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八大人觉经讲记
佛说八大人觉经讲记
题前概说
一 经题略释
中越佛教大德!中越佛教善信!今晚来和诸位宣讲《佛说八大人觉经》,这实是个极为殊胜极为难得的因缘,不仅我对此感到无限欢喜,相信诸位亦必感到无限愉快!依佛法说,宇宙间的一切一切,都是因缘,离了因缘,什么都不可谈,亦无从谈,所以我们今天聚会一处,说法听法,确是一大因缘,希望诸位珍重这一大因缘,把握这一大因缘,从这一大因缘中,结下深深的法缘,将来同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是我今晚讲经的最大愿望!
现在开始先讲经题。「佛说八大人觉经」七字,是一部经的总名,每讲一部经,所以先要解说经题,因为经题是一经的总称,了解了经题的意义,对全经的内容也就大致了解。每部佛经的经题,依历来讲经者的解说,大体分为两大部分,就是通题与别题。如「佛说八大人觉经」七字,最后「经」字,是指通题讲的,「佛说八大人觉」六字,是指别题讲的。「通」是通于一切的意思,即佛在世所说的一切言教,经后佛弟子结集起来的,不论是小乘的、大乘的、显教的、密教的,都叫做经。如《妙法莲华经》、《金刚般若波罗密经》等,都称为经,所以「经」是通于一切经典的。
明白了「经」字通于一切以后,进而对这经的意义加以解说。经在印度语文方面来讲,本名修多罗或名修妒路,依照它的意思译成中国话,叫做契经。契经的契字,有两种解说:一是就对契合真理来说,一是就对契合机宜来说。真理,就是宇宙人生的真理。普通人说话,不论说什么,都不能契合宇宙人生的真理,原因在于我人还没有体悟到真理。佛是已经成了正觉的圣者,而所正觉到的,就是宇宙人生的真理,因为佛已究竟的体悟了真理,所以不论对什么人所说出来的话,都能与真理相契合。如佛告诉我们说:世间所有一切,都是无常演变的。当知佛说无常的这句话,就是与真理相契合的。因为是这样的关系,所以对于如来所说的言教,称为契经。机宜,就是各类不同的根性。众生的根性,依人类来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特性,因为每个人的特性不同,所以彼此间的好乐也就不同。普通人对人说话,不一定能适合每个人的口味,但大圣释迦,具有善巧方便的智慧,对怎样的人说怎样的话,所以佛说出来的话,能适合每个众生的要求。如佛在说法时,所说本是同样一句话,但在这样一类众生听了,以为佛是对自己说的,而在另外一类众生听了,同样认为是对自己说的。因为是这样的关系,所以如来所说的话,是能契合众生根机的。再举明显的例说:如有一些人喜欢听佛讲有的道理,佛就对他讲有,另外一些人喜欢听佛讲空的道理,佛就对他讲空。对喜欢有的说有,这是契合乐有的众生,对喜欢空的说空,这是契合重空的众生。因为佛说的言教,能够契合各类不同的机宜,每一类众生听了,都能得到法益,所以称为契经。
契经的契字,上面已约略的讲过,现更进一步的解释经字。关于经的意义,平常讲来很多,现在扼要的提出两个意思来说:一是贯串义,二是摄持义。要了解这两个意思,先要了解佛说法的实情。佛陀说法,不像现在有经本子做依据,而纯粹是从大悲心中自然流露出来的,所以今天在这里是这样的说,明天到那里是那样的说,当时又没有人把它记录下来,到佛灭后才由佛弟子们结集为经。如来言教,假定没有佛弟子们,将他一句句的严密组织起来,前后一贯的联缀起来,老早就遗失掉了。如一大堆花,一朵朵的凌乱的放在这里,设不用线将它贯串起来,其花一定会散失掉的,为了保持花的不失,就用一根线把一朵朵的花贯穿起来,成为一个花串,是即贯串的意思。佛弟子所结集的经典,也是如此。佛经,不仅将佛一句句的语言贯串起来,而且从严密的组织与一贯的条理中,摄持能诠语文里的所诠显的义理,是为摄持义。具有如上二义,名之为经。
经字通题已经解释过了,现再解说八大人觉的别题。别题,是别于其他的意思。表示这一部经的经名,唯有这一部经可称,其他任何经典,都不可叫做八大人觉的,所以称为别题。佛说八大人觉六字,如再把它分开来说,八大人觉四字,正正式式叫做别题,佛说两字亦可通于其他经典的,因为每一部经都是佛说的,所以在每一部经题上头都可加佛说二字,如《佛说阿弥陀经》,《佛说胜义空经》,《佛说弥勒下生经》等,因而佛说二字,亦可作为通题来讲。
先讲「八大人觉」,次讲「佛说」两字。大人是对小人讲的,普通称小孩子为小人,称已成年的为大人,但本经所说的大人,不是大小对待的大人,而是经文后面所说『诸佛菩萨大人』的大人。此意表示:唯有十方诸佛可以称为大人,或已发了菩提心的菩萨可以称为大人。根据这一意思解说,我们可以明确知道:普通世俗所说的大人,站在佛法的立场严格说来,是不能称为大人的。既然如此,那被尊为大人的诸佛菩萨,自亦不是简单可以得到的,而是必要觉悟八件事情,才可得此尊号的。八是数目字,即下经文所讲一条一条的道理,计有八条,而这八条经文所诠显的道理,为做大人者所应觉悟的。因此,将八大人觉四字倒过来讲,意思是:诸佛菩萨大人所觉悟八大事理。今日在座的诸位,假定有人对这经文所说的八条有所觉悟,那他也就有资格称为大人了。诸佛菩萨大人所觉悟的事理,其内容怎样,到讲经文时,再为一条条的解说。
所谓「佛说」,显示这部经是释迦牟尼佛说的,不是别的什么人说的。释迦牟尼是佛教的教主,在他未成佛前,与我们普通人一样,为什么现在要尊他为佛?关于这,我们首先需要了解的:佛之所以为佛,不是由于他的种族高贵,相好圆满。假定相好圆满就称为佛,那印度所传说的转轮圣王,老早就应是佛了;假定种族高贵就称为佛,那印度所有的刹帝利族,岂不都成为佛了?可是事实上,转轮圣王既没有资格称佛,刹帝利族,除了释迦牟尼,也没有别人可以称佛。这样讲来,可知佛之所以为佛,是必有其为佛的条件在,唯有具备了佛的条件,然后才可尊他为佛。在没有把他的条件说出之前,首先需要承认的,就是大圣释迦是在人间成佛的,而在人间成佛的圣者,具有两大特色:第一是所体悟的宇宙人生的真理,第二是所获得的究竟自由的解脱。因此可知:吾人如欲体悟真理,唯有在人间可以做到,吾人如欲自由解脱,亦唯有在人间可以获得。反过来说:在人类以上,就是高到天堂,既无真理的体悟,亦无自由的获得,因为天堂所有的,祇是五欲的享受与定乐的陶醉,并不是我们所要去的理想地方,所以修学佛法的人,对于世间一般的宗教,特别是主张求生天国的宗教,如说天堂有真理自由而要我们上升天堂的话,那我站在佛法的立场敢对诸位说,那是靠不住的。真理与自由,既然唯在人类始能求得,我们就应宝贵这个人生,以人生的力量去追求真理与自由,一旦获得了这真理与自由,那就与佛一样了。
明白了上面的这个意思,进而再来解释佛的意义。佛是印度话的简称,具足应该叫做「佛陀」,根据他的意思译成中国话,名为「觉者」。觉是觉悟的意思,者是人的代名词,合起来说,就是一个觉悟了的人。我们常说:世间上的人,总是在醉生梦死中,糊里糊涂的过生活,不能觉悟到宇宙万有诸法的真理,所以称为凡夫,不得名为觉者。佛之所以称为觉者,如刚才所讲,由于体悟宇宙万有的真理,获得人生究竟自由的关系。自己获得真理自由,佛经中称为自觉;自己觉悟以后,将自己所觉悟的真理,说给众生听,使每一众生也能觉悟真理,为真理之光之所摄受;自己自由以后,将自己所得自由之法,告诉广大众生,使每一众生也能得到自由,在自由之光的照耀中,过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能够这样做的,在佛经中称为觉他;自觉的工夫,觉他的任务,所应该做的,如已都做到了完满无缺,佛经中将这称为觉行圆满。因此可以知道:佛之所以为佛,是由于具有自觉、觉他、觉行圆满的三觉而来,不是随随便便可以称之为佛的。如是具有三觉的圣者,通于十方诸佛,因凡完成三觉的圣者,都可称为佛的。佛这名号,虽可通于十方诸佛,但现在所讲的佛说的这个佛,是专指释迦牟尼佛而言,因为现在讲的这部经,是释迦牟尼佛为我们说的。不唯如此,现存藏经中所有的经典,都是释迦牟尼佛,为这世间众生说的,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假使没有释迦牟尼佛的出现,不特没有这部《八大人觉经》,就是其他的经典也不会有,因而我们今天能够听闻到这部经,不能不思念佛陀所给我们伟大的恩典,更不能不思念如何酬报佛陀的深恩。
本经的经题,已约略的为诸位解释过了;本经的内容,从明天开始再向诸位解说。
二 译者略史
本经是佛所说,从昨晚所讲,可以知道,但本经是谁人所译,译者的历史怎样,还得向诸位作一简单的介绍。昨晚曾经说过,凡是释迦牟尼所说的教法,都是后来佛弟子编集起来的,可是当时编集经典所用的文字,纯粹是属印度的梵文,中国人或其他国家的人,要想读懂他,是件很难的事情,因此,不论那国的人,如想了解佛经,必须有一个人,将它译成自己国家的语文,即中国人读佛经,要译成中国文,越南人想读佛经,要译成越南文,然后才可阅读。中国所流行的佛经,都是从印度梵文译过来的。自东汉末桓、灵二帝那个时代始,直至近代为止,做佛教经典翻译工作的大德很多,但最有名而对中国佛教最有贡献的,前为罗什三藏法师,后为玄奘三藏法师,这不特由于他们译出很多的经,而且更由于他们译得很好。虽然如此,但在时间方面来说,比较稍迟一点。从中国译经史上去看,在东汉桓、灵、献三帝七十年间,已有不少西来大德传译经典,但「所出经论,义理明晰,文字允正,辩而不华,质而不野」的,不能不推现在所要介绍的安世高法师。因其所译文义明允,所以为后人所重。
「后汉沙门安世高译」者,这正是指出译经者为谁。译是翻译的意思,就是将印度的梵文,译成我国的中文,等于将中文译成越文一样。安世高,是译经者的德号。安为姓,名为清,姓安名清,叫做安清,世高是他的别号。这位法师,不是中国人,不是印度人,是安息国人。因为他是从安息国来的,以国名为姓,所以姓安。安息,即西洋史中的帕提亚国,由阿尔沙克斯建立国家,当今波斯的地方。
安世高法师,就他出身说,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安息国的王子。当父亲做国王时,他在宫廷中,读了很多书,所以未出家时,对世间学问,已有了很深的修养。在他读的书中,曾读到过一部佛经,受了很大的感动,本想立即发心出家的,但因他是一个很孝顺的儿子,在父王还在世时,为了侍奉父亲,不得不暂时把出家的念头丢开,专心一意的来侍奉父亲。等到父亲去世后,依照古时国家的法律,他继承了父亲的王位,并为父亲守孝三年。在这期间,感到世间无常,乃于守孝完满后,毅然决然的将王位让给叔父,自己去出家修道。
刚才我曾说过,安世高法师,在未出家前,读了很多书,诸如天文、地理、术数种种学问,无不精通,所以出家后研究佛法,也就很快的博通三藏。不但如此,同时还通晓几国的语言。通晓几国语言,这仍不算什么稀奇,据传记告诉我们,天空飞鸟所叫的是什么,他也能够听得懂。有一次,他与某个同学,在外行走,听了空中飞过的飞鸟叫了一声,立刻就对他的同学说:「刚才从我们头顶飞过的飞鸟告诉我们,马上会有人来送饭给我们吃」。同学听了,以为他是开玩笑,并没有把这话当作话来听,可是走了没有好久,真的有人送饭来给他们吃了,这才使该同学相信他所说的话不错,承认他的确能够听懂鸟音。
后来,安世高为要将佛法传播到中国来,所以于汉桓帝建和元年(西元一四七),来到我们中国,游化于江淮间。在中国二十余年,前后译出三十余部经。现在所讲的这部经,因为是他翻译的,所以称为安世高译。
译此经的安世高,因为是个出家人,所以称为沙门,沙门是印度出家者的通称,在印度有各种不同的沙门团。依照它的意思,译成中国话,叫做「勤息」。勤是精勤勇猛的意思,一个出家的人,应该精勤勇猛的修行,而所修的,主要是戒定慧的三无漏学。息是止息的意思,出家者所以要精勤修行,其旨在于止息内心不应起的贪瞋痴的三毒。古德所说「勤修戒定慧,息灭贪瞋痴」的意思,就是此一写照。
后汉,是中国朝代的名称。中国的汉朝,向来分为两大部分,就是前汉与后汉。前汉又名西汉,后汉又名东汉。沙门安世高,是后汉桓帝建和元年来中国的,所以综合起来说,叫做「后汉沙门安世高译」。
本经是释迦牟尼佛说的,而译这部经的沙门,又有他诞生的地点,出家的处所,以及到中国来的朝代,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历史的事实,所以世高所译的这部《八大人觉经》,值得我们信奉、读诵、弘扬。
正释经文
为佛弟子,常于昼夜,至心诵念八大人觉。
从此以下,正式开始讲这部经的经文。中国法师讲经,依晋道安法师的常轨,将每一部经分为三大部分来说,就是序分、正宗分、流通分。序分,叙说一经的缘起;正宗分,正式显示一经的宗要;流通分,说明如何的弘通此经。现在所讲的这部经,与普通所讲的经典,稍为有点不同,前面既无『如是我闻』开头,后面又无『信受奉行』结束。表面看来,似乎不具通常所说的三分,但实际上,开始的几句,可作序分来看,因为这是本经的总标;如此八事下,可作流通分看,因为这是本经的总结;中间的八事,可作正宗分看,因为这是本经的中心。所以文字的组织虽稍不同,而三分的格式还是完具的。
「为佛弟子」,佛是释迦牟尼佛,『为』以白话来说,是『做』的意思。所谓为佛弟子,换句话说,就是做了一个释迦牟尼佛的弟子。讲到佛的弟子,有的分为七众,有的分为四众,有的分为二众。现在以最简单的方法,根据二众来说明。二众弟子,就是出家众的佛弟子以及在家众的佛弟子。不论你做在家的佛弟子,或者你做出家的佛弟子,依于释尊所给我们的启示,都要「常于昼夜,至心诵念八大人觉」。
昼是白天,夜是晚上。一昼夜的时间,我国古代分为十二小时,现代通常分为二十四小时。但在印度,昼夜分为六时,就是昼三时与夜三时。所谓昼三时,如《金刚经》说的初日分、中日分、后日分;所谓夜三时,如《遗教经》说的初夜、中夜、后夜。印度这昼夜六时的时间,如与现代二十四小时配合来说是这样的:早上六时至十时为初日分;中午十时至二时为中日分;下午二时至六时为后日分;晚间六时至十时为初夜;十时至二时为中夜;二时至六时为后夜。
为佛弟子的行者,于昼夜六时的当中,不特白天要至心诵念八大人觉,就是夜晚也要至心诵念八大人觉,真是所谓恒恒时常常时无有间断的至心诵念八大人觉,方可说是常念,假定有时念有时不念,那就不得算为常了。常常诵念,固然是个重要条件,至心诵念,更加是个重要条件,如果诵念而不能做到至心,纵然常常不断的在念,也是不能获得实益的。至心,即很至诚、很恳切而没有一丝一毫虚伪的心理。诵与读的意思,稍为不同:读是面对经文一字一字的看著读下去;诵是离开经文能一字一句的背诵出来。读不一定要完全记得,诵一定要纯熟而不可模糊。念,普通以为口念,如念佛、念经,都是以口念的,但实际上,念不重在口念而重在心念,即内心当中时刻忆念不忘,名为心念。
将上所说,再作一简单的总结来讲,是这样的:做个佛弟子的人,应常常的于昼夜六时中,以最至诚最恳切的心,来诵念八大人觉。关于八大人觉四字,在前讲经题时,已经解释过了,现再重复的说一次:有诸佛菩萨大人所觉悟的八事,为我们每个佛弟子所应觉悟的,我们如能觉悟这八事,也就有资格称为大人了。至于八事的如何觉悟,到下再为逐条说明。
第一觉悟: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心是恶源,形为罪薮:如是观察,渐离生死。
这是诸佛菩萨大人所觉悟的第一条,在这条经文中所讲的道理,是很微细深刻而又根本的。诸位知道,在佛弟子的修行中,有一个法门,叫做四念处。所谓四念处,就是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此四念处,为离四倒的妙术,入七觉的初基,所以为佛弟子的,应常念念不忘的安住在这四种境界上,予以深深的观察,因而成为第一觉悟,亦即必须觉悟的对象。
「世间无常,国土危脆」,这两句话,是观心无常的无常观。讲到世间,佛法通常把它分为两种:一种叫做有情世间,一种叫做器世间。不论有情世间也好,不论器世间也好,以佛法的眼光来看,都是属于无常演化而不可误认为常的,若妄认为常,那就是错误,亦即是颠倒。无常的常,是常住之义,如说这个东西,今天是这样,明天是这样,天天是这样,一点变化没有,这叫做常。所谓无常,刚刚与这意思相反,即在这现实世间上,没有一样东西,不是时时刻刻在迁流变易的,也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刹那刹那在那里演化著的。不要离得太远来讲,祇拿我人自己生命来说:如我这个生命体,在诸位看来,六月二十来的那天是这个样子,今晚在这儿讲经,还是这个样子,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实际并不如此,老实告诉诸位,我这生命自体,天天都在那里变化,时时都在那里变化,刻刻都在那里变化,刹那刹那都在那里变化,不过这种变化,在我们粗心的人看来,不容易发现就是了。有情界的生命自体是如此,自然界的万事万物,当知亦复如此,决没有所谓不变的东西在。如是无常变化的现象,把它说得容易了解一点,诚如佛在经中为我们所宣示的:有情的生命,在生老死中不息演化,无情的器界,在成住坏中不息演化。由于情与无情,不绝于三世流中起灭,所以证知世间是无常的。
