要東聽西聽,要乞食就要收攝六根,眼觀鼻、鼻觀心的看顧自己。同時要修空聚想,觀村中人,法性空,一切法因緣和合,如幻如化無實性。果真了知世間空聚,沒有好惡人物可生去取,沒有貧富粗好以生愛憎,自然也就不會避富就貧。如此,還有什麼慈悲不普之過?
入於空聚,不要東張西望,不是要你閉起眼睛不看,是要你對「所見」到的一切「色」法,「與盲」者見色同「等」,看是看到而內不起分別相。如能這樣,那你縱然一天到晚見,亦即等於一無所見一樣。如瞎了眼睛的盲人,由於內在的淨色根壞了,對於外在的色塵不起分別執著。行者入聚落乞食,亦當如盲者一樣的觀眼體空,能體達眼根是空,那就眼不入色而有所取著,色亦不入眼而染污眼根。迦葉是羅漢聖者,當他入觀緣真時,固然了達見色與盲等,一旦出觀緣俗時,還同凡夫一樣的情有去取,所以於諸色中,亦生貧富之見。菩薩不是這樣,他能不捨道法而同凡夫所見。見色即空無所分別,所以能與盲人見色一般;雖無分別而於一切法了了分明,所以又不同於盲人一無所知;雖復分別而無去取,所以慈心等徧貧富,決不於中捨富就貧!
並以同樣態度,將「所」聽「聞」到的音「聲」,認為是一個回響,「與響」是同「等」的。山谷中的回響,誰都知道是不真實的,不論那個聽到空谷回音,都不會對它生起喜怒。現實所聽到的聲音,不論是毀謗稱讚,如亦能夠作如是觀,了知聲的沒有實自性,自然不會對它生起執著或作顛倒想!是以不聞,不是要你什麼聲音都不聽,而是要你體達聲音如谷響一樣的無實,自然不為種種聲音所誘!眾生所以聽到一句好話而感到飄飄然,聽到一句不好話而感到心痛如絞,病在不能體達聲如谷響!菩薩了達耳性本空,所以於聲亦知如響,沒有稱讚毀謗可得,因而也就無有愛憎!
「所齅香,與風等」,這是講的香氣。香氣為人之所愛好,所以齅到自己所鍾意的香氣,總是戀戀不捨的染著於它。殊不知香氣透鼻,如風一拂而過,不留絲毫痕跡,試問有什麼值得所愛好的?或說風是不可齅的,因它沒有氣味可得,是則聞香非香,等於風的無味可齅。或說某處有座香林,風雖通過香林過去,而無心於領受林香。菩薩齅香亦是如此,了知鼻性本空,香不可得,所以不為香境所轉。
「所食味,不分別」,這是講的味塵。味有鹹、淡、酸、甜、苦、辣的種種味。眾生在這些味上妄起分別,或喜歡辣的,或愛好甜的,自己所喜愛的就多吃一點,自己所不愛的就少吃一點,甚至會有『病從口入』的現象。殊不知味從分別取相而來,若不分別還有什麼種種味可得?如鍋鏟瓢杓之類,是沒有分別的,雖經常的沉醉於諸味之中,但從不分別這味怎樣,那味那樣。行者亦當如鍋鏟瓢杓一樣,對種種味,除去心想,莫生分別,不分別即無味,對於好惡也就不生增減之心!
「受諸觸,如智證」,這是講的觸塵。謂所碰到的東西,如冷、煖、輕、重、滑、澀等的感覺,應如以智證悟真理一樣的不起分別。小乘以智證悟諸法寂滅性時,不見己智為能觸證,不見寂滅為所觸證,真已做到能所雙亡,智理俱泯。行者入空聚落,身受諸觸,亦當如是觀,了知身體的本空,沒有能觸覺,通達外境的本空,沒有所觸覺。果能如此,終日在聚落中來去,又有什麼關係?因無能觸所觸的受諸觸,是即等於不受諸觸。
「知諸法,如幻相」,這是講的法塵。法塵是心所思的過去未來之境,如電影一樣的忽有忽無,沒有它的真實自體,所以一切皆如幻相。如把心思所了知的一切諸法,看作是實有的,那是極大錯誤,不能契入空性。
如上所說的是六塵,羅漢本已遠離六塵,現在所以作如是說,乃令行者入聚落乞食時,必要了達以空聚入於聚落,不然的話,當六根徧於六塵時,必然就要妄起分別,於中生起執著之心,為六塵所繫縛,無由獲得解脫,那裏還有資格稱為真正的乞士?菩薩入於六塵而不分別,不但勝於須陀洹的不入色聲香味觸法,亦勝於阿羅漢的離欲!
「無自性,無他性,本自不然,今則無滅」,這是總結。一般將這放在法塵裏講,實則六塵都是無自性亦無他性,是本來無生亦無有滅的。六塵之法所以說它沒有自性,如緊握的拳頭,本身並沒有自體存在,因它是五指曲折而成的,五指一張開來,拳相立即不可得。六塵之法所以說它亦無他性,因任何一個指頭,都不能獨自成拳,拳無自體,純為因緣和合而成。假因緣起的一切諸法,本自不生,當亦無滅。如拳頭,手指一揑而生,鬆開時也並沒有一樣東西可滅,一切法如幻如化,假生假滅,因緣和合而成。再如火一下熄一下亮,本沒有真正的火在燒,所以滅亦沒有一樣東西在滅。總之,要心常安住於六根門頭,通達一切法空,不為六塵所轉,那你就可到村莊去托鉢。如深刻說:本自不然,是說沒有實在的熾燃生死;今則無滅,是說沒有實在的寂滅涅槃,生死涅槃平等一味,何得於中妄作種種分別?
迦葉!若能不捨八邪入八解脫,以邪相入正法,以一食施一切,供養諸佛及眾賢聖,然後可食。
維摩詰說了上面的話,又叫一聲「迦葉」尊者說:外道凡夫所起的邪見、邪思惟、邪語、邪業、邪命、邪精進、邪念、邪定的八邪,一般認為是不好的,與八正道相反的,有了這身心意念的不正,一切行為活動都不如法,所以要捨八邪行八正道,才能入八解脫——內有色想外觀色解脫,內無色想外觀色解脫(此二是屬不淨觀)、淨解脫身作證具足住(此屬淨觀)、空無邊處解脫、識無邊處解脫、無所有處解脫、非想非非想處解脫、滅受想定身作證具足住。假使體悟到邪正原是不二,邪正並不互相乖違,就可「不捨八邪」而得「入」於「八解脫」,亦即「以邪相」而契「入」於「正法」。如一定要離邪而始契入正法,那就正在邪外,邪正成為敵對體,不但邪法是邪,正法亦復不正。要知究竟真理,絕對是平等的,無二無別的,八邪固然無自性,無他性,八解脫亦無自性,無他性,在無自他性的畢竟空中,即邪而正,無邪不正,還有什麼邪正差別?如草藥有補的也有毒的,但兩者都能治病;如壞人能用得當也很有用處,一正一切正,一定要棄邪就正,將邪正造成絕對對立的局面,自是錯誤而不合法的。
同時,「以一食施一切,供養諸佛及眾賢聖」僧。以修心因而行平等行,所以其理平等徧於一切,看來此行雖少,但是得果無邊。如以一碗水倒入大海,就可徧及整個大海。設若心有所執著,不能契入平等理性,縱以須彌山這麼大的東西供養,也不能平均的分配一切。因此,以平等心,存平等意,契入平等理性,即使是一粒米,也可普徧的供養一切。施與心相應,心與平等理性相應,慈悲心行自能普徧一切,「然後」就「可」受「食」而無愧!設若未能真正悟到邪正平等,當你在受食時,亦應運用其心:上供三寶,下施眾生。如此,便是無盡無礙法門。所以真正受食,一定要住平等理性,若不住於平等理性,妄作諸想即成邪見,受食就不能無愧於心!
如是食者,非有煩惱、非離煩惱,非入定意、非起定意,非住世間、非住涅槃。其有施者,無大福、無小福,不為益、不為損,是為正入佛道,不依聲聞。迦葉!若如是食,為不空食人之施也」。
照上所說,布施受施都契合於理,「如是」像這樣的如法乞「食者」,由於心住平等理性而得解脫,所以能夠做到「非有煩惱、非離煩惱」而證菩提。當知這是菩薩心,既不同於凡夫心的有煩惱,亦不同於小乘心的離煩惱,是為雙捨凡聖,所以非有非離。長者本身是白衣,居家有妻兒財產,處於濁惡的社會,而心遠離,利用煩惱,揭發煩惱,以一切煩惱為方便而度眾生,這是難能可貴的大菩薩作略!
就動靜說:菩薩於行住坐臥的一切時中,無不是定,於定中具足威儀,所以雖終日食,而終日安住於靜定之中,既沒有入定,亦沒有出定,所以說「非入定意、非起定意」,真正做到了動靜一如。可是小乘人不然,在受食時就不能入定,當入定時就不能受食,絕對無法做到動靜一如。這也是大小乘的差別所在,值得受食的行者特別注意的!
就世出世間說:凡夫受食,目的是為維持這個生命,較長久的住在世間,不要很快的從這世間消失掉;二乘受食,目的是為利用這個生命,修學出世行,以期證得涅槃而出世間。可是菩薩不同凡夫與二乘:菩薩雖受用世間的飲食,而實食無所食,所以雖在世間乞食而「非住」著「世間」。菩薩雖食無所食,但為了在這世間教化眾生,又復不食而隨世間受食,所以「非」在出世間中安「住涅槃」。
就福大小說:行者能如以上所說通達平等理性,以平等慈悲普及一切,不著一切法,「其有施者」,亦獲平等心,所施的財物,不論勝劣,所得無量無邊的功德,猶如虛空一樣的平等。因此,也就「無」有「大福,無」有「小福」的差別,同時,自然也就「不」在「為益,不」在「為損」上有所計較。福的大小,是就施者說的,所施的福田殊勝,施者就得大福;所施的福田微劣,施者就得小福。損益不同,是就受者說的,能夠得食就有益於身體,不能得食就有損於身體。
如是自利利他的平等乞食,亦復自利利他的平等施食,「是為」真「正入」於「佛道,不依聲聞」走上聲聞之途!因此,維摩又叫一聲「迦葉」說:「若」能「如是」住平等法而「食」,方「為不空食人之施」,始能消受人之施,亦才能夠報答施主供養之恩。假定不是如此,即不能消受信施的供養,亦為空食施主的菜飯,成為佛法的大罪人!所以於村落中乞食,能不捨富就貧,便是無上大福田!
時我,世尊!聞說是語,得未曾有,即於一切菩薩深起敬心。復作是念:斯有家名,辯才智慧乃能如是,其誰不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我從是來,不復勸人以聲聞、辟支佛行,是故不任詣彼問疾』。
迦葉將不能探病的理由,一一向佛稟告以後,又作總結的說:當「時」的「我,世尊」!聽「聞」了維摩詰「說」了一番「是語」,深深的感到「得未曾有」,是我從來所沒有聽過的高深理論,並且從此「即於一切菩薩」,深「深」的生「起」高度的恭「敬心」,認為菩薩的確是了不得的,是勝過聲聞、辟支佛多多。同時,「復作是念」:維摩是位在家居士,所以說為「斯有家名」。在家居士的「辯才智慧,乃能如是」高明,聽了他說法的人,「其誰不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上求佛道下化眾生?過去我總是勸人修小乘行的,可是現在感到菩薩的偉大,自己雖很慚愧的,還不能立刻走上菩薩的大道,但「我從是」以「來」,隨緣度化的時候,「不復」敢再「勸人以聲聞、辟支佛行」而修行,也要勸諸眾生修學大乘菩薩行,積極從事利他的工作!過去我既受了維摩長者的批評,深知不能與他論說大乘佛法的深義,「是故不任詣彼問疾」,這是當時實在情形,敬請佛陀慈悲勿責!
佛告須菩提:『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迦葉表示了不能去問疾後,「佛」又「告」訴「須菩提」說:他們既都不去,「汝」可「行詣維摩詰」家中,代表大家向他「問疾」。須菩提是印度話,中國譯為善現。傳說他出生時,家裏的金銀財寶,突然一時變成了空無所有,不免使到家人,感到極大恐慌,於是特請一位相士來家替他看相,相士說沒有關係,此兒的相極為美好,不要擔心家中財寶空去。果然沒有過了很久,全部財產又復現出,所以名為善現。這象徵他先通達空,再從空中現起幻有。所以他在佛的大弟子中,素被尊為解空第一,因他所有的智慧,對空義特別了解,通達我法性空,而在般若會上,佛常命他為菩薩說性空之理。有的經中說他是青燈如來,特來娑婆世界助佛揚化的。這末一說,他的地位更為崇高,不可以一般聲聞聖者來看待他。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須菩提」同前三位一樣,過去曾經被維摩批評過,所以「白佛言:世尊」!他們都不去問疾,「我」亦「不堪任」代表大家「詣彼」向維摩詰「問疾」。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入其舍,從乞食。時維摩詰取我鉢,盛滿飯。
「所以者何」?是問為什麼不能去問疾。因為「憶念我」於往「昔」曾有一次,「入其舍,從」他「乞」化飲「食」。當「時維摩詰取」去「我」的「鉢,盛」了「滿」滿的一鉢「飯」,捧在他的手中,不立刻的給我,竟和我談起法來。這當中很有點意思:如果是空鉢不盛滿飯,別人就會認為維摩居士有點慳悋,為了避免這個譏嫌,所以特地盛滿了飯。如將盛滿的飯,立即交須菩提,恐他持鉢而去,無法論說佛法,所以特將鉢捧在自己手中。
向來傳說須菩提與大迦葉乞食作風恰恰相反。大迦葉捨富從貧,前面已經說過;須菩提捨貧從富,現在略為一說。須菩提每天出去托鉢,都是到有錢人家化飯。因他認為有錢人家,過去修種種布施功德,所以今生感受快樂福報,可是人一有錢,就會驕慢放逸,不慮無常變化,不知繼續修福,一旦受用盡了,恐會落為貧窮。為了不使他們落為貧窮,必須讓他們繼續修福,所以特地專向富人乞食。比如去年種田所得收獲,今年生活當然不虞匱乏,但若今年不繼續的種田,到了明年秋收無望,生活就要成大問題,所以今年必須繼續耕種。
依佛法說,大迦葉與須菩提的作風,雖各有他的理由,但總不免以差別心各走極端。到維摩詰家中化飯,本為一般聲聞所忌憚的,須菩提一向以為自己智慧能通達空理,所以膽敢在這位大長者門前化飯。印度出家人化飯時,如居士因此有所問法,原則上要為他們略說法要的。依奘譯《無垢稱經》,維摩詰先向須菩提恭敬頂禮,然後才和他論說佛法,不像本經用『唯』字來得這樣隨便。鉢在印度叫做鉢多羅,中國譯為應量器,是適應各人食量大小而定的。
謂我言:「唯!須菩提!若能於食等者諸法亦等,諸法等者於食亦等,如是行乞乃可取食。
須菩提捨貧從富,自有他一番用心,但以佛的平等大慧,普攝一切眾生來說,不免有所偏頗而不平等。須菩提本是解空第一的聖者,於平等心自有深刻了解,但因小乘人的智慧不及大乘的高,小乘的境界不及大乘的深,所以在定中發慧時,固能通達平等理性,知道諸法無二無別,可是一旦出定以後,就又現起諸法的差別事相,不能二諦無礙,事理平等,所以小乘終歸是離事說理,離邪歸正,維摩理事無礙的立場,直捷了當的指示法法平等的深義,以批評須菩提偏於一邊的非是!
時長者「謂我言:唯(喂)!須菩提」!你「若能」夠對「於」乞「食」知其平「等者」,則能通達一切「諸法亦」是平「等」,真能通達「諸法」是平「等者」,則「於」飲「食亦」必能了解其平「等」。飲食既然平等,你為什麼要捨貧從富地乞食?當知乞食就是法,法也就是乞食,法法平等,何必分別?「如是行」平等之「乞」,然後「乃可取」平等之「食」。維摩所以特說這平等之理,是為對治須菩提捨貧從富心不平等的聖藥,服了這劑聖藥,自就不會偏於一邊而平等的乞食。這平等理性不是別的,就是諸法的勝義空,因為食是因緣的大本,人人每天都要受用飲食的,了解食是因緣本空的道理,自然悟入一切法的本空,體達諸法的本空,內心就無所滯著,成為真正福田僧,自可受食而無愧!若如須菩提平常那樣的捨貧從富,是即於食不能了解其平等,不了解食平等,當亦不解諸法平等,是就不是真正福田僧,當亦不應受用於食。
若須菩提不斷淫、怒、痴,亦不與俱;不壞於身而隨一相;不滅痴愛起於解脫;以五逆相而得解脫;亦不解不縛;不見四諦非不見諦;非得果非不得果;非凡夫非離凡夫法;非聖人非不聖人;雖成就一切法而離諸法相:乃可取食。
這一段文,是說繫縛與解脫平等。眾生被繫縛在三界生死中不得出離,一般說來,當然是煩惱與業障,要想體悟真理跳出三界而得解脫,就得運用銳利的智慧,割斷煩惱與業的兩條繫縛的繩子。這樣講法,是把解脫與繫縛對立起來,沒有真正了解縛解的本性空。當知這是小乘境界,是不究竟的。所以現在維摩說:假「若」你「須菩提不斷淫、怒、痴,亦不與俱」,了解縛解的皆無自性,還有什麼縛解可得?淫,就是貪欲,一切貪欲中以淫欲的過患為最大;怒,就是瞋恚,一切瞋恚中以怒最容易暴露;痴,就是無明,對於諸法沒有正確的認識。三毒是諸煩惱的根本,能毒害吾人的法身慧命,能障礙吾人的獲得解脫,所以身為沙門的佛法行人,特別感到三毒毒害吾人的嚴重性,於修行的過程中,要以根絕三毒為唯一的課題,認為只要將三毒撲滅,身心就可獲得解脫自在。殊不知三毒本性是空,如幻而有,有什麼真實三毒為你所要對治?以貪來說,其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你從那兒找到它來撲滅?再如一朵美麗的花,我看了會對它生起貪愛,別人看了並不有所執著。如說花的本身具有貪煩惱,那應人見人貪,不應有貪不貪的差別;如說我之所以有貪愛,是因我的內心有貪,那就應該沒有花的現前,亦應有貪心的現起。可是事實上,要有心有境,貪心才生起,證知貪是緣起幻相,根本無有自性,既無自性可得,還有什麼貪可斷?貪的本身不可得,就是平等空性。大乘菩薩以佛慧觀三毒性,當下就是無礙的解脫性。所謂『貪欲即是道,痴恚亦復然』。淫怒痴性猶如虛空,所以雖不斷淫怒痴,但亦不與三毒相應。與三毒俱生俱滅而相應的是凡夫;不與三毒相應而予以徹底撲滅者是二乘。菩薩以般若慧,體三毒本自不有,所以不如凡夫與三毒俱,但亦不是完全沒有,所以不如二乘斷除三毒。過去有位初學參禪的人,向一位禪師求解脫。禪師問他:『什麼人繫縛你』?求解脫者尋求繫縛了不可得,更求什麼解脫?繫縛是緣起如幻的,如能了解它的不可得,當下就是解脫,毋須另求解脫。淫怒痴三毒畢竟寂滅,當下就是平等理性,並不是離三毒外另有平等理性。小乘不能理事無礙,所以受到長者批評!
「不壞於身而隨一相」:身指身見,亦即我見;一相即無二相,指平等無我相。有了我見存在,就要執這身體為自我,時時要為這身體服務,不能通達無我的一相;二乘為欲證得這一相無二相的無我相,必須斷除實有的身見才能辦到,假定身見不斷,不能悟證一相,所以他們用功修行,就集中力量以求斷除身見。大乘了知身見其性本空,當下就是一相無二相的無我相,不要於身見外另求一相,所以維摩對須菩提說:不壞身見執著而心得以隨順人無我的一相無二相的平等空相。
「不滅痴愛起於解脫」:痴是無明,愛是貪著。《涅槃經》說:『生死本際凡有二種:一者無明,二者有愛』。《阿含經》說:『眾生於無始生死,無明所蓋,愛結所繫,長夜輪迴生死,不知苦際』。可見眾生在生死中流轉的根本動力,不外無明與貪愛。無明與貪愛,如兩條繩子,將眾生牢牢的繫縛在三界的牢獄中,沒有辦法跳出生死圈外。從佛修學的聲聞,深知愚痴障礙明智,復知貪愛繫縛於心,所以認為要滅除痴暗才能獲得明慧,滅除愛著才能得到解脫,愛著一天不除,解脫無由獲得,痴暗一天不滅,明慧無由現前。可是大乘行者,了達痴愛性寂,當下即起解脫,還要到那裏去求解脫?《涅槃經》說:『明與無明,愚者謂二』。智者了達明與無明無二,無二之性即是空性,為什麼還要滅無明得明慧。明與無明如此,愛著與解脫亦然。若能如是觀,是真福田僧。
「以五逆相而得解脫」:五逆,是指殺父、殺母、殺阿羅漢、破和合僧(使僧團分裂)、出佛身血。五逆中的出佛身血,經說提婆達多想陷害佛,特到高山上推下一塊大石,以期擊死佛陀,可是當石落下來時,被宮毘羅大將護法神的寶杵擋住並打得粉碎,石片碰到佛足上,出了一點血,是為出佛身血的情形。五逆業的罪最重,來生必墮無間地獄,障礙生死獲得解脫,與一般不障礙解脫,犯了仍可修習三學的輕罪,有著很大的不同。所以在小乘法中,明造五逆罪的人,不但不能解脫,就連出家受戒亦不容許。設若要求得到解脫,必須從佛法的修學中,無保留的斷除五逆相。大乘通達業由心起,心本空寂,業亦無自性,由是罪性本空,雖現五逆相,但不為罪業之所繫縛,所以說以五逆相而得解脫。《方廣》說:『乃至五無間,皆生解脫相』。五逆是繫縛中最極重大者,尚且本來是解脫相,其他的一切業障怎麼不是解脫?上說提婆達多造逆罪入無間獄,如得三禪樂一樣,常自寂滅,本來解脫。以五逆相故,所以不同二乘的要除五逆相,而得解脫故,所以不同凡夫的被繫縛。今明五逆罪性本空,與一切法平等平等,所以解脫「亦不解」,地獄亦「不縛」。若能如是,是真解脫。
「不見四諦,非不見諦」:四諦,是苦集滅道。佛於鹿野苑中初轉法輪,就是說的四諦,五比丘就是見四諦理,而開悟證果的。凡夫因不見四聖諦理,所以不知生死輪迴之苦,不知生死大苦的原因,不知如何修道以滅除苦的原因,所以也就不能證到滅諦涅槃;小乘聖者雖因見四諦理而得生死解脫,但有四諦相可見,以為有實有的四諦,必須知苦、斷集、證滅、修道不可。大乘由於通達一切法本性空,法法平等無二,所以沒有四諦相可見,但亦並不是不見四諦。不見四諦,不同二乘的見四諦相;非不見諦,不同凡夫的不見四諦。《中觀論講記》說:『一般聲聞乘學者,在四諦的事相上,執著各各有實自性;又對四諦的理性,看作各別不融,不能體悟四諦平等空性,通達四諦的不二實相。佛法的真義,於緣起性空中,四諦的自性不可得,會歸四諦的最高理性,即無我空寂,也即是自性寂靜的滅諦。《心經》說:「無苦集滅道」,也就是此意。一分大乘學者,離小說大,所以說有有作四諦,無作四諦;有量四諦,無量四諦;生滅四諦,無生四諦。天台家因此而判為四教四諦,古人實不過大小二種四諦而已。以性空者說:佛說四諦,終歸空寂。所以,這是佛法中無礙的二門。真見四諦者,必能深入一切空的一諦;真見一諦者,也決不以四諦為不了。三法印與一實相印無礙,四諦與一諦也平等不二。不過佛為巧化當時的根性,多用次第,多說四諦。實則能真的悟入四諦,也就必然深入一實相了』。
如幻如化的一切法,因為法法本無自性,所以沒有一法可取。如《金剛經》說的:『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所以說:「非」如善現及二乘人見諦「得果」,但亦「非」如凡夫不見諦「不得果」。得果是聖人,不得果是凡夫,非得非不得,就是無凡無聖,凡聖一如,一切皆歸於平等寂滅理性。
凡夫,是六道眾生的總稱,是假名之所安立的,並沒有它的真實自性,一旦體悟到四諦的真理,立刻即「非凡夫」,但亦沒有凡夫法可離,所以說「非離凡夫法」。大乘體悟到諸法平等空性,在空性理體中,無凡夫,無離凡夫法,一切平等不二。不見四聖諦的真理,不遠離凡夫的情執,自然「非」是「聖人」,但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只是離去凡夫的情執,並不是離凡夫法,不見而又未嘗不見,所以又是「非不聖人」。或說俗諦門頭可說有聖人,真諦理中說為非聖人,但若認非聖人為真諦,則又成為俗諦。唯有真俗不二,理事無礙,方真了知聖人非聖人皆不可得。
果能於一切法不著相,則「雖成就一切」功德「法」,功德亦非功德,離功德差別相,不以功德為功德,事即理,理即事,事理圓融無礙,「而離諸法相」。如冰與水,離冰沒有水,離水亦無冰,冰即是水,水即是冰,冰與水同是平等性空,所以說煩惱即菩提,生死即解脫,得果非有實在果可得,凡夫即非凡夫,聖人即非聖人。《心經》說:『無智亦無得』,無得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到最後,維摩又對須菩提說:尊者!你如真能通達理事無礙、二諦圓融,然後「乃可取」飯而「食」。沒有到達這個境界,取食未免有些說不過去!
若須菩提不見佛、不聞法,彼外道六師——富蘭那迦葉、末伽梨拘賒梨子、刪闍夜毗羅胝子、阿耆多翅舍欽婆羅、迦羅鳩馱迦旃延、尼犍陀若提子等——是汝之師,因其出家,彼師所墮汝亦隨墮,乃可取食。若須菩提入諸邪見不到彼岸,住於八難不得無難,同於煩惱離清淨法。汝得無諍三昧,一切眾生亦得是定。
現在來說邪正平等:邪指外道,正指三寶,一般以為邪正是對立的,佛初說法,亦以佛法為正,以外道為邪,令人返邪歸正,使知有所適從,現在卻說邪正原是平等的,根本沒有邪正的差別可得。邪正所以平等無別,實從體悟諸法無是無非而來,法的實相既無是無非,當然一切平等,還有什麼邪正不同。
於中,先從見佛聞法說起。「若須菩提不見佛、不聞法」,是沒有正的可取,可說亦不見有六師可捨,是沒有邪的可破。一般說,學佛最主要的,是願生生世世見佛聞法,亦唯多見佛多聞法,才能達到超凡入聖。須菩提自以為是經常見佛聞法的,現在忽對他說不見佛不聞法,自不免使他感到驚奇。見佛,若以為真的有佛可見,是為有見,反而不能見到佛,唯有無佛可見,才是真正見佛,因知佛是非有,才識佛是非無。《中觀論》說:『邪見深厚者,則說無如來,如來寂滅相,分別有亦非』。《金剛論》說:『應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金剛經》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又說:『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無所見而見,是真見佛。見佛如此,聞法亦然。若以為真的有法可聞,是就有聞,反而聞不到法,唯有無法可聞,才是真正聞法,因知法是非有,才解法是非無。總之,不論對於什麼,只要一有執著,正的亦變成邪。以是對於一切法平等空性,要能有所體悟,不要執著實有邪、正、善、惡。當知於法執實,尚為順道法愛,何況其他諸法?所以真正見佛,要能不見於佛,才是最高境界!
「彼外道六師」,是指印度傳統的婆羅門外的六師沙門團。講起印度的外道,本來是很多的,向來說有九十六種,各有他們的思想見解,現在於中舉出思想突出的六師外道來說,其他略而不論。六師之說,散見各佛經中,就中記述最詳的是《沙門果經》。是六師的行化,雖徧新興諸國,但常為他們活動的中心,還是摩竭陀國的王舍城。因為這是當時印度文化、教育、宗教、哲學的發祥地。
一、「富蘭那迦葉」:迦葉是他母親的姓;富蘭那是他自己的名。這是倫理的懷疑論者,否認善惡行為能招相應的果報。行善沒有善的果報,作惡沒有惡的果報。不但否定道德,宗教亦被否定,但令人感到奇特的,就是他會形成一個教派集團而傳到後世,使邪命派沒有發展的餘地,不能不說他有股魔力!
二、「末伽梨拘賒梨子」:末伽梨是他自己的名;拘賒梨是他母親的姓。為拘賒梨母親的兒子,所以說為拘賒梨子。這是極端自然論者,認為一切的存在,是無因自然而成的,就是我人的行為和命運,亦由自然氣運所決定,所以被視為邪命派。一切既然都是前生決定了的,現在不管怎樣加以人為的造作,亦沒有辦法改變自己的苦樂。其人生觀,屬常見論,不重視道德的努力,一切聽其自然發展。
三、「刪闍夜毘羅胝子」:刪闍夜是他自己的名;毘羅胝是他母親的名,為毘羅胝的兒子,所以名為毘羅胝子。這是情趣的詭辯論者,適應一切時處,順著情趣判斷,就是真。如有人向他問:人死了有沒有後世?總是不作肯定的答覆。或說大概有後世,或說大概沒後世,使人無法捉摸得到,如河裏的鰻魚滑得很,不容易抓得住牠,所以喻稱為捕鰻論。他為什麼不作肯定的答覆?因他認為肯定的答覆,對於涅槃解脫,是有礙無益的。舍利弗與目犍連,未歸依佛陀以前,就是從這派修學,無法得到真理的消息。到了其師逝去,曾領導這教派,計有二百五十弟子。有次在他病時,舍利弗與目犍連,問他修證究已到了什麼程度,連他自己也不曉得,我們聽來似乎好笑,但在哲學上有他特出的境界。
四、「阿耆多翅舍欽婆羅」:阿耆多是他自己的名字,翅舍欽婆羅是著在身上很粗的毛衣。這是純粹的唯物論者,亦是佛經常說到的順世外道,或被斥為斷滅論者。他說吾人的生命體,是由四大組合成的,到了死後一切無有,根本沒有善惡報應,當亦沒有來生所求,人死如燈滅,還有個什麼?所以輕視道德,不重宗教信仰,現實人生的唯一價值,就是享受現前的快樂,別無永遠的快樂可求。如照他的說法為人,現實世間必更大亂。
五、「迦羅鳩馱迦旃延」:迦羅鳩馱是他自己的名;迦旃延是他的姓。這是心物不滅論者,但他所有的論證法,則是極為機械的。他說吾人的生命體,是由地、水、火、風、苦、樂、生命(或說靈魂)七大要素所組合成的,依他集散離合而有生死的現象,唯七大要素的本身,則是永恆的存在,不隨現象的變化而消滅。這派,可能是邪命派的分派,不但追求現實快樂,為人生的最終目的,就是所謂殺人,只是離間各種要素結合,無須負起什麼道德上的責任。這派思想的流行,自然是很危險的!不但不足為吾人所取,且為佛教極力排斥,認為這思想毒素,如讓它泛濫下去,定會使人走上非道德的路線上去!
六、「尼犍陀若提子等」:尼犍陀是教派的名,即現在所說的耆那教;若提子是母名。這是裸形外道,分兩大派:一是白衣派,可許穿極少的一點衣服;一是天衣派,即不穿衣的裸形派。其教以命、非命的二支論為基礎,立種種範疇說明一切,在實踐方面,尊重極端的苦行。眾生之所以命苦,是由前生所作的,現在唯有認命吃苦,別無其他離苦方法。如你應受十年苦的,設你想要將這十年苦,在三年內趕快受完,以期得到解脫,那你在這三年內,就得儘量的受苦。由於此派主張應修苦行及種種德目,所以在道德方面,有他偉大的貢獻!這派的開山祖師,被他的後來弟子,尊稱為摩訶毘羅,中國譯為大雄,其教名為耆那教。
總之,這六大教派,在當時印度恆河東方新興諸國的活動,確是具有他們的很大勢力!如是六師,雖因思想的乖謬,而為佛教所破斥,但他們卻都是反抗傳統的婆羅門,適應當時思想界的革新潮流而起,崇尚思想自由,充滿自覺解脫的精神!
如是六師,「是汝」須菩提的老「師,因」你從「其出家」,跟他修學的。本於尋常內典所說,著於邪師的邪說,一定是要墮落的。「彼師」既因邪執而墮落,隨其「所墮」在什麼地方,遭受惡道的果報,「汝亦隨」他「墮」落到什麼地方。但你隨他的墮落,不是真正的墮落,而是通達了邪正平等,運用同事攝化的精神,正好去度拔他,不讓他長期的在惡道中受苦報。要知平等法性中,邪與正是無別的。若說得現實些,時代潮流是險惡得不得了,沒有能力的,總是離開時代潮流遠遠的,沒有辦法把險惡潮流挽救過來,但有本領的,不但不離開時代潮流,且深入時代潮流,能為中流砥柱,挽狂瀾於既倒,這才是更崇高更偉大的!須菩提!你能這樣做嗎?假定你能從邪師學道,而又能救拔墮落的邪師,那你就有資格來此拿飯去吃,所以說「乃可取食」。這是長者站在平等理性上講的話,對此平等理性如真有所了解,有什麼不可從外道六師而學?為什麼一定要遠離諸外道?
「若須菩提入諸邪見,不到彼岸」:諸邪見,是指有無見,常斷見,來去見,一異見,生滅見等的諸見。一般總以為諸見是邪,彼岸是正,為要到達正確無謬的彼岸,必須捨去是諸邪見,諸見一天沒有除去,涅槃彼岸一天不能到達。但以般若慧觀,諸見為如來種,與彼岸是沒有什麼差別的,所以既不可把邪見看成此岸,亦不可把如來看成彼岸,即此而彼,即彼而此,何必到彼岸而去邪見?為什麼要捨邪見而欣彼岸?一般人所以入於邪見,是由於師邪見師,至於如何達到彼岸,當然要由正見的指導,如果是入邪見的人,就不能到於彼岸。可是從勝義諦觀,所謂入邪見,不是誤入邪見,而是以解邪見理為入,悟入邪見理,當下即彼岸,還有什麼彼岸可到?所以維摩對須菩提說:你若能夠契入諸邪見的理性,自然不須要到涅槃彼岸。由於一般聲聞行人,不解諸法的平等理性,以為邪見是留此岸的動力,要取無諸執著的正見,才能到達涅槃的彼岸,殊不知把邪正看成對立體,是不能到達究竟彼岸的!
「住於八難,不得無難」:八難,又名八無暇,前面說過,是約沒有機會修學佛法說。生到八難中的眾生,大都是由墮入邪見而來。一個人如住於八難之中,當就不能得到沒有難。但是難之所以為難,還要看你對於難的看法如何。設若見難為難,認為這不是修學佛法處,那你自然就要想方設法的捨難而求無難,但若了解難之無性,雖說住在八難理中,亦復無難可得。一般視地獄為難處,如來於是而得離垢三昧;一般視畜生為難處,如來於是而得不退三昧;一般視餓鬼為難處,如來於是而得心樂三昧;一般視北洲為難處,如來於是而得熱燄三昧;一般視盲聾瘖瘂、世智辯聰、佛前佛後為難處,如來於是得日光如幻月光三昧;一般視無想天為難處,如來於是而得虛空三昧。這末說來,八難不是不可住處,亦不是不能得三昧的,如認為定要無難才能得三昧,病在你將難處,看成實有自體,如能體認難與無難,在畢竟空性中是平等平等的,自可知道住於八難之中,當下就是無難,沒有不可修學佛法。
「同於煩惱,離清淨法」:煩惱是染污性的,與清淨法互相敵對,所以要想得清淨法,一定要斷除染污的煩惱。但煩惱即菩提,煩惱性當下就是菩提性,那又何必去煩惱的污濁,以求菩提的清淨法?什公說:如能體悟到惱即非惱,則雖是染污的煩惱,就是清淨的菩提;若妄執著淨法是淨,則雖是清淨的菩提,亦將成為染污的煩惱。小乘因不了知諸法的平等空性,覺得煩惱是身心中的搗亂分子,只要有它一天存在,身心就不能得到清淨,所以修種種行門以斷煩惱,求能得到清淨法,設同煩惱混雜在一起,必與清淨法離得遠遠的。大乘了知煩惱性空,不要斷了煩惱才得清淨,所以始終與煩惱混雜不離,看來似乎遠離了清淨法,而實當下就是清淨法,從來沒有離開過清淨法,乃是常恆如此清淨的。
「汝得無諍三昧,一切眾生亦得是定」:須菩提在《金剛經》自白,說佛曾稱他在得無諍三昧人中,是最為第一的,因而也就自以為是得無諍三昧者,其他的眾生是從來沒有得到的。因此,就要以這所得的無諍三昧,作為眾生的良福田,接受眾生的無上供養。從差別說,這未嘗不是,但把自他看成對立的,得與不得看成懸殊的,是就不免有乖平等的精神。從平等說,自他是不二的,善現與群生,其體恆一的。那裏可說只你須菩提一人獨得,其他的人沒有得到無諍三昧?現說不得同得,得同不得,得不得不二,自他是平等的,所以說你所得到的無諍三昧,不要以為只是你一人得,實際一切眾生都得此無諍三昧的,你沒有什麼高人一等的地方。所謂無諍三昧:約理性說,通達一切法平等性,於平等性中無違無諍;約事相說,慈悲普攝一切眾生,不但自己不與人諍,亦不使人為自己而起煩惱,生起不必要的諍論。佛為什麼讚美須菩提為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涅槃經》對這有所介紹說:『須菩提住虛空地,若有眾生嫌我立者,我當終日端坐不起,若有眾生嫌我坐者,我當終日立不移處』。這一不與人諍的精神,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所以佛特讚他所得無諍三昧最為第一。
其施汝者不名福田;供養汝者墮三惡道;為與眾魔共一手。作諸勞侶,汝與眾魔及諸塵勞等無有異,於一切眾生而有怨心,謗諸佛,毀於法,不入眾數,終不得滅度;汝若如是,乃可取食」。
佛法向來說布施供養的福德殊勝,勸人廣修供養,廣行布施,所以稍有佛法認識的人,或已進入三寶門中來的人,大都亦能遵佛的教誡,如法歡喜的布施供養。當然,這都是從差別事相說的,如從法法平等性說,自然又是一個論調。所以說:「其」發心布「施汝者」,你不要以為他會得大福,而自認為是福田僧,老實告訴你,你「不」得「名」為「福田」的。如有供養世間罪惡深重的人,誰都知道是沒有福的,當知供養你也就等於供養他,不能生起供養的功德,所以你不得名為福田,原因你沒有善事可利益他,你與他根本是平等一如,沒有任何差別可得的,試問那個是種福的人?那個是被種福的福田?進一步說,你不但不是福田,「供養汝者」還會「墮三惡道」。供養是功德事,小則可以感受人天的樂果,大則可以得到出世的解脫,如此,方會有人發心供養,如果供養而墮惡道,還有什麼人肯得供養?為什麼不把供養的財物留為自己享受?這說法,乍聽起來,真會使人退心!要知世間有類增上造惡的眾生,本為正人君子之所不齒的,可是亦有一些人,認為他的造惡是對的,很欣賞他這樣做,特地對他加以供養,雖說自己沒有作惡,但無異於是隨喜作,所以雖供養他而墮三惡道。供養你也就等於供養他一樣,所以供養你的亦墮三惡道。如從平等理性上說,田與非田,善道惡道,是一體無別的,還有什麼分別可說?不過這是大乘平等的境界,不是小乘所能測知的,所以維摩特為指出。
阿羅漢果是由比丘修證得的,當比丘在因中修行時,已使魔感到極大的怖畏,嚴格說來,魔與行者勢不兩立的,魔怕行者的如實修行,行者怕魔的種種搗亂,要他們携手合作,多麼的難以做到?怎麼名「為與眾魔共一手」?如魔專從事擾亂破壞的,你現在的一切作業,如也同魔一樣的作風,是為與魔共一手。但這是隨魔說的,如能以般若慧,通達魔性即佛性,魔事即佛事,佛魔原是一如的,你就可以無所顧忌的與魔携手合作,深入社會的各個階層,做種種福利社會的事業,成為塵勞中最相知最有力的伴侶,所以說「作諸勞侶」。到了這個融洽無間的程度,「汝與眾魔及諸塵勞」,平「等」平等的「無有」差「異」,根本分不出誰是魔誰非魔。再說,菩薩能化魔為佛菩薩,佛菩薩有時亦現魔身,十方大魔王都是十方不可思議解脫大菩薩。如能了知這點,你去親近他都來不及,那裏還會與魔離得遠遠的?再說,魔並不是專門殺害人的,主要在於障礙人的究竟成佛。如有人想了生死求解脫,魔王即來勸道:在這現實社會,廣作利生事情,不是一樣修行,何必定求出世?如有人發心修菩薩行,魔王亦來勸道:修菩薩行當然是好事,但菩薩行是不容易的,不如修修人天的功德,何必為修菩薩行而吃那麼大的苦?無論怎麼說,總是障人解脫,而有所執著的。嚴格些說,中國孔老之道,亦屬異端,因為這些外學,不能使人得解脫的。但佛法也說孔子、老子是菩薩化身,教人行倫常之道,依此方便,逐漸歸入佛法,則與佛法不相障礙。《十二門論》說:『大分深義,所謂空也』。真正通達平等空性,自然善知理事圓融,善惡平等。
你須菩提不但不敢與魔携手合作,就是對「於一切眾生而」亦具「有怨心」。以正常說,小乘人雖不能在生死中積極度生,但亦不致對眾生懷有任何怨恨心,甚至感到自己不能度生的遺憾!現說須菩提對眾生有怨心,實則是顯示怨心與慈心平等不二,因為慈悲與怨恨,在平等空寂性中,根本是一體的。與眾生有怨心,站在大乘佛法的立場上,實則是對眾生具有慈悲心,只因眾生不肯向解脫道路上走,所以不免對之生起怨恨,希望眾生能轉過頭來,積極從事佛道的修學,不要長期逗留在生死中,為煩惱業陷害自己的法身慧命。像這樣的怨心,不但不是怨恨眾生,實是對眾生的最大慈愛,所謂『愛之深,責之切』,即此。
真正行菩薩道的菩薩,應到沒有三寶的地方建立三寶,使三寶普徧世間的每個角落,令眾生得到三寶光輝的照耀,遠離重重黑暗的包圍。可是現在你們聲聞人,不特不高高的樹起三寶幢,反而「謗諸佛,毀於法,不入眾數」,成何話說?佛於小乘法中,說破煩惱證菩提,因有煩惱可破菩提可證,所以定要返妄歸真,翻邪歸正,才能完成目的。如來設教,首唱三歸,原因在此。可是大乘佛法,高唱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誠如《涅槃經》中所說:煩惱不能障菩提,菩提不能破煩惱,法住法位,法性常住,本來如此,既不要返妄以歸真,亦不要翻邪以歸正。如是不歸依三寶,不是謗佛、毀法,不入眾數是什麼?
