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讲记
自序
《心经》虽是一部短短的经典,但在中国佛教界却极为有名,不特出家众都会念诵,就是在家众亦多会念,加上历代高僧大德,经常不断的弘扬,几成为家演户说。原因经虽简短,但其所含义理,却是极为丰富,非特统摄六百卷《般若经》中的要妙,甚至亦可说是诸经的总持。不论怎样的敷演讲说,总是不能穷尽其义的。我在自由中国及海外各地,曾经多次的讲说《心经》,佛历二五零六年正月,在香港东莲觉苑宣讲,欧净敏居士且发心录成讲记,该讲记虽讲得不怎么圆满,大体尚能为诸读者之所爱好,是以先后曾经再版多次,迄今仍然到处流通。
佛历二五二五年八月,吾于自由中国中华佛教居士会,加拿大温哥华世界佛教会,两地说法圆满,转赴美国纽约,应大觉寺之请,复为众讲《心经》。当时只是依经讲经,因为过去已有讲记,所以没有想到记录。不意到了今年新春,忽然接到沈家桢居士,寄来王沈醒园居士的笔记,翻开大略一看,觉得记得极好,因而予以增损,成约六万余言。与过去讲记比对,确有很多不同处,为不使大永居士辛苦记录的一番诚意,为人之所忘记,乃决将之出版,供爱好《心经》者,对照前后讲记,能对《心经》有更深一层的认识!
或说《心经》注释,古今已经很多,而你前亦已有讲记,为什么还要再以讲记出版?前说《心经》义理无穷,不论怎样横说竖说,是都无法说得尽的,现虽复以讲记解说,仍不能说其义理万一,今后纵仍有人发挥《心经》奥义,亦只能于般若义海中说其一滴!况且,般若为法中之王,是甚深最甚深的,没有相当的智慧,决不能穷其底蕴!我是业障深重而智慧又极浅薄的人,对于般若精义怎能圆满开显?所以仍将讲记出版,不过以供初发心者参考,实不值智者一阅!
《心经》之旨在于般若,般若为照耀昏衢的高炬,亦为济渡苦海的舟航,所以三世诸佛依之而得正觉,诸地菩萨依之而证涅槃,每一佛法行者,欲证正觉菩提,诞登涅槃彼岸,怎可舍般若而求他法?古德说:『千日学法,不如一日学般若』,是以般若观门,不可一日不学!当知众生在生死中,为结使病之所困扰,无始以来无人能治。佛为无上医王,说般若药治疗,未有不痊愈者,是以般若功深!
书成以后,函告沈家桢居士,承其立即来函说:「《心经》讲记可以付印十分高兴」。同时承其夫人沈居和如居士,发心担任五千本印费,以广结法缘,真是功德无量!同时又有星洲陈慧清居士发心助印五百本,林光泰、蔡石钻二居士亦发心各助印五十本。惟愿以此功德,回向诸发心者,善根深植,福寿绵长!讲记在台印行,荷承性滢法师,发心负责一切,在此一并志谢!最后我要谢谢王沈醒园居士,不是她的发心记录,不会有这讲记出现!
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讲记
仁公会长!沈(家桢)、俞(时中)两副会长!诸位董事!诸位居士!刚才仁公对我的介绍,说我承受了太虚大师及印顺导师的思想体系,实在不敢当!太虚大师的思想深广如海,我固没有从中尝取一滴法味,至印顺导师的思想更加深湛,我连边都未摸到,怎敢说我能承受二大师的思想?不过借此机会向诸位坦白说一句的:一个人要创立一种独特的思想,实在不是容易的,以佛法说,非要对全体佛法有所体认,方能树立自己的思想,否则的话,是不可能做到的。有人觉得我应有自己的独立思想,不应老是跟著印顺导师的思想走。这可说是对我一种鼓励,我对说这话的人相当感激。别人不知道我的智力有限,那是不能怪的,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智力不够,那就不能原谅!自知不但智力浅薄,简直可说没有智慧,怎敢奢望有自己的思想?说句不出息的话,对于印顺导师的思想,如能传述一二出来,那我已感心满意足,这是实在话,决不是客气。如天台智者大师,将全体佛法组织成五时八教,成为独立的一大宗派,古今能有几人?天台学者能传承智者大师的思想不坠,已经是非常难得,亦值后人之所赞叹的了。是以仁公说我受二位大师熏陶、感染很多,实在不敢当。不过我在宣说如来正法,是依二大师的思想倒是真的,但是否契合二大师的思想体系,还未敢以肯定,原因我的业障很重,加上我的根钝慧浅,更以二大师的思想深广,我所见不到的地方,必然是很多的,讲得不对地方,除请诸位原谅,还请仁公会长,不吝予以指正!
这次来讲《心经》,因缘起于陈纲居士,就是在我去年离开纽约时,陈居士送我到机场,一再邀我下次来讲《心经》。月前在温哥华讲《维摩诘经.方便品》及唯识要说,和陈居士通电话,再度提起讲《心经》的事,因而我就决定来讲《心经》,是以此次在贵会讲《心经》的功德,应归于陈纲居士。不过诸位这样踊跃的来听,自亦得到所应得的听经功德。
一 无价之宝的般若
《心经》,全称是「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我国古代各宗甚至继承该宗派的学者,不论是讲《心经》或其他经典,必先来个悬谈,如天台宗学者讲五重玄义,华严宗学者讲十玄门等,当然有它的意趣,但是这样的讲法,在听者较为难懂,现我换个方式,先讲一个故事,引起诸位兴趣,然后再慢慢的讲到经题,那就不致感到枯燥无味!
佛在经中所说的故事是这样的:过去有一个国家,是个富有的国家,国库里的金银珠宝钻石之类,不但应有尽有,而且都是很多,可是国王仍不满足,欲想得到所未曾拥有的珍宝,于是派遣他的大臣,到国外去广事搜罗,只要是国内所没有的,不论代价多少,将之买了回来。大臣奉命走徧各方,所看到的都是国王已经有了的,没有什么更珍贵的宝物值得买回。因未完成国王交办的使命,心头非常懊恼的,奔向回国的路途。
有一天,当他在一个城市慢慢走时,忽在一处看到一块卖物的招牌,写著「卖智慧」的三个大字。大臣觉得这倒是从来未见过的,于是信步走进那个店里,去问坐在那儿的一位老人:「请问你的店里所卖的智慧是什么东西?该智慧的价值又是几何」?老人直捷了当的回答说:「智慧偈四句,银子五百两」。大臣觉得仅仅四句智慧偈,便得花五百两银来买,未免太贵了一点!但一想到买回四句智慧偈,向国王有所交代,也就忍痛的将之买了。
四句智慧偈是:『遇事善思惟,莫遽发暴怒,今日虽不用,时至得大利』。大臣花五百两银子买了这四句偈,于是一边走路,一边默默读诵,将之紧记心头,以便回去交差。在归途中,路过自己家门,想想回家一次,是很不容易的,何不回家休息一夜,刚好是个月明之夜,走近自己屋外窗口,向妻子的房间窥视,不看倒也罢了,一看怒火上升,原因发现妻子床前,摆著两双鞋子,以为妻子有了外遇,立刻拔出随身宝剑,想冲进屋杀掉妻子。正当这个时候,忽然想起买的四句偈中:『遇事善思惟,莫遽发暴怒』的两句,于是他就冷静下来,想再看看才说。忽见帐子掀开,母亲从床下来,于是恍然大悟,脱口大声叫道:『值得!值得!不贵!不贵』!什么东西值得?智慧偈四句。什么东西不贵?智慧偈四句。五百两银子买了四句偈,为什么还说值得不贵?因如没有买这四句智慧偈,今晚就会闯下大祸,不但误杀娇妻,自己生命亦会不保!
今天为诸位讲此《心经》,内容是开显般若思想宗要,好让诸位从这部经中,得到智慧之宝,且是无价之宝,纵有如须弥山般的大宝聚,亦不能换得智慧大宝,要想得到这样的智慧之宝,不是世间的金钱所能购得,唯有佛法的清净信心,相信唯有般若智慧,才是真正无价大宝,那你就得到智慧之宝,没有什么人再比你富有。因而现我可这样对诸位说:佛陀一代时教所说的种种道理,虽说都是极为珍贵的,但最尊贵的还是般若慧,佛法如没有般若慧,那就显不出佛法的特色,是以为佛子者,应尊重般若,修学般若,从而得到般若智慧大宝。
般若一般译为智慧,但智慧实不足以代表般若,因没有更适当的名词,可以表达般若的内含,所以勉强的说为智慧。智慧在佛法中,向来分为两种,就是有漏智慧与无漏智慧。世间上的各种知识学问,如科学哲学等,不能说它没有智慧,但以佛法观点说,那只是属于世间的有漏智慧;不能说它们没有特殊功用,却不可能用它来断烦恼得解脱,能够完成身心解脱,圆证无上菩提,佛法认为唯有无漏智慧。是以对于佛法所说智慧,定要有所简别,与世智慧混同,就难从佛法得到受用。要想有所简别,太虚大师曾说过的几句话很好:『般若者,乃以佛所说言教,解理修行,遣除一切颠倒、迷谬、虚妄的分别,亲证诸法实相真如的无分别智慧』。我以为太虚大师所说,最能把般若智慧的意义,完整而清晰地表达出来,值得我们记取。
㈠ 通别题的分析
《般若心经》传入中国,古今共有八种译本,但流通读诵最广,讲说注释最多的,当推玄奘三藏所译的《心经》。因奘公译经的态度非常认真,如有『一义未妥,逡巡寒暑;一言互异,斟酌再三』。不论译什么经论,都是这样一丝不苟,加以奘公兼通华梵,所以译笔流畅,易于读诵。由于中国一般学佛者,为人诵经超度,在回向时常念《心经》,有误认为《心经》是专度亡,对亡人有益,其实不然,《心经》是利益存亡的。以奘公本身经历作证,如大师西行求法时,在途中遇到一位病僧,特别予以殷勤侍奉。该僧病好后,为报答奘公厚意,特将《心经》传授奘公,后来奘公在途遇盗,盗要杀他祭祀神灵,在这万分危急之际,奘公默念梵文《心经》三遍,在第三遍念未完毕,刹时飞沙走石,狂风暴雨大作,把残暴的大盗吓跑,证明念诵《心经》有大利益。
《心经》是简称,全称应名『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有时加上『摩诃』两字,称为『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有时再加『佛说』两字,成为『佛说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通常所说第一种经题,『般若波罗密多心』七字是别题,显示别于他经的意思;最后『经』字一字是通题,显示这是通于佛说的一切大小乘经典。前七字别题中,『波罗密多』四字,亦可说为通题,因称为波罗密多的经典,在大乘经中是很多的,不只般若波罗密多一种,所以波罗密多四字,是别题中的通题。另外,『般若』两字,严格说来,亦是别题中的通题,因在般若部中,不但《大般若经》叫做《般若经》,还有《摩诃般若波罗密经》,《仁王护国般若波罗密经》,《金刚般若波罗密经》,《胜天王般若波罗密经》,《实相般若波罗密经》,《文殊师利般若波罗密经》,《大乘理趣六波罗密多经》等,所以般若也是别题中的通题。如此一分解,真正的别题,只剩下一个『心』字。经题,等于一本书的书名,或一篇文章的题目,我们看了书名或文题,大体便可了解其中所要叙述的内容,所以经题很重要,明白经题说的什么,到了听经文时,也就容易了解。
㈡ 通题经的解说
经在印度,或叫修多罗,或名修妒路,或称素怛缆,以其意义正译来中国,是𫄧的意思,等于现在的丝线或丝带一类的东西。我国古代的书籍,是用丝线装订而成,与印度的贝叶经文,用带把它贯串成为一册,其作用是相同的。举喻说:如人以𫄧(线)将一朵一朵的华,或将一粒一粒的佛珠贯串起来,不但使它不致散失,还可作为念佛之用。佛陀所说的言教,能够贯串其中的法义,既可令之不失,亦能受持读诵,甚至依之解释,所以译之为𫄧。既然如此,历代译师,为什么译之为经而不直译为𫄧?或干脆的译之为线或带?不用说,这与中国文化,有著深切关系,原因吾国历来学者,对经有其不寻常的看法,认为有它相当重的分量。如普通人所说的言论,没有资格可以称为经,有资格称为经的,唯有圣人的言教。吾佛是圣中的大圣,所说言教皆有益于众生,其分量更重于世间圣人所说的话,所以每一译师,特将修多罗译名为经。这一译法,非常吻合于中国文化特质的。
修多罗,不但译之为经,或有译为契经。契是契合的意思,古德以契理、契机二义释之。就契理说,显示佛陀所说的言教,没有不契合真理的。如说诸行无常这话,就是契合于真理的,因为世间万有诸法,没有一法不在无常演化中的,要想在诸法中,找个常住的法,绝对是不可得的。又如说无常故苦,同样是契合于真理的,因为生命是苦,是人人所感受到的,没有那个可以否认,但为什么会苦,佛说由无常变化而来,如吾人的生命体,时刻在变化中,以现代的话说,生命体上的细胞,不断在新陈代谢,只要一天的时间,整个细胞都变换。正因生命体在刹那演化,如果稍有偏差,四大就会不调,而有病苦产生。再如人出现到这世间来,为什么会渐渐的变老?还不是由无常演化而来。不论是老是病,都是人生大苦,能说无常故苦这话,不契合真理吗?有谁能够指出无常不苦?就契机说,不管众生的根器,有著怎样的不同,但佛所说的言教,不但契合上根利器的众生,就是下根众生的机宜同样是契合的,所以不论什么众生,听了佛陀言教以后,没有不得到佛法受用的,所以说为契机。
如依《杂心论》说,经含五种意义:一、出生,意说做人,特别是做个学佛的人,如能多读佛经,经中出生妙善,充实行人身心,使之不致造作诸恶。二、涌泉,意显佛所说的经典,含有无穷无尽的义味,如能对之有所理解,讲时将会如泉水般滔滔不绝的涌出,那无穷的义味,无法可说完的。三、显示,意显佛所说的经典,能示正确的功能,令诸学佛的行人,确能断除烦恼而得解脱的效用。四、绳墨,意显佛所说的经典,能够楷定什么是邪是正,令诸佛法的行人,远离邪道而趣正途,犹如木匠运用绳墨,可使所用木料锯直。五、结鬘,意显佛陀所说的经典,能够贯穿散乱的诸法,使之不致散失,贯法犹是𫄧的意思。
古德还有将经解说为常为法,而且用教行理予以说明:佛所说的大小乘教典,天魔外道不论用什么伎俩,要想对它有所改动,那是绝对做不到的,是为教常;佛所指示的各种行门,都是真正纯一不杂的,天魔外道要想糁杂它们的邪行进去,同样不可能做到的,是为行常;佛所开显的诸法真理,湛然而常住不动的,不论时代怎样在变,仍然那样的适应时代,是为理常;佛所说的大小乘教典,其法可为轨范,其行亦可为轨范,其理更可为轨范,所以特别训之为法,法就是可为轨范的意思。
㈢ 别题心的略释
《心经》的心,在各注中,有种种不同的说明,但归纳起来不外四种:一、肉团心,是指吾人的心脏,其状好像莲华合而未敷的那样,有筋脉约之而成八分,男性的肉团心是上向,女性的肉团心是下向,可见男女内在的肉团心,有著上向下向的不同。二、缘虑心,亦名虑知心,了别心,在唯识学上说,乃是通于八识的能缘作用,但就一般的说法,是专指意识讲的,因为意识有它特别缘虑的作用,在诸心识当中,是最为活跃的,时而缘虑这个,时而缘虑那个,从来没有停息,修学佛法行者,所最要控制的,就是这缘虑心。三、坚实心,是坚固真实的不生不灭心,或有说为自性清净心,或有说为如来藏心,或有说为自性第一义心,或有简单的说为真实心,实际就是所谓真心,为真常唯心论者所常说到的生死涅槃所依的净心。四、积聚精要心,如树木的积聚精要而成为树心。
在这四种心中,《心经》的心,是指最后的积聚精要的,因本经是积聚大般若六百卷的精要而成,所以说为《心经》。如是积聚精要心,如以现在的话说,或者叫做中心,或者叫做心要,或者叫做核心。讲到中心,现在用的很多,如纽约有个最有名的中心,叫做世界贸易中心;另外有个为佛教徒所熟知的,叫做世界佛教中心;其他如活动中心,教育中心,中心两字,已被广泛的运用。《心经》的心,不用许多道理去说明它,简单的叫做中心好了。中心,就某方面说,是极为重要的,不可随便滥称,如说华盛顿,是美国的行政中心,经济中心,教育中心,是名符其实的中心,因而可说华盛顿是美国的精要或精华所在,没有那个可说不恰当的,亦没有那个敢以推翻的。
《心经》的心,我们所以把它说为中心,因它是全部般若思想的中心所在。谁都知道,佛于一代时教中,所说般若的时间最长。天台家有四句话说:『阿含十二方等八,二十二年般若谈,法华涅槃共八载,华严最初三七日』。就别五时说,佛说般若固然只有二十二年,就通五时说,从初得道夜到最后涅槃夜,于此长时期间,佛陀无时不在说般若,证知佛于一代时教中,所说以般若为最多。佛陀所以特别多说般若,原因般若在佛法的修学中,实在有它的重要性。如佛法行者,不论修学怎样的法门,特别是修学出世的法门,假定没有般若与之相应,不论你是怎样的勤修,要想了生死得解脱固不可能,要想在生死中从事众生的度化同样是不可能,要想得到最高的无上菩提更不用谈,唯有般若才能完成一切,所以佛特广说般若。
佛说般若有这样的多,没有传来中国的固不少,单就传来中国的来说,就有七百余卷之多,在这么多的般若经典中,不说没有智慧的,难以把握其中心,就是有智慧的,亦感到相当不易,是以必要有部代表般若中心思想的经典,简明而扼要的说明般若,我们始能从深广的般若海中,得到般若的心要,获取般若的思想。现在所讲的这部短短的《心经》,看来只不过二百六十个字,可是全部般若的精要思想,无不含摄在这当中。古今大德讲解《心经》,无不竭力强调这点。因此,现我亦肯定的对诸位说,《心经》确是般若大海的宗要所在,值得我们讲说和论究。现代常听人说,时间就是金钱,没有那个不为争取时间,在忙得团团转,试问什么人能有时间阅读六百卷般若?不说大部的六百卷般若,就是过去曾为一般学佛者常课的《金刚经》,亦很少有人抽出时间去读。但如将《心经》读熟,只要一两分钟就可读完,不论是个怎样忙的人,我想这点时间可以抽出的,每天念一遍或三遍《心经》,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况且虽是仅念一遍,但因它是全部般若的心要,无异等于读了六百卷《般若经》,或等于读了《金刚经》。古德特别从般若部中,取出《心经》流通宏扬,并且劝人读诵《心经》,实有他们的独具慧眼,我们应踏著古德芳轨,每天读诵《心经》一至三遍。
㈣ 略释波罗密多
波罗密多四字,有的译为波罗密,没有多字这个字。据近代有人研究,说多字是梵文原文的语尾,可以译出来,也可不必译出,有无多字,其意没有什么分别。佛在一代时教中,所讲的波罗密,同样是很多的。南传小乘佛教,讲四波罗密,北传大乘佛教,特别是在中国,一般讲六波罗密,有时亦讲十波罗密,就是在六波罗密后,开出方便、愿、力、智四波罗密,总共成为十波罗密。不论是六波罗密,或是十波罗密,甚至四波罗密,都是对于菩萨修诸万行的分类。经中还有八万四千波罗密说,乃至无量波罗密之说,无非是显菩萨所修法门之多。在如此众多的波罗密中,要以般若波罗密为根本,不但一切波罗密皆从般若波罗密之所流出,一切波罗密如离般若波罗密,就不成为波罗密,是以般若波罗密最为重要。
波罗密是印度话,中国译有两种意义:
一、到彼岸义:彼岸是对此岸说的,有彼岸必然有此岸。现在最热门的话题,如说海峡两岸,立刻使人意识到是那两边。佛法称生死为此岸,涅槃为彼岸,这是诸位所常听到的。要从生死的此岸,到达涅槃的彼岸,必须渡过烦恼中流,烦恼中流,不是风平浪静的,而是波涛澎湃的,并不怎样易渡,更不是一般船只可以渡过,唯有最极坚固的般若船,才能安然的渡到彼岸。大悲忏中有「愿我速乘般若船」的一愿。净土行人要从娑婆世界的此岸,到达极乐世界的彼岸,乘的是阿弥陀佛的大愿船;但站在般若的立场说,要乘永不沉没的般若船,才能从此岸到彼岸,而且此彼岸不论是指的什么,都有赖于般若船,没有般若船,任何彼岸都不能到达,这是我们所当特别注意的。
二、事究竟义:在印度的习俗说,不论什么事做完,就名为波罗密,所运用的范围很广,随时听到波罗密声。如我们现在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中国说已经圆满,印度则说波罗密;又如小学学生读完六年级,中国说已经毕业,印度则说波罗密;再如画一幅画,到画好的时候,中国说已经画好,印度则说波罗密。诸如此类的,到处可以用,是以波罗密,是事究竟义。以学佛说:修学小乘佛法的行者,证到阿罗汉果,趣入寂灭涅槃,完成学佛能事,是为波罗密义;修学大乘佛法的行者,自利利他成就,一切圆满完成,到达最高佛果,是为到彼岸义。如以本经说,『度一切苦厄』,是学佛者的唯一目的,没有彻底解决一切痛苦,不能说是波罗密,唯有究竟离苦得乐,方能说是波罗密。不论什么事如没有完成,不得说为波罗密。
㈤ 开显般若重要
经题的其他部分,都已大要的讲过,现来解释般若。般若是经题的主要部分,亦是全经最极重要所在,对此特别多讲一点,以使诸位对于般若的重视。般若所以为佛法行者所重,实因它是一切行门的导首,唯有般若可以领导学佛者趣向萨婆若海,唯有趣入萨婆若海,方能证得无上菩提,亦即通常说的成佛,而无上徧正觉,就是老般若。有老般若必有新般若,而新般若就是所修的般若因行,唯有以因行的新般若,领导我们步步趣入萨婆若海,才得老般若的无上菩提,般若的重要性于此可见。
为什么这样强调般若的重要?当知般若是出生一切圣者的母亲,不但三乘圣者是由般若出,就是三世诸佛亦由般若出生。如《大般若经》说:「一切如来应正等觉,已得无上正等菩提,今得无上正等菩提,当得无上正等菩提,皆由如是甚深般若波罗密多」。分别的说:过去诸佛的成佛由于般若,现在十方诸佛的成佛亦由般若,未来一切诸佛的成佛仍是由于般若。本经说的「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固是表达此理;《金刚经》说的「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同样显示般若为诸佛母。
三世诸佛皆从般若生,《大般若经》百七十二卷亦说:「般若波罗密多不异佛薄伽梵,佛薄伽梵不异般若波罗密多;般若波罗密多即是佛薄伽梵,佛薄伽梵即是般若波罗密多。何以故?舍利子!一切如来应正等觉,皆由般若波罗密多得出现故」。依此而言,佛不但从般若生,简直就是般若,佛与般若是无有别异的。《大品般若经.佛母品》说:「须菩提!所有诸佛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今得、当得,皆因深般若波罗密因缘故得」。接著须菩提问佛:「般若波罗密云何能生诸佛……云何诸佛从般若波罗密生」?佛答须菩提说:「是深般若波罗密中,生佛十力乃至十八不共法,一切种智。须菩提!得是诸法因缘,故名为佛。须菩提!以是故深般若波罗密能生诸佛」。《小品般若经》卷第二说:「过去诸佛因是明咒(般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未来诸佛亦因是咒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今十方现在诸佛亦因是咒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诸如此类的说诸佛从般若生,般若经中到处皆是。《大智度论》卷第六十九有这样说:「般若生诸佛,诸佛从般若生,义无异……若说般若波罗密能生诸佛,即说诸佛从般若生」。因而佛法行者,果能行般若波罗密及由般若所领导的诸行,没有不成佛的。般若与诸佛关系密切,不难由此而知。
正因般若是诸佛母,能生三世一切诸佛,所以佛被尊为最极知恩报恩者,如《大般若经》三百零六卷说:「正等觉是知恩者,能报恩者,……一切世间知恩报恩无过佛故。何以故?……一切如来应正等觉,乘如是乘,行如是道,来至无上正等菩提。得菩提已,于一切时供养恭敬、尊重赞叹、摄受护持是乘是道,曾无暂废此乘此道,当知即是甚深般若波罗密多,善现,是名如来应正等觉知恩报恩」。《大品般若经.释问相品》亦有类似的说:「般若波罗密是诸佛母……是般若波罗密出生诸佛。佛知作人,若人正问知作人者,正答无过于佛。何以故?须菩提!佛知作人故,须菩提!佛所乘来法,佛所从来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乘是道,佛还恭敬供养,尊重赞叹,受持守护」。佛知般若对自己的恩德很大,不但要报般若的深恩,还要守护般若,不让魔外破坏。《智论》卷六十九说:「如子知恩故,守护其母。般若是十方诸佛母故,若有魔等留难,欲破坏般若波罗密者,诸佛虽行寂灭相,怜愍众生故,知恩分故,用慈悲心常念,用佛眼常见,守护是行般若者,令得增益,不失佛道」。诸佛拥护般若波罗密,让诸佛法行者,在行般若之时,能够得到增益,使佛不断的出现世间,利益无穷尽的众生,决不令魔得有机会,破坏般若波罗密多。
不特佛由般若而得出现,就是三乘圣者亦由般若生。如《大般若经》百七十二卷说:「一切菩萨摩诃萨、独觉、阿罗汉、不还、一来、预流等,皆由般若波罗密多得出现故」。接著又说:「如是般若波罗密多,是诸菩萨摩诃萨母,菩萨所修一切佛法,从此生故」。《大般若经》三百三十三卷更详细的说:「般若波罗密多亦与菩萨摩诃萨众,为师为导,为明为炬,为灯为照,为解为觉,为智为慧,为救为护,为室为宅,为洲为渚,为归为趣,为父为母」。由此可知一切贤圣,特别是菩萨行者,无一不是从般若生,假定没有般若波罗密多,在这世间根本就没有声闻四果,辟支迦罗,诸菩萨行者,当更谈不上有佛的出现。《般若经》中到处有说:「欲修声闻乘者,当学般若波罗密;欲修独觉乘者,当学般若波罗密;欲修菩萨乘者,当学般若波罗密」。《道行般若经》卷一有说:「欲学阿罗汉法,当闻般若波罗密,当学当持当守;欲学辟支佛法,当闻般若波罗密,当学当持当守;欲学菩萨法,当闻般若波罗密,当学当持当守」。是以佛法行者,不论修什么行,证得什么圣果,必须听闻般若波罗密,修学般若波罗密,不然的话,不论修什么行,是都不能得到出世的圣果,更不能在生死海中,广度一切所要度的有情,是则怎能忽视般若的修学?