广大的器世间,既是无常演化的,在这广大器世间中所安住的国土,自亦危脆败坏而不坚固的。危脆的脆,举例来说:如蔬菜中的豆腐皮,放在油锅中炸得脆松松的,一碰就粉碎了,这叫做脆。当知我人所住的国土,也是如此。中国有所谓『天长地久』的这话,似乎表示世间是没有变化的,国土不是危脆败坏的。但以佛法无常观点来看,这是错误的,因在事实上是不可能做到如此的。中国所说『天长地久』的这话,虽不合佛法的无常义,也不合现在所讲的两句话,但中国人口头上常常讲到的另外两句话,却与佛法所说无常的道理相合,就是所谓『沧海变桑田,桑田变沧海』。如现所见的,原是湛深的大海,今天由风浪卷来了一点泥沙,明天由风浪卷来了一点泥沙,日积月累,经过一个相当时间,就变为桑田,是即沧海变桑田之义。反过来说,这里原是一块肥沃的桑田,由于山洪暴发,特殊变化,天崩地裂,使之成为巨海,是即桑田变沧海之义。由此可以证明:一般所执著的『天长地久』的观念,不但极端错误,而且愚痴之至。
然而,佛法为什么特别重视『世间无常,国土危脆』的说明?这是为要破除众生执常的妄执的。常住的妄执有什么不好,我们需要把它破除?要知一个人有了常住的观念在心头,那就今天要去贪求这个,明天要去贪求那个,甚而至于希望世间所有的东西,都归我一人所有,你如此,我如此,大家如此,世间就不免发生战斗。假定依于佛法,了解生命的无常,国土的危脆,什么都在不息演化中过去,什么都不能为我长期所有,则对世间的名利,自然而然的看淡,而不再妄事追求了。世人之所以要把这样贪来归之于我,那样贪来归之于我,原因就在不了解诸法无常,不知道自己生命随时可以结束。其实,吾人生命,在呼吸间而已,万有诸法,极暂存在而已,何必为烦恼驱使,去这样追求,那样追求呢?要知一有了追求欲念,就不免要造有漏诸业,有了有漏诸业,自然就要为生死所缚而不得解脱了。佛法是以获得解脱为目标的,所以需要从无常的了解中,以突破生死的束缚。
「四大苦空」,这一句话,是专门讲的苦空观,在未讲明苦空的本义以前,先将四大的意义解说清楚。所谓四大,就是佛经处处说到的地、水、火、风的四大要素。地、水、火、风的四者,所以被称为四大,因它在世间是极普徧而作用又极大的关系,依印度的学说及佛法说:四大不仅是常识的存在,而且有其特殊的性能,所以不管什么物质性的东西,都不能离开四大而有,离此四大,即不成为物质。一般物质是如此,当知生命肉体亦然。由于四大是组织有情生命肉体的要素,所以也就成为一切有情不可或缺的因素。现在不妨细细观察一下自己的身体:我们这个身体,普通称为肉体,但它是以什么原素组织起来的呢?在科学上说,是以七十六种原素组织起来的;在佛法上说,主要为地、水、火、风的四种。科学虽然说有很多要素,但以佛法眼光来看,实不外于地、水、火、风四大要素的变化。地为物质的坚性,人身中的毛、发、爪、齿、皮、肉、筋、骨、脑、髓,皆属于此;水为物质的湿性,人身中的唾、涕、脓、血、津液、涎沫、痰、泪、精气、大小便利,皆属于此;火为物质的煖性,人身中的温度、煖气,皆属于此;风为物质的动性,人身中的呼吸以及转动,皆属于此。我们的身体,既然是由这四大要素交互组合而成,假定因冷热燥湿风雨寒暑的变化,在彼此间发生矛盾冲突而相互不调时,必然就要产生种种毛病,以至于衰老死亡。佛在经中说:有情的肉体,如有一大不调,就有百一病起;假定四大相互不调,则在生命体中,就有四百四病的产生。病,不论是小病、大病,有了,就不免要感受痛苦。不但四大不调有病时是苦,就是四大相互摄调时,自然界、社会界,也有种种痛苦来逼迫我们,所以四大组合的生命肉体,经常在重重痛苦的包围中,很少有所谓快乐的时候。因此,佛常告诉我们:生命是苦。
四大组合的生命体,不仅是痛苦之具,而且是无实自体的,所以佛说『四大皆空』。所谓四大皆空,从世俗的粗显意义来说:组织肉体的毛骨皮肉,使归于地;涕唾脓血,使归于水;温度煖气,使归于火;呼吸转动,使归于风。每一要素,各各分开,生命肉体即刻就不能存在,可见四大是空的。但这还是就世俗说的,如更深刻一点来讲:即此四大组成的生命肉体,当其现实存在的时候,当下就是空,并不需要一个个的拆开来,才可以说他是空,因在四大的本身,要找出它的实在性,是不可能的,实在性不可得,这就是空。即空的道理较深,诸位听后,需要加以深刻的思考,才能透彻了解。
讲到四大皆空,一般不明佛法的人,往往对这生起误解。如常听到有些不信佛法者说:出家人是四大皆空的。若问什么是四大?为什么说它是空?他们会毫不迟疑的这样回答:四大就是人类所爱好的酒、色、财、气这四件大事,因为出家人对\这四大享受,都牺牲掉了,所以说它是空。殊不知这种说法,完全是错误的。另外还有一种误解,就是学佛者与不学佛者,对某件事情发生争执时,不学佛者往往会这样说:你们学佛的人,是四大皆空的,为什么还要与我们争执?其实佛法所说的四大皆空,不是专指出家人及学佛者说的,凡有生命自体的,不论是人、是畜生,祇要是四大组合的,都叫做空。所以学佛者与不学佛者,对四大皆空的道理,都应有个正确的认识,如能真正了解四大皆空的实义,那就不会你和我争,我和你争,而世间种种无谓的纠纷,也就减少了。所以佛教所说四大皆空,有其积极的意义。
「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这三句,是讲的无我观。五阴,就是色、受、想、行、识的五种,有的地方又译为五蕴。上面所说四大,是专就生命肉体讲的,但一完整生命,不仅有其肉体,而且有其心灵。所以真正说来,有情的生命体,是由两大要素组织成的:一为精神的要素,即佛法所说的心;一为物质的要素,即佛法所说的色。五阴具有这两方面:如色阴,是色,亦即物质;受想行识,是心,亦即精神。于精神的四者中,亦可作这样的分别:『识』为精神的主体,『受想行』三者为精神的附属。
五阴组成的生命体,在一般不了解佛法的人,把它看成一个有主宰有支配力的自我,所以不论什么人,总称自己为我,而且把我看成实实在在的东西。可是从佛法的立场来讲:将这色心组织的生命体视为我,是绝对错误的,因在这生命的内在,根本没有什么具有主宰具有支配的东西,所以佛法说为『无我』。关于这个,先来说一故事,然后再示无我。中国过去,有个初出家的小沙弥,师父教他读《心经》,当他读到『无眼耳鼻舌身意』这句时,忽然生起怀疑:用手摸摸自己的眼睛,这是什么东西?用手拉拉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东西?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这是什么东西……?自己想不通,就去师父那里请问,指著眼睛问道:『师父!这是什么东西』?师父带著责备的口吻告诉他说:『笨人!这是眼睛,都不知道吗』?接著,沙弥又拉拉耳朵问道:『师父!这又是什么东西』?师父不大乐意的回答说:『你这孩子真蠢,怎么耳朵也不知道呢』?小沙弥道:『噢!我知道了,这是耳朵,可是这(指著鼻子)又是什么呢』?师父不禁勃然的骂道:『你这小糊涂鬼,怎么连鼻子都不知道?你还要不要鼻子』?小沙弥经过师父一再的责骂,于是就更进一步问道:『既然这些叫做眼睛、耳朵、鼻子,为什么经中要说「无眼耳鼻舌身意」呢』?原来理直气壮而自以为知道很多的师父,经这一问,也就瞠目结舌无以回答了。这道理,说明了世界上的人,一听说到眼睛,就以为有个实实在在的眼睛,一听说到耳朵,就以为有个实实在在的耳朵。实际上,有情生命体上的眼耳等根门,是由种种条件组合成的,根本没有实在的眼耳鼻等自性可得,所以经说『无眼耳鼻舌身意』。
世人对眼等看法如此,当知对我的看法亦然。为对不明无我的说无我,他会立刻用手向著自己一指说,这不是我是什么?殊不知世人所认为的实在我,在佛法讲来,根本是不可得的,所以说五阴无我。五阴组合的生命体,所以说它没有实在自我,本经用『生灭变异,虚伪无主』两句来解释。生灭变异,显示生命的无常。要知真正可以叫做我的,一定具有常的一个条件。所谓常,就是没有迁流演变的动态,今天是这样,明天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生命之体,假定真的永无变化,那就可以承认它是一实在自我,但从实际上观察,有情的生命体,刹那刹那在生灭,时刻时刻在变化,昨天的生命不是今天的生命,今天的生命又不是明天的生命,甚至前一刹那的生命不是后一刹那的生命,前后有著差别不同,前后有著生灭变异,怎么可以妄认这个生命自体为我?虚伪无主,显示生命的不能自主。要知真正可以叫做我的,一定具有主的一个条件。所谓主,就是自己能够做得主,能够支配一切,能够宰割一切,不受任何外力所转。比方说:不论什么人,都不喜欢生病,都不喜欢老死,假定能够自主,要不生病就不生病,要不老死就不老死,自由自在,无累无缚,才够资格被称为我。事实不然,因为吾人的这个生命体,是虚假不实的,一点自主都没有的,如病时不想病还得病,老时不想老还得老,死时不愿死还得死,可见这个生命,是做不得主的,因为虚伪无主,所以不得把它误认为我。再说:我之所以为我,不仅要具备上述两个条件,还要具备统一性完整性的一个条件,才可称之为我。如上所说,生命是由五大要素组织成的,表面看来,好像是完整的统一体,实际分析,是由种种条件组合起来的缘成体,并没有它的独立性。既然如此,怎可妄认生命体的内在有我?所以,不论从那一角度去看,不论从那一方面来讲,佛法所说的五阴无我,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为任何理论所辩驳不倒的,我们必须接受这一无我真理,向著真理之途迈进!人世间的无谓争执,社会上的无谓纠纷,国际间的无谓械斗,当知皆由执我而来;为了人与人的和乐相处,为了国与国的相互共存,为了社会群的和谐有序,挥起我们的智慧剑,斩断我们的自我执,都是必要的,不然的话,人类社会永远不得安然,所以佛说五阴无我,是个极重要的教授。
「心是恶源,形为罪薮」,这两句,是讲的不净观。依佛法说:一切众生,众生中的人类,都是有诸罪恶的,但寻诸罪恶的根源,不能不说是从心来,所以说心是恶源。因为人们不论做件什么,都要起心动念,在这起心动念之间,就看你的心念,转向那一方面,如转向恶的一面,心里想要杀人,然后才去杀人,心里想要骗人,然后才去骗人,心里想要奸淫,然后才去奸淫,心里想要偷盗,然后才去偷盗,乃至心里想要造种种的恶,然后才去作种种的恶,可见吾人一念心,是诸罪恶的根源。虽说心是一切罪恶之源,但要真正构成各种罪恶,一定要透过身体与语言,不然,是不成其为罪恶的,所以说形为罪薮。比方心里想要杀人,祇是心里在想而已,并没有真的把人杀死,必须在想了以后,运用两手的执刀,透过身体的活动,确将一人杀死了,这才构成杀人的罪恶。又如心里要骂人或毁谤人,假使祇在心里这样想,而并没有出之于口,是不构成毁谤、漫骂罪的,必须在想了以后,运用语言,透过口舌,确将对方骂了,且使对方感到难过,这才成为罪恶。罪薮的『薮』字,在这里当著聚集的意思讲。所谓形为罪薮,意思是说我们这个形躯,是集合一切罪恶的大本营,所有一切罪恶,都是由这形体做出来的,假使没有这有漏的身体,什么罪恶都不可能做成。心是恶源的心,属于意业,形为罪薮的形,包含身业与口业,合起来讲,就是三业。吾人身语意的三业,不但通于恶的方面,亦可通于善的方面,不过现在这两句,是专集中于恶的方面讲的。身语意三所造的罪业,佛经中又称为黑业,因为其性一向染污不洁净的。依因果律说,由黑业所招感的不可意的异熟果,自然亦是黑的。所以吾人做人,对于行为活动,有应作业,有不应作业,不可不加注意。所谓应作业,就是善业,这是每个人所应当作的,唯有多作善业,才可感得可意的异熟果。所谓不应作业,就是恶业,这是每个人都不应当作的,假定作此恶业,不但现身沾满了罪恶,而且未来还要感受极大的苦果,这是不可不审慎的。
「如是观察,渐离生死」:这两句,是指出如上观察所得的利益。所谓如是观察,是说按照前面无常观、苦空观、无我观、不净观那样的观察,观察到成熟的阶段,就可渐渐的远离生死的痛苦,就可渐渐的接近涅槃的快乐,所以说渐离生死。生死为众生的大苦,一切痛苦由生死而来,所以学佛的唯一目的,就是如何解决生死。生死解决之道,自然是很多的,但本经第一觉悟所指示的四种观察,实为了生死得解脱的最胜方便,希望诸位不要轻易放过。
第二觉知: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
诸佛菩萨大人所觉的八事,于中第一觉悟的内容,较难了解,从第二觉知以下,较易明白。现在所讲的第二觉知,主要说明多欲与少欲的利弊。讲到欲这东西,在未断烦恼的众生身上,可说没有一个人没有的,不过轻重不同而已。首先要说清楚的,即欲究是什么东西。从欲的本义说,这大概是就欲界最强的物欲及男女欲说的,因为欲界之所以称为欲界,就是由于这些欲而得名的。从欲界人类的欲来说:一般分为色、声、香、味、触的五欲。世人对于五欲,没有不贪求的。或将其贪来属于自己所有,是为占有欲;或将其贪来为自己所受用,是为享受欲。但这所谓欲,是侧重在物欲方面讲的,可是我们要知道,物欲的欲,不是真正的欲,『是依此而起欲的,是欲所耽著希求的,是「欲具」而假名为欲』。真正的欲,是喜乐耽著贪染相应欲,所以说:『世诸妙境非真欲,真欲谓人分别贪』。这样说来,可知烦恼欲,才是真正的欲体。世人之所以对于物欲的渴求,是为满足自体欲的享受,为了满足自体欲的享受,就不能不对物欲作无限的追求。因为人一有了多欲观念,必然就要常常生起希望,希望得到这个,希望得到那个,或者刚刚得到少分,就又希望获得多分,所谓『欲望无穷』,『欲壑难填』,正是人类多欲的写照。当然,欲有所得,自是一件好事,但若求而不得,欲而不能满足,必然产生无穷的痛苦,所以说「多欲为苦」。马鸣《大庄严论经》也说:『若其多欲者,诸根恒散乱,贪求无厌足,希望增苦恼』。多欲所有的过患,从此可得消息。
关于多欲为苦的道理,现在再举一个譬喻,以显示它深刻的含意。《譬喻经》说:过去有个旅客,旅行在广大的沙漠中,谁都知道,沙漠里是没有人烟和树木的。旅行者走到沙漠的中间,忽然遇到一只狂象。象这动物,在性驯时是很好的,在性狂时就要伤害人了。狂象发现旅客,立刻向他扑来,好像要吃掉他似的。旅客见状,万分紧张,想逃又没有可资遮蔽的地方去逃,正当在这紧要关头,真是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在旅者拼命逃跑之下,忽然发现一口古井,古井里面又有一条藤蔓垂在下面。旅者为了逃命,很迅速的顺著藤蔓,入于古井之中。正在这时,追赶他的狂象,也到了古井之旁,并且露出可怕的长牙在向井底下望,但因井口太小,狂象无法入井,祇好悻悻然的望一望离去。旅人见象离去,透口气颇为庆幸的说:哎哟!好在有这古井,不然命都没有了!当他为自己生命获得生存而欢喜时,想不到在古井的底下,还有一条可怖的大蛇,张著血盆似的大口,在等那旅人落下来,作为牠丰盛的一餐!旅人见了,立刻转喜为惊,伸出头来,向外看看,准备跳出古井再逃,那知不看倒也罢了,一看问题更为严重,因为井的四旁,也有四条毒蛇,包围著旅人,想要来吃他。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旅人生命所依赖的,祇是一条藤蔓,而这藤蔓,正有一黑一白的两只老鼠在啃它的根,根一啃断,人就要跌落井底,你说危险不危险?旅人见这情景,不禁大声嚷道: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再也没有活的希望了!可是,就在这样危险关头,抬起头来向上一看,居然发现藤蔓上面有个蜜蜂的窝,而且从那蜜蜂窝里,正有很甜的蜂蜜,一滴一滴的滴下来,共计滴了五滴,滴在那旅人口中。旅人尝到蜂蜜的美味,就把口张开,希望再来一滴,什么危险恐怖,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听了这旅客的故事,相信会有人感到这旅客的可怜亦复可笑,但请不要笑他,要知所谓旅客,不是别人,正是我们自己。有情奔驰于生死旷野,时时受无常之风吹袭;有情站立于生死岸头,时时为死亡影子之所笼罩;四大组合的生命肉体,危脆败坏;生命之网,不断的为昼夜侵蚀;可是为愚痴蒙蔽的无知众生,不知生命的危脆不可靠,却整天的在想如何求得五欲,在追求的过程中,一旦遭遇阻碍,就又感到无穷苦痛,不唯现生苦痛不已,而且由于追求五欲的因缘,造成种种的罪业,被滞留在生死苦海中,生而又死,死而又生,生生不已的无限奔波,觉到万分疲劳,所以说「生死疲劳」。不过我们要问:众生为什么会在生死道上奔波的?又为什么会感受到生死疲劳的?简单的答复,由于贪求五欲而来,所以说「从贪欲起」。佛在其他经中亦尝告诉我人说:『贪欲为生死根本』。以此可知:有情在生死海中,所以形成一不息的生命狂流,其基本动力端在贪欲。因而,如欲截断生死之流,从生死海中跃出,其唯一办法在于离欲,离去贪欲而不再对五欲追求,生死疲劳的大苦,不求息而自息了。所以离欲是了生死的最要一著。