或說歸依三寶就是歸依三寶,不必於中生起佛見、法見、僧見,如果生起佛見、法見、僧見,是就謗於佛,毀於法,不入眾數。如大智文殊過去於佛生起佛見,被佛貶到鐵圍山的兩山之間。但這說法,與大珠和尚說的:『汝若謗於佛者,是不著佛求,毀於法者,是不著法求,不入眾數者,是不著僧求』,其意是一樣的。再說,謗於佛者,因聲聞人說色聲形相是真佛,殊不知這根本未能見到佛之所以為佛,以為這是真佛,那就無異謗佛。毀於法者,因聲聞人說四諦法為真法,殊不知這亦根本未曾體悟到法之所以為法,以為是究竟法,那就無異毀法。不入僧數者,因聲聞人認為剃髮染衣,乞食淨戒等,才能入於僧數,成為真正僧寶。殊不知這不是真正的入於僧數,真正不入僧數者,是要常在生死中隨類度化,不拘任何名稱的,與眾生打成一片,化導眾生。
歸依三寶,依法修行,到了業盡情空斷諸煩惱時,是入於滅度,殊不知二乘不是真正入滅的,《法華經》說的所得非真滅,就是此意。菩薩發願度眾生盡,方入涅槃,可是眾生是無窮盡的,所以也就畢竟不入涅槃,是為「終不得滅度」。地藏菩薩的『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也就是此一精神的流露!菩薩在生死中度生,智用現前,不存規則,不可機械的來看菩薩的入滅或不入滅!
總結的說:「汝若」能夠「如是」具上諸所說義,一切從平等的立場出發,那你就是真正福田,「乃」有資格「可取」此「食」。若如你這樣捨貧就富乞食,那是不夠資格受用此食的。
時我,世尊!聞此茫然,不識是何言,不知以何答,便置鉢欲出其舍。維摩詰言:「唯!須菩提!取鉢勿懼。於意云何?如來所作化人,若以是事詰,寧有懼不」?我言:「不也」!維摩詰言:「一切諸法如幻化相,汝今不應有所懼也。所以者何?一切言說不離是相,至於智者不著文字,故無所懼。何以故?文字性離,無有文字是則解脫,解脫相者,則諸法也」。
當「時」的「我,世尊」!不知怎麼的,聽「聞」了長者說出上面的這些話,也許由於無知覆蔽了我的心,竟然使我「茫」茫「然」的,「不識」這「是」詮「何言」說,亦「不知以何答」覆他才好。時間又非常的緊迫,因為午時快要到了,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便」放下(置)「鉢」來,「欲」很快的走「出其」維摩詰「舍」,以免耽誤我的午飯時間!正當我要離開他家時,「維摩詰」立刻叫住我「言:唯(喂)!須菩提!取」去你的「鉢,勿」要為此生起恐「懼」,這是沒有什麼可怕的!
善現所以去維摩詰家乞食,一面固是長者為富有之家,一面亦是自恃自己是解空第一,以為沒有什麼可怕的,那裏知道維摩提出很多論題來責難他,使他沒有一點辦法招架。維摩的所以責難,不是慳悋不捨的不願供養他,而是為了折伏他的滯空之執,以示他所未聽聞過的深法。現在看他這樣驚慌失色的樣子,特又以極溫和的語氣安慰他,要他如法的取去自己的鉢,免得空腹的回去!
進一步的問道:「於意云何」?就是在你的意思怎樣?假使「如來所作」一個「化人」來同你辯論,亦即「若以」如上的「是事」向你「詰」問,你怕不怕?所以說「寧有懼不」?當時「我」回答「言:不也」,這是沒有什麼可怕的!這說明了須菩提於這境界有所取著,因在他的心目中,認為維摩是位了不起的大菩薩,自知沒有辦法可以辯論得過他,所以不論長者提出什麼論題,總覺得有點怕怕的,不知如何作答才好。如果是化人,化人非真實,還有什麼可怕!古德說:『以解空之心,聞如化之說,心小醒悟,怖畏稍除』!
「維摩詰」又對須菩提「言」:你不要以為變化人是幻化的,當知「一切諸法」,亦復「如幻化相」,就是我維摩,亦是眾緣和合而有的,同樣是如幻如化的,「汝今」對於化人既然無所畏懼,對我亦「不應有所懼也」,剛才為什麼怕得那個樣子?「所以者何」?你要知道:「一切言說」,亦是「不離是」幻化「相」的,「至於」真正具有「智」慧「者,不」會執「著文字」言說,所以能夠「無所」畏「懼。何以故」?因文字語言的本身,體性本空,無實自性的,所以說「文字性離」。如靈峰般若講堂六字,若把它拆開來,解釋自然不同,集合一起來念,自然就會生起這講堂的觀念。又如人家罵我一句,覺得這句話很刺耳,立刻會氣得鼓鼓的,若以英語罵我一聲,不懂它罵的是什麼,不但不生氣,且可笑咪咪的對待他,當知這就是有所執的明證。如知文字語言的假名安立,「無有文字」語言的實體,當下就是諸法空性,「是則」即是涅槃「解脫」,涅槃「解脫相者,則」是一切「諸法」的本性空寂。
聽的人是如幻如化的,說的人是如幻如化的,所用的語言是如幻如化的,所說的諸法亦是如幻如化的,如幻如化亦復是如幻如化的,唯有如此通達一切如幻如化,才能獲得真正涅槃解脫。聲聞行人,雖說亦得解脫,仍是有縛解脫,不是無縛解脫,無縛解脫才是真正解脫!
維摩詰說是法時,二百天子得法眼淨。
「維摩詰」在「說是」不可思議解脫「法時」,不是我一人在聽,還有無數人、天在聽,所以立刻就有「二百天子」聽法以後,遠塵離垢,「得法眼淨」,證初須陀洹果。
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須菩提將乞食論法的經過,向佛清楚的稟白以後,「故」再向佛表示說:你老要我去問疾,「我」實「不」能勝「任詣彼」家中向他「問疾」,恐再受他的責疑問難!
佛告富樓那彌多羅尼子:『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見須菩提不願去探病,就又「告」訴「富樓那彌多羅尼子」說:既然他們都不願去,我看還是不如由「汝行詣維摩詰」家中,探「問」維摩詰的「疾」病。
富樓那譯為滿願,是他父親的名字;彌多羅尼譯為慈女,是他母親的名字。集合父母的名字而為其子的名字,所以稱為滿慈子。他在佛的大弟子中,素被尊為說法第一,對於阿毘達磨有特別的研究。結集三藏時,他沒有在場,到三藏結成後,他說亦有很多法需要結集,以是證明第一次的結集,對於如來的大法,不是沒有遺漏。他生得一對碧綠的眼睛,一隻鷹鼻,看去活像是個外國人。
富樓那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富樓那」聽到佛陀派遣他去,知道這個使命艱鉅,不是自己所能擔任得了的,所以稟「白佛言:世尊」!他們尚且不能去,我怎麼夠資格去,是以「我不堪任詣彼問疾」,請佛慈悲另派人去。本來他是說法第一的大阿羅漢,理應可與維摩詰論說的,但是他的說法第一,是小乘人中的辯才超絕,如於小乘人中說法,確是舌根最利的,但在大乘法中,與菩薩論說不思議解脫法,這就不是他的所能,他亦有此自知之明,所以老實的回答不能勝任。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於大林中,在一樹下,為諸新學比丘說法。
「所以者何」?是要說明自己不能去問疾的理由。原因是這樣的:回「憶」思「念我」在「昔」日「於大林中,在一樹下,為諸新學比丘說法」。大林,就是大樹林,位於毘耶離城的附近江邊。印度是熱帶地方,大樹園林是修行者最佳處所,特別是比丘,大多住於樹林中,有時清風徐徐吹來,不但有益於靜坐,亦最適宜於說法。新學比丘,是指發心出家沒有多久的行人。新出家的比丘,對於佛法的理論,對於修行的方法,還不怎麼了解,我特好意的,就我所知的,略為他們說法,希望他們在修行中,不致走錯路線,可以直趨涅槃,那裏知道因此竟受到維摩詰的嚴厲批評!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富樓那!先當入定觀此人心,然後說法。無以穢食置於寶器,當知是比丘心之所念,無以瑠璃同彼水精,汝不能知眾生根源,無得發起以小乘法,彼自無瘡勿傷之也。欲行大道,莫示小徑,無以大海內於牛跡,無以日光等彼螢火。
當「時維摩詰」長者「來謂我言:唯(喂)!富樓那」!你發心為諸新學比丘說法,這當然是好的,亦是值得人們讚美的,但說法應要善說,不應這樣的亂說,讓聽的人更加迷糊,怎樣才能善為說法?首「先」應「當入定觀此人心」,看看這個新學比丘的根性怎樣,過去曾經種過什麼善根?現在所希望的又是什麼?「然後」方可應機設教的為之「說法」,始為恰當。所以要入定觀機,因定力充足時,就能發他心通,了知此人的現在希望、根性怎樣;發起宿命通,了知此人過去作業經過,並且知道此人是大乘根機,還是小乘根機。講到入定,大乘自得法身以上,無時不在定中,無時不照萬物,根本不要推求而後方知;小乘行人不然,由於心的有所障礙,又不能常時的安住定中,對於萬物的認識,在定中時固然有所認識,一旦出定就又無所認識,且其定力深的,見眾生根機利鈍,最多亦不過八萬劫,至於定力淺的,只能見到數世而已。現在這些新學比丘,過去本為大乘菩薩,而今所以成為小乘比丘,是為業障之所障蔽,你富樓那素有說法第一之稱,理應協助他們,使知本為菩薩,現在不但不如此,反隨便的為說小乘法,加深他們的障蔽,長期的陷在小乘的深淵中無以自拔。這不是說法利益他們,而實是害了他們,所以你雖說法,實是大錯特錯!
「無以穢食置於寶器」:寶器是極貴重的東西,理應盛最佳的妙品,這才能互相相配,假定用以盛污穢的、骯髒的東西,未免有所不配,雖不怎麼相配,但寶器又無力不接納所放進去的穢物。寶器,喻大乘根機,穢食,喻小乘教法。大乘根性的眾生,應聽聞一乘大法,現在由於你未入定觀察,不知聞法者的根機大小,就你所知的為說小乘法,法不逗機,正等於以穢食,放到寶器當中,試問怎麼可以?所以說無以穢食置於寶器,亦即等於說無以小乘法教化現前聞法的新學比丘。
就前『入定觀此人心』來說,那你應「當」了「知是」諸「比丘心之所念」,換言之,就是觀察他們過去曾經『念何事?思何事?修何事』?是諸比丘心大,你應有所了知,「無以瑠璃同彼水精」那樣的顛倒說法。瑠璃是青色寶,很貴重的,水精不是寶,很輕微的。前者譬喻大乘根機,後者譬喻小乘教法。現在你把菩薩當作聲聞,把大乘根機視作小乘根機,就好像把瑠璃當作水精看待,以貴為賤,怎麼可以?你宜善識大小二機的優劣,不可一視同仁的等量齊觀!
「汝」實不知他們的來歷,「不能」了「知眾生」的「根源」。你但見流而不見源,但見樹林不見根株。如老樹已斷樹幹,復出小枝小葉,你就以為是棵小樹,不知地下有大根在。又你但眼見小水,就以為是小水,而不知它源遠流長。現你對諸新學比丘,以小乘法而發起,則無異於要使他們成為小根短源,他們本是菩薩,因被業障蒙蔽,不知自己前因,已經值得同情,宜應設法為之掀開障蔽,使他們知道原來是菩薩,你不這樣做,已是一大錯,還以小乘法化導他們,毋乃火上加油的讓他們永處小乘,試問其罪多大?所以說「無得發起以小乘法」。假定你不曉得眾生根機,隨便為他們說些小乘法,等於「彼自」本來「無」有生「瘡,勿」要使他們受到「傷」害而生瘡。身上肌膚發生腐爛的地方叫做瘡,身上本來沒有瘡的,如遇到庸醫在無瘡的身上,加以強迫的針砭,致使身體受到損傷,這當然是要不得的。現在這些新學比丘,本來沒有小乘種子,唯是大乘根性,是個完整法器,等於身自無瘡,然而不幸遇到富樓那,在本無小乘種姓的新學身上,強行灌輸小乘教法,也就無異傷害到他們的法身慧命!
這些新學比丘,是求佛道的人,並非真是初學,現來從佛出家,目的「欲行大道」,直趨無上佛果,現你教他們小乘法,無異是示他們小徑,怎麼可以?所以你應為他們說大乘法,讓他們好好的向佛道前進,千萬「莫示小徑」,以免小法熏久了,變成悲心薄弱,障礙大乘法的修學。再如大海的水是很多的,若要將大海的這麼多水,放到很小的牛跡中去,無論怎樣是放不下的。大海的水,喻大乘機,小的牛跡,喻小乘教。今以大乘根機,安於小乘教中,自然是錯誤的,所以說「無以大海內於牛跡」。大乘智慧,猶如日光的明耀,能夠照破大地的一切黑暗;小乘智慧,猶如螢火的光一樣,光力是很微弱的,根本不能夠照遠。因此,你不可把大乘人當作小乘人一樣的看待,如以為大小乘人是一樣的,那就好像把太陽光與螢火光等量齊觀一樣,是絕對要不得的,所以說「無以日光等彼螢火」。這是非常重要的!
富樓那!此比丘久發大乘心,中忘此意,如何以小乘法而教導之?我觀小乘智慧微淺,猶如盲人,不能分別一切眾生根之利鈍」。時維摩詰即入三昧,令此比丘自識宿命,曾於五百佛所植眾德本,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即時豁然還得本心。於是諸比丘稽首禮維摩詰足。
「富樓那」!我再告訴你:你不要看他們是新出家,實則「此」諸「比丘久」已「發」了「大乘心」,現在所以到小乘團體中來出家,是因於行菩薩道「中」間,以偶然的因緣,「忘」記了「此」大乘菩提心「意」。在此應注意的:忘與退是不同的。退是本來發了菩提心的,由於在行菩薩道的過程中,受到種種的打擊,遇到種種的困難,覺得菩薩行是不容易行的,與其如此的吃種種苦,不如退而求個人的解脫,名為退失菩提心。忘是發了菩提心後,在行菩薩道的中途,遇到特殊的情形,如因病、死而昏亂,致慌張得忘記了自己所發的菩提心。對像這樣大乘根性的人,「如何」可「以」用「小乘法而教導之」?
維摩詰接著說:在「我觀」察起來,「小乘」行人的「智慧」,的確是很「微」弱膚「淺」的,其於根機的觀察,真是「猶如盲人」一樣,「不能分別一切眾生根之利鈍」,就像你富樓那那樣的,不能分別眾生根機的利鈍。小乘的不能分別根機,原因有兩種:一、自己不注意,不曉得入定,以他心通觀眾生根性。二、智慧有限量,只能從某一觀點去觀察,不能普徧的觀察一切。
維摩詰責富樓那不知宿善以後,「時維摩詰」自己「即入三昧」,設法「令此比丘自識宿命」。已發菩提心而又忘記的人,最好是用方法提醒他,讓他自己重新記憶,恢復過去已發的菩提心。維摩入正定,就是欲以神通之力加被他們,使這班新學比丘記起過去生中的願望,新學比丘受到加被,因而由定起通,由通而明,各自記憶過去生中,「曾於五百佛所」發心修行,培「植」很多善根功「德」之「本」。以斯種種功德,「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諸新學比丘,由自識宿命故,「即時豁然」大悟,「還得本心」,就是恢復從前的菩薩大願,重新樹立向佛的大志。「於是諸比丘」,被感動得歡喜到忘了形,「稽首禮維摩詰足」。比丘向居士頂禮,在聲聞法中是極不合理的,亦是絕對不許可的。現在這些比丘所以如此:一、窺基法師在《說無垢稱經疏》說,這些比丘因是初學,對出家人的規矩,尚不怎樣的清楚,現在受到維摩神通力的加被,使自己重獲記憶過去的事,不禁歡喜得向他禮謝。如疏中說:『初入佛法,不解軌儀,創聞妙理,迴惶失錯,故捨出家之正軌,而禮大士之卑足』。依律說來,這是出家人不懂事所鬧出來的笑話。現在有些人竟然依此文句,硬說出家人能以在家人為師,在家人可以接受出家人的頂禮。這是顛倒說,決不合佛法。二、有人說:這不是比丘拜居士,而是以菩薩拜菩薩,所以不能當作禮拜俗人看待。這說法,固亦可以說得過去,但以比丘的身分,向維摩居士頂禮,總是不合律儀的,我以為還是第一說善巧。
時維摩詰因為說法,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復退轉。
因諸比丘恢復本心,「時維摩詰」知諸比丘豁然大悟,「因」而特再「為」諸比丘「說法」,比丘們聽了長者的說法,而「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復」再行「退轉」,從此以後,無須再愁墮落或忘失本心。由此證明維摩能轉不退法輪。不退,有信、位、證、行、念的五種不退,此處是指在大乘位中不退。過去所以會有退轉,因還沒有斷除煩惱,所以於隔生中忘失,現因聽聞大乘妙法,復由宿命知道過去,得以斷惑而階不退。
我念聲聞不觀人根,不應說法,是故不任詣彼問疾』。
自受維摩詰的這番指責,「我」就經常的想「念」到「聲聞」人於說法時,「不」知先入定「觀」察「人」的「根」性,甚至看不出根性的利鈍大小,「不」能恰到好處的「應」機「說法」,說法說得不投眾生機,不但不能有益眾生,而且還會傷害眾生,與說法利生的宗旨相違,「是故」我深深的感到「不」能勝「任詣彼問疾」,敬請佛陀慈悲另派高明。
佛告摩訶迦旃延:『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陀聽了富樓那的推辭,就又「告」訴「摩訶迦旃延」說:他們既然都不願去,我看還是由「汝行詣維摩詰」家中,向維摩詰居士「問疾」,看看他的病情究竟怎樣。
迦旃延是姓,為婆羅門十八族之一,是此族中傑出的大比丘,所以冠上摩訶,稱為大迦旃延。在佛的大弟子中,素被尊為論議第一,能將佛所說的教言,加以推論、發揮,與人討論、辯說,沒有不得到決定性的勝利。是以佛的大弟子中,有大智慧的,要推舍利弗與摩訶迦旃延。二大尊者後來教授門生,各有他們的特殊作風。從舍利弗流出的一派叫阿毘達磨,流行於西北印度,特別重視分析,對當時北方佛教的影響很大;至於摩訶迦旃延,特別重視歸納,造有《蜫勒論》,流行於東南印度,對當時南方佛教的影響很大,所以他在佛教史上,是位佔有很高地位的聖者。
迦旃延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迦旃延」聽到佛命令到他,亦知這不是尋常問疾那樣簡單的任務,而是自己所無法勝任的,於是很婉轉的稟「白佛言:世尊」!你老人家慈命到我,我是應該遵命前往的,但是「我不堪任詣彼問疾」,尚請佛陀慈悲鑒諒!
所以者何?憶念昔者佛為諸比丘略說法要,我即於後敷演其義:謂無常義、苦義、空義、無我義、寂滅義。
「所以者何」?是要說明自己不能去問疾的理由。回「憶」思「念昔者佛為諸比丘略說法要」,就是簡單的、扼要的,略為提示一下,然後由諸弟子加以推衍、發揚,使內在所含的深義,更為詳細的表露出來,對於法義知道得更清楚。佛是知道的,大家稱我論議第一,所以「我」經常的「即於」你老說法以「後」,對你老的略說法要,「敷演其」中的「義」理,我的同門都認為我的闡發不錯。可是有一次,當我正在為人敷述、發揚「無常義、苦義、空義、無我義、寂滅義」時,固然是照常的說法,但卻受到維摩詰的批評,說我這樣的說法不對,現我怎敢再去向他問疾。
所謂佛常略說,就是略說有為無為的兩類法。有為法中開演為無常、苦、空、無我的四義,無為法則以寂滅義顯示它。佛但作此略說於前,迦旃延跟著敷演於後。此中所說的五義,實際就是小乘法中所常說到的三法印,不過於無常印中開出苦義,於無我印中開出空義。因為苦之所以為苦,是從無常演化而來,如果諸行不是在不息的演化中,怎會感受到它的是苦?《阿含經》中每每說到『無常故苦』,就是此義。眾生之所以認為這個是有那個是有,原因就在於執有一個實在的自我,我既不可得,諸法當然是空的,無我與空實際是同義語,不過一般說來,無我重在自身的無我,空是重在萬有諸法皆空,諸法皆空,亦可說為諸法無我。如在有為法上,通達無常、苦、空、無我的四義,就能證得出世間的寂滅無為。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迦旃延!無以生滅心行說實相法。迦旃延!諸法畢竟不生不滅是無常義,五受陰洞達空無所起是苦義,諸法究竟無所有是空義,於我無我而不二是無我義,法本不生今則無滅是寂滅義。
當「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喂)!迦旃延」!你「無」要「以生滅心行,說實相法」。如按平常說法,諸行是無常的,以生命界說,有生必有死,以宇宙界說,有成必有壞,一切都是有生有滅,生生滅滅,沒有一樣是永恆的,沒有一法可以保持不變的,所以叫做無常。這說法並沒有錯,但這是小乘的說法,並不徹底究竟的。因這說法,是佛不得已的方便權說,是佛為掃除凡夫執無常為常的情見而說的,一旦這個情見被掃除了,當下就顯示出諸法實相。可見佛是徹底了解無常是無生無滅的,是以無生滅心說無常的,亦即是以無生滅心說實相的。可是迦旃延聽了佛說生滅法,就起生滅心而說無常,亦即是以生滅心而說實相,這樣說法,怎能與實相互相隨順?是以心對有生有滅的法了解,感覺世間一切有生有滅,則你這個心亦復是有生有滅的,無論怎樣都不能說到實相。因為實相是不生不滅的諸法真實相,沒有一點虛假的,沒有一點動態的,怎麼可以生滅心去說明它?所以受到維摩居士的批評!
迦旃延以生滅心解釋無常的意義,維摩詰以無生滅解釋無常的意義,所以彼此的解說是不相調和的,但在理論上來說,維摩的境界高於迦旃延,所以又叫一聲「迦旃延」說:「諸法畢竟不生不滅是無常義」。無常是生滅有為法,不生不滅是寂滅無為法,二者似是敵體相反的,沒有相互溝通的餘地,所以佛教有些學者,常為這生滅與不生滅的如何統一,感到極大的困惑。一般以為:生滅有為的不能視為不生滅的無為,不生滅的無為不能視為生滅的有為,生滅與不生滅,的確是一大矛盾!首應知道佛說無常,主要是在消除吾人對一切法所起的常見,並不是真的有個無常生滅的實體。如佛說生,不是真的有個生的實體生起來,再如說滅,亦不是真的有個滅的實體被毀滅。如生孩子,不因生而多一個眾生,亦不因死了人而少了一個。如說無常,以為真的有個無常,那這執生執滅根本不是無常義,且違背了佛說無常的本意。龍樹大士說:『有常無常皆邪見』。有些人以為無常要死,死就等於沒有了消滅了一樣,所以講無常,如果不善巧,很容易起邪見,佛說無常是無有常,常心不可得叫無常。對這如真透徹了解,是就體達不斷不常,迦旃延說無常,破常的執見,的確有它的一股力量,但還有生滅的觀念在,是則安住在無常上,破眾生的執常大病,是不怎麼徹底的。維摩現在申說佛陀的本意,偏對迦旃延執於無常的一邊,所以說不生不滅是無常義。《佛法概論》說:『諸法的所以相生還滅,可以這樣的理解:一切法因緣和合,所以能生;因緣離散,所以一切法歸於滅。看起來,似乎有什麼實體在那裏生滅,其實,並沒有實自性的生滅。如真是實有的,那也就用不著生了。如確乎是真實有,他也決不會滅。所以從一切法的相生還滅,理解他本來無自性空的,本來無我的』。無自性空,還有什麼生滅可得?生滅不可得,就是不生不滅。迦旃延,領悟無有常性可得,而猶有生滅觀念在,是就知其一不知其二,現為使他進一步的有所領悟,所以偏說不生不滅是無常義,並不是真的要破無常的道理。
有生有滅,顯示諸法的不永久不徹底,亦即所謂苦,苦是情感的領受,覺得這不是味兒,有三苦、八苦等的種種苦惱。佛說苦的逼迫性,亦不如你迦旃延所領會到的無常故苦,苦即不自由,而是於『五受陰洞達空無所起是苦義』。五受陰,就是色、受、想、行、識,又稱五蘊。五陰有二:一如普通生死眾生的五陰,叫五受陰,一說受是一種取著,亦即是種煩惱。組合而為眾生生命體的五陰,經常是與取著的煩惱相應的。現實的五陰生命體,是由過去的煩惱滋潤業力而招感的,所以現在仍與煩惱相應,並從生命體上,不斷生起煩惱,造作種種業行,再感未來生死,所以叫五受陰。五蘊,亦名五取蘊,取就是受,是與五受陰同一意思。《金剛經》說:『不受福德故』,當知這受就是取著,不受就是不取著。小乘說五陰熾盛為人生是苦的總相,有五受陰必然有苦,苦與五受陰是相應不離的,現在大乘說,這樣的說苦,並未真正的了解苦,要於「五受陰洞達空無所起」,才「是苦義」。五受陰本是空無自性的,亦即本無五受陰可得的,五受陰尚且空無自性不可得,怎麼能夠生起苦?所以說亦無所起。五受陰是虛假的,苦亦是虛假的,追尋苦的來源,根本無所起處,如是才能真正懂得苦義。假定如你那樣的說苦,並未得到苦的真義,唯有知道苦的真相,才是無相真理。為什麼這樣講?要知佛說苦的目的,是為除去眾生貪著世間是樂,並不是說苦就有一個苦的實體,迦旃延聽佛說苦以後,知道世間沒有快樂,反而以為實有其苦,所以不識佛說苦的真義。現為對治迦旃延的這一偏執,所以說洞達五受陰空是苦義。
如來說空,為說「諸法究竟無所有是空義」,不是說空有個空在。假定認為空有空的自體在,是就沒有真正的了解到空。又諸佛說空法,是為度化著於諸法實有的眾生,二乘聽了佛陀這樣說空以後,雖將一向著有的情執破除,但又執著於空,以為空是諸法的實體。殊不知有固然是空的,空亦復是空的,這才顯示出遠離空有的中道。即此中道體亦是空的,就到達諸法無所有的畢竟空義,於此畢竟空中,並不是沒有諸法,假定認為沒有諸法,那又落於外道的斷滅空,不是佛說空的真義,如來說空是說諸法無所有的,亦即是開顯的諸法實相。《中觀論頌》說:『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若復見有空,諸佛所不化』。迦旃延所以受到批評,病在以為有去而空在,殊不知這樣的了解空,不是究竟空的真義,唯有空有俱泯,空亦復空,才是究竟空的真義。
說空亦即顯示五蘊中無我,我不可得名為無我。迦旃延聽佛說了無我的道理以後,知道向來所執著的那個我,原來是了不可得的,於是就通達了無我,但這樣的通達無我,只是了解無我而已,並沒有知道無我義。一般說來,所謂無我,是沒有獨存性、永恆性、主宰性。像獨存的、永恆的、主宰的我雖不可得,但因緣和合所有的假我統一性不是沒有,今生與前生前後連繫的一貫性不是沒有,不過這個我是假我,是如幻如化的幻我。這末說來,我即無我,無我即我,「於」此「我」與「無我,而」是平等「不二」的,如是才「是無我」的真「義」。因眾生執有我,所以佛說無我,如以為無我,完全是沒有人格、個性、道德,生死輪迴就無法建立,還有什麼資格稱佛弟子?所以要通達非我而無我,我與無我不二才是。
寂滅是與生滅相對的,有生滅才可說有寂滅。一般不知「法本不生,今則無滅是寂滅義」,以為把生滅滅掉,不再生滅才叫寂滅。這樣的說,好像有一實在的生滅,滅掉了實在的生滅,才能得到寂滅,是絕對錯誤的!大乘法說,法本不生,所以不滅,本不生滅,名為寂滅。生滅,以火為喻:火燒起來了,好像是生,火熄下去了,好像是滅,殊不知生與滅,本來就沒有一個所以生所以滅的自體,真正的寂滅義,一切法性本不生滅。這本不生滅的寂滅,是成立於緣起法上的。『如海水起波浪一樣,水本性是平靜的,它所以不斷的後浪推前浪,是由於風的鼓動;如風停息了,海水就會歸於平靜。這浪浪的相續不息,如流轉法;風息浪靜,如寂滅性的涅槃。因為緣起的有為生滅法,本是從眾多的關係而生起的。既從因緣關係的和合而生起,他決不會永久如此的。如除息眾多的因緣,如無明、愛等,不就能顯出一切寂滅性嗎!所以涅槃的安立,即依於緣起。這在大乘經中,稱為諸法畢竟空。諸法終歸於空,《阿含經》說為終歸於滅,歸空與歸滅,是沒有什麼不同的』。這是顯示大乘的究竟義,所以從因緣生法皆空的立場,說無熾然生死,亦無寂滅涅槃今時息滅。生死固然是如幻如化的,涅槃亦復是如幻如化,設有一法過涅槃者,佛亦說為如幻如化。諸法畢竟空,就是本不生滅的寂滅義,並無另外有個實在涅槃可得。
關於這個道理,大小乘本是一致的。如佛對小乘所說的無常、苦、空、無我、寂滅諸義,一般總以為是聲聞言教,殊不知大乘所說道理不外於此,所不同的,只是小乘不見一切法的平等性,專在生滅事相上討活計,嚴格說來,是不能解脫的。現從一切法畢竟空性,本不生滅的意義上,指出佛說無常、苦、空、無我、寂滅的真義,並不是顯示大小乘各有道理。
說是法時,彼諸比丘心得解脫。
世尊!本來是我為諸比丘敷演無常等義的,可是維摩詰走來批評我說得不對,由他自己說出上面一番大道理來,而且在他「說是法時,彼諸比丘」聽了,覺得極為投機,立時「心得解脫」,證得阿羅漢果。
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世尊!當時我聽了維摩詰所說,亦覺他的勝辯非常,不是一般佛法行者所能及的。雖說大家認為我是論議第一,但是較之維摩似還略遜一籌,是「故我」亦「不任詣彼問疾」。
佛告阿那律:『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見迦旃延又推辭不去,就又「告」訴「阿那律」說:我看還是由「汝行詣維摩詰」家中,代表大家向維摩詰「問疾」,看看維摩詰的病況是不是好了一點。
佛的叔父斛飯王有兩個兒子:一是出家的阿那律;一是在家的摩訶男;所以阿那律在俗為佛的堂兄弟,出家為佛的弟子。阿那律是印度話,中國譯為無滅,或譯無貧。傳記說他過去生中,曾經修集無量功德,所以他有享受不完的福報,有永遠不滅的財寶,永遠得到如意自在。他在佛的大弟子中,素被尊為天眼第一。原因是這樣的:他初出家時,許是由於業障,聽經就要打盹,不能專心聞法。佛陀看他常常如此,不客氣的呵斥他說:『咄咄胡為寐,螄螺蚌蛤類,一睡一千年,不聞佛名字』。阿那律受了這呵斥,感到非常慚愧,於是就發奮用功,一連七天不睡,以致眼睛瞎了。當時名醫耆陀,亦無法醫治好,佛看他具有慚愧心,憐愍他的精進修行,特慈悲的教他修金剛照明三昧,他畢竟是個上根利器的人,修這定沒有好久,就得到天眼通,不但彌補了肉眼失明的缺憾,並且能見三千大千世界,成為天眼第一,在僧團中戒行謹嚴,精進勇猛的修持,是位了不起的大阿羅漢。
阿那律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阿那律」聽到佛命令他,知道這是相當吃力的差事,不是自己所能勝任的,於是稟「白佛言:世尊」!你老命令我去問疾,我是應遵慈命而去的,但是經過仔細一想,如上幾位尊者,都不能去問疾,我又怎能做到?自知「我不堪任詣彼問疾」,請佛慈悲另派高明。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於一處經行,時有梵王名曰嚴淨,與萬梵俱,放淨光明,來詣我所,稽首作禮問我言:「幾何阿那律天眼所見」?我即答言:「仁者!吾見此釋迦牟尼佛土三千大千世界,如觀掌中菴摩勒果」。
「所以者何」?是明為什麼不能去問病的理由。回「憶」思「念我」在「昔」日「於一處經行」。經行是來往的行走,與現在所說的散步相似。不過,散步較為自由,要怎樣走就怎樣走,要怎樣看就怎樣看,不受任何拘束的。經行則嚴格的遵循一條路,一步一步的向前走,不得隨意的東張西望。這是佛在世時,一般出家僧伽,於參禪及飯後的活動法,特別是飯後,經行很重要,不特使所食的東西易於消化,而且亦是修道的方法之一。
當我正在一個地方作這樣經行「時」,忽「有」一位大「梵」天「王」,他的「名」字叫做「嚴淨,與」其餘的「萬梵俱,放」出最極清「淨」的「光明」,照耀一切,「來詣我所」。這是諸天下降的現象,一般人都可看到的,但罪障太重的人,見到這種情景,眼睛會生毛病。不特諸天下降會放淨光,就是精進修行的人,有時亦會忽見放光的。
諸梵天王來到我的面前,很客氣的向我「稽首作禮」,接著提出問題這樣「問我言」:你是得天眼通的聖者,但你的天眼通所見有多遠,所以說「幾何阿那律天眼所見」?請尊者告訴我們,讓我們有所了知!梵王所以提出這個問題來,實因梵天亦得天眼通,但自己所得的天眼通與尊者所有的天眼通,其所見的遠近是一樣還是不一樣,為自己所不知,所以特提出來問於阿那律尊者。
梵王這樣問我以後,「我即」這樣「答」覆他「言:吾」的天眼通能「見此釋迦牟尼佛」所化的一佛國「土」,而且見此一佛所化的「三千大千世界」,其清清楚楚的狀態,猶「如觀」看自己「掌中」所放的一粒「菴摩勒果」。有的經中稱為菴摩羅果,實際是同一果,翻譯不同而已。這果,好像桃子又不是桃子,好像李子又不是李子,一般很難分別它的,所以又名難分別果。據印度的傳說,吃了這個果子,可以消除風冷,大概其性是熱的,有人說就是星馬人人愛食的榴槤。當時尊者手中正拿著這粒果子,所以嚴淨梵王在提出問題來問時,立即以此為喻說明自己天眼所見。
天眼是諸天所具的,能徹見遠近諸物,可是由於地有上下,修有強弱,天眼的功用也就有小大不同。如四天的天眼,只能徹見己身範圍以內的一切;忉利天的天眼,能徹見小鐵圍山內的一切境界;如是這樣的次第而上,所見的境相逐漸擴大;至於梵天的天眼,則能徹見大千世界。不過梵王與阿那律的天眼:從他們同的一面說,都能徹見三千大千世界;從他們異的一面說,『梵王天眼,因禪因福,隔生報得;那律天眼,因修因斷,即生所感』。同是天眼通,因按程度的淺深,所以見到的境界,有大小的差別,不可一概而論。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阿那律!天眼所見,為作相耶?無作相耶?假使作相,則與外道五通等;若無作相,即是無為,不應有見」。世尊!我時默然。彼諸梵聞其言,得未曾有,即為作禮而問曰:「世孰有真天眼者」?維摩詰言:「有佛世尊得真天眼,常在三昧,悉見諸佛國,不以二相」。
當我為梵天這樣說明「時,維摩詰」突然走「來謂我言:唯(喂)!阿那律」!你的天眼到底怎樣見法?你的「天眼所見,為」是「作相」而見「耶」?為是「無作相」而見「耶」?所謂作相見,就是作意的取相而見;所謂無作相見,就是不作意的不取相而見。「假使」是「作」意取「相」而見,「則與外道五通等」。佛法通常說有六通,除了漏盡通是佛教所獨有的,其他的五通是共外道的,因為外道修定得四禪時,亦可得通,不過範圍較小,且是作相見的。若見色有遠近精粗的作意,是即邪惑顛倒的不清淨眼,不能超出凡夫所見的境界。「若」果是「無作」意不取「相」而見,那就「即是無為」,如果是無為,那就「不應有見」。因無為是不生不滅的,且其體相悉皆空寂,怎麼會有見?說它能見遠近,這自是多餘的。這是一種雙關的責難,使被難者進退失據,要這樣答固不是,要那樣答亦不是。如答言作相而見,是就同於外道;若答言無作相見,是就違於前說的見意。因此,「世尊!我」在那個「時」候,「默然」不知怎樣答覆是好。
我雖感到極大的窘迫,可是「彼諸梵」天,聽「聞其」所說的教「言」,都認為他的辯才「得未曾有」,並且「即為」維摩詰恭敬「作禮而」請「問曰:世孰有真天眼者」?用白話說,就是在這世間到底有沒有真正具天眼的人?問的意思是:梵天一向以為阿那律的天眼是超過其他所有的天眼的,現經維摩詰居士一說,知道阿那律亦是作相而見的,還不夠資格稱為真正天眼,真正天眼是不作相而知的,是則世間那個才會具有真正的天眼?長者簡單的答覆說:「有佛世尊得真天眼」。佛於過去生中,修種種的善本,所以所得的天眼是最真實的。不但此土的釋迦牟尼佛得真天眼,十方諸佛亦同樣的得此真天眼的。實際說來,天眼就是天眼,還有什麼真假?如佛的天眼與佛的佛眼,其體本來是同的,不過約作用的差別說為二種。不但這二眼如此,就是佛所具的五眼,亦是用異體同的,所以說『佛眼如千日,照異體還同』。
佛的天眼所以說為真天眼,約有三個原因:一、「常在三昧」。佛常在定中,沒有定散的差別,所以經常的能見,不同聲聞人的天眼,在定中作意而得天眼就能遠見,不在定中作意就不得天眼遠見一切。二、「悉見諸佛國」。因為常在定中,所以悉見一切諸佛清淨國土,徧一切處而無任何偏差的。三、「不以二相」。謂佛於定中,見十方微塵世界,既不是作意以有相見,亦不是不作意以無相見,是為不以二相見。雖則不以二相見,但又是無所不見。如是天眼,見有相即非有相,見世界即非世界,又不是見無世界,見無亦非無,所見的只是幻化世界而已。聲聞人,於證平等空性時,一切法不可得,當然不能見到三千大千世界。見真平等空寂性時,不能見一切差別相,見一切差別相時,因著此差別相,而不能見真理,至於菩薩,初證寂滅無相時,也是如此。慢慢的進修上去,從五地到八地,漸次深入,到究竟成佛真正見道時,念念現見念念寂滅,法法現見法法寂滅,理事融通無礙,如是不依二相,才是真正天眼。維摩以佛的天眼勝過聲聞天眼,以促使人們對於佛陀天眼的渴慕!
於是嚴淨梵王及其眷屬五百梵天,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禮維摩詰足已,忽然不現。
當維摩說了佛有真天眼,「於是嚴淨梵王」以「及其眷屬五百梵天」,感到佛真天眼的難得,要想得到佛真天眼,唯有發菩提心,所以梵王與諸梵天,「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以求最高的佛果。發了這個大心,「禮維摩詰足已」,轉眼之間,「忽然不現」。嚴淨梵王等,想來他們都已回梵天中去。
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維摩不是簡單的人物,他的勝辯不是我所及的,是「故我」亦「不」堪勝「任詣彼」維摩家中「問疾」。如果去問疾,論起法義來,定會再度受到他的批評!
佛告優波離:『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聽了阿那律又不願去,就又「告」訴「優波離」說:「汝」是我十大弟子中的持律第一上首,我看還是由你「行詣維摩詰」家中,代表我們大家向他「問疾」。
優波離出生在不很尊貴的種族,未出家前,是釋尊堂兄弟們的服役者,亦是為他們剃頭的理髮師。佛陀成道後六年,為報家鄉種族恩及父母恩,特回到故鄉為父老們說法。淨飯王見到佛的弟子多為別族或外道苦行人,相貌既不莊嚴,年齡又復老邁,威德似乎很差,因特鼓勵族人出家。釋種子弟聞法後,深深的受到感動,就有好幾位年輕的族姓發心出家。優波離為他們服役多年,現在他們要去出家,特地遠送他們一程。將要離別時,出家的釋子,就將擁有財寶和衣物送給優波離。優波離接過了財物,想到釋種的這樣尊貴,尚且肯得發心出家,我是什麼人?為什麼不能步踪他們的後塵?經過這樣思索後,就將釋種給他的財物,全部掛在樹上,任隨別人取去,自己亦走到佛的面前請求出家。諸釋子見到他來,很驚奇的問他來意,他老實的答以亦來出家,諸釋子感到極大的歡喜,並且請佛先為他剃度,因他曾經侍奉過我們,如在我們後面出家,我們會對他生輕慢心,如在我們前面出家,我們會對他起尊敬心。佛如他們所請,先為優波離剃度,諸釋子等同為頂禮,是時大地為之震動,空中以大聲音讚言:『諸釋子等憍慢山崩』!由於這種因緣,佛法主張後出家者應禮先出家者,以示佛法的平等一味!
優波離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優波離」聽到佛的差遣,知道這不是容易負得起的任務,所以稟「白佛言:世尊」!你老人的慈命,沒有不遵從的道理,但這位長者實是了不起的人物,不是一般人所能辯論得過他的,我過去也曾有次受到他的批評,想想「我」亦「不堪任詣彼問疾」。
所以者何?憶念昔者,有二比丘犯律行,以為恥,不敢問佛,來問我言:「唯!優波離!我等犯律,誠以為恥,不敢問佛,願解疑悔,得免斯咎」。我即為其如法解說。
「所以者何」?是問自己為什麼不能去問疾的原因。回「憶」思「念昔」日的時候,「有二」位「比丘」,違「犯」了所應遵守的「律行」。犯時是在無意之間的,等到犯了以後,自「以為」這是一件羞「恥」的事,為佛弟子所不應做的,可是已無意中犯了,那又有什麼辦法?想問佛而又「不敢問佛」,所以就「來問我言:唯(喂)!優波離!我等犯」了如來的「律」行,真「誠」的「以」此「為恥」。做錯了佛所制訂的戒律,理應問佛怎樣懺悔自己的罪行,可是我們膽子很小,而佛的威力又很大,所以「不敢」直接的「問佛」。尊者是持律第一上座,對於所犯罪行的輕重,了解得清清楚楚,特來請問尊者,「願」尊者為我們「解」除「疑悔」,使我們「得」以「免」除犯「斯」律行的過「咎」,同時免除為此所感受的苦惱。他們既來找我要求解決疑悔,「我」當然「即為其如法」如律的「解說」,告訴他們所犯的律行是輕還是重!