诸佛及诸三乘圣者,皆以般若而得成就,是则他们所有的般若有没有差别?一般说来,那是没有什么差别的,因为彼此不相违背,同是无自性空的。佛在《般若经》中,常常这样宣说。可是对此,舍利弗有次向佛提出质疑:若如佛说,是诸智慧差别,根本了不可得,为什么你老有时又说:实践般若波罗密多的菩萨,于一日中所修的智慧,一切声闻、独觉所有的智慧,无论怎样都是不及菩萨的?佛不直接回答而反问道:一个修行般若波罗密多的菩萨,于一日中所修智慧,所能成就的胜事,一切声闻、独觉所有的智慧,能不能如菩萨所成就的胜事?舍利弗老实的回答说:佛啊!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佛又对舍利弗说:好,你既承认不能做到,那我不妨进一步的告诉你:修行般若波罗密的诸大菩萨,经常都作这样的思念:我当修行布施波罗密多,乃至我当永拔一切烦恼习气,证得无上正等菩提,并且运用最极善巧的方便,安立无量无数那么多的有情,入于无余依的涅槃界;一切声闻、独觉,虽修这样智慧,但无这样思念,所以我说一切声闻、独觉所有智慧,与行般若波罗密多的菩萨,于一日中所修智慧比较起来,绝对不能同日而语的。是以诸佛及诸圣所有智慧,于无差别中而有差别,你不可不知,不能儱侗的说无差别。
佛为什么强调般若在佛法修学中的重要性?《大智度论》说:「五度如盲,般若为导」,这是学佛者所熟知,亦是诸位所常听到的。《大般若经》百七十二卷更清楚的说:诸大菩萨所修学的般若,望于所行布施、净戒、安忍、精进、静虑,其超胜的程度,有无量亿数那么样多。为什么?举例说:如有百千这么多的生盲,要到一个丰乐大城里去,假定没有一个明眼的人善为引导,不说不能远达丰乐大城,要想走上正确的道路亦不可能。当知布施、净戒、安忍、精进、静虑五波罗密多,好像那些生盲一样,假定没有如净目的般若引导,不说不能进入一切智大城,就是要走上菩提正道,是也没有办法的。因此,般若望于前五波罗密多,为最为胜,为尊为高,为妙为微妙,为上为无上,无等无等等。大乘菩萨行者,最终的目的地,既是一切智城,其间所经过的路程,不但不如想像那样的平坦,而且还有很多的岔路邪径,尽管菩萨行者是怎样的广行布施,严持净戒等等,假定没有般若的善为引导,不是走入二乘的小径,就是误入魔外的邪途,这是多么的危险!是以佛在经中,不得不再三的显示般若的重要,告诉三乘行人,都要善修般若,特别是菩萨行者,更要以般若为重,唯有般若可以导入萨婆若海,跃登法王宝座。
般若既是这样的重要,应怎样尊重般若可知。不但初发心者,要尊重恭敬般若,就是无上佛陀,亦尊重恭敬般若。佛是极尊贵的天中之天,圣中之圣,尚且恭敬尊重般若,吾人对于般若怎不恭敬尊重?恭敬尊重般若究有什么功德?经说所得功德有无量无边那样的多,不是我人所能思议得到的。《大般若经》中,佛与须菩提曾有这样一段对话:如三千大千世界内的所有众生,不但皆已得到人身,而且运用人身修学,皆证无上正等菩提;假定有善男子善女人,对于这么多的诸佛,发心尽形寿的,以世间的最妙供具供养,同时持此供养所得善根,与诸有情平等共有,不把它看成独自所得,更将所得善根,回向无上正等菩提,愿与众生皆得成佛,由是最极殊胜因缘,那他所得的福德,是不是很多?须菩提回答说:那当然是很多的,其所多到的程度,不是我们所能想像出来的。佛对须菩提说:的确如你所说,多得无法计算。可是我再告诉你:假定有诸善男子善女人,能真心诚意的恭敬尊重般若,那他所得的功德,比前发心供养的人,还要多得很多。为什么?因是般若波罗密多,是诸如来及诸菩萨并诸二乘圣者之母,无不是从般若生的,恭敬尊重般若所得的功德,当然超胜于供养诸佛功德。
恭敬尊重般若,固有很大功德,毁訾诽谤般若,其过失亦很重,每个学佛行人,亦不得不注意。佛在经中告诉我们:有诸修学大乘佛法的行者,虽能依于诸佛所说的布施、净戒、安忍、精进、禅定如实而修,但因是有所得而无适当的方便,不但不能修学甚深般若波罗密多,就是听到甚深般若波罗密多,不但不能耐烦的听下去,而且立刻的从座而起,舍诸闻法的大众独自离去。非特如此不尊重般若,进而还诽谤毁訾般若,说什么甚深般若波罗密多,不是应正等觉的诸佛如来所说的话,像这甚深般若,不但不合法,亦不合于律,诸佛如来决不会这样说,我们不应修学有违大师所说的言教。不信般若的行人,以为这不是佛法,因而恣意的加以毁谤,殊不知他们这样诽谤甚深般若波罗密多,也就等于谤毁诸佛无上正等菩提,也无异于谤毁三世诸佛的一切相智,毁谤诸佛的一切相智,岂不就是谤毁诸佛?毁谤正法?毁谤于僧?乃至毁谤世间正见?试想像这样的毁谤般若,那过失是多么的重大?而将来所感受的苦报,又岂是我们所能想像得到的?为什么?要知谤毁般若的匮正法业,是最极粗重的,通常所说的五无间业,虽说已经很重,但还不足与之相比!是以听闻般若的行人,一时不能信受,没有什么关系,要在不能毁谤。
般若的重要及其信毁的德失,前已略为说明,现将般若的类别,再来略为一谈。通常说般若,有文字般若、观照般若、实相般若的三种,《大般若经》中还讲有眷属般若、境界般若,合计共为五种般若,依次一一解释如下:
实相般若,是指诸法的真理,亦即佛法行者所要悟证的对象。凡可称为真理的,不论时间是怎样的演变,不论空间是怎样的改换,都是可以适应的。古德所说:「通古今而不谬,施中外而不悖」,就是所谓真理。在时间上,这一时代被认为是真理,另一时代就不成为真理,那就不得算为永恒的真理;在空间上,这一区域被认为是真理,另一区域否认其为真理,那就不得算为普徧的真理;唯有时不论古今,地不分南北,人不分种族,具有这样特性,才堪称为真理。统观世间各种学术,无不在说宣扬真理,可是以上条件衡量,都不合乎这个条件,唯有佛法所说的「诸法实相」,具有永恒性、普徧性、必然性,是为诸法真理,亦即这里说的实相般若。观照般若,是观一切缘起法的般若真智,悟证真理之法的就是这般若,假定不修学观照般若,就不能契证永恒性、普徧性、必然性的实相真理,不能悟证诸法实相真理,要想达到自由解脱,当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观照般若不可忽视。文字般若,是表达般若的真理与智慧的真实言教。究竟绝对的真理,虽说是不可言宣,但若完全不说,众生更没有办法体认,不得不假借方便予以言说,使众生依稀仿佛的知道是怎么回事,从而修学观照般若,以求契证实相般若,所以文字般若是亦不可少的。眷属般若,是指所修的万行,如以般若领导而修布施,布施就成般若的眷属,所以菩萨所修六度万行,无一不是般若的眷属。境界般若,是指修般若时所缘的境界,菩萨修观照时,所缘的对象,不论是世间法或出世间法,都名境界般若。如上所说的五种般若,看来似乎是很简单的,而实其中,不唯是修智慧,包括所修福德,不唯是观空,同时亦照有,不特探究诸法真理,亦能引生行者了解,不特能够证悟真理,亦能拔除一切障习。总之,般若,是众德的上首,是万行的摄导,一切佛法都不离于般若,唯有般若能摄一切法,唯有般若能入萨婆若。般若,在佛法的修学上,固然是不可或缺的,就是观察万有诸法,假定不以般若慧眼来看,那是无法认识诸法真相,如以般若慧眼观察一切,不特可以透视诸法真相,且将发现诸法一一,无不是究竟真理的表现。所以佛法所说的般若,在佛陀时代固然照破世间的黑暗,就是现在以及永远的未来,亦会放著般若的光辉,指示人生应行的光明大道!
二 开显本经的宗要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般若心经》的经题,在前已大略说过;现来正式的解释经文。本经在所有传来中国的经典,是最短的一部经,所以罗什、玄奘二公的译本,皆不具有一般佛经所见的序分及流通分,而这是《心经》的原始形态,因为《心经》是从《大般若经》中撷取其精要部分,予以流通宏扬的。其他译本,依于一般佛经的格式,前加序分,后加流通分,完成完整的三分,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可的,但已不是《心经》的本来面目。对这不必深究,因为经文很短,有无具足三分,不是一大问题。问题是现在所要讲的经文二十五字,是全部《心经》的精要或核心,倒是值得予以特别注意的,如把握了这个宗要,对下经文所要讲的,是就不难有所了解。
对于这段经文,窥基大师曾以三练磨心来讲,我以为很有意思,对初发心者,有惕励作用,现我据此,略为说明。所谓三练磨心,就是在发心、修行、证果的三个阶段,都要磨练自己的一念心,以防退失菩提心愿。做个菩萨,不如想像那么容易,其间有很多的魔障,如没有坚强的意志力予以克服,没有不从菩提路上败下阵来!
「观自在菩萨」,是第一练磨心。学佛闻法的人,开始听到成佛,在时间上,要经过三大阿僧祇劫这么久,在空间上,要通过五百由旬这么远的路程,于是就感到相当怖畏,认为这不是自己所能完成的,因而生起退堕之心,不敢再向菩提道上迈进。当这时候,应立刻的练磨自心:首先应想到观自在菩萨,最初发大菩提心的当儿,与我一样的是个具缚凡夫,经常在无明窟中讨生活,并没有什么特色的地方,可是他在发心以后,虽也遇到种种困难,但能精进勇猛的,不惜牺牲一切的,求佛的最高智慧,终于成为过去的正法明如来,现在的观自在菩萨。菩萨能够做到的,我亦可以做得到,应向菩萨看齐,精进励力修行,信会到达观自在的地位,怎可自轻而生退屈?经过这样的练磨自心,自然就会向前迈进,那里还会向后倒退?观自在菩萨,有称为观世音菩萨,还有称为光世音菩萨。古德对此三种不同的称号,都有所解释。菩萨名为观自在,是就意业而得名的,显示菩萨从修行中,断除内在的烦恼,不再受烦恼束缚,其心意已得自在。《法华经》说:『尽诸有结,心得自在』,就是此意。凡夫生存在世间,有种种的不自在,就是为烦恼所缠,一旦断尽了烦恼,自然就得大自在。观世音菩萨,是就语业而得名的,就菩萨本身说,因常寻声救苦难的众生,就众生方面说,因常称念菩萨的圣号,菩萨闻众生的声音而救苦,众生闻菩萨的圣号而称名,声声相应,音音相感,所以得此称号。光世音菩萨,是就身业而得名的,因菩萨身常放出祥光,照耀这个黑暗的世界,众生接触到菩萨的光辉,身心感到无限清凉自在,所以得此圣名。
观世音菩萨圣号,在中国流传得非常普徧,不说学佛的人熟知这个圣号,就是不学佛的人也都知道这位菩萨,往往会不自觉的脱口念出菩萨的圣号,可以想见菩萨的盛名,是怎样普徧流行在中国。正因如此,所以有很多讲解本经的人,认为这是观自在菩萨说的。事实并不如此:前面说过,《心经》是从《大般若经》中,撷取其最极精要的部分单独流通,《大般若经》是佛所说的,为其中一部分的《心经》,当然也是佛所说的。在《心经》的七种译本中,本译及什公所译的,没有序分及流通分,其余五种译本的序分中,对此各有不同的说法:法月三藏的译本,序分说由观世音菩萨向佛请求,允许他为大众宣说;其余四种译本,序分则说由舍利弗向观音菩萨请求,观音然后说此般若大法。由这几种译本序分的说得不同,可知本经在印度,便有种种不同的传说。佛陀在《大般若经》的〈学观品〉中,说到教人如何学习修般若波罗密多,特举观自在菩萨修般若行为例,证知观自在菩萨,不是说《心经》的人,是行深般若波罗密多的人。
同时要知道的,就是本经所说的观自在菩萨,不是专指西方三圣中的那位观音菩萨。窥基大师《心经幽赞》说:『非住西方来游此者,彼大经中不别显故』。意说观自在,不是安住西方极乐世界而来游化娑婆的观世音菩萨,因在《大般若经》中,并没有明白的别显是西方观世音的。这末说来,观自在究是怎样一位菩萨?应说凡是修学般若观慧,已与诸法空性相应,并得到解脱自在者,都可称为观自在菩萨。依照这个说法,观自在菩萨是个通号,就是不论那位发心的菩萨,在他修学般若观慧,到达无碍自在程度,不再受任何法障碍,都可称为观自在菩萨。但是自在的涵义,并不简单,而是有浅有深,有高有低的:最高的如不动地菩萨所得的自在,最浅的如胜解行地的菩萨,修学般若观慧,与诸法空性有少分相应,亦可称为自在。经中说自在常与解脱联系起来说,或说解脱自在,或说自在解脱。自在,用现代语说,就是自由,但不是不受拘束的自由,而是要能看破放下,没有各种烦恼冲动,内心所得到的真正自由,如这也放不下,那也看不破,还要牢牢的执著一切,是就绝对不能得到解脱自由!观自在的观,通常说为观察,是用眼来观的,但菩萨观时,不是用肉眼观,乃是用心眼观,更深一层的说,则是用慧眼观,以慧眼观照一切,洞达一切法皆空,自然就得自在。如依本经解说:照见五蕴皆空的照见,就是观自在的观;度一切苦厄的度苦,就是真正的自在。一切苦厄,是我们所受种种痛苦的根源,一旦从照见五蕴皆空中,超脱所有一切的苦厄,当然就得到解脱自在。以经解经,这是最好而又简单的一种解说,不用另外再作解释。可是中观与唯识,对自在各有不同说明:中观家说:『内证二空,外观三业,不依功用,任运自在,故曰观自在』。修般若行的行人,内在方面,要能真正的证到我空法空,不再被我法二执之所戏弄;外在方面,要观身、口、意的三业清净,不再受一切世法之所染污,如是不藉造作的任运自在,是为真正的得到自在。唯识家说:『位阶补处,道成等觉,无幽不烛,名观自在』。这是约菩萨已证等觉圣位而得自在说的。如娑婆世界的弥勒菩萨,东方净琉璃世界日光徧照菩萨,西方极乐世界的观世音菩萨,都是位登等觉的补处大士,他们能以般若慧光,无有幽暗而不照烛,得自由自在的来往,不再为慧光所不照处阻碍,是为真正的得到自在。
自在,经中说有多种不同,最多说有十种自在,我在《心经讲记》中,曾讲过五种自在,现在不再重说。不论那种自在,我们要想得到,问题非常简单,关键在一观字。但观是要正观:观山游水,观人雀战,观看斗牛,观诸戏剧,凡是不正观的,皆不能得真正自在。唯有循于佛法的正观,特别是像本经这儿说的照见五蕴皆空,透彻地观察到一切诸法无自性空,不再有诸苦厄逼迫五蕴和合的身心,才是真正的得到无碍自在。佛法行者,在佛法的修学过程中,一天未能体达诸法皆空,是就一天未得真正自在。是以观字不但很重要,而且要用在正观上。现有很多学佛的行人,要他以般若慧观五蕴空,不但没有一点兴趣,而且越观越会执著自我,由于坚固执著有个自我,于是专以肉眼向外观察,特别是观他人怎样,而且以有色眼光看人,总以为他人是要不得的,不是这样不对,就是那样不对,他人简直一无是处,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一人是对的。殊不知别人通观他的全身,真如《八大人觉经》说:『心是恶源,形为罪薮』。身心陷溺在罪恶深渊中,自己完全不觉不知,此真我佛所说的『可怜愍者』!是以要如观自在菩萨那样的得到自由自在,就得效法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以照见五蕴皆空,通身放下才得。
观自在是菩萨在佛法中,修学到某种程度而得的称号,亦即通常说的『以德立名』。菩萨是通称,不论那个学佛行人,只要是发大菩提心,就有资格称为菩萨。因而,菩萨是每个学佛者都可做到的,问题看你是不是发菩提心。我依佛在经中的开示,常常对诸学佛者说,如你现在发菩提心,当下你就是菩萨,亦应当仁不让的以菩萨自居,但像这样的菩萨,只是初发心菩萨,如不能保持菩提心,随时会失去菩萨资格的。是以,发菩提心容易,保持菩提心难,正因菩提心难以保持,所以成为败坏菩萨的也很多。要知真正行菩萨道,是桩非常艰巨的事,必要做到『难行能行,难忍能忍』的程度,方能在菩萨道上继续迈进,成为名符其实的菩萨。假使在菩萨道中,稍为受到一点挫折,就畏首畏尾的不敢前进,退而求其次的向解脱道上进趣,甚至在世间的人天道上徘徊,不是变成独善其身的声闻,就是变成流转生死的凡夫,那里还有资格称为菩萨?初发心的凡夫菩萨,在菩萨漫长的历程中,虽说资格是还很浅的,但亦极为难得而尊贵的,应受具缚凡夫的尊敬,可是在菩萨的本身,不能有一点儿大意,应随分随力的,本于菩提心,以救度众生,逐渐提高自己在菩萨行列中的地位,方不致于成为败坏菩萨。
菩萨之所以名为菩萨,前已清楚的表示,在于发大菩提心,如不发大菩提心,只对菩萨的崇拜,甚至向所供奉的菩萨,每天拜百拜千拜,或是磕破头胪,虽说有其功德,但是功德很少。因而我望在座诸位,每天拜菩萨时,不要忘掉自己,也来做个菩萨,向诸菩萨看齐,使自己也成为大菩萨。唯有像这样的信奉菩萨,礼敬菩萨,始有深刻的意义,亦才能提高自己,而终于完成正觉。佛教是个救人救世的宗教,凡我佛教徒没有不知道的,但本身如不做个从事救人救世的菩萨,救人救世的佛法精神,从什么地方表现出来?是以我望诸位当仁不让的做个度生菩萨,不要看轻自己,不要以为菩萨不是我所能做的,要知文殊、普贤、观音、势至、弥勒、地藏等诸大菩萨,有那位不是从凡夫开始做起的?有那位是自然而成为菩萨的?有那位不是艰巨的去做度生工作的?有那位坐著在看众生受苦的?每一位大菩萨,都是本于坚忍不拔的意志,不屈不挠的大无畏精神,在前进的菩提道上,不断的向诸外魔内魔,作不妥协的特殊战斗,克服种种的困难,战胜种种的魔外,牺牲无数的头目髓脑,才到达现在这样崇高的地位。我们如能步著诸大菩萨的芳踪,一步步的向菩提道迈进,将来同样成为受人膜拜的高级菩萨,怎可自轻而自屈?
菩萨在印度,具称应叫菩提萨埵。菩提译为觉,萨埵译为有情,合起来说,叫觉有情。显示发心的菩萨,不但自己已经是个觉悟了的有情,而且还以自己所觉悟的,去开导其他的一切有情,使其他有情也如自己一样的觉悟。唯有像这样的自觉觉他,方可真正的称为菩萨。或有以为自己觉悟好了,为什么还去觉悟其他的有情?这是本于初发菩提心而来,因为当初发菩提心时,就是观众生苦而发心的,要使众生远离一切痛苦,唯有使众生觉悟世间的如幻,不为幻化的一切之所诳惑。但在迷昧的众生,不知诸法的如幻,反执幻化的诸法,以为是实在有的,因而本来不应受苦的,反而受诸痛苦的袭击。对于这样迷惑的有情,我不去觉悟他们怎行?难道看到他们在迷惑中受苦?菩萨亲自体验到苦的实况,对于他人所受的痛苦,自然就会有深切的感受,从而认识到自他痛苦,原是这样息息相关的,如不解决他人的痛苦,自己的痛苦亦难远离,于是不论自己是怎样的痛苦,亦要不顾艰难的,先去解决他人的痛苦,到了他人痛苦解决而感受幸福时,自己痛苦自然也就消灭于无形。所以发心的菩萨,总是为他人设想,展开一系列的觉悟有情的活动,在众生一天没有得到觉悟时,决不放弃觉悟有情的工作,所以菩萨名觉有情。
「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是第二练磨心。发心修般若行的菩萨,是要摄导万行以趣向无上菩提的。可是六度万行的修学,并不是很容易做的,因而在感到万行难行时,往往又会生起退堕心,正在这个当儿,应要练磨自己向上的心,想到自己从无始来,为求世间的一般快乐,尚且受了很多无益的痛苦,现我是求无上菩提,是为度诸生死有情,受些小小的痛苦算得什么?怎可因此怯弱而生退堕之心?如是练磨自己的一念心,自然就会勇敢的继续勤修万行,不再感到菩萨行的难行!同时想到观自在菩萨,已经修过无数的广大行,才到达现在的等觉果位,诸大菩萨既然做得到,自信我亦可以办得到,如此久而久之的练磨其心,自然就能行广大行,而不以为菩萨行难行。是以做菩萨的,首要能吃得苦,不惜任何牺牲,不畏任何困难,什么地方有众生需要度,那地方的环境,不论怎样的恶劣,都得无所犹豫的,立即到那地方去,不能因为环境恶劣,就推辞有事不想去。至于所要度化的众生,其根性的不同谁都知,可是遇到恶劣的,刚强难化的,仍得耐心的,想方设法的,予以善巧的感化,不能因为众生的难调难伏,就放弃度生的任务,不再顾念众生痛苦。如能经常的这样练磨自心,自就不会退失菩萨心!
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的一句经文,我们所应特别注意的,是『行深』两字。佛教是重实践的宗教,修学佛法的人,假定不照佛法去行,固然是不对的,设或照佛法行而不能深刻地行,同样是要不得的,所以行者应当认真的深刻的行,特别是修般若,更要深刻的修,不然的话,要想得到自在,那是不可能的。要知如何深行般若,得先了解般若所观的是什么,因为般若是能观,有能观必有所观,是每个学佛者所知的。般若所观的对象是空,空就是深的意思,《十二门论》说:『大分深义,所谓空也』。可见空是最深的,唯有般若可以观空,亦唯观空,才能契入诸法空性。假定不以般若观空,虽修其他各种法门,要想体证空性,无有是处。为什么要这样讲?当知存在的一切,不论是生命界,不论是自然界,不论是精神界,不论是物质界,一般以为是实有的,而实无一不是空的,对这如有确切的理解,就是这儿所说的般若慧。这本是诸法的真相,原是不怎么难解的,因它明白的呈现在每个人前,有什么深刻可言?但因人类以及众生,无始来把它误认为实有,长时期的在有中滚来滚去,一旦要他们以般若观空,是就感到相当的难解。从这立场讲,以般若观空,是甚深最甚深的,所以名为行深般若波罗密。
般若在整个佛法中,实在有它的重要性,不但讲般若不容易,就是行般若也不容易。就以般若观色来说,经中告诉我们:『观色不坏,是色无常,名为行般若波罗密多』。一切色法是无常的,当然并没有错,但以般若观色无常时,可不能坏它的假相,换句话说,色的假相,不能否认,像这样的观色无常,是就不怎么容易了。观色是这样的观法,观受想行识也是如此。能够这样的以般若观一切法,是为正观行深般若波罗密多。《胜天王般若波罗密多经》说:『菩萨摩诃萨修学一法通达一切法者,所谓般若波罗密』。证知修行般若是最甚深的,但在行深般若的过程中,以般若观空固然是重要的,但以菩萨修学来说,观空不应立即证空,假定立即证空,那就不能行菩萨行,而取证声闻果,这是非常重要而不可忽略的。《小品般若》第七说:『若菩萨具足观空本已生心,但观空而不证空,我当学空,今是学时,非是证时,不深摄心系于缘中』。唯有这样的观空,方能不舍一众生,而在菩萨坦途迈进!如是观诸法空,是真行深般若。如在行深般若时,仍然执著虚假不真实的诸法,不特是在浪费你的精神,亦复是在浪费你的光阴,根本没有得到般若智慧。是以善能行深般若,必然了解诸法皆空,不会再执诸法实有。
菩萨在正确的实践般若波罗密多而与空性相应时,就能「照见五蕴皆空」。当知这儿说的照见,就是以般若观察,所以照见与上所说行深般若,彼此有著相关性,不是脱节不相连的两法。般若所观照的是万有诸法,万有诸法无不在般若观照中。现在只说照见五蕴皆空,似乎是说般若唯观五蕴,实际不是这么回事。要知万有诸法虽说很多,但其内容实在不外五蕴,所以说照见五蕴皆空,等于说照见万法皆空,我们不能把五蕴唯局限于组织生命体的要素来看。五蕴组织的生命体,明显的活泼存在著,为什么会照见其空?要知人们于五蕴中妄执为有,好像做梦的人在梦中所见的种种,无一不认为它是实有的,一旦从大梦觉醒过来,立刻就知梦中所见的一切,原来没有一样是真实的,吾人所执为实有的五蕴,当知也是如此,果能从无明大梦中觉醒,真可说是『觉后空空无大千』,大千世界尚且无自性空,何况组织生命的五蕴?所以菩萨行者,真能行深般若,便能照见五蕴皆空。五蕴如果真的有其实在自体,不说般若不能照见它是空,就是用任何方法,也不能使它变成空,因为有是众生的妄执,求其实在自体不可得,不论什么人行深般若,都能照见五蕴是空的,亦即等于还五蕴空的本来面目,这有什么不能做到的?