「少欲无为,身心自在」:这两句,是从多欲的反面,显示少欲的利益。所谓少欲,意对世间的欲乐,不去过分的追求,严格守著自己的本分,不做五欲境界的奴隶,不为欲乐而东奔西驰,对于一切,随遇而安,无所作为,身心自然就自由自在了!所以说少欲无为,身心自在。请试观察一下:广大社会中的每个人,从早至晚,一天忙得不得了,甚至忙到精疲力竭,身心交瘁,而仍无时休息。若问为的什么?干脆的说一句:还不是为了追求名利,还不是为了欲乐享受,除此而外,又有什么呢?多欲之人,由于贪求无有厌足,所以时有求不得苦;少欲之人,由于不去妄事追求,所以没有求不得苦。当知少欲之法,是佛之所印可,为佛教诫之本,吾人对此,不可不多加致意。
实在说来,修学佛法的人,欲真得到法益,对于少欲,不可没有一个正确认识,因为少欲之法,是行者的最上庄严,是圣者的无上璎珞,如能照著少欲切实去行,不但现生除去多欲为苦的重担,获得无忧无虑的快乐自在,而且亦是未来进入涅槃妙宫的初门,甚至与魔军交锋时,为克敌制胜的利器。魔众所以不时前来扰乱行人,主要原因就在行者无限贪求,若能少欲而不贪求,自然越过魔境而不为其所扰了。不唯如此,真能切实的实践少欲,还能出生种种的功德。因此,《大庄严论经》卷第二说:『若欲得法者,应亲近少欲,十力说少欲,即是圣种法。少欲无财物,增长戒闻慧,如此少欲法,出家之法食』。
第三觉知:心无厌足,惟得多求,增长罪恶;菩萨不尔,常念知足,安贫守道,惟慧是业。
在诸佛菩萨大人所觉悟的八事中,这是属于第三觉知。第三觉知所要觉知的,要不外于知足与不知足的差别。初三句,是就凡夫的不知足说;后四句,是就菩萨的能知足说。
讲到这问题,无庸讳言的,一般普通凡夫,对于个己日常所用的东西,在他的内心上,从来都没有感到满足与讨厌的,总是觉得这也不够,那也不够,总想这也得来为我所有,那也得来为我所有,由于这样的关系,所以不论什么东西,总望越多越好,越多越有味儿,因此经说:「心无厌足,惟得多求」。举例来说:如钱财,没有一个人不需要的,也没有一个人不作无限要求的,有了五块钱,就希求十块钱,有了十块钱,就希求百块钱,最初计划,原也不希求太多的,祇要积蓄到一千元,就心满意足了,可是等到真的有了一千元时,其心就又加大而不感到满足,进一步的希求一万元了,如是十万,百万,千万……一直这样无止境的要求下去,就是将世界人类所有钱财都归他一人所有,他还是没有感到满足的。这就是心无厌足惟得多求的明证。对于金钱如此无厌多求,对于其他种种,当知无不皆然,所以众生被称为不知足者。
不知足的无厌要求,或有以为无何关系,事实不是如此,首先我们要知:世间如果满地金银,随时随地都可取得,这自然没有什么,而且也不会造成罪恶,实际世间没有那么多的金钱,可给我们予取予求,在不能满足我们对金钱需求的情况下,试问你将怎么办?是不是用欺骗、抢劫、强占、暗夺,或用其他种种卑劣手段,来求得你自己所需求的金钱?假定是这样的话,那你所得来的金钱,是『为富不仁』、『充满罪恶』的,而且所得金钱越多,你的罪恶越大,所以心若没有厌足而一味的希望多求,老实不客气的说,其结果,唯有走上「增长罪恶」的一途,使自己陷在罪恶的泥沼中,愈陷愈深,永远无以自拔。所以无厌多求,对自己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一般贪得无厌的凡夫,虽说是属如此,但发了菩提心的菩萨,却不是这样的,所以说「菩萨不尔」。菩萨与凡夫最大的不同,在能常常思念知足:身上有了衣服穿,不管是什么质料的都可,不再另外去追求更好的;口头有三餐好吃,不管是粗茶淡饭,祇要吃饱就可以了,不再另外去追求珍馐美味;出门能够自己走的,就安步当车的慢慢走去,决不勉强的非车不行:如是行之有素,安然不以为意,是为「常念知足」。一个常念知足的菩萨,想他有好多钱财,是绝对不可能的,不特不会有好多钱,而且可能常常在贫穷困苦中讨生活。虽然如此,但知足的菩萨,能够安于贫穷,不以贫穷而妨碍自己的修道,不以贫穷而放弃自己的行持,甚至越在贫困当中,越是守道不渝。总说一句,不论在任何情况下,对于修行办道,总是照样的如法实践,不苟且,不马虎,真正做到『人穷道不穷』的工夫,是为「安贫守道」。所谓道不穷,换句话说,亦即人格不穷,不唯人格不穷,而且异常高尚富有。
一个安贫守道的菩萨,是不是终日困卧在贫穷当中,什么事情都不做呢?不是!以自利利他为前提的菩萨,所要做的事多得很,从来没有闲著过,不过最初步所要做的事业,唯以慧业为自己的事业。修学佛法者,特别是修学大乘佛法者,慧业实为必修的一课,没有慧业,即不能完成学佛的使命。龙树大士说:『有智慧分,名为菩萨』,足证菩萨更是「惟慧是业」。但这不是说,除了慧业,别的就什么都不要,而是说,在断惑证真的过程中,在自利利他的活动中,慧业是一种不可或缺,而且最极重要,贯彻始终的行门。有了慧业,才能达到佛法的深奥处,才能顺利的做好自利利他的工作,所以菩萨行者,一定要有智慧,不可忽视智慧。有了智慧,不仅对于事理,能够获得正确的认识,就是对于化他,亦能做到美满的成功。请试想想:众生的根性有著这样的众多,彼此的好乐有著这样的差别,假定没有智慧,认清众生的根机,分辨彼此的好乐,怎能去实行教化?如何使众生得益?再请想想:吾人无始来的烦恼习气,是多么的深厚?吾人无始来的罪恶业障,是多么的深重?假定没有智慧,深厚的烦恼习气怎能断除?极重的罪恶业障怎能破灭?可见不论自证化他,都要以智慧为先导,亦即因为如此,所以经中特别推崇智慧,说它『在一切功德中,如群山中的须弥山,如诸小王中的转轮圣王,是超越一切功德,而为一切功德的核心』。智慧为一切功德的根本,修证要依智慧而得圆满究竟,化他要依智慧而得圆满完成。智慧在佛法行门中的重要,到了什么程度,于此可以概见,无怪菩萨行者,要以惟慧是业。
上来从凡夫的心无厌足说到菩萨的常念知足,其利害所在,本已经明白,但知不知足,对于做人修道,都是重要课题,所以特再略为比较一说:能知足的,安贫守道,固不用说,而且还能视贫为富,并不以贫为贫,所以经说:『夫知足者,虽贫名富』;又说:『知足第一富』;《遗教经》说:『知足之人,虽卧地上,犹为安乐』;俗说:『知足心常乐』。这都是显示知足的利益与功德。做人如能做到知足,确是难能而可贵的。所以,出家者的『少欲知足』,虽过著最刻苦的淡泊生活而不以为苦,世贤者的『箪食瓢饮』,虽住在最简陋的街巷之中而不改其乐,这都是值得我人赞叹与效法的。反过来说:做人如不知道知足,要他安贫守道固做不到,要他不事多求亦做不到。所以,心无厌足惟得多求的世人,不说求而不得,时现一副穷相,即使求而有得,亦复一副穷相,好像永远都在穷困中过日子一样,所以经说:『不知足者,虽富是贫』;又说『虽有库藏象马七宝资生之具,不知足者犹名为贫』;《遗教经》说:『不知足者,虽处天堂,亦不称意』;俗说:『人心不足蛇吞象』。这都是显示不知足的祸患与过失。以佛法看,贫富的差别,不在财宝的有无,而在功德的具否。具诸功德的即名大富,不具功德的即名赤贫。如经偈说:『虽有诸珍宝,丰饶资生具,不信三宝者,说彼最贫穷;虽无诸珍宝,及以资生具,能信三宝者,是名第一富』。因此,修学佛法者,不应如世人一样的,专意去求能生灾患、昼夜忧惧、易于散失的金银珍宝之财,而应去求极受快乐、无诸苦恼、永不散失的信戒施慧之财,唯有得到这样的法财,才可说是真正的巨富。经说:『若圣智满,乃名大富』,亦即此意。所以佛常赞美知足,斥不知足。
第四觉知:懈怠坠落;常行精进,破烦恼恶,摧伏四魔,出阴界狱。
在诸佛菩萨大人所觉悟的八事中,这是属于第四觉知。第四觉知所要觉知的,要不外于懈怠与精进的得失。初一句,显示懈怠的过患;后四句,显示精进的胜利。
菩萨行者,既然唯慧是业,当知慧业,不是侥幸得来,而是要从精勤匪懈中去求的,所以如何驱除懈怠实行精进,是就成为菩萨行者的重要课题。佛法所说的懈怠,就是俗说的懒惰。我们放眼观察世间,可得这样一个正确认识:不论什么人,如一味的游手好闲,什么都懒得去做,其结果必然是堕落的。再深一层的说:生而为人,对于善法不肯努力的去修,对于恶法不愿著力的去断,一天到晚,总是懈里懈怠,糊里糊涂的过日子,则其生命的前途,不特现生会遭遇到不可想像的悲惨结局,而且将来还要坠落到地狱里去受更大的苦,所以说:「懈怠坠落」。同时,佛在其他经中又说:『懈怠为一切恶法之本』。事实确是如此,因为一切恶法罪行,都从懒惰懈怠中来。不管什么人,祇要一染上了懈怠病,就对自己绝对不利,从古至今没有一个懈怠者,会得到好结果的。《菩萨本行经》说:『夫懈怠者,众行之累;居家懈怠,则衣食不供,产业不举;出家懈怠,不能出离生死之苦』。释论又说:『在家懈怠,失于俗利;出家懈怠,丧于法宝』。可见懈怠的为害,不简在家出家,不别是你是我,所以发心修学佛法者,务须远离懈怠,视懈怠为修行过程中的极大顽敌,一定要以最大的努力,予以极彻底的摧毁,不容在身心中,逐渐滋生起来,以碍自己进修。老实说:世间任何微小事情,都尚不可不劳而获,何况出世间的了生脱死严土熟生的大事?自更不是尸卧终日懒惰懈怠者所能成办!
然则应当怎样?这唯有常常的实行精进,从一点一滴的修集起来,除此而外,没有别的便路可走。《菩萨本行经》说:『一切众事,皆由精进而得兴起』,所以吾人欲在佛法中深有所得,必然要行精进,如有一分精进,便有一分所得,丝毫是不容假借的。不过佛法所说的精进,有两点要特别注意:第一、佛法所谓精进专为努力修善这方面讲,不能用之于作恶,假定用于作恶的一面,纵然尽了最大的努力,甚至日以继夜的去行,不特不能叫做精进,反而名为最大懈怠。第二、佛法所谓精进,是从容不迫的前进,是细水长流的精进,是大踏步的向前走,不是暴虎凭河般的前进,不是『一日曝之,十日寒之』的精进,不是易发而难持的精进。明白了精进特性及其重要性,就得发起精进心来努力去做,不论环境有怎样大的压力,不论前途有多么大的危险,总要奋勇无畏的予以克服与突破,不达完全胜利的目的不止,是为精进之力。
德行的实践,佛法的进修,众事的举办,既然都以精进为本,进而就要研究怎样才能使精进发起。讲到精进的发起,有三个先决观念须要想到:第一所要想到的,就是不论什么善事,假定我不这样努力去做,必然就不能得到我所要得的结果。第二所要想到的,就是不论什么利乐,假定我不自己努力去做,绝对不会有什么人自动为我送来;第三所要想到的,就是无论什么功德之事,除非我不去做,如果做了,其所得的收获,不论怎样,是不会丧失的。有了这样的想念,常常盘旋在心里,那勇猛精进心,自然就会生起,而且这所生起的精进,是长期的,不是一时的,一时的精进,没有什么可贵,长期的精进,才是有价值的,所以本经特别强调的说要「常行精进」,因唯常行精进,始能有所成就。
常行精进的办法,就在二六时中,从旦至中,从中至暮,从暮至夜,从夜至晓,乃至一时一刻,一念一刹那,不断的检点自己三业,看看它是倾向于善的方面多,还是倾向于恶的方面多,如发现它向恶的方面走,立刻就将它拉转过来,使之循著德行的轨律前进,久而久之这样努力做去,就必发生「破烦恼恶,摧伏四魔,出阴界狱」的伟大力量。
烦恼,在有情的身心中,属於潜在的反动的恶势力,不时扰乱著我人清神,诱惑著我人作恶,所以世间许多罪恶的事,不是谁愿这样去做的,而是由于烦恼的蛊惑,在不由自主的情况下造成的。如欲身心清净,不造各种罪恶,唯有击破罪恶之源的烦恼,烦恼一天不击破,罪恶一天不能免。但烦恼这东西,无始来追随我人,其潜力极为深厚,没有大精进力,是不能扑灭的。行者果能常行精进,不使烦恼有活动的机会,逐渐削去烦恼的威势。最后予以致命的一击,烦恼就可从身心中破除,所以说破烦恼恶。
不论做个怎样的人,向下是很容易的,向上就比较困难。因为向上要求向好的方面发展,特别是向出世道方面前进,是有很多阻力的。以佛法说,凡是阻碍人们上进的,总称之为魔。魔的主要特性,就是使你永远为恶势力所操纵,永远不让你跳出它所掌握的范围。因此可知:在我人的前后左右,到处有著魔影笼罩,时时都有魔鬼窥视,祇要我人稍作向上活动,它的爪牙立刻就来攫取,决不容你生命向上升华,所以佛法的修学者,对于身心内外各种不同的来魔,一定要以最大的努力,予以无情的克服与摧毁。虽说魔有各式各样的类型,但佛法通常讲有四魔,就是天魔、烦恼魔、死魔、五阴魔。天魔,即欲界第六天的魔王,这是外来的。每当行者修持有了相当成就时,天魔必然就来扰乱行者,因为它最爱的是眷属,假定让你修行成功,使它失去一个眷属,那它无论如何,是不能容忍的,必千方百计,来破坏你的,所以称之为魔。烦恼魔,即上所说的烦恼,这是内在的。修行最要的,是身心安定,可是烦恼这东西,就不得让你安定,偏要引诱你向外奔驰,时而使你贪著这个,时而使你恼怒那个,时而使你懒惰懈怠,时而使你放逸掉举,决不让你身安心安的如法修持,因能恼害身心,所以称之为魔。死魔,即生命的结束,亦即命根的断绝。发心修行,总希望能一生成办,可是刚刚修行上路,死神突然向你扑来,使你道业未成而身先卒,这不能不说是极大魔障,因为等到脱胎换骨再来,能不能再行学佛,知不知如此修行,谁也没有把握,是则死神来临,岂不造成无可补偿的损失?所以称之为魔。五阴魔,即组织生命的色等要素,亦即精神与物质的结合体。这本是藉假修真的最好工具,但因不能善为运用,不特不能使善业增进,反而为众恶的渊薮,生起种种的苦恼,障碍所修的正道,所以称之为魔。行者有了这四种魔的经常扰乱,自然不能如法完成自己的修行,所以务要运用无限的精进力,先来摧伏四魔,然后始能出阴界狱,获得生命自由解脱!界是三界,即欲界、色界、无色界;阴是五阴,即色阴、受阴、想阴、行阴、识阴。三界是众生之所住著的,五阴是众生流转的自体。众生在三界生死海中,生生死死,流转不息,不得自由解脱,犹如系缚在牢狱里一般,所以称为阴界狱,若能精进,就能超出。吾人至今所以还未能出阴界狱,原因就在过去生中因循懈怠,现生听闻到了佛陀正法,假定还是那样不肯精进,自仍在阴界狱中打转,要想呼吸到解脱自由的空气,绝对是不可能的。
前来所说虽然很多,但请诸位特加注意的:『懈怠为一切恶法之本,精进为一切善法之本』。离恶必须克服懈怠,修善必须实行精进,唯有以精进对治懈怠,始得进入涅槃妙城。三世诸佛皆因常行精进而得究竟实证,三世诸佛亦常称赞精进功德,吾人岂可忽视精进?
第五觉悟:愚痴生死;菩萨常念,广学多闻,增长智慧;成就辩才,教化一切,悉以大乐。
本经所说诸佛菩萨大人所觉悟的八事,从第一条到第四条的前四觉悟,可说是侧重在自利方面讲的,从第五条到第八条的后四觉悟,可说是侧重在利他方面讲的。不过大乘佛法所说的自利利他,实际是分不开的,即自利中含有利他,在利他中含有自利,不是各自独立的。刚才所讲,祇是就侧重点说,并非机械的划分,吾人对此不可不先有个认识。
于此第五觉悟所要觉悟的,是有关于生死的根本或来源。众生之所以得名众生,实因在生死流中,具有生而又死死而又生的生生不已的生死现象。但是我们要问:众生的这一生死现象,是从那儿来的?关于这,在前第二觉知,说到『生死疲劳,从贪欲起』;本已显示了贪爱为众生生死的根本;今于第五觉悟,又说「愚痴生死」的这句话,似复显示愚痴亦为众生生死的根本。其实,无明与贪爱,对于众生的生死流转,有著同等的重要性,既不可说它有先后,亦不可分别它轻重。经说:『无明为父,贪爱为母』,共成此有情的苦命儿,生死即由此二的和合而成。所以《杂含经》说:『于无始生死,无明所覆,爱结所系,长夜轮回,不知苦之本际』。本经所说的愚痴,其他经中也有说为无明的。所谓无明,就是对于世间各种事理,认识不清,分辨不明,因而产生种种的错误,以此错误认识,指导我人行为,自然就造成种种的罪恶,依此罪恶招感生死痛苦,所以说愚痴生死。
有情在生死苦海中流转,既由愚痴无明而来,现在如欲不再在生死圈中回旋,其唯一办法,自是打破无明黑暗。佛法所说愚痴黑暗的对治,最主要的利器,是无漏的智慧,所以经中常说智慧度愚痴。愚痴犹如黑暗,智慧犹如光明,明暗是绝对不能并立的。众生之所以因愚痴而堕在生死苦海,根本原因就在缺乏清净的智慧。由于智慧的缺乏,万事万物明明是变幻无常而妄执为常,万事万物明明是和合假有而妄执为实,所以终日颠之倒之的不在生死中打转又向那里走?发菩提心的「菩萨」,深深的了解这点,因而特别的「常」常这样的思「念」:要怎样才能「广」博的「学」习佛陀正法以及世间一切的知识?要怎样才能「多」多的听「闻」如来教典以及各种有益的道理?思念的结果,明白的了解:要想「增长」自己的「智慧」,唯有广学多闻,要想「成就」自己的「辩才」,亦唯有广学多闻,除了广学多闻,智慧无以增长,辩才无以成就。时常听到人说:某人的讲学讲得好,某人的说法说得妙,既清楚,又流利,既有组织,又有条理,真是无碍辩才,说得头头是道。但为什么会如此的?根本说来,还不是从广学多闻中得来。所以要想说法说得流利而无有滞碍,必须广博的学习各种知识,多多的听闻各种教理,以充实自己说法的内容。假定有人,一方面要求具大辩才无碍说法,一方面不愿广究博学成就多闻,二者背道而驰,试问怎么可能?