兩比丘犯律行,經中敘述的經過是這樣的:佛世有兩個比丘,在林間修道,是很精進的,其中有個比丘,感到相當疲倦,就地仰臥而睡,睡得極為酣甜,不意就在這時,突然來個女人,以女形放在一個比丘身上,比丘竟然流出不淨的東西,當時並不知道,到了醒後才有所覺。這比丘毫無隱瞞的告訴那比丘,那比丘說我們可在這兒等她再來,過了一會,果然該女人又來,比丘不客氣的去追逐她,擬向她興問罪之師。那個女人看到情形不妙,立刻拔腳就跑,比丘也就尾追不捨,致使那女人驚惶失足的,墮坑而死!這末一來,一個似乎犯了殺戒,一個似乎犯了淫戒,於是慚恥得無地自容,而又不敢問佛。
佛法有一制度:若犯重罪,擯出僧團之外,或於二十清淨比丘前懺悔;若犯輕戒,第一天犯了到第二天才發露,首先要罰的是覆藏兩天的覆藏罪,若犯者第一天受罰沒再犯什麼,到第二天犯了,又要加上處罰。這樣,往往犯一小戒,久久脫離不了。所以聲聞的取相懺法,對小乘人固很恰當,然依大乘法的甚深義去看,不免認為是不夠徹底的,亦是不很善巧的。例如衣上染污了油,最好先把油洗掉,若整件放到石灰中浸或鍋裡蒸,油固同樣可以去掉,但整件衣已受到很大的損害。由於優波離為二比丘的如法解說,均是事相上的懺悔法,所以受到維摩的斥責!
無漏善行與去除執著,為淨佛國土的二大因素。現說呵責小乘執著,所以佛現遣優波離去問疾。他想到過去為二比丘說如何是犯戒,犯了戒應如何懺悔的種種方法時,維摩來即批評他。因為犯戒懺悔的目的,是要使心能恢復清淨,進而修定慧以了生死,絕對不是懺悔了就沒有罪,不過懺悔以後,可以重新做人,內心不再感到負疚,才不致於障礙如法修行。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優波離!無重增此二比丘罪。當直除滅,勿擾其心。所以者何?彼罪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
當「時維摩詰」走「來謂我言:唯(喂)!優波離」!這二比丘犯了律行,已經感到罪業深重,你可「無」再「重增此二比丘」的「罪」。應「當直」接的「除滅」他們內心的憂愁、苦惱、疑悔就行。因為犯律的人,內心已經懷懼,如再為他們說犯了什麼罪,將來要墮地獄多少劫等,使他們愈想愈緊張,愈想愈加苦惱,悔箭入心堅不可拔,是為反擾其心!你現應安慰他,「勿擾其心」才對。「所以者何」?因「彼罪性」是本空的。有心無境,固犯不了戒,有境無心,亦犯不了戒,唯有心境俱備,再加作的方便,如是因緣和合,才能構成犯罪。罪業既是因緣所生法,自然是當下本性空寂。罪性既然是空寂的,沒有它的蹤跡可尋,其量等如虛空一樣,既「不」可以說它是「在內」心,亦「不」可以說它是「在外」境,內心外境尚且沒有罪性可得,那裏還有內外之間的罪業?所以說「不在中間」。於內外中間的三處,求罪性不可得,則可見到罪性本空,體悟諸法空性之理。
如佛所說,心垢故眾生垢,心淨故眾生淨。心亦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如其心然,罪垢亦然,諸法亦然,不出於如。如優波離以心相得解脫時,寧有垢不」?我言:「不也」!維摩詰言:「一切眾生心相無垢,亦復如是。
這是從心相本淨說明罪性不可得,罪是心所法,心不可得,罪亦不可得。「如佛所」曾經「說」過:「心垢」染「故眾生垢」染,「心」清「淨故眾生」清「淨」。有罪無罪,都是依心而決定的,「心」的本身既「不在內」,是為內空,亦「不在外」,是為外空,亦復「不在中間」,是為內外空。《楞嚴經》中七處徵心不可得,即同此意。吾人心識活動的生起,經說必要具備三緣:內六根為增上緣,外六境為所緣緣,前念滅後念生的等無間緣。可見心要仗境而生,境既不可得,心亦無自性,心無自性,由心而起的罪性當然亦是空無所有的。所以說「如其心然,罪垢亦然」。心是罪的根本,為根本的心尚空,那裏還有微末的罪?常說:『罪性本空由心造,心若滅時罪亦亡;心亡罪滅兩俱空,是則名為真懺悔』,就是此意。眾生不知罪性本空,而妄以罪為罪,罪垢一天天的堆積起來,所以成為罪垢眾生;若能洞悉罪性本空,而不以罪為罪,罪垢當下就是清淨,所以成為清淨眾生。
進一步說,不但因心而有的罪垢是本空的,就是一切諸法也是本空的,所以說「諸法亦然」。諸法之所以空,罪垢之所以空,因為一切法是「不出於如」的。如是空的異名,所謂不出於如,就是不出於空,法法本來是空的,一切歸於畢竟空性,當然諸法悉皆於如。如是不可說的,若言諸法不如,則是顛倒所見。如與不如,在迷與悟,等於開眼與閉眼。如是本來就這樣的,不用考察,已知其空,即般若波羅密。依這樣說,無犯罪,無疑悔,無懺摩,無清淨,一切無自性空,是名為如。
「如」你「優波離以心相得解脫時」,難道有污濁嗎?所以說「寧有垢不」?「我」當時回答「言:不也」!不會有什麼污濁的。因為解脫就是由於心的無垢,假定心有垢穢是不能解脫的。你成阿羅漢時,無心而得解脫,可是在你還未解脫以前,你的一念心是安放在什麼地方的?安心虛假無實,覓心了不可得,當下就是空的。可見迷悟一如,垢穢一如。因此,「維摩詰」接著說「言」:不但你得解脫道時,唯有淨心無有垢染,「一切眾生心相無垢,亦復如是」。相與性,在佛法中,是可互用的,如諸法空性,亦名諸法空相,一切法實相,亦可說一切法實性。眾生的心相無垢,與優波離所證到的無垢心相,原本是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差別的,只為顛倒執著不能體悟法法的本性清淨,所以始終在垢穢中轉來轉去,不能恢復本淨的心相,一旦體達心相本空,不再為垢穢所困,就可獲得心相無垢的解脫。
唯!優波離!妄想是垢,無妄想是淨;顛倒是垢,無顛倒是淨;取我是垢,不取我是淨。優波離!一切法生滅不住,如幻、如電;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不住;諸法皆妄見,如夢、如燄、如水中月、如鏡中像,以妄想生。其知此者是名奉律;其知此者是名善解」。
維摩詰又說:「唯(喂)!優波離」!一切法本性空,諸法本來清淨,罪性亦是本空清淨的。有人對此發生疑惑說:假定真的罪性本空,心垢原是無所有的,為什麼大小乘的經律中,都說眾生起惑造業罪障重重?現對這特為解釋說:垢是什麼?「妄想是垢」,由此妄想,所以見到有罪。淨是什麼?「無妄想是淨」,只此妄想息下來,覓罪了不可得,自然就是清淨。垢是什麼?「顛倒是垢」,由此顛倒,沒有的倒見為有。如凡夫倒執無常為常、無樂為樂、無我為我、不淨為淨,所以一切都成雜染。淨是什麼?「無顛倒是淨」,只要不再倒執常、樂、我、淨,垢染之相立刻歸於烏有,這不是清淨是什麼?垢是什麼?「取我是垢」,由於有了上面的妄想顛倒,自然而然的執取有個實在自我,因執實有自我,造作種種罪惡,所以所見無不是垢。淨是什麼?「不取我是淨」,只要不再取執有個實有自我,自然不會造作種種罪惡,一切垢相悉皆消失,一切淨相立即現前。
妄想、顛倒、取我三者,有其前後的連鎖性:就是由於妄想而起顛倒,由於顛倒而取著我,所以三者皆是垢穢。反過來說,假定能夠遠離顛倒、妄想、取我,其心即淨,但這所謂淨,不是另外有個淨可得,而是垢離即淨。眾生所以於無妄想中起妄想,不出於三個原因,就是心無正智,邪知邪見,推想顛倒。也就因為如此,所以不能明達罪從六根門頭緣六塵而來,都無自性,罪性本空,心相本淨。假定一起正見之智,所有盡虛空的罪業,猶如太陽昇起時的霜露,立刻歸於烏有,其理是一樣的。所謂『眾罪如霜露,慧日能消除』,即此。
「優波離」!我再告訴你:「一切法」都是念念於「生滅不住」中,亦即剎那生滅,即生即滅,無安定性,無實有性。眾生所以見有諸法,不是真有諸法可見,只是無知妄見而已。如是生滅不住的諸法,所以說它無有實在自性,因是「如幻」化,「如」閃「電」一樣的不可靠。「諸法」既是如幻如電,還有什麼相待可得?所以說「不相待」。世間法都是相待的,如長短、高下、方圓、粗細等,無一不是相待的。常無常、垢淨、罪福、善惡等,亦無不是相待的。所謂不相待,就是前心不待後心,垢染不待清淨,罪惡不待福德,一切皆如虛空,不出於如,那裏還有什麼相待?就是說空說如,亦還勉強而說,是因俗諦而說第一義諦,如站在第一義諦立場,無有開口處,本不可說的。不特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之間亦「不住」。因為外界諸法,尚且生滅不住,何況內在妄見,自更剎那不住。要知眾生見有善惡罪福等「諸法」,並不是真的有這些諸法可得,而實「皆」是「妄見」之所見的。妄見所見的一切諸法,皆是虛假不實的,猶「如夢」中所見的夢境,「如」沙漠地帶所見的陽「燄,如水中」所見的「月」影,「如鏡中」所見的影「像」。既然如此,為什麼會有一切?當知一切諸法,皆「以妄想」而「生」。妄想所生起的非實有法,而以為它是有,實由妄想的妄執,除了妄想,絕對沒有一法可得。諸法是如此,二比丘犯律行所產生的戒垢,亦如夢如燄的無實,以為有實犯戒之垢,亦是從妄想來,是虛假不實的。
如上所說的亦如幻化,「其」能真正了「知」於「此者」,亦即是真正通達罪性本空的話,那就可以說你「是名」真正「奉」持如來的清淨戒「律」,如不能通達罪從心起還從心滅,不能了知罪性本空,那你是就不能名為善持律者。「其」能了「知此」諸法幻化性,由妄想生「者」,當下即空,心相本淨,「是」則「名」為「善」於「解」說戒律者,亦能令他解除毀犯律行的疑悔,而你也就不愧被尊為持律第一的上座。
於是二比丘言:「上智哉!是優波離所不能及,持律之上而不能說」。我答言:「自捨如來,未有聲聞及菩薩能制其樂說之辯,其智慧明達為若此也」。時二比丘疑悔即除,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作是願言:「令一切眾生皆得是辯」。
這是明眾得益的一段文。維摩詰本於大乘戒律的精神,宣說心相本來無垢,罪性本來清淨的深奧道理,「於是二比丘」聽來,感到無限的歡喜,祛除內心的疑慮,體達罪性的本空,不再為自己所犯的律行,感到內心的高度不安,所以欣慰得無法可以形容,不知不覺的從內心中湧出讚歎維摩詰「言」:這是一位具有「上智哉」的大士,「是」持律第一的「優波離」尊者,萬萬「所不能及」的。因像這樣深奧的道理,是「持律之上」的優波離,「而不能說」得出的,的確是太難得太希有了!
二比丘讚歎完畢,「我」亦這樣的回「答言」:像維摩詰這樣的說法,「自捨(除了)如來」以外,我從「未」見「聲聞」比丘「及」大乘「菩薩,能制」勝「其」長者的「樂說」無礙「之辯」的人。亦即是說,大小乘行人,沒有一個可與辯論的,如與辯論亦沒有不失敗的,他之所以有這樣的辯說,實因「其智慧明達為若此」高深,所以辯論起來,總是滔滔不絕,沒有那個在辯論中勝過他的!
二比丘的讚歎,優波離的讚歎,都是極為真實的,所以到了這「時,二比丘」的內心,所有「疑」惑憂「悔」,當下「即」消「除」得淨盡,正因疑悔消除,知道仍可向佛道前進,於是「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以上求佛道下化眾生,同時「作是願言」:願「令一切眾生皆」能「得」到「是」樂說無礙「辯」。由此證明二比丘徹底懺悔而得身心清淨。
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優波離向佛陳述了過去遇到維摩的經過,最後向佛辭說:由於長者的智慧明達,由於長者的無礙辯才,自認不是他的敵手,「故我不」堪勝「任詣彼」探「問」長者的「疾」病,請佛慈悲另派高明前去為是。
佛告羅睺羅:『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見優波離亦不願意去問疾,就「告」訴「羅睺羅」說:我看還是由「汝行詣維摩詰」家中,「問」候長者的「疾」病。
羅睺羅在佛教徒中,是最年幼出家的,在俗為佛的兒子,亦即是皇子,出家後為佛的弟子,並且證得了阿羅漢果。王位,以世俗說,是最尊貴的,能夠捨之出家,是則出家必然有勝於王。勝在什麼地方?以小乘教法說:不出家而做一國之王,看來是很顯貴的,但不過數十年而已,到了一口氣不來時,什麼都成為過去,而且在為王期間,造罪的時候多,作福的時候少,弄得不好,會墮落三惡道,所以真正有智慧的人,寧可捨棄王位而去出家。出家雖說犧牲人間幸福,但可得到解脫真正快樂,這豈不比做國王殊勝得多?但欲得真解脫,必要修學聖道,既要修學聖道,就得放棄人間的一切享受不可,否則還是不能得真解脫的!
羅睺羅是印度話,中國譯為日蝕,印度傳說:阿修羅的身體高大,能障太陽的不得出現。但這只是傳說而已,真正日蝕的原因,不是由於阿修羅的障蔽,但循相傳之說,謂是阿修羅的障日。羅睺羅出生的那天,剛好碰上日蝕,所以取名為羅睺羅。羅睺羅又有譯為覆障。相傳他在過去生中,曾經做過國王,有求道的人來向他募化,本已答應給他相當樂助,但是使他等了六天才想起,所以現生在胎獄中住滿六年才出生。或說他在過去生中,有天為了好玩,堵塞老鼠洞六日,使老鼠得不到空氣而悶死,所以現生在胎獄中住滿六年才出生。或說他於釋尊出家後六年誕生,淨飯王以及王族的人們,以為耶輸陀羅不貞,不是宮中所生的,決意用火將她母子活活燒死,可是母子在烈火中,不但沒有為烈火燒死,而且得到佛陀神力的加被,於烈火中現出蓮華,母子安然的坐在上面,到這時候,大家信為王族中人,所以名為宮生。南方佛教說羅睺羅在佛未出家前就已出生。原因於四月八日,諸相師來對淨飯王說:太子若於今夜不出家,明日七寶自然而至,成為轉輪聖王。父母聽到相師這樣說,益發不願讓太子出家,於是夜中更加很多的俗樂給太子,那知因此太子欲心內發,與耶輸陀羅相接有身,乃於十月期滿誕生羅睺羅。北傳佛教一向是說於佛出家後六年出生。不論出家前或出家後生,他是淨飯王的孫子,是佛在俗的兒子。他的所以出家,是佛成道後六年,羅睺羅剛剛六歲,佛回迦毘羅衛國度化族人,同時亦度羅睺羅出家,特變一千比丘,皆如佛一樣子,可是羅睺羅見到這麼多如佛一樣的比丘,不走向變化的比丘前,而直走到佛的面前,可見父子血肉關係一點不差錯的。佛摩其頂,帶回精舍,令舍利弗與目犍連為之剃度,成為最年輕的沙彌。初出家時,還經常的喜歡發脾氣,動不動的潑口罵人。佛陀方便的折伏,乃改變了作風,不論受到怎樣的污辱,都不發脾氣。因而他在十大弟子中,被尊為密行第一。因從外表上看,他似乎很頑皮,但在實際裏頭,他是很用功的,不過別人不知。佛亦讚頌他說:『羅睺羅密行,唯我能知之』。
羅睺羅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羅睺羅」聽到佛陀派遣到他,自覺這亦不是自己所能做得到的,於是就「白佛言:世尊」!你老人家派我去,理應是義不容辭,但是在「我」的力量上,實「不堪任詣彼問疾」,所以請佛慈悲,還是另派高明。
所以者何?憶念昔時,毗耶離諸長者子,來詣我所,稽首作禮。問我言:「唯!羅睺羅!汝佛之子,捨轉輪王位出家為道,其出家者有何等利」?我即如法為說出家功德之利。
「所以者何」?是問自己為什麼不能去問疾的理由。「憶念」在「昔」有個「時」候,我在「毗耶離」,城中有「諸長者子」,走「來」到達「我」的處「所」,很客氣的向我「稽首作禮」,且於禮拜之後,接著提出問題「問我言:唯(喂)!羅睺羅!汝」是「佛之」在俗兒「子」,本可繼承王位的,為什麼要「捨」棄尊榮富貴的「轉輪王位」而「出家為道」?依向所說:佛如不出家學道,是可作金輪聖王王四天下的;羅睺羅如不出家學道,是可作鐵輪王王一天下的。一般看來,做國王,果能愛民,也可救人救世,其功德也很大,為什麼要出家?既捨王位出家,「其出家者有何等利」?就是出家有什麼好處?所能得到的利益是不是比王位大?在諸長者子當時心目中,一方面深深景仰出家的偉大行為,一方面對出家所得的利益不無疑問,所以特這麼問。他們既這樣誠意的問我,「我即如法」的「為說出家」的真實「功德之利」。《出家功德經》說:『有人殺三千世界眾生,有人救之得脫;有人挑三千世界眾生眼,有人治之得差;其出家福,多彼救治』。為說這樣的功德之利,不能不說出家的功德之殊勝。《文殊師利問經》說:『一切諸功德不與出家心等。何以故?住家無量過患故,出家無量功德故;住家者有障礙,出家者無障礙……若我毀訾住家讚歎出家,言滿虛空,說猶無盡』。《菩薩本生鬘論》卷四亦說:『出家之利,高於須彌,深於巨海,廣於虛空。所以然者,由出家故方得成佛,三世諸佛未有不因捨家出家成佛者也』。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羅睺羅!不應說出家功德之利。所以者何?無利、無功德,是為出家。有為法者可說有利、有功德,夫出家者為無為法,無為法中無利、無功德。羅睺羅!夫出家者,無彼、無此、亦無中間,離六十二見,處於涅槃,智者所受,聖所行處,降伏眾魔;度五道,淨五眼,得五力,立五根;不惱於彼,離眾雜惡,摧諸外道,超越假名,出淤泥,無繫著,無我所,無所受,無擾亂,內懷喜,護彼意,隨禪定,離眾過。若能如是,是真出家」。
當我正為諸長者子說出家功德之利「時,維摩詰」突然走「來謂我言:唯(喂)!羅睺羅」!你「不應」為他們「說」形式上有相的「出家功德之利」,像你這樣的說法,是不怎麼如法的。要知所謂出家,實在無家可出,因家是和合物,是假名無實的,家即非家,假名為家,既沒有家,說什麼出?出家尚且不可得,還談什麼出家功德?所以你說如法說出家功德之利,實在不知佛意如何。當知佛在聲聞法中說出家功德,是依一二悉檀令諸眾生歆慕生善根的。如是上根利智的,不但不喜歡聽這,且或因此轉生譏毀,認為佛法是以功德誘人出家,所有願出家者,不是真心出家,是為貪圖功德,貪取私利而出家的。中國宋儒就有批評佛徒是為自私而出家的。這樣,在法門會招人毀謗,在個人會長己之貪!
「所以者何」?是問為什麼不可說出家功德之利?因為真正的出家,是出三界煩惱之家,而作無為的證悟,無為之道,那裏容有功德之利?所以說「無利、無功德,是為出家」。如菩提達摩答梁武帝說:『度僧造寺等並無功德』。同時又說:『自性妙圓,體是空寂,如是功德,不向世求』。殊不知真正出家,無功德是大功德,無利是大利。反過來說:凡是「有為法者」,才「可說」是「有利、有功德」。有為法是有生有滅的,縱然有利有功德,但不是究竟之法,且於有為法中,見出家功德之利,是顛倒,是罪垢。不應說而說,應說而不說,這當然是錯誤的,應該受到嚴酷的批評!
「夫」真「出家者」,絕對不是有為法,「為無為法,無為法」本性空寂,平等無二,於「中」沒有相對的功德利益可說,所以說「無利、無功德」。這是佛教大乘的出家法。這裏說的無為,不是滅有為名為無為,是說本來就是無為。無為法中無利無功德,不是什麼功德之利沒有,而是福德無故福德更多,因為於諸福德不取貪著,所以所作的一切福德,就成無限無量的無漏福德。出家是有大功德的,怎麼可說無利無功德?經說:『居家至狹,塵勞之處;出家學道,發露曠大,我今在家,為鎖所鎖,不得盡形壽修諸梵行。我寧可捨少財物及多財物,捨少親族及多親族,剃除鬚髮,著袈裟衣,至信捨家,無家學道』。如是為求達到無為的確證而出家,是真出家。
再約離煩惱證無為說:「羅睺羅!夫」真「出家者」,是「無彼、無此、亦無中間」的。彼是指出家說,此是指在俗說,中間是指出家的方便說。彼此是對待法,有所對待的,就有勝劣的差別,有了勝劣的差別,就要有所執著。如執著在俗是不理想的,出家是美滿的,在俗是過惡的,出家是功德的,殊不知這都是有所得心,不能顯示出你的真正出家,真正出家應將彼此以及中間的有所得心悉皆泯去,通達法性平等中道,不落於彼此的二邊等。如是三輪悉皆空寂,方有資格說得上是真出家。
彼此中間皆泯,進而遠「離六十二見」,就可「處於涅槃」。六十二見,是於色、受、想、行、識的五蘊,各起四見,五四二十見,約三世說,過去有二十見,現在有二十見,未來有二十見,合成六十見,再加身異、命異的根本二見,總計為六十二見。果能遠離六十二見,自然亦就無我、無我所,我我所不可得,當就安處不生不滅的涅槃境界中。這一境界,是「智者所受,聖所行處」。智者是指地前的菩薩說,他們雖還沒有親證,但依聖教生決定解,對此境界信受得過,所以說為智者所受。聖者是指登地的菩薩,因為他們已經證悟諸法的空性,聖心以此境界為遊履處,所以說為聖所行處!
出家的菩薩,既然遠離六十二見,處於涅槃,自然必能「降伏眾魔」。眾魔,主要是指天魔。魔的最大要求,就是希望世人留在生死中做他的眷屬,一旦有人出了家,不特他個人得以跳出三界,不再為魔之所掌握,由於出家者復教化其他的人出離三界,這是有乖於魔的本意的,所以經說『一人出家,魔宮皆動』。出家就能使得魔宮震動,到了證悟諸法空性,當然就可降伏眾魔,眾魔再也沒有辦法把他拉回到三界生死中來。因為到了這種境界,不但自己超「度」天、人、地獄、餓鬼、畜生的「五道」,並且度脫五道眾生出離三界生死,魔亦沒有辦法可以阻擋得了的。雖不斷的度脫五道眾生,而實無有五道眾生可度,若令眾生知無五道,是即度盡五道眾生。經中有時加一阿修羅稱為六道,但阿修羅是攝在五道中的,所以說五道就包含了阿修羅。降伏眾魔,說法度生,是出家應做的兩大任務,如將這兩大任務完全達成,是即畢竟出家的能事,可見出家不是無所事事的,如一般說的享清福。
大乘離俗出家,還能得「淨五眼」。五眼向來有兩種說法:一約五人有五:如人有肉眼,天有天眼,二乘有慧眼,菩薩有法眼,佛有佛眼。二約一人有五:如佛具有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未有五眼,令得五眼,與佛眼同,名為清淨五眼。照這樣說,所謂出家,直至成佛,方得名其出家。一般以為出家是很容易的,殊不知不是那麼一回事!
「得五力,立五根」:五根五力,都是指的信、進、念、定、慧。依通常說,行者修此五法,如同紮根一樣,先使堅固起來,到了入道根深,然後發生力量,不受外法所動,五根五力的次第,一向是如此的。本經先說五力後說五根,可作這樣解說,就是有了五力,就能建立善根,能立五根,是五力的強化。這是約在一個行者身上發生的次第說。但亦有作這樣解說:謂此五法,在鈍根人的心中叫做五根,在利根人的心中叫做五力。根是生長義,力是不動義,應先立五根,然後得五力,而且這是在一個行者身上所具有的。
具此五根五力的功德,自然不會使人苦惱,所以說「不惱於彼」,不但不惱害他令他受苦,而且還應令他解脫得大快樂。或說在俗,因有妻子財產,並認這些是繫屬於我的,一旦遇到侵犯妻子和財產的因緣,不期然的就要惱害於他,使他多多的吃些苦頭;可是出家,沒有男女的佔有,沒有財產的佔有,一心一意的傾向於外,沒有什麼可以侵犯的因緣,惱害他人使他受苦的心念就不會生起,所以說不惱於彼。從這點,可知在俗與出家有著優劣的差別!
「離眾雜惡」,是指遠離身口意所能犯的一切雜惡。在俗不是不可以行善,但所行善含有不純的動機,往往雜有不善的成份在內,所以不得名為純善;出家誠心誠意的勤求無上菩提,沒有任何其他世俗的動念夾雜在裏面,所修的正道,是很純淨的,所以得能離眾雜惡。
又能「摧諸外道」,令他歸命佛陀,免他活躍在世間,引導人走上邪途,以與佛法的正道為難。所以對於外道,應不客氣的予以摧伏,使諸外道亦在佛法的正道中邁步前進!
「超越假名」,是說一切法皆是因緣和合之所施設的假名,不但沒有真實的名字,亦復沒有真實的體性。因諸名字,是以假相安立,如能了知是假,不為名字所惑,是即超越假名。不但假名無所有,連假相亦不可得,絕對不可尋名取著,以為這是什麼,那是什麼。如果循名求實,不但無所得,亦徒勞辛苦。有單從生死與涅槃兩者說,謂生死是虛幻不實的,不過是假名而已,一旦得涅槃即超越假名。如是像這樣的超越假名,亦即是超越生死的意思。
「出淤泥」,不為淤泥之所染污。此中所說的淤泥,主要是指愛見煩惱。在家沒於愛染淤泥之中無以自拔,外道出家沒於邪見淤泥之中無以自拔。佛弟子的出家是真出家,既不染著於世俗的愛欲之樂,亦不如外道倒執己見以為是,從愛見的淤泥中拔出,再不陷入於淤泥中,自找苦吃!嚴格的說,不但要出愛見的淤泥,一切淤泥都應出。出淤泥不是一件難事,只要了知它的無實自體,當下是空寂的,不為它所陷溺,是即得出淤泥。
「無繫著」,是說對於一切境界,無所繫、無所著。不但對外界的境界是如此,就是對所修的聖道亦無所繫著,因為遠離生死愛見,內心清淨,安立不動,喜樂充滿,還有什麼繫著可言?如是無所繫無所著,是真出家。
「無我所」,是從無我來。有我必然就有我所,無我那裏會有我所?以組織生命自體說:四大五蘊的諸要素,皆是我所,組織而成的完整生命體是我。其實我及我所,皆是假名無實。眾生所以認為有我及我所,不過是眾生的妄執,在通達一切法空的聖者來看,我及我所都是緣起假名的,決不執著它們有實自體。
「無所受」,是說有我即有所領受,領受外在的種種境界。領受的自我尚且無所有,還有什麼所領受的?有所領受,或者覺得它是這樣的,或者覺得它是那樣的,平靜的心湖就為其擾亂得泛起波浪,再也沒有辦法獲得安定。現在對於客觀外在的境界,既然無所領受,當就沒有擾亂內心的煩惱現前,所以說「無擾亂」。
「內懷喜」,是說菩薩到達這樣的境界,內心就會懷著無限的歡喜,不再感到有什麼可憂愁的地方。因無我所等,內心沒有一點依著,所以獲得真淨妙喜。「護彼意」,是說菩薩自得內心喜悅以後,進而能夠做到恆順眾生,不逆眾生心意的正當要求,就是有時作不合理的要求,亦能暫時的遷就他,慢慢把他引到佛道上來。所謂『先以欲鈎牽,後令入佛智』,是為將護彼意,決不違逆其意,令離佛法而去,失去度化他的機會。法華會上五千四眾退席,佛聽從他們自由離去,不阻止他們,以免他們感到難過不安,是即護彼意的最好證明。
「隨禪定」,是說不論做什麼,都不離寂靜的禪定,與禪定相隨相順。所謂『不起滅定,現諸威儀』,就是此意。能隨禪定而於其中過著安靜的生活,就可「離眾過」患,所有粗細之過皆不得現前。
羅睺羅!所謂出家,「若能如是」像我上面所說,才可說「是真」正「出家」。若以為有利有功德,這是入家,不是出家!
於是維摩詰語諸長者子:「汝等於正法中宜共出家!所以者何?佛世難值」。諸長者子言:「居士!我聞佛言,父母不聽,不得出家」。維摩詰言:「然,汝等便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是即出家,是即具足」。爾時三十二長者子,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在說明什麼是真出家後,「於是維摩詰」又勸「語諸長者子」:出家的機會是很難得的,有了出家的機會就當把握住,我以為「汝等於」如來「正法中宜共出家,所以者何」?因為「佛」的出「世」是很「難值」遇的。現在佛陀住世,應趁這個機會,立即發心出家,如錯過這機會,要想出家就很難了!
「諸長者子」回答維摩詰「言:居士」!你勸我們出家,當然是件好事,不過根據佛的制度,「我」曾聽「聞佛」陀這樣說「言」:不論什麼人要想出家,如果「父母不」曾「聽」許,是即「不得出家」的。你要我們即早出家,未得父母同意怎麼可以?
「維摩詰言:然」,你們說得很對,未得父母同意,是不可出家的。但你們要知道,所謂出家,是有兩種的:一是形式上的出家,就是遠離父母妻子,參加到僧團中去;一是內心上的出家,就是遠離煩惱繫縛,不一定要離開家庭的。現我要你們出家,不是要你們離開自己的家,只要「汝等便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是即」真正「出家」,亦即等於受了比丘的具足戒,所以說「是即具足」。因發菩提心的目的,在使心不執著世間,專精至誠上求佛道,令心向無為法,隨順法性而行,所以發菩提心,就是真正出家。具足即圓滿義,玄奘譯為近圓,意謂受戒以後,就已接近圓滿寂滅的涅槃,將來得以了生死,所以稱為具足。當「爾」之「時,三十二長者子」,聽了維摩詰這樣說,認為這樣的出家是不難的,所以「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像這樣的出家,是多麼的平易,多麼的活潑,多麼的坦蕩,多麼的近情,多麼的自由?何曾利用一法來引誘人或繫縛人?世人對這出家真義應有所認識!
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羅睺羅向佛敘述了過去遇到維摩的經過,「故」向佛陀辭謝說:「我」是「不」堪勝「任詣彼問疾」。居士無礙辯才的宣說出家的真義,我怎能再去與他論說法義?
佛告阿難:『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聽羅睺羅亦推辭不願意去問疾,就「告」訴「阿難」說:他們既然都說出不能去問疾的理由,我看還是由「汝行詣維摩詰」家中,代表大家向他「問疾」。
阿難陀是印度話,中國譯為慶喜或歡喜。當釋迦佛成道的那天夜裏,有天人報告淨飯王,說悉達太子已成佛,淨飯王聽了很歡喜,當他正在歡喜之際,忽又傳來侄兒誕生的消息,所謂雙喜臨門,宮中到處瀰漫著喜氣洋洋的氣氛,因此就替他取名慶喜。或有說為阿難相貌端嚴,不論什麼人見了都歡喜,所以名為歡喜。或說佛在過去發願時,願我成佛後的侍者叫做歡喜,所以立名歡喜。他當了二十五年的侍者,侍奉佛陀的起居,照料佛陀的生活,乃至外出說法,都追隨著佛陀,從不離開佛的身邊,一切佛教經典都在他心中。如說:『佛法大海水,流入阿難心』,所以結集三藏時,經藏部份都由他誦出,在佛的十大弟子中,他素被尊為多聞第一,不但在他當侍者二十五年中所聽聞的佛法,能夠銘記在心永不忘掉,就是佛為他補說未當侍者前所說的經典,亦能深刻的記在心裏不會忘記。
阿難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阿難」聽到佛陀的派遣,知道這是一個艱鉅的任務,他們那麼多的羅漢聖者,尚且不敢前去問疾,何況我還是個有學聖人?所以稟「白佛言:世尊!我」為你老的侍者,你老要我做什麼,我當遵命的去做,沒有還價的餘地,但這事異常重大,不是我所能勝任的,所以「不堪任詣彼問疾」,尚祈慈悲曲諒,免得前去又要受到維摩詰的批評!
所以者何?憶念昔時,世尊身小有疾,當用牛乳,我即持鉢詣大婆羅門家門下立。
「所以者何」?是明為什麼不能去問疾的理由。「憶念」在「昔」有個「時」候,「世尊」的「身」體「小」小「有」點「疾」病,應「當」要飲「用」一點「牛乳」。因為印度人是以牛奶當藥服的,遇有風、寒、熱病中的某一種病,喝牛奶就會好起來。所以「我」於一大清早,「即持」日常所用的「鉢,詣」一「大婆羅門家門下立」。這裏說佛身上有點小毛病,是指佛在毘耶離樂音樹下說法時,身患風氣,須要牛乳煮糜。這裏說的大婆羅門,是指毘耶離城內的梵摩耶,是婆羅門師,有五百弟子,信受外道,不但不敬佛法,而且極為慳貪,佛特現身有疾,令阿難去化乳,說法感化歸佛。阿難到了他的門口,剛剛遇到大婆羅門及五百弟子要去見國王。看到阿難站在門口,就問他說:『你來有何所求』?阿難告以求乳,以療佛身小病,大婆羅門聽了在想:假定我不給他牛乳,人家定要說我悋惜;假定我要給他牛乳,拿去奉獻瞿曇又不願意。想了一會以後,令阿難親自到惡牛身中取乳。在他以為這樣做,既可博取不悋惜的美名,又可令惡牛殺死瞿曇弟子,使人知道瞿曇沒有什麼了不起,捨棄瞿曇而來就我,以免瞿曇常常與我爭功德的殊勝。那知他的這個如意算盤打錯了。當時不但有化人來為阿難取乳,且牛願將所有的乳奉施佛陀,要牠留點乳給小牛吃都不願意。結果,丟面子的,不是佛陀,是大婆羅門。
依據乳光所說的故事,特別是依小乘經所說,釋迦佛和普通比丘一樣,只是身材高大,具足三十二相而已,到了晚年,滿面皺紋,固不用說,有毛病的時間亦不少。所以依小乘見解,說佛有病要喝牛奶,本沒有什麼可值得非議的,但依大乘法就不能這樣說,維摩詰的批評,就是從佛身有小毛病說起。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阿難!何為晨朝持鉢住此」?我言:「居士!世尊身小有疾,當用牛乳,故來至此」。維摩詰言:「止!止!阿難!莫作是語。如來身者,金剛之體,諸惡已斷,眾善普會,當有何疾?當有何惱?默往,阿難!勿謗如來。莫使異人聞此粗言,無令大威德諸天及他方淨土諸來菩薩得聞斯語!阿難!轉輪聖王以少福故,尚得無病,豈況如來無量福會、普勝者哉?行矣,阿難!勿使我等受斯恥也。外道、梵志若聞此語,當作是念:何名為師?自疾不能救而能救諸疾人。可密速去,勿使人聞。當知阿難!諸如來身即是法身,非思欲身;佛為世尊過於三界,佛身無漏諸漏已盡,佛身無為不墮諸數,如此之身當有何疾」?
不意當我正站在大婆羅門的門下,準備向他乞化牛乳「時,維摩詰」忽然走「來謂我言:唯!阿難」!你「何為晨朝持鉢住此」?當時「我」以事實對「言:居士」!因「世尊身小有疾」,需要「用」點「牛乳,故」我特「來至此」處,向大婆羅門乞化牛乳。
「維摩詰」聽了阿難這樣講,立即又對阿難「言:止!止!阿難!莫作是語」,你千萬不要這樣講,這樣講是不對的,要知「如來」的「身」體,是「金剛」不壞「之體」。金剛乃能壞一切而不為一切所壞的礦物。佛身是金剛身,當然不為老病死之所遷壞。因為法身是常住的,絕對不會變壞的,所以猶如金剛一樣的堅固,沒有可能會生病的。且病是由惡業因緣所生,唯有四大不調和才可說有病,可是佛的「諸惡已斷」,甚至最極微細習氣亦除,那裏還會有病?所以說「當有何疾」。有病就有苦惱的生起,因為病會使人感到不安的,可是佛於無量劫中,修諸功德善法,一切「眾善」皆已「普會」,圓滿完成,善因功德決不會招受苦惱的,所以說「當有何惱」?既無病痛,又無苦惱,你說佛陀身體上有小毛病,豈不是絕大的錯誤!
「默往」,是說一聲不響的回到自己的住處去。「阿難」!你是佛的侍者,不要說這樣的話毀「謗如來」。毀謗如來,過失是很大的。好了,好了,不要再說了,「莫」要「使」那些與佛法不相干的「異人」,聽「聞此粗言」,也莫「令」具有「大威德」的「諸天」以「及他方淨土諸來菩薩,得」以聽「聞」到如「斯」粗「語」!所謂大威德諸天,是指欲色二界有大神通有大威德的諸天。他方世界的諸大菩薩,雖皆見到報身,但從來不曾聽到有病。現在他們聽說佛陀有病,豈不會要感到驚疑?所以說佛有疾的這話,實在是說不得的!如阿羅漢中有位薄拘羅尊者,過去曾經做過賣藥師,一次對結夏安居的眾僧說:你們如果那個有病,需要用藥的話,不客氣的可向我取,我無條件的供養諸位。雖說只一比丘有小小病,給他一個訶梨勒果,因是於九十劫生人天中,享受無量快樂,但只聽到病的名字,自己從來沒有一點微恙,直到現生年已九十,亦未病過,況佛積德無量,怎會有病?
「阿難」!我再告訴你:像「轉輪聖王」,修十善之因所感得的些「少福」報,「尚」且已經「得」到「無病,豈況如來」於多生多劫中修「無量福」德聚「會」起來,既廣大「普」徧又極殊「勝者哉」?那會有病?福慧所莊嚴的佛身,說他有病,必無是理!這裏所以拿轉輪聖王與佛相比,因一般認為輪王是大富、多福、無病、長壽的,但與佛的福德比起來,其福不過如大海中的一滴而已,怎可與佛相比?輪王無病,佛沒有病,更不必說。
「行矣」,你可以走了,「阿難」!不要再在這兒挨下去,「勿」要「使我等受斯恥」辱,感到極大的難為情。我們一向讚佛的金剛不壞身,人們亦以佛的金剛身為殊勝難得,現在如果又說佛身有疾,這不是恥辱是什麼?
你說佛身有病,這話被我聽到,沒有什麼關係,因我對佛有高度信心,但志在生天,崇拜梵天的「外道梵志,若」亦聽「聞」到你所說的「此語」,必然「當作是念」:平時總說佛是天人師,這有什麼資格「名為」天人「師」?真正可以為人師者,應能自救亦能救人,現在佛陀「自」己的「疾」病尚且「不能救」,何說「能」夠「救諸疾人」的生死大病,做人天導師,誰能相信!他們心裏作這樣想,同時亦必宣之於口,真正成為謗佛無疑!其實,佛早將自己老病死的身病,貪瞋痴的心病治好,對於眾生的身心大病,亦同樣的能醫。所以我們說話,要特別的留意,稍有不如法時,即要成為謗佛。現你說話不小心,不但自己會造成謗佛的罪,亦令他人犯謗佛的過失!因此,我看你「可」秘「密」的悄悄的迅「速」的趕快的離此而「去」,千萬「勿」要再說這樣的話,以免「使人」聽「聞」此語,大家都不好意思,就是於佛亦沒有光彩!
應「當知」道:「阿難」!十方「諸如來身」,「是」從一切諸功德法而成的「法身,非」是「思欲身」。思欲,又叫思願,如五蘊中的行蘊,就是以思心所為主的,思心所是意志作用,對外來境界起決定心,應付心,所以一切表現於外的,都是思心所的推動,也就是業,造業就是從思心所產生身語意的活動。願即對自己有自我愛好,希望自己好好活下去,願從今生到來生,乃至生生世世的延續不斷。思願所成身,自煩惱生而造業,將來感的業報是四大和合的果報身。
「佛為世」出世間所「尊」崇,已經超「過於三界」,不是三界中人,永遠不會病的。世間轉輪王,雖暫時無病,但這生命結束後,轉換一個新生命,仍是免不了病的。佛出三界,不為三界煩惱之所繫縛,身無過失,惑業皆盡,所以「佛身」是「無漏」的,一切「諸漏」都「已」斷「盡」。佛身是無漏的,不但方等大乘是這樣講,就是小乘大眾系的學者,亦主佛身是無漏的。《毘婆沙論》百七十三卷敘述他們的意見說:『謂分別論者及大眾部師,執佛生身是無漏法……佛一切煩惱並習氣皆永斷故,云何生身當是有漏』?可是有部學者說佛身亦如凡夫身是有漏的,因諸具有煩惱的凡夫,緣於如來身時,或對佛愛好而生起貪心,或對佛反感而生起瞋心之故。
「佛身」不但是無漏的,亦復是「無為」的,「不」像眾生「墮」在「諸數」之中。數即長短、輕重、體積、高矮、上下等。眾生的年齡有老有少,身體有強有弱,有病有惱等,所以墮在分段壽量數中。無為法絕對是超越諸數的,不是任何一種所屬的,雖示現同而實超越於人,是諸清淨功德之所表現的。像佛「如此」萬德圓滿,眾惡皆盡「之身」,那裏還會有病?所以說:「當有何疾」!
時我,世尊!實懷慚愧,得無近佛而謬聽耶?即聞空中聲曰:「阿難!如居士言。但為佛出五濁惡世,現行斯法,度脫眾生。行矣,阿難!取乳勿慚」。
當「時」的「我」,聽了維摩詰的這番說話,「實懷」深深的「慚愧」,因為他所說的確是合情合理的,佛的法身無漏無為,當然是不會有病的,現我以為佛陀有病,難道是我接近佛陀聽錯了嗎?所以說「得無近佛而謬聽耶」?一股誠惶誠恐的心情躍然紙上,不知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錯,既感到相當的慚愧,又覺得滿腹的狐疑!正在疑愧交併之際,「即聞空中」有一種「聲曰:阿難!如居士」所「言」是不錯的。此中虛空所發出的聲音,或是佛知阿難的心念,特以神力作出這樣的聲音,或是大菩薩為除阿難的疑念所作的這樣聲音,或是大威德天發出這樣的聲音,以免阿難內心的不安。如居士言,是說正如維摩居士所說那樣,他說得非常對,不過你也沒有聽錯,大可不必為此感到慚愧!要知居士所說無病,是約佛身即法身說,而你以為佛陀有病,是約佛身為眾生示現說,「但為佛出」娑婆世界「五濁惡世」,為了教化導引現受惡報苦惱眾生,適應行諸惡行惡因眾生根性,特地「現行斯」有病及需用牛乳之「法」,以「度脫眾生」,讓眾生知道佛尚有病,自己怎不精進勇猛的修學?假定不精進修學跳出苦海,佛尚現受病苦而不能免,我是什麼人?能免病患嗎?以厭離這個濁惡世間!佛的病是小病,是最後身的病,是為頑劣眾生而示現的,並非佛陀真的有病。不但這是佛陀所示現的,就是佛的種種施設,無一不是為眾生方便示現。如以究竟大乘佛法說,佛的一切所作,只是常為一事,即為一大事因緣出世。既然如此,「行矣」,你可以悄悄走了,「阿難」!你要「取乳」就取乳好了,「勿」要為此而感到「慚」愧,這是沒有什麼可慚愧的,因為佛為眾生,的確是示現有病的!維摩訶令密去,空令取乳而回,這是什麼道理?因誤佛實有病,須要牛乳治療,這是不對的,所以密令快去;說佛示現有病,須乳予以治療,這是可以的,所以令取勿慚!