五蕴,就是色、受、想、行、识,为组合有情生命体的五大要素。不论是人类或其他一般众生,都由五蕴组合成的。五蕴组合的生命体,从人开口便说我这点来看,人及其他众生都把它作为实有自我看的,由于人人执有一个实在自我,而且认为自我是对的,于是人间世的问题,就层出不穷的出现,如有人问世间为什么会发生种种问题,原因很简单,就是人人执有一个实在的自我,到了各个自我尖锐化时,没有那个肯得让那个,冲突自然就会跟著而来。试看世间大小事情的发生,有那件事不是源于自我而起?大而世界大战,小而个人冲突,都因各人的妄执自我,所以佛法认为我是一切祸乱、一切痛苦的根源。如真有个自我,为了维护自我利益,不使自我受到迫害,受些痛苦亦无所谓,事实自我是不可得的,为自我发生无谓的争执,甚至因此而流血冲突,岂不是冤枉的受苦?妄想执有自我,全是心理病态,扰乱精神有余,实现自在无望。现在修学般若,目的在以观慧,洞见组织生命的五蕴内在,没有一个实在自我,实在自我不可得,会发生什么冲突?以佛法说,世人如皆通达五蕴皆空的真理,不再于中执有自我,人与人间必然会得和乐相处,社会每个角落必也呈现祥和之气,整个世界当然也就和平而无战争!
五蕴组合的生命体,为什么说它无自我?要知五蕴可归纳为两类:色蕴为物质的一类,受想行识为精神的一类。在这两类法中,我们试来探索,看看是不是有实自我?首先所应知的,佛法是色心缘起论者。色是缘起和合而有的,生命界的物质性的东西,没有一样可以说为自我的;心是缘起和合而有的,生命界的精神性的东西,同样没有可以说为自我的。吾人得有这个活泼泼的生命体的存在,完全是赖色心二法的互相依持,于中没有了任何一法,就没有假和合的生命存在,更那里有个实在自我?《胜天王般若经》中,更这样的告诉我们:众生于五阴身中,妄执有我而起的我见,如在生命体中去追求,既不在内,亦不在外,更不在内外的中间,如是像这样的无所住,没有一个自我在活跃,当下就可远离执我的我见,通达诸法的平等空性,是为真实空观。不但由五蕴所组合的生命没有实在自我,就是组合生命的五蕴要素,同样是没有实在自体,因为生命体固是五种元素之所组合的,就是五种元素的本身,亦是由各种元素集合而成,凡是集合而成的,最终没有不散去,所以说五蕴皆空。我们所看到或所认识到的,好像都是存在的,而实不过是万有诸法的假相,如把它看成有实自体,那就不能不说是我们认识上的错误!
五蕴皆空的空字,在整个佛法中,都是极重要的一个字,每一个佛法行者,都不可轻易的将之忽略过去,因为其中实含有无量的深义,不特包含了佛教各宗派的要义,就是说到佛法与世间各宗教各学说的思想不同,亦可说是在这空字,所以通常说空是不共世间的特质。宗教界所说的理论,不论是或浅或深,学术界所说的理论,不论是高或低,甚至现代科学的理论,不论进步到什么程度,但都在有中转来转去,从来还没有发展到佛法所说的空义。一个思想理论,在有中兜圈子,不论说得怎样天花乱坠,或是有系统的自圆其说,但是到了最后,在真理的面前,终于无法通过。有人说空是佛教的爱克司,我以为是各宗教各学说的爱克司,唯有经过空的爱克司的透视,始能辨别出什么是显示真理的思想理论,什么是值得我们的信受奉行。一般宗教及世间学说,既不能通过空的透视,尽管在理论上,说得怎样巧妙,但在日常生活中,总执著有个自我,而且把它看成真正的自我,并且牢牢的执著这个自我,为自我之所中毒,怎么能通达于空?佛陀深知世间人群受自我毒害的病根太深,所以为诸广大人群说法时,特别广说空义,或者详说无我,以期将诸众生及现实人类,从有的病源中拔出,不再受自我的毒害!
佛法所说的空,是非常彻底的,真可说是一空到底,不说世间各种学说,就是佛教各个宗派,论说任何一个论题,如仍有丝毫有的观念在,是就显示其所说的论题,没有到达究竟,佛法还得以究竟空义予以破斥!如以大乘三系思想说,真正开显毕竟空义的,唯有性空唯名系的思想理论,虚妄唯识及真常唯心的两大系,虽同样的不断在讲空,但以究竟空义衡量,不能不判它为有宗。如虚妄唯识者,不但大谈其空,而且信受一切法空,为什么仍说它是有宗?因为他们所说的空,是指离心的外境而言,如论到不离心的现境,就又不得不承认它们是有,如这也是空无自性,那就不能建立一切,其过失则非常重大。所以他们尽管满口说空,终于仍然保留虚妄分别有的心识不空,这不是结归于有是什么?至于真常唯心者的说空,虽比虚妄唯识者进一步,不但说执境,现似心外境是空,就是虚妄分别心,也是空无自性的,不能够说它是有,可是妄心虽然是空的,但隐藏在妄心背后的真常心,绝对不可说它亦是空的,因为其中不但具有一切真实功德,就是流转还灭亦是依它而建立的,假定真常心亦是空无的,如何能够建立一切?既然真常净心不空,当然亦是属于有的一系。所以唯有以胜义空为究竟而归宗于毕竟空,是为真正空宗。
以般若观慧照见五蕴皆空,不但照见其中的自我是空,就是五蕴法的本身,亦要照见其空无自性,唯有像这样的通达五蕴空,方是真正了解究竟空义,这是读诵受持以及讲解本经者,不得不予以特别注意!如不这样的了解五蕴空义,任你怎样谈空,终在有中打转,而仍不知不觉,非特不是善解空义,就是要度一切苦,亦是不可能的。空在佛法的思想系中,有著它的极为重要性,所以特地略多说一点,好使诸位能把握空义。至于五蕴的蕴义是什么,个别的色受想行识,又是怎样的解说,不但平常听得很多,我在《心经讲记》中,亦有详细的说明,在此不再多说。
在此对于空义,仍须要了解的,就是空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万有诸法宛然而有的,这点非常重要!假定听到说空,就以为什么都没有,那不但未解空义,而且是破坏诸法,那过失是很大的,不是佛说空义的本意。要知佛说诸法皆空,同时亦即诸法皆有,不过透过空性的有是如幻假有,与没有透过空性的有是实有不同。所谓如幻假有,是说缘起组合的每一法,都是缘合的存在,到了缘散时就不存在,要在其中找个实有自体的不可得。虽说是幻有而作用不无,如假有诸法亦予否定,那是万万不可!讲空或是学空的人,对此必须切实的掌握,不能有点儿偏差!
「度一切苦厄」,是第三练磨心。众生的苦厄,有无量无边那么多,要想离一切苦得究竟乐,不是如想像那样的容易,非得经过大精进力不可,假定感于苦厄的难以度脱,不想努力的超脱而生退屈之心,就当练磨自己的一念心,想到世间的有情,稍为做点儿施舍,到了生命结束后,还感殊胜的乐果,不再受一般痛苦,现我修无障妙善,没有不证度苦转得乐果的道理,况且无始以来修般若的行者,度诸苦厄而得究竟乐果的很多,现我亦这样的不断勤修,当亦能如往圣的达到度一切苦的目的。经过这样的练磨自心,于是精进勇猛的继续修学,不再自轻自贱的生退屈心。俗说:『世间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不论做什么事,只问有没有心:如果你有心,难的亦会变成易为,如果你无心,纵是易事亦变成难。世间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度苦虽是一件大事,但这是属本身的事,只要肯得下决心去做,必然会使一切苦厄,从自身中逐渐消失!如你是个大心菩萨,不说解决本身的苦厄,不是一件怎样的难事,就是解决一切众生的苦厄,自认亦是可以完全做到的。所以菩萨行者在菩提道上迈进,不论遇到怎样魔障灾难,只要立刻练磨自己的心,就会干劲十足的勇向前进,决不会为诸魔难,使自己生退屈心!
吾人以及一切众生,都有各式各样苦厄,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虽说娑婆世界众生,最能堪忍受诸痛苦,但诸痛苦来袭击时,不能不说是件痛事,因而要求度诸苦厄,自是每个人的常情!说到苦,佛法认为有无量无边那样的多,是以众生沈溺在苦海中,无以自拔,无时不在忧苦中过活。经说『人身如病,如痈,如疠』,因而人生实在是很苦的。假定说苦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大苦小苦而已。如说那个没有苦,那必是欺人之谈!当然,在人生的过程中,并不是没有快乐,但那快乐如刀头蜜,不但是不究竟的,跟著而来的可能是更大的痛苦!
苦虽有无量无边那么样多,但最简单的归纳起来,要不外于身苦和心苦的两种:身苦自是各式各样的,而且不论是怎样的身苦,大家所感受到的,大体是差不多的。如没有饮食受用,你所感受到的是饥饿之苦,我所感受到的亦是饥饿之苦;再如没有衣服穿,你所感受到的是寒冷之苦,我所感受到的亦是寒冷之苦;更如没有房屋住,你所感受到的是风吹日晒之苦,我所感受到的亦是风吹日晒之苦;复如没有车子坐,你所感受到的是奔波之苦,我所感受到的亦是奔波之苦。诸如此类的身苦,每个人的感受,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程度的大小深浅。至于说到心苦,那就大有差别:如同样一件事业的失败,有在心头感到极重的痛苦,认为从此不再有什么希望,有在心头感到轻微的痛苦,认为失败是成功之母,只要重新来过,成功必然在我;有的为了家庭散落,时时在心头忧愁不已,不知什么时候,家庭得再重聚,有的虽也在心头感到忧愁,但决不为此感到绝望,相信会得再建家园的,因而不致过度的忧愁;有的接触客观外在的环境,不知受了怎样的感触,不期然的会无限悲伤,有的虽接触到同样环境,不但不会悲伤,反而无限欢悦;有的因观月而感到孤独凄凉,有的因观月反觉得清凉优美;有的遇到不如意事,内心就会愤结怨恨,认为我是这样一个好人,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如意事找到我的头上来?有的纵然遇到不如意事,但能淡然处之,认为人生本来就是不如意事常八九,我为什么愤结怨恨?愤结怨恨岂不伤害自己身体?有人对自己前途感到失望,好像世间什么都没有我的份,有人对自己前途充满希望,无限美景在向我招手,有什么理由我要失望?因而本著一股冲劲,一直大踏步的向前迈进。诸如此类的心苦,不管什么人,都不可能是一致的,因为各人内心的想法不同,所以心苦自然是不同的,而且心苦甚于身苦,并由心苦而引生身苦。
身心两种痛苦,相互有著影响,就是身体上的痛苦,会引起内心的痛苦,内心的痛苦,同样会引发身体上的痛苦,这是谁都可以体会到的。不过比较说来,身体上的痛苦减少,内心中的痛苦,并不相对减少。如近代物质文明的高度进步,医药卫生的不断提高改善,不特病患的痛苦,没有过去的严重,就是衣食的受用,亦不如过去缺乏,身苦自是减轻很多。可是精神上的痛苦,非特不曾有所减少,反而会得更多起来。如精神病院里神经失常的人,逐日逐日的在增多,大有无法容纳之势,而且不是一地如此,世界各国无不皆然。最令人感到不解的,就是物质愈进步的国度,患精神病的人愈多,这不是证明精神痛苦并不随身体痛苦减少而减少吗?还有现在漫延世界各地的恐怖主义者,到处采取恐怖的政策,使得人们惶惶然的,感到精神极大不安,不知什么时候会将恐怖加之于自己身上,如是经常陷在恐怖生活中,精神怎会不感受痛苦?就以坐飞机说,本是极安全的交通工具,可是忽然被劫机者之所劫持,生命受到极大的威胁,怎不感到精神的痛苦?是以如何消除内心的痛苦,实为做人最要的一著。不求内心痛苦解除,只求身体痛苦消失,那是不能真正离苦,唯有从心不苦做到身亦不苦,是为彻底除诸痛苦!
其次经中说有三苦:一、苦苦,简单的说,苦上加苦,名为苦苦。如身体上所患热痈逼切其身,假定接触到热水变异触时,会生起极大的痛楚,是名为苦,如是苦受刚刚生起,便又触恼或身或心,是为苦苦。二、坏苦,简单的说,乐事过去,名为坏苦。如身体上患有极热的疮痈,假使以冷水洒在上面,当下似感到相当安乐,可是短时乐受过去,不特痛苦跟著而来,可能痛苦更加厉害。众生在生死中所有乐受,一旦坏灭成为过去,各式各样痛苦就又生起,是为坏苦。如所心爱的东西,当其为我所有时,自然会快乐无比,一旦失去或损坏,内心所感受痛苦,真是无法可形容,不是坏苦是什么?三、行苦,行是迁流的意思,由一切法在不断迁流演化中,使人从无常中,生起相当痛苦,是为行苦。如是三苦是依三受而建立的:谓依乐受建立坏苦,依于苦受建立苦苦,依于舍受建立行苦。如依三界分别:欲界三苦全具,色界有坏行二苦没有苦苦,无色界只有行苦,苦苦及坏苦均无。要想疗治三苦,唯有如来法药。《无量寿经》上说:『以诸法药,救疗三苦』。不知这是苦当然不谈,知道这是苦必须治疗,不然,将永远在生死中受苦。《法华经.信解品》说:『以三苦故,于生死中,受诸热恼』。佛法行者,能不对苦有所厌患吗?
其他如常所说生命界的生老病死的四苦,社会界的爱别离、怨憎会的二苦,自然界的求不得的一苦。这是通常所常讲的,现在不再多说。不管苦有多么多,寻求苦的根源,实在是由生命体而来。佛说:『有身则苦生,无身则苦灭』;《老子》说:『吾之有大患,唯吾有身,若吾无身,则有何患』?有了这个有漏的生命体,不尽痛苦滚滚而来,因为任何痛苦的袭击,都由这身体所感受的。学佛的行人,如一面寻求解脱痛苦,而另一面又耽著这五蕴身,痛苦怎能解脱得了?为什么?病在妄执有实自我,有了这个实有自我的妄执,必然就要为自我的享受,驰骋在人生大道上,寻求自我享受的一切,如能自由的无所阻碍的,求到自己所要求的,其痛苦还不至于严重,但事实上并不能如心所欲的求得,于是极为惨烈的痛苦,自然就跟著而来,证知所有痛苦,都由身体而有。假定没有这个生命体,或者洞达它的如幻假有,还有什么痛苦纠缠?因此经中特要佛法行者,运用般若观慧,照见五蕴皆空,就可度一切苦厄。照见五蕴皆空,究应如何观察?很简单,从组织成的生命体的五蕴观起,看看五蕴的那一蕴是我?经过般若慧的观照,你将发现通常所执的自我,原来是不可得的,到了这个时候,一切痛苦消除,得到自在解脱。
真正照见五蕴皆空,不但可度一切苦厄,同时也解诸法缘起,假定不解诸法缘起,显示你未真通达空,这就生存世间的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因为了解一切是缘起的,不但不会执有实在自我,而且人际关系亦会和谐,不致发生不必要的斗争,所以本于缘起之理而行,就会知道生存在这世间的每个人,不能离开广大人群而独立生存,彼此自然相互协助,造成和乐共存的社会,那里会有相争相夺的现象出现?世间自有人类以来,斗争所以从未停息,不是个人与个人间的斗争,就是派系与派系间的斗争,不是国族与国族间的斗争,就是整个人群卷入斗争中,原因就是各为独立的团体或个人而谋,不知一切原来是相互缘起的。我佛洞观人类斗争的症结所在,特为人类高树缘起的旗帜,使人类了解相互关系的重要性,不要动不动的,或为一己利益,或为一派利益,或为一族利益,或为一国利益,诉诸不必要的残酷斗争,我佛所唱说的缘起真理,在时间上虽已两千多年,在空间上虽已徧全世界,但是人们特别是掌权者,无视于缘起之理的启示,仍在不断的制造斗争,好像不把世界毁灭不休,这真是人类的一大悲剧,值此世界人类濒于毁灭边缘的今日,我以为佛所开示的缘起无我的真理,有向世界人类宣扬的必要!
三 色空无碍的正观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本经这段经文,圆融论者看来,认为最合口味,因这最能显示圆融之理,但经义是不是如他们所说的圆融,当然还有商量的余地。如照圆融论者所说圆融解说,很可能会将本经带到真常路线上去,这是万万不可的,因本经所开显的,是诸法毕竟空性,与真常思想扯不上一点关系,这是学习和讲解本经,所要特别注意的!经中说的几句,不特为学佛者所熟知,就是一般知识份子,往往亦会脱口而出,而且认为是佛法的重要论题,并还看成是佛法的究竟真理。重要确很重要,真理亦是真理,但不如一般人所了解的那样,所以对这经文有细加解说的必要。因为本经以及般若经典所说的空,不但不可解说为一无所有的空,亦不可从空的解说中漏出一个有来,这都不合于般若所说的空义。空之所以为空的真义,是无实自性的意思,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众生妄执诸法有实自性,不特不能正确的认识诸法,而流转于生死亦基于此,佛陀发现到这点,乃针对众生实有自性的妄执,宣说诸法无自性空,若于空中见有不空,或误解为一无所有,那就有负佛说空的慈意。
「舍利子」,是位尊者的德号。在印度应称舍利弗,舍利译为鹙,弗译为子,合称鹙子。现在说为舍利子,是华梵合说的称呼。印度风俗,儿女出生,或从父立名,或从母立名,以示对父母的尊重,亦示对父母的不忘,不同中国避父母讳为尊。舍利本是舍利弗母亲的名,其母眼光明利如鹙,所以名为舍利。称舍利子,意显是舍利所生的儿子。他诞生婆罗门种姓的家庭,父亲名叫提舍,在婆罗门教中,是位极负盛名的论师,词锋非常的锐利,每与人辩论时候,没有不使对方屈伏的。母亲舍利,本是个非常贤慧的妇女,但自从怀了舍利子,突然变得非常聪明,而且善于与人辩论,不说一般人辩论不过她,就是善于议论的其弟摩诃拘𫄨罗,在与怀孕的姊姊辩论时,亦没有一次不败下阵来。初初还不以为意,后来想到姊姊怀了智儿,胎儿的性格移转到母亲的身上,所以姊姊的辩才胜于常人。当时拘𫄨罗想:孩儿在胎中就这样聪明,将来出生长大成人,必然是个有大智慧者,会更思想敏捷的成为大雄辩家,现我如不充实自己,学习各种知识学问,他日辩不过自己的外甥,岂不是为人所笑?因而他就离家出走,到处参访明师,研究当时印度所有的思想理论,精进学习到连指甲都没有时间剪,所以被人称为长爪梵志。
舍利弗在胎中既是这样的聪敏,出胎后当然有他非凡的智慧,所以在他八岁的那年,就在一次的辩论会中,显示了他的无碍辩才,博得诸大论师的好评。但他不是自满的一个青年,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不够,于是到他二十岁的那年,决意离开自己的家庭,到外各地去参访明师,以期求得所要求的真理。当时印度有位婆罗门宗师删奢耶,是属怀疑派的有名学者,从他学习的人很多,于是舍利弗也就去拜他为师,不特希望从他那儿得到各种知识,并望能从那儿得到真理消息。不用说,舍利弗在怀疑派学者那儿,既很努力的求取知识,亦很精进的勤修道行,不特不能求得真理,真理似还越离越远,不免感到高度失望,因而就有离去的想念,不愿再在那儿浪费时间。时与舍利弗最谈得来的是目犍连,乃向目犍连吐露了自己的心声,目犍连亦认为在此一无所得。于是二人经过商量后,立意离开怀疑派的学者,另外创立自己的学团,各自招收自己的徒众,各自成为百人的领导者。在他们意念中,觉得像删奢耶这样一位有名的学者,尚且没有什么可为自己学习的,其他更没有什么人,有资格做自己老师。于是他们就领导徒众,在所创立的学团内,很认真的修道,期能求得真理;但是经过一个相当时期,仍然无法求得所要求的真理。
一个热忱追求真理者,在没有得到真理之前,其心始终是不得安的,亦会随时随地注意得到真理者。有一天,舍利弗从王舍城外到王舍城去,在途中遇到一位端庄谨严,仪表出众,风度娴雅,动止安详的僧侣,觉得不是一个寻常的宗教学者,乃快步的走到他的面前,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学的老师是谁?该僧回答说:我名叫做马胜,老师是体悟真理的释迦牟尼佛陀。舍利弗进而问道:你的老师是体悟真理的佛陀,那他怎样指示你们体悟真理之道?可不可以简略的说给我听听?马胜比丘很客气的回答说:我的老师经常对我们宣扬真理之音,依于老师所宣说的法音去行,体悟真理自是没有问题的。我现在不能对你说那么多,但我可扼要的说老师所常说的四句话,那就是:『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舍利弗听了马胜比丘转述佛陀所常说的四句偈,眼前突然朗耀起来,真理似在向他招手,甚至已实现在身心中。乃告别马胜比丘,无限欢喜的回去,转告老友目犍连,目犍连听了以后,亦觉得有所悟入。他们经过协商,决定解散学团,率领各自的弟子,一同到竹林精舍,归投在佛陀座下,成为佛陀的弟子。闻缘起偈而转向佛教的舍利弗,在佛陀座下,成为解空第一者,亦为智慧第一者。
色空无碍的道理,是甚深最甚深的,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唯有像解空第一而又智慧第一的舍利弗,始能真正的有所体认,所以释尊特叫一声舍利弗,然后对大众说出「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等的诸法空性的真理。
色是指的一切物质的现象,诸凡有关生理的物理的,无不包括在内。可是不论那类物质的现象,生命界的也好,自然界的也好,大而整个宇宙,小而一粒微尘,无一不是从缘而起的,没有那样是自己生成的,而且从缘生起的万有诸法,如缺少任何一个条件,不特存在是不可能,就是出现亦不可能,所以学佛的人,对于万有诸法的体认,必要以缘起的眼光来观察,方不致于误认诸法有它的实在自性,亦不致于为自性见之所狂惑。世人对于物质界,所以不能正确的理解,原因就在未从缘起的观点看待,以为呈现在吾人之前的各个物质,都有它们自己独立的自体,因而妄执这也是实有的,那也是实有的,终日为自性见所困,不能突破自性网罗。殊不知所有色法,都是缘起的假合,根本没有实自性,正因为没有实自性,在种种关系的集合下,就有了物质的现象产生和存在,证知凡是物质的现象,都没有它的实自体。没有实体的物质现象,把它看成是有实体的,当然是认识上的一大错误!