不过话得说回来,一个人成就了无碍辩才,不是专为与人作无意义的辩论,或作不必要的思想斗争的,而是为了「教化一切」众生,「悉以」广「大」快「乐」的。我们知道,世间众生,是有各式各样的,有的固然是愚痴无智,什么事理都不懂的,有的却具有高深的学问和广博的知识,发心的菩萨要去教化他时,如没有相当的口才,怎么能说服他?再进一步说:但有口才还不够,还要有真实的学问,充分的知识以及对佛法的确切了解,然后去对他说法时,他始肯接受你的教化,所以教化众生,不如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样简单。但是我们要问:教化众生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将所有知识授给众生,就算完成教化的能事?不!佛法所说教化众生,不是以传授知识为目的的,而是要悉以大乐为目的的。当知最初发心所以要教化众生,是因观察到众生被种种痛苦所袭击,为了不忍众生长期为痛苦所包围,这才发心去教化他,希望他从痛苦中解脱过来,获得前所未有的自在快乐。如果不能到达这种程度,度生的任务就不能算是完成。而且还应了知的,就是这里所说的大乐,不特不是给以人世间的所有欲乐,同时亦不是给以天上所有的五欲之乐。现实人间乐,未来天上乐,依佛法看来,都不是真正的究竟的快乐,经过一个相当时期以后,还要转变为苦的,所以世间快乐的背后,实包含著无限痛苦,佛法既以解脱众生痛苦为目的,当然不能使令众生再受痛苦,因而本文所说悉以大乐的大乐,是指『无上菩提觉法乐,无上涅槃寂静乐』说的。唯有使众生得到这样究竟圆满的大乐,方可完成菩萨度生的本愿,实现佛法化世的使命。
第六觉知:贫苦多怨,横结恶缘;菩萨布施,等念怨亲,不念旧恶,不憎恶人。
在诸佛菩萨大人所觉悟的八事中,这是属于第六觉知。第六觉知所要觉知的,要为觉了贫苦多怨的无益,而应从等念怨亲的惠施中,来改造自己的前途,消除贫穷困苦的窘境。
贫穷是现实人间免不了的现象之一,因为有富贵也就一定有贫穷,贫穷当然会有或多或少的痛苦,而贫穷困苦的,又大都充满怨恨的情绪,所以说「贫苦多怨」,中国向来说有『怨天尤人』的这句话,这正是贫苦多怨的写照。世人不知现生所受的贫苦,是由过去自己没有栽培,于是每当贫苦来逼时,不期然的在自心中,泛起一股怨气,不是今天责怪这人,便是明天迁怒那人,甚而至于怨恨老天没有眼睛,说我这样规矩的做人,为什么还这样的贫苦?好像他的贫穷困苦,都是别人送给他的,或是天公故意对待他的。由于常常『怨天尤人』的关系,所以也就常常与人「横结恶缘」。不信,请看现实世间,很多由于贫穷的因缘,不是至亲的父子弄得反面无情,就是恩爱的夫妻搞得相互侧目,甚至兄弟不和,六亲不认,彼此之间结下很深的恶缘。结缘,本是佛法所重的,但佛法所说的结缘,重在与人结善缘,不赞成横结恶缘。可是贫穷困苦者,不知广结善缘而横结恶缘,结果,不特今生的贫苦无法改善,来生的贫苦会比今生更为恶劣,可见人与人之间,愈为横结恶缘,愈对自己不利。要知人类相处,贵在相爱相助,你帮我忙,我解你厄,共同致力社会福利事业的建设,促进良好和谐的社会实现,使得人人都过著美满愉快的生活,这才是真正的广结善缘之道。假定不是这样,今天与这个人横结恶缘,明天与那个人横结恶缘,势必人人都成自己的怨敌,走到那里都碰到向自己挤眉弄眼的人,这样做人,试问还有什么意义?所以,不论自己环境怎样恶劣,生活如何艰苦,都不应『怨天尤人』,更不可『横结恶缘』,要多自己反省,承认这是福薄,唯有多结善缘,广种福德,才是远离贫苦的上策。
发菩提心的「菩萨」,观见贫苦的众生,常常与人横结恶缘,不是解决贫苦的办法,所以就实践菩萨所应行的「布施」,以布施贫穷困苦的人。所谓布施贫苦之人,就看贫苦众生,需要什么东西,就给予什么东西,使他生活安定,不再感觉贫穷之苦。布施,是化导众生最好的方便,亦是解救贫困的最胜法门,所以为六度、四摄之首。一个真正的菩萨行者,没有不实行布施波罗密的。虽说世人也有好行惠施的,但一般人的行施,大都存有分别心,就是与自己有关的,或为自己的亲戚,或为自己的眷属,或为自己的朋友,才肯去布施他,假定与自己毫没有关系,甚至是自己的怨家仇人,那就不肯去布施了。菩萨发心布施,与世人有点不同,他是「等念怨亲」,平等布施的。不问所施的对象是什么人,亦不管他与我有没有关系,乃至曾经与我做过怨家仇人的,只要他现在确有所需,只要我经济力确能做到,一视同仁的照样供给,使他不感受到生活威胁,在安定生活中力求上进。
讲到布施,佛法向来说有三种,就是财施、法施、无畏施。财施的主要对象,是如上所说的贫苦众生。贫苦众生的日常生活,如有什么所需,菩萨就将一切所有的财物,毫无保留的尽量施与,而且无间怨亲的平等施与。法施的主要对象,是热烈追求真理的众生。求真众生的要求了解佛法,菩萨不别智愚的有教无类的予以解说,务必使他明白佛法进求真理而后已。无畏施的主要对象,是危难困厄难以克服的众生。危困众生的要求解救,菩萨本其大无畏的精神,不惜牺牲的,雄猛勇敢的,百折不挠的,去为众生扶危解厄,使其从困厄中透脱过来,不再为此有所怖畏。而且在以无畏施于众生时,只知顾及众生的利益,从未想到自己的危险。唯如此的实行布施,始真正的有益有情,施在菩萨行中,所以成为首要法门,因为它是接近众生的最好方便。当知众生所要求于菩萨的,不外财物的救济,知识的灌输,困厄的解除,如能一一满其所求,自然就围绕在你的左右,接受你的化导了。
能够平等惠施怨亲,对于过去曾作很多罪恶,或者对我有过恶意的人,固然不再把它记著,就是现在仍在作恶多端,或是无恶不作的恶人,亦不对他生起憎恨。不特如此,并且对他表示无限同情,可怜他的愚痴无知,因在菩萨的眼光看来,这人所以作了很多恶,或对我采取不友好的态度,或现在仍不断的在作恶,都不是他自己要这样的,是受烦恼的驱使,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才作下无边的罪恶,我人何忍去责备他?所以说「不念旧恶,不憎恶人」。还有,做个凡夫,没有说是不得错误的,没有说是不犯过失的,祇要他现在能改过迁善,就应该对他重行看待,不应该再记著他过去的罪恶。中国有句老话:『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佛教则说:『忏悔即清净』。世间没有永远的罪人,为什么老记著他的黑暗面而不促进他的光明面?为什么要堵塞他的自新之路而不让他有改悔的机会?为什么老是忆念他罪恶重重的过去而不观察他积极为善的现在?唯能原谅别人过去的错误,才是大慈大悲的菩萨。
第七觉悟:五欲过患;虽为俗人,不染世乐,常念三衣,瓦钵法器,志愿出家,守道清白,梵行高远,慈悲一切。
在诸佛菩萨大人所觉悟的八事中,这是属于第七觉悟。第七觉悟所要觉悟的,要不外于五欲的过患。五欲是障道的根本,若不觉知它的过患而予以消灭,那是无法证得圣果的。从前第二觉知所讲『多欲为苦』来看,本已了解五欲有很大的过失,现在不妨再来略为一说。色声香味触的五欲,就它的本身讲,原不可以说为什么罪恶的,佛经中所以处处强调他的罪恶,实因我人对它过分追求的关系。五欲系缚众生不得解脱,《涅槃经》里曾有这样的话说:『善男子!譬如国王,安住己界身心安乐,若至他界则得众苦;一切众生亦复如是,若能自住于己境界,则得安乐,若至他界,则遇恶魔,受诸苦恼。自境界者,谓四念处;他境界者,谓五欲也』。人若一味追求五欲,必然就要增长贪心,贪心一生起,就为五欲所缚,而不得自由自在了,所以说「五欲过患」。
一切众生无始以来,永沉生死不得出离,既是由于五欲的系缚,出家求解脱,第一步工夫,当在五欲的厌离,如不厌离五欲而反追求五欲,自不是出家者所应有的行为,因为最初发心出家,志本牺牲五欲享受,怎可再堕在五欲罗网中去?一般俗人有著这样的观念:出家人不应贪著五欲是对的,至于普通世人,对于五欲享受,应可方便一点。但以佛法来说,不是这样的:要知出家人的不染世乐,固为天经地义的,就是「虽为」世间的「俗人」,亦「不」应该「染」著「世」间的欲「乐」。因为世乐,从一方面看,似乎是甜蜜的,从另方面看,实含有毒素的,真可说是糖衣毒药,谁一染著了它,谁就将为它所毒害,所以如实说来,不论出家在家,都不应染著世间的欲乐。对于俗人的五欲享受,虽说没有律文的严格规定,但对自己不利的欲乐,总不应该纵放,如纵放了,对自己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这祇要看看沉溺于五欲中的人,没有一个得到好的结果,可以获得明显证明。
普通在俗学佛的人,既都不可染著世间的欲乐,那在他的心念上,应常常的存著怎样一个心念?本经说:应「常」思「念三衣瓦钵法器」。三衣、瓦钵,都是出家人所用的东西。凡学佛者,大都知道:一个出家比丘,衣钵总是不离身的。所谓三衣,就是五衣、七衣、大衣。五衣,梵语叫做安陀会,中国叫做作务衣,亦叫下衣,亦名什作衣。纵有五条,横为一长一短,割截而成。凡寺中执劳服役,路途出入往返,都披在身上。七衣,梵语叫做郁多罗僧,中国叫做入众衣,亦名上衣。纵有七条,横为二长一短,割截而成。这是比丘、比丘尼的常服衣,凡礼佛、忏悔、诵经、坐禅、赴斋、听讲、安居、自恣,乃至一切集僧办事,都披此衣。大衣,梵语叫做僧伽黎,中国叫做杂碎衣。因为这是剪碎所缝成的,所以条相很多。因为这是比丘三衣中最大一件,所以称为大衣。佛制比丘、比丘尼应蓄三衣,不蓄余衣,是适应印度气候的一种规定。三衣常不离身,睡的时候以之为被,起的时候以之为衣,死也不离。假定衣离于身,便名犯戒。钵者,梵语叫做钵多罗,中国译为应量器。意思显示:体、色、量三种,都应当如法。体质,规定用铁或用瓦制成,不得用铜木等制造。颜色,规定为鸠鸽孔雀色,不得用其他鲜艳的颜色。容量,规定随各人的食量大小做成,不得太大,也不得过小。三衣、瓦钵本都是出家比丘所用的器物,普通在家人,既不可披三衣,也不可用瓦钵,现为表示自己对世间的欲乐不再染著,所以特在内心中,时时思念出家所用的朴素简陋的三衣、瓦钵法器。一个居家的世俗之人,果能常常思念三衣、瓦钵法器,则对世间的欲乐,自然而然的就看淡了。看破了世间的欲乐,不再向这方面追求,虽身处居家,而心等出家,虽示有妻子眷属,亦得名在家菩萨。如是念念不已,到了因缘成熟的一天,更立高超的「志愿」,发心「出家」现比丘相,自能清清白白的遵守佛陀所说的出家正道,如法如律的实践离过清净的梵行,不再为俗染所染,所以说「守道清白,梵行高远」。如是常念三衣、瓦钵法器,假定还不能够出家修行,而以出家之志为志,照样的精修清净梵行,在俗不同于俗,在尘不染于尘,实行『心出家身不出家』的大愿,如法普施涉俗利生的「慈悲一切」的大行,同样是难能可贵的。
慈悲是佛法的宗本,是大乘行果的心髓,一切佛法都可说是从慈悲发挥出来,离了慈悲,固没有佛法,也没有菩萨及佛。经中说:『菩萨但从大悲生,不从余善生』。又说:『诸佛世尊,以大悲而为体故』。即此,可以证知慈悲在佛法中的重要性。慈,是以世出世间的利益安乐,给予众生。悲,是拔济众生的苦难,解除众生的生死根本。『慈能与乐,悲能拔苦』,所以与乐及拔苦,也就成为慈悲的主要内容。具大慈悲的佛及菩萨,为受慈悲心的驱使,祇知怎样为众生的需要而服务,不知如何为自己的愿欲而行动,所以一切一切的作为,都以大慈大悲为动力,慈悲驱使他向西,就不得不向西,慈悲驱使他向东,就不得不向东,祇有慈悲的活跃,没有个己的自由。如是本著慈悲心行而行,就可真正利益诸众生了。
第八觉知:生死炽然,苦恼无量;发大乘心,普济一切;愿代众生受无量苦,令诸众生毕竟大乐。
在诸佛菩萨大人所觉悟的八事中,这是属于最后一种觉悟。第八觉知所要觉知的,主要是觉知包含无量苦恼的生死大苦,唯有觉知生死大苦,始能发真切菩提心,普度一切苦恼众生。所以这最后一种觉悟,在利他方面来说,是很重要的。经说:『观众生苦,发菩提心』,亦即此一觉悟的精神。
未悟真理、未得解脱的众生,在升沈不定的生死苦海中,总是轮转不息的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受著生死大苦的煎熬,犹如为大火之所燃烧一般,所以说「生死炽然」。如是炽然如火的生死,不用说,是包含著无量无边苦恼的,所以说「苦恼无量」。无量苦恼,虽然说是很多,但加以条理类别起来,主要不出三种,就是自然界的痛苦,社会界的痛苦,身心界的痛苦。『身心界的痛苦』,是由自家身心演变而来,如佛经中所常说的生、老、病、死四大痛苦,就是属于此类。『社会界的痛苦』,是从社会上人与人之间发生关系而产生的。人是广大社会的一分子,必然要与广大人群发生关系,就在这人群关系之下,有与自己关系好的,有与自己关系不好的,关系好的,一旦分别或死亡,就产生爱别离的痛苦,关系不好的,一旦相见或共住,就产生怨憎会的痛苦。『自然界的痛苦』,是从人对自然要求不得满愿所产生的痛苦,因为生命生存在这世间,总不能没有资生之物以维持生活,如果求而不得,当然会感觉痛苦,所以佛经所说求不得苦,就是属于此类。『如从根本论究起来,释尊总结七苦为:「略说五蕴炽盛苦」。此即是说:有情的发生众苦,问题在于有情——五蕴为有情的蕴素——本身。有此五蕴,而五蕴又炽然如火,这所以苦海无边』。不觉生死是一大苦,糊里糊涂的随生死以飘沉,当然也就无所谓了,如觉生死是一大苦,而又希望生死苦的解除,但因不得脱苦之道,终仍流浪在生死海中,这实在是人生的一大痛事!
菩萨觉悟了这道理以后,不特为个己的生死求解脱,且更为解救众生的生死而努力,所以「发」起「大乘」菩提「心」来,要求去「普济一切」众生。大乘是对小乘说的,发小乘心,重在为己,发大乘心,重在为人,亦即发的一种普徧救济众生的心。为菩萨所救济的众生,其所希望于菩萨的,不出两种:一是希望菩萨如何使他远离一切身心的苦痛,一是希望菩萨如何使他获得究竟圆满的安乐。众生的希望如此,发了大乘心的菩萨,就得去满足众生的希望,惟有满足众生的希望,始能圆成度生的大愿。如菩萨观见众生的无量苦恼,并且知道众生受不了这些苦恼的磨折,为了不忍众生长期遭受这些苦恼的袭击,乃自动的牺牲自己的一切,「愿代众生受无量苦」。进而觉到:仅仅代为受苦,还不是彻底的办法,还不能算是已经完成度生的任务,必须要再进一步的,「令诸众生」得到「毕竟大乐」——无上菩提觉法乐,无上涅槃寂静乐,才算尽了自己所应尽的度生责任。这种忘己为人的大乘精神,是多么的积极与伟大!因此我们知道:『菩萨行的真精神,是利他的。要从自他和乐的悲行中去净化自心的,这不能专于说教一途,应参与社会一切正常生活,广作利益有情的事业』。或有以为:个人的问题没有解决,竟能奋不顾身的去专利他人,未免太难使人相信真能做得到了。其实这并不是十分太难的事,因为悲心彻骨髓的菩萨,感于众生的苦恼可怜,为了救济众生,就是自己肝脑涂地,祇要是对众生有利,还是勇往直前去做的,决不因为有了危险,退失自己度生大愿。如是,愿代众生受苦,原是分内所应做的事,又能算得什么?同时还要知道:佛法所说的利他,不是单纯的利他,即利他中也含有自利的,因为利他的本身,就是一种功德,如能多利群生,亦即为己多集功德,世间没有所谓劳而不获的,问题就怕我们不肯去做。佛法自利利他的工作,菩萨行者,祇要能够不断的使之互相促进,到最后一定能进展到自利利他的究竟圆成。
如此八事:乃是诸佛菩萨大人之所觉悟。精进行道,慈悲修慧,乘法身船,至涅槃岸;复还生死,度脱众生。以前八事,开导一切,令诸众生,觉生死苦,舍离五欲,修心圣道。若佛弟子,诵此八事,于念念中,灭无量罪,进趣菩提,速登正觉,永断生死,常住快乐。
这是本经的总结。「如此」像上所说的「八事」,既不是普通凡夫所能觉悟到,亦复非二乘圣者所能觉悟到,能觉悟到这些事理的,唯有诸佛菩萨大人,所以说「乃是诸佛菩萨大人之所觉悟」。诸佛菩萨大人,觉悟了前说八事,依之如法实践,就可圆满完成自利利他的工作,所以接著就说自利利他的方法与利益。「精进行道,慈悲修慧」,这是明自行的方法。佛法是重实行的,不唯重悟理的,悟而不行,不能得到实益。发了菩提心的菩萨,要想本著菩提心去实践,对自己所修的菩萨道,就应精进勇猛的如法去行,如是精进所行之道,最主要的为修慈悲与修智慧。慈悲为化众生不可缺少的德行,行者修习慈悲,旨在如何扩充他、净化他,使他普徧到一切,为一切众生做与乐拔苦的工作。智慧为断惑证真不可缺少的要素,行者修习智慧,旨在如何从有漏的闻思修慧,不断的努力上进,以求达到真实无漏慧的现前。慈悲与智慧的修习,为菩萨悲智双运的表现。从精进行道中,将悲智工夫修好,就可「乘法身船」,通过烦恼的河流,出离生死的苦海,到达「涅槃」彼「岸」,圆成自利功德。所谓乘法身船者,身以积聚依止为义,法为种种诸功德法,菩萨行者,积集种种诸功德法,并以诸功德法为所依止,所以叫做乘法身船。所谓至涅槃岸者,涅槃为一切学佛人共同进求的理想与目标。涅槃是无漏无生法,到了这时,一切生死的苦痛,一切惑业的缚累,都已灭尽无余,更不再到生死中来受生,所以说『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大小乘所说的涅槃,虽有其程度上的不同,但以涅槃为终极的目标,可说毫无二致。修学佛法,不论大乘行者,小乘行者,如未能到达涅槃的彼岸,就不能算是做好本身自利的工作。
到达涅槃彼岸的圣者,如是自求解脱的小乘,那他就安住在涅槃界中,享受涅槃界的寂静安乐,再也不肯回到生死当中,与生死的恶魔搏斗,受生死的任意摆布;但发大乘心修大乘行的菩萨,虽然进入寂静妙乐的涅槃,可并不愿长期的安住在涅槃界中,受用涅槃的妙乐,仍要从涅槃中出来,回到生死的苦海里,所以说「复还生死」。菩萨的再还生死,并不是觉到生死好玩,也不是感到生死可爱,而是为了度脱生死中的一切众生的,所以说「度脱众生」。菩萨回到生死中来度生,是用什么法门开示众生呢?经中告诉我们,就是「以前」所说的「八」种觉悟之「事,开」示指「导」迷蒙中的「一切」众生,「令诸众生」都能真切的「觉」悟到「生死」确是一件「苦」事。众生的生死大苦,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在前第二觉悟曾经说到:『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因为众生不断的贪求五欲,所以不绝的生死滚滚而来。现令众生觉悟到生死苦痛,要想远离生死痛苦,第一步的工夫,当然在「舍离五欲」,能够舍离五欲而不再去追求,就可专心一意的修学如来所指示的圣道了,所以说「修心圣道」。圣道的『圣』字,亦可作为『正』字来讲。在生死苦海中的众生,恶的方面能够舍离五欲,善的方面能够修心圣道,久而久之,自然就可了生死得解脱了。从复还生死到修心圣道,虽仅寥寥的二十四字,但对如何化他的方法,已总括的叙说出来了。
本经开头的时候,说明为佛弟子,应常至心诵念八大人觉,现在总结的时候,说明为佛弟子,如能念念诵此八事,就得实行的利益。所以说:做了一个佛弟子的人,不论在家出家,如能常常诵念诸佛菩萨大人所觉悟的八事,那他在每一念每一念中,就能灭除无量无边的罪恶了,因此经说:「若佛弟子,诵此八事,于念念中,灭无量罪」。无可否认的,众生从无始以来,实造有无量无边的罪恶,如有一个罪恶存在,要想进趣无上菩提,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得先灭除罪恶。灭罪除恶的方法虽然很多,本经说能诵念八大人觉,就可完成灭罪工作。无量罪恶逐渐逐渐的灭除,无上菩提就可一步一步进趣,所以说「进趣菩提」。通常有句话说:不怕你不能到达目的地,祇怕你不向目的地去行。学佛以证无上正觉为最高的目的,欲想到达这一最高目的,首先要顺著菩提大道前进,不然,是不能高登无上正觉的。现因诵念八大人觉,灭除了无量罪恶,迈上了菩提大道,扫荡了前进障碍,很快就可证得无上正觉,所以说「速登正觉」。在未证得正觉以前,总是在生死中流转的,现因证得正觉,生死本源已塞,所以说「永断生死」。生死没有断除之前,经常受著种种痛苦包围,要想摆脱无法摆脱得了,现因生死永断,再也没有痛苦来扰,得能常住在涅槃快乐当中,所以说「常住快乐」。这样说来,可见本经虽极简单,但能使每个学佛者,实现其所追求的最崇高的目标。
本经,讲到这里,已告结束。从文字看,这是很简短的一部经;从内容看,这是极丰富的一部经。始于自利,终于利他,所有自利利他方法,本经无不简要包括。虽说经中大意,已为诸位表出,但因时间关系,未能详细发挥。诸位没有听这部经前,也许还不知道这部经的利益大,现在听了这部经后,既知此经为自利利他的重要法门,就得遵从佛的指示,受持读诵此一法门。听说越南学佛者,大都读诵《八大人觉经》,这是很好的现象,也非常契合经中所说的『常于昼夜,至心诵念八大人觉』的训示。中国的学佛者,在每天的早晚,大都读诵《心经》。《心经》为六百卷《大般若经》的心髓,自古与中国人有著极深切的因缘。《般若心经》与《八大人觉经》,同为最简短的经,同为值得受持读诵的经。因此,我极诚恳的希望:一向读诵《般若心经》的中国佛教行者,应更读诵受持《八大人觉经》;一向诵念《八大人觉经》的越南佛教行者,应更至心称念《般若心经》。对这两部经,如能真的做到『常于昼夜,至心诵念』,那就可以保证诸位『进趣菩提,速登正觉,永断生死,常住快乐』。胜会难逢,正法难闻,诸位有大因缘,逢此胜会,闻此正法,值此法会圆满之日,谨祝诸位『离一切苦,得究竟乐』。
佛說八大人覺經講記
題前概說
一 經題略釋
中越佛教大德!中越佛教善信!今晚來和諸位宣講《佛說八大人覺經》,這實是個極為殊勝極為難得的因緣,不僅我對此感到無限歡喜,相信諸位亦必感到無限愉快!依佛法說,宇宙間的一切一切,都是因緣,離了因緣,什麼都不可談,亦無從談,所以我們今天聚會一處,說法聽法,確是一大因緣,希望諸位珍重這一大因緣,把握這一大因緣,從這一大因緣中,結下深深的法緣,將來同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是我今晚講經的最大願望!