佛陀應不應該有病這問題,因大小乘的見解不同,一向有著激烈的諍論。小乘分有二派:一派著重人間歷史上人格的佛陀,佛與人同樣的要吃要穿,會有生老病死的現象,不過佛的智慧高,有廣大的神通,有高深的禪定,不是凡夫所能及,雖則如此,但身體還和未成佛時一樣,仍是屬於惑業所感的有漏之身,仍然會有人對佛生起瞋心,然而佛已解脫生老病死,一旦涅槃後不會再來受生。一派從佛說法的因果意義上解釋,認為佛在世經常受到障礙,曾經化不到飯,吃馬麥,被外道借故毀謗,提婆達多多番陷害不遂,諸如此類,難道是佛所修功德不夠圓滿?總之,娑婆世界是佛的化身,不是佛的真身,有種種障礙是應該而必然的。化身是為救度眾生而現生人間,為順應世法而現種種有漏相,一般眾生在這相上妄執,因而說佛有病。維摩詰站在更高的立場,從理和體的無漏無為法身上說佛的真身,當然與小乘的見解有所不同,亦因此而呵斥阿難不要亂說。
世尊!維摩詰智慧辯才為若此也,是故不任詣彼問疾』。
「世尊」!我聽到空中這樣聲音後,一方面感到佛菩薩對我的慈悲慰護,一方面亦覺得「維摩詰」的「智慧辯才為若此」的銳利高超,實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是故」我亦「不」堪勝「任詣彼問疾」。
如是五百大弟子,各各向佛說其本緣,稱述維摩詰所言,皆曰不任詣彼問疾。
佛遣弟子問疾,不但是派如上所說的十大弟子,同時還派五百大弟子,可是「如是五百大弟子」,當被佛陀指派時,皆如十大弟子一樣,「各各向佛說其」過去曾經遇到維摩詰的「本緣」,並且「稱述維摩詰」對他們的「所言」所語,深感這位維摩詰確實不簡單,誰也不敢當其犀利的詞鋒,「皆曰不」堪勝「任詣彼問疾」。十大弟子所說的經過已這麼多,五百大弟子的經過如一一說出,未免太過繁瑣,所以這兒略而不論。
佛為適應小乘根機而說小乘法,站在小乘的立場,十大弟子的言行,沒有受批評的理由。但站在大乘觀點:小乘重視事相,分清善惡,執著一定要去惡從善,不能不說小乘法是不了義的;大乘重視法性,在畢竟空寂的法性上,顯示法法平等的道理,理事是無礙的,真俗是圓融的,所見自與小乘有異。維摩詰是法身大士,所以就從聲聞弟子的日常活動上,諸如宴坐、說法、托鉢、持戒、出家、化奶等,不客氣的予以合理的批評,因而清楚的表現出大小乘的不同。維摩詰當時:一面引小乘走向大乘,一面以本身為典範,顯示究竟圓滿的大乘佛法的相貌!
菩薩品第四
本經以維摩為中心,說明他的如何助佛揚化。全文分兩大段落:先明莊嚴淨佛國土,次明遣除種種情執,情執不遣,佛土不淨,兩者有著相關的關係。於遣情執中:〈方便品〉專折凡夫的染著。凡夫從自我愛的染著,擴展到愛名、愛利、愛權力、愛地位、愛相貌、愛健康、愛命長,乃至無一不愛,這是生死的根本,亦是國土穢惡的動因。佛陀深知這個過患,特為一一予以折伏。〈弟子品〉呵責小乘的執著。如日常生活中的靜坐、持戒、乞食、說法、聞法、神通、出家等事,本是聲聞人所應行事,能照這樣去做,未嘗不是好事,但如對此有所執著,就有乖於求脫生死所發的厭離心,同樣是要不得的,所以為維摩長者一一呵責。本〈菩薩品〉,重在祛除大乘菩薩的執著。菩薩發菩提心,廣行六度萬行,得到授記作佛,將來坐菩提樹下降魔成道,這本是菩薩行者發展所得的必然結果,自亦不可說有什麼錯誤,但在這些法上起執就要不得。現在四位菩薩從與維摩的問答中,知道執著不對,一切執著立即祛除,不會再在上面起執。由凡夫到小乘,直至大乘菩薩,祛除一切偏執,就得究竟解脫。這是這三品主要的意義,為每個探究本經旨趣者所當特別注意的!
維摩不但是位具有不可思議解脫的大士,同時亦是一位具有不可思議辯才與智慧的高士。表面看來,小乘諸大羅漢,大乘諸大菩薩,受到維摩問難,悉皆瞠目結舌,不知怎樣答辯,維摩德智似高於二乘與菩薩。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真正的意趣,是維摩要弘揚不思議解脫法門,莊嚴淨土,成熟眾生,使諸初發心者,知道如何弘護佛法,特別互相推讓,互為影響,各站自己的崗位,方便示現攝化,使諸凡、小、大乘,了知執著的錯誤,以顯大乘不思議解脫的殊勝!諸大羅漢、諸大菩薩,並不是真的不如維摩而被難倒!
中國俗語說:『牡丹雖好,須仗綠葉扶持』。維摩的種種不可思議,假定不是諸大羅漢、諸大菩薩種種不如的襯托,怎能顯示出來?所以我們不要於中生分別見,以為這也不如維摩,那也不如維摩,維摩在佛法中佔盡鰲頭。特別是在家學佛居士,更不可以此有傲僧倫!當知這一切表現,皆為發揚大乘真義而方便示現的,如以為真實這樣,那就大錯特錯了!如彌勒的境界,即非一般所知。《放鉢經》說:『彌勒語文殊師利言:如汝等輩百千萬億,亦不能知我舉足下足之事』。為千佛之師的文殊,尚不知彌勒舉足下足事,怎可說彌勒論辯不過維摩?
於是,佛告彌勒菩薩:『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前品佛命聲聞弟子問疾,個個都說不堪勝任,「於是」只好轉派菩薩前去。「佛」先「告」訴「彌勒菩薩」說:「汝」是一位補處大士,將來在這世界成佛,現你有著崇高地位,代表大家「行詣維摩詰」家中向他「問疾」,相信你會勝任愉快的,希望你去一趟吧!
在釋迦法會中,將來繼承佛位的,就是這位彌勒,所以經中有時稱為當來下生彌勒尊佛。這如古代王子,將承王位一樣。因他是釋迦法會中第一位大菩薩,所以佛特最先派遣他去問疾。約法身說,《華嚴經》中講的彌勒,是具有不可思議境界的一位大菩薩;從化身說,他應化到這人間助佛揚化,同樣示有老病死等的種種歷程。
彌勒是姓,譯為慈氏。相傳在他母親懷孕時,即自具有慈心以慈護一切,所以以慈為姓。又傳他在過去做國王時,見到比丘入慈三昧,有十八種的利益,於是發願世世行慈,所以以慈為姓。名阿逸多,譯無能勝。本為波羅奈斯宰相的兒子,秉性聰敏,相好端嚴。當時傳說他將來要做王,波羅奈斯國王梵摩達,得到這個驚人的消息,深恐王位會被他纂奪去,不客氣的要捉拿他予以密害,其父知道國王的用意,不忍兒子的生命喪失,立刻派遣使人把他送到南天竺的外婆家。他的外祖父是大富長者,有次舉行無遮大施法會,得悉佛出世中天竺,即命孫兒和十六位朋友去見佛。他們一見佛的清淨莊嚴,立即對佛生起清淨心來,請佛慈悲為之宣說法要。他們聽了法後,一齊發心出家。十六人都發小乘心,只有彌勒發菩提心,將來要像釋迦佛一樣。當時佛即為他授記,十二年後生兜率天,經過五十六億七千萬年這麼久的時間,下生到這人間來成佛。這一說法,是佛教大小乘所一致承認的。雖他已得佛的授記作佛,但在一般出家人看來,他是『不修禪定,不斷煩惱』的,與普通凡夫一模一樣,那知竟是當來下生成佛的大菩薩,是功行最大,名位最高,為諸菩薩之所崇尚的,與諸初發心菩薩不可同日而語。
彌勒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彌勒」聽到佛陀的派遣,立刻稟「白佛言:世尊」!我雖已到補處大士的位次,但「我」同樣「不堪」勝「任詣彼問疾」。這是推尊維摩故作這樣退屈之說,實則彌勒不如聲聞那樣的無能!或說維摩久已成佛,彌勒只是當紹尊位,一是果位的佛陀,一是因位的菩薩,所以辯論起來,優劣自然顯出!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為兜率天王及其眷屬,說不退轉地之行。
「所以者何」?是明為什麼不能去問疾的理由。因為「憶念我」在「昔」時,曾有這麼一次,「為兜率天王及其眷屬」,宣「說不退轉地之行」,受到維摩的批評!
兜率天是六欲天的第四天,中國譯為知足。謂此天中的天人,對於五欲的享受,感到高度的滿足,不再有什麼表示不滿。此天分內外院:外院是一般生天的天人住的,只知欲樂的享受,不知佛法的修學;內院亦名別院,如現在所說的特別區,為彌勒上生所住之處,去了之後,於內院說法給其他同住的菩薩聽。當彌勒還在人間時,兜率天王已知佛為彌勒授記,將來上生為天人師,特率眷屬來到人間請為說法,以示他們對彌勒的高度尊敬!
彌勒觀機設教,特為他們宣說不退轉的法門,使他們能夠到達不退轉的地位,從此只有一味的向前邁進,再也不會有向後退轉的可能。不退轉有淺有深:最淺位是信不退,就是發了菩提心後,對大乘法的信心再也不退。其次是位不退,就是踏上大乘位,就要住在大乘位中,決定不會退失所得的大乘位。深刻的是證不退,是指初地以上,證悟到諸法真理,了解真理是怎麼一回事,一直向真理之宮邁進,再也不會退轉過來,向真理的門外亂跑。再上到第八地,就是念不退位,從此念念流入薩婆若海,絕對不會有一念的退轉。經文沒有明指那種不退,但依當來下生成佛看,彌勒對他們說的不退轉地之行,可能淺深都有,所以不必指定那種。依奘公所譯的《無垢稱經》說:彌勒勸告天王及其眷屬,不要染著天上的五欲之樂,五欲之樂是敗壞不可靠的,應發菩提心,修菩薩行,向不退轉地的最高階位努力邁進!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彌勒!世尊授仁者記,一生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用何生得受記乎?過去耶?未來耶?現在耶?若過去生,過去生已滅;若未來生,未來生未至;若現在生,現在生無住。如佛所說:比丘!汝今即時亦生、亦老、亦滅。
正當我為天王他們說此不退轉地法門「時,維摩詰」突然走「來謂我言:彌勒」!我知「世尊」曾在一個法會上「授仁者記」,說你「一生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授記即是記莂,是佛為他人預先說明將來如何如何,通於好壞的兩方面,就是好的固可授記,壞的同樣可以授記。如說你將來要墮地獄受無量苦,這就是壞的授記;如說你於不久以後當得無上菩提,這就是好的授記。不論好壞,一經佛的授記,決定如此不易。惟後來經典中,多用於授記作佛,一般以為這是用於好的一面。例如往生,本通用於人死後到別一地方去,可是後來往生漸成為專指往生淨土的一面,其實不完全是這樣的。
現我要問你的,就是世尊為你授記的一生,究是指的那一生?如佛授記說:彌勒卻後十二年,當於本處結跏趺坐,如入滅定入般涅槃,上生知足紹隆補處,盡彼一生當得成佛,所以居知足天,亦名一生所繫菩薩。可見這是專取生天之身為一生,因為未生天上的人間之身已經受生,後從天上下生人間的成佛之身屬於佛身,都不算為一生。
一般學佛的人,總望能得佛的授記,這一願望,佛法說為善法欲,雖不能說不好,但因有個我在,仍是屬於貪求,不過是高尚的法欲而已。大乘法中說的『愛佛貪欲皆染污』,即顯示一有貪著,就與佛法不相應。所以古代祖師有云:『佛來佛斬,魔來魔斬』。魔固是不好的,佛見亦是障礙。長者捉住授記一生成佛的這個執著,對彌勒展開問難論辯,以示有所執的錯誤!
先約三世論難:你彌勒的授記一生成佛,「為用何生得受記乎」?即一生是指的那一生?因為講到生,必然關聯到三世:為是依「過去」生「耶」?為是依「未來」生「耶」?為是依「現在」生「耶」?凡是一生,必有一世,所以特立三世以為破本。這論法,佛法叫做『設三關』,就是開出三條路加以論究,結果,任何一條路都走不通。為什麼?「若」說是依「過去」的一「生」受記,「過去生已」經「滅」成過去,滅過去的生根本是不可得的,試問怎麼授仁者記?「若」說是依「未來」的一「生」受記,「未來生」還「未至」,未來未至的生同樣是不可得的,試問怎麼授仁者記?如電未來則不能亮,心未起未生怎會有作用?過去未來既都不可得,那就唯有現在這一生。「若」說是依「現在」的一「生」受記,而「現在生」是念念「無住」的,試問怎麼授仁者記?要知現在是個非常抽象的名詞。如說現在是二十世紀,其中便包含了一百年,並不是指短短的時間。或說現在是民主時代,亦即含有很長的時間。乃至最短的一剎那,或者說是一念心,都可稱為現在。以深刻的智慧去透視,念念即生即滅,當下即不可得,何況現在是過去未來之間的一剎那,而這一剎那又是變動不居的,從來沒有停止在某個據點上,所以說現在生無住。同時,「如佛」在其他經中「所說」:你們這班「比丘」應知:「汝今即時」具足「亦生亦老亦滅」的,沒有一法經過一剎那,仍和以前的一模一樣,諸法實是剎那生滅的。《楞伽經》說:『一切法不生,我說剎那義;初生即有滅,不為愚者說』。法法都是即生即滅,眾生沒有智慧了解,乃把即生即滅的相續假,認為是不變的現在。如河水的潛流,看來是平靜的,其實在水的不斷流動中,後一剎那水,早不是前一剎那水。既然三世性空,時間性不可得,你在生滅法中,以那一生受記?如說於三世中授記作佛,本於上說,決不可能!
若以無生得受記者,無生即是正位,於正位中亦無受記,亦無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約三世生滅論受記固不可得,現約無生法論受記亦不可能。為什麼?「若以無生得受記者」,無生是不生不滅,不生不滅的「無生即是正位」。正位別處譯為正性。當證入正性離生時,亦即一般說的開悟,悟入諸法勝義空性,了解諸法不生不滅。而所悟證的諸法不生不滅的勝義空性,本來就是如此的,試問怎麼安立受記?所以說「於正位中亦無受記」。諸法勝義空中,時間性是不可得的,當亦沒有什麼得與不得的分別。當知得之所以為得,是本無今有謂之得。受記既不可得,自「亦無」有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原來所謂受記不受記,皆是眾生的情識分別,無生是無情識分別的,那裏還有什麼受記可得?且受記應在生,生尚沒有受記,無生豈有受記?以釋尊為例:佛是在然燈佛處受記而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但佛得無上菩提,並不認為有個真實無上菩提可得,如真有個實自性的無上菩提為佛所得,然燈佛就不會為釋迦佛受記,因佛當時已知實無有法得無上菩提,所以得到然燈佛為之授記。有覺可證,可說有記可受,勝義空寂性中,沒有正覺可證,怎會有記可受?如是種種推論,證明寂滅無生,亦是不可受記的。不信,我再問你:
云何彌勒受一生記乎?為從如生得受記耶?為從如滅得受記耶?若以如生得受記者,如無有生;若以如滅得受記者,如無有滅。
生滅是有為法,不生滅是無為法,無為不生滅即是有為生滅,有為生滅即是無為不生滅,如是生滅不生滅合受記亦不可得。這三者,等於佛法常用的有、無、亦有亦無的論法。是則究竟「云何」為你「彌勒受一生記乎」?到底「為從如」性不生滅中,智慧現「生」起來「得受記耶」?到底「為從如」性不生滅中,智慧現前「滅」去煩惱時「得受記耶」?假「若」是「以如生」而「得受記」的話,諸法的「如」性理體,根本是「無有生」的,怎麼可說如生而得受記?假「若」是「以如滅」而「得受記」的話,諸法的「如」性理體,根本是「無有滅」的,怎麼可說如滅而得受記?如是如如法性,平等無二無別,生滅了不可得,說從如生如滅受記,都是絕對不可能的,你為什麼硬說從無生得受記?
一切眾生皆如也,一切法亦如也,眾賢聖亦如也,至於彌勒亦如也。若彌勒得受記者,一切眾生亦應受記。所以者何?夫如者,不二不異。
如是諸法的理性,亦是諸法的空性,是徧一切處而無所不在的,亦即一切皆如的,假定有一不如,就不得稱為如。如如法性徧於眾生界,是則「一切眾生皆如」;如如法性徧於萬有諸法中,是則「一切法亦如」;三乘「眾賢聖」體悟到諸法如如,當然「亦」皆是「如」;「至於」你「彌勒亦」同樣的是「如」。總之,無有一法可以說是離開如的,亦即沒有一法不是如的。
現即依如的平等性來難彌勒:既一切皆如,一如無二如,設「若」你「彌勒得」到佛的「受記者,一切眾生亦應」同樣得到佛的「受記。所以者何」?「夫如」之所以為如,是平等「不二」的,是無有差「異」的。設你彌勒一人是如,其他一切眾生非如,可說你彌勒得佛受記,其他眾生不得受記。現既一切皆如,沒有彌勒與眾生的差別,怎可有的受記有的不受記?如以為有的得受記有的不得受記,那就與如如的平等性相違!從一切皆如的立場講,不特眾生就是佛,眾賢聖就是佛,甚至瓦礫亦是佛,所謂『法界平等故,佛不度眾生』,還有什麼受記不受記的差別?又怎可說只你彌勒獨得受記?
若彌勒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一切眾生皆亦應得,所以者何?一切眾生即菩提相。若彌勒得滅度者,一切眾生亦當滅度。所以者何?諸佛知一切眾生畢竟寂滅即涅槃相,不復更滅。是故,彌勒!無以此法誘諸天子,實無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亦無退者。
從平等如如說,不但一受記一切皆受記,就是成佛入涅槃,亦應一成佛入涅槃,一切皆成佛入涅槃。先以證覺菩提說:假「若」你「彌勒」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一切眾生皆亦應」如你證「得」無上菩提。「所以者何」?因為「一切眾生即菩提相」。很多大乘經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人人皆具本有覺性。在如來稱為如來界或如來藏,在菩薩稱為菩薩界,在眾生稱為眾生界。其性本來清淨,無二無有差別,在聖不增,在凡不減,如虛空的不為香臭所染。若只彌勒得無上正覺而眾生不得,與如如平等性又相違背,這是絕對不可以的。且眾生與菩提,皆是假名安立,無有真實自性,根本沒有能得所得。是法平等,無有高下,眾生與彌勒平等,怎麼不得菩提?
學佛主要目的,為離煩惱而得涅槃果,為圓滿智慧而得菩提果。菩提果是智德,在前已經講過;涅槃果是斷德,現在當續說明。大乘經中常說:『一切諸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所以涅槃不是那個人得的,而是人人皆可得的。
所以,「若」你「彌勒得滅度」而證涅槃的話,「一切眾生亦當」如你彌勒得「滅度」而證涅槃。「所以者何」?因為「諸佛」徹「知一切眾生畢竟寂滅」,當下「即」是不生不滅的「涅槃相,不復」要待成佛以後,「更」行另外得一寂「滅」。涅槃是寂靜義,本來就是如此寂靜的,當然不要更行另外滅掉一個什麼東西才得寂靜,假定另外更要滅個什麼才得寂滅,那就有了兩個滅,一個是本來的,一個是後得的,事實絕對沒有這道理的。還有,你以為自己得入涅槃,而眾生不得寂滅者,同樣是不如法合理的,因為本來寂靜,決沒有得與不得的差別。
因為法法本性寂滅,「是故,彌勒」!你為眾生說法是對的,不過不應拿這些法來誘惑天王等,所以說「無以此法誘諸天子」。因在平等法界中,「實無」有「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既無菩提心可發,那有退失菩提之理?所以說「亦無退者」。發心沒有,退失沒有,不退亦沒有,你為什麼要為他們宣說不退轉地之行,誘惑他們發心,暗示他們可得受記?你這樣做,豈不是自惑惑人、自欺欺人,對眾生一點利益沒有?勸人發菩提心,說是受記作佛,本是度生的善巧方便,但若真能掃除種種妄執,當下便是發菩提心,成無上覺,證入寂滅!
彌勒!當令此諸天子,捨於分別菩提之見。所以者何?菩提者,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
菩提本是諸法實性,原來是無相可得的,假定以為有相可得,那就大錯特錯!所以維摩又叫一聲「彌勒」說:你今應「當」使「令此諸天子,捨於」虛妄「分別」的「菩提之見。所以者何」?因為「菩提」,絕對「不可以」五根「身得」,亦「不可以」分別「心得」的。不以身得的身,不是指色身的身,是指由五根引發五識,直接經驗得到的,名為身得。不以心得,是說不以意識的虛妄分別心推想得出的。菩提是寂滅離相而不可思議的,所以經中常以否定的方式,如空、離、無、滅、不等字眼去說明它,亦即用一種烘雲托月的襯托的方式去顯示它,實際是什麼都不是,使我們想到什麼都不是,逼得走投無路,到四面不通時,豁然開拓悟境,超越一切一切,才能真正地體驗到不可思議的境界。否則於法上起執,就是順道法愛,有時反而障礙到達修學的究竟處。是以要離身心種種執著,始能證得無相寂靜的菩提。
在此有人問道:經中明說佛得菩提,現在怎麼說菩提非身心得?關於這個問題,可以這樣解答:經說佛得無上菩提,是就世俗流布的文字語言說的,因要告訴眾生佛所得的是什麼,不得不藉語言說得無上菩提,但若真正在得菩提時,實際是無有所得的,以無所得故而得菩提。為什麼這樣講?要知菩提之外,無有我人可得,試問說誰能得菩提?實在我人既然沒有,當亦沒有人外菩提可證,所以說無有所得。唯有到達不見我人異菩提時,方名究竟真到菩提,亦即可以假名為得。我人既是如此,當知身心亦然。因為菩提之外,無別身心可得,試問說誰能得菩提?實在身心既不可得,在身心二者外,當然也就沒有菩提可修可證,修證沒有,自無所得。唯有到達不見身心異菩提時,方名究竟真到菩提,亦即可以假名為得。由於立身立心沒有菩提可得,所以必須捨於得菩提見。
寂滅是菩提,滅諸相故;不觀是菩提,離諸緣故;不行是菩提,無憶念故;斷是菩提,捨諸見故;離是菩提,離諸妄想故;障是菩提,障諸願故;不入是菩提,無貪著故;
菩提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譯為無上正等正覺,換句話說,就是成佛。無上是最高的意思,沒有再過其上的了。正等是正確普徧的意思,成佛證菩提,為正確無謬,普徧究竟的覺。最高無上而又正確普徧的菩提境界,以世間一般的知識,沒有方法去說明,亦不是我們所能想像的。所說所想是相對的,怎麼能得無相無對待的菩提?佛法所以這樣說,目的在掃除眾生的分別執著以顯菩提相,真正有修有證的人,是能確實體驗到的,不過很難用文字語言表示出來。約心境關係說,普通人認識,要有一對象,沒有對象是無法得知的。如眼睛的瞳仁,不反應外面的境界,就不能有所見。心也如此,有相才能分別。
「寂滅是菩提」,為什麼?因諸法的本性,是離一切相的,不像眾生所認識的那種境界,是有相可得的。諸法既是離相的,菩提自亦無相的,唯有一切相不現前,寂「滅諸相」分別,然後乃能證得。到你真正證得最高無上菩提時,一切法不但是寂滅相,同時亦皆是菩提相。
「不觀是菩提」,為什麼?「離諸緣故」。觀是觀察,緣是攀緣,亦即在境界上去認識。普通修行人,要以觀察的方法,觀察諸法的境界,了知境界的如何,但這是以觀為方便,達到不觀的超越之境,所以一旦證得菩提,不但其本身無觀可說,亦離能緣所緣,遠離一切認識。因為觀必有境,而境本來是沒有的,離於一切諸緣的。如《掌中論》說:『觀健達婆城及幻人等,……境既是無,能緣妄識亦非實有。……世間不曾見有無能生種子,有所生芽等』。因境是虛妄的,怎麼能夠生心?不能生心是即不觀。
「不行是菩提」,為什麼?「無憶念故」。觀與行稍有分別:觀是觀察,即對諸法內容的推究分析;行是普通心對境的認識。心於境上本無所現,境界本身沒有憶念,即將過去經驗重新去瞭解它。菩提是離心緣的,亦即虛妄分別心不能緣到菩提,必其心識不行乃得菩提。
「斷是菩提」,為什麼?「捨諸見故」。諸見,是指身邊邪見戒的五見,或指一向所說的六十二見。諸見都是錯誤的思想,亦即不正當的種種執著。佛所證得的菩提,永無六十二見的執著,如有任何一見的執著,那就絕對不是菩提,所以必須斷捨諸見,乃能證得菩提。
「離是菩提」,為什麼?「離諸妄想故」。菩提是正覺,妄想是雜念,有諸雜念的妄想在,生起種種的妄分別,是就絕對不與菩提相應。菩提一定是要斷離種種妄想才能證得的。不過嚴格說來,一切眾生本是遠離妄想的,妄想本是無有的,是則斷離妄想,即非斷離妄想。
「障是菩提」,為什麼?「障諸願故」。願是願望,眾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未來生命的繼續而來,而繼續來的生命比現在的生命好,經中說這是後有愛,為生死輪迴的所依。障是礙住,礙住眾生的願欲,使其不得實現。菩提本地,不可以願欲而求,必遮止這願欲,才能證得菩提。
「不入是菩提」,為什麼?「無貪著故」。有所貪著就有所入,如六根的入於六塵,必然會起種種貪著,但六根的本身,原來無有貪著,所以入無所入。《金剛經》說:『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菩提是無貪著的,唯六根入無所入,才能證得菩提。
順是菩提,順於如故;住是菩提,住法性故;至是菩提,至實際故;
「順是菩提」,為什麼?「順於如故」。順是隨順,亦即趨向的意思。謂以智慧隨順趨向無二無別的平等真如法性,即可證得無上菩提。一切法皆順於如,一切法互趣一切法,必於真如理體,不違不逆,乃能證得菩提。假定違於真如而不隨順趨向,就不可能得到菩提。
「住是菩提」,為什麼?「住法性故」。法性亦名空性,住即不離法性,安住於法性空寂中,如如不動。法性徧一切法,一切法無不是法性,菩提當然也就是法性。唯有常常時恆恆時,安住法性空寂中,才能證得菩提。如脫出法性之外,菩提就與你無份,所以安住法性極為重要。
「至是菩提」,為什麼?「至實際故」。實際是法性的別名。所謂至實際,就是到達究竟真實的邊際,無有可以超越得過的。行者的心必要時時的至於實際,才能證得菩提,因為至於實際就是菩提。實際為諸本體,諸法的或起或滅,必從實際生,必從實際滅。
不二是菩提,離意法故;等是菩提,等虛空故;無為是菩提,無生住滅故;知是菩提,了眾生心行故;
「不二是菩提」,為什麼?「離意法故」。不二即沒有相對差別性,遠離主觀與客觀的對立。在能認識的六識中:前五識是主觀,專以了知為客觀的外境;意識知理論、原則、公理,而所認識的對象是法界。六識有能所的主客相對性,菩提是沒有能所的主客相對性,所以必須遠離能所的主客相對性,才能證得菩提。
「等是菩提」,為什麼?「等虛空故」。虛空是平等而普徧於一切的,菩提猶如虛空一樣的無所不徧,必須其心平等,乃能證得菩提。無所不徧的虛空,沒有彼此的差別,凡有物質的地方,必有虛空的存在。菩提既然好像虛空一樣,當然亦是沒有彼此差別的。
「無為是菩提」,為什麼?「無生住滅故」。生住滅是有為法的三相,凡是有為法的,必定有這三相,無為法三相本無,所以不同有為。菩提是無為常住法,其體沒有三相可得,所以心必無為,才能證得菩提。如在遷流變易的生滅相上轉,自然不能得到菩提。
「知是菩提」,為什麼?「了眾生心行故」。吾人心念妄想分別,憶念過去,想像未來,總認為過去是甜蜜的,未來是光明的,現在是不理想的。《攝大乘論》說:『非心而是心』。意謂主客觀對立的不是心,但又似是心的一類,因為菩提是覺,覺是精神性,所以屬於心,或稱絕對精神。菩提體如明鏡,照諸眾生心行,無不了了分明,是以必正徧知,乃能證得菩提。
不會是菩提,諸入不會故;不合是菩提,離煩惱習故;無處是菩提,無形色故;假名是菩提,名字空故;如化是菩提,無取捨故;
「不會是菩提」,為什麼?「諸入不會故」。諸入,是指內六根、外六塵的十二入。一般說來,六根入於六塵,根塵相觸叫做會,這必要承認有內六入與外六入的存在。可是在實際上,內外六入都是空的,亦即根塵不可得的,那裏會有諸入的觸會?唯有心必不會,才能證得菩提。
「不合是菩提」,為什麼?「離煩惱習故」。眾生心性本來清淨,不與染污相應謂之不合,離一切煩惱習氣,不為惑染之所染,《中論》說染法本來不合不離,如寶珠在濁處不染一樣,所以不合是菩提。或說煩惱即菩提,一向是與煩惱不合而相離的。唯有不與之合,乃能證得菩提。
「無處是菩提」,為什麼?「無形色故」。有物質形色必然就有處所,如有六入和合的生命體,它就一定有它的處所。菩提是無在無不在的,根本無一處所可得,因為覺性是屬絕對精神,當然不如有物質的形色,可以為人摸觸得到,所以唯有覺照本空,才能證得無上菩提。
「假名是菩提」,為什麼?「名字空故」。菩提之所以稱為菩提,不過是假名的呼喚,沒有實質的菩提可得。就是以語言文字連綴而稱的假名,亦是本性空寂的,如在名假安立的假名上,妄執有個實有假名,同樣是屬一大錯誤,所以必須洞達名字性空,方能證得無上菩提。
「如化是菩提」,為什麼?「無取捨故」。如法是實有的,覺得這是好的將它取來,認為那不好的將它捨去,是則可有取捨可得;如法是幻化的,取既無所取,捨亦無所捨,還有什麼取捨可得?不但諸法是如幻如化的,菩提亦是如幻如化的,唯有不作取捨,乃能證得菩提。
無亂是菩提,常自靜故;善寂是菩提,性清淨故;無取是菩提,離攀緣故;無異是菩提,諸法等故;無比是菩提,無可喻故;微妙是菩提,諸法難知故。
「無亂是菩提」,為什麼?「常自靜故」。亂是動亂,靜是寂靜,兩者是敵體相反的,動亂就不能寂靜,寂靜就不是動亂。菩提本是常自寂靜的,不是對亂而言寂靜的,所以唯有不以亂意,乃能證得無上菩提。
「善寂是菩提」,為什麼?「性清淨故」。本性清淨離種種相,沒有一切虛妄分別,不受煩惱習氣所染,一切活動本自寂然,所以稱為善寂。現在必須善寂其心,使心遠離分別散動,乃能證得無上菩提。
「無取是菩提」,為什麼?「離攀緣故」。取就是攀緣,如心識的攀緣客觀對象,在對象上有所取著,就不能真正的認識對象。菩提不是心識之所攀緣得到的,一有攀緣即與菩提相反,所以唯有不生取著,乃能證得菩提。
「無異是菩提」,為什麼?「諸法等故」。菩提與諸法性,是平等平等的,根本無有異相,能真通達絕對平等無相差別,就是菩提。如以為菩提是覺性,優於其他法而不與一切法相等的,那就不能證得菩提。
「無比是菩提」,為什麼?「無可喻故」。菩提是無上究竟的覺道,要想找一法可與菩提相比的,盡虛空徧法界中亦找不到。《華嚴經》說:一切比喻都不能為佛的菩提做喻。通常雖也舉喻來喻菩提,但也只能喻其少分。如瞎眼的人要了解什麼是白,旁人雖告以如雪之白,白鶴之白,但瞎子一摸,一個是冰冷的,另一是活動的。菩提正是如此,無可譬喻,所舉譬喻,只是多少描其意境而已。
「微妙是菩提」,為什麼?「諸法難知故」。菩提是至極微妙的,不是普通知識所能理解得到的,非佛正覺妙智難以測知的,惟有不思議的微妙智慧才能證悟得到。因為菩提難知,所以稱為微妙。
以上總共二十五句,古德雖或分為那幾句是明不可以心得,那幾句不可以身得,而實都是從反面以顯菩提真相的。菩提真相本來不可說,但從反面來開顯,亦可使我們依稀彷彿的認識菩提之所以為菩提的面貌。
世尊!維摩詰說是法時,二百天子得無生法忍。
「世尊」!當「維摩詰說是法時」,不但我覺得極為希有,深深的獲得法益,還有「二百天子」聽了以後,立刻悟「得」不生不滅的「無生法忍」。淺一點說,是說他們證得初地,深一點說,是說他們證得八地。
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維摩的說法是這樣的善巧,得益的天子有二百人之多,可以想見維摩不是簡單的人物,而是有他獨特的地方。我深知他的智慧辯才高超,不是我所能對付得了的,「故我不」堪勝「任詣彼問疾」。
佛告光嚴童子:『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見彌勒亦推辭不去,就「告」訴「光嚴童子」說:我看還是由「汝行詣維摩詰」家中,代表我及僧眾向維摩詰「問疾」,以示我們對他疾病的關懷!
光嚴童子是位在家菩薩,他的詳細情形,佛教界不很熟習。童子有兩種解釋:一約年齡分別,是指未成人的少年,叫做童子。如寶積長者子、妙慧童女、月上女、善思童子等,以顯大乘偉大的精神,建立於青少年的身上,而這些青少年都有不可思議的智慧以及無礙辯才。一約德行分別,是因童子本性真誠,有向上心,有正義感,富有熱情,不知什麼叫做煩惱,喻示佛法以直心為道場,菩薩心的廣大無邊,具有學不厭誨不倦的精神,一味只知怎樣從事有益於眾生的工作,顯示真正有德行的人,如童子永不失赤子之心。這位菩薩,具有童子的德行,以童身而有廣大智慧,無礙辯才,是位了不起的菩薩。
佛法向來說有兩種光:一、身光,具三十二相,身相光明;二、心光,具廣大智慧,心光照耀。這位童子,內心光明,外表莊嚴,所以叫做光嚴。
於菩薩中,初派彌勒,次派光嚴,因為彌勒是出家菩薩,光嚴是在家菩薩,彌勒已實踐深深的大行,光嚴只是一個初發心者。由於彌勒已得受記,將來定當坐於道場,所以呵責受記實有,接著再斥道場實有。
光嚴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光嚴」受到佛的差遣,立刻稟「白佛言:世尊」!彌勒是位補處大士,不久當成無上正覺,尚且不任詣彼問疾,我是什麼人?不過是個初發心者,對佛法認識尚淺,怎能去為維摩問疾?所以說「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出毘耶離大城時,維摩詰方入城,我即為作禮而問言:「居士從何所來」?答我言:「吾從道場來」。
「所以者何」?是明為什麼不能去問疾的理由。我之所以不能擔任這探病的重任,不但由於我的學佛日淺,實還有我的事實原因所在。就是「憶念我」在「昔」日的時候,曾有一次,我正要「出毘耶離大城時」,恰好遇到「維摩詰方入城」來。「我即」很客氣的「為」其「作禮」致敬。同時,「而」又向他請「問言:居士」!現在你「從何所來」?他亦老實的「答我言:吾從道場來」。
光嚴出城,古德說有兩個意思:一、城門為眾多人聚集的地方,亦是很多人來往的所在,光嚴出城,目的是欲在此宣揚佛化,以期利益很多的行人。二、佛是住在毘耶離城外的菴羅樹園,光嚴欲到佛的道場去向佛請益,所以出城。光嚴是童子,維摩是長者,光嚴學佛後,維摩學佛早,不論就世法說,不論就佛法說,光嚴都應向維摩行禮致敬,所以這裏特別敘說為其作禮,以示長幼有序,不可對長上有所傲慢無禮。
道場即成佛的地方,道是菩提的異譯,或叫菩提場。釋尊在伽耶金剛座上成佛,當處就是道場,叫做菩提場固可,叫做覺場亦可。到了後代,不論是修行的地方,不論是弘法的地方,都叫道場。或說六度萬行,四諦等境,皆能生道,名為道場,而且這境行,是真道場。至佛在菩提樹下成道之處,叫做道場,是應跡道場。
吾從道場來,約世間意義說,像是真正從某一菩提場來,其實這是二位菩薩的心心相印,根本不是我們所能想像的一回事,亦不是說光嚴的境界真的不如維摩,而是光嚴正欲成就維摩所欲弘揚的大乘法門。
我問:「道場者何所是」?答曰:「直心是道場,無虛假故;發行是道場,能辦事故;深心是道場,增益功德故;菩提心是道場,無錯謬故。
前說清淨佛土要依清淨行得,同樣的,菩提所依處的道場,要靠直心、深心等來成就,所以這以下的論道場一段文,與佛開示如何修淨土的事相應。
當時「我問」於維摩道:「道場者何所是」?就是什麼是道場?或道場在什麼地方?光嚴所問的,可能是約處問;維摩所答的,卻是以理而答。這段以四種心成就道場,做為修行的所依,與《起信論》所說的三心相近。
「直心是道場」,為什麼?「無虛假故」。直心,就是沒有歪曲,沒有虛假,是成佛所依的因,依此因做為將來成道之果。內心正直無曲,外定無有虛假,我國說的『誠於中,形於外』,就是此意。《起信論》說:『一者直心,正念真如故』。唯有正念真如,才得直心無偽,假定不是正念真如,怎麼能令心無虛偽?《楞嚴經》說:『心言直故,如是乃至終始地位,中間永無諸委曲相』。嚴格說來,不但學佛修道,要直心無偽,不帶假面具,就是在世做人,亦要無虛假的做人,否則,很難得到人的信任。
「發行是道場」,為什麼?「能辦事故」。發行,就是發起加行。不論做什麼事,如能發心去行,一定得以成辦。菩薩要想成就佛法中的度生大事,唯有從佛法的實踐中才能完成,沒有不實行而能成辦大事的。這是從《起信論》中所說樂集一切諸善行中所開出的。發行在佛法的修學裏,極為重要。因為度生的大事,固要實行,成佛的大事,亦要實行,嚴土的大事,同樣要實行,總說一句,世出世間的一切善事,皆由發行而完成的。如佛得以坐菩提場而成佛,就是在因地中腳踏實地的廣行六度萬行而到達的,如佛沒有依照六度萬行去實踐,怎會坐菩提場成佛?