物质的现象既是无自性的,当就不异于无自性的空,无自性的空,自也不异于无自性的物质,所以经中说为『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空两者,一般看成是敌体的两法,色是实实在在的物质,空是一无所有的空无,当然不能体认它们的不异,其实二者是没有差别可说的。福州灵云志勤禅师,初在沩山修行,因桃花而悟道,说了如下的偈颂:『三十年来寻剑客,几逢落叶几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桃花是物质性的植物,每年在一定的时间内,或是落叶,或是抽枝,当它落叶成为秃秃时,不见有桃花的影子,等于这儿说的无实自性空,到它抽枝怒放绿叶时,跟著就是桃花的出现,等于这儿说的缘合的色法,落叶与抽枝,同在一树上,能说它们有什么差别吗?可是这一体认,在寻常一般人,总是无法发现,而志勤禅师经过三十年的寻求,发现桃花的落叶抽枝,始对它不再有所怀疑。再以生命的肉体说,谁都知道它是色法,可是即此色法与空是不异的,如说你的肉体是空的,或如常人所说的自己,实际并非是你自己,像这样的将一般人所认为实有自己的概念,予以彻底而毫无保留的遣除,那就知道色空确是不异的。这一说法,不但我们感到闻所未闻,就是一般宗教和各种学说,亦未梦想到这点。
佛法所说的空,曾经一再强调,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充实一切的,但这充实的一切,是空以后的假相,与没有透过空所见的物质现象等,当然有著实质的不同。禅门古德有两句话,可以作为这个注脚:『无一物中无尽藏,有花有月有楼台』。无一物就是空无所有的空,但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而实是个取之不尽的无尽藏,如有鲜艳无比的美花,有清明照耀的月亮,有庄严宏伟的楼阁,乃至有其它说不尽的事物存在,是为空与色的不异。如有人问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这是很难给予一个满意的解答,因为它是无形无象没有任何明显的特征。不过经中有时亦将空说为无相,是就显示诸法没有它的形相,如鸟在空中飞来飞去,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是谁都知道的。不特在空中飞的鸟儿不留痕迹,就是现代在空中飞的喷射机,看来好像有喷出的黑烟痕迹留存,殊不知这是一种物理的现象,飞机飞过并没有留下它的痕迹。所以在佛法行者,了解物质现象空了以后,同样没有实在性的东西残留。在没有通达空前,总好像有个什么,障碍自己的视线,不能看清事物的真相,到了体解空后,除去眼前障碍,自然看清宇宙的一切,没有那样是有实体的,有的只是幻化的假相,而实空与色是没有任何差别的。
色空不但是不异的,进而还可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对此先举浅显的比喻:如北方一到冬天,树叶纷纷的落了,树叶是色,叶落是空,这岂不是色即是空的最好证明?残冬过后,春天到来,从空无一物的枝干上,生长出丛丛的绿叶,无一物是空,绿叶生是色,这岂不是空即是色的最好证明?是以万有诸法,一面看是缘起现象,另面看是空性之理,而实空色是相即不相离的。不过诸位要知,佛法不是专讲理论,同时亦极重视实践。印顺大师解说这两句话说:『色即是空与空即是色,在修持上是观法,是趣入空相的方便。在说明上,这是与二乘的差别所在。这是事实,是佛教界的事实。被称为小乘的圣者,观五蕴而证入空寂,意境是超越的,是超越于生死的。因而自然的倾向于离五蕴而入空,离世间而证涅槃。从而作体系的理论说明,那就生死与涅槃各别,形成两项不同的内容。基于这种意解,而形成圣者们的风格,不免离世心切,而流露出「遗世独存」,「出淤泥而不染」的精神。这在佛教中,可说是圣之清者了』。本此可知声闻行者,在修行的时候,同样是以五蕴为所观的对象,一旦发现五蕴的空无自性,就不会再执五蕴为自我,而证入诸法的空寂性,就沈空滞寂,不再入这污染的世间。
印顺大师接著说:『而另一分证入的圣者,觉得迷悟虽不可同日而语,而迷者现前的五蕴,圣者现证的空相,决不是对立物。观五蕴而证入空相,空相是不离五蕴,而可说就是五蕴的;就是五蕴的实相,五蕴的本性。如明眼人所见的明净虚空一样,与病眼所见的,决不是对立物,而实是病眼所见的,那个空花乱坠的虚空的真相。没有离五蕴的空,也就没有离空的五蕴了。这一类圣者,就是被称菩萨的。依蕴而契入空相,意境是内在的。真理是不离一切而存在。基于这一特质,自然倾向于即俗而真。由此而发为理论的说明,那就世间即涅槃,生死即解脱,色即是空,无明实性即菩提了。基于这种特质,而表现为菩萨的风格,那就即世而出世;不离世间而同入法界,不著生死,不住涅槃;不离世间,不舍众生,而流露出「涅而不缁」的精神了』。又说:『然在修证的过程中,大乘还是「照见五蕴皆空」,还是证入「诸法空相」、「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因为五蕴是众生当前的事实,熟悉不过的生死现实。所求所向所趣证的目标,当然不是五蕴。修证的主要目标,正是即色观空而契入空相。在没有契入空相以前,也说不上即色即空的妙悟。所以观空而契入空相,就是转迷为悟,转凡成圣的关捩所在』。
古德更从实践方面说出这样的话:『若见色即是空,则成大智,若见空即是色,则成大悲』。通常说做一个大乘菩萨,必要悲智双运才够资格。有悲无智,固然不得称为菩萨,有智无悲,同样不得称为菩萨。因为菩萨行者,向上方面,要求无上菩提,但这没有大智不行;向下方面,需要化度众生,但这没有大悲不行。从修学说,假定能够了达色即是空,就可完成大智,运用这个大智,求证无上菩提,经过一个相当时期,自能证得无上菩提。可是成问题的,就是大智的成就,必要了达色即是空,不能了达色即是空,自然无法成就大智,怎能证得无上菩提?是以在实践的过程中,如何了达色即是空,实在是个重要课题。反过来说,如能明白空即是色,就可完成大悲,运用这个大悲,在生死中度生,是就不成问题。菩萨之所以要度生,就是发现众生在重重痛苦包围中,被苦袭击得难以忍受得了,乃为悲心之所驱使,于生死中救苦众生,众生一日未离痛苦,自心一日不能得安,证知菩萨度生,是以悲为主导。但这悲心怎样养成?方法当然是很多的,但在本经来说,要为透视空即是色,决不因为空而目无众生,且正因为空,才大显身手的,广度一切众生。可见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唯是理论的说明,而实含有实践成份。
本经所说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佛在其他大小乘经中,曾以『缘起即性空,性空即缘起』来表达。缘起即性空,等于是色即是空;性空即缘起,等于是空即是色。佛法之所以一再说到诸法是空,原因是任何一法,都不是单一的独立的存在,而是依于复杂的因缘而现起的,当诸因缘仍在支持这一法时,这法自然还可暂时的存在,到了各个因缘分散之时,其法自然也就消失归于乌有,所以是缘起的,必然是性空的。反过来说,正因无实自性空的,才能从缘而起诸法,假定是有实自体的,那就不能从缘而起。印顺大师对此亦有很好的说明:『如不是性空,是实有自性的,那就是实有性,是一是常,也不会待因缘而有了。这样,不但依因缘有而显示性空,也就依空义而能成立一切法。这样的因缘有与无自性空,相依相成,相即而无碍。如有而不是空的,就是实(执)有;空而不能有的,就是拨无因果现实的邪空。远离这样的二边妄执,空有无碍,才是中道的正观……唯有依因缘的观照中,深求自性有不可得(「照见五蕴皆空」),才能廓破实自性的错乱妄执,现证绝诸戏论的毕竟空——一切法空性,而得生死的解脱(「度一切苦厄」)』。像这样的『不厌生死,不乐涅槃,成就大乘菩萨的正道』。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五蕴,向来分为物质与精神的两类。色空的关系,如前所说,是不异的,即是的,已经知道,当知受、想、行、识的精神,与空的关系,同样是不异,即是的,如上所说,比例可知,不用再加分析。但为使人易于了解起见,不妨作这样的说明:受不异空,空不异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想不异空,空不异想;想即是空,空即是想。行不异空,空不异行;行即是空,空即是行。识不异空,空不异识;识即是空,空即是识。其中受就是现代心理学上所说的情绪,想就是现代心理学上所说的认识,行就是现代心理学上所说的意志,识就是现代心理学上所说的主体精神。分别的说五蕴,固是如此,总括的说五蕴,亦可作这样说:蕴不异空,空不异蕴;蕴即是空,空即是蕴。众生不了解五蕴与空的不异、即是,所以于中妄执有个实在自我,生起坚固难以拔除的我见,而在生死中浪生浪死,但在平等空寂性中,不论在内在外或在内外,寻求我见根本是不可得的,果能远离我见,通达平等空性,是为真实中道妙观,生死轮回就会停转。《胜天王般若经》第三说:『菩萨摩诃萨善能通达世俗诸法,虽说诸色而不取著,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如何不取著五蕴,是为获得解脱的根本课题。
四 诸法空性的体证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前说佛法不唯是理论的说明,而又重于身体力行的实践,因为理论不论怎样的高超,目标不论是怎样的正确,假定没有如法的实践,理论固然成为空谈,目标亦不能够到达,这不是学佛者所应有的态度,所以实践确是极为重要而不可忽视的。上面说的空有无碍的正观,是属于正确的实践,尽管工夫相当不错,但毕竟还没有证悟,如再进一步的加以正观,泯除一切相待的诸相,就真正的悟入诸法空相。空相就是空性,在梵文中,性相本是可以通用的,但只限在各别应用时,有时说为相,有时说为性,如两者连在一起用,那相代表诸法事相,而性代表诸法理性。所以本经这儿说的「是诸法空相」,亦可说为『是诸法空性』。诸法空性究竟怎样,无法可予以说明的,唯有到达亲证的程度,方可了知是怎么一回事,虽说自己已亲切的了知,但要照所证悟的说出,不特初地菩萨做不到,就是最高佛陀亦做不到。佛法中常说:『唯证相应』、『唯证方知』。佛法行者要想了知空性是怎样的,最好从实践中亲自去体会,在言说中是无法认识空性的真正面目。
诸法空性在佛陀也不能具体说明,为什么经中又说种种的名称,如空相、空性等?《大般若经》五百十六卷说:『诸法空性皆不可说,如来方便,说为无尽,或说无量,或说无数,或说无边,或说为空』。本此应知空或空性等各种名称的宣说,皆是佛为度生而方便假说,并不能代表所证的空寂性,所证的空寂性,诚如《法华经》说:『诸法寂灭相,不可以言宣』。因为空义甚深,不是常识的、科学的、哲学的世间知识所能通达,唯有佛法所说无漏无分别智慧所能体悟。证悟的诸法空相,纵然方便的说为空、灭、无生、寂灭等来表示,但也不过是间接的反显,我们仍然不能理解它的真相。既然如此,何必要说?当知不用这些词语,反显诸法空性之理,众生离开空性更远,根本不知求证空性,现用间接的方法,将之略为的点出,使众生知道空性,就是诸法的真理,或是诸法真实性,从而发起求证之心,终于有这么一天,也能证甚深空性,是则虽方便假说,但亦有它的作用,不要因不能表达空性,就根本的不要去说,那是一种错误想法。佛陀施设建立分别开示诸法空寂性,让我们对于空寂性,有个大略的概念,就会向真理坦途,勇往直前的迈进。是则佛为众生宣说诸法空性,确为一种慈悲心的流露!
佛用怎样的方法开显诸法的空性?本经告诉我们:「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以此六不表达诸法空性,一看就知这是从否定方面显示的。因为无实自体的空性,既没有它的明显特征,亦没有它的形状可得,不能从肯定方面说出它是怎么样,只好用不、用空、用无、用灭等这些否定的字眼彰显。但用几不开显空性,那也是没有一定的,完全是看众生的根性如何决定。有时只说一不,就可表达空性,有时要说二不或四不,始能表达空性,后代本般若经发挥空义的龙树论师,在《中观论》的〈观因缘品〉,开始就用八不标出宗要,认为唯有八不才能开显缘起空性。可见用几不,全看实际需要,不能硬性规定。如说一不,听者就能领解,当然不用再说,假定一不不能使听者领会,自然可以再说一不。佛说法的唯一目的,无非要使众生,悟入诸法空性,从来都是活泼泼的,那里会像后来教条主义者那样死板板的,离经一字不敢宣说!现在佛要从五蕴法上说明诸法空相,因为眼所见的有形物质与眼所不见的无形精神,集合而成的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存在,没有一样不是空的相貌,但空之所以为空的深义,想直接的把它表达出来,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不得不用否定的方法予以开显,因而有六不、四不、二不等之说。
『不生不灭』,是第一对,为对生灭说的。如吾人的生命初生,一般说之为生,到了生命结束,一般说之为灭,或者叫做死。吾人生命以及众生界出现在这世间,没有那个可以永恒存在的,生了就不能不死,有生必然就有死,这是无常的定律,谁也不能越过的。正因人不能避开一死,死迟早总归会要来的,所以人们一想到死,自然就会感到痛苦,而且感受到的痛苦,不是其他有情所及。殊不知吾人生命以及一切存在物,都没有它的实体而自性空的,在诸法空性中,既没有生也没有灭,那里可以说为生灭?它真正是无始无终的永恒真理。永恒真理的诸法空性,过去过去的无始,原本就是这样的,不是现在才这样,那里可以说它有生?当知一般人所说生,是约本来没有的,现在突然的出现,诸法空性不是新产生的,说它生自是错误的倒见。永恒真理的诸法空性,不但过去过去是如此的,就是未来未来亦如此的,自然不可说它有灭。诸法空性,是超越时间和空间的,所以既没有生,也没有灭,因而说为不生不灭。我们所见到的生,不是有个生自性,而是因缘的生起;我们所见到的灭,不是有个灭自性,而是因缘的散灭,缘起的生灭,实在就是不生不灭,如在缘起的生灭上,妄执有实生实灭,那就落于自性见!《胜天王经》第三说:『世尊!若一切诸法不生不灭自性空离,云何有佛出世及转法轮?云何菩萨于无生法而见有生?佛告胜天王言:大王!法不灭故不生,何以故?性不变易故,但以世谛因缘见有生灭,皆是虚妄非真实有』。诸法本来是不生的,在世谛因缘中,纵然见到有所谓生,而实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出生;纵然见到有所谓灭,而实并不什么都变为无有;一切的一切,都是幻生幻灭,不可执为实生实灭。
『不垢不净』,是第二对,对垢净说的。垢是污垢,就不洁净说,净是清净,就无染污说。现实世间的人,对于万有观察,不是认为美好清净的,就是认为污秽丑恶的,因而终日在这两者之间选择,污秽龌龊的,就想离得远远的,不愿与之接触,深恐受到污染;清净美好的,就想多与之接近,好像接触多了,自己亦成美丽。这实在都是吾人的虚妄分别,在无自我世界的诸法空相中,根本无有垢秽,亦无所谓清净,原来是不垢不净的。如从淤泥中生出的莲华,不为淤泥之所染,当然是就没有垢净可说。有了垢净的虚妄分别,必然就要去离垢求净。佛教中有这么一个故事:过去有个出家人,到信徒家中诵经,信徒很诚意的,做了很好饭菜,供养诸位僧众,僧众发现饭菜不洁,诵完经后,谁也不吃就回。可是过了两天,又去信徒家诵经,信徒做成极为有味的饭菜供养,僧众也就很乐意的应供,而且赞不绝口的说很可口,但信徒很老实的说,前天见到诸师不吃就回,实在不好意思,今特将前天饭菜,重新加料烧得热热的供养。从这事实看,有什么垢净?中国俗语说:『眼不见为净』。若垢若净,都是分别,殊不知对于万物价值的判断,不能仅从表面上看来决定的。不过这里所说的垢,是指众生内在的烦恼,烦恼就是极为不净的,受了它的蒙蔽污染,就看不清事物真相。是不是有实质的烦恼?当知这同样是无自性空的,果能了解空之为空,空中是无有垢染烦恼的,所以说为不垢。诸法空相是不垢的,从烦恼圈中跳出来,透辟的证悟诸法空性,使空性不再为烦恼包围,可不可以说为清净?不可!因空性本来是清净的,现在脱出烦恼,不过还其本来的清净,并不是有个新的清净出生,所以说为不净。如人能于不垢不净的空性中,过其自由自在的生活,是就真正生活于优美环境里,不再为染净所困!
『不增不减』,是第三对,对增减说的。增减是在不圆满的法上讲的:如池塘中的水,原是很少的,下了一场雨,池水增多起来,这个叫做增;如久不下雨,水慢慢消耗,池水减少很多,这个叫做减;而这增减,吾人随时都可发现到的。可是经中说到印度某个地方有个猿泽池,是为奇特的一个水池;不论下怎样大的雨,池水从来不曾有所增加;不论怎样为日光照耀,池水从来不曾有所减少;这确可作为这儿不增不减的诠释。诸法空相是究竟圆满的真理,不论凡夫怎样与它觌面相逢不相识,而它总是徧一切处无所不在,从来不曾有所减少,是为不减;不论圣者怎样完满的体证诸法空相,诸法空相还是那样圆满的空相,并没有增加一些什么,是为不增。吾人终日在增减中讨活计,因而不免时为增减感到不安。如受到人的称赞,就觉增加自己身份而感到欢喜;如受到人的毁谤,就觉减低自己身份而感到悲伤,殊不知这是不必要的,因为不论什么人,一向受到人人的称赞,或向受到人人的毁谤,不说现在没有这样的人,过去、未来亦没有这样的人,受赞或受谤,都是一时的现象,为什么受它所转而有悲喜的情绪?这不是自扰自困是什么?假定通达诸法空相,不为一时现象所动,心湖就会安静,不扬增减之波。
本经所以用六不,以显示诸法空相,印顺大师《心经讲记》中说:『世间的一切事物,不外是体性的有无,性质的好坏,数量的多少……任何一法,都不出此体、质、量三者,所以本经特举此三对』。照这样说,经以六不开显空相,可以说是恰到好处,既不可以减少一不,亦不可以增添一不,是以知道佛陀说法的善巧。
五 蕴处界三的空无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佛陀认为人类一切问题,都由执著而来,唯有破除执著,始获生命解脱,所以佛特以空,破除众生妄执。有人听到佛法说空,不特很难接受,而且有所怖畏,佛为什么专爱说空?不是佛爱说空,空是诸法实相,唯有广说空义,才能破除情执。如上所说的五蕴,不论一般人怎样认为是有,但经详细的加以分析,知道物质性的万物固然是虚幻不真实的,就是情绪的受,表象的想,意志的行,认识的识,无不是虚幻不真实的。「是故」在万有诸法「空」相「中」,根本「无」有众生所执实有的「色」,亦「无」众生所执著实有的「受、想、行、识」的精神。这在前面已详细的说过,这儿不再重说。佛法是以有情为本的,但组织有情生命的要素,佛有时说为五蕴,有时说为六处,有时说为六界。因而要想认识有情之所以为有情,唯有从这蕴处界的三方面,加以分别观察,亦即是从不同的立场去分别,方能看到有情的各个侧面。印顺大师的《佛法概论》中说:『蕴观,详于心理的分析;处观,详于生理的分析;界观,详于物理的分析。依不同的立场而观有情自体,即成立此三种观门,三者并不是截然不同的。蕴中的色蕴,界中的地水火风,可通于非执受的自然界。六处虽专为有情身心的分析,但从六处而发识缘境,即由此说到内心外界的一切。这有情中心论的观察,都说到了心与色,即证明了有情是色心平等和合相应的存在者,不能偏重于物质或精神』。五蕴的空无自性,在前已详细说过,下面专来谈谈十二处与十八界的无自性空。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就是通常所说的十二处。前者是六根处,后者是六境处。处,是生长门义。意说吾人的认识作用,是由内根外境的和合而生起的,单根固不能生起认识,独境亦不能生起认识,必须根境两者的相结合,始有认识的作用生起,所以经说:『二和生识』。如我现在手中拿著一本书,问诸位是否看到?诸位必然说看到。若问用什么看?诸位必说是用眼看,好像就是这个眼睛在看这本书。接著而来的问题,是眼根看还是眼识看?就有不同的答案:有部说看是眼根的作用;大众部说眼根不能看,眼识才能看,不过识要利用眼根才能看;犊子部说根识都不能看,要我才能看;其他还有说五识相应慧心所能看;甚至有说与识相应的诸心心所能看。同样是看外色,有这众多不同说法,是则究竟什么能看,确是值得论究的问题,在此不能详为论说,以经解经,还是谈谈眼根是否能见。
眼根是色法,不但有部这样说,而是各派学者所共同承认的。但是眼根的组成,有内外的两部分:外部可见的称扶尘根或浮根尘,即现代生理学上所说视觉器官,内部在瞳仁里面微细不可见的,叫做净色根或胜义根,即现代生理学上所说视神经。视觉器官不能见,等于佛法说扶尘根不能见;视神经能见,等于佛法说净色根能见。依般若空的思想说,自性眼根的见色,根本是不可能的。印顺大师的《中观论颂讲记》说:『眼根既不因他(色、识等)而自体成就能见性,那么,在没有见色生识的时候,眼根的能见性已成就,应该有所见;这时,既不见色而有能见性,那就应该能见到自己,否则,怎么能知道他是能见性呢?但事实上,他从来只见到外境,「不能自见其己体」的』。所以说实有眼根能见,是不应道理的。然则我们怎么能见?眼根所以有能见的作用,是不离色境等而见的,亦即所谓众缘和合而见的,在所应具备的条件中,如缺少了任何一个条件,就没有见的可能性,怎么可说眼根有能见的自性?再说,眼根有扶尘根及胜义根,而这两者须皆健全,加上其他条件,方有见的可能,如内在的胜义根坏了,或视神经断了,纵然扶尘根完整无缺,仍是不能见的。是以证知一般说的眼根见色,并没有正确的了解见之所以为见的真义。况且眼根的本身,亦由各个条件组合成的,要想求个实有自体的眼根不可得,所以经说『无眼』。明白眼根自性不可得,其余耳、鼻、舌、身、意的五根,没有它们独立自体的能闻、能齅、能尝、能触、能知,也就比例可知,不用再加解说。
唯六根中的意根,是精神的泉源,望于前五色根,亦可说为心根。依眼根发眼识,能够见色尘境,依耳根发耳识,能够闻声尘境,依鼻根发鼻识,能够齅香尘境,依舌根发舌识,能够尝味尘境,依身根发身识,能够触触尘境,依意根发意识,不但能知别法处(受想行),还能徧知过去、未来、假实等的一切法。『我们的认识活动,根源于六处,而六处即有情的一切,所以佛陀常说六处法门』。六根为一切认识的通门,通过六根门头,才能认识一切,本是现象界的实情,没有什么难以了解,可是世人透过六根,决定一切行为活动,完全听任六根指挥,终于使自己的生活,不断追求物质享受,堕落为物质的奴隶,甚至造成社会混乱不安,能说这不是人类的一大悲哀?如果正确了解佛说无眼耳鼻等的真义,明白组织生命自体的六根,原是如幻如化没有实在的自体,通过六根而享受到的物质生活,甚至精神生活,亦是如梦般的不真实,那就不会再去追求物质生活的享受,由人类自己所制造出来的社会种种问题,亦即自然的归于乌有!
不要看六根安然的在生命体上的各个部分,事实它为自己以及人类,不知造成多少严重问题,如我们罪恶的造成,就是通过六根而来,所以佛特要行人严格的守护六根,以免六根不断的向外发展。但是所谓守护六根,不是要你眼不外看,耳不闻声等,将六根完全塞住,像这样的封锁六根,那是没有什么用的。眼尽管看这看那,但不为外境所转,看到好的不起贪心,看到坏的不起瞋心;眼根如此,其他诸根,亦是这样,是为守护六根。《楞严经.大势至圆通章》仁说:『都摄六根,净念相继』。佛法行者在修持时,果将六根收摄起来,不论修什么法门都可得到成就。但是人很奇怪,要他根门不动,他偏偏的要动,要他不要执著,他偏偏要执著,以致修行的虽多,但得成就的很少,能说不是六根给与行者过患?