現在開始先講經題。「佛說八大人覺經」七字,是一部經的總名,每講一部經,所以先要解說經題,因為經題是一經的總稱,了解了經題的意義,對全經的內容也就大致瞭解。每部佛經的經題,依歷來講經者的解說,大體分為兩大部分,就是通題與別題。如「佛說八大人覺經」七字,最後「經」字,是指通題講的,「佛說八大人覺」六字,是指別題講的。「通」是通於一切的意思,即佛在世所說的一切言教,經後佛弟子結集起來的,不論是小乘的、大乘的、顯教的、密教的,都叫做經。如《妙法蓮華經》、《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等,都稱為經,所以「經」是通於一切經典的。
明白了「經」字通於一切以後,進而對這經的意義加以解說。經在印度語文方面來講,本名修多羅或名修妒路,依照它的意思譯成中國話,叫做契經。契經的契字,有兩種解說:一是就對契合真理來說,一是就對契合機宜來說。真理,就是宇宙人生的真理。普通人說話,不論說什麼,都不能契合宇宙人生的真理,原因在於我人還沒有體悟到真理。佛是已經成了正覺的聖者,而所正覺到的,就是宇宙人生的真理,因為佛已究竟的體悟了真理,所以不論對什麼人所說出來的話,都能與真理相契合。如佛告訴我們說:世間所有一切,都是無常演變的。當知佛說無常的這句話,就是與真理相契合的。因為是這樣的關係,所以對於如來所說的言教,稱為契經。機宜,就是各類不同的根性。眾生的根性,依人類來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特性,因為每個人的特性不同,所以彼此間的好樂也就不同。普通人對人說話,不一定能適合每個人的口味,但大聖釋迦,具有善巧方便的智慧,對怎樣的人說怎樣的話,所以佛說出來的話,能適合每個眾生的要求。如佛在說法時,所說本是同樣一句話,但在這樣一類眾生聽了,以為佛是對自己說的,而在另外一類眾生聽了,同樣認為是對自己說的。因為是這樣的關係,所以如來所說的話,是能契合眾生根機的。再舉明顯的例說:如有一些人喜歡聽佛講有的道理,佛就對他講有,另外一些人喜歡聽佛講空的道理,佛就對他講空。對喜歡有的說有,這是契合樂有的眾生,對喜歡空的說空,這是契合重空的眾生。因為佛說的言教,能夠契合各類不同的機宜,每一類眾生聽了,都能得到法益,所以稱為契經。
契經的契字,上面已約略的講過,現更進一步的解釋經字。關於經的意義,平常講來很多,現在扼要的提出兩個意思來說:一是貫串義,二是攝持義。要了解這兩個意思,先要了解佛說法的實情。佛陀說法,不像現在有經本子做依據,而純粹是從大悲心中自然流露出來的,所以今天在這裏是這樣的說,明天到那裏是那樣的說,當時又沒有人把它記錄下來,到佛滅後才由佛弟子們結集為經。如來言教,假定沒有佛弟子們,將他一句句的嚴密組織起來,前後一貫的聯綴起來,老早就遺失掉了。如一大堆花,一朵朵的凌亂的放在這裏,設不用線將它貫串起來,其花一定會散失掉的,為了保持花的不失,就用一根線把一朵朵的花貫穿起來,成為一個花串,是即貫串的意思。佛弟子所結集的經典,也是如此。佛經,不僅將佛一句句的語言貫串起來,而且從嚴密的組織與一貫的條理中,攝持能詮語文裡的所詮顯的義理,是為攝持義。具有如上二義,名之為經。
經字通題已經解釋過了,現再解說八大人覺的別題。別題,是別於其他的意思。表示這一部經的經名,唯有這一部經可稱,其他任何經典,都不可叫做八大人覺的,所以稱為別題。佛說八大人覺六字,如再把它分開來說,八大人覺四字,正正式式叫做別題,佛說兩字亦可通於其他經典的,因為每一部經都是佛說的,所以在每一部經題上頭都可加佛說二字,如《佛說阿彌陀經》,《佛說勝義空經》,《佛說彌勒下生經》等,因而佛說二字,亦可作為通題來講。
先講「八大人覺」,次講「佛說」兩字。大人是對小人講的,普通稱小孩子為小人,稱已成年的為大人,但本經所說的大人,不是大小對待的大人,而是經文後面所說『諸佛菩薩大人』的大人。此意表示:唯有十方諸佛可以稱為大人,或已發了菩提心的菩薩可以稱為大人。根據這一意思解說,我們可以明確知道:普通世俗所說的大人,站在佛法的立場嚴格說來,是不能稱為大人的。既然如此,那被尊為大人的諸佛菩薩,自亦不是簡單可以得到的,而是必要覺悟八件事情,才可得此尊號的。八是數目字,即下經文所講一條一條的道理,計有八條,而這八條經文所詮顯的道理,為做大人者所應覺悟的。因此,將八大人覺四字倒過來講,意思是:諸佛菩薩大人所覺悟八大事理。今日在座的諸位,假定有人對這經文所說的八條有所覺悟,那他也就有資格稱為大人了。諸佛菩薩大人所覺悟的事理,其內容怎樣,到講經文時,再為一條條的解說。
所謂「佛說」,顯示這部經是釋迦牟尼佛說的,不是別的什麼人說的。釋迦牟尼是佛教的教主,在他未成佛前,與我們普通人一樣,為什麼現在要尊他為佛?關於這,我們首先需要了解的:佛之所以為佛,不是由於他的種族高貴,相好圓滿。假定相好圓滿就稱為佛,那印度所傳說的轉輪聖王,老早就應是佛了;假定種族高貴就稱為佛,那印度所有的剎帝利族,豈不都成為佛了?可是事實上,轉輪聖王既沒有資格稱佛,剎帝利族,除了釋迦牟尼,也沒有別人可以稱佛。這樣講來,可知佛之所以為佛,是必有其為佛的條件在,唯有具備了佛的條件,然後才可尊他為佛。在沒有把他的條件說出之前,首先需要承認的,就是大聖釋迦是在人間成佛的,而在人間成佛的聖者,具有兩大特色:第一是所體悟的宇宙人生的真理,第二是所獲得的究竟自由的解脫。因此可知:吾人如欲體悟真理,唯有在人間可以做到,吾人如欲自由解脫,亦唯有在人間可以獲得。反過來說:在人類以上,就是高到天堂,既無真理的體悟,亦無自由的獲得,因為天堂所有的,祇是五欲的享受與定樂的陶醉,並不是我們所要去的理想地方,所以修學佛法的人,對於世間一般的宗教,特別是主張求生天國的宗教,如說天堂有真理自由而要我們上升天堂的話,那我站在佛法的立場敢對諸位說,那是靠不住的。真理與自由,既然唯在人類始能求得,我們就應寶貴這個人生,以人生的力量去追求真理與自由,一旦獲得了這真理與自由,那就與佛一樣了。
明白了上面的這個意思,進而再來解釋佛的意義。佛是印度話的簡稱,具足應該叫做「佛陀」,根據他的意思譯成中國話,名為「覺者」。覺是覺悟的意思,者是人的代名詞,合起來說,就是一個覺悟了的人。我們常說:世間上的人,總是在醉生夢死中,糊裏糊塗的過生活,不能覺悟到宇宙萬有諸法的真理,所以稱為凡夫,不得名為覺者。佛之所以稱為覺者,如剛才所講,由於體悟宇宙萬有的真理,獲得人生究竟自由的關係。自己獲得真理自由,佛經中稱為自覺;自己覺悟以後,將自己所覺悟的真理,說給眾生聽,使每一眾生也能覺悟真理,為真理之光之所攝受;自己自由以後,將自己所得自由之法,告訴廣大眾生,使每一眾生也能得到自由,在自由之光的照耀中,過一種自由自在的生活,能夠這樣做的,在佛經中稱為覺他;自覺的工夫,覺他的任務,所應該做的,如已都做到了完滿無缺,佛經中將這稱為覺行圓滿。因此可以知道:佛之所以為佛,是由於具有自覺、覺他、覺行圓滿的三覺而來,不是隨隨便便可以稱之為佛的。如是具有三覺的聖者,通於十方諸佛,因凡完成三覺的聖者,都可稱為佛的。佛這名號,雖可通於十方諸佛,但現在所講的佛說的這個佛,是專指釋迦牟尼佛而言,因為現在講的這部經,是釋迦牟尼佛為我們說的。不唯如此,現存藏經中所有的經典,都是釋迦牟尼佛,為這世間眾生說的,在我們這個世界上,假使沒有釋迦牟尼佛的出現,不特沒有這部《八大人覺經》,就是其他的經典也不會有,因而我們今天能夠聽聞到這部經,不能不思念佛陀所給我們偉大的恩典,更不能不思念如何酬報佛陀的深恩。
本經的經題,已約略的為諸位解釋過了;本經的內容,從明天開始再向諸位解說。
二 譯者略史
本經是佛所說,從昨晚所講,可以知道,但本經是誰人所譯,譯者的歷史怎樣,還得向諸位作一簡單的介紹。昨晚曾經說過,凡是釋迦牟尼所說的教法,都是後來佛弟子編集起來的,可是當時編集經典所用的文字,純粹是屬印度的梵文,中國人或其他國家的人,要想讀懂他,是件很難的事情,因此,不論那國的人,如想了解佛經,必須有一個人,將它譯成自己國家的語文,即中國人讀佛經,要譯成中國文,越南人想讀佛經,要譯成越南文,然後才可閱讀。中國所流行的佛經,都是從印度梵文譯過來的。自東漢末桓、靈二帝那個時代始,直至近代為止,做佛教經典翻譯工作的大德很多,但最有名而對中國佛教最有貢獻的,前為羅什三藏法師,後為玄奘三藏法師,這不特由於他們譯出很多的經,而且更由於他們譯得很好。雖然如此,但在時間方面來說,比較稍遲一點。從中國譯經史上去看,在東漢桓、靈、獻三帝七十年間,已有不少西來大德傳譯經典,但「所出經論,義理明晰,文字允正,辯而不華,質而不野」的,不能不推現在所要介紹的安世高法師。因其所譯文義明允,所以為後人所重。
「後漢沙門安世高譯」者,這正是指出譯經者為誰。譯是翻譯的意思,就是將印度的梵文,譯成我國的中文,等於將中文譯成越文一樣。安世高,是譯經者的德號。安為姓,名為清,姓安名清,叫做安清,世高是他的別號。這位法師,不是中國人,不是印度人,是安息國人。因為他是從安息國來的,以國名為姓,所以姓安。安息,即西洋史中的帕提亞國,由阿爾沙克斯建立國家,當今波斯的地方。
安世高法師,就他出身說,不是一個普通人,而是安息國的王子。當父親做國王時,他在宮廷中,讀了很多書,所以未出家時,對世間學問,已有了很深的修養。在他讀的書中,曾讀到過一部佛經,受了很大的感動,本想立即發心出家的,但因他是一個很孝順的兒子,在父王還在世時,為了侍奉父親,不得不暫時把出家的念頭丟開,專心一意的來侍奉父親。等到父親去世後,依照古時國家的法律,他繼承了父親的王位,並為父親守孝三年。在這期間,感到世間無常,乃於守孝完滿後,毅然決然的將王位讓給叔父,自己去出家修道。
剛才我曾說過,安世高法師,在未出家前,讀了很多書,諸如天文、地理、術數種種學問,無不精通,所以出家後研究佛法,也就很快的博通三藏。不但如此,同時還通曉幾國的語言。通曉幾國語言,這仍不算什麼稀奇,據傳記告訴我們,天空飛鳥所叫的是什麼,他也能夠聽得懂。有一次,他與某個同學,在外行走,聽了空中飛過的飛鳥叫了一聲,立刻就對他的同學說:「剛才從我們頭頂飛過的飛鳥告訴我們,馬上會有人來送飯給我們吃」。同學聽了,以為他是開玩笑,並沒有把這話當作話來聽,可是走了沒有好久,真的有人送飯來給他們吃了,這才使該同學相信他所說的話不錯,承認他的確能夠聽懂鳥音。
後來,安世高為要將佛法傳播到中國來,所以於漢桓帝建和元年(西元一四七),來到我們中國,遊化於江淮間。在中國二十餘年,前後譯出三十餘部經。現在所講的這部經,因為是他翻譯的,所以稱為安世高譯。
譯此經的安世高,因為是個出家人,所以稱為沙門,沙門是印度出家者的通稱,在印度有各種不同的沙門團。依照它的意思,譯成中國話,叫做「勤息」。勤是精勤勇猛的意思,一個出家的人,應該精勤勇猛的修行,而所修的,主要是戒定慧的三無漏學。息是止息的意思,出家者所以要精勤修行,其旨在於止息內心不應起的貪瞋癡的三毒。古德所說「勤修戒定慧,息滅貪瞋癡」的意思,就是此一寫照。
後漢,是中國朝代的名稱。中國的漢朝,向來分為兩大部分,就是前漢與後漢。前漢又名西漢,後漢又名東漢。沙門安世高,是後漢桓帝建和元年來中國的,所以綜合起來說,叫做「後漢沙門安世高譯」。
本經是釋迦牟尼佛說的,而譯這部經的沙門,又有他誕生的地點,出家的處所,以及到中國來的朝代,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歷史的事實,所以世高所譯的這部《八大人覺經》,值得我們信奉、讀誦、弘揚。
正釋經文
為佛弟子,常於晝夜,至心誦念八大人覺。
從此以下,正式開始講這部經的經文。中國法師講經,依晉道安法師的常軌,將每一部經分為三大部分來說,就是序分、正宗分、流通分。序分,敘說一經的緣起;正宗分,正式顯示一經的宗要;流通分,說明如何的弘通此經。現在所講的這部經,與普通所講的經典,稍為有點不同,前面既無『如是我聞』開頭,後面又無『信受奉行』結束。表面看來,似乎不具通常所說的三分,但實際上,開始的幾句,可作序分來看,因為這是本經的總標;如此八事下,可作流通分看,因為這是本經的總結;中間的八事,可作正宗分看,因為這是本經的中心。所以文字的組織雖稍不同,而三分的格式還是完具的。
「為佛弟子」,佛是釋迦牟尼佛,『為』以白話來說,是『做』的意思。所謂為佛弟子,換句話說,就是做了一個釋迦牟尼佛的弟子。講到佛的弟子,有的分為七眾,有的分為四眾,有的分為二眾。現在以最簡單的方法,根據二眾來說明。二眾弟子,就是出家眾的佛弟子以及在家眾的佛弟子。不論你做在家的佛弟子,或者你做出家的佛弟子,依於釋尊所給我們的啓示,都要「常於晝夜,至心誦念八大人覺」。
晝是白天,夜是晚上。一晝夜的時間,我國古代分為十二小時,現代通常分為二十四小時。但在印度,晝夜分為六時,就是晝三時與夜三時。所謂晝三時,如《金剛經》說的初日分、中日分、後日分;所謂夜三時,如《遺教經》說的初夜、中夜、後夜。印度這晝夜六時的時間,如與現代二十四小時配合來說是這樣的:早上六時至十時為初日分;中午十時至二時為中日分;下午二時至六時為後日分;晚間六時至十時為初夜;十時至二時為中夜;二時至六時為後夜。
為佛弟子的行者,於晝夜六時的當中,不特白天要至心誦念八大人覺,就是夜晚也要至心誦念八大人覺,真是所謂恆恆時常常時無有間斷的至心誦念八大人覺,方可說是常念,假定有時念有時不念,那就不得算為常了。常常誦念,固然是個重要條件,至心誦念,更加是個重要條件,如果誦念而不能做到至心,縱然常常不斷的在念,也是不能獲得實益的。至心,即很至誠、很懇切而沒有一絲一毫虛偽的心理。誦與讀的意思,稍為不同:讀是面對經文一字一字的看著讀下去;誦是離開經文能一字一句的背誦出來。讀不一定要完全記得,誦一定要純熟而不可模糊。念,普通以為口念,如念佛、念經,都是以口念的,但實際上,念不重在口念而重在心念,即內心當中時刻憶念不忘,名為心念。
將上所說,再作一簡單的總結來講,是這樣的:做個佛弟子的人,應常常的於晝夜六時中,以最至誠最懇切的心,來誦念八大人覺。關於八大人覺四字,在前講經題時,已經解釋過了,現再重複的說一次:有諸佛菩薩大人所覺悟的八事,為我們每個佛弟子所應覺悟的,我們如能覺悟這八事,也就有資格稱為大人了。至於八事的如何覺悟,到下再為逐條說明。
第一覺悟:世間無常,國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陰無我,生滅變異,虛偽無主;心是惡源,形為罪藪:如是觀察,漸離生死。
這是諸佛菩薩大人所覺悟的第一條,在這條經文中所講的道理,是很微細深刻而又根本的。諸位知道,在佛弟子的修行中,有一個法門,叫做四念處。所謂四念處,就是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此四念處,為離四倒的妙術,入七覺的初基,所以為佛弟子的,應常念念不忘的安住在這四種境界上,予以深深的觀察,因而成為第一覺悟,亦即必須覺悟的對象。
「世間無常,國土危脆」,這兩句話,是觀心無常的無常觀。講到世間,佛法通常把它分為兩種:一種叫做有情世間,一種叫做器世間。不論有情世間也好,不論器世間也好,以佛法的眼光來看,都是屬於無常演化而不可誤認為常的,若妄認為常,那就是錯誤,亦即是顛倒。無常的常,是常住之義,如說這個東西,今天是這樣,明天是這樣,天天是這樣,一點變化沒有,這叫做常。所謂無常,剛剛與這意思相反,即在這現實世間上,沒有一樣東西,不是時時刻刻在遷流變易的,也沒有一樣東西,不是剎那剎那在那裏演化著的。不要離得太遠來講,祇拿我人自己生命來說:如我這個生命體,在諸位看來,六月二十來的那天是這個樣子,今晚在這兒講經,還是這個樣子,好像一點變化都沒有,實際並不如此,老實告訴諸位,我這生命自體,天天都在那裏變化,時時都在那裏變化,刻刻都在那裏變化,剎那剎那都在那裏變化,不過這種變化,在我們粗心的人看來,不容易發現就是了。有情界的生命自體是如此,自然界的萬事萬物,當知亦復如此,決沒有所謂不變的東西在。如是無常變化的現象,把它說得容易了解一點,誠如佛在經中為我們所宣示的:有情的生命,在生老死中不息演化,無情的器界,在成住壞中不息演化。由於情與無情,不絕於三世流中起滅,所以證知世間是無常的。