「深心是道場」,為什麼?「增益功德故」,這與《起信論》說的:『二者深心,樂集一切諸善行故』,其義是一樣的。行者不論什麼功德的增長,都由樂集一切善行而來。修集一切善行,沒有深廣大心,是不可能的。因為有了深廣大心,不以小善而為滿足,認為只要有助於菩提證得的善行,不論是世間的,不論是出世的,都積極的去從事修集,如是不斷的修集諸善,『樹心彌深,樹心彌深,則功德轉增』,所以說增益功德。功德增益,即以深心為場所,所以說深心是道場。所以做人,特別是做個學佛的行人,更要具有廣大無涯的深心。
「菩提心是道場」,為什麼?「無錯謬故」。菩提即覺,覺悟人生意義,趨向宇宙真理,即是菩提心。這與《起信論》說的:『三者大悲心,欲拔一切眾生苦故』,名異義同。拔眾生苦,即發四弘誓的大菩提中,第一『眾生無邊誓願度』。真正發菩提心,定要依四諦境,發起四弘誓願,假定不是如此,怎麼能令菩提心無有錯謬?要能念念不忘菩提心,依此目標而行菩薩道,方能保證直趣菩提場,安坐菩提座,不致錯誤的走入魔外的歧途!假定不依菩提心,或者忘失菩提心,雖在菩提道上向前邁進,做種種的佛化事業,是仍不免有所錯誤,或墮入二乘的偏空。
布施是道場,不望報故;持戒是道場,得願具故;忍辱是道場,於諸眾生心無礙故;精進是道場,不懈怠故;禪定是道場,心調柔故;智慧是道場,現見諸法故;
前說四心是道場,凡是弘揚佛法者一定要具這四心,四心果真能生起,六度萬行無不成。現在續說六度是道場,無所得的六度,一一皆能生道,所以名為道場。
「布施是道場」,為什麼?「不望報故」。布施在以自己所餘的加惠於人,使他人亦能得到生活上的滿足,但這要以無條件的出自尊敬心和悲愍心而加施捨,才足以為成佛的道場行。所以財物施捨出去以後,決不可希望眾生對自己有所圖報。如果施恩望報,那不過是有相布施,最多是種一點人天福報之因,決不能成為道場行。
「持戒是道場」,為什麼?「得願具故」。戒如房屋的根基,基礎打得穩固,一切不成問題。如果戒不具足,一切願不得成就。願是希望,想這個得這個,想那個得那個,一切無不得心應手,是為得願具足。所以佛法行人,戒行最為第一。《華嚴經》說:『戒是無上菩提本』。唯有持戒清淨,三聚淨戒無缺,才成道場之行。
「忍辱是道場」,為什麼?「於諸眾生心無礙故」。眾生侮辱我,我能夠忍耐,不把它當作一回事,心裏不去計較這些,對於來辱我的眾生,自然就會心無有礙,決不想法擾亂眾生,使眾生感到受不了。又了人法二空,沒有我、人、眾生、壽者的四相,就是受到節節支解,其心對眾生亦無障礙,亦決不起報復之心,是為忍辱是道場。
「精進是道場」,為什麼?「不懈怠故」。精進,向前看,是對所行的布施、持戒、忍辱的精而不雜,進而不退的無有懈怠;向後看,是對所修的禪定、智慧的精而不雜,進而不退的無有懈怠。唯有不懈不怠的精進勤修五波羅密,福德智慧才能修學完成。稍一涉及懈怠,不能勇氣十足的勤修,就會敗退下來。
「禪定是道場」,為什麼?「心調柔故」。吾人的一念心,如頑劣的馬,倔強得不得了,很不容易聽人招呼,你要它這樣,它偏要那樣,你要它那樣,它偏要這樣,總是向外奔馳,以追逐它所追逐的對象,原因就是心猿意馬,散亂不已。現修禪定,以定攝心,使心調柔,能聽自己指揮,自己要心安定,心就安定下來,不會東奔西馳。
「智慧是道場」,為什麼?「現見諸法故」。現見即面對面的直覺,了解一切法的事理。因以智慧體驗到的直接經驗,是最真實不過的,沒有一點兒錯覺。如體驗到諸法是空,肯定的認為是空,任何人說它是有,都不會相信和接受的。諸法的範圍很廣,語言、文字、生理、心理、動靜,一切凡聖,甚至於佛,無不是法。如是諸法,都是無實自體性的,都是寂滅無生的,能夠這樣的體認,就是智慧的勝用;假使見有實在自性,不見諸法不生不滅,是即顯示你的智慧缺乏。《掌中論》說:『諸有假設事,詳觀自性時,從他皆假名,乃至世俗境』。能如此觀,就是現見諸法,亦即般若智慧,到究竟時,則般若波羅密,即非般若波羅密。以此智慧為道場,所以說智慧是道場。
慈是道場,等眾生故;悲是道場,忍疲苦故;喜是道場,悅樂法故;捨是道場,憎愛斷故;
此說為利他行的四無量心是道場,因修這利他行,能生無上佛道,所以稱為道場。
「慈是道場」,為什麼?「等眾生故」。謂以大慈心普徧的觀一切眾生,對諸眾生沒有彼此差別的看待,以無分別心希望每個眾生都得利益安樂,決不從中存有彼此差別的觀念在,給與這個眾生利樂,不給那個眾生利樂,假定分彼分此的話,是則雖有慈心,那就不得名為平等大慈。就給眾生的利樂言,不是止令得人天的福樂、二乘的小樂,乃是令得佛果位上的大樂。菩薩既是等給一切眾生的大樂,為什麼有的眾生不能得到所給的大樂?這不是菩薩含有偏心不給他樂,而是眾生本身為業障所障,不能得到菩薩所給的利樂,這不是菩薩的過失,而是自家的過失。
「悲是道場」,為什麼?「忍疲苦故」。悲以拔除眾生的痛苦為義。真正能成佛的菩薩,救拔眾生痛苦的悲心一發,必能任勞任怨的,承擔種種的疲勞苦惱。要知菩薩的度生,不是坐享其成的,而是要實際去進行度化工作的。度化工作不是輕鬆簡易的,是極為艱鉅困苦的,因為見眾生苦,不論是在三途八難的那一處,都得無有保留的勇往直前的,不惜犧牲自己的時間精力去濟拔,所謂『於無量劫荷眾苦』,如果本身不能忍彼疲勞痛苦,怎能從事積極救度眾生的工作?所以嚴格說來,菩薩忍受疲勞之苦,遠勝於眾生所感受的痛苦!不過,眾生的痛苦是逼不得已的,菩薩的疲苦是心甘情願的,是為二者的差別。
「喜是道場」,為什麼?「悅樂法故」。喜是對法有所愛好,不但自己以法自娛,亦喜眾生能真誠的樂法。對這喜悅,沒有厭足,凡是菩薩法,沒有不喜悅。又由於內在具有慈悲心,特以殊勝的佛法,開示受苦的眾生,希望眾生離苦得樂,一旦見到眾生生起功德,從而離苦得樂,內心就感到無限歡喜悅樂,不如眾生見到他人有了稱心如意的事,就妒火中燒的感到極大的苦惱。
「捨是道場」,為什麼?「憎愛斷故」。捨是一種平等心,所以對眾生再也沒有憎愛的觀念存在。眾生之所以有憎有愛,完全是煩惱的作祟,所以有『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的觀念。菩薩行慈而無煩惱,那裏還有憎愛縈縈於心?即使獲得法喜悅樂一念之心,亦予捨去!
神通是道場,成就六通故;解脫是道場,能背捨故;方便是道場,教化眾生故;四攝是道場,攝眾生故;多聞是道場,如聞行故;伏心是道場,正觀諸法故;
「神通是道場」,為什麼?「成就六通故」。神通,為成佛之因,亦度生妙用,唯有具諸神通,身手有其大力,方能救拔眾生出於淤泥。到了圓滿六通,就得成佛。作種種利生事,多是靠大神通。維摩詰則是善用神通者,如〈不思議品〉中,所現不可思議境界,可為明證。菩薩的作用超過一切世間諸天,不是我們所能測知的,所以不可懷疑菩薩,沒有這樣的神妙作用。所謂特別的人,自有他的特別行為和特別功能。假定沒有他的特別處,那與眾生有什麼差別?不過佛菩薩,不以神通為神通,神通是他們的果報,有果報自然要運用其果報。如人有足,必須用足,鳥有兩翼,必用兩翼,那有不用果報的道理?佛菩薩以大事業,具大福德,得大果報,力用亦大,有什麼可疑的?
「解脫是道場」,為什麼?「能背捨故」。解脫是一種禪定法,即八解脫,古譯為八背捨。其主要意義,是能背捨欲界的欲染而得色界的清淨。如此向上類推,升一處捨一處,直到非想非非想處。背捨為因,解脫為果。小乘常用這八背捨,到了九次第定即滅受想定,背捨三界的種種束縛,而得出世的真正解脫。大乘雖不常用八背捨這法門,但若了知三界即非三界,亦能背捨三界而得解脫。
「方便是道場」,為什麼?「教化眾生故」。方便雖可用在各方面,但最重要的還是用在教化眾生方面。唯有方便才能度人登於道場。或以聲音教,或以文字教,或以動作教,看以怎樣教為方便,就以怎樣教化眾生,眾生接受我教,顯示彼已被化。若令發菩提心,即是接受大化,若令小生信仰,即是接受小化,不論大化小化,各皆得益不同。先以方便就機,然後令其入教。由於眾生之機很多,而又各各根性不同,如不運用種種方便,怎能使諸眾生受化?而教化的最高目的,則是令諸眾生成佛。
「四攝是道場」,為什麼?「攝眾生故」。四攝,就是布施、愛語、利行、同事的四法。如有眾生需要布施攝受的,就以布施去攝受他,使他進入佛法中來;如有眾生需要以安慰語攝受的,就以愛語去攝受他,使他進入佛法中來;如有眾生需要以利行攝受的,就以利行去攝受他,使他進入佛法中來;如有眾生需要以同事方能攝受的,就現身與其同事,然後將他攝入佛法中來。以如是種種法攝受眾生,使眾生在佛法中修學大乘,如此自己就得成佛。
「多聞是道場」,為什麼?「如聞行故」。約修行門說,多聞亦是成佛之因,因依所聽聞的,能如實的去行,不聽則不能行。聞行是相輔相成的,有著不可分離的關係。不聞而行,猶如盲人徒步,結果是不堪設想的;聞而不行,猶如卑少自困,結果是一無所得的。多聞在佛法中所以有它的重要性,因多聞即有多智慧,聞法聞得多,其心即通達,通達就是慧。維摩亦多聞人,從初發心以來,即聞十方諸佛的說法,聞了能不忘失,是即聞持陀羅尼。於諸法門中,最容易做的,無過於多聞,多聞能得成佛,所以多聞是道場。因此,學佛行人,不可忽略多聞。
「伏心是道場」,為什麼?「正觀諸法故」。吾人的一念心,如野馬般奔馳,很不聽指揮的,現欲使心歸於正道,必須對之善加調伏。調伏心的妄動,如使奔馳野馬,接受調者指揮,要牠怎樣走,牠就怎樣走。唯有以定慧調伏妄動的心,就能真正如實觀察一切法,了知一切法的如幻如化,息滅種種煩惱,乃得入於道場。
三十七品是道場,捨有為法故;四諦是道場,不誑世間故;緣起是道場,無明乃至老死皆無盡故;諸煩惱是道場,知如實故;眾生是道場,知無我故;一切法是道場,知諸法空故;
「三十七品是道場」,為什麼?「捨有為法故」。三十七品,就是三十七種法門,分作七科:一、四念處,二、四正勤,三、四如意足,四、五根,五、五力,六、七覺支,七、八正道。是三十七法,法法都趨向無為涅槃,所以能永捨世間有漏有為。有為法本來是虛假的,因眾生的執著心重,難捨,所以用這三十七道品法捨之。
「四諦是道場」,為什麼?「不誑世間故」。諦是真實不虛的意思。觀世間苦的確是苦,觀世間集的確是感果的因,觀出世涅槃實為寂滅,觀所修道實能通達涅槃而了生死,如是四諦,究竟不虛,決不是欺誑世間的東西。可是如是真實的四諦,世間沒有人能知,唯佛徹底的了知,所以說此四諦,教化眾生,真語實語,不誑世人。眾生如能審諦的明白此理,亦不為世間之所誑惑!
「緣起是道場」,為什麼?「無明乃至老死皆無盡故」。這裏所說的緣起,就是無明等的十二緣起。古德說:『觀諸眾生十二緣起皆無有盡,以眾生界無盡期故』。眾生在生死中輪轉,此十二緣起的相互鈎鎖,正如走馬燈的循環不斷,亦如連環的無有端倪,所以說為無盡。但這無盡,是在眾生的迷位上講的,如真知道緣起無性,是從因緣而生,亦可割斷緣起的鈎鎖而得解脫。至於大乘行人,不見有十二緣起,不同小乘的滅盡,所以說為無盡。
「諸煩惱是道場」,為什麼?「知如實故」。煩惱在眾生分上,認為是搗亂分子,經常擾亂得我人身心不得安寧。可是到了登地以上的菩薩,了知一切煩惱的真實性,當下就是般若,亦即真如實相,豈非煩惱即是道場?如下文說:『一切煩惱是如來種』,就是此意。
「眾生是道場」,為什麼?「知無我故」。眾生,是以精神與物質所組合成的,沒有如眾生所執著的實有自體,而是以無我性空為自體的,果能從眾生的假合相上,通達了知其無我,當下就是道場,那裏還要另外去做道場?眾生所以本來無我,因為是無主宰性的。
「一切法是道場」,為什麼?「知諸法空故」。前說生空為無我,此說一切法的空無自性。諸法是眾緣和合的,緣起無自性空,空當下也就是幻有諸法。果能通達了知諸法空寂,不特與所證得的道場無二無別,而且無一法不是道場,所以知一切法空性是道場。
降魔是道場,不傾動故;三界是道場,無所趣故;師子吼是道場,無所畏故;力、無畏、不共法是道場,無諸過故;三明是道場,無餘礙故;一念知一切法是道場,成就一切智故。
這是約佛功德說道場。
「降魔是道場」,為什麼?「不傾動故」。魔是與菩薩作障礙的,亦即專以擾亂菩薩為能事的,菩薩要成佛的,總想種種方法來破壞,以期菩薩不得成佛。可是將要成佛的菩薩,了知魔界如、佛界如,一如無二如,能不為魔王之所傾動,是為降魔,不動是定力,動力不如魔力大,所以定力能降魔,降魔就是道場!
「三界是道場」,為什麼?「無所趣故」。成佛必依三界,三界就是佛土,無有可超出的,所以說無所趣。在眾生的立場則有六趣,就是三趣於善,三趣於惡,因為有所趣,所以於三界中昇沈。菩薩上不趣於三善趣,下不趣於三惡趣,了達三界猶如空華,那裏還有什麼所趣?
「師子吼是道場」,為什麼?「無所畏故」。成佛證悟到諸法真理後,到處宣說真理之音,不論在怎樣的場合,或遇到外道的責難,或遇到邪魔的擾亂,仍如師子吼般的說無所畏,決不受邪魔外道的擾亂。如受他們擾亂,那裏還能『師子吼,無畏說』?所以師子吼是道場。
「力、無畏、不共法是道場」,為什麼?「無諸過故」。力是十力,無畏是四無畏,不共法是十八不共法。因為佛智清淨,無有任何過非,所以力無畏等,一切亦無錯亂。如分別說:『十力牢固,對治諸魔;無畏不怯,對治外道;不共殊勝,對治二乘』,是以這都是道場。
「三明是道場」,為什麼?「無餘礙故」。明是無漏慧,即六通中的三種:一、知過去的宿命明;二、知未來的生死智明;三、斷煩惱的漏盡明。宿命明除先際愚;生死智明除後際愚;漏盡明除真諦愚。佛的三明是更究竟更徹底的,所以無有其餘一切法的障礙。
「一念知一切法是道場」,為什麼?「成就一切智故」。吾人讚佛時說:『一念知一切法』。一切法,是指三世中的真俗、事理諸法,而此諸法,於一念中,窮盡無餘。為什麼會如此?要知此中所說的念就是覺,而且是大覺,以成就一切智故,所以佛為一切智人。一切智,有說為一切智智與一切種智的兩種。一切智智是無分別智,能達一切法的普徧真理;一切種智是後得智,能了一切法的差別事相。因在一念中知一切法,所以簡單說為一切智。菩薩雖還未得究竟的一切智,但知佛是具有一切智的,現在為了隨順佛智而學,所以這就是道場。
如是,善男子!菩薩若應諸波羅密,教化眾生,諸有所作,舉足下足,當知皆從道場來,住於佛法矣」。
總結前文。「如是」像上所說,「善男子」!這是叫聲光嚴,然後再說:「菩薩」所修法「若」能相「應」於「諸波羅密」以自利,若能相應於「教化眾生」以利他,則你「諸有」一切「所作」所為,「舉足下足」的如法進止,「當知皆」是「從道場來」,都為成佛之因,那你亦即安「住於佛法」中,換句話說,就是坐在菩提樹下。可見成佛莊嚴淨土,不外這些功德,功德就是道場。古德說:『喜笑怒罵,無非佛法,行住坐臥,盡是道場』,即此。
說是法時,五百天人,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維摩「說是法時」,在場聽法大眾,當下就有「五百天人,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志求無上菩提。
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世尊!維摩詰說法這樣善巧,我沒有像他那樣辯才,「故我不」能擔「任詣彼問疾」之責,還請另派賢者。
佛告持世菩薩:『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見光嚴童子又推辭,接著就又「告」訴「持世菩薩」說:我看還是由「汝行詣維摩詰」家中向他「問疾」。持世是位出家菩薩,大乘經常有他的名字參加法會,有一部《持世經》,就是以持世為當機而說的,近於般若法門。約名字解:持為護持,世為世間,這位菩薩從能擁護、住持世間得名。換言之,能執持佛法,利濟世間眾生,名為持世。持世亦即救世,以世間眾為所持,以大慈悲荷負眾生。任何具有這種功德的菩薩行者,都可稱為持世,不一定專指那位菩薩說。
持世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持世」聽到佛陀的派遣,知道這個差事不易擔任,所以立刻稟「白佛言:世尊」!你老派遣我做什麼,我都無條件的接受,但是這個使命太過重大,不是我的力量所能擔負,是以「我」今「不堪」勝「任詣彼問疾」。敬請佛陀慈諒以外,祈勿勉強我去問疾。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住於靜室。時魔波旬從萬二千天女,狀如帝釋,鼓樂、弦歌來詣我所。與其眷屬稽首我足,合掌恭敬於一面立。我意謂是帝釋而語之言:「善來!憍尸迦!雖福應有,不當自恣!當觀五欲無常以求善本,於身、命、財而修堅法」。即語我言:「正士!受是萬二千天女,可備掃灑」。我言:「憍尸迦!無以此非法之物,要我沙門釋子,此非我宜」。
「所以者何」?是明為什麼不能去問疾的原因。「憶念我」於「昔」日,有次正住「靜室」之中。靜室,是指阿蘭若處。持世菩薩雖以教化為己任,不斷在人世間奔波不息,但於化度世間之餘,亦到靜室中用自己心地的工夫,以期充實度化眾生的力量。那知就於我住靜室「時,魔」王「波旬」裝扮成天人的樣子,隨「從」而來的有「萬二千天女」,其「狀」猶「如帝釋」天,而且擊「鼓」奏「樂」彈「弦歌」唱,踴躍歡喜的「來」到「我」的地方,並「與」他的「眷屬」,很有禮貌的「稽首我足」,至誠懇切的「合掌恭敬」,然後「於一面立。我」當時沒有入定觀察,「意謂是」真的「帝釋」來,所以亦很客氣的對待他。帝釋是正當人,為三十三天主,修五戒,行十善,是道德天,亦是佛教的大護法,但他重視享受天上的欲樂,所以只能為忉利天主。經說魔的福報大過帝釋,但德行遠不如帝釋,現在隱魔形現如帝釋狀,以惑世人,擾亂行者。
因我不知是魔而誤以為是帝釋天,便為開示,所以說「而語之言:善來」!你來得很好,「憍尸迦(帝釋天的姓,印度習慣以姓稱呼)!雖」說你們是有很大「福」德的,「應」該享「有」你們行善所得的福報,但我得告訴你:你們亦「不」應「當」這樣的「自恣」,太過放逸!如你現在從女弦歌而來,這不是自恣是什麼?有福而自恣,復為罪之根,不可不謹慎!所以「當觀五欲」之樂是「無常」的,不是永遠可以靠得住的,一旦天福享盡了,還要墮落下來的。所以應該多修善根福德「以求善本」。求善本,是積極的行善,觀五欲無常是消極的離惡。因此,應利用現在這個不堅的「身、命、財,而修」永恆的「堅」固的出世解脫「法」。身指身體,命指壽命,財指錢財,這都是腐朽的,不能永遠為自己所有,到了相當的時候,一定會捨離我們而去的。堅法是永恆的,常常是如此的。身是金剛之身,命是壽命無量,財是無量法財。捨身命財,就是對這不要貪著,不加愛惜。命是寄託於身的,無命也就沒有身,身命都是假法,那可認為實有?財是維持身命的媒介物,同樣是無常的,不能永遠屬你所有。既都靠不住,宜應修堅法。因天帝樂著五欲,不慮無常,所以要他修堅法。
魔王聽了我的開導,恐怕轉化他的魔女,所以立刻「即語我言:正士」!我這萬二千天女送你,希望你「受是萬二千天女,可備」你「掃灑」內外,不然,你一個人住在靜室,未免太辛苦和太寂寞!這裏說的正士,是菩薩的別名,亦即修道人的稱呼!菩薩本欲化導他,走上佛法的正道,那知魔變的帝釋,不是來聽法的,而是來擾亂的,所以聽了菩薩開示,迫不急待的奉獻魔女!
「我」見這情形,就正色告「言:憍尸迦」!你不要拿這非法的東西,來勉強我這出家人,所以說「無以此非法之物,要我沙門釋子」。沙門釋子是修道的,嚴持如來淨戒的,遠離男女關係的,怎可接受你所給我的天女?所以說「此非我宜」。假定不是大士明鏡高懸,認清這個非法非律,很少不為色相所擾亂的。
所言未訖,時維摩詰來謂我言:「非帝釋也,是為魔來嬈固汝耳」。即語魔言:「是諸女等可以與我,如我應受」。魔即驚懼,念維摩詰將無惱我。欲隱形去而不能隱,盡其神力亦不得去,即聞空中聲曰:「波旬!以女與之,乃可得去」。魔以畏故,俛仰而與。
我的「所言」還「未」完「訖」,亦即在我不接受天女「時,維摩詰來謂我言」:這不是「帝釋」天尊,如果是天帝釋,怎會送天女給你?「是為」他化自在天的「魔」王,存心「嬈固汝耳」,就是專門來破壞你的道念,毀破你的清淨戒行,使你不能向佛果菩提前進。如果是天帝釋,聽聞你說佛法,隨喜讚歎不已,怎會以此嬈亂?不過,持世雖一時不知是魔,但亦不會上魔的當,這從他的拒絕接受魔女,可以得到最大證明。
維摩這樣告訴我後,「即」又「語魔」王「言:是諸」萬二千天「女等」,如果送給出家人,便是非法的,因為出家人不能接受女眾的,但是「可以與我,如我」在家人是「應」該接「受」的,我接受過來,可讓她們照應我,為我做洒掃等的服務!
「魔」王聽到維摩詰要接受魔女,立刻「即驚」恐畏「懼」起來,同時心裏作這樣的思「念:維摩詰」雖是在家眾,卻是一位了不起的佛法行人,現在他這樣做,「將無惱我」,要給我一點苦頭吃吃?想到這裏,覺得在這兒一刻也不能停留下去,「欲隱」遁「形」迹而「去」。可是魔王的魔力,畢竟是敵不過菩薩的威力,所以不論用怎樣的氣力想隱藏己身,「而」終於「不能隱」藏起來,就是用「盡其神」通之「力,亦」沒有辦法逃離「得去」!
正在他惶恐無計可施之際,「即聞空中」有「聲」音「曰:波旬」!你「以」萬二千天「女與之」,亦即是以女供養他,「乃可得」以離「去。魔以畏」懼,恐怕維摩用神通力使受苦惱,不得不勉強的送給了他,所以說「俛仰而與」。俛仰,是逼不得已,不是出於本心之意。
爾時,維摩詰語諸女言:「魔以汝等與我,今汝皆當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即隨所應而為說法,令發道意。復言:「汝等已發道意,有法樂可以自娛,不應復樂五欲樂也」。
「爾時」,是指魔王勉強將天女送給維摩的時候。「維摩詰」接受過了天女,於是就「語諸女言」:你們的「魔」頭已將「汝等」給「與我」。過去你們雖沒有破壞佛法的心,但已做了你們魔頭的破壞工具,不過你們過去控制在魔頭的手中,自己沒有獨立的意志,當亦難怪你們的所行所為,現在你們已經屬於我了,我是修學佛法的,希望你們亦能隨我學佛,學佛最要緊的是發上求下化的心,所以現「今汝」等「皆當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這樣對她們說後,立「即隨」她們的根機「所」能適「應」的「而為」她們「說法」,使「令」她們「發」起「道(菩提)意(心)」。如果是初機的根性,就為她們說隨順菩提法;如果是久學的根機,就為她們說成熟菩提法;目的在使她們皆得趣向正等菩提。
這裏應知:當今之世,男女平等,各有獨立人格,怎好把女人送人?可是古代,不論印度、中國,都有這種情形,把女人看為物品一樣的,所有的妻、女、奴婢,要送人或出賣,都是隨意自如的,沒有認為非法的,專為滿足私人欲望。本經隨順古時社會文化背景,亦作此說。在其他大乘經中,也有類似的情形,男或女,有人徵婚時,只要答應了,以此因緣方便教化,勸發菩提心修菩薩行。
維摩令發道意以後,「復」又對諸天女「言:汝等」既「已發」起「道意」,就是佛教中的菩薩,當然就「有」一種「法樂可以自娛」自慰,「不應」仍「復」好「樂」沉醉於「五欲樂」中。這包含二義:一、人心要有著落,假定無法得到安慰滿足,便會苦惱叢生。一般人每遇無聊苦悶時,就大跳、大玩以發洩,結果染上許多不良的嗜好,如吸煙、喝酒、打牌等,其實這些,不但不能得到真正的快樂,反而增加無邊痛苦而已!許多學佛的人,因得不到法樂,於是空虛苦悶,便向外發展,追求五欲樂,甚至於佛法中半途而墮!所以長者特地告訴他們,要以法樂自娛。二、魔住於欲界的頂天,所享受的,當然是以五欲之樂,男女欲樂為主,殊不知這亦是暫時性的快樂,猶如刀上之蜜一樣,樂未盡而苦即來,結果變成更空虛更痛苦,所以天上的五欲樂是不足恃的,享受五欲樂是地獄業,到了五欲樂盡時,必然會墮落的,所以應以法樂自娛,而且唯有法樂超勝一切樂。
天女即問:「何謂法樂」?答言:「樂常信佛,樂欲聽法,樂供養眾;樂離五欲,樂觀五陰如怨賊,樂觀四大如毒蛇,樂觀內入如空聚;樂隨護道意,樂饒益眾生,樂敬養師;樂廣行施,樂堅持戒,樂忍辱柔和,樂勤集善根,樂禪定不亂,樂離垢明慧;樂廣菩提心,樂降伏眾魔,樂斷諸煩惱,樂淨佛國土,樂成就相好故修諸功德,樂莊嚴道場;樂聞深法不畏,樂三解脫門不樂非時;樂近同學,樂於非同學中心無恚礙,樂將護惡知識,樂親近善知識;樂心喜清淨,樂修無量道品之法,是為菩薩法樂」。
是諸「天女」聽到長者要她們以法樂自娛,知道法樂一定勝於欲樂,不再耽著世間的欲樂。可是天女在這時,對五欲樂雖不再思慕,但法樂究竟是怎樣,仍然不怎麼明白,所以特別以此「問」於長者:「何謂法樂」?
維摩「答言:樂常信佛,樂欲聽法,樂供養眾,樂離五欲」。奘譯《無垢稱經》,說為常信佛為樂,乃至以離五欲為樂。本經樂字放在上面,不應讀快樂的樂,而應讀好樂的樂,是愛好的意思。以信佛、聞法、供僧、持戒為樂,佛法稱為四證信,亦名四不壞信。
一、喜歡常常見佛、拜佛,見了佛即生歡喜心,以信佛為人生最大的樂事。信是信順,就是順佛的言教,雖不能面見佛陀,但常信有佛的存在,信佛有無量功德,信佛是大慈大悲,信佛能廣度眾生,信佛能教吾成佛,信佛得解脫安樂。但這要對佛有所好樂,有所好樂才得快樂,如不好樂何來快樂?當念我是三寶弟子,我是行菩提行的菩薩,我應經常的親近佛,常作此想就是常樂信佛。
二、喜歡常常聽法,愈聽愈有法味,到了你得法味的時候,要你不聽法亦不可能,所以對於聽法,要有好樂之心,才能從聽聞中,真正得到法樂。一般人聽法,所以不能得到法味,就是缺乏好樂心,認為法可聽可不聽,甚至視聞法為畏途,或勉強的在聽,亦不得其意趣,是以古今學佛的人多,真正聞法的少之又少。果能從聞法中領略到法味,不但得到法樂,亦會願樂欲聞。
三、喜歡經常隨分隨力的供養僧眾,為什麼?因聲聞僧與菩薩僧,都是有大福德智慧的,不但超過你們天女的福德,亦超過三界一切眾生的福德,是以果真供養三乘賢聖僧,在自己身心上會得很大的快樂。一般不知供僧是佛弟子所應作的事,以為供僧是個沉重的負擔,這真是絕大的錯誤!僧是世間的良福田,我們要想得大福德,唯有從供僧的福田中去培植,才能有所收穫!
四、喜歡遠離世間的五欲,不再受欲樂的迷惑,因而能持清淨戒。當知一個人如染著世間的欲樂,鮮有不毀犯所應守持的淨戒。現在從三寶的教誡中,深信戒是解脫的根本,當然不願再受五欲的束縛。魔及魔女所好樂的在五欲,現在走上佛法的大道,假定不能遠離五欲,怎麼能離魔的束縛?有法樂自娛,當然不復好樂五欲之樂。從前舍利弗碰到一位外道友人,該友勸他可以斷乳,獨化一方。他回答說:『不論怎樣我是斷不了乳的,因我對於法乳愈嘗愈覺得其味無窮』。可見他對佛的法乳,是怎樣的樂欲和受用之深了!
「樂觀五陰如怨賊」,色受想行識的五陰,是無常生滅變化的,經常逼切威迫著我們,好像五位拔刀要殺我們的怨賊,不但會要傷害到我們的色身,亦復會要劫奪我們的功德法財,障礙我們的法身慧命。汝等應經常的作如是觀,不要貪戀這個無常的色身。
「樂觀四大如毒蛇」,吾人這個色身,是由地水火風四大所組合成的,但它們彼此之間,不是相安無事的,而是互相衝突的,隨時會發病使我們感受痛苦,到了四大分離時其苦更難當,應常想它如四條毒蛇那樣的螫害有情,所以此身是不可愛的,應經常的作如是觀,勿為所害。
「樂觀內入如空聚」,內入就是內六根,空聚就是無人居住的村莊。正當的人雖沒有一個住在這村莊中,但打家劫舍的土匪,卻經常的出入其間,是以應觀六根門頭猶如空聚。但若稍微一不留心,六根隨於六境而轉,就會引來貪瞋痴等的煩惱賊,劫去我們所積聚的功德法財。
總之,陰、界、處是煩惱的聚集處,虛妄無真實的,會障礙法身慧命的有漏之法,應常對它們加以觀察,設法遠離它們,以期得到法樂!
「樂隨護道意」,道是菩提,意就是心,道意就是菩提心。菩提心未發,應使發起來,既已發起來,就得樂於隨順菩提心,衛護菩提心,使之不受損不退失,更不可一刻忘記此心,有此菩提心為根本,行菩薩道才有標準。
「樂饒益眾生」,菩薩志在度人,既有菩提心作為推動力,就應廣泛的饒益六道一切眾生,使一切眾生皆得解脫。發了菩提心的人,而不去饒益眾生,不但不像個菩薩,且亦與菩提心不相應的,所以應樂饒益眾生。
「樂敬養師」,菩薩行者的自利利他,都從師長處學習得來,亦即由師的開導,才得上求而下化。但這裏所說的師,範圍非常廣泛,能教者皆是師,如諸佛菩薩皆是師,對師應該樂於恭敬供養,不可稍有一點怠慢!
「樂」於「廣行」布「施,樂」於「堅持」淨「戒,樂」於「忍辱柔和,樂」於「勤集善根,樂」於「禪定」一心「不亂,樂」於「離」煩惱「垢」而得「明慧」,這是勸樂六度。唯有好樂勤修六度,才是真正菩薩行者。
「樂廣菩提心」,就是使菩提心廣大堅固起來,不是局限在一個小圈圈內。廣可解說為擴大義,就是擴大其事業,廣教化一切眾生,如是使菩提心廣大起來,所救度的眾生多,功德也就大,成佛較為快捷。
「樂降伏眾魔」,眾魔,顯示魔的很多。外則天魔魔王,魔子魔孫,內則五陰魔、死魔、煩惱魔。內外所有的一切魔,不論屬於那一種,都會破壞正道的,所以應好樂的降伏眾魔,使眾魔沒有辦法與正道作對。
「樂斷諸煩惱」,煩惱是有無量無邊那麼多的,不但有力稽留眾生在生死中無法超脫,就是各式各樣的魔,亦由煩惱所引來的,假定沒有煩惱,那裏會有眾魔?為了降伏眾魔,更應好樂斷諸煩惱!
「樂淨佛國土」,淨佛國土,就是莊嚴世界。菩薩在未成佛前,於因地中行菩薩行,除了度生,就是嚴土,嚴土、熟生為菩薩的兩大任務,一定要在因中完成,所以應於念念中好樂淨佛國土,到成佛時,淨土也就實現。
「樂成就相好故,修諸功德」,有佛土必有佛,佛是具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的,所以亦應好樂成就相好修諸功德,因為相好之果,是由功德因來。佛國清淨只是依報莊嚴,佛之正報亦是備諸相好,所以必須修諸相業。經說:佛身相好是由百福莊嚴所成,亦即任何一相,都由百福所成。什麼叫做一福?如梵天王所有一切福德為一福,如是百福成就一相。因為佛是頂圓滿的,所以用『百的』的圓滿數。約佛報身說,更是具有無量無邊的相好莊嚴。不管相好是多是少,要想得到相好莊嚴,必須對之有所愛好,有了愛好之心,自然樂於修諸功德。
「樂莊嚴道場」,道場,即成佛的場所。隨佛所應化的不同,道場也就大小不一致。如釋迦成佛的菩提伽耶的菩提樹下初成道處,三千二百里,金剛地為場;諸佛各隨國土的大小,而取場地的寬狹,是沒有一定的。成佛就是種種功德的圓滿,所以道場必然是莊嚴的。如《華嚴經》說如來初成正覺,菩提場是怎樣的莊嚴。
「樂聞深法不畏」,佛法不是專為凡小所說的淺法,而更說有甚深最甚深的大法,特別是從一切法空甚深義出發的,如說供養無功德,外道是為師,他墮隨他墮等,聽來都是有點不合常情的,所以有很多人聽了不歡喜而害怕,假定對這聽了無所怖畏,那是真正好樂法者,所以愛好大乘法甚深義的,聽了不但不怕,反而得大法喜。
「樂三解脫門不樂非時」,三解脫門,就是空、無相、無願。通達我法二空,得以了生脫死,是為空解脫門。了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於一切法無所得,是為無相解脫門。視三界的無常,一切無所願求,是為無願解脫門。古德說:『縛以之解謂之脫,三乘所由謂之門』。小乘學者,最愛修三解脫門,大乘菩薩於徧學一切法中,雖也入三解脫門,但不中路取證,所謂『今是學時,非是證時』,所以說「不樂非時」。如一下子即證,是就落於小乘,此為大士所不樂。所以菩薩儘管樣樣學,無常、苦、空、無我、不淨等,自知未能達於極致,應該還要不斷求上進,等到一切功德、慈悲、智慧都圓滿了,才證無上菩提果。
「樂近同學」,菩薩與菩薩為同學,同修自利利他的法門,彼此互相交換度生的經驗,所以樂於親近同學同道者,因為這對自己上求下化是有所幫助的。「樂於非同學中心無恚礙」,就是於不修菩薩道的一切人中,如小乘三藏學者或外道等,儘管彼此思想言行完全不同,但決不在內心中,對他有所瞋恚,或障礙他的修學,因為人各有志,是不能勉強的,何必對他恚礙?
「樂將護惡知識」,在修菩薩道的過程中,不是不可能遇到惡知識,但若遇到時,千萬不要對他生起惡感,甚至還要護助他,希望他慢慢改變過來,如處處關心他愛護他,日子一久,彼此有了深厚感情,就可將他攝化過來,走上大乘佛法正道。汝主魔王及宮中之人,可說皆是惡知識之類,你們應對他們,將之護之,使他們改變過來!
「樂親近善知識」,善知識是修學佛道的最大助力,因為在你向佛道前進時,無有阻礙的坦然直進,善知識固然為你歡喜,就是遇到了任何障礙,善知識亦會指導你如何排除,甚至當你退失菩提心時,善知識亦會運用善巧方便,讓你仍然在大乘道上前進,不致走上獨行人的道路,所以應好樂的多多親近良師益友,以增進自己的向上。
「樂心喜清淨」,具有如上種種的好樂心,或於聽經聞法時,或朋友來談談時,內心就是感到無限的歡喜,並且心裏清淨得不存一物。在此清淨兩字是最要緊的,如果心裏有物而不清淨,那就喜魔入心,令你不得安寧,所以應該心樂歡喜而無一點垢染的清淨。
「樂修無量道品之法」,通常所說的道品,就是三十七道品,其實,凡屬於道的法門,皆可說是道品,並不限於三十七道品的。對此無量道品之法,都應樂意的去修,所謂『無量法門誓願學』,也就是此意。所以不應有所揀別的,這個道品要修,那個道品不修。
以上所說的種種,「是為」略說「菩薩法樂」,如果廣說自是法樂無邊的。所以如此,因為菩薩時時不離見佛聞法修持,故得法樂充滿而自娛。萬二千魔女,本來在天宮中,享受五欲樂的,現因受到維摩的教化,已經脫離魔籍而為菩薩,所以特以法樂自娛。這是長者的能力大,善巧方便化導的結果,不是輕易所能得到的法樂。
於是波旬告諸女言:「我欲與汝俱還天宮」。諸女言:「以我等與此居士,有法樂,我等甚樂,不復樂五欲樂也」。魔言:「居士!可捨此女,一切所有施於彼者,是為菩薩」。維摩詰言:「我已捨矣,汝便將去,令一切眾生得法願具足」。
當波旬聽到長者對魔女開示法樂之後,知諸魔女沐浴在法樂之中,「於是波旬」擔心魔女不願再回到天宮,所以就「告諸」魔「女言」:我們來此時間已經很久,亦聽到長者為我們說了很多法,現「我欲與汝」等「俱還天宮」,享受我們原有的欲樂,不要在此打擾長者太多,化費他的寶貴時間!那知出乎波旬的意料之外,是「諸」魔「女」竟然不聽他的命令,並對波旬「言」:你已經「以我等與此居士」,亦即你已把我們送給了長者,而且我們從長者這兒,「有」了「法樂」自娛,身心充滿了法喜,「不復」願再回到天宮,「樂」欲「五欲」之樂。五欲樂與法樂比起來,那是相差得太遠,還有什麼可值得留戀的?你如認為天宮的欲樂不錯,那你就一人回去享受吧!
波旬在她們這一回答之下,深深的感到無法可施,既無力強迫她們回去,又沒有辦法可以說服她們,於是「魔」王只好求救於維摩「言:居士」!我先聽到空中音聲,不得不把是諸魔女給你,但這不是我的本意,現我要回到天宮去了,請你仍然「可捨此」諸魔「女」給我,不要把她們留在這兒,我知道,「一切所有施於彼者,是為菩薩」。菩薩之所以名為菩薩,其精神就在於難捨能捨,你是不是一位菩薩?如你認為自己是菩薩的話,就當將這些魔女還給我,不應耽著這些魔女而不放!
「維摩詰」回答「言」:你錯了,我何嘗要留住她們?「我已捨矣」,你要帶她們回去就帶她們回去,所以說「汝便將去」。而且我為她們說法,使她們於佛法中得到滿願,並望「令一切眾生得法願具足」。同時還可這樣說:維摩向魔乞諸魔女,不是真的想要得到她們,目的是為化度她們,令她們改邪歸正,現在這一目的已達,樂得做個順水人情,仍然交還給魔王,以滿魔王的心願,免得魔王的苦惱。但是菩薩是以度化一切眾生為志趣的,不但要使魔王滿願,並且擴大開來,願一切眾生皆得法願具足,人人都獲得廣大法樂,以法樂自娛。
於是諸女問維摩詰:「我等云何止於魔宮」?維摩詰言:「諸姊!有法門名無盡燈,汝等當學!無盡燈者,譬如一燈燃百千燈,冥者皆明,明終不盡。如是諸姊!夫一菩薩開導百千眾生令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於其道意亦不滅盡,隨所說法而自增益一切善法,是名無盡燈也。汝等雖住魔宮,以是無盡燈令無數天子、天女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為報佛恩,亦大饒益一切眾生」。爾時,天女頭面禮維摩詰足,隨魔還宮,忽然不現。
諸女聽說仍然可與魔王回到魔宮,當然又就為魔王之所掌握,可是,過去在魔宮中,是以五欲之樂為樂,現時在菩薩處,已以法樂之樂為樂了,一旦回到魔宮去又將怎樣?「於是諸女」惶惑的「問」於「維摩詰」:你既要我們回到魔宮,我們當然會接受你的勸告,但是我們都剛才得到法樂,道力還沒有怎樣堅固,而魔宮中盡是五欲之樂的境界,亦即是魔氣重重的,「我等云何止於魔宮」,方不致於再為魔境所轉?你得告訴我們一個辦法,讓我們安心的在魔宮中修道,否則,由於我們熏習佛法未深,到時不能自持又將怎樣?
「維摩詰」開示她們「言:諸姊」!這個你們不要擔心,我佛法中「有」個「法門名」叫「無盡燈」,你們應「當」修「學」這個法門。所謂「無盡燈者,譬如一」盞「燈然」成十盞燈,十盞燈再然成「百」盞燈,百盞燈更然成「千」盞「燈」,如是展轉相然,直到無窮無盡。燈是代表光明的,以破暗為它的作用,燈光到了什麼地方,什麼地方的黑暗就被破除,所以說「冥者皆明,明終不盡」。無盡燈是譬喻,「如是,諸姊」!你們回到魔宮去,把所學的發菩提心,以法樂自娛的法門,展轉教導所有的魔子魔孫,魔臣魔女,如是像這樣的「一」個「菩薩開導百千眾生,令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於其」每一人的「道意,亦不」會「滅盡」,只有一天天的增長起來。「隨」著「所說」的大「法」利益眾生,「而自」己亦能「增益一切善法」。這個,「是」就「名」為「無盡燈」法門。發菩提心,是點然自己內在的心燈,開導十個眾生發菩提心,就點然十個眾生的心燈,開導百個眾生發菩提心,就點然百個眾生的心燈,開導千個眾生發菩提心,就點然千個眾生的心燈,如是像這樣的,開導無窮無盡的眾生發菩提心,就點然無窮無盡的眾生心燈,如是燈燈無盡,光光不絕,不但照破眾生內在的無明黑暗,亦可照破魔宮的痴冥之室,使每個魔眾都得光明的照耀!
維摩詰說了這無盡燈的法門,接著帶有鼓勵和安慰的口吻說:「汝等」現在「雖」還魔宮而安「住」在「魔宮」中,果能「以是無盡燈」法門,在魔宮中展轉教化,使「令無數天子、天女」,得到佛法的感召,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就是化魔成佛,紹隆佛種,不斷三寶,是「為」真正「報佛」深「恩」,同時「亦大饒益一切眾生」,令諸眾生皆得法益!
「爾時」,就是維摩詰開示無盡燈法門完畢之時。是諸「天女」很虔誠的,以「頭面禮維摩詰足」。行此最敬禮後,立即「隨」著「魔」王「還」歸魔「宮」。魔王以神通力隱形而去,所以說「忽然不現」。總之,維摩詰以最高境界,以最大智慧善巧,接受天女,不受誘惑,並且化導她們,使她們回去展轉教化,這種啓導的方式,傳染的作用,其力量大而速。但這,唯有大菩薩始有這大作略,小乘人無論如何是望塵莫及的!