吾人生命体上明明有六根,这是任何人所无法否认的,一旦听说无眼、无耳等,一般人会感到相当惊奇,甚至指著眼睛说,这不是眼是什么?不特一般人如此,就是禅宗极负盛名的洞山良价,幼年读《心经》,读到『无眼耳鼻舌身意』时,由于年龄很小,不觉大吃一惊,并且用手摸摸眼等,自言自语的说:『我的眼睛、耳朵、鼻子、舌头、身体,不都完整无缺的存在吗?为什么经说无眼耳鼻等』?这当然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什么人如稍留意到经说无眼耳鼻等,都会感到惊奇而作这样自问。事实在不解佛法空义的人,世间那怕具有极为高深知识的学者,如去问他为什么无眼耳鼻等,相信他亦瞠目结舌的无法解答。还有现在的生物学家以及解剖学家,对于人类生理机构,尽管有著详尽研究,甚至说得头头是道,但若问他为什么无眼耳鼻等,同样的不能给与你一个美满的解答。唯有从佛法无自性空的立场观察,才能真正了解佛说无眼耳等的慈意。要知组织生命自体的诸根,虽说各自站在它们的岗位,但我们决不能站在自我的立场,以实有自体的观点去认识它们,唯有从无自性空方面去透视它们,始能体会经中说的『无眼耳鼻舌身意』。到了这个程度,六根门头就会放光,而且得到六根清净,不为六尘之所染污。
六根空无自性,已如前说,六尘空无自性,现在略说。六尘中的色尘跟色蕴的色,有著不同:色蕴的色范围较广,凡是物质都包涵在内,色尘的色则仅指眼根所对的色境,范围很狭。六尘是六根所取的境界,如色尘为眼根所取,乃至法尘为意根所取。法在佛法中说来,其范围是非常广的,如世间法、出世间法,有为法、无为法,有漏法、无漏法等,无不属于法的范围,至于法尘的法,专指意根所对,经中称为别法处,不能代表一切法。如是客观外在的六尘境界,为什么也说它是空无自性?因为色等的任何一境,都是众缘和合而成,没有一境可说独立自存,如欲于中求其实在自体,根本是不可得的,所以特用一无字,予以彻底的否定,不承认一般所说的实有。是以眼所看的,耳所听的,鼻所齅的,舌所尝的,身所触的,意所知的,凡是生命所接触到的外在境物,都是虚幻不真实的。实有论者不能体会到所认识的虚幻,总以为用自己眼睛所看到的,这样就是这样,确实是不错的,用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不论其音声是柔和或粗暴,都以为确实如此的,不能说它不是实在。总说一句,凡是自身所体验到的,没有一样不是真实的。但在我佛看来,这都是错误的,根本没有正确的了解客观境界。六尘个别解说,别处说得很多,如我的《心经讲记》中,就曾详细的谈到,在此不再多说。
接著所要说的,是十八界的无自性空,如经说:「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界在佛教,或解说为种族,或解说为种类,或解说为界限,如以现在的话说,可解为『认识的领域』,就是从眼的领域到意识的领域,共有十八个领域,所以称为十八界。但在经中,对此十八界,说得很简单,并没有全部列出来。如六根的领域,只列出眼根的领域,六识的领域,只列出意识的领域,其他的十六个领域,用乃至两字,将之超略过去。原因六根的领域及六尘的领域,在前都已一一说过,现在当然不用说它,六识的领域,虽有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的六大领域,但都是从根境和合而来,根境既各有六,认识当亦有六,三六成十八界。吾人的认识,不论属那种,它的活动生起,并非无因无缘,在内要有根为它的所依,在外要有境为它的所缘,唯有根境二者的具备,然后始有认识的发生。以眼识的了别作用来说:内要有眼根为它的所依,外要有色境为它的所缘,如是根境的相互接触,始有眼识的活动作用生起,如根境二者缺少任何一个,要想有眼识认识的出现,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经中说为『二和生识』,就是如此。眼识是这样的,其他五识亦然。
根境和合生识,是最基本的两大条件,但性空大乘佛法,说要四缘才能生识,就是因缘、次第缘、缘缘、增上缘。如《中观论颂.观因缘品》说:『因缘、次第缘、缘缘、增上缘;四缘生诸法,更无第五缘』。因缘,是指能为亲因的缘,不一定如唯识学上说的种子;次第缘,有的地方叫做等无间缘,体性是一分的心心所法。前念的心心所法,能为次第的后念心心所法生起之缘,所以叫次第缘。缘缘,就是所缘缘,也就是六识所认识的对象,因所认识的对象,能为心心所生起之缘,所以叫(所)缘缘。增上缘,广泛的说,『不论那一法,凡是有生起他法的胜用,或者不碍其他法的生起,都叫增上缘』。但以特胜说,是以六根为生起六识的增上缘。其后唯识大乘,更说『眼识九缘生,耳识唯从八,鼻舌身三七,后三五三四』,分别诸识所需具备的缘或多或少,说来相当麻烦,这儿不加详论。不论那一种法,只要是因缘生的,必然没有实自体,诚如经中说的『缘起性空』。现在十八界,既皆从众缘生,那就不能如一般人,把它看成是实在的,假定世人定要执为实在,那我倒要问问世人:你是以什么为识的自体?如以根为识的自体,则识应该唯从根生,还要境做什么?如以境为识的自体,则识应该唯从境生,还要根做什么?然而事实单根独境,都没有识的作用生起,怎可说识有实自体?佛以般若空慧,证知无实自性,所以用一无字,否定其实在性,特地说为『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蕴处界的三科诸法,如上一一分析,必皆知其无性,但这要以般若观慧观察,方能契入诸法空性之理,始克不再执著诸法实有。所以行深般若的行者,不特照见五蕴皆空,亦能透视十二处及十八界,亦皆都是空无自性的。唯有通达三科诸法,都是缘起无性空的,方不致于再执有个实在自我,更不会再执有实在诸法。
六 彻悟十二缘起空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上面所说蕴处界三科,是佛对宇宙万有的分类,虽初未说到它们的空无自性,但到般若会上就开显它们性空;现在所讲的十二缘起,是专就生命的流转还灭而论。佛教的缘起观,虽说一切的存在无不是缘起,诸如精神界物质界,没有一样不是缘起的,但最重要的还是以有情的生生不已之存在为中心的。有情为本所论说的十二缘起,其内容是:『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愁恼纯大苦聚积』。这是开显的生死流转,但众生并不永远的在生死中流转,一旦突破生死缘起的十二钩锁,就可还灭于寂静涅槃。而还灭律的内容是:『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识灭则名色灭,名色灭则六入灭,六入灭则触灭,触灭则受灭,受灭则爱灭,爱灭则取灭,取灭则有灭,有灭则生灭,生灭则老死忧悲愁恼纯大苦聚灭』。
生命钩锁的十二缘起,在大小乘经典中虽都谈到,但并没有不同的说法,可是到了佛灭度后,大小乘学派的学者,对于缘起支的解说,就有了不同的观点:如小乘有部学者,从分位缘起的立场出发,作极机械的亦即静态的,说明一支一支的独立性,各支之间似没有相关性。如说无明,似乎只有无明,没有其他支含在其中,像这样一支支的说明,未免太过机械,没有点生动性,可是佛说缘起,不是这样刻板式,而是支支之间有著连锁性,甚至一支含有其他诸支,唯有像这样的开显缘起,方能说明生命的轮回不已。但这十二因缘说,虽侧重在说明生命的历程,但若将缘起说,扩大开来运用,宇宙间的万事万物,没有一样不在缘起法之内,就是大自宇宙,小至一粒微尘,都可用缘起来说,所以缘起是佛法的特质,是不共世间的真理,对于万有诸法,如不从缘起去透视它,那就不能认识它的真相,唯有了解缘起法,方不致误解诸法。
佛以十二缘起说明生命历程,不但使人了解生命的连续不断,而且还可纠正当时有些学者,对生命的错误解释。如常见论者以不灭的自我,说明生命的连续性,以为你原来是怎样的生命,到改头换面时,仍是那个生命的出现,像这样显示生命的来来去去,不但没有正确的认识生命在世界舞台上的活动,而且还含有极大的危险性,因既同一生命的前后改换,人们自然想到不关行为的价值,那就不妨运用这个生命,想要做什么就可做什么,人世的秩序怎可维持?人生的道德怎能建立?还有断见论者,不但不承认有与生命相关的德行,且根本不承认有生命的相续,认为这个生命结束后,如灯熄灭一样,既没有肉体存在,亦没有精神存在,人们如果接受这个思想,那就大胆妄为的无所不来,既不畏惧因果律的制裁,亦不要负行为活动的责任,横竖生命结束一切皆完,做人为什么要严守道德的岗位?这末一来,世间不是大乱?另有神定论者,认为人的生命,不是自己所能主宰的,一切听命于神的指挥,神要我们怎样,我们就得怎样,只要体贴神的意思,就可获得幸福快乐,不要自己负什么责任,不用说,这同样是错误的思想,不能使人的行为合理。释尊透辟的了解生命历程,特以十二缘起,说明生命历程的连续性,纠正上面的三种错误思想,引导人们走上人生的正轨,告诉人们生命前途如何,完全要靠自己来创造,既不能依赖什么神力的赐予,更不要以为生命永远不变,亦不可受生命结束就没有的思想误导,要坚信在生命未获解放以前,总是在不断的循环连续,而生命的苦乐与否,全操纵在自己手上。
生命缘起的十二因缘,虽以无明为首来说,但它却不是生命连续的开始,而是造成罪恶的动力。为什么?要知无明是蒙昧无知的,对于善恶、业果、三宝、四谛等的各种事理,不能无谬的正确了知,明明做错了还以为很对,这不是无明是什么?由于无明的蒙昧,在一切法上固然都可产生错误,但最主要的还是不解缘起性空,不解性空,就会执著诸法实有,特别是执著生命自我的实在,不解缘起,对于善恶因果的事相,自然也就不能了知,由此而造成种种与烦恼相应的业行,成为生命流转的根源,如将这个源头的无明予以扑灭,不但可以截止生死流转,而且还可导向无上正觉。所以佛法行者,对于无知无明,不得不特别重视,因无明的有无,关系生命的系缚或解放。可是说到无明的如何扑灭,就得探究无明的有无实性?如它是有实在自体的,那就不论运用怎样的力量,都不能将它彻底的扑灭,幸而无明亦是在各种条件结合下而有的,求其实在的自体是不可得的,吾人如用般若透视其实性不可得,无明当下就是明,并不要在无明之外,另求一个什么慧明。因此现在本经,特别说「无无明」。果真了知无实无明,生死问题就得解决,假定不能根绝无明,我们这个苦的生命,必将无限期的开展下去,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获得生命解放!
以无明为缘而有行,行是决定吾人行为活动的性质,不是性质良好的善行,就是性质丑陋的恶行,再不然,就是性质安定的不动行,而这种种不同性质的行为,都是透过身口意三业行而表现出来的。由于以自我为中心而造作的行业,不论其性质的好坏,都是将生命系缚在生死中,不容你得到生命的解脱!
以行为缘而有心识,心识是新生命寄在母胎内的开始,但这唯是就胎生有情说的。但每一个新生命来,实际是由行业之所决定的,由于行业有著三类性质的不同,新生命究在那个舞台出现,那就要看不同性质的行业力量强弱加以判断。如再来做人的行业成熟而又强而有力,那它就可牵识来到人间入于母胎受生,完成人的新生命。是以做人应该重视行业对死后生命的影响,因意志之行,不独决定人的行为活动,更影响人的来生是个怎样的生命。
以识为缘而有名色,是说识的入胎受生而成新生命,不唯是识而已,还有父精母血,如是三者和合,方能构成再生的生命,亦即所谓新生命的开始,像这样心色和合的新生命,在母胎中逐渐增长,就到达名色的阶段。代表生命的名色,在一期生命中,虽说都是如此,但在这里是指母体内的胚胎。有人说:心识从已往的存在,注入这个新的个体,从此前后两个生命,就相互的连贯起来,即原来生命所保存的行,对新生命的性格,发生极大的影响。
以名色为缘而有六入,是说新生命在母胎中,继续不断的增长广大,就逐渐的形成完整的生命体,眼耳鼻舌身意的六根,无不健全的具足。或有人问:名色增长为什么就会完成六根?当知眼等的前五色根,是由色的开展而成,最后属于心根的意根,是由名的开展而成。当然,在这过程当中,还有微细心识的执持,而这能执持的微细心识,不是其他的什么精神作用,就是意根。由是构成名色与六入相互密接的关系。
以六入为缘而有触,是说新生命要离开母体而诞生的时候,其在母胎内发育成长的感官机能,假定健全而没有什么缺陷的话,就会通过感觉器官及心意,接触到客观外在的对象,就有触的产生。虽有说触是在三五岁的阶段,而实在整个生命历程中,都有触的功用。如婴儿呱呱坠地当儿,接触到外在的冷风,就感触到难以忍受,这不是触的功用是什么?一般所以说在三五岁时,因在生命发育这个阶段,纵然接触到外在的什么,仍然无法予以识别辨知。
以触为缘而有受,是说通过与外在的接触,开始有了各种不同的感受,受虽是多种多样的,但要不外于苦、乐及中容性的三种,这完全是由不同环境而来。印顺大师《中观论颂讲记.观十二因缘品》说:『环境不适合自己的情意,就生起苦受;环境适合自己的情意,就生起乐受;中庸性的环境,就生起舍受。受与触的不同是:触是触对外境,外来的影响多,没有外境,触的作用不能生起;受是领纳,是内心的感受,内心的关系更大。他对外境感觉而来的境界,更以主观的心境去领受他。凡苦乐的情绪,以及喜怒哀乐,都是受的一种姿态』。
以受为缘而有爱,是说通过心对外境的领受,就对自己所满意的境界,生起热烈的渴爱,在没有得的时候,总望能够得到,在已得到的时候,总望保持不失,这当然是就感官所得快乐而渴爱说的,至于苦的方面,在它没有来的时候,总希望它不要来最好,若是已来的痛苦,总望愈早离开愈好,一般认为这不是爱,因求苦的远离,那里说得上爱?殊不知这是变相的爱,仍然属于爱的一种,因为爱著快乐不离,当然不愿苦的来袭!
以爱为缘而有取,是说因对乐境而生渴爱,进而就想对所爱的,如何取为自己所有,亦即快要到达采取行动的前奏,甚至不惜牺牲一切的,驰取追求自己所渴爱的。是以取之所以为取,原因非常简单,就是前面定有自己所渴爱的东西,这才想要把它取为己有,不能让它随便的失去,如失去了就再无法得到,这是多么强而有力的?但这还是烦恼冲动的阶段,并没有正式的有所行动。
以取为缘而有有,是说在强而有力的渴求取得的态势下,于是正式的采取行动,就构成了业力的存在,所以通常都把有解说为业,为未来生命生起的动因。印顺大师说:『取是身心的实际活动,造成未来三有自体的潜在,接下去就是未来生死(有)的到来,取的驰求,就奠下招感未来三有自体的动力』。是以缘起中的有,可解说为业因,亦可解说为报,因为有了业因,必然就感果报,二者有著不可分离的关系,看你是从那一角度来讲。
以有为缘而有生,是说由于有潜在的业力存在,一旦各种因缘和合,未来的新生命,就会再度生起。生命一旦出生,如以人类来说,那你在这人生的一生中,就要不可避免的,面对一切的痛苦,证知生命的苦痛,是以生为根源的,如果没有生,那里会有苦?
以生为缘而有老死,是说未来生命的出生,不是永恒存在的,而是像现在的生命,在无常不息的推动下,终于向老死的终点奔驰,以结束其生命。有情的生命,始终是在这样循环著的。可是众生不知死从生来,对于生总是爱著的,对于死总是厌患的,殊不知没有生怎会有死?是以真正欲求生命解脱的,首要未来不再有生命的受生,亦即佛法说的不再有『后有』的活动。如一方面要求生,而另方面不想死,怎么能够做到?佛说众生颠倒,其故在此。
生死流转的缘起有此十二支,但本经只说最初的无明及最后的老死,中间的十支用乃至两字予以超略过去。因为十二有支,是佛常常讲的,一般闻法大众,已经听得很多,所以不为一一列出。现为一般听法以及阅读的人,完整的认识十二缘起,所以个别的略为说明。但此十二有支,有没有各自独立自体?没有!是以经中特别说为:『无无明,乃至无老死』,用一『无』字,予以一一否定,使我人不要对此有所执著。原因十二有支,是相互钩锁的,如各有其实体,那就永远钩锁,再也没有突破钩锁一日,还谈什么生命解脱?是以这一『无』字,有其万钧之力。
经说:「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是开显涅槃还灭律。此中『尽』字,就是『灭』的意思。因而,无明尽,就是无明灭;老死尽,就是老死灭;中间的十支灭,同样用『乃至』两字,予以超略过去。怎样扭转生死流转而成涅槃还灭?依于缘起法说,要为成就正见,运用此一正见,烁破蒙昧无明,除去渴爱求取,不再执实自性,不再造作行业,就不会有未来生命的出现,生死轮回从此停止,是为缘起的涅槃还灭。《佛法概论》说:『这还灭的原理,还是缘起的,即「无此故彼不起」。所以缘起论的相生边,说明了生死流转的现象;还灭边,即开示了涅槃的真相。涅槃成立于生死苦迫的取消,是从因果现实而显示出来……这不生不灭的涅槃,成立于缘起法上。如海水起波浪一样,水本性是平静的,它所以不断的后浪推前浪,是由于风的鼓动;如风停息了,海水就会归于平静。这浪浪的相续不息,如流转法;风息浪静,如寂灭性的涅槃。因为缘起的有为生灭法,本是从众多的关系而生起的。既从因缘关系的和合而生起,他决不会永久如此的。如除息众多的因缘,如无明、爱等,不就能显出一切寂灭性吗!所以涅槃的安立,即依于缘起。这在大乘经中,称为诸法毕竟空。诸法终归于空,《阿含经》说为终归于灭,归空与归灭,是没有什么不同的』。涅槃还灭建立在缘起法上,从印顺大师这段文的说明,可以清楚的了知。
涅槃还灭是佛弟子所要完成的目标,但完成了这一崇高目标,是不是有缘起还灭的实体?没有!因既终归于空,那有什么实体?要求涅槃解脱,是印度宗教界的共同要求,不是佛教所独有的,但一般宗教学者,找不到正确道路,以致无法获得涅槃解脱。《胜天王经》第三有说:『邪见外道为求解脱,但欲断死不知断生,若法不生则无有灭。譬如有人块掷师子,师子逐人而块自息;菩萨亦尔,但断其生而死自灭。犬唯逐块不知逐人,块终不息;外道亦尔,不知断生终不离死……善知因缘诸法生灭……知缘生法空无实有,不起我慢』。任何人稍为一想就会知道,死是从生来的,没有生怎有死?在这死生之间,使人感到最大不安的无过于死,所以一听到死,就感到悲哀,使人觉得最为安心的无过于生,所以一听到生,就觉得欣喜,殊不知这完全是错误的!我们佛法行人,始终需要记得:死是从生来的,欲想真得不死,最好先求不生,不然的话,那就如印度有些思想错误的宗教学者:『不知断生,终不离死』。唯有在生死现象中,通达生死的不可得,归于寂灭无生的空性,方能真正的获得生命的大解脱大自在!
七 洞达四圣谛理空
无苦集灭道。
十二缘起的无自性空,已如前说;四圣谛的无自性空,现在续谈。佛初为五比丘说法,就是说的四圣谛;最后佛将要入涅槃,为诸比丘所教诫的,仍是这个四圣谛;就是中间一代时教所说的,仍不出于四圣谛的范畴。因此,我们可说四圣谛,为佛陀教说的大纲,亦为佛陀教法的基本教理,所有大小乘的一切思想理论,无不是由四圣谛开展出来。为什么要这样讲?因这四圣谛,是佛究竟证悟到后,特别说出来以觉悟群生的四大真理,世出世间的因果起灭,都建立在这上的。苦集二谛,不但说明世间的因果,亦是说明宇宙人生的真相;灭是出世间的解脱果,亦是学佛者所有的崇高理想;道是证得出世寂灭的因,亦是要求到达崇高理想应有的正行。谛是真实不虚的意思,也就是真理,含有永久性、普徧性,不是任何人所能改变得了的。正因四谛具有世出世间的两重因果,如配合前说的十二缘起:苦集二谛为缘起的流转,灭道二谛为缘起的还灭。一切佛法不管说得怎样多,要不外于流转与还灭的两大门,四圣谛既包含这两大门,如说它将一切佛法摄尽无余,亦不为过,可以想见它的重要性。
有次佛陀说到四圣谛,曾举喻说:苦谛犹如生病,集谛犹如病因,灭谛犹如病愈,道谛犹如良药。生存在这世间的人,没有那个不生病的,但是病起必有原因,决不是无因而生病,发现了病因后,就针对那病因,予以善为治疗,可是要得病愈,还得服用良药,这是世间医生治病必有的过程。无上医王为众生治生死病,同样是如此的:苦是现实世间的病态,亦是一种极为严重的苦果,但这苦果不是突空而来,必有苦之所以为苦的原因,而集正是指出病态世间的因由,如何灭除病态世间的原因,使苦果不再继续的生长,是为出世的灭谛,病得消灭是不成问题的,但应服用怎样的法药,是亦医王特别所重的,所以说种种法药,以治众生的大病,是为出世的道谛。于中所要特别观察的,是构成生死大病的集谛,如没有这个集谛的因素,众生不会患严重生死病的,现若从冷静的观察中,如实发现苦的因素,知道苦是由集来的,就会要求净化革新,向解脱的大道迈进,从而获得生命解放!本此可知苦集二谛的观察,虽是偏重于现实世间,但不无含有依现实而反应理想的用意在内,因对现实有了强烈的罪恶感,自然就会激发出离心,加强向上心,要求向崇高理想前进,再也不能安于现实的病态世间!
现将四圣谛,略解说如下:
一、苦谛:苦在『度一切苦厄』一句经文,已有所说明,现再略为一谈。苦是逼迫性,意说吾人以及众生的身心,长期的陷在痛苦的深渊中,受种种痛苦的逼迫,甚至被逼迫得透不过气来,可以想见这个世间,到处充满了痛苦,不论什么时候,不论什么地方,无不受痛苦的逼迫。《法华经》说:『三界无安,犹如火宅』;又说:『众苦充满』。世间所以有诸痛苦,实因世间是无常的,《阿含经》中到处说『无常故苦』,足以证明苦由无常而来。试看现实世间的一切,内而各自的生命,外而广大的国土,以及森罗万象,有那样不在无常演化中?无常,经中说为迁流不息,现在说为新陈代谢。宇宙与人生的各种现象,既然都是在不息的演化,当然不能保持它们永恒不变的状态,所以自然界有生住异灭的密移,生命界有生老病死的侵蚀。生存在这样新陈代谢的过程中,那里还有什么乐趣可言?佛陀不特成道后,体悟了无常真理,就是尚在深宫中,亦是受到无常的启示,才牺牲世俗的王位,矢志于圣道的追求,无怪于正觉后,为众生说法时,特发出『无常故苦』的真理之音,告诉人们对这现实世间的一切,不要恋恋不舍的贪著,因为迟早都要成为过去,不会为你永远所有!
人生在这缺陷重重的现实世间,绝对没有如一般人所想的美满,要时刻的记取佛说的四无常偈,那就是『积聚皆销散,崇高必堕落,合会要当离,有生无不死』。任你是个怎样乐天知命的人,忘记世间痛苦,要在苦中作乐,但终敌不过无常所必带给你的痛苦,最后不得不向痛苦投降,确认世间是一大苦聚!可是这个『人生是苦』的铁一般的事实,如说给一般沈醉于享乐者听,不特不肯接受,反而更疯狂的寻求人生的乐趣,认为人生就应该是享乐的,放弃人生应享的快乐,岂不是做人的最大愚笨?这真成为我佛所说的可怜愍者!严格说来,人生是苦,不唯现实人生是苦,在生命的长期流转中,无始来就受诸苦的逼迫,不过众生不知而已。经中佛曾说过:众生在生死轮回中,所流的血,所淌的泪,假使将之积累起来,比之四大海水还多。为什么会流这么多的血泪,还不是为苦所迫使然,如果不是为苦所迫,怎么会得流血流泪?愚痴顽钝众生,虽受这么多苦,但是不觉不知。佛陀感于众生的愚昧,开始吐露法音,就吹起人生是苦的号角,以惊醒在迷梦中的众生,唯有解决人生大苦,生命才能得大解脱!由于众生不知有种种苦,所以经说凡夫有苦而无谛,唯有知道苦是真实不虚的,像二乘那样,方可说是有苦有谛。
二、集谛:集是聚合的意思,以报感为它的特性。众苦煎迫的人生是苦的结果,但以什么为苦的原因?亦即这凄惨的局面是怎样造成的?不得不加以推究。佛陀告诉我们,这是由于放纵烦恼的活动,造诸有漏业而来的,是以集谛包含烦恼及业的两大部份。烦恼,有各式各样不同。佛初适应众生,有怎样特色的烦恼表现,随时随地的予以指出,并没有加以分类,更谈不上有什么组织,后来经过整理而有各种的分类:如贪欲、瞋恚、睡眠、掉举、疑惑的五盖;贪、瞋、身见、戒取、疑的五下分结,为欲界所起的烦恼,且不能超越欲界的,所以称为下分结;色爱、无色爱、掉、慢、无明的五上分结,为色界、无色界所起的烦恼,因此不得离色界、无色界,所以称为上分结。最简单的说有见、戒取、疑的三结,在见思惑中,此三的过失最重,所以以此三惑为见思惑的总称。一般说来,小乘断此三结,就得须陀洹果,大乘断此三结,就入初地。结是烦恼的异名,系缚身心,结成苦果,所以名结。《法华玄赞》一说:『烦恼为生死因,名为有结,三有之结也』。但最根本而毒害性又很重的,无过于通常说的贪、瞋、痴三毒烦恼。三毒看来似很简单,但能通摄三界一切烦恼,为一切烦恼的根本。《涅槃经》说:『毒中之毒,无过三毒』。因它能毒害众生的法身慧命,好像毒蛇能毒害人的生命,所以说名为毒。不论是怎样的烦恼恶德,都是促成生死流转的动因,亦是修证圣道的最大障碍。不唯如是,而且由烦恼在精神界不断的骚扰,致造成种种的有漏业,凡与烦恼相应的行业,不论是善业、恶业,都是招感有漏苦果的业因。从生死轮回说:吾人现实的生命苦果,无疑是由过去的惑业所产生的,现在又在不断的起惑造业,结未来生命苦果的动因,换句话说,未来的生命苦果,是现在的惑业所生的。由此可知,苦果与惑业,常是纠缠在一起,相互为因果的,所以从无始来,反复受生死苦。为生死苦果之因的集谛,虽包含惑业两者,但欲截断生死之流,主要在于击破烦恼,烦恼如能荡尽无余,业就失去感果之用。是以每个佛法行者,应当集中精神断惑,假定烦恼未能净除,不论怎样用功修行,仍在烦恼中讨生活,亦必由烦恼而造业,由业而感生死苦果。贪瞋等的恶德,为什么叫烦恼?《智论》卷七说:『烦恼者,能令心烦,能作恼故,名为烦恼』。《唯识述记》一说:『烦是扰义,恼是乱义,扰乱有情,故名烦恼』。我常说:烦恼是精神界的捣乱份子,经常盗取吾人的功德法财,是以应时刻的注意它的活动,不要让它盗尽功德法财,使吾人成为贫穷孤露者。
三、道谛:就四谛的次第说,应先解说灭谛,但为紧接著断除前说的集谛,且证灭必须修道,所以特先说明道谛。道是所修的道,当有种种德目,不论是怎样的德目,都是指能到达涅槃的道路而言。如四念处、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圣道分的三十七道品,都是到达涅槃所当修的道,但在此不能一一的叙说,只就最重要的八正道一谈。因这是种种德目的根本,亦是一切贤圣所必经过的大道。首先是正见,以无漏慧为体,为八正道的主体。如《杂含》二八、七五〇经说:『诸善法生,一切皆(慧)明为根本……如实知者,是则正见。正见者,能起正志……正定』。『正见即明慧,是修行的摄导,如行路需要眼目,航海需要罗盘一样』。正思惟,或名正志,是正确的思惟四圣谛的真理,以令智慧的增长。正语,是说正当的语言,不说一切不合理的无义语。正业,是指不杀、不盗、不淫的正当的行为,以及一切合理的行动。正命,是指正当的生活,亦即合理的经济生活,决不以不正当(邪命)的生活,以维持自己的生命生存。正精进,是指止恶行善,向涅槃大道努力的迈进。正念,是指对于正道的忆念,没有片刻的或忘。正定,是指以真智入于无漏清净的禅定,不再不如法的向外驰散。如是八法,远离一切邪非,所以说之为正,能够到达涅槃,所以说之为道。但在此八正道,以正见为最重要,因它是修行先导,见正则一切皆正。且正见是明慧,不特修道要以它做领导,就是断除集谛的烦恼,也有赖于以无漏慧为体的正见。《维摩经.菩萨行品》说:『以智慧剑,破烦恼贼』;《金光明经》卷一说:『以智慧刀,裂烦恼网』。可见一切烦恼,没有无漏正见,是解决不了的。所以要断烦恼,必须修八正道,从八正道的实践中,就可结束集谛烦恼。
四、灭谛:印顺大师说:『以贪欲——即集谛的爱为本的身心,是现生苦迫的根本,贪爱又是未来流转的根本。解脱了这,即现身自作证而得究竟解脱,未来不再受生死』。这就是这儿所说的灭谛,是由灭除烦恼和生死大苦而得的涅槃境界,不是一般人所能得到的,而是经过八正道的实践所到达的。如是涅槃,向来说有两种,就是有余涅槃与无余涅槃。通常的解说:灭去贪瞋等烦恼和有漏的善恶诸业,不再受三界的生死,但因还有现在剩余的色身,名为有余涅槃;如果现前的果报色身也抛弃,到达所谓灰身泯智的境界,名为无余涅槃。像这样的讲两种涅槃,都是就阿罗汉说的,但也有说有余涅槃是不还果所证,无余涅槃是罗汉果所证,这,说来话多,姑且不论。
如上所说的四谛,《遗教经》中有这样的话:『苦谛实苦,不可令乐;集真是因,更无异因;苦若灭者,即是因灭,因灭故果灭;灭苦之道,实是真道,更无余道』。显示四谛皆是审实不虚的,所以说名为谛。是则四谛岂不是皆是实有的?为什么本经说为「无苦集灭道」?当知《遗教经》肯定的说四谛不可改易,是就四谛当体确实如此而言,并不是说四谛各有实体,如推寻四谛实体,同样是不可得的,所以本经特用一『无』字予以否定。可是实有论者,不能接受此说,认为如没有四圣谛,是就等于否定佛法,因佛一代时教,前面曾经说过,无非是说四谛,四谛没有,岂非没有佛法?况且有四圣谛,才可说有四果,四谛如果没有,那里还有四果?像这样的发展下去,不但破坏三宝四谛,就是因果罪福,亦被破坏无余,那还得了?那你岂不成为佛教叛徒?这真是不善解空的一大误解!现我坦白的告诉你:空才是真正善为建立因果、罪福、三宝、四谛等的一切法的,假定诸法有实自性而不空,那才真的破坏一切法,什么都不能建立。为什么唯性空才能建立一切?当知『空是无自性义,自性是自体实有、自己成立的意思。从时间的前后看,它是常住的、静止的;从彼此关系看,它是个体的、孤立的;从它的现起而直觉它自体的存在看,它是确实的、自己如此的。凡是自性有的,推究到本源,必是实有、独存、常住的。凡有此常、一、实的观念,即是自性见。以诸法为有这自性的,即是执著诸法自性有的有见,也就是与性空宗对立的有宗』。
不论是个怎样的学派,或是佛教的任何学者,假定认为诸法有它的实在自性,那他必然就会发现诸法是无因无缘而有的,因为有自性的诸法,就是自体完成的,本来是这样的,自己是这样的,还要因缘做什么?诸法无因无缘而有,这不是破坏因果罪福以及万有诸法是什么?可是事实所见到的一切诸法,没有一样不是因缘而有的,从来不见一法是自己成的。现我问你:苦是不是有实自性?你实有论者,如说有自性,苦既自己有了,就不需要从烦恼业的集谛生,事实苦从集谛的烦恼业力的因缘生的,缘生就是无自性的,怎么可说苦有定性?说苦有实自性,不但破坏苦谛,亦复破坏集谛,更会破坏灭谛,因为苦有定性,生死大苦就永远不灭,也就没有入于寂灭之期,这不是破坏灭谛是什么?不但破坏集灭二谛,道谛亦同样被破坏,因为修道,是为对治烦恼,灭除苦果的,假定它们都有定性,修道既不能对治烦恼,苦果亦不能灭除。四谛都是无实自性的,所以说为『无苦集灭道』。
八 智得空及结空义
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佛说诸法皆空,显示世出世间的一切诸法,没有不是空的,如从一一法中开显空义,那是多得没有办法可以说完,所以在般若思想的经论中说空,只能重点的举出扼要的来谈。如本经从事理及智果显示空义:前说五蕴、十二处、十八界,是从事相上显示空;十二缘起、四谛,是从理性上显示空;现在所要讲的智得,是从证果上显示空。看来似乎很简单,而实摄一切法无遗,因为诸法尽管很多,但归纳起来不出事理及学佛者所当证的果德。
佛法行者的修学,不是只重在学,而实更重在修,所以修学两字,总是合一起讲,以显不得偏差。世间一般的人,重在世俗知识的学习,从种种知识的寻求中,不论是精通一门知识,或者是博达各种知识,就以为自己是个了不起的知识份子,常常在口头上卖弄自己的知识,似显自己的无所不知,可是在口头上尽管说得头头是道,若没有在身心上予以确切的实践,真正体会各种的知识,那他是不是真有知识,实在是个大问题,就算他有诸知识,能不能知道各类知识的内涵,同样是个大问题,所以没有经过实践的知识,不能说它对于诸法真相有真正的认识。
如上所说的蕴等是空,从实践中确有所体认,不再对于蕴等生起实有的妄执,不为执著的绳子系缚住自己心,那就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亦即是般若智慧的实现,以此般若慧就可证得诸法空性。一般有所得的学者,到了这个境界,以为实有能证智及所证理。殊不知这并未能把握智得的真义。当然,在我们用语言表达时,固然可说般若是能证智,空相是所证理,有能有所,有智有理,其界限分得清清楚楚,不容有丝毫的混乱,假定混乱说不清楚,别人就以为你说错,甚至认为你根本没有了解这个。用语言表达确是这样的,但当证悟时可不是这样,就在你以般若真智悟证诸法空性之理的当时,是没有一物盘据在你心中的,那里还有什么能证智与所证理?到了智理不可分割的程度,就是通常说的『能所双亡』、『智理一如』的境界。所以圣者体悟诸法皆空的真如实性,是超越能所的现证,其中明净得丝毫自性不可得,那里还可用能所智得来说明?能证所证,毕竟空寂,所以本经说为「无智亦无得」;《般若经》说『无一切可取』。能证智是无自性空,所证理亦无自性空,方可说是真正悟证诸法毕竟空性。假定以为实有能证所证,实有修因证果,一切从实有自性出发,是就没有真正体悟诸法空性,对此不应有所忽视!