廣大的器世間,既是無常演化的,在這廣大器世間中所安住的國土,自亦危脆敗壞而不堅固的。危脆的脆,舉例來說:如蔬菜中的豆腐皮,放在油鍋中炸得脆鬆鬆的,一碰就粉碎了,這叫做脆。當知我人所住的國土,也是如此。中國有所謂『天長地久』的這話,似乎表示世間是沒有變化的,國土不是危脆敗壞的。但以佛法無常觀點來看,這是錯誤的,因在事實上是不可能做到如此的。中國所說『天長地久』的這話,雖不合佛法的無常義,也不合現在所講的兩句話,但中國人口頭上常常講到的另外兩句話,卻與佛法所說無常的道理相合,就是所謂『滄海變桑田,桑田變滄海』。如現所見的,原是湛深的大海,今天由風浪捲來了一點泥沙,明天由風浪捲來了一點泥沙,日積月累,經過一個相當時間,就變為桑田,是即滄海變桑田之義。反過來說,這裏原是一塊肥沃的桑田,由於山洪暴發,特殊變化,天崩地裂,使之成為巨海,是即桑田變滄海之義。由此可以證明:一般所執著的『天長地久』的觀念,不但極端錯誤,而且愚癡之至。
然而,佛法為什麼特別重視『世間無常,國土危脆』的說明?這是為要破除眾生執常的妄執的。常住的妄執有什麼不好,我們需要把它破除?要知一個人有了常住的觀念在心頭,那就今天要去貪求這個,明天要去貪求那個,甚而至於希望世間所有的東西,都歸我一人所有,你如此,我如此,大家如此,世間就不免發生戰鬥。假定依於佛法,了解生命的無常,國土的危脆,什麼都在不息演化中過去,什麼都不能為我長期所有,則對世間的名利,自然而然的看淡,而不再妄事追求了。世人之所以要把這樣貪來歸之於我,那樣貪來歸之於我,原因就在不了解諸法無常,不知道自己生命隨時可以結束。其實,吾人生命,在呼吸間而已,萬有諸法,極暫存在而已,何必為煩惱驅使,去這樣追求,那樣追求呢?要知一有了追求欲念,就不免要造有漏諸業,有了有漏諸業,自然就要為生死所縛而不得解脫了。佛法是以獲得解脫為目標的,所以需要從無常的了解中,以突破生死的束縛。
「四大苦空」,這一句話,是專門講的苦空觀,在未講明苦空的本義以前,先將四大的意義解說清楚。所謂四大,就是佛經處處說到的地、水、火、風的四大要素。地、水、火、風的四者,所以被稱為四大,因它在世間是極普徧而作用又極大的關係,依印度的學說及佛法說:四大不僅是常識的存在,而且有其特殊的性能,所以不管什麼物質性的東西,都不能離開四大而有,離此四大,即不成為物質。一般物質是如此,當知生命肉體亦然。由於四大是組織有情生命肉體的要素,所以也就成為一切有情不可或缺的因素。現在不妨細細觀察一下自己的身體:我們這個身體,普通稱為肉體,但它是以什麼原素組織起來的呢?在科學上說,是以七十六種原素組織起來的;在佛法上說,主要為地、水、火、風的四種。科學雖然說有很多要素,但以佛法眼光來看,實不外於地、水、火、風四大要素的變化。地為物質的堅性,人身中的毛、髮、爪、齒、皮、肉、筋、骨、腦、髓,皆屬於此;水為物質的濕性,人身中的唾、涕、膿、血、津液、涎沫、痰、淚、精氣、大小便利,皆屬於此;火為物質的煖性,人身中的溫度、煖氣,皆屬於此;風為物質的動性,人身中的呼吸以及轉動,皆屬於此。我們的身體,既然是由這四大要素交互組合而成,假定因冷熱燥濕風雨寒暑的變化,在彼此間發生矛盾衝突而相互不調時,必然就要產生種種毛病,以至於衰老死亡。佛在經中說:有情的肉體,如有一大不調,就有百一病起;假定四大相互不調,則在生命體中,就有四百四病的產生。病,不論是小病、大病,有了,就不免要感受痛苦。不但四大不調有病時是苦,就是四大相互攝調時,自然界、社會界,也有種種痛苦來逼迫我們,所以四大組合的生命肉體,經常在重重痛苦的包圍中,很少有所謂快樂的時候。因此,佛常告訴我們:生命是苦。
四大組合的生命體,不僅是痛苦之具,而且是無實自體的,所以佛說『四大皆空』。所謂四大皆空,從世俗的粗顯意義來說:組織肉體的毛骨皮肉,使歸於地;涕唾膿血,使歸於水;溫度煖氣,使歸於火;呼吸轉動,使歸於風。每一要素,各各分開,生命肉體即刻就不能存在,可見四大是空的。但這還是就世俗說的,如更深刻一點來講:即此四大組成的生命肉體,當其現實存在的時候,當下就是空,並不需要一個個的拆開來,才可以說他是空,因在四大的本身,要找出它的實在性,是不可能的,實在性不可得,這就是空。即空的道理較深,諸位聽後,需要加以深刻的思考,才能透徹了解。
講到四大皆空,一般不明佛法的人,往往對這生起誤解。如常聽到有些不信佛法者說:出家人是四大皆空的。若問什麼是四大?為什麼說它是空?他們會毫不遲疑的這樣回答:四大就是人類所愛好的酒、色、財、氣這四件大事,因為出家人對\這四大享受,都犧牲掉了,所以說它是空。殊不知這種說法,完全是錯誤的。另外還有一種誤解,就是學佛者與不學佛者,對某件事情發生爭執時,不學佛者往往會這樣說:你們學佛的人,是四大皆空的,為什麼還要與我們爭執?其實佛法所說的四大皆空,不是專指出家人及學佛者說的,凡有生命自體的,不論是人、是畜生,祇要是四大組合的,都叫做空。所以學佛者與不學佛者,對四大皆空的道理,都應有個正確的認識,如能真正了解四大皆空的實義,那就不會你和我爭,我和你爭,而世間種種無謂的糾紛,也就減少了。所以佛教所說四大皆空,有其積極的意義。
「五陰無我,生滅變異,虛偽無主」,這三句,是講的無我觀。五陰,就是色、受、想、行、識的五種,有的地方又譯為五蘊。上面所說四大,是專就生命肉體講的,但一完整生命,不僅有其肉體,而且有其心靈。所以真正說來,有情的生命體,是由兩大要素組織成的:一為精神的要素,即佛法所說的心;一為物質的要素,即佛法所說的色。五陰具有這兩方面:如色陰,是色,亦即物質;受想行識,是心,亦即精神。於精神的四者中,亦可作這樣的分別:『識』為精神的主體,『受想行』三者為精神的附屬。
五陰組成的生命體,在一般不了解佛法的人,把它看成一個有主宰有支配力的自我,所以不論什麼人,總稱自己為我,而且把我看成實實在在的東西。可是從佛法的立場來講:將這色心組織的生命體視為我,是絕對錯誤的,因在這生命的內在,根本沒有什麼具有主宰具有支配的東西,所以佛法說為『無我』。關於這個,先來說一故事,然後再示無我。中國過去,有個初出家的小沙彌,師父教他讀《心經》,當他讀到『無眼耳鼻舌身意』這句時,忽然生起懷疑:用手摸摸自己的眼睛,這是什麼東西?用手拉拉自己的耳朵,這是什麼東西?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這是什麼東西……?自己想不通,就去師父那裏請問,指著眼睛問道:『師父!這是什麼東西』?師父帶著責備的口吻告訴他說:『笨人!這是眼睛,都不知道嗎』?接著,沙彌又拉拉耳朵問道:『師父!這又是什麼東西』?師父不大樂意的回答說:『你這孩子真蠢,怎麼耳朵也不知道呢』?小沙彌道:『噢!我知道了,這是耳朵,可是這(指著鼻子)又是什麼呢』?師父不禁勃然的罵道:『你這小糊塗鬼,怎麼連鼻子都不知道?你還要不要鼻子』?小沙彌經過師父一再的責罵,於是就更進一步問道:『既然這些叫做眼睛、耳朵、鼻子,為什麼經中要說「無眼耳鼻舌身意」呢』?原來理直氣壯而自以為知道很多的師父,經這一問,也就瞠目結舌無以回答了。這道理,說明了世界上的人,一聽說到眼睛,就以為有個實實在在的眼睛,一聽說到耳朵,就以為有個實實在在的耳朵。實際上,有情生命體上的眼耳等根門,是由種種條件組合成的,根本沒有實在的眼耳鼻等自性可得,所以經說『無眼耳鼻舌身意』。
世人對眼等看法如此,當知對我的看法亦然。為對不明無我的說無我,他會立刻用手向著自己一指說,這不是我是什麼?殊不知世人所認為的實在我,在佛法講來,根本是不可得的,所以說五陰無我。五陰組合的生命體,所以說它沒有實在自我,本經用『生滅變異,虛偽無主』兩句來解釋。生滅變異,顯示生命的無常。要知真正可以叫做我的,一定具有常的一個條件。所謂常,就是沒有遷流演變的動態,今天是這樣,明天是這樣,永遠都是這樣。生命之體,假定真的永無變化,那就可以承認它是一實在自我,但從實際上觀察,有情的生命體,剎那剎那在生滅,時刻時刻在變化,昨天的生命不是今天的生命,今天的生命又不是明天的生命,甚至前一剎那的生命不是後一剎那的生命,前後有著差別不同,前後有著生滅變異,怎麼可以妄認這個生命自體為我?虛偽無主,顯示生命的不能自主。要知真正可以叫做我的,一定具有主的一個條件。所謂主,就是自己能夠做得主,能夠支配一切,能夠宰割一切,不受任何外力所轉。比方說:不論什麼人,都不喜歡生病,都不喜歡老死,假定能夠自主,要不生病就不生病,要不老死就不老死,自由自在,無累無縛,才夠資格被稱為我。事實不然,因為吾人的這個生命體,是虛假不實的,一點自主都沒有的,如病時不想病還得病,老時不想老還得老,死時不願死還得死,可見這個生命,是做不得主的,因為虛偽無主,所以不得把它誤認為我。再說:我之所以為我,不僅要具備上述兩個條件,還要具備統一性完整性的一個條件,才可稱之為我。如上所說,生命是由五大要素組織成的,表面看來,好像是完整的統一體,實際分析,是由種種條件組合起來的緣成體,並沒有它的獨立性。既然如此,怎可妄認生命體的內在有我?所以,不論從那一角度去看,不論從那一方面來講,佛法所說的五陰無我,是顛撲不破的真理,為任何理論所辯駁不倒的,我們必須接受這一無我真理,向著真理之途邁進!人世間的無謂爭執,社會上的無謂糾紛,國際間的無謂械鬥,當知皆由執我而來;為了人與人的和樂相處,為了國與國的相互共存,為了社會群的和諧有序,揮起我們的智慧劍,斬斷我們的自我執,都是必要的,不然的話,人類社會永遠不得安然,所以佛說五陰無我,是個極重要的教授。
「心是惡源,形為罪藪」,這兩句,是講的不淨觀。依佛法說:一切眾生,眾生中的人類,都是有諸罪惡的,但尋諸罪惡的根源,不能不說是從心來,所以說心是惡源。因為人們不論做件什麼,都要起心動念,在這起心動念之間,就看你的心念,轉向那一方面,如轉向惡的一面,心裏想要殺人,然後才去殺人,心裏想要騙人,然後才去騙人,心裏想要奸淫,然後才去奸淫,心裏想要偷盜,然後才去偷盜,乃至心裏想要造種種的惡,然後才去作種種的惡,可見吾人一念心,是諸罪惡的根源。雖說心是一切罪惡之源,但要真正構成各種罪惡,一定要透過身體與語言,不然,是不成其為罪惡的,所以說形為罪藪。比方心裏想要殺人,祇是心裏在想而已,並沒有真的把人殺死,必須在想了以後,運用兩手的執刀,透過身體的活動,確將一人殺死了,這才構成殺人的罪惡。又如心裏要罵人或毀謗人,假使祇在心裏這樣想,而並沒有出之於口,是不構成毀謗、漫罵罪的,必須在想了以後,運用語言,透過口舌,確將對方罵了,且使對方感到難過,這才成為罪惡。罪藪的『藪』字,在這裏當著聚集的意思講。所謂形為罪藪,意思是說我們這個形軀,是集合一切罪惡的大本營,所有一切罪惡,都是由這形體做出來的,假使沒有這有漏的身體,什麼罪惡都不可能做成。心是惡源的心,屬於意業,形為罪藪的形,包含身業與口業,合起來講,就是三業。吾人身語意的三業,不但通於惡的方面,亦可通於善的方面,不過現在這兩句,是專集中於惡的方面講的。身語意三所造的罪業,佛經中又稱為黑業,因為其性一向染污不潔淨的。依因果律說,由黑業所招感的不可意的異熟果,自然亦是黑的。所以吾人做人,對於行為活動,有應作業,有不應作業,不可不加注意。所謂應作業,就是善業,這是每個人所應當作的,唯有多作善業,才可感得可意的異熟果。所謂不應作業,就是惡業,這是每個人都不應當作的,假定作此惡業,不但現身沾滿了罪惡,而且未來還要感受極大的苦果,這是不可不審慎的。
「如是觀察,漸離生死」:這兩句,是指出如上觀察所得的利益。所謂如是觀察,是說按照前面無常觀、苦空觀、無我觀、不淨觀那樣的觀察,觀察到成熟的階段,就可漸漸的遠離生死的痛苦,就可漸漸的接近涅槃的快樂,所以說漸離生死。生死為眾生的大苦,一切痛苦由生死而來,所以學佛的唯一目的,就是如何解決生死。生死解決之道,自然是很多的,但本經第一覺悟所指示的四種觀察,實為了生死得解脫的最勝方便,希望諸位不要輕易放過。
第二覺知:多欲為苦,生死疲勞,從貪欲起;少欲無為,身心自在。
諸佛菩薩大人所覺的八事,於中第一覺悟的內容,較難了解,從第二覺知以下,較易明白。現在所講的第二覺知,主要說明多欲與少欲的利弊。講到欲這東西,在未斷煩惱的眾生身上,可說沒有一個人沒有的,不過輕重不同而已。首先要說清楚的,即欲究是什麼東西。從欲的本義說,這大概是就欲界最強的物欲及男女欲說的,因為欲界之所以稱為欲界,就是由於這些欲而得名的。從欲界人類的欲來說:一般分為色、聲、香、味、觸的五欲。世人對於五欲,沒有不貪求的。或將其貪來屬於自己所有,是為佔有欲;或將其貪來為自己所受用,是為享受欲。但這所謂欲,是側重在物欲方面講的,可是我們要知道,物欲的欲,不是真正的欲,『是依此而起欲的,是欲所耽著希求的,是「欲具」而假名為欲』。真正的欲,是喜樂耽著貪染相應欲,所以說:『世諸妙境非真欲,真欲謂人分別貪』。這樣說來,可知煩惱欲,才是真正的欲體。世人之所以對於物欲的渴求,是為滿足自體欲的享受,為了滿足自體欲的享受,就不能不對物欲作無限的追求。因為人一有了多欲觀念,必然就要常常生起希望,希望得到這個,希望得到那個,或者剛剛得到少分,就又希望獲得多分,所謂『欲望無窮』,『欲壑難填』,正是人類多欲的寫照。當然,欲有所得,自是一件好事,但若求而不得,欲而不能滿足,必然產生無窮的痛苦,所以說「多欲為苦」。馬鳴《大莊嚴論經》也說:『若其多欲者,諸根恆散亂,貪求無厭足,希望增苦惱』。多欲所有的過患,從此可得消息。
關於多欲為苦的道理,現在再舉一個譬喻,以顯示它深刻的含意。《譬喻經》說:過去有個旅客,旅行在廣大的沙漠中,誰都知道,沙漠裏是沒有人煙和樹木的。旅行者走到沙漠的中間,忽然遇到一隻狂象。象這動物,在性馴時是很好的,在性狂時就要傷害人了。狂象發現旅客,立刻向他撲來,好像要吃掉他似的。旅客見狀,萬分緊張,想逃又沒有可資遮蔽的地方去逃,正當在這緊要關頭,真是所謂『天無絕人之路』,在旅者拼命逃跑之下,忽然發現一口古井,古井裏面又有一條藤蔓垂在下面。旅者為了逃命,很迅速的順著藤蔓,入於古井之中。正在這時,追趕他的狂象,也到了古井之旁,並且露出可怕的長牙在向井底下望,但因井口太小,狂象無法入井,祇好悻悻然的望一望離去。旅人見象離去,透口氣頗為慶幸的說:哎喲!好在有這古井,不然命都沒有了!當他為自己生命獲得生存而歡喜時,想不到在古井的底下,還有一條可怖的大蛇,張著血盆似的大口,在等那旅人落下來,作為牠豐盛的一餐!旅人見了,立刻轉喜為驚,伸出頭來,向外看看,準備跳出古井再逃,那知不看倒也罷了,一看問題更為嚴重,因為井的四旁,也有四條毒蛇,包圍著旅人,想要來吃他。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旅人生命所依賴的,祇是一條藤蔓,而這藤蔓,正有一黑一白的兩隻老鼠在啃它的根,根一啃斷,人就要跌落井底,你說危險不危險?旅人見這情景,不禁大聲嚷道: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再也沒有活的希望了!可是,就在這樣危險關頭,抬起頭來向上一看,居然發現藤蔓上面有個蜜蜂的窩,而且從那蜜蜂窩裏,正有很甜的蜂蜜,一滴一滴的滴下來,共計滴了五滴,滴在那旅人口中。旅人嚐到蜂蜜的美味,就把口張開,希望再來一滴,什麼危險恐怖,都忘得乾乾淨淨了。
聽了這旅客的故事,相信會有人感到這旅客的可憐亦復可笑,但請不要笑他,要知所謂旅客,不是別人,正是我們自己。有情奔馳於生死曠野,時時受無常之風吹襲;有情站立於生死岸頭,時時為死亡影子之所籠罩;四大組合的生命肉體,危脆敗壞;生命之網,不斷的為晝夜侵蝕;可是為愚癡蒙蔽的無知眾生,不知生命的危脆不可靠,卻整天的在想如何求得五欲,在追求的過程中,一旦遭遇阻礙,就又感到無窮苦痛,不唯現生苦痛不已,而且由於追求五欲的因緣,造成種種的罪業,被滯留在生死苦海中,生而又死,死而又生,生生不已的無限奔波,覺到萬分疲勞,所以說「生死疲勞」。不過我們要問:眾生為什麼會在生死道上奔波的?又為什麼會感受到生死疲勞的?簡單的答覆,由於貪求五欲而來,所以說「從貪欲起」。佛在其他經中亦嘗告訴我人說:『貪欲為生死根本』。以此可知:有情在生死海中,所以形成一不息的生命狂流,其基本動力端在貪欲。因而,如欲截斷生死之流,從生死海中躍出,其唯一辦法在於離欲,離去貪欲而不再對五欲追求,生死疲勞的大苦,不求息而自息了。所以離欲是了生死的最要一著。