世尊!維摩詰有如是自在神力,智慧辯才,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持世菩薩說明了維摩詰化導魔女的經過,特又叫聲「世尊」然後說:「維摩詰有」如上所說的「如是自在神力」,並有殊勝的「智慧」與無礙「辯才」,能夠攝魔成為菩薩,化魔得以成佛,確實不是普通的人物,「故我不」能勝「任」而「詣彼」探「問」他的「疾」病。
佛告長者子善德:『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聽了持世推辭不去,就又「告」訴「長者子善德」說:「汝」可「行詣維摩詰」處,代為向他「問疾」。善德的德,有的經本譯為得。古代有很多音同而字不同的。依印度的梵文看,這應譯為善得。梵語須達多,達多可譯為得。現應譯為善施,因此這位長者子,或稱善施,或稱善得。給孤獨長者,本名須達多,現在這位長者子,與給孤獨同名,也許正是他的兒子。善德是大富長者之子,是已發菩提心修菩薩行的在家菩薩,經常追隨佛陀。依名字解,他是以布施為主修的行門。
善德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善德」聽到佛的差遣,深感這個任務重大,不是自己所能擔任得了的,於是就「白佛言:世尊」!如上所說,維摩詰是位具有自在神力,智慧辯才的大菩薩,不是一般人所能對付得了的,故「我」亦「不堪任詣彼問疾」,請佛慈悲另派賢者!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自於父舍設大施會,供養一切沙門、婆羅門、及諸外道、貧窮、下賤、孤獨、乞人,期滿七日。
「所以者何」,是明自己不能去問疾的理由。我之所以不堪擔任問疾的這個使命,「憶念我昔」有一次,「自於」祖宗傳下的「父」親「舍」內,「設大」布「施」法「會,供養一切」出家的「沙門」,在俗的「婆羅門」以「及諸外道、貧窮、下賤、孤獨、乞人」,總共布施七天,所以說「期滿七日」。
這種大布施會,印度地方一向很盛行,如國君、宰輔、長者、居士、大財富者,莫不上行下效,一律奉行。不過佛法與外道稍有不同:外道舉行施會,定要舉行宗教儀式,殺牛羊等做祭祀品;佛法中的布施,沒有宗教儀式,更不殺害生畜,只是行其所當行。大布施為印度的傳統,是在預定的數年中積蓄錢財,然後訂一日期,將所積的做大布施,不論什麼人,統統施捨,決不有所揀擇,稱為無遮大會。中國很少有這種施捨大會,只南朝梁武帝和陳武帝曾經舉行,將國家庫藏全部施捨於人民或三寶,梁武帝甚至將自己布施到廟裏,替三寶做工,直到第二日,由大臣送了大量財寶到寺裏,才把皇帝接回。
這種布施法會,最少七天,多則四十九天或數月。印度這種良好風尚,實是值得讚歎的。菩薩修行上成佛道,主要為修布施。布施雖有多種,但能將一切財物施捨,也算是波羅密之一。波羅密,是究竟圓滿,到彼岸之義,在印度叫做事究竟。布施波羅密,就是布施能究竟圓滿。約佛法的特殊意義說,單以財物布施,雖值得稱揚,但仍不究竟。維摩詰與長者子的辯論,可說是從世俗淺近的財布施,引至勝義更深的法布施。
時維摩詰來入會中,謂我言:「長者子!夫大施會不當如汝所設,當為法施之會,何用是財施會為」?
無遮大會的施設,不但接受供養的可來參加,就是國王大臣長者等亦可來參加的,所以到了圓滿的第七天「時,維摩詰」亦乘時「來入會中」,開導善德,以獅子吼令大眾聽聞說:「長者子」!你設大布施會當然是很好的,但真正的「大」布「施會,不當如汝所設」的這樣,因為財施大會,是不能普徧的,「當為法施之會」才對,你是菩薩,難道不知這點?我之所以對你說此,就是因為你是菩薩,假定你不是菩薩,我對你說這做什麼?當知財布施只是現前的幫助,僅能得到有漏的福報,法施能給以思想、精神、心靈的救濟,不但能得無漏的福報,且可增長清淨的智慧,財施所得的功德有限有量,果報仍然在三界中,法施所得的功德無限無量,可以得到出世的解脫。總之,法施高於財施,既然如此,「何用是財施會為」?實際說來,善德菩薩,不是不知法施會的殊勝,但為引導其他的眾生,所以故意的作這樣問,好讓每個人都行法施。
我言:「居士!何謂法施之會」?「法施會者,無前無後,一時供養一切眾生,是名法施之會」。
聽到長者這樣說,於是「我」就請示「言」:你說法施之會,「何謂法施之會」?這在我還有點不大明白,請你替我說明白點!維摩詰先為簡單的回答說:說到「法施會者」,從時間方面來說,「無前無後」,絕對不落於時間性的;從空間方面來說,一供養一切供養,「一時」供養一人,是就等於「供養一切眾生」。當知這個「是名法施之會」。普通布施,時間是有前有後的,對象是有彼有此的,不能做到普徧、廣大、無限,所以維摩詰說法施無前後。約供養說,在同一時間內,供養一切眾生,這不是物質的財施所能做得到。在這意義上的法施,自與普通的稍有不同。通常法施有二:一、世間法施,勸人為善,糾正錯誤。二、出世法施,用佛法教化領導,令內心漸向出世,向佛道前進。現在這裏所說的法施,當屬後者,且意義更深,不但口頭上說的法叫法施,就是自己實行這種法亦名法施。如以持戒說,自己嚴格的持戒,能影響眾生,令眾生得益。經說:『五戒是五大施』。因持不殺生戒,即對一切眾生無殺害心,此心給予一切眾生以安全感,等於施予眾生無畏。擴大來說,不論做什麼事情,正修正做時,不分別彼此,而徧為一切,心與法性相應,順空性理,一舉一動,無不是法施。說以種種方法,弘法修持,體知一切法空寂,是為法施智。
曰:「何謂也」?「謂以菩提起於慈心,以救眾生起大悲心,以持正法起於喜心,以攝智慧行於捨心。
善德聽了維摩所說的法施會,不禁驚奇的問「曰:何謂也」?用現在的語體說,這是什麼話啊?善德既然感到驚奇,維摩又從各方面說明法施。現在先從四無量心說明法施。四無量心,為世間的梵天及出世的三乘所共修的。不過,梵天修這以求得到梵福,三乘修這為得三種菩提,唯佛世尊是為更大的目的而修此的。修此法門時,是從定心中,緣一切眾生而修得,即住於平等法上,徧一切眾生,起一念慈心或悲心等。
「謂以菩提起於慈心」,是修的慈無量心。慈欲給與眾生的快樂,但最高最究竟的大樂,無過於佛果菩提,為使一切眾生得此佛果菩提,亦即願欲一切眾生皆得成佛,所以依於菩提起於慈心。
「以救眾生起大悲心」,是修的悲無量心。悲欲拔除眾生的痛苦,但最可怖畏的是生死大苦,為了救拔眾生的生死大苦,使眾生不再在生死中受痛苦的襲擊,所以依眾生起大悲心,而修救度眾生的法門。
「以持正法起於喜心」,是修的喜無量心。佛的正法住世,必要人力住持,菩薩受持正法,持戒說行,目的在令一切眾生得大法喜,法喜是世界上最難得的歡喜。欲救眾生,欲滿菩提願,必要持正法,應起歡喜愛法之心。
「以攝智慧行於捨心」,是修的捨無量心。心住平等不起貪愛叫做捨。但要真正能夠做到行於捨心,必要攝受智慧,從智慧中通達一切法的平等空性才可。如佛等視眾生猶如自己的獨生子,不於其中起分別,是為大捨。
菩薩行者,能作如是行如是修,自教教他,使諸眾生得大利益,是為真正的法施。
以攝慳貪起檀波羅密,以化犯戒起尸羅波羅密,以無我法起羼提波羅密,以離身心相起毗梨耶波羅密,以菩提相起禪波羅密,以一切智起般若波羅密。
此明六波羅密是法施。菩薩修行六波羅密,是從三方面著眼:一、為教化眾生。如說以施攝貪,戒攝毀禁,忍攝瞋恚,就是為的眾生。二、為體達空性,與實相相應。如《大品》說:『菩薩為見實相修行六度』,就是為的空性。三、為上求菩提。如《地經》說:『菩薩為求一切智地修行六度』,就是為的菩提。照理說,每一度都應通這三方面,但本經這兒配得很巧妙:前二度是為教化眾生;次二度是與空性相應;後二度是為上求菩提。
「以攝慳貪起檀波羅密」,是修布施,檀即譯為布施。慳是慳悋不但不肯自動的捨,就是他人來求亦不肯施。貪是貪求,就是有而不知厭足,貪得無厭之意。為了攝化這類慳貪之人,菩薩以身作則的捨慳捨貪,廣行惠施,但這決不是為自己求福德,完全是為攝受慳貪眾生。
「以化犯戒起尸羅波羅密」,是修持戒,尸羅即譯為戒,亦可譯為清涼。《大乘義章》說:『言尸羅者,此名清涼,亦名為戒。三業炎非,焚燒行人,事等如熱,戒能防息,故名清涼。清涼之名,正翻彼也。以能防禁,故名為戒』。眾生不一定皆能守持清淨戒行的,有的時候毀犯是免不了的,對於犯戒眾生的攝化,最有效力,莫過於自己的嚴持戒行,以己戒行的清淨,作為眾生的模範,使眾生受你感召,自發自動的遵行戒法不敢毀犯。
「以無我法起羼提波羅密」,是修忍辱,羼提即譯忍辱。此中所說的無我法,是指眾生空,亦即我空。唯有不在我上起執著,那就沒有什麼不可忍的。《金剛經》說佛在過去生中,為歌利王割截支解身體時,沒有我、人、眾生、壽者的四相,所以能夠忍受不起瞋恨,假定執有我等四相,就要起極大的瞋恨心,甚至要傾全力反抗,可見唯有無我,才能實行大忍。
「以離身心相起毗梨耶波羅密」,是修精進,毗梨耶譯為精進。所謂離身心相,就是通達身心皆空,亦即了解法空,唯有通達法空,不為一切所轉,始能精進不懈。世人稍微多做一點事情,立即就會感到身心疲勞,不能繼續的支持下去,原因就是執有實在的身心相,對於身心特別是對身體,寶愛得不得了,深怕它們太過辛苦,不願多做繁重工作。果能離身心相通達法空,自能勤苦堪耐。
「以菩提相起禪波羅密」,是修禪定。佛在菩提樹下將成正等正覺之時,一定先要入於禪定,從禪定中以大精進力破魔軍,才得成佛,所以要以寂滅離相的菩提義,起禪定波羅密。亦有解說菩提是佛的福德莊嚴,禪能出生,所以起禪波羅密。亦可謂菩提是佛止行,依禪息妄,證入其中,故為菩提起於禪定。
「以一切智起般若波羅密」,是修智慧。般若與一切智,實是一體的異名,不過在不同的崗位有不同的名稱。如說:『因名般若,果名薩婆若』,薩婆若,就是一切種智。羅什更明白的說:『薩婆若即是老般若』,一切智為佛所有的般若,菩薩為得一切智而修般若,所以說以一切智起般若波羅密。亦有解說一切智是佛的智慧莊嚴,般若亦是智慧,正是一切智因,親能生於智果。或說一切智是佛的觀行,依慧照行,滿足彼德,故為一切智起於般若。
菩薩能這樣的奉行六波羅密,從空性的體達中,上求無上菩提,下化一切眾生,是為法施大會。
教化眾生而起於空,不捨有為法而起無相,示現受生而起無作。
此明三解脫門是法施。三解脫門,亦是大小乘行人共修的法門。不過,小乘入三解脫門,一定是沉空滯寂的,不能從解脫門出來,起度生的大用;佛陀證此三解脫門,不在解脫門內,享受自在安樂,而從解脫門出來,現起度生的大用,積極從事化他的事業。
「教化眾生而起於空」,是明空解脫門。菩薩證得空的妙法,不是什麼都不做的。仍然要積極的度生,雖不斷的教化眾生,而知無有眾生可得。《金剛經》說:『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就是此意。所以菩薩度生,一定要起於空,不見我人眾生之相。如有眾生相存在,必然就乖於空義,如真正通達空義,必然要捨於眾生,不可執著有眾生為我所度。
「不捨有為法而起無相」,是明無相解脫門。有為法就是有相法,有生有滅等種種相貌。菩薩在一切有為法上而起無相觀,雖觀無相而不捨一切有為法。果能如是善通法相空虛其懷,那就可以做到終日化生而終日不乖空。隨化在有,所以不捨,知有常寂,名起無相。起無相是智慧的運用,不捨度化是大悲的善巧。
「示現受生而起無作」,是明無作解脫門。作為造作生死業,繼續在生死中受生,無作即不再作生死業,因菩薩觀世間無常苦,不再起願受生死,可是為了度生,仍然處處受生,雖隨眾生的度化,於生死處處現生,但不因此造有漏業受生死果。菩薩依理不依事,雖無生而現受生,雖受生而實無生,雖無作而現作,雖作而實無作。
護持正法起方便力,以度眾生起四攝法,以敬事一切起除慢法,於身、命、財起三堅法,於六念中起思念法,於六和敬起質直心。
此下說明自利利他的行門為大法施會。
「護持正法起方便力」,如來的正法是辛勤所證得的,為我們說出而留給我們,我們應當時時立此志願,護持如來所有正法,不讓它在這世間湮沒不存,但因時代的不同,對於正法的護持,要有適度的善巧方便,觀察時代的進步性,以如來正法與時代相配合,正法才能延續不斷的弘傳下去,如不以方便觀察時代性,只是一味的自說自話,是不能令正法久住的。當知方便觀察,是由智力而起,所以說護持正法起方便力。
「以度眾生起四攝法」,就是生起布施、愛語、利行、同事的四攝法,度脫各類所應度的眾生。因為真正的度脫眾生,唯有四攝法可以做到,假定不運用四攝法,眾生是不易為你之所攝化的,所以對四攝法,尚未生起的令之生起,已經生起的如法運用,以期廣大眾生為所攝化。
「以敬事一切起除慢法」,慢是傲慢,亦即貢高,任何人的內心,如具有貢高傲慢心,是決不能對人表示恭敬尊重的。事為事奉,亦即替人做事,但替人做事,要有恭敬心,既不可疏忽,又不可傲慢。果能敬事一切,必能除我慢過。菩薩以無量身,敬事一切眾生,當然不會有慢性。《法華經》中的常不輕菩薩,見到什麼人就真誠禮拜,目的就在離慢起功德。中國古語說:『敬人者人恆敬之』。你能尊重別人的人格,別人亦必尊重你的人格,人與人是平等的,你有什麼值得驕傲而對人高慢?
「於身、命、財起三堅法」,三堅法,是指法身、慧命、法財的三者,這是永恆的,堅固不壞的,與我們現有的身體、壽命、財產的易散易壞,是絕對不可同日而語的。易散易壞的三不堅法,是我們應捨而不應執著的,可是眾生不知它的不長久,終日在這三方面有所執著,保重自己的身體,維持自己的壽命,守護自己的財產,一旦散壞喪失,就又感到無限苦惱,其實這是不值得貪戀的,應從無常敗壞的三不堅法,修起三堅法的實現。
「於六念中起思念法」,六念,就是念佛、念法、念僧、念施、念戒、念天。佛在《阿含經》中,曾嘗開示這個六念法門。這主要是為在家信眾說的,因為一般信眾,理智異常薄弱,不能以智制情,為生死別離、荒涼淒寂的陰影所惱亂,所以教他們念(觀想)三寶的功德,念自己持戒與布施的功德,念必會生天而得到安慰。思念,就是心的繫念,就是使我們的一念心,常常繫念於六種正念中,不要使心在外在的境界上,生起種種的妄念。
「於六和敬起質直心」,六和敬,就是見和同解,戒和同修,利和同均,身和同住,口和無諍,意和同悅。前三是和合的本質,後三是和合的表現。佛陀制戒,為使大家和合安樂恭敬共住,特以六和敬為其綱領,果能照這六和敬去行,大眾自然會和樂共住,不致發生彼此的乖諍。但要如法的做到六和敬,必要生起質直心來,就是大家內心必要坦白正直,沒有一點矯揉造作的虛偽心念,如果內心諂曲而不直爽,那是不能真正做到和敬的。
正行善法起於淨命,心淨歡喜起近賢聖,不憎惡人起調伏心,以出家法起於深心,以如說行起於多聞,以無諍法起空閒處,趣向佛慧起於宴坐,解眾生縛起修行地。
「正行善法起於淨命」,淨命是對邪命說的。邪命,是指不正常的經濟生活而言;正命,是指合理的經濟生活而言。如出家眾所過的是乞士生活,一切資生物——衣食住藥四緣,都從乞化、布施而來,其生活當然是很淡泊的,但一得到了生活,立刻就要專心一意的修行,唯有行一切善法,才能得到正命,生活才得清淨,所以欲得正命,所行定要合法。比丘托鉢乞食,所以稱為淨命,因為不是強求飲食,而是施福於眾生的。
「心淨歡喜起近賢聖」,這裏說的賢聖,是指三乘賢聖,很不容易親近得到,必須內心清淨,常常對之生起歡喜仰慕之情,而後始能親近到諸賢聖。假定心不清淨,又不歡喜恭敬,不說不易遇到賢聖,就是賢聖立在你前,亦未必能為你親近。不說親近賢聖,要心淨歡喜,無所希求,就是人與人間的交往,亦要心淨歡喜,才能維持長久。
「不憎惡人起調伏心」,惡人之所以成為惡人,不是生來就如此的,而是環境之所使然。菩薩見到惡人,不特不憎恨他,且深深的憐愍,覺得一個好好的人,竟然墮落到這境地,於是對之起調伏心,想方設法的感化他,用善言好語調伏他,使他改惡修善,重新做個好人。如對惡人憎恨,使他沒有自新的機會,那是不合菩薩度生精神。
「以出家法起於深心」,出家為佛法的一重要制度,不但以出離心為本的聲聞行人,重視出家的修道,就是以菩提心為本的菩薩行人,同樣有出家之設。但出家乃大丈夫事,不是人人所能做得到的,所以如有發心欲出家者,首先於出家法,生起深心愛好,假定沒有愛好的深心,不說不可能出家,就是出了家亦不能如法。《菩薩本生鬘論》卷四說:『出家之利,高於須彌,深於巨海,廣於虛空。所以然者,由出家故方得成佛,三世諸佛未有不因捨家出家成佛者也』。是則對於出家,沒有深心愛好怎可?
「以如說行起於多聞」,多聞,就是多多的聽聞佛法。經中一再要人多聞熏習,可見多聞是很重要的,但佛法的重視多聞,目的不是為了求得廣博的知識,而是要如說去行,才要起於多聞的。聞所說法,就得如法去實行,假定聞而不行,試問聞有何益?唯有多聞正法,才能如佛所說而行,或為順法而行,所以必須多聞正法。
「以無諍法起空閒處」,空閒處,亦即寂靜處,梵語叫做阿蘭若。諍是諍論,諍論之起,由於眾聚,所謂人多話多,沒有辦法不發生諍論的。要想避免與人發生不必要的諍論,唯有多住在少人或無人的空閒處。古德說:『怨境生乎眾聚,無諍出乎空閒』。無諍就是平等,見不平等所以有諍。有無諍三昧,能調伏眾生。不特自能無諍,亦令他人無諍,為無諍法,所以生起在空閒處住的意念。假定就理來說,空閒處,就是觀法性如虛空,是則盡虛空界,無處不是空閒處,還有什麼諍論可得?
「趣向佛慧起於宴坐」,宴坐就是修禪。佛法修禪,不是為的養身,亦非為得神通,而是為發佛慧,因為慧是由定發的,沒有一點定力,絕對不能發慧。行者為要趣向佛的智慧,故起靜坐修禪定法。雖說佛智不全由宴坐來,但真習定則能趣向佛慧。
「解眾生縛起修行地」,為解眾生的繫縛執著,所以自己必須如實修行。因為有修行才會有經驗,有經驗才能除眾生縛,如西藏喇嘛有一套辦法,就是決不肯將自己懂得而未曾實地修行過的法教授他人。因此必須自己要有修行經驗,才能指導眾生解除繫縛。
以具相好及淨佛土起福德業,知一切眾生心念,如應說法起於智業,知一切法不取不捨入一相門,起於慧業,斷一切煩惱、一切障礙、一切不善法,起一切善業,以得一切智慧、一切善法,起於一切助佛道法。
以下從佛果位上的種種功德說明大法施會。
「以具相好及淨佛土起福德業」,相好是佛的正報,淨土是佛的依報,要想得到依正莊嚴,必須修廣大福德業,沒有廣大的福德業,是不能得依正莊嚴的。如三十二相,每一相要百福才能修成。菩薩莊嚴相好及淨佛國土,目的是為饒益眾生。修此福德業因,乃得依正勝果。
「知一切眾生心念,如應說法起於智業」,菩薩度化眾生,應為眾生說怎樣的法,不由自己要怎樣說就怎樣說,而是要了知眾生的內心,在念何事,思何事,修何事,然後針對眾生各各無限差別的心念所求,如其所應的為之說法,使他得以滅惡增善,向最高的佛果前進。但這要起於智業,才能如實的了知。智業,以般若波羅密為根本。《般若經》說:『欲知眾生心念,應學般若波羅密』,就是此意。由有智知眾生心念,如應說法,是即法施大會。
了「知一切法」平等空性,於中「不取不捨」,即得「入一相門」。此一相門,就是空門,亦即平等門。平等空寂性中,還有什麼可取可捨?但要到達這個程度,必須「起於慧業」,般若慧是通達諸法空性的。常人所以在諸相紛陳中,取這個捨那個,取那個捨這個,原因就是執著諸相的實有,沒有慧業透視它的無自性空。
智與慧二者,通常是通用的,稱為智慧,其實,二者略有差別的:通達即有而空的是慧的作用,了解即空而有的是智的作用。《折衷疏》說:『智之與慧,有合有分:合之則智即慧,慧即智,無有二也;分之則智乃權智觀機,慧乃實智照理』。照理,是即顯示平等理性;觀機,是即顯示應機說法。
「斷一切煩惱」,是斷煩惱障;斷「一切障礙」,是斷生死苦果的報障;斷「一切不善法」,是斷有漏的業障。惑業苦的三障,是都障礙菩提的如實修行,所以菩薩要想順利的修菩薩行,必須將這些障礙掃除淨盡,不讓它們成為菩薩道上的絆腳石。果能將這些障礙去除,自然就「起一切善業」,善業日增,惡業自然日減,這是必然的道理。不過要想善業日增,還得先要拂除障礙。但這,「以得一切智慧」為領導,「一切善法」因之而修,「起於一切助佛道法」。助佛道法,一般說為三十七道品,其實,一切菩薩行,皆可稱為助佛道法,以此為因可得佛道。
如是,善男子!是為法施之會。若菩薩住是法施會者,為大施主,亦為一切世間福田」。
這是對上所說的種種菩薩行作一總結。「如是」,像上所說的,「善男子」!我告訴你:「是為法施之會」,唯有這樣的法施,才可稱為大施會,財施算得了什麼一回事,不過是為愚人所愛而作的。「若菩薩住是法施會者」,天天行此法以自利利他,特別是以大法施於眾生,那你就是「為」眾生的「大施主,亦為一切世間」最高最大的「福田」,因能令一切眾生種福,使諸眾生將來定得清淨福報的。
世尊!維摩詰說是法時,婆羅門眾中二百人,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善德向佛報告遇到維摩詰的經過,又叫一聲「世尊」說:「維摩詰說是法時」,當時在大布施法會中的「婆羅門眾中」,立即有「二百人」,回邪歸正,「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隨順佛法向佛道前進,認為唯有佛法才是究竟的,不復跟著婆羅門走去修學異道。
我時心得清淨,歎未曾有,稽首禮維摩詰足,即解瓔珞價值百千以上之。不肯取!我言:「居士!願必納受,隨意所與」。
不特婆羅門有人發心,就是「我」在那「時」,聽了他的說法,亦感到「心」裏異常「清淨」,歡喜讚「歎」,覺得像這樣的希有之事,是從來所「未曾有」過的。為了表示我的真誠歡悅,一面「稽首禮維摩詰足」,對他致最高度的敬意,一面立「即解」下身上佩帶的「瓔珞」,其瓔珞「價值百千」,但我毫無悋惜的,而「以」奉「上」供養,請他接受我的微分供養。可是當時維摩很客氣的「不肯」領「取」我的這個供養。原因維摩亦是一位大富長者,而且剛向大眾讚歎法施,現在自己接受財施,在情理上說不過去,所以不願接受瓔珞。「我」見維摩這樣客氣,又很誠懇的說「言:居士」!我的發心供養你,是出於我的一片至誠,不是虛情假意的,「願」你務「必納受」我的這點微意,請不客氣的收下吧!我知道你是不在意這些財物的,不過你收下後,可以由你自由的支配,所以說「隨意所與」。依佛法規矩,不論人們供養什麼,只要不是非法得來的,都應接受而不應拒絕,受了以後,轉供養他人也好,做其他功德也好,那就隨你自己的心意,供養的人是不過問的。
維摩詰乃受瓔珞,分作二分:持一分施此會中一最下乞人,持一分奉彼難勝如來。一切眾會皆見光明國土、難勝如來,又見珠瓔在彼佛上,變成四柱寶臺,四面嚴飾不相障蔽。
「維摩詰」在盛意難卻的情況下,「乃」接「受」善德所奉獻的「瓔珞」,當即把它「分作二分」,手「持一分施此」大「會中」的「一」個「最」貧窮、最愚痴、最苦惱的「乞人」,就是俗說的叫化子,另「持一分奉」獻「彼」光明佛國的「難勝如來」,顯示平等布施,將得平等功德,不因供養對象的高低而影響所得的功德。在供養如來的當時,「一切眾會」人等,「皆見光明國土」的「難勝如來,又」清楚的「見」到珍「珠瓔」珞「在彼佛上,變成四柱寶臺,四面」種種珍寶「嚴飾」,猶如虛空一樣的「不相障蔽」。四柱寶臺,有說是表佛果的四無量心,有說是表果上四德無障無礙大般涅槃。不相障蔽,是顯一德不礙一切德。從事相說:善德的大供養,引起維摩詰的供佛,乃至現廣大神通,增加了大眾信心。另一方面,供佛後,以此布施因,將來得究竟果,如清淨佛土那樣的嚴飾無礙。
時維摩詰現神變已,又作是言:「若施主等心施一最下乞人,猶如如來福田之相,無所分別,等於大悲,不求果報,是則名曰具足法施」。城中一最下乞人,見是神力,聞其所說,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時維摩詰現」此廣大「神變已,又」為長者子「作是言」:假「若」做為「施主」的人,能以平「等心」而行布施,那他即使「施一最下乞人」,其所得功德也不亞於供養如來,所以說「猶如如來福田之相」。兩者平等平等,「無所分別」。因為眾生具有佛性,現在看來是個眾生,實則就是未來佛,佛與眾生原是平等不二的。由於以平等悲心而施,所以說「等於大悲」。或說大悲就是佛,施下乞人令等佛的大悲之相,所以說等於大悲。因以般若智慧而求佛果菩提,所以「不求」人天「果報」。能夠如此,「是則名曰具足法施」。在此所成為問題的,就是善德明明是以財施的,為什麼這兒結說法施?因以平等心而施,如法與真理相應,無先無後,無所分別,即財施是為法施。當知心是最重要的,心若能夠平等,一切悉皆平等,心若能夠廣大,一切悉皆廣大,心若能夠如法,一切悉皆如法,所以說為具足法施。
當時「城中」有「一最下乞人,見是神」通變現之「力」及聽「聞」到「其所說」的不思議法門,心開意解,立「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維摩詰是這樣偉大人物,「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如是諸菩薩,各各向佛說其本緣,稱述維摩詰所言,皆曰不任詣彼問疾。
「如是」,不但上面所舉的四大菩薩,不堪勝任詣彼問疾,就是佛命其餘無量「諸菩薩」去問疾,亦「各各向佛說其本緣」,就是把他們所曾遇到維摩詰的經過,向佛坦白的說明,並且「稱述維摩詰」當時「所言」所說,咸認維摩詰不是簡單的人物,自己不是維摩詰的對手,所以「皆曰不任詣彼問疾」。是諸菩薩稱述維摩詰的所言,當然是很多的,如果一一記載下來,那就未免太多,所以略而不論。其實,諸菩薩是以同一目標,助維摩詰顯揚大乘不可思議解脫法門,所以故意的漏出空隙讓他顯揚。不是這些菩薩,真的不如維摩,這是我們所不可不知的。
在此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在諸菩薩中,為什麼只舉經中所說的四大菩薩為代表?因為授記成佛,於成佛時坐道場,降伏魔怨,舉行平等法施之會,是一般菩薩成佛所必須具備的主要條件,所以經中特舉出這四大菩薩來說,《無我疏》說:『經敘菩薩,唯略舉四人,列其四事者,正顯菩薩成佛法門,能具此四,亦以足矣』,即是此意。
文殊師利問疾品第五
此品是本經所要真正弘揚的妙法,亦即正式發揚大乘正義,再說明點,就是發揮不可思議解脫法門。約文段的次第說,佛命五百聲聞弟子、諸大菩薩往長者處問疾,聲聞中舉出十大弟子,菩薩中舉出四大菩薩,都說不敢,並各道其緣由,但為廣作佛事饒益眾生,攝諸眾生同歸佛地,問疾一事不能中止,所以不得不命及上首大弟子,特命文殊去問疾。
文殊菩薩,從迹上看,固然是位補處大士,從本上看,實是早已成了佛,名龍種上尊王佛,在五十三佛中,是歡喜藏摩尼寶積佛,現在北方常喜世界,而示現為遊方菩薩。《華嚴經》說他是從東方不動智佛金色世界來,又說文殊為無量諸佛母,或有說文殊為七佛之師,《法華經》則說文殊是釋迦九世祖師,今為示現助佛揚化,居諸菩薩眾之首,為佛的上首弟子,由他前往問疾,愈顯出維摩詰長者智慧方便的不可思議。
文殊師利,有的經中叫做曼殊室利,或簡單的稱為文殊,中國譯為妙德、妙首、妙智、妙吉祥等,因他具有無邊的微妙功德,或是具有廣大的微妙智慧,所以得此等名。以妙吉祥言,古德有這樣的解說:『吉者善利,祥者喜慶,言情不測立之妙名;又濟物之神功名吉,祥生積善名祥,利用超絕復名妙矣』。
佛命文殊去問疾,文殊不敢說不堪任命,原因雖多,現說兩點:一、位高:文殊與諸菩薩,雖同居等覺地位,不但無高下之別。《寂雙經》說:『住等覺位入重玄門,經無量劫倒修凡事』。文殊修行既已積之以久,智德高勝不亞於淨名,所以堪任問疾。二、垂迹:諸菩薩的躍登等覺地位,都是從菩薩行的修學中,逐漸升到這樣的地位,是名副其實的補處,可是文殊的現居補處,是從本垂迹而來,亦即是倒駕慈航,若本若迹,都與淨名旗鼓相當,所以堪任問疾。即此二者,可以看出文殊的不尋常。
在此或有人問:佛明知道只有文殊可以擔當問疾的任務,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派他去,反而先派其他的聲聞菩薩去?當知這是佛陀的最大善巧方便,特意留機會給諸聲聞菩薩,各各述其本緣,使人知道維摩詰在佛教中的教化工作,是多麼的偉大,並藉這個機緣以集維摩詰的大乘言論,讓當時的在會大眾,未聽到的得以聽到,使未來世的眾生,亦知有這樣的妙法。如我們現在聽到的〈弟子品〉與〈菩薩品〉中微言妙義,不是拜佛陀派遣其他弟子問疾所賜嗎?如果沒有這一派遣,那裏會有這樣的大法留下來?
爾時,佛告文殊師利:『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爾時」,是指諸菩薩向佛說其本緣,不任詣彼問疾的時候。「佛」見這麼多的菩薩都推辭不敢去,於是只好「告」訴「文殊師利」說:維摩詰有病,不論從那方面說,我們都得有人去向他問疾,以示我們對他疾病的關心,可是派遣了諸大聲聞及諸菩薩,一致表示不堪勝任,所以現在只好派「汝行詣維摩詰問疾」,相信你是負得起這個任務的,希望你不要再推辭不去!
文殊師利白佛言:『世尊!彼上人者,難為酬對。深達實相,善說法要,辯才無滯,智慧無礙,一切菩薩法式悉知,諸佛秘藏無不得入,降伏眾魔,遊戲神通,其慧方便皆已得度。雖然,當承佛聖旨,詣彼問疾』。
「文殊師利」見到佛陀派遣到自己,覺得如不奉命而去,未免使佛陀失望,當然接受佛陀的派遣,但他雖未見到過維摩長者,可是從眾弟子向佛稟白的話中,知道維摩是位不同凡響的菩薩行者,所以稟「白佛言:世尊」!你要我去問疾,我是不能再推辭的了,不過「彼上人者」,不是一位簡單的人物,而是「難為酬」應「對」答的,現我奉旨詣彼問疾,如果長者所說的話,超乎一般常情,使我無以對答,是即有失慈命。
文殊於自謙之餘,同時對維摩加以讚歎說:長者對於諸法實相,亦即宇宙人生真理,已經徹底通達,了無一點所滯,所以說「深達實相」。實相,是甚深最甚深的,不是一般人所能測度得到的,二乘雖也能夠通達實相,但不能夠窮徹其源,猶如兔馬的過河一樣,菩薩妙參實相的底源,猶如香象過河的窮達其底,所以說為深達。經說:『三獸度河,唯象至底』,就是此意。不過同是菩薩,悟達實相程度,亦有淺深之別。淺則達空不能達有,深則可以空有並觀,事事無礙。菩薩雖不及佛的究竟諸法實相,但已近佛如佛,離佛不遠了。
除以高深的般若慧,自證深達實相外,進而並能深入淺出,將所證悟的甚深法,以方便妙用宣說出來,使聽眾能夠接受了解,所以讚長者「善說法要」。為什麼能夠如此?因「辯才無滯,智慧無礙」的原故。長者具有高深智慧,所以說起法來,能辯才流暢的要怎樣講就怎樣講,名為無滯。有智慧則有辯才,由於他的智慧無礙,所以他的辯才無滯,辯才是口業,智慧是意業。
深達實相是自證,不失機、不失時、不失處的為諸眾生善說法要是利他,這樣,可謂自他兩利功德圓滿。
「一切菩薩法式悉知」,是說對於一切菩薩的無量法門,無所不知。菩薩根性是各各不同的,所修學的法門亦各有所側重,有的重於信願,有的重於慈悲,有的重於智慧。由於『法門無量誓願學』的關係,長者皆能得入,遂有應病與藥,隨機逗教的善巧。
不但對菩薩的法式悉知,就是對「諸佛」的「秘藏」,亦「無不得入」。諸佛秘藏,是指不顯露的勝義,亦即是諸法空性,這是經歷很久的時間,修行多種的法門,才得成就,此法不易與人說,所以稱為秘藏,因未得其人,未得其機,所以不明顯說。如以佛陀說法來說,有隨自意語,有隨他意語,有說隨自他意語。隨如來自己本意所說的法,如對小乘說一乘,《大涅槃經》的三德秘藏,一切眾生都具如來藏等,皆是諸佛秘藏,唯佛與佛乃能究竟的。
「降伏眾魔」,就是種種天魔,皆能予以降伏,不讓他在佛教有德人的面前,發生擾亂的作用。如攝化萬二千魔女,就是降魔的最好明證。運用種種不可思議的「遊戲神通」,無礙自在的度化眾生。神通而稱為遊戲者,謂遊涉諸道,自在如戲,所以叫做遊戲。或說神通雖是廣大無邊的,但在能者很容易的運用,對於菩薩是沒有什麼困難的,好像做戲一樣的自在,所以叫做遊戲。
「其慧方便皆已得度」,慧指自證空性的般若慧,方便是指嚴土熟生的種種善巧的方便慧。據什公說:慧即般若,方便乃慧所流露的妙用。慧如黃金,方便是黃金所成的種種裝飾品,二者相互為依,籠統稱為智慧。唯識所說的根本智、後得智,或如理智、如量智,等於本經這裏所說的慧與方便,而維摩『窮實慧之原,盡方便之底』,所以說皆已得度,亦即智慧達到究竟圓滿。
「雖然」維摩具有這麼多的勝德,特別是慧與方便的究竟,但我「當承佛」的威德加被,奉承佛的「聖旨詣彼問疾」,以盡佛所給予我的使命。在此有人這樣說:若要仰承佛力的加被,才敢勉強的前往問疾,如佛加被以上的菩薩,是諸菩薩豈不同樣的可去問疾,為什麼還要等待文殊來擔當?這話固然說得不錯,但亦要加於可加,不可加而加,還是沒有用的,文殊具有可加被的力能,所以佛特加被於他。如《法華經》中佛說法華之前,彌勒及四眾有疑,唯從文殊取決,是諸菩薩那裏可以與文殊相比?
於是眾中諸菩薩、大弟子、釋、梵、四天王咸作是念:今二大士——文殊師利、維摩詰——共談,必說妙法。即時八千菩薩、五百聲聞、百千天人皆欲隨從。於是文殊師利與諸菩薩、大弟子眾,及諸天人恭敬圍繞,入毗耶離大城。
文殊師利承奉佛的聖旨,準備去向維摩詰問疾,「於是」在會大「眾中」的「諸菩薩」、諸「大」聲聞「弟子」、欲界天主帝「釋」、色界大「梵」天主、「四」大「天王」,都在作這樣想,所以說「咸作是念:今」彼「二大士——文殊師利、維摩詰——共談」,他們面對面相談,絕對不是說些普通的應酬語,「必」然是「說」一些微「妙」的大「法」,這個機會太難得了,我們應該跟隨文殊菩薩去,「即時,八千菩薩、五百聲聞、百千天人皆欲隨從」,認為錯過這個機會,就不容易再能得到。「於是文殊師利與諸菩薩、大弟子眾,及諸天人恭敬圍繞」,亦即前有開導,後有擁護,浩浩蕩蕩的從菴摩羅園出發,進「入毘耶離大城」,直向維摩詰家中而去。
在此有個問題需要解決的,就是當時在菴摩羅園的菩薩有三萬二千,聲聞眾有八千,就是佛的常隨眾亦有千二百五十人,為什麼現在菩薩眾中只有八千、聲聞眾中只有五百同去?以聲聞眾說,同去五百人,由於智慧的深入,樂意的聽聞勝法,因為他們原本就是內秘菩薩行,外現聲聞身的,為了斥小揚大,所以偏舉。同時還可這樣說,即佛當時亦在說法,不可使法會空無一人,所以留下很多的菩薩及諸聲聞侍佛聞法。
爾時,長者維摩詰心念:今文殊師利與大眾俱來。即以神力空其室內,除去所有及諸侍者,唯置一床以疾而臥。文殊師利既入其舍,見其室空無諸所有,獨寢一床。
維摩長者是主,文殊菩薩是賓,賓主之間見面未開口已能默默相契,是則,非維摩不足以為主,非文殊不足以為賓,賓主可說是旗鼓相當的。當文殊菩薩等尚未到長者家時,「爾時,長者維摩詰心」裏就在這樣想「念」:現「今文殊師利與」諸「大眾」就將「俱來」向我問疾,我是如常待客那樣的接待他們?還是向他們另外有個特別的表示?經過一度考慮,於是「即以神」通之「力,空其室內,除去」室內「所有」的一切物件,連伺候他疾的侍者也不留,所以說「及諸侍者」。在這樣一個空空洞洞的室內,「唯置一床,以」作為有「疾而」獨「臥」在床上。用這樣的空室,等待貴賓到來。空室,象徵十方世界一切法皆空的意思,亦即以室類於如來的寂光淨土,因為寂光淨土是空無所有的。沒有侍者,從下文看,不是沒有侍者,是顯菩薩眷屬侍者,於畢竟空中示現。獨病臥於床上,顯示不是真病,文殊固然知道他是示疾,餘諸聲聞及人天等以為真病,所以不得不有此安排,亦即欲寄病而有所顯。
「文殊師利」是個有大智慧的菩薩,從外走來「既入其舍,見其室」內「空」空如也的「無諸所有」,唯「獨」長者一人因疾「寢」臥「一床」,當下就已了解長者的用意,不和常人一樣的開口向他問好,除了內在的心心相應,亦唯彼此的互相默然,作為以下談論的啓端。
時維摩詰言:『善來文殊師利!不來相而來,不見相而見』。文殊師利言:『如是,居士!若來已更不來,若去已更不去。所以者何?來者無所從來,去者無所至,所可見者,更不可見。
這段文,在支謙與玄奘三藏的譯本中,只是平常的應酬語,但據什公譯本看,即含有甚深義,是值得注意的。
相互默然,只能運用於一時,不能長時的如此,所以經過一段短暫的沉默,「時維摩詰」感到不能老是這樣的慢客,於是首先開口「言:善來文殊師利」,你來得真好,「不來相而來」,顯示向來沒有來過,「不見相而見」,顯示從來沒見過面。現在承你來問我疾,太過勞駕了你,在此向你謝謝!不來相而來,不見相而見,主要是說來與見。來,是指從彼到此說,如從菴摩羅樹園到毘耶離城內來。反之,從此至彼,名之為去。來與去,本是相待假名,只是一種運動,然立足點不同,說有去來差別,求其去來的實有自性,根本是了不可得的。可是凡夫說來,便執有實實在在的,有個從彼到此的來。說見,也執有實在的外境可見,殊不知見是眼根緣色境生眼識而有的一種幻化作用,假定有根無境,固然沒有見的作用,設或境有根無,亦同樣沒有見的功能的。凡夫執有實來實見,小乘了達諸法本空,不來不見,落於偏空,唯菩薩能從空出假,即空而有,從緣起性空中,現見如幻如化的來與見,來與見是因緣條件的假和合,沒有實在自性可得,所以說『不來相而來,不見相而見』。
「文殊師利」聽了這兩句應酬話,立即就能默契於心,所以也就回答維摩「言:如是,居士」!的確是像你這麼說的,「若來已更不來,若去已更不去」。如已來過就不必再來,若已經去了就不用再去。此約三世門觀不來不去。來與去,不論是從彼到此,或者是由此至彼,必有其前後的時間性,空間的位置也在變動,離開了時空,如何安立來去?來去是在時空中顯的,沒有時間與空間,就無從說來說去,證明來與去,要在因緣和合的條件下,才能安立假名,所以不可執有實在的來去相。進一步觀察,時間有沒有它的實性?說老實話,時間不外過去、現在、未來的三世,若過去已來過,就不必再來,再來便犯重來過。若說未來而來,未來還沒有到怎麼來?過去與未來既不能說來,那就唯有說現在來,可是所謂現在,只是過未之間的一剎那,過去未來尚且不可得,於中安立的現在怎麼會有?若硬說現在來,現在必須有其安住不動性,既不動如何來?當知來是動態。來是如此,去亦復然。
「所以者何」?佛在《阿含經》中曾經說過:「來者無所從來,去者無所至」。譬如蠟燭,在因緣未和合前在什麼地方?燃燒之後,蠟燭又往何處去?又如鏡中像,不能說是從玻璃生、面生、光生、空間生。尋求像、燭的自性永不可得,唯在種種條件和合下,有此假像與蠟燭。不特這些是如此,一切法都是如幻如化的緣生法,無有它們的實自性,如認為有實自性,那是眾生的顛倒。
不特來無從來,去無所至,「所可見者」,亦復「更不可見」,佛說一見不可再見;並亦可說交臂非故;西哲亦說『濯足長流,抽足復入已非前水』,在念念生滅,剎那流變之中,因諸法沒有它的常住安定性,後一念所見已非前一念所見,所以說『所可見者更不可見』,假定見可更見,不特不能顯示諸法的流變,亦復有成二見的過失!若深一層說,見即非見,是名為見,如是而見,則常常見,妙法如此,要看自己如何體會。
文殊菩薩與維摩長者,機感相應,默契互解,所以能面面的談得恰到好處。在對論中,看來是很簡單,確已顯示了理事無礙,即空而有,事事圓融的深義,更將不可思議解脫法門,在此問疾的初見面中表露出來。
且置是事,居士是疾寧可忍不?療治有損不至增乎?世尊慇懃,致問無量。居士是疾何所因起?其生久如?當云何滅』?