诸法空性的体悟,不是偶然做到的,亦不是自然触发的,而是经过分别观察,破除种种妄想执见,在澄净的直觉中,始能悟达毕竟空性。一旦悟达空性以后,内心被净化得一点渣滓没有,净化得愈彻底,所证空性愈明净。不过在作观察时,不能预存什么主见,而是以深刻的观慧,探索空性本来真相,经过相当时期观察,到了观慧成就之时,蒙蔽真理的妄见被勘破,就洞见诸法空性,原来确是无实自性的。如是契证空性的般若慧,『不是常识的智慧,也不是科学哲学家的智慧,他们的智慧,只是世间常识智的精练而已。凡是世俗智,不能了解无自性,不能对治生死的根本,自然也不能得解脱。此中所说的无我智,是悟解一切我法无自性的真实智,也名为胜义智。胜义无我智所体悟的,即一切法的真相。一法如此,法法如此,是一切法的常徧法性,不像世俗智境那样的差别,而是无二无别的』。所以真正悟达诸法空性,不但生灭的法相空无所有,就是得无我我所的观智也不可得,唯有像这样的到达境智一如,能所双泯,方是真正悟证诸法空性的智慧。如以为自己有所证,是就不是真正悟证空性。本经为了说明这点,特在智得上面加一无字,否定能证智有实自性及所证如有实自性,而显智如皆是无自性空的。
上来从蕴处界等各种法上显示诸法空性,于所开显的空性中,无有一法可得。如说『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若问为什么是如此的?很简单的答复说:「以无所得故」。『空中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若问为什么?还不是由于『以无所得故』。乃至『空中无智亦无得』,如问为什么?同样是『以无所得故』。一切都无所得,所以『以无所得故』这句,是结显空义。《大般若经》卷第十五说:『善现!色等法不可得故,菩萨摩诃萨亦不可得,菩萨摩诃萨不可得故,所行般若波罗密亦不可得』。此说虽很简单,但是《般若经》中,到处都说诸法不可得的,真可说是引不胜引。现再据文殊师利所说《般若波罗密多经》说:『色非色不可得故,乃至识非识亦不可得;眼非眼不可得,乃至意非意不可得;色非色不可得,乃至法非法不可得;眼界非眼界,乃至法界非法界亦不可得;生非生不可得,乃至老死非老死亦不可得;檀波罗密非檀波罗密,乃至般若波罗密非般若波罗密亦不可得;佛十力非佛十力,乃至十八不共法非十八不共法亦不可得;菩提心、无上菩提皆不可得;不可得中无可得不可得』。正因诸法是不可得的,所以诸法是无自性的,假定诸法原是有实自性的,现在观其诸法皆不可得,那就不能如实有论者说是破坏诸法。
《智论》八十八、〈释六喻品〉说:『我本行菩萨道时,亦无有法可得性,若色,若受想行识,乃至若有为、若无为,须陀洹果乃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智论》八十七、〈释一念具万行品〉说:『著有者难得解脱,有所得者无道无果,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问:世尊!若有所得者无道无果,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无所得者有道有果不?佛答:无所有即是道,即是果,即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若人不分别是有所得,是无所得,入诸法实相毕竟空中,是亦无所得,即是道,即是果,即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破坏诸法实相故,法性即是诸法实相』。《智论》八十九、〈释四摄品〉中更说:『若众生毕竟不可得,法亦不可得,法性亦不可得,毕竟空,无始空故……众生实不可得,众生不可得故,色不可得,乃至识亦不可得;五众不可得故,六波罗密,乃至八十随形好,皆不可得』。《智论》九十四、〈释四谛品〉复说:『若一切法自相空,自相空法中,云何有差别之异……如诸人不可得,业因缘亦不可得,果报亦不可得』。诸如此类的说明不可得,在经论中可说是很多的,除非你不承认诸法无自性空,假定认为诸法确是空无自性的,必然会要归结到不可得上去的,如果仍然认为是有所得,那你就没有真正体会到诸法毕竟空。
如上所说,诸法确是无所得的,所以本经结显空义,特简单的说为『以无所得故』。到此,问题本可结束,但是有所得者,会生这样疑惑:吾人不论做什么善事,总望能够得到好的结果,就是我们发心学佛修行,还不是为了得到圣果,如真于空性中无有一法可得,岂不是完全空无有果?且通常说:行布施得大富大贵果,如果空无有果,还要行布施做什么?持不杀生戒得生命长寿果,如果空无有果,还要持不杀生戒做什么?依八正道行则有四沙门果,如果空无有果,还要修八正道做什么?行六波罗密多得无上菩提果,如果空无有果,还要行六波罗密做什么?总之,既是一切空无所得,在这现实世间做人,得过且过算了,为什么要认真做人?认真做人又有什么意义?做人尚且不要认真,又何贵乎如法学佛?无疑这是没有正确了解无所得的空义,当知性空大乘所说的无所得,正是为了扫尽人们有所得的妄执,因一般人略有所得,就沾沾自喜的固执不放,以为唯我得到这个,别人是不能得到的,不知有了有所得心,是就不是真有所得,唯有透过无所得的空性,那才是真正大有所得,是以般若所说的无所得,不如一般所想像的一无所得,不要为无所得的这话,吓退自己如何做人以及如何善为学佛!
九 无得而得般若果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前说无所得而得,才真是大有所得,但究竟得个什么,此文特加以说明。佛法行者依于正法而行,所可能得的果,当有各式不同,但现修般若行,所得自是般若果,有涅槃果与菩提果两种。前者虽是三乘所共得,但在这里以菩萨来说明。菩萨所修的般若行,虽以般若为主体,但在般若领导下,亦不废其余五度,不过都要以无所得而行。如《智论》八十七、〈释一念具足万行品〉说:『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密时,不得布施,施者,受者皆不可得而行布施,不得戒而持戒,不得忍而行忍,不得精进而行精进,不得禅而行禅,不得智慧而行智慧……不得众生而成就众生,不得佛国土而净佛国土,不得诸佛法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菩萨如是修无所得般若行,终于是有所得的,并不是完全落空。前文更清楚的说:『以诸法无所得故,得菩萨初地乃至十地』,那里说是无所得即一无所有?严格说:菩萨要想跃登菩萨位,必要透过无所得,如未透过无所得,是不能跃登菩萨位的。《智论》八十八、〈释六喻品〉说:『一切有所得是非菩萨位,一切无所得是菩萨位』。须菩提问佛:『何等是有所得?何等是无所得』?佛陀回答须菩提说:『色是有所得,受想行识是有所得;眼耳鼻舌身意,乃至一切种智有所得,是非菩萨位』。佛说了非菩萨位,接著又对须菩提说:『菩萨位者,是诸法不可示,不可说。何等法不可示,不可说?若色乃至一切种智。何以故?须菩提!色性是不可示,不可说,乃至一切种智性是不可示,不可说。须菩提!如是名菩萨位』。
现在经中说的「菩提萨埵」,是菩萨的具足称呼,中国译为觉有情,或译大道心众生,这如常说。初发心的固只称为菩萨,久修大行的称为摩诃萨埵,亦即是大菩萨。因为是诸菩萨,在众多众生中,能『起大慈大悲,成立大乘,能行大道,得最大处』,所以称为摩诃萨埵。因为他们的发心,不是为了要教化少数众生,而是要教化十方一切众生的;不是为了供养一佛二佛,而是要供养十方一切诸佛的;不是为了庄严一佛二佛国土,而是要使十方诸佛国土皆得清净的;不是为了受持一佛二佛的正法宝藏,而是要受持十方一切诸佛的正法宝藏;不是为了断除一二众生的烦恼,而是要断除十方一切众生诸烦恼的。像这样为一切一切而发心,所以得名摩诃萨埵。
心愿广大的菩萨,不但『法门无量誓愿学』,而且亦修『无量广大行』,不论修多少广大行,但都不离开于般若,唯有与诸行相应的般若烈火,始能焚毁内心中的不必要的渣滓,所以说「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其「心」得以「无」所「罣碍」。众生所以有种种罣碍,原因在于内心有种种烦恼,为烦恼驱使而驰逐于世间欲乐,因而,不是罣碍于这个欲乐,什么时候能得,就是罣碍于那个欲乐,怎么能够不失,无时无刻不在罣碍中讨活计,以致身心没有刹那得到安宁。还有人与人间恩恩怨怨的关系,亦会使人有所罣碍,不是罣碍亲人的生活环境,就是罣碍怨仇的对己迫害,不能无所罣碍的过著安定的生活。但若依般若行的实践,体达诸法无自性空,对于已得未得欲乐,不再丝毫有所取著,对诸欲乐有无,自然了无罣碍。至于人事关系,以般若慧透视,了无怨亲可得,有关的人对我种种恭敬尊重,内心不生喜悦,怨仇的人对我种种无情迫害,内心不生恚恨,以如是清净心,平等待一切人,那里还有什么罣碍?是以为人有没有罣碍,问题全在有没有般若慧,使内心无拘无束的得到清净,假定真能做到如虚空那样的无染无著,不取不舍,不再为任何不清净的东西之所覆蔽,自然就不为什么之所妨碍!
菩萨做到「无罣碍故」,自然也就「无有恐怖」。恐怖是种害怕的心理,也就是内心感到极大的不安,或是担心有什么事情发生,这都可以说是恐怖。生存在这世间的我人,不但罣碍这罣碍那,同时亦有种种恐怖。如在地震带的人,恐怖地震的发生,如在台风眼的人,恐怖台风的吹袭,如在火山口的人,恐怖火山的爆发,如在大海边的人,恐怖海啸的滚来,特别是在战云密布的时代,人人恐怖同归于尽的核弹战争的降临,因而可说人类无不生存于恐怖战栗的气氛中,原因还是从执实有而来,特别是执实有的生命,恐怖地震等任何不幸事情的发生,会伤害到自己的生命。佛在《法句经》说:『见有则恐怖』。见有生命死亡,见有财产损失,见有亲友别离,见有怨家聚会,无不发生恐怖。不特见有会得恐怖,就是见无亦起恐怖,以为无是实在没有,怎不感到恐怖失色?所以佛陀续说:『见无亦恐怖』。要怎样才能没有恐怖?佛说:『是故不著有,亦复不著无』。能够有无俱不执著,方能真得无有恐怖。菩萨现由般若行的实践,了达一切都是如幻如化,就是生死亦复如幻如化,还有什么可害怕的?菩萨如是成就般若妙慧,内心充满了各种福德,内外一切力量无不具足,好像坚不可坏的金刚一样,所以无所罣碍,无有恐怖。
罣碍及恐怖既都无所有,当然也就「远离」一切「颠倒梦想」。颠倒是不正的意思,如人向是头顶天脚立地,假定现在脚顶天头立地,就是所谓颠倒,这约身体说,如约心意说,对于什么认识正确是正,如对什么认识错误,就是所谓颠倒。颠倒是由分别妄想而有,如通常说的常乐我净,是为四倒。万有诸法,不论是生命界,不论是自然界,没有一样不是在生灭变化中的,前一刹那看到是这样,后一刹那已不是这样,只要稍为仔细的观察,没有不发现到的,可是众生粗心大意惯了,亦可说是分别执著惯了,总以为万有是永恒的,从不肯承认他们的无常演化,于是牢牢执著以为是常,这不是颠倒是什么?再如世间是众苦充满的,吾人生命从生下来,就在痛苦包围当中,从来不曾有过快乐,即或有时感受到一点快乐,不说乐去而苦来,实际是苦中作乐,何尝有什么真乐?但如你对他说生命是苦的,他反认为你是错误的,人生快乐得很有什么苦?这不是颠倒是什么?更如万有诸法,大如世界也好,小如微尘也好,没有不是众缘和合的,于中要想找个实在自体,不论用什么方法是都找不到,可是无知的众生,却认为什么都是实有的,你要对他说实有自体不可得,他不但怎样也不肯承认,并且坚固的执为实有,能说这不是颠倒吗?特别是吾人生命体,不论从那个角度观察,要想发现一个实有自我,怎样是也不可能的,可是愚昧众生,尤其我们人类,如对他说什么都是假的,看开一点不要太过执著,外在的事物或自家的钱财,或还可以放下一点,如说这个生命也是假的,根本没有所执的自我,那他怎样是也不信的,认为一切可以牺牲,生命自我不能不保持,这不是颠倒是什么?再说这个世间,到处秽恶不净,尤其吾人生命,内外没有微尘许是清净的,佛法把它说为臭皮囊,敢说没有一点过分。试看一个人,在这亚热带,一两天没有洗澡,身上就有股臭味,一两天没有洗脸。脸上就堆满污垢,世人不知身体的不净,终日刻意为身体清洁,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以为这样身体就清净,不知不论怎样为身体清净服务,结果还是臭皮囊一个,何尝因你的洗涤而成为清净?佛为破除众生这四倒,特说无常、苦、无我、不净的四正。声闻人依此四正修学,确将不正的四倒破除,于是就执著四正是真实。到了后代真常大乘学者,认为不但凡夫妄执的四倒是颠倒,就是声闻视为四正的亦是颠倒,所以他们说有八倒。《中观论颂讲记.观颠倒品》说:『因为,法身、涅槃,是常住的,妙乐的,自在的,清净的,假使执著法身涅槃,也是无常、苦、无我、不净的,同样的堕于颠倒。所以,在生死边,要破常、乐、我、净的四倒;在涅槃边,要破无常、苦、无我、不净的四倒。这样,在生死边,无常、苦、无我、不净是四正;在法身边,常、乐、我、净是正了。性空者所依《般若经》等,认为常无常等,都是缘起假名的。如果执有真实的自性,不论说常,说无常,说苦,说乐,说我,说无我,说净,说不净,都是颠倒。所以,即缘起而观性空时,常无常不可得……我无我不可得』。菩萨行者以般若慧,深切的体认到这点,不论怎样的颠倒皆已远离,说为远离颠倒。
梦想,就是妄想。吾人是有各种妄想的,而妄想的纷至沓来,完全源于种种颠倒,如颠倒的执有实我,就为自我的谋求,而起种种的妄想,忽而妄想得到这个,忽而妄想得到那个,从来都是在妄想中打滚的。可是不论什么妄想,都是虚假不真实的,所以特地说为梦想。一般说智者无梦,佛法说唯有最高佛陀,才是真正的无梦,其他什么人都曾做梦的,而梦所梦一切,当你正在梦时,固以为是实在,但到梦醒时候,便知原来是无,觉得在梦中时,或是感到紧张,或是感到轻松,或是感到欢喜,或是感到悲哀,都是极为可笑,为什么要那样?人在无明大梦中,执著什么都实有,而且要据为己有,得到了就很欢喜,失去了就很悲哀,经常陷溺在悲欢深渊中无以自拔!可是到了无明大梦觉醒时,亦即般若真智现前时,知道在生死中的一切,原来都不是实有的,想到那时为这些而争执,实在非常的好笑,所以说为梦想。梦想既从颠倒而来,颠倒已经远离,当亦远离梦想。
颠倒梦想彻底远离,因而就得「究竟涅槃」,最光辉的理想,到此得以实现。未得涅槃以前,由于颠倒梦想,心总在动乱中;得到涅槃以后,远离颠倒梦想,心得归于平静。涅槃是印度话,由于含义很多,向来译义不同:『有的译作灭;有的译作灭度;唐玄奘又译为圆寂,意说德无不圆,惑无不寂。其实,涅槃的特性,是寂灭。寂灭,不是打破什么,或取消什么,是说惑业苦本性空寂的实现。它不仅是寂灭,而是体现寂灭的境地。众生由烦恼而造业,由造业而感果,受生死苦,轮回不息;不知惑业苦三是缘起的钩锁,而觉有自性的存在。所以在生死中,为内我外物等爱取所系缚,感到像火一样的热恼,触处荆棘成碍,一切充满苦痛,所以经中喻三界如火宅。涅槃界,不受生死的热恼,没有苦痛的逼迫,得到彻底的自由解脱,于一切境无系无著,从心灵深处得到解放,确信未来的生死苦痛永息,得涅槃的不生』。
理想的平静的安定的涅槃境界,不唯是佛陀所体验契入的,亦不是唯佛弟子所要求得的,而是印度各类宗教,各派哲学的学者所共同求得的。但无可否认的,一般宗教的教徒以及哲学的学者,由于没有得到正当的方法,始终不能契入理想的涅槃界,仍在动乱的生死海中漂流。吾佛发现趋入涅槃的正道,得以安然的入于涅槃妙城,而后以此正道指示从佛学的行者,佛法行者循此正道迈进,同佛一样的得入涅槃城,所以佛在世时,佛子入涅槃界,可说是很多的,因而得知涅槃寂灭,是佛与声闻所共证的。不论是佛或佛弟子,一旦证入涅槃,不再有生死苦。
《中观论颂讲记》对此有很好的说明:『得了涅槃,就远离热恼苦痛,可知他含有清凉、快乐的意思。这清凉,不同在暑天中得到凉风那样的清凉;这快乐,也不同穿衣得煖,吃饭得饱那样的快乐;他是身心的无累,无著,是离烦恼的清凉,离生死苦的安乐。涅槃是体证法性空寂而得的解脱,是现觉空寂而自知生死的永尽。在现生修行,只要内心离了惑染,见真谛,即能自觉自证:「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更受后有」。心得无限自在,不为生死苦迫所累,这就是证得涅槃』。涅槃是现生得证的,即于现生中实现解脱自由,不是死后才得涅槃。
涅槃是三乘共证的,不论那类圣者证得,虽都可名究竟涅槃,但以声闻圣者来说,究竟涅槃应名无余涅槃,而站在大乘菩萨说,究竟涅槃应名无住涅槃。声闻人到达涅槃,就以为一切究竟,安住在涅槃界中,享受其寂灭之乐,不再想到还有很多众生,在生死中沈沦受苦,众生的苦是众生事,他们应该自求解脱,我们顾不了那么多。可是菩萨不是这样,认为自己问题虽已解决,但很多众生尚有待救济,我怎能安住涅槃界享乐,于是为悲心驱使,从涅槃界中跃出,深入生死的大海,救度广大的众生,虽在生死中随波逐流,救度需要救度的有情,但因有般若慧力支持,了解生死的如幻如化,不为生死的钩锁所缚,任运而自然的度生,好像在涅槃界一样。当知这就是菩萨的悲智双运:以大智故,虽在生死而不住于生死;以大悲故,虽入涅槃而不住于涅槃,真正做到即生死而涅槃,即涅槃而生死,生死涅槃打成一片,这当然不是声闻行人所能做到的。不过佛法救人救世的伟大精神,从无住涅槃的这一表现,可说完全清楚的看出。涅槃是佛子所应追求的目标,在没有到达这一目标前,不论你在佛法中怎样精进,总还是在佛法的门外,不能说是已得佛法的新生,不过证得涅槃以后,不能安住在涅槃界,应再来生死中度生!