「少欲無為,身心自在」:這兩句,是從多欲的反面,顯示少欲的利益。所謂少欲,意對世間的欲樂,不去過分的追求,嚴格守著自己的本分,不做五欲境界的奴隸,不為欲樂而東奔西馳,對於一切,隨遇而安,無所作為,身心自然就自由自在了!所以說少欲無為,身心自在。請試觀察一下:廣大社會中的每個人,從早至晚,一天忙得不得了,甚至忙到精疲力竭,身心交瘁,而仍無時休息。若問為的什麼?乾脆的說一句:還不是為了追求名利,還不是為了欲樂享受,除此而外,又有什麼呢?多欲之人,由於貪求無有厭足,所以時有求不得苦;少欲之人,由於不去妄事追求,所以沒有求不得苦。當知少欲之法,是佛之所印可,為佛教誡之本,吾人對此,不可不多加致意。
實在說來,修學佛法的人,欲真得到法益,對於少欲,不可沒有一個正確認識,因為少欲之法,是行者的最上莊嚴,是聖者的無上瓔珞,如能照著少欲切實去行,不但現生除去多欲為苦的重擔,獲得無憂無慮的快樂自在,而且亦是未來進入涅槃妙宮的初門,甚至與魔軍交鋒時,為克敵制勝的利器。魔眾所以不時前來擾亂行人,主要原因就在行者無限貪求,若能少欲而不貪求,自然越過魔境而不為其所擾了。不唯如此,真能切實的實踐少欲,還能出生種種的功德。因此,《大莊嚴論經》卷第二說:『若欲得法者,應親近少欲,十力說少欲,即是聖種法。少欲無財物,增長戒聞慧,如此少欲法,出家之法食』。
第三覺知:心無厭足,惟得多求,增長罪惡;菩薩不爾,常念知足,安貧守道,惟慧是業。
在諸佛菩薩大人所覺悟的八事中,這是屬於第三覺知。第三覺知所要覺知的,要不外於知足與不知足的差別。初三句,是就凡夫的不知足說;後四句,是就菩薩的能知足說。
講到這問題,無庸諱言的,一般普通凡夫,對於個己日常所用的東西,在他的內心上,從來都沒有感到滿足與討厭的,總是覺得這也不夠,那也不夠,總想這也得來為我所有,那也得來為我所有,由於這樣的關係,所以不論什麼東西,總望越多越好,越多越有味兒,因此經說:「心無厭足,惟得多求」。舉例來說:如錢財,沒有一個人不需要的,也沒有一個人不作無限要求的,有了五塊錢,就希求十塊錢,有了十塊錢,就希求百塊錢,最初計劃,原也不希求太多的,祇要積蓄到一千元,就心滿意足了,可是等到真的有了一千元時,其心就又加大而不感到滿足,進一步的希求一萬元了,如是十萬,百萬,千萬……一直這樣無止境的要求下去,就是將世界人類所有錢財都歸他一人所有,他還是沒有感到滿足的。這就是心無厭足惟得多求的明證。對於金錢如此無厭多求,對於其他種種,當知無不皆然,所以眾生被稱為不知足者。
不知足的無厭要求,或有以為無何關係,事實不是如此,首先我們要知:世間如果滿地金銀,隨時隨地都可取得,這自然沒有什麼,而且也不會造成罪惡,實際世間沒有那麼多的金錢,可給我們予取予求,在不能滿足我們對金錢需求的情況下,試問你將怎麼辦?是不是用欺騙、搶劫、強佔、暗奪,或用其他種種卑劣手段,來求得你自己所需求的金錢?假定是這樣的話,那你所得來的金錢,是『為富不仁』、『充滿罪惡』的,而且所得金錢越多,你的罪惡越大,所以心若沒有厭足而一味的希望多求,老實不客氣的說,其結果,唯有走上「增長罪惡」的一途,使自己陷在罪惡的泥沼中,愈陷愈深,永遠無以自拔。所以無厭多求,對自己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
一般貪得無厭的凡夫,雖說是屬如此,但發了菩提心的菩薩,卻不是這樣的,所以說「菩薩不爾」。菩薩與凡夫最大的不同,在能常常思念知足:身上有了衣服穿,不管是什麼質料的都可,不再另外去追求更好的;口頭有三餐好吃,不管是粗茶淡飯,祇要吃飽就可以了,不再另外去追求珍饈美味;出門能夠自己走的,就安步當車的慢慢走去,決不勉強的非車不行:如是行之有素,安然不以為意,是為「常念知足」。一個常念知足的菩薩,想他有好多錢財,是絕對不可能的,不特不會有好多錢,而且可能常常在貧窮困苦中討生活。雖然如此,但知足的菩薩,能夠安於貧窮,不以貧窮而妨礙自己的修道,不以貧窮而放棄自己的行持,甚至越在貧困當中,越是守道不渝。總說一句,不論在任何情況下,對於修行辦道,總是照樣的如法實踐,不苟且,不馬虎,真正做到『人窮道不窮』的工夫,是為「安貧守道」。所謂道不窮,換句話說,亦即人格不窮,不唯人格不窮,而且異常高尚富有。
一個安貧守道的菩薩,是不是終日困臥在貧窮當中,什麼事情都不做呢?不是!以自利利他為前提的菩薩,所要做的事多得很,從來沒有閒著過,不過最初步所要做的事業,唯以慧業為自己的事業。修學佛法者,特別是修學大乘佛法者,慧業實為必修的一課,沒有慧業,即不能完成學佛的使命。龍樹大士說:『有智慧分,名為菩薩』,足證菩薩更是「惟慧是業」。但這不是說,除了慧業,別的就什麼都不要,而是說,在斷惑證真的過程中,在自利利他的活動中,慧業是一種不可或缺,而且最極重要,貫徹始終的行門。有了慧業,才能達到佛法的深奧處,才能順利的做好自利利他的工作,所以菩薩行者,一定要有智慧,不可忽視智慧。有了智慧,不僅對於事理,能夠獲得正確的認識,就是對於化他,亦能做到美滿的成功。請試想想:眾生的根性有著這樣的眾多,彼此的好樂有著這樣的差別,假定沒有智慧,認清眾生的根機,分辨彼此的好樂,怎能去實行教化?如何使眾生得益?再請想想:吾人無始來的煩惱習氣,是多麼的深厚?吾人無始來的罪惡業障,是多麼的深重?假定沒有智慧,深厚的煩惱習氣怎能斷除?極重的罪惡業障怎能破滅?可見不論自證化他,都要以智慧為先導,亦即因為如此,所以經中特別推崇智慧,說它『在一切功德中,如群山中的須彌山,如諸小王中的轉輪聖王,是超越一切功德,而為一切功德的核心』。智慧為一切功德的根本,修證要依智慧而得圓滿究竟,化他要依智慧而得圓滿完成。智慧在佛法行門中的重要,到了什麼程度,於此可以概見,無怪菩薩行者,要以惟慧是業。
上來從凡夫的心無厭足說到菩薩的常念知足,其利害所在,本已經明白,但知不知足,對於做人修道,都是重要課題,所以特再略為比較一說:能知足的,安貧守道,固不用說,而且還能視貧為富,並不以貧為貧,所以經說:『夫知足者,雖貧名富』;又說:『知足第一富』;《遺教經》說:『知足之人,雖臥地上,猶為安樂』;俗說:『知足心常樂』。這都是顯示知足的利益與功德。做人如能做到知足,確是難能而可貴的。所以,出家者的『少欲知足』,雖過著最刻苦的淡泊生活而不以為苦,世賢者的『簞食瓢飲』,雖住在最簡陋的街巷之中而不改其樂,這都是值得我人讚歎與效法的。反過來說:做人如不知道知足,要他安貧守道固做不到,要他不事多求亦做不到。所以,心無厭足惟得多求的世人,不說求而不得,時現一副窮相,即使求而有得,亦復一副窮相,好像永遠都在窮困中過日子一樣,所以經說:『不知足者,雖富是貧』;又說『雖有庫藏象馬七寶資生之具,不知足者猶名為貧』;《遺教經》說:『不知足者,雖處天堂,亦不稱意』;俗說:『人心不足蛇吞象』。這都是顯示不知足的禍患與過失。以佛法看,貧富的差別,不在財寶的有無,而在功德的具否。具諸功德的即名大富,不具功德的即名赤貧。如經偈說:『雖有諸珍寶,豐饒資生具,不信三寶者,說彼最貧窮;雖無諸珍寶,及以資生具,能信三寶者,是名第一富』。因此,修學佛法者,不應如世人一樣的,專意去求能生災患、晝夜憂懼、易於散失的金銀珍寶之財,而應去求極受快樂、無諸苦惱、永不散失的信戒施慧之財,唯有得到這樣的法財,才可說是真正的巨富。經說:『若聖智滿,乃名大富』,亦即此意。所以佛常讚美知足,斥不知足。
第四覺知:懈怠墜落;常行精進,破煩惱惡,摧伏四魔,出陰界獄。
在諸佛菩薩大人所覺悟的八事中,這是屬於第四覺知。第四覺知所要覺知的,要不外於懈怠與精進的得失。初一句,顯示懈怠的過患;後四句,顯示精進的勝利。
菩薩行者,既然唯慧是業,當知慧業,不是僥倖得來,而是要從精勤匪懈中去求的,所以如何驅除懈怠實行精進,是就成為菩薩行者的重要課題。佛法所說的懈怠,就是俗說的懶惰。我們放眼觀察世間,可得這樣一個正確認識:不論什麼人,如一味的遊手好閒,什麼都懶得去做,其結果必然是墮落的。再深一層的說:生而為人,對於善法不肯努力的去修,對於惡法不願著力的去斷,一天到晚,總是懈裏懈怠,糊裏糊塗的過日子,則其生命的前途,不特現生會遭遇到不可想像的悲慘結局,而且將來還要墜落到地獄裏去受更大的苦,所以說:「懈怠墜落」。同時,佛在其他經中又說:『懈怠為一切惡法之本』。事實確是如此,因為一切惡法罪行,都從懶惰懈怠中來。不管什麼人,祇要一染上了懈怠病,就對自己絕對不利,從古至今沒有一個懈怠者,會得到好結果的。《菩薩本行經》說:『夫懈怠者,眾行之累;居家懈怠,則衣食不供,產業不舉;出家懈怠,不能出離生死之苦』。釋論又說:『在家懈怠,失於俗利;出家懈怠,喪於法寶』。可見懈怠的為害,不簡在家出家,不別是你是我,所以發心修學佛法者,務須遠離懈怠,視懈怠為修行過程中的極大頑敵,一定要以最大的努力,予以極徹底的摧毀,不容在身心中,逐漸滋生起來,以礙自己進修。老實說:世間任何微小事情,都尚不可不勞而獲,何況出世間的了生脫死嚴土熟生的大事?自更不是屍臥終日懶惰懈怠者所能成辦!
然則應當怎樣?這唯有常常的實行精進,從一點一滴的修集起來,除此而外,沒有別的便路可走。《菩薩本行經》說:『一切眾事,皆由精進而得興起』,所以吾人欲在佛法中深有所得,必然要行精進,如有一分精進,便有一分所得,絲毫是不容假借的。不過佛法所說的精進,有兩點要特別注意:第一、佛法所謂精進專為努力修善這方面講,不能用之於作惡,假定用於作惡的一面,縱然盡了最大的努力,甚至日以繼夜的去行,不特不能叫做精進,反而名為最大懈怠。第二、佛法所謂精進,是從容不迫的前進,是細水長流的精進,是大踏步的向前走,不是暴虎憑河般的前進,不是『一日曝之,十日寒之』的精進,不是易發而難持的精進。明白了精進特性及其重要性,就得發起精進心來努力去做,不論環境有怎樣大的壓力,不論前途有多麼大的危險,總要奮勇無畏的予以克服與突破,不達完全勝利的目的不止,是為精進之力。
德行的實踐,佛法的進修,眾事的舉辦,既然都以精進為本,進而就要研究怎樣才能使精進發起。講到精進的發起,有三個先決觀念須要想到:第一所要想到的,就是不論什麼善事,假定我不這樣努力去做,必然就不能得到我所要得的結果。第二所要想到的,就是不論什麼利樂,假定我不自己努力去做,絕對不會有什麼人自動為我送來;第三所要想到的,就是無論什麼功德之事,除非我不去做,如果做了,其所得的收穫,不論怎樣,是不會喪失的。有了這樣的想念,常常盤旋在心裏,那勇猛精進心,自然就會生起,而且這所生起的精進,是長期的,不是一時的,一時的精進,沒有什麼可貴,長期的精進,才是有價值的,所以本經特別強調的說要「常行精進」,因唯常行精進,始能有所成就。
常行精進的辦法,就在二六時中,從旦至中,從中至暮,從暮至夜,從夜至曉,乃至一時一刻,一念一剎那,不斷的檢點自己三業,看看它是傾向於善的方面多,還是傾向於惡的方面多,如發現它向惡的方面走,立刻就將它拉轉過來,使之循著德行的軌律前進,久而久之這樣努力做去,就必發生「破煩惱惡,摧伏四魔,出陰界獄」的偉大力量。
煩惱,在有情的身心中,屬於潛在的反動的惡勢力,不時擾亂著我人清神,誘惑著我人作惡,所以世間許多罪惡的事,不是誰願這樣去做的,而是由於煩惱的蠱惑,在不由自主的情況下造成的。如欲身心清淨,不造各種罪惡,唯有擊破罪惡之源的煩惱,煩惱一天不擊破,罪惡一天不能免。但煩惱這東西,無始來追隨我人,其潛力極為深厚,沒有大精進力,是不能撲滅的。行者果能常行精進,不使煩惱有活動的機會,逐漸削去煩惱的威勢。最後予以致命的一擊,煩惱就可從身心中破除,所以說破煩惱惡。
不論做個怎樣的人,向下是很容易的,向上就比較困難。因為向上要求向好的方面發展,特別是向出世道方面前進,是有很多阻力的。以佛法說,凡是阻礙人們上進的,總稱之為魔。魔的主要特性,就是使你永遠為惡勢力所操縱,永遠不讓你跳出它所掌握的範圍。因此可知:在我人的前後左右,到處有著魔影籠罩,時時都有魔鬼窺視,祇要我人稍作向上活動,它的爪牙立刻就來攫取,決不容你生命向上昇華,所以佛法的修學者,對於身心內外各種不同的來魔,一定要以最大的努力,予以無情的克服與摧毀。雖說魔有各式各樣的類型,但佛法通常講有四魔,就是天魔、煩惱魔、死魔、五陰魔。天魔,即欲界第六天的魔王,這是外來的。每當行者修持有了相當成就時,天魔必然就來擾亂行者,因為它最愛的是眷屬,假定讓你修行成功,使它失去一個眷屬,那它無論如何,是不能容忍的,必千方百計,來破壞你的,所以稱之為魔。煩惱魔,即上所說的煩惱,這是內在的。修行最要的,是身心安定,可是煩惱這東西,就不得讓你安定,偏要引誘你向外奔馳,時而使你貪著這個,時而使你惱怒那個,時而使你懶惰懈怠,時而使你放逸掉舉,決不讓你身安心安的如法修持,因能惱害身心,所以稱之為魔。死魔,即生命的結束,亦即命根的斷絕。發心修行,總希望能一生成辦,可是剛剛修行上路,死神突然向你撲來,使你道業未成而身先卒,這不能不說是極大魔障,因為等到脫胎換骨再來,能不能再行學佛,知不知如此修行,誰也沒有把握,是則死神來臨,豈不造成無可補償的損失?所以稱之為魔。五陰魔,即組織生命的色等要素,亦即精神與物質的結合體。這本是藉假修真的最好工具,但因不能善為運用,不特不能使善業增進,反而為眾惡的淵藪,生起種種的苦惱,障礙所修的正道,所以稱之為魔。行者有了這四種魔的經常擾亂,自然不能如法完成自己的修行,所以務要運用無限的精進力,先來摧伏四魔,然後始能出陰界獄,獲得生命自由解脫!界是三界,即欲界、色界、無色界;陰是五陰,即色陰、受陰、想陰、行陰、識陰。三界是眾生之所住著的,五陰是眾生流轉的自體。眾生在三界生死海中,生生死死,流轉不息,不得自由解脫,猶如繫縛在牢獄裏一般,所以稱為陰界獄,若能精進,就能超出。吾人至今所以還未能出陰界獄,原因就在過去生中因循懈怠,現生聽聞到了佛陀正法,假定還是那樣不肯精進,自仍在陰界獄中打轉,要想呼吸到解脫自由的空氣,絕對是不可能的。
前來所說雖然很多,但請諸位特加注意的:『懈怠為一切惡法之本,精進為一切善法之本』。離惡必須克服懈怠,修善必須實行精進,唯有以精進對治懈怠,始得進入涅槃妙城。三世諸佛皆因常行精進而得究竟實證,三世諸佛亦常稱讚精進功德,吾人豈可忽視精進?
第五覺悟:愚癡生死;菩薩常念,廣學多聞,增長智慧;成就辯才,教化一切,悉以大樂。
本經所說諸佛菩薩大人所覺悟的八事,從第一條到第四條的前四覺悟,可說是側重在自利方面講的,從第五條到第八條的後四覺悟,可說是側重在利他方面講的。不過大乘佛法所說的自利利他,實際是分不開的,即自利中含有利他,在利他中含有自利,不是各自獨立的。剛才所講,祇是就側重點說,並非機械的劃分,吾人對此不可不先有個認識。
於此第五覺悟所要覺悟的,是有關於生死的根本或來源。眾生之所以得名眾生,實因在生死流中,具有生而又死死而又生的生生不已的生死現象。但是我們要問:眾生的這一生死現象,是從那兒來的?關於這,在前第二覺知,說到『生死疲勞,從貪欲起』;本已顯示了貪愛為眾生生死的根本;今於第五覺悟,又說「愚癡生死」的這句話,似復顯示愚癡亦為眾生生死的根本。其實,無明與貪愛,對於眾生的生死流轉,有著同等的重要性,既不可說它有先後,亦不可分別它輕重。經說:『無明為父,貪愛為母』,共成此有情的苦命兒,生死即由此二的和合而成。所以《雜含經》說:『於無始生死,無明所覆,愛結所繫,長夜輪迴,不知苦之本際』。本經所說的愚癡,其他經中也有說為無明的。所謂無明,就是對於世間各種事理,認識不清,分辨不明,因而產生種種的錯誤,以此錯誤認識,指導我人行為,自然就造成種種的罪惡,依此罪惡招感生死痛苦,所以說愚癡生死。
有情在生死苦海中流轉,既由愚癡無明而來,現在如欲不再在生死圈中迴旋,其唯一辦法,自是打破無明黑暗。佛法所說愚癡黑暗的對治,最主要的利器,是無漏的智慧,所以經中常說智慧度愚癡。愚癡猶如黑暗,智慧猶如光明,明暗是絕對不能並立的。眾生之所以因愚癡而墮在生死苦海,根本原因就在缺乏清淨的智慧。由於智慧的缺乏,萬事萬物明明是變幻無常而妄執為常,萬事萬物明明是和合假有而妄執為實,所以終日顛之倒之的不在生死中打轉又向那裏走?發菩提心的「菩薩」,深深的了解這點,因而特別的「常」常這樣的思「念」:要怎樣才能「廣」博的「學」習佛陀正法以及世間一切的知識?要怎樣才能「多」多的聽「聞」如來教典以及各種有益的道理?思念的結果,明白的了解:要想「增長」自己的「智慧」,唯有廣學多聞,要想「成就」自己的「辯才」,亦唯有廣學多聞,除了廣學多聞,智慧無以增長,辯才無以成就。時常聽到人說:某人的講學講得好,某人的說法說得妙,既清楚,又流利,既有組織,又有條理,真是無礙辯才,說得頭頭是道。但為什麼會如此的?根本說來,還不是從廣學多聞中得來。所以要想說法說得流利而無有滯礙,必須廣博的學習各種知識,多多的聽聞各種教理,以充實自己說法的內容。假定有人,一方面要求具大辯才無礙說法,一方面不願廣究博學成就多聞,二者背道而馳,試問怎麼可能?