文殊菩薩此來,是奉佛命問維摩詰病,所以上面從普通應酬話中,直顯甚深義後,現在委說不思議,把握問病的論題,予以明白說明。在委說不思議中,分為兩科:一是正問居士疾,二是廣明眾生病。維摩從文殊的問疾中,發揮菩薩正道,以己疾推廣到一切眾生病,並本自己所以有病的意義,闡明菩薩所以有病的真義,著重方便示現。
文殊與維摩相見說了一些玄義以後,接著正式問居士病,因而文殊師利說:姑「且」放開「是事」不談,我是奉命來問你的病的,請問「居士」患的是什麼病?當有「是疾」的時候,其苦尚可忍否?所以說「寧可忍不」?因為病是各式各樣的,有些病痛不怎麼難受,但有些病痛是很難忍受的,如經中所說有很多已了生死而定力較差的阿羅漢,一旦害了病,仍要喊苦的。你的病經醫「療治」後,有沒有減輕一點?所以說「有損」。自病以來,想來「不至增」加吧?「世尊」對你的病很關心,特別「慇懃」鄭重的派我來問候,並且要我向你「致問無量」,祝你身體早日恢復健康!慇懃致問,不但在遣文殊時如此,由遣舍利弗起,就向舍利弗囑咐了許多話,而且不憚煩的如是一一遣派無量聲聞菩薩去問疾,可以想見佛的慇懃如何。我還要問的,就是「居士是疾」,是以什麼原「因」而生「起」的?大概已經生了多少的時間?所以說「其生久如」?又要怎樣才能使病消除?所以說「當云何滅」?這種問話,在普通人看來是很平常的,不過是問病的輕重,病苦能不能忍,得病的原因,生病了多久,如何才病愈,可是二大士卻正運用這一般的問病方式,發揮佛法的深義。
維摩詰言:『從痴有愛則我病生;以一切眾生病是故我病,若一切眾生得不病者,則我病滅。所以者何?菩薩為眾生故入生死,有生死則有病;若眾生得離病者,則菩薩無復病。譬如長者唯有一子,其子得病父母亦病,若子病愈父母亦愈。菩薩如是,於諸眾生愛之若子,眾生病則菩薩病,眾生病愈菩薩亦愈』。
這是一個很完整的答覆,有法有喻有結,是從正面理論來說明的。「維摩詰」回答文殊「言:從痴有愛」,所以「我」的「病生」。痴即無明,愛即愛著,二者是生死的主要根源。由於無明愚痴,不能體悟真理,因而顛顛倒倒,以是為非,以邪為正,以迷為悟,所作所為都不如法。由於有了愛著,對自己的生命及外在的境界,戀戀不捨的染著,心就為其所縛不得自在。有的經說:『無明為父,貪愛為母』,有父母就有子女,有痴愛就有生死,眾生生死從痴愛來。推究這二者,愚痴更為根本,因愚痴才有愛的,所以說從痴有愛,有愛就有生死,生死大病因此而來,一般的病自生死來,沒有生死大病,那有其他的病?不是菩薩有痴有愛故生病,是由眾生有根本痴及貪愛,由細病生粗病,「以一切眾生」在生死中真正有「病,是故」現在「我」亦有「病」。有病就有苦,眾生時時陷在病苦中無以自拔,菩薩為大悲心之所驅使,緣無量眾生的苦為境而生憐愍,所以示現於生死中方便有病。維摩代表一般法身大士,為救眾生的真病,示現自己亦有病,「若一切眾生得不病者,則我」所示現的「病」自亦消「滅。所以者何」?是問菩薩本身沒有病,為什麼眾生有病,菩薩亦要示現有病?要知「菩薩」之所以為菩薩,除了上求佛道,就是「為」了度化一切「眾生」,要想救度眾生,就得「入生死」海中,因為眾生是在生死中的,如不長期的示現在生死中,試問怎能度生?如人沉溺在水中,我們要去救起他,必須自己跳進水內,只是站在岸上高喊,是沒有辦法把人救起的。經說『菩薩留惑潤生』,就是為要在生死中度眾生的。因菩薩有大智、有定力、有慈悲,雖在生死而不顛倒,並且極有把握的救度各類眾生。不說一般菩薩度生是如此,就是到了法身大士,煩惱已經斷盡了,但要救度眾生,還是要有大悲大願,乘願再來,於生死中,示現各種不同的眾生相。如釋迦世尊到這人間來成佛,到了老年,還要現老比丘相,據經中說,他的皮膚皺了,人也瘦了,且常背脊痛、肚子疼,這就是示現人間,現同凡人的例子。像這樣,從法身大士到佛化身,要到生死中來救眾生,必得現生死相,有生死相就有病,如佛菩薩出生人間,一切是超群的,沒有種種苦痛,未免顯得神奇古怪,無法取信眾生以度化眾生,必須和眾生血氣相通,與眾生站在同一立場,才能為眾生之所效法。所以無論從那一種意義說,如菩薩還留在生死,目的就是為了眾生,為眾生「有生死,則」自然就會「有病」,眾生有病有苦,菩薩自亦有病有苦,「若眾生得」了生死而「離病」苦「者,則菩薩」自亦「無復」有「病」。菩薩一切為眾生,眾生無始以來有痴愛,有生死,有病苦,菩薩當亦悉皆有之,待眾生一一了脫生死,沒有任何病痛,菩薩的病自然痊癒。
舉喻說:「譬如」一位「長者,唯有一」個獨生「子」,平常愛惜得不得了,當作寶貝一樣的看待,所以一旦「其子得」到什麼疾「病」,做「父母」的因過分關心,「亦」在焦急憂慮中生「病」,而且其所感受的病苦,有甚於其子,「若」其「子」的「病」勢好轉痊「愈」,不再受病苦的纏繞,「父母」自然「亦」就痊「愈」而恢復健康。當知「菩薩」亦復「如是」,基於大悲心和平等心,視一切眾生如己子,所以說「於諸眾生,愛之若子」。經中常說,釋迦佛陀對一切眾生,都看成如羅睺羅一樣,這是顯示慈悲心的平等普徧。佛菩薩對眾生的慈悲心,本與父母愛子女的心意是大同小異的,不過世間父母的愛心,是從我見出發,只知愛自己的子女,不知愛別人的子女,而菩薩通達無我,徧愛一切眾生,不含有任何私心。菩薩既愛一切眾生如己子,所以「眾生」有了什麼「病」痛,「則菩薩」自亦隨著有「病」,到了「眾生」的「病愈,菩薩」病「亦愈」,無復再有『病』的存在。
又言:『是疾何所因起?菩薩疾者以大悲起』。
維摩詰「又言」:你文殊師利問我的病是怎樣生起的,解答「是疾何所因起」的問題,我現在坦白的告訴你:「菩薩疾者以大悲起」,是顯病的內因。由於眾生有生死大苦,所以菩薩生起大悲,由於菩薩生起大悲,所以緣於受苦眾生,彼此有著互為因緣的關係。不僅一位菩薩是如此,十方菩薩皆是如此。菩薩由大悲心而有病,所以經說『菩薩以大悲心不得自在』。即菩薩因了悲心,跟著眾生團團轉,不得自由自在的,自己想要怎樣就怎樣。就眾生的身心說,凡是不調和不正常的現象都稱為病,眾生在生死中的種種不如法,自然都可說是病,菩薩見眾生病,到三界生死中來現身,當亦是在顯示病。維摩詰純為眾生示現生死,以病發揮菩薩大悲為眾生的深意,因為這是做菩薩的應有的精神,所以有悲心必得隨眾生轉。
文殊師利言:『居士此室,何以空無侍者』?
「文殊師利」問過病的起因,接著又「言」:我來到你的住室,覺得你的室中,空空如也的什麼都沒有,現在我倒要問你:「居士」所住的「此室」,為什麼是這樣「空」空的?甚至連一個照應你疾病的「侍者」也沒有,這是什麼道理?所以提出這樣的問題來問,因為悲心是依空成的,沒有通達空,很難完成悲心,所以問空室;因為悲是隨有生起的,如果什麼都沒有,怎會生起悲心?所以問無侍者。其實這在文殊進入維摩室中,見其室空無諸所有,已經會契於心,但因同來的大眾,不一定皆了解其意,所以特由文殊提出向維摩請問,經過維摩的詳細解釋,大家也就知道空無所有的道理所在。
維摩詰言:『諸佛國土,亦復皆空』。又問:『以何為空』?答曰:『以空空』。又問:『空何用空』?答曰:『以無分別空故空』。又問:『空可分別耶』?答曰:『分別亦空』。
對於房內空空如也的問題,兩大菩薩共有七問七答,是為七番問答:上四番著重於顯真空義,下三番說空應從何處求得。先論前四番,「維摩詰」回答文殊「言」:你以為只是我的室內空無所有,實則「諸佛國土亦復皆」是「空」空如也。原來維摩以神力令房內空無所有,其所顯示的意義,不是平常的空,而是以空的樣子,表達甚深的空義。佛的國土,不論淨土穢土,如天臺家所分的:長者居士同居的凡聖同居土,二乘人居的方便有餘土,諸菩薩居的實報莊嚴土,金粟自居的常寂光淨土,無論那類,皆是空的,這,有兩種意思:一、有人說生死法是空的,如煩惱、業、苦無不是空,所謂了無生死之相;唯佛種種功德不空,如佛、佛土、佛智等皆不空。這是佛法中的俗妄真實派,大小乘都有此一派,但這不是本經所要說的。二、《維摩經》與《般若經》的思想一致,不但認為三界生死是空,就是佛土亦空,佛土中的房子更是空的,不能把佛土和房子看成兩回事。其實維摩詰的房子,只一丈見方這麼大(我國寺廟住持所住的房間叫方丈室,就是由此得名),然佛土徧一切處平等平等,佛土微妙清淨不思議,小房子亦同樣微妙清淨不思議。《般若經》說:『聲聞空、緣覺空、菩薩空、佛空,涅槃亦復如幻如化是空』,即使有法超過涅槃,也是如幻如化空無自性。佛說一切法皆空,不是說空裏面什麼都沒有,亦即不是空無一物叫空。如『借座燈王,乞食香積,一多無礙,小大相融,不思議解脫皆本乎此,所謂真淨解脫』。
文殊師利「又問」:室中以無一物為空,佛土又是「以何為空」?為當去事無物叫做空?為當即事理無叫做空?維摩詰「答曰:以空」為「空」。上面的空是指空慧,下面的空是指空性,即以空慧顯發空性。一切法本性畢竟空寂,本來就是如此如此的,由於吾人在見解上,處處執著實有,中觀家說是自性見的作祟,在一切法上執有自性,以為每一法都有其實在自體,於是不能了解其性本空。一旦有了透視空的智慧,自能顯發一切法本來如此的畢竟空。比方世界本是白色,但大家帶有紅、黃、青等有色眼鏡,於是各人所見世界的顏色有所不同,如不把有色眼鏡取下,必不能知道世界原有的顏色。這等於我們眾生,如不能取消顛倒錯亂的認識,是沒法了知世間生死法出世涅槃法是空,而悟證一切法本性空寂,唯有以般若慧證得諸法的空寂性,方能了知諸法空相。
文殊師利「又問」:一切法本「空」,為「何」又「用」去「空」?普通人對於空,總以為是把本來不空的東西,弄得使它沒有叫空。可是維摩詰現在回「答曰」:空不是這樣的空法,是「以無分別空故空」。眾生具有種種執著,如執生滅、斷常、一異、來去等,於是起種種顛倒,而這都自有分別來,不能契於空性,所以造業成生死,如能以無分別空智,觀一切法本相,顯發一切法本性空寂,遠離種種的執著,就能證悟諸法空性。
文殊師利「又問」:那麼,「空可」否「分別耶」?維摩直捷了當的回「答曰」:空是不可分別的,一分別就與空不相應,所以說「分別亦空」。當知上來所說分別,是分別於無分別,所以雖終日分別而實未嘗分別,眾生就因種種分別執著,因而不能通達一切法空,可見空是不能分別的,一切法空性,實不是吾人思想所能分別得到的,空不可分別,正是佛法的最妙處。或有以為空不可分別,索性就不去分別,果真如此,將會慢慢的趨向於無想定,走上外道的一途。真正無分別是要分別空的本性亦空,依分別觀察去除種種執見,所以佛法說修止觀及定慧,初學者先學分別,分別自性不可得,實性不可得,從這上面建立無分別性,無分別性當亦是空。空即一切法,一切法皆空,本來如此,但這要以空的般若慧去體悟,而空的般若慧,就是無分別空,空是無分別性,空性不可分別,分別本性亦空,唯有從分別中去觀察,才能達到無分別性。
諸法不可演說,文字亦空,不要離文字說空說解脫,因文字本身可顯示空。一般人不了解此,每離思惟分別說空,殊不知思惟分別本身就是空,空性即一切法空的真正意義,昔天臺宗有位學者永嘉玄覺禪師,去嶺南見六祖大師,曾談及無生的道理。六祖說:『汝甚得無生之意』?永嘉答:『無生豈有意』?六祖說:『無意誰當分別』?無意怎能了解分別?這幾個問答,和今二大士所談的頗相似。
又問:『空當於何求』?答曰:『當於六十二見中求』。又問:『六十二見當於何求』?答曰:『當於諸佛解脫中求』。又問:『諸佛解脫當於何求』?答曰:『當於一切眾生心行中求』。
此三番問答,是說邪、正、縛、脫。眾生與佛平等空性,在此三番問答中,明白的顯發出來。
文殊師利「又問」:一切法皆空,唯此諸法「空」性,應「當於何」處去「求」?假定沒有一個求處,怎麼能得諸法空性?維摩詰回「答曰」:要想求此空性,「當於六十二見中求」。六十二見,經論諸釋不同,現在採取一種。外道計執有我,於五蘊中妄執。如於色蘊計我有四句:一、即色是我,二、離色有我,三、色大我小,我在色中,四、我大色小,色在我中。於受蘊中計我亦有四句:一、即受是我,二、離受有我,三、受大我小,我在受中,四、我大受小,受在我中。於想、行、識三蘊計我,亦各有這四句,五四合為二十見。復經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總合為六十見。再加斷、常二見為根本,就成六十二見。眾生執有我,各各起我見,要不外乎此六十二見。《中觀論》說:『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所以要想求空,應從六十二見中去求。
眾生有種種見,所以就處處著,但其根本問題究竟何在,一般人都沒有一扼要的了解。從龍樹《中論》及佛所開示的一切相來說:眾生有生死,生死來自業,業自煩惱來,煩惱中以我見為根本,可見眾生生死根本在我見,有了我見就有我所見,自然亦即有身一、命一、身異、命異等一切見,枝枝節節的來到,所以六十二見稱為見取,而於各式各樣見中以我見為主。能通達無我,諸見皆得解脫,是以通達空,要從六十二見中求。能觀察到六十二見本性空寂,則此六十二見自然不起。龍樹《中論》一再說明:『解脫生死,當於我見中求』。如離我見另求空寂性,分開邪正不合道理,應自我見去觀察,自種種見中去求,通達一切法空無自性,就能達到邪正不二的程度。
文殊師利「又問」:空於六十二見中求,可是「六十二見」又「當於何」處而「求」?亦即是說,從何處去了解這六十二見。維摩詰回「答曰」:這不需要向別處去求,「當於諸佛解脫中」去「求」。六十二見是繫縛生死的,諸佛解脫是了脫生死的,聲聞、緣覺、大菩薩、佛都得到解脫,不過佛的解脫才是最究竟的。六十二見不離解脫,所以必要到佛的解脫中求,離了佛的究竟解脫,還有什麼六十二見?要知諸佛所解脫的,就是解脫六十二見,解脫萬有束縛,解脫即一切法不可得。
文殊師利「又問」:於諸佛解脫中求六十二見,是則「諸佛解脫」又「當於何」處去「求」?亦即是說,要從什麼地方得諸佛解脫。維摩詰回「答曰」:這向別處去求是求不到的,「當於一切眾生心行中」去「求」,唯有在眾生心行中求,才能得到諸佛解脫。《華嚴經》說:『奇哉!奇哉!大地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佛果功德、智慧、德相等等,自在眾生心行中,不要以為眾生沒有解脫,非要到佛的地方去求不可,當知眾生與佛是不能分離的,眾生是佛心中的眾生,佛是眾生心中的佛,眾生心本來清淨,本不生滅,本無來去,本徧十方,佛的解脫本在眾生的心行中,心行即心能行境,即有了解一切事理的作用。眾生的種種執見與佛的解脫不二。禪宗特別發揚:『一切眾生有解脫性』,『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即此。
『又仁所問何無侍者?一切眾魔及諸外道皆吾侍也。所以者何?眾魔者樂生死,菩薩於生死而不捨;外道者樂諸見,菩薩於諸見而不動』。
二大士討論了室空道理,維摩進而「又」對文殊說:「仁」者「所問何無侍者」?我現在告訴你,我的侍者很多,「一切眾魔及諸外道,皆」是「吾」的「侍」者。仁表尊稱,尊稱文殊師利菩薩。侍者是順從義,指能照自己的意旨去做事的人。就一般言,天魔是專門障人為善的,外道更是專門破壞人們對三寶的信心,在凡夫的眼光看來,這些是絕對不能充做侍者的,但維摩詰卻認為他們能為自己的侍者,這是什麼道理?所以說「所以者何」。
魔有一種特性,就是為三界生死的主使者,專障礙眾生了生死,使眾生不得出三界,而「眾魔」本身,由於「樂」著五欲,不求出世解脫,所以亦繫縛在「生死」中不得出離;而「菩薩」一直「於生死」中救度眾生,並且視生死如涅槃,所以亦「不捨」於生死。菩薩與魔不相干擾,所以說魔能幫他上求佛道,下化眾生,成為他有力的侍者。
至於「外道」好「樂諸見」,對種種執著特別有愛好,所以很多宗教家、哲學家,總以為己見是對的,個個認為自己的思想是正確的,並且歡喜對人講大篇道理,殊不知他們的主見,都不契合於真理的。可是「菩薩於諸見而不動」,就是為了化諸外道,雖入於各種邪見之林,但因自己的知見正確,不但不為邪見所動,且能夠化邪見成為正見。同時,菩薩於一切見中,通達皆是畢竟空性,因為一切見都能顯示佛法本來如是的道理。《法華經》說:『一切諸法皆與實相不相違背』。真正大菩薩,能將一切境界化成為佛法的助力。經中有一喻說:小藥師只知小小的幾樣藥,能醫治的症狀自然也就有限得很;大藥師的藥箱裏,各種藥無不具備,只要用得對症,眾病都可治愈。小藥師等於二乘人,大藥師等於說菩薩有大藥箱,能利用它除外道的種種執著病,因佛法的方便不相障礙。如中國的孔、孟、老、莊等的各種思想,要以佛法的觀點嚴格批評起來,可說都是執著而不正確的,與甚深佛法相差很遠,但如能利用其精華導入佛法,那就是維摩詰所說的:『一切眾魔及諸外道皆吾侍也』。
大乘經典有很多說到護法,在一個佛的法會上,不但大菩薩是護法,就是夜叉、羅剎、龍王、健闥婆、阿修羅等也是護法。其中,當然有很多是會搗亂的,但如能好好的化導他們,是都可以成為護法而莊嚴法會的。因此,在佛陀的法會中,大都有他們出席。如以法說,一切法本性就是空性,菩薩運用善巧方便,攝一切法為佛法,一切法無不是佛法,離開一切法,還有什麼佛法可得。
文殊師利言:『居士所疾為何等相』?維摩詰言:『我病無形不可見』。又問:『此病身合耶?心合耶』?答曰:『非身合,身相離故;亦非心合,心如幻故』。又問:『地大、水大、火大、風大,於此四大何大之病』?答曰:『是病非地大、亦不離地大;水、火、風大亦復如是。而眾生病從四大起,以其有病是故我病』。
這是論疾相的一科文,亦有三番問答。
「文殊師利」到此又問「言」:一般人患病,各有其病相,而且可以清楚看見,如寒熱吐瀉,色或赤白等。現在你「居士」亦在患病中,但你「所」患的「疾」病「為何等相」?亦即是怎樣的一種症狀?「維摩詰」回答「言:我」此「病無形」相,是「不可」以「見」的,你問為何等相,豈不是沒有道理?病是由於種種關係因緣而現起的,求病的實性不可得,所以病相亦不可見,不可聞,不可覺,不可知,若有覺知病者,是迷是無明,如知病實不可得,不把心放在病上,病即滅除,此為治病一法。一般人有了一點病,由於念念於病的關係,不但不能很快的恢復健康,而且會由小病變成大病。
文殊師利「又問」:你所患的「此病」是與「身合」而與身發生關係呢?還是與「心合」而與心發生關係呢?換句話說:你的病是心病還是身病?在世間說,有身病與心病的差別,所以文殊特作此問。維摩詰回「答曰」:我已說過是無形不可見的,還談什麼身合心合?所謂身合心合的身病心病,是眾生之見,實則身心皆假,說不上合不合的。為什麼不是身合?「非身合」者,「身相離故」。身是因緣和合的假法,實際是沒有身相可得的,是離身相而即空無自性的。為什麼不是心合?「亦非心合」者,「心如幻故」。實在的身體尚無自性,如幻如化的心念,根本是捉摸不定的,似有而實無的,其性是本空的,那裏可說病與心合?
文殊師利「又問」:依佛法說,各人身體是由四種物質原素——「地大、水大、火大、風大」組合成的。地是堅性,如身上的皮肉筋骨等;水是濕性,如濃血涕唾等;火是煖性,如人體內的溫度;風是動性,能使身體呼吸動轉。此物質四大原素合成身體的活動形態,印度向有此說,不是佛教特有的主張。四大調和,身體即健康,如有任何一大過盛或缺少,就會生病。如水多則濕氣重,火多則乾燥。所謂『一大不調,百一病起;四大不調,四百四病生』。這不是說不多不少剛剛有這麼多病,而是形容病的眾多。現在居士所有的病,「於此四大」之中,究竟那一「大」有「病」?
維摩詰回「答曰」:我現在所有的「是病」既「非地大」,但「亦不離地大」,地大如此,「水火風大亦復如是」。因為身是四大和合的,不能分離的獨立存在,病既由四大因緣和合生,當不是地大亦不離地大,不是水大亦不離水大,不是火大亦不離火大,不是風大亦不離風大,四大和合「而」又乖違乃有病相。「眾生」之「病從四大起」,所謂一大不有病生,菩薩之病從大悲起,為利益眾生而示病,所以說「以其有病,是故我病」。
因緣和合而起的病相,是沒有實在性可得的,如能了達病性本空,觀心力強,即可忍受病痛的襲擊,甚至可解脫病苦的逼迫。南岳慧思大師,於初修行過程中,身心不調和發生風病,內心雖很清醒,但手足不能動,由其觀心力強,就觀此病究竟何在?是身病?抑心病?為四大中的那一大病?病在內抑在外?如是以般若慧觀照,終於了達病的實性不可得,病即霍然而愈。維摩知病性空,方便為了眾生,乃特示現有病之相。佛遣人去問他的病,是佛運用的方便,即假文殊與他的對答,而說種種不思議的妙法。如此說法,等於研究病理藥性,合製法藥以醫眾生病。真正究竟無病,唯佛與佛,菩薩雖還沒有全斷病根,但不時常發病,因為常服法藥,其病無由生起。
爾時,文殊師利問維摩詰言:『菩薩應云何慰喻有疾菩薩』。
「爾時」,是指論疾相完畢之時。人在病中,煩惱憂苦多,正需要人探問安慰,所以「文殊師利」接著「問維摩詰言」:如你現在有病,佛派大弟子來慰問你,假定有個菩薩病了,身體健康的「菩薩,應云何慰」問曉「喻有疾」的「菩薩」?喻是開解,眾生病中為病所苦自不用說,同時還會對死亡生起畏懼,想起父母眷屬的恩愛難離,一生積聚的財產戀戀捨不得放下,更增精神的痛苦,菩薩應予以安慰勸解,令他減少痛苦而心得自在。學佛人有病時,若平時用功念佛有把握,對這世間一切皆放得下,對死亦不生恐懼自然很好,但若沒有把握,即須勸解慰問,使他身安心安。佛在世時,佛弟子有病,或佛親往慰問,或派弟子往問,就是深知人們病苦,唯有予以親切勸解慰問,可以減輕病者痛苦!
維摩詰言:『說身無常,不說厭離於身;說身有苦,不說樂於涅槃;說身無我,而說教導眾生;說身空寂,不說畢竟寂滅。
「維摩詰」回答文殊師利「言」:身是蘊、處、界和合的總體,包括精神的活動在內。佛於小乘法中,說無常、苦、空、無我,以教導眾生,吾人身體是剎那剎那變化無常的,有身則有苦的身是苦聚,蘊處界和合的身是空的,空則沒有主宰,所以身是無我的。如是說,可安慰勸解病者,不要執著身為常、為樂、為我,以減少煩惱病苦。然有多數病人,一旦久病不愈,是就變成消極、悲觀、頹廢,把一切都看成沒有意思,所以小乘法雖好,但其消極精神,與大乘佛法不相應。
大乘雖同樣的「說身」是「無常」的,但決「不說」令人「厭離於」這個「身」體,是以應安慰初學生病的人,須要好好的保護這身體,以利用它來作救濟群生的佛事。雖「說」是「身有」種種的痛「苦」,但決「不說」厭離生死「樂於涅槃」,仍要利用生死身以度化眾生。雖「說」四大和合「身無」有自「我」,但只要一息尚存,決不因無我缺於教導,所以說「而說教導眾生」。雖「說身」是因緣和合的「空寂」無性,但決「不說」令人取於「畢竟寂滅」,所以能安住生死與眾生同疾。大乘法於此生死中,如幻假有寂滅中,能起種種的大用,是以與小乘有著很大的不同。像這樣的說其所應行不說不應行的道理以安慰病者,病者就不會因病苦而消極而頹廢!
說悔先罪,而不說入於過去。以己之疾愍於彼疾,當識宿世無數劫苦,當念饒益一切眾生。
人的身體為什麼會有病?由過去及現在生中,作下種種的罪業,所以要想無病或病得愈,應該為「說」追「悔先罪」,亦即懺悔過去所犯的種種罪業,令罪業的力量減弱下去,不致成為修行的障礙。雖悔過去的罪業,仍知罪性的本空,「而不說」此罪「入於過去」。過去,在小乘三世實有論者,雖承認它有實自體,但在大乘學派中,不承認過去有體,怎麼會入於過去?且罪性亦是本空的,更不可以說入過去。如罪有實體,可說入於過去,流至未來。但若罪是實在的,就不可以懺悔,懺悔亦是無用。唯其罪性本空,所以不入過去。
有身則有病,不唯自己一人如此,所有一切人皆如此。自己有病會感到苦,由己而推及於人,他人有病當亦是苦,對於他人的病苦,應起高度的同情,所以說「以己之疾愍於彼疾」。對他人的病生憐愍心,是即大悲心。病苦的範圍很小,不過病苦可以包含其他的諸苦,所以不唯對人有病生憐愍心,就是對人各種痛苦亦生憐愍心。吾人之病不是今日才有的,而是過去無量劫來就有了的,所以說「當識宿世無數劫苦」。這是顯示我們眾生,自從迷昧真理以來,被無明驅使,不息在六道中往還,不知受盡多少苦,可是儘管受諸苦,但未曾為道,如果為道受苦,恐已早就解脫。現前不過一點小病,有什麼不能忍受的?所以應於病中,念佛法僧三寶的功德,以減輕自己的病苦。進一步說,既知自己無量劫來所受的痛苦,亦知苦的原因,就當思念眾生亦同樣的在受苦,如何令眾生得以離苦得樂,所以說「當念饒益一切眾生」,令眾生捨離世間樂,得佛法的解脫樂。
憶所修福,念於淨命,勿生憂惱,常起精進,當作醫王,療治眾病。
人是有感情的,面對疾病死亡,自不免會產生恐懼及對生命的戀戀不捨,所以這時最好對有病的人,令其回「憶」思念以前「所」曾「修」的「福」德事,如於三寶中所做的功德,於國家社會所作有益於人群的事,病者想到自己曾作的功德好事,來生將會向上進步,或往生西方,或人間天上,前途充滿光明,便會歡喜快樂,再不會為病為死亡所苦。所謂「念於淨命」,即是清淨之命,亦即是以正當方法謀取生活的所需。假定以非法奪取財物,維持自己的生活,表面看來過得很滿意,實則是在造罪,那裏還會向上昇華?淨命是要令自他皆能得福,如出家人以乞食為生,在家人以正當職業謀生,是為淨命,亦是正命。知道自己日常生活是正當的,不是非法得來的,自然不會怕墮落!
一方面懺悔過去的業障,一方面想念自己的功德,心則坦蕩蕩地、活潑潑地,沒有什麼可憂愁苦惱的,所以說「勿生憂惱」。同時因自己病苦,想到如何解除病苦以及眾生病苦,於是「起」大「精進」,再不敢有所懈怠,因為唯有精進不懈修菩薩道,方可解除自他的病苦,怎可因小病而退失精進?嚴格說來,佛道未成,必須身心精進,不容有絲毫的放逸懈怠。
同時認為自他疾病,特別是重病,世間沒有任何人可以醫治得好,應「當」發願「作」大「醫王」,救濟「療治眾病」,使一切眾生皆得解脫病苦,醫師中最上者名醫王,醫王無藥不識,所以能治眾病,且醫至成佛為止。世間中西藥,能治病不錯,但不能醫死,醫死另有藥,就是大乘法藥。能以法藥醫治死病的菩薩,不是不死,但與常人的死不同。菩薩的死,是在佛道上打滾;眾生的死,是在六道中生滅,怎可同日而語?
菩薩應如是慰喻有疾菩薩,令其歡喜』。
久修大行而已無疾的「菩薩,應如是」像上所說的道理,「慰喻」初發心的「有疾菩薩,令其」理解,能放得下,心生「歡喜」,不再為病痛感到憂愁苦惱。一般常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眾生所作善業雖多,但所造惡業亦不少,究竟何者先行感果。佛法認為強者先牽,所以要懺悔業障,要憶念所作善業,使心安理得,以減少痛苦,不過這種慰喻法,只能令之生歡喜,減少煩惱不安,若要完全離苦,還得另行設法。如修行功深的人,對一切苦不在乎,所謂『老僧自有安心法,八苦交煎也無妨』。一般人意志堅強的,亦不畏苦。如東漢時代被譽為外科鼻祖的華陀,替蜀將關雲長刮骨療毒,時關雲長面不改色,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又如日本武士道精神,從容剖腹,神色不變。這都是有種堅強的意志力在支持著,不是普通感情脆弱的人所能做得到的。修行者於臨命終時,能清楚的以觀照力使正念現前,不為痛苦所擾,才是於佛法得到真實受用。
文殊師利言:『居士!有疾菩薩云何調伏其心』?
「文殊師利」又問維摩詰「言」:「有疾菩薩」,其身有疾,其心不安,身苦影響心苦,心苦影響身苦,是則應當「云何調伏其心」?令心不苦而離身苦。調伏是訓練,如馴獸師的馴獸。修學佛法,調伏內心的煩惱,如上勸慰喻解,都是一種精神治療,所不同的:慰喻是借他人語言以治療,調伏是自己修心以治療。外有善喻,內有善調,則雖有病而不以為苦,維摩居疾的原因亦在此。眾生因內不能調伏其心,外又不得善士勸慰喻解,所以痛苦不已。
維摩詰言:『有疾菩薩應作是念:今我此病,皆從前世妄想顛倒諸煩惱生,無有實法,誰受病者!所以者何?四大合故假名為身,四大無主,身亦無我。又此病起皆由著我,是故於我不應生著。既知病本,即除我想及眾生想,當起法想。應作是念:但以眾法合成此身,起唯法起,滅唯法滅。又此法者各不相知,起時不言我起,滅時不言我滅。
「維摩詰」回答文殊「言:有疾」的「菩薩,應作」如「是」思「念」。念,包括思想及念念不忘,不離定的觀慧。「今我此病」從何而來?要知病的本源,才能予以治療。經過思念推尋以後,知道現在所有的病,「皆」是「從前世妄想顛倒諸煩惱生」。病是從身來的,身體是從過去的業力所感,業力是由顛倒煩惱所造成,所以現在有病,確由顛倒煩惱所生,可是發生疾病的身體,逆尋其本,虛妄不實,其本既然「無有實法」,試問「誰受病者?所以者何」?為什麼這樣講?當知身體是由「四大」和「合」而有,並無它的實體,只是「假名為身」而已。如是「四大」和合假身,內中既「無」統一性的「主」宰,此「身」當然「亦」即「無我」,無我誰受病?此病者是誰?若認四大中有我有主宰,即是身見我見,見有身即是病,若知無我身則無病,病實不可得,更無人受病受苦,為什麼要為病所困?
「又此病起」,究竟是由什麼而來?「皆由著我」而來。上說『皆從前世妄想顛倒諸煩惱生』,現在又說『皆由著我』之所生起,有沒有前後相違之過?不!諸煩惱中的煩惱根本,為執我我所的薩迦耶見,以此執著有個實在的自我,於是一切病緣此而生,假定不執著我,怎麼會有病起?有我才有病,再於病執我,是即病上加病,病就永除不了,「是故於我不應生著。既知病」的「本」源在我,對自己「即」應「除我想及」對我除「眾生想」,掃除我見及眾生見,以通達我空,無我是對治病的根本,不是枝枝節節的治標。怎樣才能破我見而達我空?首當知道我與我所是相成的,有我必有我所,於中一一推尋,覓我了不可得,則能破除我見,通達我空之理,病即自然歸於烏有。
或有人會懷疑:有我才可修行,無我怎麼修行?怎麼斷惑?因而進一步的「當起法想,應作是念」:眾生之身不是由我之所主宰的,而是由於四大和合而成,或說蘊處界和合而成,所以說「但以眾法合成此身」。眾緣和合的這個生命體,如一一的分析觀察,但名為法,別無有我,所以「起唯法」的生「起」,不是我的生起,「滅唯法」的散「滅」,不是我的散滅,可見我雖然是沒有的,但還好像有一個人的統一性格,如種種思想行為等。譬如一機器的司閽人,能開門亦能發問,這究竟誰在動作?誰在發問?是機器在轉動,並沒有我,若了解起從法起,滅從法滅,就知本無一主體在動,一剎那間,眼等六識,各自生起,「各不相知」,但到生起以後,自然和合相應。總之,一切法因緣和合各自起滅,自然形成彼此間的輾轉相關,但這都是法而不是我,「起時不言我起,滅時不言我滅」。果能於此如實觀察,不特可以通達我空,而且可以眾病消除,不復再為眾病所擾!
彼有疾菩薩,為滅法想,當作是念:此法想者亦是顛倒,顛倒者即是大患,我應離之。云何為離?離我我所。云何離我我所?謂離二法。云何離二法?謂不念內外諸法,行於平等。云何平等?謂我等、涅槃等。所以者何?我及涅槃此二皆空。以何為空?但以名字故空,如此二法無決定性。
佛說無我,所以很多經中皆依法破我,如說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皆無我,因而在小乘佛教中,我空法有之說盛行。比如說身體是假,四大是有;我空,五蘊是有;但大乘法中,卻進一步的觀法亦空。
維摩詰接著又說:「彼有疾」的「菩薩,為」了「滅」除「法想」而通達法空,應「當作是」思「念」:即「此法想者亦」還「是」屬於「顛倒」,凡是「顛倒者,即是大患」,因為從此顛倒,能起種種煩惱,造作種種業行,感受有身的大患,令受種種的痛苦,所以「我應離之」,諦觀其空。譬如一棟房子,是一整體,而這一複合體,其性是本空的。房子只是磚瓦木石人工成的,說它本空,固然沒有問題,設若以為房子固空,磚瓦木石人工不能說沒有,這種看法,同樣是錯誤的,要知磚瓦本是泥造的,泥由微塵合成的,那裏有它的實體性可得?所以執有實法可得,亦即成為戲論,必須予以遠離。如藥是對治病的,病愈藥亦應捨。
「云何為離」?就是怎樣才能離諸法相。「離我我所」,就得離諸法相。我所,就是我所有的,如我的家,我的衣服,我的錢財等。有我才有我所,無我,我所亦即不可得,無我所即無法。龍樹《中觀論頌》說:『若無有我者,何得有我所』?我我所離,即離法執。「云何」得「離我我所?謂離」相對的「二法」。我與我所是相對的,世間一切相對皆不實在,不究竟,不徹底。「云何」得「離」相對的「二法」?所「謂不念內外諸法」。身內法是我,身外法是我所,此內外法都是沒有絕對性的。如喝水食物時,外法成了內法;排洩出來的渣滓,又使內法成了外法,內外法的實在性,實在是不可得的,了知沒有實在的內外法,即能通達一切法的平等性,所以說「行於平等」。行於平等,就是行於空。
「云何」行於「平等?謂我等」法與「涅槃」法究竟平「等」。說得清楚一點,我與我所是平等的,涅槃與生死是平等的,無我無涅槃,無我入涅槃,無我障礙涅槃。「所以者何」?當知法法究竟不可得,「我及涅槃,此二皆空」,空故平等平等。「以何為空」?說空之人,或以為有空可得,殊不知此空亦是假名,不過為了說明無自性空,特以世間的語言文字而名其空,所以說「但以名字故空」,此空是明無自性法性平等之義。「如此」可知內外「二法」皆「無決定性」,不執二法名為法空。
得是平等,無有餘病,唯有空病,空病亦空。
佛法行者,「得是平等」空性,雖則「無有」其「餘」的一切大「病」,但因於空起執,就不免還有空病存在,所以說「唯有空病」。龍樹《中觀論頌》說:『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說空的目的,本來就是對治眾生大病的,如又執著有個實在的空,當然就成為空病,必須使此「空病亦」復「空」去,方可說是真正無病。空是離一切執著的,悟得平等法性稱為空。空去我執是為我空,空去法執是為法空,若復再執於空,當然是錯誤的。龍樹《中觀論頌》接著說:『若復見有空,諸佛所不化』。《金剛經》說的無我人等四相是我空,無法相是法空,亦無非法相是空空,必須連空亦要空去,才是真正的證得諸法空性。
是有疾菩薩,以無所受而受諸受,未具佛法,亦不滅受而取證也。設身有苦,念惡趣眾生起大悲心,我既調伏亦當調伏一切眾生,但除其病而不除法,為斷病本而教導之。
小乘學者要斷煩惱了生死,必觀我空、法空、空空的三空。《成實論》說以三空慧自調是共三乘,也是此意。《華嚴經.十地品》佛對菩薩說法,誡勿以通達三空為自足,因這是與小乘相共的,應更進一步的以悲兼調,亦是此意。但自調伏還得要從調伏眾生做起,眾生得以調伏就是自調,所以菩薩自調應以悲心。
維摩又說:「是有疾」的「菩薩」,應「以無所受而受諸受」。諸受的受,是情感上的領受,有憂、喜、苦、樂、捨的五種。憂、苦二受,為一般人所不喜的,修行目的即是要離憂愁苦惱,喜、樂二受,為一般人所要求獲得的,不知樂極生悲,喜盡憂來,其受是不徹底的,不能永遠的保持不失,屬於壞苦所攝。有人知道憂、喜、苦、樂的諸受不可靠,以為保持平衡的心境,既不苦樂亦不憂喜,便是絕上的享受,殊不知任你怎樣的平衡,但因一切法在剎那變遷中,捨受仍是屬於行苦所攝。如行船,只是一味的盲目前進,難道就不會發生危險?外道修行,大都誤以得到捨受為了生死。真正了脫生死,以佛法說,必捨諸受;以般若慧通達諸受,莫不是苦,而疾滅之,是為小乘。菩薩雖受諸受而無所受,因無所受而受諸受,所以不為五受所擾動。古德說:『胡來胡現,漢來漢現』,或說:『佛來佛現,魔來魔現』。過而不留,不因諸受而起煩惱,亦不對諸受生起絲毫的執著,在「未」圓「具佛」果位上諸功德「法」前,仍在生死海中隨緣度化,「亦不滅」諸「受而」疾於「取證」,了知諸受其性本空,根本沒有感情上的實在領受可得。
「設」或菩薩「身」上「有」大病「苦」,不管怎樣的難以忍受,亦當思「念」三「惡趣」的「眾生」,其所受的痛苦,不知超過自己現在所受的痛苦百千萬億倍,應當「起大悲心」,設法予以救濟。為什麼?因「我」自己有苦,「既」以空智觀慧,「調伏」內在煩惱,掃除諸受痛苦,「亦當」運用善巧方便,「調伏一切眾生」,治其所有的執著病。不過對於眾生的調伏,「但除其」妄想執著的大「病,而」並「不」是斷「除」所受之「法」。如見一朵花美,對之生起取著,不禁妄想紛飛。病不在花的美,而在眾生的顛倒煩惱,菩薩在生死中度生,雖同樣的眼見耳聞,但不在這些法上生起愛著情執,了達諸法因緣生,本性不可得,所以在如幻如化中,受諸受而無所受,並以悲愍心調伏眾生病,眾生病被調伏了,也就是菩薩真正調伏了自己,怎樣使眾生的生死病除?唯有先斷病的根本,所以說「為斷病本而教導之」。
何謂病本?謂有攀緣,從有攀緣則為病本。何所攀緣?謂之三界。云何斷攀緣?以無所得,若無所得,則無攀緣。何謂無所得?謂離二見。何謂二見?謂內見、外見,是無所得。
「何謂病本」,即病的根本是什麼?「謂有攀緣」,即心在境上牢牢的繫著,一刻也不放鬆,「從」心「有」所「攀緣,則為病本」。因對境界有所攀緣,三界生死接踵而來,所謂眾生有我即有病,有了我執,一切煩惱自然而來。經說:『一切煩惱皆以薩迦耶見為本』,如全身掛鈎,到處被牽住。「何所攀緣」,即攀緣些什麼?「謂之三界」,即著三界生死,是為攀緣,涅槃是攀緣不到的。以三界為所攀緣的對象,謂為欲界煩惱所繫的就屬欲界,若起色界煩惱便屬色界煩惱所繫,若起無色界煩惱便屬無色界煩惱所繫。煩惱雖多,不外三界所屬。
既知攀緣著相是病根,「云何斷」除「攀緣」?這自是首要的課題。唯有「以」心行一切境而無所取著,了達一切法本「無所得」。眾生見一法就執取一法,以為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不能觀察一切法無自性,所以不能無所攀緣,亦即不能沒有生死大病。「若」能了達諸法「無所得」,不在一切法上生起執著,「則」就「無」所「攀緣」而離一切執著。
「何謂無所得?謂」應遠「離二見」。二見又是什麼?所以問「何謂二見?謂」內執取根身,外著山河大地,是為「內見外見」。『心不孤起,仗境方生』,沒有客觀外在的境界,內心無所緣即不可得,所緣境不離能緣心,心境都是因緣和合所現,明達心境皆是緣生假有,本性是空,便能不著內外見,於「是」內外空「無所得」,即是平等證悟。無能無所,才是真正解脫生死。菩薩以大悲心救濟眾生,應當如是教化,令達無所得,才能使眾生斷除病本,假定不令眾生,通達空無所得,要想拔除病的根本,是絕對不可能的。
文殊師利!是為有疾菩薩調伏其心,為斷老、病、死苦,是菩薩菩提。若不如是,己所修治為無慧利。譬如勝怨乃可為勇,如是兼除老、病、死者,菩薩之謂也。
維摩又告「文殊師利」說:你問什麼是菩薩調伏其心,如是像上所說的,「是為有疾菩薩調伏其心」。像這樣的調伏其心,目的是「為斷」除眾生的「老、病、死」諸「苦」,唯有斷除眾生的老、病、死苦,方「是菩薩」應走的「菩提」大道,才能顯出菩薩為菩提道的偉大。「若不如是」,假定不能悲智並運,只修我空、法空、空空的三空,那你自「己所修治」的行門,是就「為無慧利」。慧與惠通,顯示菩薩所修的大行,不能有惠於眾生,利益廣大的人群,急於自了生死求解脫,落於二乘,與大乘精神不相應。大乘經說:『我寧入地獄不作小乘』,墮地獄有果報受盡的時候,一旦從地獄出來,仍可繼續的修菩薩行,但一證得小乘聖果,如鑽入牛角尖一樣,要回小向大很難!所以真正直往佛道的菩薩,都要以悲濟慧,悲慧相成,方不落於二乘。
「譬如」與怨敵作戰,必須面對現實,戰「勝怨」敵,凱旋而回,「乃可」說「為」真正的「勇」敢。反之,一見怨敵,就放下武器,向後退縮,能不能逃脫得了,固然是個大問題,即使讓你逃脫了,怎可說得上勝利?不過是個失敗者而已。「如是」菩薩面對自己的老、病、死苦及對眾生的老、病、死苦,雖也把它當作怨家仇敵一樣的看待,但決不急於求證,一心調伏自己,不畏老、病、死苦,同時以悲濟度眾生,「兼除」眾生的「老、病、死」苦,從利生中完成自利,是為真正「菩薩之謂」。所以做個菩薩,不特要與魔外共戰,更要與生死大怨戰鬥,唯有戰勝生死,並且使諸眾生,亦從生死中跳出,方能勝此怨敵,亦才真正可以說是大勇。
彼有疾菩薩應復作是念:如我此病非真非有,眾生病亦非真非有。作是觀時,於諸眾生若起愛見大悲,即應捨離。所以者何?菩薩斷除客塵煩惱而起大悲。愛見悲者則於生死有疲厭心,若能離此無有疲厭,在在所生不為愛見之所覆也。
以下重在說明利他。以慧與方便相成的妙用調伏眾生,使眾生真正獲得解脫。
「彼有疾」的「菩薩應」當「復作是念:如我」現在所有的「此病」,是因緣和合而現起的,既不可以說它真,亦不可以說它有,所以說「非真非有」。非真即假有如幻,非有即病性本空,唯有如是了達,疾病方可去除,若以病為真有,那就不可消除,所以這一認識,是非常重要的。不特自己的病是如此,「眾生」的「病亦非真非有」。如果「作是觀」察「時」,對「於」一切「眾生」,迷執病的實有,就會起大悲心,設法救濟眾生。我以觀三空慧自調,亦當以此調治眾生,使眾生離苦得樂。但是同樣的悲心,有愛見悲、法緣悲、無緣悲的不同。「若」所「起」的悲心,是屬「愛見大悲」,不是無緣大悲,「即應」立刻予以「捨離」。愛是繫著,見是執見,由執見而生之愛,是名愛見。如世人母愛子,含有私心的愛,不特不能普徧,而且是不清淨。又如好事由我來作,是就認為對的,假使別人作了,不特不認為對,而且感到威脅自己,甚至覺得失去自己光彩。推其原因,是愛見病的作祟。
這種煩惱,做菩薩的,應速遠離,「所以者何」?因「菩薩」要「斷除客塵煩惱而起大悲」,方是清淨無染的,方可普徧的為一切眾生服務。煩惱稱為客塵,表示這不是本自有的,如同外來的客一樣,總歸是要離去的。愛見不但是煩惱,而且有了愛見,煩惱更加滋盛!以「愛見」而起大「悲」心的菩薩,即使能於生死中度生,終有疲憊厭離眾生的一天,所以說「則於生死有疲厭心」。這話怎講?因有愛見從中作祟,自己認為歡喜的,就樂意的去做,自己認為不歡喜的,就不高興去做;或見眾生有這樣的眾多,生死苦海這樣的難以出離,我長期的逗留在生死中做什麼?即此一念心動,則於生死疲厭,不願再為度化眾生,而於生死道中奔馳!