不错,涅槃为佛弟子所应求证的,但不能认为有个实有自体的涅槃,为自己所证得。为什么这样讲?因诸实有论者,听说了生死得涅槃,就以为有实有生死可了,有实有涅槃可证,不用说,这没有了解佛说的真义,佛说涅槃不是如此的。《中观论颂讲记》说:『佛证觉的涅槃,即悟入一切法性毕竟空,本来寂静,这即是生死法的实相。入无余涅槃,也是因生死的本空而空之,何尝有实法可舍,有实法可得?如虚空的无障无碍,明净不染,无彼此的对立,无一异的差别,无生灭的动乱,无热恼的逼迫,一切戏论执著所不能戏论执著的,强名为涅槃。这涅槃在迷妄时,与生死不相碍,所以说:「毕竟空中不碍生死」;在觉悟时,也与戒、定、慧等功德无碍,毕竟空寂而万德圆明』。原因,动乱不已的生死,固是如幻如化无自性空的,平静安定的涅槃,也是如幻如化无自性空的,说有实有自体的涅槃,那就不可能证得涅槃,设自以为证得涅槃,也不过是相似涅槃,不过证得究竟无住涅槃的菩萨,是不会执有实在涅槃的。
不但菩萨从无所得中而得涅槃果,就是佛陀亦从无所得中而得菩提果,所以经说:「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佛是证觉无上正觉的大圣,同样是由般若的实践而证得的。不但现在释迦佛及十方佛,是由般若而得正觉,就是过去过去诸佛,亦由般若而得正觉,甚至未来未来诸佛,也是由于般若正觉,假定没有般若,根本不得成佛。经说诸佛世尊皆从如法修行而来,所修诸行虽说是很多的,但若能修最极重要的一法,那就可以通达一切法,此所修的重要一法,就是般若波罗密,到了般若修得成就,就可通达诸法皆空,悉无所得。一般说为什么什么,都不过是虚假名字,并不是说什么,就有什么实体。唯有如是通达无所得,方得成就无上正等正觉。《小品般若》卷八说:『过去诸佛皆从六波罗密生,未来诸佛皆从六波罗密生,现在十方无量阿僧祇世界诸佛皆从六波罗密生』。经中虽说诸佛皆从六波罗密生,而实是从般若生,所以本经特说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什么唯依般若得证无上正觉?因诸佛在行菩萨道时,求入萨婆若海,就是于般若中求的,如求大宝,要在大海中求,其道理是一样的。
经中所说三世诸佛,是就时间方面说的,实际空间所有诸佛,亦是依般若正觉的,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无不是从般若成的,所以般若诸经论中,虽到处说般若无所得,但诸佛毕竟还是由般若得,吾人对般若怎可忽视?有人对毕竟空无所得感到害怕,实在说来是不必要的,因如上说,菩萨得涅槃果,佛陀得菩提果,是极为明白的事实,请问还有什么可怕?不特如此,得菩提果的佛陀,还有无量无边的殊胜功德,是我们所不能计及的,那里真的是一无所得?佛之所以种种开显空义,说种种不可得或无所得,目的是为摧毁众生坚固的执著,并不是说什么都没有。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中国译为无上正等正觉,或有译为无上徧正觉,或有译为无上正徧知,还有译为无上正徧道,显示这是平等普徧觉知真理的无上智慧。《智论》八十五说:『唯佛一人智慧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一般将这分为三个层次来讲:三菩提,译为正觉,这是佛教圣者所共同得到的,如声闻、缘觉已得到正觉,不再为错觉所惑,但只能个己觉悟,不能以所觉悟的,去觉悟其他的人,未能做到普徧正觉。三藐,译为正等,等是普徧的意思,此指菩萨的正觉,不但自己如实的觉悟,并将自己所觉悟的真理,转而觉悟其他的有情,希望其他有情,亦能如己觉悟,如是正等正觉,当然超过二乘,为二乘所不及。阿耨多罗,译为无上,是指最高佛陀觉悟说,显示佛陀的觉悟,不但能普徧的觉悟一切有情,而且到达至高无上究竟圆满的程度,普徧正觉的菩萨,亦不能与佛相比。
佛得无上菩提,是佛法的最高果位,没有比这更过其上,学佛当然是以成佛为终极目标,可是证得无上正觉,不要以为有个实自体可得,诚如《金刚经》说:『实无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又说:『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证知以为有实无上菩提可得,是就不能证得无上菩提。《文殊师利所说般若经》卷上说:『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又说:『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云何名佛?云何观佛?文殊师利言:云何为我?舍利弗言:我者但有名字,名字相空。文殊师利言:如是!如是!如我但有名字,佛亦但有名字,名字相空即是菩提,不以名字而求菩提,菩提之相无言无说,何以故?言说、菩提二俱空故』。如果定要追问菩提是怎样的相貌,不妨说法界之相就是菩提,因法界中是一切法空的,而一切法空就是菩提,二者是无二无别的,那里可说有无上菩提可得?是以最高佛陀,从不说我得无上菩提。这因无上正等正觉,就是一切法如实相的圆满现觉,无所得的妙智,契会无所得的如如,那有少许可得?
十 喻赞般若兼说咒
故知般若波罗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密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般若之体是什么,在前已种种说过,对它当有所了解,就是佛法的行者,在佛法的修学中,不论得到怎样的功德,都是由般若而来的,亦即等于般若具有种种的功德,如是具有无量功德的般若,如欲对它有所赞叹,不特没有办法赞完,就是直赞般若胜德,亦不是一般人所了解,所以特举譬喻赞美般若胜德,好让人们对此有实质的理解,不是似是而非的认识。很多经中都说:『诸有智者要以譬喻而得开解』,譬喻的功用可知。不过当举喻时,要举为人人所知的眼前事实,方可为人易于接受明白,佛陀深深了知这点,所以特举印度民间所通行的咒字为喻。
咒是咒语,为印度固有的婆罗门教所倡行的,婆罗门教对于信徒的教导,不论是为求福,或者是为避祸,甚至欲为对付自己所不满意的人,都要他们念咒,求福的念求福的咒,避祸的念避祸的咒,对付敌人的念对付敌人的咒,是以咒有各式各样的,不用说,其中有善咒、恶咒的类别。人们或自己念了咒,或宗教师为之念咒,有时确实发生一些效力,因而印度民间,到处都有念咒之声,并将咒看得非常神圣,如有念咒不灵的,不是咒本身问题,而是念咒的人诚心不够,是以人们都知咒是怎么回事。
佛为适应当时民间一般人们的好乐,特举咒为喻以赞般若德,表示真正咒语,不是别的什么,就是所谓般若。咒之所以成为婆罗门教徒日常爱念的一种咒语,据说念了会发生一种意料不到的伟大力量,但是在佛看来,任何一种力量,都没有般若的力量大,如常念般若波罗密多,同样会发生无比的力量,而且这种力量的产生,不特可以抗拒一般的强敌,挽救国族的危亡,就是成佛作祖也没有问题。如我国古德因念般若而得感应的,可说很多。最为佛教界所熟知的,天台慧思大师持诵般若,得以解救贼众重围的危城。还有隋末道悦禅师,患有极重的水肿病,腹胀如鼓那样的大,医药悉皆无法治疗,乃专心一意的虔诵般若,没有几天,得使肿病不药而愈。证知般若有其大力,亦知唯有般若真正是咒,世人如欲消灾避难,如欲解决什么难题,多念般若波罗密多,必将得到很大功效。
为此,佛说「故知般若波罗密多,是大神咒」,真实不虚;般若波罗密多,「是大明咒」,真实不虚;般若波罗密多,「是无上咒」,真实不虚;般若波罗密多,「是无等等咒,真实不虚」。不特本经这样讲,《小品般若》卷二亦说:『释提桓因白佛言:世尊!般若波罗密是大明咒,般若波罗密是无上咒,般若波罗密是无等等咒』。较之本经,少说一个『是大神咒』。释提桓因就是帝释,接著佛对帝释说:你说得很对,不过我得告诉你,就是这个明咒等的力量是很大的,因『过去诸佛因是明咒,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未来诸佛亦因是咒,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今十方现在诸佛亦因是咒,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所谓是咒,就是般若,般若为三世诸佛母,亦于此得知。
为什么说般若就是大神咒?神是变化无碍自在的,不受任何的阻塞拥滞,要想怎么样就可怎么样,世间一般所认为的神,大都是有这个力量的。佛法所说的般若,如能深刻的去行,到了相当的程度,发生特殊的力量,不唯能除小小的痛苦,就是生死大苦亦能消除,这是千真万确的,没有一点儿虚假,所以般若就是大神咒。
为什么说般若就是大明咒?明是光明,亦即光辉,不论是怎样的光明,日光也好,月光也好,灯光也好,烛光也好,都有消除黑暗的功用,那怕是千年暗室,只要提一灯进去,所有黑暗就破除。当知般若波罗密,一旦在身心实现,无始来的无明黑暗,立为般若智光破除,不容再盘据身心中,所以般若就是大明咒。
为什么说般若就是无上咒?无上是对有上说的,不论怎样一个东西,假定还有在它上的,就不得说为无上,唯有更无它法在它之上,方可真正说为无上。般若是最高最上的,不但能使众生除一切苦,而且能使众生证得无上菩提,像这样最极殊胜的功用,在世出世间的诸法中,真的找不到一法可在般若之上的,所以说般若就是无上咒。
为什么说般若就是无等等咒?等是相等或平等的意思,如用两物的互相比较,假定有优劣的差别,就不得说为相等,如优越而无可比较,是就名为无等。佛法说行者所证得的究竟涅槃,是最彻底而无有可与相等的,然而究竟涅槃,是由般若所证得的,其他虽不可与之相等,而般若如涅槃,无等之等,所以说般若就是无等等咒。
印度人从婆罗门教徒学习诵各种不同的咒,唯一而又最大的目的,在于怎样能离诸苦,使诸苦不来袭击自己,在于怎样能得福乐,使诸乐永为自己享受。要求离苦得乐,是为人的常情,不能说是不对,但念婆罗门教的咒语,能不能离苦得乐,固然是个大问题,即或能离苦得乐,也不过是暂时的,并不能永远做到。佛教的般若波罗密多咒,能使吾人彻底的离生死大苦,得涅槃大乐,而且一离永离,一得永得,得到的乐不会失去,离去的苦不会再来,所以真『能除一切苦』的,唯有般若,真能得一切乐的,亦唯般若,而且这完全是『真实不虚』的,不容我们对它有丝毫的怀疑!
本经前说般若度一切苦厄,此处复说般若能除一切苦,可说是部首尾一致、前后关顾的完整经典,诸有欲求出离一切苦,得究竟乐的佛法者,修学般若,实践般若,不能不说是最极重要、最为第一的课题,因这是般若思想的经论所一再昭示吾人的。可是使人感到非常遗憾的,就是现在一般学佛的人,不特不愿修学般若、实践般若,反而认为这是多余的,试问怎能得到离苦得乐的学佛目的?因而我再恳切的愿我学佛同道,应本佛陀的教诫教授,精勤不懈的修学般若,以期最终能够得到:『无上菩提觉法乐,无上涅槃寂静乐』,免再在轮回中受生死大苦的袭击!以是之「故」,佛特慈悲的宣「说般若波罗密多咒」,使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开启般若慧眼,观察万有一切,发现存在于自己周围的所有诸法,无一不是般若的显现,真正达到所谓『翠竹黄花无非般若』的境界,那是多么的风光?为什么不善为修学般若?为什么不运用般若契入于空寂性?为什么不要在无累无赘的毕竟空性中,过其自由自在的真理生活?为什么要立于般若门外甘受种种的缠缚?
举喻以赞般若的殊胜功德,如上所说,对于般若具有无量功德,可说已清楚的了知,但为坚定人们对于般若果德的信念,从而认真的修学般若,特再引用文殊师利所说般若波罗密经的一段话,作为结束。经说:『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恒沙劫,以无价宝珠布施恒河沙众生,众生受已悉发道心,是时施主随其所宜示教利喜,令得须陀洹果至阿罗汉果,是人所得功德宁为多不?阿难白佛言:甚多!世尊!佛言:善男子!若人起一念心,信此般若波罗密经不诽谤者,比前功德,出过百倍、千倍、百千万亿倍,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知,何况具足受持读诵为人解说?是人所得功德无量无边,诸佛如来说不能尽。何以故?能生一切诸佛萨婆若故』。以此具体事实,校量功德胜劣,更可看出般若功德的不可思议,更应信解受持读诵解说般若。
本经讲到喻赞般若的功德,对于般若的殊胜,已全部显示出来,没有什么可说了,当不要画蛇添足的再说什么。对的,利根众生由此实践般若,能够得到离苦得乐,确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一般钝根众生,不能接受般若深义,不能因此般若得益,大慈大悲的佛陀,不能不予以化度,所以特再曲开方便,说此密咒,摄受这些钝根众生,让他们念咒摄心,以开发般若智慧,得到般若的利益。这不但是佛所运用的一大方便,亦可显示佛陀深彻骨髓的悲心,无一众生不为佛陀之所摄化。
咒是中国话,因佛法未来中国前,中国民间就有什么发神验除灾患的禁咒法,知咒是中国向来所说的。印度叫陀罗尼,中国译为总持,或译能持能遮:能遮是就遮恶方面说,就是当人一念恶不善心欲生起来时,有股力量能够立刻遮令不生,或者当人正欲造作什么罪恶时,亦有一股力量持令不作,终于使之作恶不成。能持是就持善方面说,就是人们积集了种种善法,有股力量能够持令不散不失,好像以完整无缺的器皿盛水,水不会漏失掉一样。由于有这能持能遮的两大作用,所以说为陀罗尼。
不过在四种陀罗尼中,有将华梵合起来,说为咒陀罗尼,认为这是真言教的陀罗尼,为佛菩萨从禅定所发的秘密的言语,含有不可思议的法力,能为众生除种种的灾患,为凡夫二乘所不能知的。从佛菩萨禅定所起的咒语,是佛菩萨的真实语言,自不是一般祈祷所用的咒语,如将佛菩萨的真言,当作祈祷的咒语,无疑是绝大的错误。神咒真言,还有将之说为无尽藏。《佛地论》卷五说:『于一法中持一切法,于一文中持一切文,于一义中持一切义,摄藏无量诸功德,故名无尽藏』。
咒是照印度梵语原音传写过来,在玄奘三藏所说五不翻中,属于秘密不翻,因而自古以来,认为秘密真言,不可加以解释,只要蓦直念去,就可发生效力。但人是个极为奇怪的动物,你越是说不可解释,他就越加想要了解。由于这个因缘,古德对本经的简单咒语,也曾加以解释,现在就如古德所解,略为解说如下:
『揭谛』,是去或往的意思,重说「揭谛、揭谛」,就是重说去或往、去或往的意思。「波罗揭谛」,是到彼岸去的意思。「波罗僧揭谛」,僧是众的意思。「菩提」,是觉的意思。「萨婆诃」,是速疾成就的意思。个别的解说是如此,连贯起来应这样讲:往去!往去!往到什么地方去?往到涅槃的彼岸去!是你一人单独去?还是集合大众一齐去?当然是集合大众甚至一切众生同去!所谓到彼岸的世界去,不论是从迷的此岸世界,到达悟的彼岸世界,或从凡夫的此岸世界,到达佛陀的彼岸世界,都缺少不了正觉,唯有正觉方能办到,而且要求正觉愈快成就愈好,所以末后萨婆诃,是速疾成就的意思。前说般若波罗密多是真实的言语,现在再用咒语说明它的真实,是以所谓念咒,应该是念摩诃般若波罗密多这个咒,如经常的念此般若波罗密多,就可获得般若智慧现前,愿共勉之!
自序
《心經》雖是一部短短的經典,但在中國佛教界卻極為有名,不特出家眾都會念誦,就是在家眾亦多會念,加上歷代高僧大德,經常不斷的弘揚,幾成為家演戶說。原因經雖簡短,但其所含義理,卻是極為豐富,非特統攝六百卷《般若經》中的要妙,甚至亦可說是諸經的總持。不論怎樣的敷演講說,總是不能窮盡其義的。我在自由中國及海外各地,曾經多次的講說《心經》,佛曆二五零六年正月,在香港東蓮覺苑宣講,歐淨敏居士且發心錄成講記,該講記雖講得不怎麼圓滿,大體尚能為諸讀者之所愛好,是以先後曾經再版多次,迄今仍然到處流通。
佛曆二五二五年八月,吾於自由中國中華佛教居士會,加拿大溫哥華世界佛教會,兩地說法圓滿,轉赴美國紐約,應大覺寺之請,復為眾講《心經》。當時只是依經講經,因為過去已有講記,所以沒有想到記錄。不意到了今年新春,忽然接到沈家楨居士,寄來王沈醒園居士的筆記,翻開大略一看,覺得記得極好,因而予以增損,成約六萬餘言。與過去講記比對,確有很多不同處,為不使大永居士辛苦記錄的一番誠意,為人之所忘記,乃決將之出版,供愛好《心經》者,對照前後講記,能對《心經》有更深一層的認識!
或說《心經》註釋,古今已經很多,而你前亦已有講記,為什麼還要再以講記出版?前說《心經》義理無窮,不論怎樣橫說豎說,是都無法說得盡的,現雖復以講記解說,仍不能說其義理萬一,今後縱仍有人發揮《心經》奧義,亦只能於般若義海中說其一滴!況且,般若為法中之王,是甚深最甚深的,沒有相當的智慧,決不能窮其底蘊!我是業障深重而智慧又極淺薄的人,對於般若精義怎能圓滿開顯?所以仍將講記出版,不過以供初發心者參考,實不值智者一閱!
《心經》之旨在於般若,般若為照耀昏衢的高炬,亦為濟渡苦海的舟航,所以三世諸佛依之而得正覺,諸地菩薩依之而證涅槃,每一佛法行者,欲證正覺菩提,誕登涅槃彼岸,怎可捨般若而求他法?古德說:『千日學法,不如一日學般若』,是以般若觀門,不可一日不學!當知眾生在生死中,為結使病之所困擾,無始以來無人能治。佛為無上醫王,說般若藥治療,未有不痊癒者,是以般若功深!
書成以後,函告沈家楨居士,承其立即來函說:「《心經》講記可以付印十分高興」。同時承其夫人沈居和如居士,發心擔任五千本印費,以廣結法緣,真是功德無量!同時又有星洲陳慧清居士發心助印五百本,林光泰、蔡石鑽二居士亦發心各助印五十本。惟願以此功德,迴向諸發心者,善根深植,福壽綿長!講記在臺印行,荷承性瀅法師,發心負責一切,在此一併誌謝!最後我要謝謝王沈醒園居士,不是她的發心記錄,不會有這講記出現!
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講記
仁公會長!沈(家楨)、俞(時中)兩副會長!諸位董事!諸位居士!剛才仁公對我的介紹,說我承受了太虛大師及印順導師的思想體系,實在不敢當!太虛大師的思想深廣如海,我固沒有從中嚐取一滴法味,至印順導師的思想更加深湛,我連邊都未摸到,怎敢說我能承受二大師的思想?不過藉此機會向諸位坦白說一句的:一個人要創立一種獨特的思想,實在不是容易的,以佛法說,非要對全體佛法有所體認,方能樹立自己的思想,否則的話,是不可能做到的。有人覺得我應有自己的獨立思想,不應老是跟著印順導師的思想走。這可說是對我一種鼓勵,我對說這話的人相當感激。別人不知道我的智力有限,那是不能怪的,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智力不夠,那就不能原諒!自知不但智力淺薄,簡直可說沒有智慧,怎敢奢望有自己的思想?說句不出息的話,對於印順導師的思想,如能傳述一二出來,那我已感心滿意足,這是實在話,決不是客氣。如天臺智者大師,將全體佛法組織成五時八教,成為獨立的一大宗派,古今能有幾人?天臺學者能傳承智者大師的思想不墜,已經是非常難得,亦值後人之所讚歎的了。是以仁公說我受二位大師熏陶、感染很多,實在不敢當。不過我在宣說如來正法,是依二大師的思想倒是真的,但是否契合二大師的思想體系,還未敢以肯定,原因我的業障很重,加上我的根鈍慧淺,更以二大師的思想深廣,我所見不到的地方,必然是很多的,講得不對地方,除請諸位原諒,還請仁公會長,不吝予以指正!
這次來講《心經》,因緣起於陳綱居士,就是在我去年離開紐約時,陳居士送我到機場,一再邀我下次來講《心經》。月前在溫哥華講《維摩詰經.方便品》及唯識要說,和陳居士通電話,再度提起講《心經》的事,因而我就決定來講《心經》,是以此次在貴會講《心經》的功德,應歸於陳綱居士。不過諸位這樣踴躍的來聽,自亦得到所應得的聽經功德。
一 無價之寶的般若
《心經》,全稱是「般若波羅密多心經」。我國古代各宗甚至繼承該宗派的學者,不論是講《心經》或其他經典,必先來個懸談,如天臺宗學者講五重玄義,華嚴宗學者講十玄門等,當然有它的意趣,但是這樣的講法,在聽者較為難懂,現我換個方式,先講一個故事,引起諸位興趣,然後再慢慢的講到經題,那就不致感到枯燥無味!
佛在經中所說的故事是這樣的:過去有一個國家,是個富有的國家,國庫裏的金銀珠寶鑽石之類,不但應有盡有,而且都是很多,可是國王仍不滿足,欲想得到所未曾擁有的珍寶,於是派遣他的大臣,到國外去廣事搜羅,只要是國內所沒有的,不論代價多少,將之買了回來。大臣奉命走徧各方,所看到的都是國王已經有了的,沒有什麼更珍貴的寶物值得買回。因未完成國王交辦的使命,心頭非常懊惱的,奔向回國的路途。
有一天,當他在一個城市慢慢走時,忽在一處看到一塊賣物的招牌,寫著「賣智慧」的三個大字。大臣覺得這倒是從來未見過的,於是信步走進那個店裏,去問坐在那兒的一位老人:「請問你的店裏所賣的智慧是什麼東西?該智慧的價值又是幾何」?老人直捷了當的回答說:「智慧偈四句,銀子五百兩」。大臣覺得僅僅四句智慧偈,便得花五百兩銀來買,未免太貴了一點!但一想到買回四句智慧偈,向國王有所交代,也就忍痛的將之買了。
四句智慧偈是:『遇事善思惟,莫遽發暴怒,今日雖不用,時至得大利』。大臣花五百兩銀子買了這四句偈,於是一邊走路,一邊默默讀誦,將之緊記心頭,以便回去交差。在歸途中,路過自己家門,想想回家一次,是很不容易的,何不回家休息一夜,剛好是個月明之夜,走近自己屋外窗口,向妻子的房間窺視,不看倒也罷了,一看怒火上升,原因發現妻子牀前,擺著兩雙鞋子,以為妻子有了外遇,立刻拔出隨身寶劍,想衝進屋殺掉妻子。正當這個時候,忽然想起買的四句偈中:『遇事善思惟,莫遽發暴怒』的兩句,於是他就冷靜下來,想再看看才說。忽見帳子掀開,母親從牀下來,於是恍然大悟,脫口大聲叫道:『值得!值得!不貴!不貴』!什麼東西值得?智慧偈四句。什麼東西不貴?智慧偈四句。五百兩銀子買了四句偈,為什麼還說值得不貴?因如沒有買這四句智慧偈,今晚就會闖下大禍,不但誤殺嬌妻,自己生命亦會不保!