不過話得說回來,一個人成就了無礙辯才,不是專為與人作無意義的辯論,或作不必要的思想鬥爭的,而是為了「教化一切」眾生,「悉以」廣「大」快「樂」的。我們知道,世間眾生,是有各式各樣的,有的固然是愚癡無智,什麼事理都不懂的,有的卻具有高深的學問和廣博的知識,發心的菩薩要去教化他時,如沒有相當的口才,怎麼能說服他?再進一步說:但有口才還不夠,還要有真實的學問,充分的知識以及對佛法的確切了解,然後去對他說法時,他始肯接受你的教化,所以教化眾生,不如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樣簡單。但是我們要問:教化眾生的目的是什麼?是不是將所有知識授給眾生,就算完成教化的能事?不!佛法所說教化眾生,不是以傳授知識為目的的,而是要悉以大樂為目的的。當知最初發心所以要教化眾生,是因觀察到眾生被種種痛苦所襲擊,為了不忍眾生長期為痛苦所包圍,這才發心去教化他,希望他從痛苦中解脫過來,獲得前所未有的自在快樂。如果不能到達這種程度,度生的任務就不能算是完成。而且還應了知的,就是這裏所說的大樂,不特不是給以人世間的所有欲樂,同時亦不是給以天上所有的五欲之樂。現實人間樂,未來天上樂,依佛法看來,都不是真正的究竟的快樂,經過一個相當時期以後,還要轉變為苦的,所以世間快樂的背後,實包含著無限痛苦,佛法既以解脫眾生痛苦為目的,當然不能使令眾生再受痛苦,因而本文所說悉以大樂的大樂,是指『無上菩提覺法樂,無上涅槃寂靜樂』說的。唯有使眾生得到這樣究竟圓滿的大樂,方可完成菩薩度生的本願,實現佛法化世的使命。
第六覺知:貧苦多怨,橫結惡緣;菩薩布施,等念怨親,不念舊惡,不憎惡人。
在諸佛菩薩大人所覺悟的八事中,這是屬於第六覺知。第六覺知所要覺知的,要為覺了貧苦多怨的無益,而應從等念怨親的惠施中,來改造自己的前途,消除貧窮困苦的窘境。
貧窮是現實人間免不了的現象之一,因為有富貴也就一定有貧窮,貧窮當然會有或多或少的痛苦,而貧窮困苦的,又大都充滿怨恨的情緒,所以說「貧苦多怨」,中國向來說有『怨天尤人』的這句話,這正是貧苦多怨的寫照。世人不知現生所受的貧苦,是由過去自己沒有栽培,於是每當貧苦來逼時,不期然的在自心中,泛起一股怨氣,不是今天責怪這人,便是明天遷怒那人,甚而至於怨恨老天沒有眼睛,說我這樣規矩的做人,為什麼還這樣的貧苦?好像他的貧窮困苦,都是別人送給他的,或是天公故意對待他的。由於常常『怨天尤人』的關係,所以也就常常與人「橫結惡緣」。不信,請看現實世間,很多由於貧窮的因緣,不是至親的父子弄得反面無情,就是恩愛的夫妻搞得相互側目,甚至兄弟不和,六親不認,彼此之間結下很深的惡緣。結緣,本是佛法所重的,但佛法所說的結緣,重在與人結善緣,不贊成橫結惡緣。可是貧窮困苦者,不知廣結善緣而橫結惡緣,結果,不特今生的貧苦無法改善,來生的貧苦會比今生更為惡劣,可見人與人之間,愈為橫結惡緣,愈對自己不利。要知人類相處,貴在相愛相助,你幫我忙,我解你厄,共同致力社會福利事業的建設,促進良好和諧的社會實現,使得人人都過著美滿愉快的生活,這才是真正的廣結善緣之道。假定不是這樣,今天與這個人橫結惡緣,明天與那個人橫結惡緣,勢必人人都成自己的怨敵,走到那裏都碰到向自己擠眉弄眼的人,這樣做人,試問還有什麼意義?所以,不論自己環境怎樣惡劣,生活如何艱苦,都不應『怨天尤人』,更不可『橫結惡緣』,要多自己反省,承認這是福薄,唯有多結善緣,廣種福德,才是遠離貧苦的上策。
發菩提心的「菩薩」,觀見貧苦的眾生,常常與人橫結惡緣,不是解決貧苦的辦法,所以就實踐菩薩所應行的「布施」,以布施貧窮困苦的人。所謂布施貧苦之人,就看貧苦眾生,需要什麼東西,就給予什麼東西,使他生活安定,不再感覺貧窮之苦。布施,是化導眾生最好的方便,亦是解救貧困的最勝法門,所以為六度、四攝之首。一個真正的菩薩行者,沒有不實行布施波羅密的。雖說世人也有好行惠施的,但一般人的行施,大都存有分別心,就是與自己有關的,或為自己的親戚,或為自己的眷屬,或為自己的朋友,才肯去布施他,假定與自己毫沒有關係,甚至是自己的怨家仇人,那就不肯去布施了。菩薩發心布施,與世人有點不同,他是「等念怨親」,平等布施的。不問所施的對象是什麼人,亦不管他與我有沒有關係,乃至曾經與我做過怨家仇人的,只要他現在確有所需,只要我經濟力確能做到,一視同仁的照樣供給,使他不感受到生活威脅,在安定生活中力求上進。
講到布施,佛法向來說有三種,就是財施、法施、無畏施。財施的主要對象,是如上所說的貧苦眾生。貧苦眾生的日常生活,如有什麼所需,菩薩就將一切所有的財物,毫無保留的儘量施與,而且無間怨親的平等施與。法施的主要對象,是熱烈追求真理的眾生。求真眾生的要求了解佛法,菩薩不別智愚的有教無類的予以解說,務必使他明白佛法進求真理而後已。無畏施的主要對象,是危難困厄難以克服的眾生。危困眾生的要求解救,菩薩本其大無畏的精神,不惜犧牲的,雄猛勇敢的,百折不撓的,去為眾生扶危解厄,使其從困厄中透脫過來,不再為此有所怖畏。而且在以無畏施於眾生時,只知顧及眾生的利益,從未想到自己的危險。唯如此的實行布施,始真正的有益有情,施在菩薩行中,所以成為首要法門,因為它是接近眾生的最好方便。當知眾生所要求於菩薩的,不外財物的救濟,知識的灌輸,困厄的解除,如能一一滿其所求,自然就圍繞在你的左右,接受你的化導了。
能夠平等惠施怨親,對於過去曾作很多罪惡,或者對我有過惡意的人,固然不再把它記著,就是現在仍在作惡多端,或是無惡不作的惡人,亦不對他生起憎恨。不特如此,並且對他表示無限同情,可憐他的愚癡無知,因在菩薩的眼光看來,這人所以作了很多惡,或對我採取不友好的態度,或現在仍不斷的在作惡,都不是他自己要這樣的,是受煩惱的驅使,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才作下無邊的罪惡,我人何忍去責備他?所以說「不念舊惡,不憎惡人」。還有,做個凡夫,沒有說是不得錯誤的,沒有說是不犯過失的,祇要他現在能改過遷善,就應該對他重行看待,不應該再記著他過去的罪惡。中國有句老話:『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佛教則說:『懺悔即清淨』。世間沒有永遠的罪人,為什麼老記著他的黑暗面而不促進他的光明面?為什麼要堵塞他的自新之路而不讓他有改悔的機會?為什麼老是憶念他罪惡重重的過去而不觀察他積極為善的現在?唯能原諒別人過去的錯誤,才是大慈大悲的菩薩。
第七覺悟:五欲過患;雖為俗人,不染世樂,常念三衣,瓦鉢法器,志願出家,守道清白,梵行高遠,慈悲一切。
在諸佛菩薩大人所覺悟的八事中,這是屬於第七覺悟。第七覺悟所要覺悟的,要不外於五欲的過患。五欲是障道的根本,若不覺知它的過患而予以消滅,那是無法證得聖果的。從前第二覺知所講『多欲為苦』來看,本已了解五欲有很大的過失,現在不妨再來略為一說。色聲香味觸的五欲,就它的本身講,原不可以說為什麼罪惡的,佛經中所以處處強調他的罪惡,實因我人對它過分追求的關係。五欲繫縛眾生不得解脫,《涅槃經》裏曾有這樣的話說:『善男子!譬如國王,安住己界身心安樂,若至他界則得眾苦;一切眾生亦復如是,若能自住於己境界,則得安樂,若至他界,則遇惡魔,受諸苦惱。自境界者,謂四念處;他境界者,謂五欲也』。人若一味追求五欲,必然就要增長貪心,貪心一生起,就為五欲所縛,而不得自由自在了,所以說「五欲過患」。
一切眾生無始以來,永沉生死不得出離,既是由於五欲的繫縛,出家求解脫,第一步工夫,當在五欲的厭離,如不厭離五欲而反追求五欲,自不是出家者所應有的行為,因為最初發心出家,志本犧牲五欲享受,怎可再墮在五欲羅網中去?一般俗人有著這樣的觀念:出家人不應貪著五欲是對的,至於普通世人,對於五欲享受,應可方便一點。但以佛法來說,不是這樣的:要知出家人的不染世樂,固為天經地義的,就是「雖為」世間的「俗人」,亦「不」應該「染」著「世」間的欲「樂」。因為世樂,從一方面看,似乎是甜蜜的,從另方面看,實含有毒素的,真可說是糖衣毒藥,誰一染著了它,誰就將為它所毒害,所以如實說來,不論出家在家,都不應染著世間的欲樂。對於俗人的五欲享受,雖說沒有律文的嚴格規定,但對自己不利的欲樂,總不應該縱放,如縱放了,對自己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這祇要看看沉溺於五欲中的人,沒有一個得到好的結果,可以獲得明顯證明。
普通在俗學佛的人,既都不可染著世間的欲樂,那在他的心念上,應常常的存著怎樣一個心念?本經說:應「常」思「念三衣瓦鉢法器」。三衣、瓦鉢,都是出家人所用的東西。凡學佛者,大都知道:一個出家比丘,衣鉢總是不離身的。所謂三衣,就是五衣、七衣、大衣。五衣,梵語叫做安陀會,中國叫做作務衣,亦叫下衣,亦名什作衣。縱有五條,橫為一長一短,割截而成。凡寺中執勞服役,路途出入往返,都披在身上。七衣,梵語叫做鬱多羅僧,中國叫做入眾衣,亦名上衣。縱有七條,橫為二長一短,割截而成。這是比丘、比丘尼的常服衣,凡禮佛、懺悔、誦經、坐禪、赴齋、聽講、安居、自恣,乃至一切集僧辦事,都披此衣。大衣,梵語叫做僧伽黎,中國叫做雜碎衣。因為這是剪碎所縫成的,所以條相很多。因為這是比丘三衣中最大一件,所以稱為大衣。佛制比丘、比丘尼應蓄三衣,不蓄餘衣,是適應印度氣候的一種規定。三衣常不離身,睡的時候以之為被,起的時候以之為衣,死也不離。假定衣離於身,便名犯戒。鉢者,梵語叫做鉢多羅,中國譯為應量器。意思顯示:體、色、量三種,都應當如法。體質,規定用鐵或用瓦製成,不得用銅木等製造。顏色,規定為鳩鴿孔雀色,不得用其他鮮艷的顏色。容量,規定隨各人的食量大小做成,不得太大,也不得過小。三衣、瓦鉢本都是出家比丘所用的器物,普通在家人,既不可披三衣,也不可用瓦鉢,現為表示自己對世間的欲樂不再染著,所以特在內心中,時時思念出家所用的樸素簡陋的三衣、瓦鉢法器。一個居家的世俗之人,果能常常思念三衣、瓦鉢法器,則對世間的欲樂,自然而然的就看淡了。看破了世間的欲樂,不再向這方面追求,雖身處居家,而心等出家,雖示有妻子眷屬,亦得名在家菩薩。如是念念不已,到了因緣成熟的一天,更立高超的「志願」,發心「出家」現比丘相,自能清清白白的遵守佛陀所說的出家正道,如法如律的實踐離過清淨的梵行,不再為俗染所染,所以說「守道清白,梵行高遠」。如是常念三衣、瓦鉢法器,假定還不能夠出家修行,而以出家之志為志,照樣的精修清淨梵行,在俗不同於俗,在塵不染於塵,實行『心出家身不出家』的大願,如法普施涉俗利生的「慈悲一切」的大行,同樣是難能可貴的。
慈悲是佛法的宗本,是大乘行果的心髓,一切佛法都可說是從慈悲發揮出來,離了慈悲,固沒有佛法,也沒有菩薩及佛。經中說:『菩薩但從大悲生,不從餘善生』。又說:『諸佛世尊,以大悲而為體故』。即此,可以證知慈悲在佛法中的重要性。慈,是以世出世間的利益安樂,給予眾生。悲,是拔濟眾生的苦難,解除眾生的生死根本。『慈能與樂,悲能拔苦』,所以與樂及拔苦,也就成為慈悲的主要內容。具大慈悲的佛及菩薩,為受慈悲心的驅使,祇知怎樣為眾生的需要而服務,不知如何為自己的願欲而行動,所以一切一切的作為,都以大慈大悲為動力,慈悲驅使他向西,就不得不向西,慈悲驅使他向東,就不得不向東,祇有慈悲的活躍,沒有個己的自由。如是本著慈悲心行而行,就可真正利益諸眾生了。
第八覺知:生死熾然,苦惱無量;發大乘心,普濟一切;願代眾生受無量苦,令諸眾生畢竟大樂。
在諸佛菩薩大人所覺悟的八事中,這是屬於最後一種覺悟。第八覺知所要覺知的,主要是覺知包含無量苦惱的生死大苦,唯有覺知生死大苦,始能發真切菩提心,普度一切苦惱眾生。所以這最後一種覺悟,在利他方面來說,是很重要的。經說:『觀眾生苦,發菩提心』,亦即此一覺悟的精神。
未悟真理、未得解脫的眾生,在升沈不定的生死苦海中,總是輪轉不息的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受著生死大苦的煎熬,猶如為大火之所燃燒一般,所以說「生死熾然」。如是熾然如火的生死,不用說,是包含著無量無邊苦惱的,所以說「苦惱無量」。無量苦惱,雖然說是很多,但加以條理類別起來,主要不出三種,就是自然界的痛苦,社會界的痛苦,身心界的痛苦。『身心界的痛苦』,是由自家身心演變而來,如佛經中所常說的生、老、病、死四大痛苦,就是屬於此類。『社會界的痛苦』,是從社會上人與人之間發生關係而產生的。人是廣大社會的一分子,必然要與廣大人群發生關係,就在這人群關係之下,有與自己關係好的,有與自己關係不好的,關係好的,一旦分別或死亡,就產生愛別離的痛苦,關係不好的,一旦相見或共住,就產生怨憎會的痛苦。『自然界的痛苦』,是從人對自然要求不得滿願所產生的痛苦,因為生命生存在這世間,總不能沒有資生之物以維持生活,如果求而不得,當然會感覺痛苦,所以佛經所說求不得苦,就是屬於此類。『如從根本論究起來,釋尊總結七苦為:「略說五蘊熾盛苦」。此即是說:有情的發生眾苦,問題在於有情——五蘊為有情的蘊素——本身。有此五蘊,而五蘊又熾然如火,這所以苦海無邊』。不覺生死是一大苦,糊裏糊塗的隨生死以飄沉,當然也就無所謂了,如覺生死是一大苦,而又希望生死苦的解除,但因不得脫苦之道,終仍流浪在生死海中,這實在是人生的一大痛事!
菩薩覺悟了這道理以後,不特為個己的生死求解脫,且更為解救眾生的生死而努力,所以「發」起「大乘」菩提「心」來,要求去「普濟一切」眾生。大乘是對小乘說的,發小乘心,重在為己,發大乘心,重在為人,亦即發的一種普徧救濟眾生的心。為菩薩所救濟的眾生,其所希望於菩薩的,不出兩種:一是希望菩薩如何使他遠離一切身心的苦痛,一是希望菩薩如何使他獲得究竟圓滿的安樂。眾生的希望如此,發了大乘心的菩薩,就得去滿足眾生的希望,惟有滿足眾生的希望,始能圓成度生的大願。如菩薩觀見眾生的無量苦惱,並且知道眾生受不了這些苦惱的磨折,為了不忍眾生長期遭受這些苦惱的襲擊,乃自動的犧牲自己的一切,「願代眾生受無量苦」。進而覺到:僅僅代為受苦,還不是徹底的辦法,還不能算是已經完成度生的任務,必須要再進一步的,「令諸眾生」得到「畢竟大樂」——無上菩提覺法樂,無上涅槃寂靜樂,才算盡了自己所應盡的度生責任。這種忘己為人的大乘精神,是多麼的積極與偉大!因此我們知道:『菩薩行的真精神,是利他的。要從自他和樂的悲行中去淨化自心的,這不能專於說教一途,應參與社會一切正常生活,廣作利益有情的事業』。或有以為:個人的問題沒有解決,竟能奮不顧身的去專利他人,未免太難使人相信真能做得到了。其實這並不是十分太難的事,因為悲心徹骨髓的菩薩,感於眾生的苦惱可憐,為了救濟眾生,就是自己肝腦塗地,祇要是對眾生有利,還是勇往直前去做的,決不因為有了危險,退失自己度生大願。如是,願代眾生受苦,原是分內所應做的事,又能算得什麼?同時還要知道:佛法所說的利他,不是單純的利他,即利他中也含有自利的,因為利他的本身,就是一種功德,如能多利群生,亦即為己多集功德,世間沒有所謂勞而不獲的,問題就怕我們不肯去做。佛法自利利他的工作,菩薩行者,祇要能夠不斷的使之互相促進,到最後一定能進展到自利利他的究竟圓成。
如此八事:乃是諸佛菩薩大人之所覺悟。精進行道,慈悲修慧,乘法身船,至涅槃岸;復還生死,度脫眾生。以前八事,開導一切,令諸眾生,覺生死苦,捨離五欲,修心聖道。若佛弟子,誦此八事,於念念中,滅無量罪,進趣菩提,速登正覺,永斷生死,常住快樂。
這是本經的總結。「如此」像上所說的「八事」,既不是普通凡夫所能覺悟到,亦復非二乘聖者所能覺悟到,能覺悟到這些事理的,唯有諸佛菩薩大人,所以說「乃是諸佛菩薩大人之所覺悟」。諸佛菩薩大人,覺悟了前說八事,依之如法實踐,就可圓滿完成自利利他的工作,所以接著就說自利利他的方法與利益。「精進行道,慈悲修慧」,這是明自行的方法。佛法是重實行的,不唯重悟理的,悟而不行,不能得到實益。發了菩提心的菩薩,要想本著菩提心去實踐,對自己所修的菩薩道,就應精進勇猛的如法去行,如是精進所行之道,最主要的為修慈悲與修智慧。慈悲為化眾生不可缺少的德行,行者修習慈悲,旨在如何擴充他、淨化他,使他普徧到一切,為一切眾生做與樂拔苦的工作。智慧為斷惑證真不可缺少的要素,行者修習智慧,旨在如何從有漏的聞思修慧,不斷的努力上進,以求達到真實無漏慧的現前。慈悲與智慧的修習,為菩薩悲智雙運的表現。從精進行道中,將悲智工夫修好,就可「乘法身船」,通過煩惱的河流,出離生死的苦海,到達「涅槃」彼「岸」,圓成自利功德。所謂乘法身船者,身以積聚依止為義,法為種種諸功德法,菩薩行者,積集種種諸功德法,並以諸功德法為所依止,所以叫做乘法身船。所謂至涅槃岸者,涅槃為一切學佛人共同進求的理想與目標。涅槃是無漏無生法,到了這時,一切生死的苦痛,一切惑業的縛累,都已滅盡無餘,更不再到生死中來受生,所以說『生滅滅已,寂滅為樂』。大小乘所說的涅槃,雖有其程度上的不同,但以涅槃為終極的目標,可說毫無二致。修學佛法,不論大乘行者,小乘行者,如未能到達涅槃的彼岸,就不能算是做好本身自利的工作。
到達涅槃彼岸的聖者,如是自求解脫的小乘,那他就安住在涅槃界中,享受涅槃界的寂靜安樂,再也不肯回到生死當中,與生死的惡魔搏鬥,受生死的任意擺佈;但發大乘心修大乘行的菩薩,雖然進入寂靜妙樂的涅槃,可並不願長期的安住在涅槃界中,受用涅槃的妙樂,仍要從涅槃中出來,回到生死的苦海裏,所以說「復還生死」。菩薩的再還生死,並不是覺到生死好玩,也不是感到生死可愛,而是為了度脫生死中的一切眾生的,所以說「度脫眾生」。菩薩回到生死中來度生,是用什麼法門開示眾生呢?經中告訴我們,就是「以前」所說的「八」種覺悟之「事,開」示指「導」迷蒙中的「一切」眾生,「令諸眾生」都能真切的「覺」悟到「生死」確是一件「苦」事。眾生的生死大苦,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在前第二覺悟曾經說到:『生死疲勞,從貪欲起』。因為眾生不斷的貪求五欲,所以不絕的生死滾滾而來。現令眾生覺悟到生死苦痛,要想遠離生死痛苦,第一步的工夫,當然在「捨離五欲」,能夠捨離五欲而不再去追求,就可專心一意的修學如來所指示的聖道了,所以說「修心聖道」。聖道的『聖』字,亦可作為『正』字來講。在生死苦海中的眾生,惡的方面能夠捨離五欲,善的方面能夠修心聖道,久而久之,自然就可了生死得解脫了。從復還生死到修心聖道,雖僅寥寥的二十四字,但對如何化他的方法,已總括的敘說出來了。
本經開頭的時候,說明為佛弟子,應常至心誦念八大人覺,現在總結的時候,說明為佛弟子,如能念念誦此八事,就得實行的利益。所以說:做了一個佛弟子的人,不論在家出家,如能常常誦念諸佛菩薩大人所覺悟的八事,那他在每一念每一念中,就能滅除無量無邊的罪惡了,因此經說:「若佛弟子,誦此八事,於念念中,滅無量罪」。無可否認的,眾生從無始以來,實造有無量無邊的罪惡,如有一個罪惡存在,要想進趣無上菩提,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得先滅除罪惡。滅罪除惡的方法雖然很多,本經說能誦念八大人覺,就可完成滅罪工作。無量罪惡逐漸逐漸的滅除,無上菩提就可一步一步進趣,所以說「進趣菩提」。通常有句話說:不怕你不能到達目的地,祇怕你不向目的地去行。學佛以證無上正覺為最高的目的,欲想到達這一最高目的,首先要順著菩提大道前進,不然,是不能高登無上正覺的。現因誦念八大人覺,滅除了無量罪惡,邁上了菩提大道,掃蕩了前進障礙,很快就可證得無上正覺,所以說「速登正覺」。在未證得正覺以前,總是在生死中流轉的,現因證得正覺,生死本源已塞,所以說「永斷生死」。生死沒有斷除之前,經常受著種種痛苦包圍,要想擺脫無法擺脫得了,現因生死永斷,再也沒有痛苦來擾,得能常住在涅槃快樂當中,所以說「常住快樂」。這樣說來,可見本經雖極簡單,但能使每個學佛者,實現其所追求的最崇高的目標。
本經,講到這裏,已告結束。從文字看,這是很簡短的一部經;從內容看,這是極豐富的一部經。始於自利,終於利他,所有自利利他方法,本經無不簡要包括。雖說經中大意,已為諸位表出,但因時間關係,未能詳細發揮。諸位沒有聽這部經前,也許還不知道這部經的利益大,現在聽了這部經後,既知此經為自利利他的重要法門,就得遵從佛的指示,受持讀誦此一法門。聽說越南學佛者,大都讀誦《八大人覺經》,這是很好的現象,也非常契合經中所說的『常於晝夜,至心誦念八大人覺』的訓示。中國的學佛者,在每天的早晚,大都讀誦《心經》。《心經》為六百卷《大般若經》的心髓,自古與中國人有著極深切的因緣。《般若心經》與《八大人覺經》,同為最簡短的經,同為值得受持讀誦的經。因此,我極誠懇的希望:一向讀誦《般若心經》的中國佛教行者,應更讀誦受持《八大人覺經》;一向誦念《八大人覺經》的越南佛教行者,應更至心稱念《般若心經》。對這兩部經,如能真的做到『常於晝夜,至心誦念』,那就可以保證諸位『進趣菩提,速登正覺,永斷生死,常住快樂』。勝會難逢,正法難聞,諸位有大因緣,逢此勝會,聞此正法,值此法會圓滿之日,謹祝諸位『離一切苦,得究竟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