「若能離此」愛見之心,在生死道中不息奔馳,不會感到怎樣的辛苦,大悲心的可以長遠維持,對於生死「無有疲厭」,是則「在在」處處「所生」,不論生到天上人間,不論生到三途惡趣,都能精進不懈的度化眾生。如舍利弗於過去生中行菩薩道,經過六十劫這麼久的時間,後因有人向他乞化眼睛治病,尊者雖慷慨無私的給了他,但乞者卻把它丟在地上用腳踩踏。尊者見到這情形,深感菩薩道難行,於是退失了大心。所以大乘佛法說,要通達一切法平等空性,從空出假,了知如幻假有,才能興起無緣大慈,同體大悲,如此在生死中度生,才不致因切身利害關係而有疲厭心,本著無所得而起的大悲,恆時在生死中濟度眾生,是就可以做到「不為愛見之所覆」蔽,才有資格調伏眾生,使眾生離苦得樂。
所生無縛,能為眾生說法解縛。如佛所說:若自有縛能解彼縛,無有是處;若自無縛能解彼縛,斯有是處。是故菩薩不應起縛。
菩薩利樂眾生,要有無所求的大悲,才能免受愛見所縛,假定存心希望眾生還報,或以為好心利生必收好果,勢必會有所失,所以現在這裏說:菩薩隨處「所生」,要想「無」有愛見所「縛」,始「能為眾生說」解脫「法,解」除眾生的愛見之「縛」。關於這道理,「如佛」在經中「所說:若」果「自」己還「有」繫「縛」的存在,說他「能解彼」眾生的繫「縛」,是絕對沒有這個道理的,所以說「無有是處」。設「若自」己真的到達「無」有繫「縛」的程度,說他「能」夠幫助眾生「解」除「彼縛」,自是沒有什麼問題的,所以說「斯有是處」。因為這樣的關係,「是故菩薩不應起」愛見大悲而自繫「縛」。佛陀的這一指示,的確是很重要的,值得每個利生的菩薩行者重視。
何謂縛?何謂解?貪著禪味是菩薩縛;以方便生,是菩薩解。
繫縛是拘束身心的,解脫是解放身心的,前者當然是要不得的,後者自是需要追求的。但是「何謂縛?何謂解」?得先有個正確的認識。「貪著禪味,是菩薩縛」。被繩索縛住,不得自由,名之為縛。如修習禪定的人,不論四禪或四空定,一入禪定,身心非常輕鬆舒適,行者因此味著不忘,就是被禪定所縛。不特於三界受生的凡夫,會陶醉在輕鬆舒適的禪樂中,就是急於取證的二乘,亦因染著禪味而不能出定去度生,所以修利他行的菩薩,如果貪著禪味,就會阻礙化他工作的進行,稱之為縛。「以方便生,是菩薩解」。解是解開了結,而得自由自在,名之為解。如菩薩雖修禪定,了知禪定是世間法,如幻如化,不染著其禪味,而以方便願力,示現隨處受生,度化各類眾生,是為菩薩的大解脫,得到真實的大受用。
又,無方便慧縛,有方便慧解;無慧方便縛,有慧方便解。何謂無方便慧縛?謂菩薩以愛見心莊嚴佛土、成就眾生,於空、無相、無作法中而自調伏,是名無方便慧縛。何謂有方便慧解?謂不以愛見心莊嚴佛土、成就眾生,於空、無相、無作法中以自調伏而不疲厭,是名有方便慧解。何謂無慧方便縛?謂菩薩住貪欲、瞋恚、邪見等諸煩惱而植眾德本,是名無慧方便縛。何謂有慧方便解?謂離諸貪欲、瞋恚、邪見等諸煩惱而植眾德本,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名有慧方便解。文殊師利!彼有疾菩薩應如是觀諸法。
這是約慧與方便對說以釋縛解。初明慧的縛解:單是有慧而沒有方便,是繫縛不得自在,所以說「無方便慧縛」;如有方便而又有智慧,是即解脫自在,所以說「有方便慧解」。次明方便縛解:單有方便而沒有智慧,是繫縛不得自在,所以說「無慧方便縛」;如有智慧而又具方便,是即解脫自在,所以說「有慧方便解」。其實,慧是指的般若,方便也是智慧。『《智論》比喻說:般若如金,方便如熟煉了的金,可作種種飾物。菩薩初以般若慧觀一切法空,如通達諸法空性,即能引發無方的巧用,名為方便。經上說:「以無所得為方便」。假使離了性空慧,方便也就不成其為方便了!所以,般若與方便,不一不異:般若側重於法空的体證;方便側重於救濟眾生的大行,即以便宜的方法利濟眾生。《智論》這樣說:「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方便將出畢竟空,嚴土熟生」』。本此可知般若與方便,是同而不同,不同而同的。
「何謂無方便」有「慧」是「縛?謂」修利他大行的「菩薩」,不論是淨佛國土,不論是成熟眾生,不特要有達空之慧,更要具有方便善巧,才能無礙的嚴土熟生,設若只有通達空性的般若慧,沒有善巧妙用的方便,是很容易走上小乘的道路,不能完成嚴土熟生的任務。現在這位菩薩,「以愛見心莊嚴佛土,成就眾生」,以為有實有的眾生可度,有實有的佛土可莊嚴,不能做到觀空不取,涉有不著的巧方便,亦即對利他的慈悲心,夾有愛見煩惱在裏面,久之難保不退大心。同時在個己修持方面,又是住「於空、無相、無作」的三三昧「法中而自調伏」,等於貪著禪味,「是名無方便慧縛」。不論自行化他,因為有所染著,所以是縛。但這是菩薩的功德縛,亦即為愛見大悲縛,與凡夫全為客塵所縛是不同的。
「何謂有方便」有般若「慧」是「解?謂」修利他大行的菩薩,不論是淨佛國土,不論是成熟眾生,都不從愛見心出發,所以說「不以愛見心莊嚴佛土,成就眾生」。運用般若空慧,了解眾生即非眾生,莊嚴佛土即非莊嚴佛土,運用方便善巧,於非眾生中度化眾生,於非國土中莊嚴國土。同時在個己修持方面,安住「於空、無相、無作」的三三昧「法中,以自調伏」其心,不取涅槃,從空出假,常於生死中,利樂眾生,「而不疲厭,是名有方便慧解」。不論自行化他,因為無所貪著,所以是解。可見做個菩薩,定要具足方便與空慧。
「何謂無」般若「慧」而有「方便」是「縛?謂」修利他大行的「菩薩」,雖有方便修諸善行,但因不能觀空斷惑,終日「住」於「貪欲、瞋恚、邪見等諸煩惱」中,即使「植眾德本」,做種種功德,仍是生死有漏法,不特不能解脫生死,且將在生死道中奔馳不息,那裏還有濟度眾生的餘暇?可見做菩薩的,假定沒有觀空、觀三解脫的般若慧,不能從空出假,「是名無慧方便縛」。
「何謂有」般若「慧」而又有「方便」是「解?謂」修利他大行的菩薩,以達空的般若慧,「離諸貪欲、瞋恚、邪見等」的「諸煩惱,而植眾德本」,並且以此功德,「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決不在功德上有所住著,「是名有」般若「慧」亦具「方便」為「解」。植眾德本,是於如幻有中,修種種的善法,假定沒有相當的巧方便,是沒有辦法繼續不斷的修下去的,而巧方便要在般若慧的領導下,對於所修的善行才不致於染著,所以說菩薩有慧有方便,始得解脫自在。
維摩說到這裏,尊稱一聲「文殊師利」!然後再作總結的說:「彼」諸初發心的「有疾菩薩」,當其感到自己有病時,「應」像上面所說的「如是觀」察「諸法」,以調伏自心不起愛見等煩惱,不特不會為疾病所苦,且將無礙自在的獲得解脫,方便善巧的度諸眾生。
又復觀身無常、苦、空、非我,是名為慧。雖身有疾,常在生死饒益一切而不厭倦,是名方便。又復觀身,身不離病,病不離身,是病是身,非新非故,是名為慧。設身有疾而不永滅,是名方便。
維摩詰再對文殊說:做菩薩的,「又復」應當「觀身」是「無常」、是「苦」、是「空」、是「非我」。修習此四正觀,即離執身為常、樂、我、淨的四顛倒,明達無我,「是名為慧」。得此通達宇宙人生真理的智慧,「雖」則自「身有疾」,了知其自性本空,所以能「常在生死」中,「饒益一切」眾生,「而不」對於教化發生「厭倦」,仍精進不懈的利樂有情,「是名」菩薩的「方便」。小乘觀無常等,厭生倦死,力求斷盡煩惱,取證偏空涅槃,不能方便利生,所以不得成佛。至於凡夫,因不了達諸行無常等,所以繫縛於三界中,不能了生脫死。唯有具足方便的菩薩,特地留惑潤生,廣度一切眾生。如禪宗利用疑這煩惱,生起疑情,參究念佛是誰。密宗利用貢高憍慢,認為我即是佛,引發證悟。淨土宗的行者求生西方,運用貪這煩惱,熱烈追求往生樂國。諸如此類,說明了大乘佛法,把煩惱利用得恰到好處,正可助其道業,所以不斷盡煩惱。如彌勒菩薩,不修禪定,不斷煩惱,卻得到釋尊為之授記,成為當來下生彌勒尊佛。由於大小乘對煩惱的看法不同,所以作風也就有異。
維摩詰更對文殊說:做菩薩的,「又復」應當「觀」察這個「身」體,其「身」是「不離」開「病」的,其「病」是「不離」開「身」的。身是因緣和合而有,病從因緣和合不調順中來,統一中有矛盾,所以說『眾生無有不病時』。病是發在身上的,有了身自即有病,身與病從來是不相離的。而身與病,本無自性,剎那變化,生滅無常,細胞血液,新陳代謝,既非全變,亦非不變,所以說「是病是身非新非故」。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厭病而保著身?果能有此認識,「是名為慧」。同時,了悟身之與病,相待而有,「設」或「身」上真的「有疾」,不以身病為苦,不為斷除病苦,以求取證涅槃,所以說「而不永滅」,不永入於寂滅,在生死中度生,「是名」菩薩所有的「方便」。如是悲智並運,隨機度眾,是為真正菩薩。
文殊師利!有疾菩薩應如是調伏其心,不住其中,亦復不住不調伏心。所以者何?若住不調伏心是愚人法,若住調伏心是聲聞法,是故菩薩不當住於調伏、不調伏心,離此二法是菩薩行。
以下分二十八段,說明菩薩正行,勸發菩提心,修學菩薩行,顯正常的菩薩道及菩薩境界和作風。如上所說,有空慧有慈悲,方能自調調他,調伏自己不離般若,調伏於他不離大悲。身調在乎心調,調身未必有效,調心則在平等,能觀諸法皆空,則能調伏其心。
為此,維摩詰告訴「文殊師利」說:一個「有疾」的「菩薩,應」這樣(如是)的「調伏」他(其)的「心」,就是雖調伏自己的心,但「不住」在「其」調伏心「中,亦復不住」在「不調伏」的「心」中。不調伏,就是心裏動盪,不調順,起種種的煩惱;調伏,即慢慢的訓練自心,會漸漸的離煩惱,不再隨煩惱而轉。一般說,調伏即除貪、瞋、痴、慢等種種煩惱。
「所以者何」?是問為什麼不住調伏其心,亦復不住不調伏心。答案是:「若住不調伏心」中,這「是愚人法」,亦即是凡夫。因為凡夫的內心,煩惱總是不斷在活動的,從來沒有辦法調伏到它不起作用,「若」果「住」在「調伏心」中,這「是聲聞法」,因為聲聞人已將煩惱予以調伏,不可能再起活動的搗亂作用。「是故」做「菩薩」的,既「不」應「當住於調伏」,亦不應當住於「不調伏心」中,唯有絕對的「離此二法」,方可說「是菩薩行」。不住即是離,離即不取,而實亦無法可離。《金剛經》說:『應如是降伏其心』,亦可說是指此。當知菩薩有菩薩所當做的事業,絕對不可像小乘那樣的住於調伏心,否則,則永遠的被佛菩薩所呵斥,奉行菩薩道者,對此不可不深切的注意。
舉例來說:如一隻貓,一見人就兇得很,令人覺得碰不得,但若好好的調伏牠,使牠順伏聽話,那就見到老鼠也不去咬,結果勢必失去養貓的目的。又如一頑皮活潑的小孩,在其生命力正旺盛時,硬要他學老成,則將阻礙他的身心發展,應用正當方法,令其精神飽滿,使其活力充沛,才是成功的教導法。眾生有煩惱才能了生死,貪、瞋、痴等根本煩惱,看來雖是障道之法,但也是向上的原動力。小乘把它徹底消滅,所以對救苦救難的事,再也提不起興趣去做,只顧自己趣入涅槃。正因不能發菩提心,修菩薩行,做利他事,所以沒法成佛。
《瑜伽師地論》說:我是的確沒有的,有我將有所執著,但做菩薩的,在未有大能力時,還是要有一個假我,才能發大心說法度眾生。煩惱當然是不好的,但在修菩薩行的人,只要按部就班的去修,不必積極的去消滅它,只要降伏它使它不起活動,終究可達到自己的目的。是以真正的菩薩,對煩惱要瞭解它,看住它,做適當的調和,不落二邊,則其力大無比。如某區有小偷活躍,治安人員如能知道是那幾個,隨時跟著他們,把他們守得緊,迫得小偷無法活動,慢慢也就自然消滅。佛實是一位完善教育家,能盡其用的教導。
在於生死不為污行,住於涅槃不永滅度,是菩薩行。非凡夫行,非賢聖行,是菩薩行。非垢行,非淨行,是菩薩行。
第二菩薩行,是約生死涅槃對比說,凡夫輪迴六道,一直在生死中流轉,小乘聲聞阿羅漢,緣覺辟支佛,住於不生不滅的涅槃寂滅中,菩薩平常稱為不住,就是不住生死涅槃的二邊而住於中道。所謂不住生死,不住涅槃,實際還是住在生死涅槃中,不過與凡夫二乘住得不同。
菩薩「在於生死」之中,能控制煩惱,不起染污心,不為染污之所染,「不為」染「污」的業「行」,以致在生死中得清淨。如蓮華自污泥出而不為污泥所染,從水出而不沾一點水,其道理是一樣的。小乘住於涅槃,如火之滅,再不起作用,因此不能利世度生。菩薩「住於涅槃」,由於悲願熏心,到處現身說法,徧於六道度生,現起種種妙用,「不永滅度,是菩薩行」。菩薩所以能夠做到這樣,原因就是了知生死涅槃如夢如幻,為眾生解脫而住生死,雖住生死不為污行,為引導眾生入寂滅而住涅槃,雖住涅槃不以涅槃為永滅,此是菩薩行業。
菩薩之行,「非凡夫行」,因菩薩入生死的境界,不是凡夫所能測度得到的。菩薩之行,「非賢聖行」,因菩薩所行的利生大行,不是小乘賢聖所行之行,小乘賢聖所行之行,完全是為個己解脫的。能夠這樣去行,才「是菩薩行」業。
垢行即凡夫行,因凡夫所行是不離煩惱垢染的,菩薩雖未徹底的消滅煩惱,但已有力的控制煩惱,不起貪、瞋、痴等的煩惱活動,所以是「非垢行」。淨行即小乘行,因小乘所行是厭染求淨的,菩薩在生死中度生,以煩惱為推動力,所以是「非淨行」。唯此不垢不淨之行,才「是菩薩行」業。
上來是明超凡夫、小乘以顯菩薩大行。出世而不離世間,方為真正的菩薩出世之道。
雖過魔行而現降伏眾魔,是菩薩行。求一切智,無非時求,是菩薩行。雖觀諸法不生而不入正位,是菩薩行。雖觀十二緣起而入諸邪見,是菩薩行。雖攝一切眾生而不愛著,是菩薩行。
此下,重在說明超小乘,不同小乘,顯菩薩行。
魔有天魔、煩惱魔、五陰魔、死魔等的諸魔。超出欲界境外的即是超天魔;能控制煩惱的活動即是超煩惱魔;已斷五陰身的分段生死即是超越死魔,於生死得自在即是超越死魔。菩薩所行,「雖」已超「過」各式各樣的「魔行」,不會再落入魔境,「而」能示「現降伏眾魔」之相,此即「是菩薩行」。這如以釋尊成佛前的事說:佛陀出家修行,後在菩提樹下,宴坐四十九天,為眾魔引誘、威脅而如如不動,照理說,佛早已超出眾魔,為什麼還要在菩提樹下降伏眾魔?當知這就是示現,使諸眾生知道在成佛前的最後菩薩階位還要降魔,就可以之為模範,拿出勇氣來與魔決戰,不畏眾魔的侵擾!
一切智,就通而言,是三乘所共的,就別而言,就是覺了一切法性的佛智。「求一切智」,在大乘說,目的在於成佛。《法華經.譬喻品》說:『勤修精進,求一切智』;同經〈化城喻品〉說:『為佛一切智,當發大精進』。菩薩求一切智所抱的態度,如《般若經》說,是隨因隨緣,不辭辛勞的徧學一切法門。並說:『今是學時,非是證時』,對一切行,「無非時求」,直待因緣成熟,水到渠成,「是菩薩行」。二乘行者求一切智的態度,不是這樣,而是作非時求的以期速成,恨不得立刻得一切智以取滅度。
菩薩「雖」常以般若波羅密「觀」察「諸法」,體達一切法空性「不生」,然「而」並「不」以此「入」於「正位」。正位,是指證正法性所到達的聖位,亦即真正證得無為法性的果位。小乘修觀慧,體證了無生,立即入於我空涅槃的正位,亦即所謂沉空滯寂,不能再從空中跳出來。可是大乘行者,雖因修習智慧,體達諸法空性,但因行願廣大,並不契入空性,仍然精進勇猛的,繼續做度生工作,「是」為「菩薩」大「行」。可見真正菩薩行,盡管觀一切法空,並不積極的契證,待至工夫到家,慈悲願力充足,那時雖證空性,仍能從空出假,行佛所行,廣度眾生。如悲心不夠,將落入小乘,《般若經》中佛常警誡菩薩,不要修滅盡空,原因就在於此。雖則如此,但不能不經過通達空的這個階段,如不通達空是不能成佛的。如佛說:我因前生多行空故,所以得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觀諸法不生,實是菩薩行不可缺少的一著。
觀十二緣起以通達空性,是可遠離種種邪見及諸執著的。龍樹《中觀論》一開始說:『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證知觀緣起即能離諸邪見。可是菩薩「雖觀十二緣起」而通達諸法性空,遠離一切邪見「而」又「入諸邪見」,離生死而入生死,降伏煩惱而起煩惱,通達一切見的畢竟空寂性,但又沒有離開諸邪見,原因悟到諸邪見就是如來種,熾然入之以求諸見解脫。但觀緣起入諸邪見,自不同於外道所有的邪見。《涅槃經》說:『我見者,名為佛性』。能通達我見的空寂性,就等於見到佛性。同時還可這樣說:以正見通達緣起空寂性而又入諸邪見,志在與外道論議,以十二因緣教化他們,使他們亦能捨棄錯誤的思想。但這要已斷邪見的高級菩薩始可做到,如果是初發心的菩薩,則不可隨便的入於邪見林中,以免為他們所同化。轉化邪見眾生不為邪見所動,「是菩薩行」。
菩薩度生,首要與眾生發生關係,然後始能加以領導教化。可是高級菩薩,「雖」以四攝法「攝」受「一切眾生」,看來似乎近於愛見,然而終不落於愛見,因不認為某一眾生為我所攝。攝受眾生「而不」對眾生起「愛著」心,如是行者,「是菩薩行」。
雖樂遠離而不依身心盡,是菩薩行;雖行三界而不壞法性,是菩薩行。
佛在經中勸諸行人,要做到身心二種遠離。到深山住茅蓬,不與人相往來,是身遠離;於內心中,不起種種煩惱,是心遠離。身遠離種種憒鬧,是還容易做到的,心遠離煩惱波動,是就不怎麼容易。二乘認為生死大累在於身心,所以樂修遠離求身心滅,以期入於寂滅涅槃。可是菩薩「雖」同樣的「樂」修「遠離,而不依身心盡」處,永入涅槃,仍然熾烈求生,以度廣大眾生。換句話說,菩薩於通達一切法空寂性後,身心早已遠離一切,還有什麼可遠離的?唯有樂遠離行而又不捨眾生的救度,深入生死海中度如幻眾生,方「是菩薩」所修的大「行」。
菩薩「雖」現種種身相「行」於「三界」度生,但能洞觀三界即是法性,「而不壞」於三界「法性」。法性即是空性,無三界的實性可得,還有什麼可破壞的?反觀凡夫,在三界中往來,由於不知三界即法性,因而迷亂真如不得解脫;二乘雖已證得法性,但再不能行於三界:菩薩的特色,就是行於三界而不壞法性,雖不壞法性而仍行三界,「是」為「菩薩」妙「行」。所以然者,是因菩薩在三界中,不是隨業受生,而是為的度生,雖說是為度生,實即方便自修,菩薩以利他為自行,所謂從利他中完成自利,是菩薩的精神!
雖行於空而植眾德本,是菩薩行;雖行無相而度眾生,是菩薩行;雖行無作而現受身,是菩薩行;雖行無起而起一切善行,是菩薩行。
通常是說三解脫門,但在這段經文中,加一無起,合為四句,前後關聯,互為貫通。
小乘以空解脫門觀空,偏於空寂更無依求,所以不修種種功德;可是菩薩「雖行於空」以觀空,不著諸法的實有,然「而」仍然「植眾德本」,並不安住於空中。換句話說,觀空與善植德本,是相融不相障礙的,真正做到『方入空而出假,方出假以入空』的程度。這樣空有無礙,「是」為「菩薩」妙「行」。
相是萬有諸法的狀態,紛繁複雜得無以復加。凡夫由於著相,不知它的虛假,以致為相所轉;二乘深知諸相的為害,所以修無相三昧以求遠離一切相;菩薩「雖行無相」,修無相觀,離一切相,除眾生相,仍然不捨眾生,「而」方便的「度」化「眾生」,因為所謂無相,是無礙相的,不如二乘的不能外化眾生,「是菩薩行」。
無作有的譯為無願,就是不起煩惱、不造業、不求復有生死。可是同樣的修無作三昧:二乘行者修了,即匆匆的入於正位,永不再受生死身;然而菩薩「雖行無作」,但是為了度化眾生,當這個生命結束時,「而」仍示「現」三界五趣的「受身」,以畢自己度生的志願。如是修學無作,方「是菩薩」大「行」。
二乘觀空不起眾行,是永不起而滯於空,今菩薩「雖」同樣的觀「行」諸法「無起」,然「而」仍然「起」修「一切善行」,對於所應修學的善行,從來不放棄的。起而無起,這是菩薩的不同凡夫;無起而起,這是菩薩的不同二乘。觀行無起所以仍起一切善行,目的是為對治一切惡法,有惡法需要對治,就不得不起一切善行,到了無可對治,當然就不必起,如是而行,「是菩薩行」。
雖行六波羅密而徧知眾生心心數法,是菩薩行;雖行六通而不盡漏,是菩薩行;雖行四無量心而不貪著生於梵世,是菩薩行;雖行禪、定、解脫、三昧而不隨禪生,是菩薩行。
修學六波羅密,能夠超脫生死,到究竟圓滿的佛地,這是向來所講的。現在說菩薩「雖行六波羅密」,將諸功德回向菩提,超越生死到佛果海,但能念念不忘眾生,故「而徧知眾生心心數法」。心是心王,在小乘說是六識,在大乘說是八識;心數是心所,在小乘說是四十六個心所,在大乘說是五十一個心所,為吾人內在的各式各樣的心理活動,有善的有不善的等。徧知眾生的心心數法,然後始能針對眾生的好樂,予以說法度化。眾生的心心數法是很多的,為什麼能夠徧知?當知這是般若的力量,由於修學般若波羅密,能觀諸法的無相,而又不以無相為礙,所以能知眾生心心數法。雖以般若的力量如量知其種種差別心行,但亦以般若的力量如理知其心行的本空。知其差別是俗諦,知其本空是真諦,如是二諦圓融,「是菩薩行」。在家學佛者,本於菩薩的偉大精神,不但要隨時繫念於三寶,且要關心本份的工作,不能因了學佛而放鬆,且應更加努力的盡責,以表現佛教徒的真精神!
修學禪定的行者,修了禪定以後,身心發生一超脫的力量,是為神通。外道學人修定所得的神通,只是天眼、天耳、他心、宿命、神足的五通,不能得到佛法所說的漏盡通。二乘行人修學禪定,雖可得到六種神通,但因諸漏已盡,必然超出三界,不能現身度生。可是菩薩「雖」因修「行」禪定得到「六通,而不」斷「盡」諸煩惱「漏」。這可從兩方面講:一、菩薩於初修時,要留惑潤生,不完全斷盡,因一斷盡煩惱,就沒有事可做,勢必墮於小乘。二、真正修到家的菩薩,證悟了諸法法性,也不斷盡煩惱,因『煩惱性空,即是菩提』,還有什麼可斷?這種不斷的境界,是就更高一層,不是凡小所知。總之,修六通不盡諸漏,「是菩薩行」。
慈悲喜捨的四無量心,如果凡夫修之,將來可以生天,最主要的為生梵天。以狹義說是生初禪天,約廣義說,是可生二、三、四禪天的。一般所以偏言生梵天者,因梵天是眾生所宗事的,或說四禪地通名為梵,可見不限於生初禪地,而是能通入四禪地的。可是做菩薩的,「雖行四無量心」,但其目的,是為利他,志在成佛,因「而不貪著生於梵世」,不求得到梵果,享受短時間的梵天之樂,如是行者,「是菩薩行」。
四禪、四空定、八解脫、三三昧,都為禪定的定法:修四禪的就隨禪而生四禪天,修四空定的就隨空定而生四空天,修解脫、三三昧的就隨之而成聲聞、緣覺。可是做菩薩的,「雖行」四「禪」,「而不隨禪生」四禪天,雖行四空「定」而不隨空定生四空天,雖行「解脫、三昧」而不隨八解脫、三三昧證聲聞、緣覺果。如是而行,方「是菩薩行」。菩薩所以修因而不取其果,不僅顯示了菩薩的修而不著,亦顯示了菩薩具有慈悲力,欲在人間教化眾生,所以不隨業力所轉。假定菩薩和小乘一樣的耽著枯寂的禪定,不從事度化眾生的工作,是就失去菩薩的資格。
雖行四念處,不畢竟永離身、受、心、法,是菩薩行。雖行四正勤而不捨身心精進,是菩薩行。雖行四如意足而得自在神通,是菩薩行。雖行五根而分別眾生諸根利鈍,是菩薩行。雖行五力而樂求佛十力,是菩薩行。雖行七覺分而分別佛之智慧,是菩薩行。雖行八正道而樂行無量佛道,是菩薩行。雖行止觀助道之法而不畢竟墮於寂滅,是菩薩行。
此下,依三十七道品及止觀而說。三十七道品,一般說是小乘所修法,其實這不是小乘所獨有的,如大乘《般若經》的〈摩訶衍品〉,就是專說三十七道品的,可見這是大小乘共修的法門,雖說是共修的,但所得的結果不同。
四念處,就是身、受、心、法。念是觀想,亦即想念,謂以這四者為觀想繫念的對象,名四念處。凡夫外道,對於身受心法四者,妄執以為常樂我淨,所以佛陀說為四倒。為了對治這四倒,佛就說了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的四念處法門。二乘依之而修,目的在求解脫,所以永離身受心法所產生的常樂我淨的四倒。菩薩「雖」也同樣的「行」此「四念處」,但「不畢竟永離身受心法」,也即是不離生死,「是」為「菩薩」妙「行」。行四念處,可說是厭捨有為,而不永離身受心法,可說是不證無為。
四正勤也有四種,二種是止惡,二種是行善。行者於精進勇猛修持時,首先控制惡法的生起及斷已生的惡法,其次令已生的善法繼長及未生的善法令生。小乘修此正勤的目的,在捨累贅的身心而得自在涅槃,對於菩薩遊戲神通,淨佛國土的大事,無有一念好樂之心,如以大乘佛法的觀點來看,雖曰精進而實懈怠。可是菩薩,「雖」不斷的「行四正勤而不捨身心精進」。身精進是通過身體的活動,心精進是內心的力量,為了度化如幻眾生,所以不捨身心精進,雖則身心精進不已,而實不著精進之相,若有身心精進則著相,無身心相行四正勤,「是菩薩行」。
四如意足,有稱為四神足,就是欲、勤、念、慧。欲是樂欲,向善法功德方面好樂,念是憶念不忘,勤是精進勇猛的前進,慧是對於法的觀察。小乘修這四如意足,固能得到小乘所能得的作意神通,但是有限有量,不能任運變現自在;可是大乘菩薩,「雖」也同樣的「行」此「四如意足,而得」不作意的「自在神通」,不特廣大無邊,且能任運變現。如是而行,「是菩薩行」。唯此中所說的自在神通,要為神足通,得此神足通,就可飛行自在,要到什麼地方,就能到達什麼地方,自由自在的,不受任何阻礙,是為自在神通。
五根,是指信、進、念、定、慧的五者。於此五者之中,信為最初,慧為最後,以示佛法所說的信心,不是盲目的迷信,而是以智為導的智信。『信是純潔的信心,慧是明確的認識,因而中間的勤求不息,一念而無他念的正念,攝心不散的定根,無不是很正當的』。可見五根在佛法的修學上,有它的重要性。小乘修學五根,專著重於自己的工夫,但是菩薩,「雖」同樣的修「行五根」,離諸塵緣,然「而」能善巧的「分別眾生」的「諸根利鈍」,不唯是自利的,亦復是利他的,如此自他兩利的修學五根,「是菩薩行」。
五力,亦是信、進、念、定、慧的五者。就是對於五根的修習,進一步的發生力量,並無五力的另外自體。《智度論》說:『是五根增長,不為煩惱所壞,是名為力』。小乘行五根發生了五力,以此力量唯能拔除分段生死而已。然而菩薩不但修「行」菩薩位上的「五力,而」且還能進一步的「樂求佛」果位上的「十力」,以之拔除二種生死的根源,完成無上佛果菩提。所以樂求佛的十力,因為佛的十力,是從智慧來的,善能抉擇諸法,並能分別根性,度脫所應度化的眾生。菩薩以度生為己任,所以樂求佛的十力。如是行者,「是菩薩行」。
七覺分,亦名七覺支,亦名七菩提分,是指念、擇法、精進、喜、輕安、定、捨的七者。菩提,通常分為聲聞菩提、緣覺菩提、佛果菩提的三種,不管要想完成那種菩提,必須依此七覺分而修,亦即要具備這七個條件,才能達到目的。『以有漏無漏分別,七覺支是在無漏位上安立的,因為修行到了這個階段,已經鄰近於菩提果了,所以唯於無漏立覺支名』。小乘行七覺分,專注重於己分的偏空之法的證覺,然而菩薩「雖」也同樣的「行七覺分」,不但專門求己所學的,「而」且進一步的「分別佛之」中道「智慧」,如何高深向上,「是菩薩行」。
八正道,又名八正筏,是指正見、正志、正語、正業、正命、正勤、正念、正定的八者。如此八事,無一不正,所以稱為正道。以此八正道對治八邪道,能使行者,從生死的此岸,到涅槃的彼岸,所以名八正筏。小乘行人修八正道,完成了生死解脫,就算本分的事已盡,不再樂求無量佛道。可是菩薩,「雖」也同樣的「行八正道」,但不以此為滿足,「而」更進一步的「樂行無量佛道」。因為成佛不是簡單的事,必須『無量法門誓願學』,始能在前進的佛道中,任運自然的應付一切,不會感到有什麼不足。如是而行,「是菩薩行」。
止觀,是修定慧的初步工夫,亦即是助道之法,但在佛法的行門中,是極為重要的一法,不論修學任何法門,都不能離開止觀的修學,因為這是一切入門的要道,亦是趣向涅槃的大王路。止是制心一處的寂然不動,觀是智慧照了的歷歷分明,二乘行人亦修止觀以為助道,但他們將見思的分別動態止息下去,愚痴的昏暗予以觀破,就算大事已了,歸於寂滅。菩薩不然,「雖」同樣的修「行止觀助道之法」,止息分別的妄動,觀破愚痴的昏暗,但仍在生死海中,度其所化的眾生,「而不畢竟墮於寂滅」,若墮於寂滅,就墮於偏空。如是而行,「是菩薩行」。
雖行諸法不生不滅,而以相好莊嚴其身,是菩薩行。雖現聲聞辟支佛威儀,而不捨佛法,是菩薩行。雖隨諸法究竟淨相,而隨所應為現其身,是菩薩行。雖觀諸佛國土永寂如空,而現種種清淨佛土,是菩薩行。雖得佛道、轉於法輪、入於涅槃,而不捨於菩薩之道,是菩薩行』。
這是顯示幾種不同小乘,而欣向佛果功德的法門。
觀諸法的不生不滅,以證得無生法忍,這也本是大小乘共修的,但小乘觀諸法不生滅,即離一切相,不再有所求。可是菩薩「雖行諸法不生不滅」,通達諸法無自性空,然「而」仍能「以相好莊嚴其身」。因為菩薩深深的體會到,諸法是不生不滅的,相好亦是不生不滅的,不生不滅就是諸法空性,諸法雖說是畢竟空的,但於其中法法皆現,連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亦都不離不生不滅的。然而因緣如幻如化,做菩薩的不偏於空,所以能以三十二相,莊嚴自己的身相,相好為福德莊嚴,由修種種功德所成,是以菩薩雖體證畢竟空性,仍然廣行布施、持戒等,修集無量無邊的福德。如是而行,「是菩薩行」。
菩薩在行動上,沒有一樣不是效法小乘比丘的,就是比丘們具有怎樣的威儀,菩薩同樣的具有怎樣的威儀。「雖現聲聞辟支佛威儀」,然「而」其心念念在佛法上,從來「不捨佛法」,所謂『以佛道聲令一切聞』,亦即『外現聲聞身,內秘菩薩行』。菩薩的偉大,就在於此。依於常說,菩薩有出家與在家的兩類,為了度化眾生,菩薩的行動,本是不受限制的,但是出家菩薩,隱現在僧團中,一切還得如法如律,不能因為自己是菩薩,就放棄應有的嚴整威儀,如果威儀不整,行動放蕩不羈,就難令人取信。唯有現諸威儀不捨佛法,方「是菩薩行」。
《般若經》說:『此色非色,本性清淨;此心非心,本性清淨』。色心本性清淨,當知即是空義。小乘人得此清淨,就入於空寂中,決不能隨應現身。可是菩薩,「雖隨諸法究竟淨相」,了解一切法的本性清淨,但為了利益廣大眾生,「而」能「隨」諸眾生「所應」需要的何身,即可「為」其「現」出何「身」。如觀音菩薩得普現色身三昧,〈普門品〉中,說為『應以何身得度者,即現何身而為說法』,以度化各類不同的眾生,這是任何高級菩薩,是都可能做得到的,亦唯有從究竟淨中現身說法,才能顯出菩薩的特色。如是而行,「是菩薩行」。
莊嚴國土,唯是菩薩的事,不是聲聞的事,約菩薩莊嚴國土說,諸佛國土本自離染清淨,所以永寂如空。可是做菩薩的,「雖觀諸佛國土永寂如空」,離一切相,離諸戲論,但是為了利益眾生,菩薩不但能現身,「而」亦能「現種種清淨佛土」,攝化眾生以生其國。如是行者,「是菩薩行」。現種種莊嚴佛土是俗諦,觀佛土永寂如空是真諦。雖國土清淨而不以為清淨,乃從智慧功德神通之所示現的。本此可知佛現十方諸佛清淨國土,是為利益各式各樣眾生的,不是為了個己享受快樂的,所以真正學佛的大乘行人,不但要求生淨土,並且要莊嚴淨土。
普通化身佛,是以入胎、住胎、出胎、出家、修道、成道、轉法輪、入涅槃的八相而成道的。於此八相之中,或有降魔相而無住胎相的不同。示現成佛雖有八相,但最重要的是證菩提、轉法輪、入涅槃的三相,所以本經這裏,也就只說這三相。菩薩「雖得佛道、轉於法輪、入於涅槃」,然「而」並「不捨於菩薩之道」。唯有如此,方「是菩薩行」。關於這道理,有二種說法:一、菩薩修行,到達初地的證悟,就可現八相成道,所以可說初地菩薩得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天臺宗稱為分證成佛,就是證得一分佛的功德之義。《華嚴經》說初地菩薩,可以分身百界,在百世界現身成佛,轉法輪,因緣完了入涅槃,儘管成佛、說法、入涅槃,但不捨菩薩道,仍在菩薩道中,精進勇猛前進。二、約較深的說,就是從究竟成佛,轉妙法輪,到證大涅槃,亦不捨菩薩道,如文殊師利菩薩是。佛陀盡未來劫救度眾生,永不捨菩薩道,是其真正精神。還有說為願得佛道,轉大法輪,入於涅槃,而不捨於菩薩之道。因為諸佛發心,並不志在成佛,志在行菩薩道,度化一切眾生,假定菩薩急於成佛而入涅槃,不但不夠資格名菩薩行,亦不可能得到成佛,所以不捨菩薩道,在菩薩的立場說,是極為重要的。
以上種種,都從不同凡夫,不同小乘,顯菩薩修行的特色。如明知一切法空,而修相好莊嚴,明知國土如空,而修國土莊嚴,明知眾生本空,而仍利益眾生,如是不落凡夫、小乘的情執,方是真正的菩薩行。
說是語時,文殊師利所將大眾,其中八千天子,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如上略略「說是」菩薩行「語時」,由「文殊師利」菩薩「所將(率領)」的「大眾」,於「其」當「中」有「八千天子」,聽了以後,覺得做個菩薩,才夠資格為佛弟子,於是「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上求下化。前說大眾以為二菩薩共談,必說妙法,當知此品中所說的,就是妙法,所以能激發這班天子發菩提心。因為維摩所顯示的菩薩正道,不是對文殊說的,而是令其他大眾聽的,所以得有這麼多的天人眾聞法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