今天為諸位講此《心經》,內容是開顯般若思想宗要,好讓諸位從這部經中,得到智慧之寶,且是無價之寶,縱有如須彌山般的大寶聚,亦不能換得智慧大寶,要想得到這樣的智慧之寶,不是世間的金錢所能購得,唯有佛法的清淨信心,相信唯有般若智慧,才是真正無價大寶,那你就得到智慧之寶,沒有什麼人再比你富有。因而現我可這樣對諸位說:佛陀一代時教所說的種種道理,雖說都是極為珍貴的,但最尊貴的還是般若慧,佛法如沒有般若慧,那就顯不出佛法的特色,是以為佛子者,應尊重般若,修學般若,從而得到般若智慧大寶。
般若一般譯為智慧,但智慧實不足以代表般若,因沒有更適當的名詞,可以表達般若的內含,所以勉強的說為智慧。智慧在佛法中,向來分為兩種,就是有漏智慧與無漏智慧。世間上的各種知識學問,如科學哲學等,不能說它沒有智慧,但以佛法觀點說,那只是屬於世間的有漏智慧;不能說它們沒有特殊功用,卻不可能用它來斷煩惱得解脫,能夠完成身心解脫,圓證無上菩提,佛法認為唯有無漏智慧。是以對於佛法所說智慧,定要有所簡別,與世智慧混同,就難從佛法得到受用。要想有所簡別,太虛大師曾說過的幾句話很好:『般若者,乃以佛所說言教,解理修行,遣除一切顛倒、迷謬、虛妄的分別,親證諸法實相真如的無分別智慧』。我以為太虛大師所說,最能把般若智慧的意義,完整而清晰地表達出來,值得我們記取。
㈠ 通別題的分析
《般若心經》傳入中國,古今共有八種譯本,但流通讀誦最廣,講說註釋最多的,當推玄奘三藏所譯的《心經》。因奘公譯經的態度非常認真,如有『一義未妥,逡巡寒暑;一言互異,斟酌再三』。不論譯什麼經論,都是這樣一絲不苟,加以奘公兼通華梵,所以譯筆流暢,易於讀誦。由於中國一般學佛者,為人誦經超度,在回向時常念《心經》,有誤認為《心經》是專度亡,對亡人有益,其實不然,《心經》是利益存亡的。以奘公本身經歷作證,如大師西行求法時,在途中遇到一位病僧,特別予以殷勤侍奉。該僧病好後,為報答奘公厚意,特將《心經》傳授奘公,後來奘公在途遇盜,盜要殺他祭祀神靈,在這萬分危急之際,奘公默念梵文《心經》三遍,在第三遍念未完畢,剎時飛沙走石,狂風暴雨大作,把殘暴的大盜嚇跑,證明念誦《心經》有大利益。
《心經》是簡稱,全稱應名『般若波羅密多心經』;有時加上『摩訶』兩字,稱為『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有時再加『佛說』兩字,成為『佛說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通常所說第一種經題,『般若波羅密多心』七字是別題,顯示別於他經的意思;最後『經』字一字是通題,顯示這是通於佛說的一切大小乘經典。前七字別題中,『波羅密多』四字,亦可說為通題,因稱為波羅密多的經典,在大乘經中是很多的,不只般若波羅密多一種,所以波羅密多四字,是別題中的通題。另外,『般若』兩字,嚴格說來,亦是別題中的通題,因在般若部中,不但《大般若經》叫做《般若經》,還有《摩訶般若波羅密經》,《仁王護國般若波羅密經》,《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勝天王般若波羅密經》,《實相般若波羅密經》,《文殊師利般若波羅密經》,《大乘理趣六波羅密多經》等,所以般若也是別題中的通題。如此一分解,真正的別題,只剩下一個『心』字。經題,等於一本書的書名,或一篇文章的題目,我們看了書名或文題,大體便可瞭解其中所要敘述的內容,所以經題很重要,明白經題說的什麼,到了聽經文時,也就容易瞭解。
㈡ 通題經的解說
經在印度,或叫修多羅,或名修妒路,或稱素怛纜,以其意義正譯來中國,是綖的意思,等於現在的絲線或絲帶一類的東西。我國古代的書籍,是用絲線裝訂而成,與印度的貝葉經文,用帶把它貫串成為一冊,其作用是相同的。舉喻說:如人以綖(線)將一朵一朵的華,或將一粒一粒的佛珠貫串起來,不但使它不致散失,還可作為念佛之用。佛陀所說的言教,能夠貫串其中的法義,既可令之不失,亦能受持讀誦,甚至依之解釋,所以譯之為綖。既然如此,歷代譯師,為什麼譯之為經而不直譯為綖?或乾脆的譯之為線或帶?不用說,這與中國文化,有著深切關係,原因吾國歷來學者,對經有其不尋常的看法,認為有它相當重的分量。如普通人所說的言論,沒有資格可以稱為經,有資格稱為經的,唯有聖人的言教。吾佛是聖中的大聖,所說言教皆有益於眾生,其分量更重於世間聖人所說的話,所以每一譯師,特將修多羅譯名為經。這一譯法,非常吻合於中國文化特質的。
修多羅,不但譯之為經,或有譯為契經。契是契合的意思,古德以契理、契機二義釋之。就契理說,顯示佛陀所說的言教,沒有不契合真理的。如說諸行無常這話,就是契合於真理的,因為世間萬有諸法,沒有一法不在無常演化中的,要想在諸法中,找個常住的法,絕對是不可得的。又如說無常故苦,同樣是契合於真理的,因為生命是苦,是人人所感受到的,沒有那個可以否認,但為什麼會苦,佛說由無常變化而來,如吾人的生命體,時刻在變化中,以現代的話說,生命體上的細胞,不斷在新陳代謝,只要一天的時間,整個細胞都變換。正因生命體在剎那演化,如果稍有偏差,四大就會不調,而有病苦產生。再如人出現到這世間來,為什麼會漸漸的變老?還不是由無常演化而來。不論是老是病,都是人生大苦,能說無常故苦這話,不契合真理嗎?有誰能夠指出無常不苦?就契機說,不管眾生的根器,有著怎樣的不同,但佛所說的言教,不但契合上根利器的眾生,就是下根眾生的機宜同樣是契合的,所以不論什麼眾生,聽了佛陀言教以後,沒有不得到佛法受用的,所以說為契機。
如依《雜心論》說,經含五種意義:一、出生,意說做人,特別是做個學佛的人,如能多讀佛經,經中出生妙善,充實行人身心,使之不致造作諸惡。二、涌泉,意顯佛所說的經典,含有無窮無盡的義味,如能對之有所理解,講時將會如泉水般滔滔不絕的涌出,那無窮的義味,無法可說完的。三、顯示,意顯佛所說的經典,能示正確的功能,令諸學佛的行人,確能斷除煩惱而得解脫的效用。四、繩墨,意顯佛所說的經典,能夠楷定什麼是邪是正,令諸佛法的行人,遠離邪道而趣正途,猶如木匠運用繩墨,可使所用木料鋸直。五、結鬘,意顯佛陀所說的經典,能夠貫穿散亂的諸法,使之不致散失,貫法猶是綖的意思。
古德還有將經解說為常為法,而且用教行理予以說明:佛所說的大小乘教典,天魔外道不論用什麼伎倆,要想對它有所改動,那是絕對做不到的,是為教常;佛所指示的各種行門,都是真正純一不雜的,天魔外道要想糝雜它們的邪行進去,同樣不可能做到的,是為行常;佛所開顯的諸法真理,湛然而常住不動的,不論時代怎樣在變,仍然那樣的適應時代,是為理常;佛所說的大小乘教典,其法可為軌範,其行亦可為軌範,其理更可為軌範,所以特別訓之為法,法就是可為軌範的意思。
㈢ 別題心的略釋
《心經》的心,在各註中,有種種不同的說明,但歸納起來不外四種:一、肉團心,是指吾人的心臟,其狀好像蓮華合而未敷的那樣,有筋脈約之而成八分,男性的肉團心是上向,女性的肉團心是下向,可見男女內在的肉團心,有著上向下向的不同。二、緣慮心,亦名慮知心,了別心,在唯識學上說,乃是通於八識的能緣作用,但就一般的說法,是專指意識講的,因為意識有它特別緣慮的作用,在諸心識當中,是最為活躍的,時而緣慮這個,時而緣慮那個,從來沒有停息,修學佛法行者,所最要控制的,就是這緣慮心。三、堅實心,是堅固真實的不生不滅心,或有說為自性清淨心,或有說為如來藏心,或有說為自性第一義心,或有簡單的說為真實心,實際就是所謂真心,為真常唯心論者所常說到的生死涅槃所依的淨心。四、積聚精要心,如樹木的積聚精要而成為樹心。
在這四種心中,《心經》的心,是指最後的積聚精要的,因本經是積聚大般若六百卷的精要而成,所以說為《心經》。如是積聚精要心,如以現在的話說,或者叫做中心,或者叫做心要,或者叫做核心。講到中心,現在用的很多,如紐約有個最有名的中心,叫做世界貿易中心;另外有個為佛教徒所熟知的,叫做世界佛教中心;其他如活動中心,教育中心,中心兩字,已被廣泛的運用。《心經》的心,不用許多道理去說明它,簡單的叫做中心好了。中心,就某方面說,是極為重要的,不可隨便濫稱,如說華盛頓,是美國的行政中心,經濟中心,教育中心,是名符其實的中心,因而可說華盛頓是美國的精要或精華所在,沒有那個可說不恰當的,亦沒有那個敢以推翻的。
《心經》的心,我們所以把它說為中心,因它是全部般若思想的中心所在。誰都知道,佛於一代時教中,所說般若的時間最長。天臺家有四句話說:『阿含十二方等八,二十二年般若談,法華涅槃共八載,華嚴最初三七日』。就別五時說,佛說般若固然只有二十二年,就通五時說,從初得道夜到最後涅槃夜,於此長時期間,佛陀無時不在說般若,證知佛於一代時教中,所說以般若為最多。佛陀所以特別多說般若,原因般若在佛法的修學中,實在有它的重要性。如佛法行者,不論修學怎樣的法門,特別是修學出世的法門,假定沒有般若與之相應,不論你是怎樣的勤修,要想了生死得解脫固不可能,要想在生死中從事眾生的度化同樣是不可能,要想得到最高的無上菩提更不用談,唯有般若才能完成一切,所以佛特廣說般若。
佛說般若有這樣的多,沒有傳來中國的固不少,單就傳來中國的來說,就有七百餘卷之多,在這麼多的般若經典中,不說沒有智慧的,難以把握其中心,就是有智慧的,亦感到相當不易,是以必要有部代表般若中心思想的經典,簡明而扼要的說明般若,我們始能從深廣的般若海中,得到般若的心要,獲取般若的思想。現在所講的這部短短的《心經》,看來只不過二百六十個字,可是全部般若的精要思想,無不含攝在這當中。古今大德講解《心經》,無不竭力強調這點。因此,現我亦肯定的對諸位說,《心經》確是般若大海的宗要所在,值得我們講說和論究。現代常聽人說,時間就是金錢,沒有那個不為爭取時間,在忙得團團轉,試問什麼人能有時間閱讀六百卷般若?不說大部的六百卷般若,就是過去曾為一般學佛者常課的《金剛經》,亦很少有人抽出時間去讀。但如將《心經》讀熟,只要一兩分鐘就可讀完,不論是個怎樣忙的人,我想這點時間可以抽出的,每天念一遍或三遍《心經》,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況且雖是僅念一遍,但因它是全部般若的心要,無異等於讀了六百卷《般若經》,或等於讀了《金剛經》。古德特別從般若部中,取出《心經》流通宏揚,並且勸人讀誦《心經》,實有他們的獨具慧眼,我們應踏著古德芳軌,每天讀誦《心經》一至三遍。
㈣ 略釋波羅密多
波羅密多四字,有的譯為波羅密,沒有多字這個字。據近代有人研究,說多字是梵文原文的語尾,可以譯出來,也可不必譯出,有無多字,其意沒有什麼分別。佛在一代時教中,所講的波羅密,同樣是很多的。南傳小乘佛教,講四波羅密,北傳大乘佛教,特別是在中國,一般講六波羅密,有時亦講十波羅密,就是在六波羅密後,開出方便、願、力、智四波羅密,總共成為十波羅密。不論是六波羅密,或是十波羅密,甚至四波羅密,都是對於菩薩修諸萬行的分類。經中還有八萬四千波羅密說,乃至無量波羅密之說,無非是顯菩薩所修法門之多。在如此眾多的波羅密中,要以般若波羅密為根本,不但一切波羅密皆從般若波羅密之所流出,一切波羅密如離般若波羅密,就不成為波羅密,是以般若波羅密最為重要。
波羅密是印度話,中國譯有兩種意義:
一、到彼岸義:彼岸是對此岸說的,有彼岸必然有此岸。現在最熱門的話題,如說海峽兩岸,立刻使人意識到是那兩邊。佛法稱生死為此岸,涅槃為彼岸,這是諸位所常聽到的。要從生死的此岸,到達涅槃的彼岸,必須渡過煩惱中流,煩惱中流,不是風平浪靜的,而是波濤澎湃的,並不怎樣易渡,更不是一般船隻可以渡過,唯有最極堅固的般若船,才能安然的渡到彼岸。大悲懺中有「願我速乘般若船」的一願。淨土行人要從娑婆世界的此岸,到達極樂世界的彼岸,乘的是阿彌陀佛的大願船;但站在般若的立場說,要乘永不沈沒的般若船,才能從此岸到彼岸,而且此彼岸不論是指的什麼,都有賴於般若船,沒有般若船,任何彼岸都不能到達,這是我們所當特別注意的。
二、事究竟義:在印度的習俗說,不論什麼事做完,就名為波羅密,所運用的範圍很廣,隨時聽到波羅密聲。如我們現在講經,到了結束的時候,中國說已經圓滿,印度則說波羅密;又如小學學生讀完六年級,中國說已經畢業,印度則說波羅密;再如畫一幅畫,到畫好的時候,中國說已經畫好,印度則說波羅密。諸如此類的,到處可以用,是以波羅密,是事究竟義。以學佛說:修學小乘佛法的行者,證到阿羅漢果,趣入寂滅涅槃,完成學佛能事,是為波羅密義;修學大乘佛法的行者,自利利他成就,一切圓滿完成,到達最高佛果,是為到彼岸義。如以本經說,『度一切苦厄』,是學佛者的唯一目的,沒有徹底解決一切痛苦,不能說是波羅密,唯有究竟離苦得樂,方能說是波羅密。不論什麼事如沒有完成,不得說為波羅密。
㈤ 開顯般若重要
經題的其他部分,都已大要的講過,現來解釋般若。般若是經題的主要部分,亦是全經最極重要所在,對此特別多講一點,以使諸位對於般若的重視。般若所以為佛法行者所重,實因它是一切行門的導首,唯有般若可以領導學佛者趣向薩婆若海,唯有趣入薩婆若海,方能證得無上菩提,亦即通常說的成佛,而無上徧正覺,就是老般若。有老般若必有新般若,而新般若就是所修的般若因行,唯有以因行的新般若,領導我們步步趣入薩婆若海,才得老般若的無上菩提,般若的重要性於此可見。
為什麼這樣強調般若的重要?當知般若是出生一切聖者的母親,不但三乘聖者是由般若出,就是三世諸佛亦由般若出生。如《大般若經》說:「一切如來應正等覺,已得無上正等菩提,今得無上正等菩提,當得無上正等菩提,皆由如是甚深般若波羅密多」。分別的說:過去諸佛的成佛由於般若,現在十方諸佛的成佛亦由般若,未來一切諸佛的成佛仍是由於般若。本經說的「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固是表達此理;《金剛經》說的「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同樣顯示般若為諸佛母。
三世諸佛皆從般若生,《大般若經》百七十二卷亦說:「般若波羅密多不異佛薄伽梵,佛薄伽梵不異般若波羅密多;般若波羅密多即是佛薄伽梵,佛薄伽梵即是般若波羅密多。何以故?舍利子!一切如來應正等覺,皆由般若波羅密多得出現故」。依此而言,佛不但從般若生,簡直就是般若,佛與般若是無有別異的。《大品般若經.佛母品》說:「須菩提!所有諸佛已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今得、當得,皆因深般若波羅密因緣故得」。接著須菩提問佛:「般若波羅密云何能生諸佛……云何諸佛從般若波羅密生」?佛答須菩提說:「是深般若波羅密中,生佛十力乃至十八不共法,一切種智。須菩提!得是諸法因緣,故名為佛。須菩提!以是故深般若波羅密能生諸佛」。《小品般若經》卷第二說:「過去諸佛因是明咒(般若)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未來諸佛亦因是咒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今十方現在諸佛亦因是咒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諸如此類的說諸佛從般若生,般若經中到處皆是。《大智度論》卷第六十九有這樣說:「般若生諸佛,諸佛從般若生,義無異……若說般若波羅密能生諸佛,即說諸佛從般若生」。因而佛法行者,果能行般若波羅密及由般若所領導的諸行,沒有不成佛的。般若與諸佛關係密切,不難由此而知。
正因般若是諸佛母,能生三世一切諸佛,所以佛被尊為最極知恩報恩者,如《大般若經》三百零六卷說:「正等覺是知恩者,能報恩者,……一切世間知恩報恩無過佛故。何以故?……一切如來應正等覺,乘如是乘,行如是道,來至無上正等菩提。得菩提已,於一切時供養恭敬、尊重讚歎、攝受護持是乘是道,曾無暫廢此乘此道,當知即是甚深般若波羅密多,善現,是名如來應正等覺知恩報恩」。《大品般若經.釋問相品》亦有類似的說:「般若波羅密是諸佛母……是般若波羅密出生諸佛。佛知作人,若人正問知作人者,正答無過於佛。何以故?須菩提!佛知作人故,須菩提!佛所乘來法,佛所從來道,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乘是道,佛還恭敬供養,尊重讚歎,受持守護」。佛知般若對自己的恩德很大,不但要報般若的深恩,還要守護般若,不讓魔外破壞。《智論》卷六十九說:「如子知恩故,守護其母。般若是十方諸佛母故,若有魔等留難,欲破壞般若波羅密者,諸佛雖行寂滅相,憐愍眾生故,知恩分故,用慈悲心常念,用佛眼常見,守護是行般若者,令得增益,不失佛道」。諸佛擁護般若波羅密,讓諸佛法行者,在行般若之時,能夠得到增益,使佛不斷的出現世間,利益無窮盡的眾生,決不令魔得有機會,破壞般若波羅密多。
不特佛由般若而得出現,就是三乘聖者亦由般若生。如《大般若經》百七十二卷說:「一切菩薩摩訶薩、獨覺、阿羅漢、不還、一來、預流等,皆由般若波羅密多得出現故」。接著又說:「如是般若波羅密多,是諸菩薩摩訶薩母,菩薩所修一切佛法,從此生故」。《大般若經》三百三十三卷更詳細的說:「般若波羅密多亦與菩薩摩訶薩眾,為師為導,為明為炬,為燈為照,為解為覺,為智為慧,為救為護,為室為宅,為洲為渚,為歸為趣,為父為母」。由此可知一切賢聖,特別是菩薩行者,無一不是從般若生,假定沒有般若波羅密多,在這世間根本就沒有聲聞四果,辟支迦羅,諸菩薩行者,當更談不上有佛的出現。《般若經》中到處有說:「欲修聲聞乘者,當學般若波羅密;欲修獨覺乘者,當學般若波羅密;欲修菩薩乘者,當學般若波羅密」。《道行般若經》卷一有說:「欲學阿羅漢法,當聞般若波羅密,當學當持當守;欲學辟支佛法,當聞般若波羅密,當學當持當守;欲學菩薩法,當聞般若波羅密,當學當持當守」。是以佛法行者,不論修什麼行,證得什麼聖果,必須聽聞般若波羅密,修學般若波羅密,不然的話,不論修什麼行,是都不能得到出世的聖果,更不能在生死海中,廣度一切所要度的有情,是則怎能忽視般若的修學?
諸佛及諸三乘聖者,皆以般若而得成就,是則他們所有的般若有沒有差別?一般說來,那是沒有什麼差別的,因為彼此不相違背,同是無自性空的。佛在《般若經》中,常常這樣宣說。可是對此,舍利弗有次向佛提出質疑:若如佛說,是諸智慧差別,根本了不可得,為什麼你老有時又說:實踐般若波羅密多的菩薩,於一日中所修的智慧,一切聲聞、獨覺所有的智慧,無論怎樣都是不及菩薩的?佛不直接回答而反問道:一個修行般若波羅密多的菩薩,於一日中所修智慧,所能成就的勝事,一切聲聞、獨覺所有的智慧,能不能如菩薩所成就的勝事?舍利弗老實的回答說:佛啊!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佛又對舍利弗說:好,你既承認不能做到,那我不妨進一步的告訴你:修行般若波羅密的諸大菩薩,經常都作這樣的思念:我當修行布施波羅密多,乃至我當永拔一切煩惱習氣,證得無上正等菩提,並且運用最極善巧的方便,安立無量無數那麼多的有情,入於無餘依的涅槃界;一切聲聞、獨覺,雖修這樣智慧,但無這樣思念,所以我說一切聲聞、獨覺所有智慧,與行般若波羅密多的菩薩,於一日中所修智慧比較起來,絕對不能同日而語的。是以諸佛及諸聖所有智慧,於無差別中而有差別,你不可不知,不能儱侗的說無差別。
佛為什麼強調般若在佛法修學中的重要性?《大智度論》說:「五度如盲,般若為導」,這是學佛者所熟知,亦是諸位所常聽到的。《大般若經》百七十二卷更清楚的說:諸大菩薩所修學的般若,望於所行布施、淨戒、安忍、精進、靜慮,其超勝的程度,有無量億數那麼樣多。為什麼?舉例說:如有百千這麼多的生盲,要到一個豐樂大城裏去,假定沒有一個明眼的人善為引導,不說不能遠達豐樂大城,要想走上正確的道路亦不可能。當知布施、淨戒、安忍、精進、靜慮五波羅密多,好像那些生盲一樣,假定沒有如淨目的般若引導,不說不能進入一切智大城,就是要走上菩提正道,是也沒有辦法的。因此,般若望於前五波羅密多,為最為勝,為尊為高,為妙為微妙,為上為無上,無等無等等。大乘菩薩行者,最終的目的地,既是一切智城,其間所經過的路程,不但不如想像那樣的平坦,而且還有很多的岔路邪徑,儘管菩薩行者是怎樣的廣行布施,嚴持淨戒等等,假定沒有般若的善為引導,不是走入二乘的小徑,就是誤入魔外的邪途,這是多麼的危險!是以佛在經中,不得不再三的顯示般若的重要,告訴三乘行人,都要善修般若,特別是菩薩行者,更要以般若為重,唯有般若可以導入薩婆若海,躍登法王寶座。
般若既是這樣的重要,應怎樣尊重般若可知。不但初發心者,要尊重恭敬般若,就是無上佛陀,亦尊重恭敬般若。佛是極尊貴的天中之天,聖中之聖,尚且恭敬尊重般若,吾人對於般若怎不恭敬尊重?恭敬尊重般若究有什麼功德?經說所得功德有無量無邊那樣的多,不是我人所能思議得到的。《大般若經》中,佛與須菩提曾有這樣一段對話:如三千大千世界內的所有眾生,不但皆已得到人身,而且運用人身修學,皆證無上正等菩提;假定有善男子善女人,對於這麼多的諸佛,發心盡形壽的,以世間的最妙供具供養,同時持此供養所得善根,與諸有情平等共有,不把它看成獨自所得,更將所得善根,回向無上正等菩提,願與眾生皆得成佛,由是最極殊勝因緣,那他所得的福德,是不是很多?須菩提回答說:那當然是很多的,其所多到的程度,不是我們所能想像出來的。佛對須菩提說:的確如你所說,多得無法計算。可是我再告訴你:假定有諸善男子善女人,能真心誠意的恭敬尊重般若,那他所得的功德,比前發心供養的人,還要多得很多。為什麼?因是般若波羅密多,是諸如來及諸菩薩並諸二乘聖者之母,無不是從般若生的,恭敬尊重般若所得的功德,當然超勝於供養諸佛功德。
恭敬尊重般若,固有很大功德,毀訾誹謗般若,其過失亦很重,每個學佛行人,亦不得不注意。佛在經中告訴我們:有諸修學大乘佛法的行者,雖能依於諸佛所說的布施、淨戒、安忍、精進、禪定如實而修,但因是有所得而無適當的方便,不但不能修學甚深般若波羅密多,就是聽到甚深般若波羅密多,不但不能耐煩的聽下去,而且立刻的從座而起,捨諸聞法的大眾獨自離去。非特如此不尊重般若,進而還誹謗毀訾般若,說什麼甚深般若波羅密多,不是應正等覺的諸佛如來所說的話,像這甚深般若,不但不合法,亦不合於律,諸佛如來決不會這樣說,我們不應修學有違大師所說的言教。不信般若的行人,以為這不是佛法,因而恣意的加以毀謗,殊不知他們這樣誹謗甚深般若波羅密多,也就等於謗毀諸佛無上正等菩提,也無異於謗毀三世諸佛的一切相智,毀謗諸佛的一切相智,豈不就是謗毀諸佛?毀謗正法?毀謗於僧?乃至毀謗世間正見?試想像這樣的毀謗般若,那過失是多麼的重大?而將來所感受的苦報,又豈是我們所能想像得到的?為什麼?要知謗毀般若的匱正法業,是最極粗重的,通常所說的五無間業,雖說已經很重,但還不足與之相比!是以聽聞般若的行人,一時不能信受,沒有什麼關係,要在不能毀謗。
般若的重要及其信毀的德失,前已略為說明,現將般若的類別,再來略為一談。通常說般若,有文字般若、觀照般若、實相般若的三種,《大般若經》中還講有眷屬般若、境界般若,合計共為五種般若,依次一一解釋如下:
實相般若,是指諸法的真理,亦即佛法行者所要悟證的對象。凡可稱為真理的,不論時間是怎樣的演變,不論空間是怎樣的改換,都是可以適應的。古德所說:「通古今而不謬,施中外而不悖」,就是所謂真理。在時間上,這一時代被認為是真理,另一時代就不成為真理,那就不得算為永恆的真理;在空間上,這一區域被認為是真理,另一區域否認其為真理,那就不得算為普徧的真理;唯有時不論古今,地不分南北,人不分種族,具有這樣特性,才堪稱為真理。統觀世間各種學術,無不在說宣揚真理,可是以上條件衡量,都不合乎這個條件,唯有佛法所說的「諸法實相」,具有永恆性、普徧性、必然性,是為諸法真理,亦即這裏說的實相般若。觀照般若,是觀一切緣起法的般若真智,悟證真理之法的就是這般若,假定不修學觀照般若,就不能契證永恆性、普徧性、必然性的實相真理,不能悟證諸法實相真理,要想達到自由解脫,當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觀照般若不可忽視。文字般若,是表達般若的真理與智慧的真實言教。究竟絕對的真理,雖說是不可言宣,但若完全不說,眾生更沒有辦法體認,不得不假藉方便予以言說,使眾生依稀彷彿的知道是怎麼回事,從而修學觀照般若,以求契證實相般若,所以文字般若是亦不可少的。眷屬般若,是指所修的萬行,如以般若領導而修布施,布施就成般若的眷屬,所以菩薩所修六度萬行,無一不是般若的眷屬。境界般若,是指修般若時所緣的境界,菩薩修觀照時,所緣的對象,不論是世間法或出世間法,都名境界般若。如上所說的五種般若,看來似乎是很簡單的,而實其中,不唯是修智慧,包括所修福德,不唯是觀空,同時亦照有,不特探究諸法真理,亦能引生行者瞭解,不特能夠證悟真理,亦能拔除一切障習。總之,般若,是眾德的上首,是萬行的攝導,一切佛法都不離於般若,唯有般若能攝一切法,唯有般若能入薩婆若。般若,在佛法的修學上,固然是不可或缺的,就是觀察萬有諸法,假定不以般若慧眼來看,那是無法認識諸法真相,如以般若慧眼觀察一切,不特可以透視諸法真相,且將發現諸法一一,無不是究竟真理的表現。所以佛法所說的般若,在佛陀時代固然照破世間的黑暗,就是現在以及永遠的未來,亦會放著般若的光輝,指示人生應行的光明大道!
二 開顯本經的宗要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般若心經》的經題,在前已大略說過;現來正式的解釋經文。本經在所有傳來中國的經典,是最短的一部經,所以羅什、玄奘二公的譯本,皆不具有一般佛經所見的序分及流通分,而這是《心經》的原始形態,因為《心經》是從《大般若經》中擷取其精要部分,予以流通宏揚的。其他譯本,依於一般佛經的格式,前加序分,後加流通分,完成完整的三分,這當然沒有什麼不可的,但已不是《心經》的本來面目。對這不必深究,因為經文很短,有無具足三分,不是一大問題。問題是現在所要講的經文二十五字,是全部《心經》的精要或核心,倒是值得予以特別注意的,如把握了這個宗要,對下經文所要講的,是就不難有所了解。
對於這段經文,窺基大師曾以三練磨心來講,我以為很有意思,對初發心者,有惕勵作用,現我據此,略為說明。所謂三練磨心,就是在發心、修行、證果的三個階段,都要磨練自己的一念心,以防退失菩提心願。做個菩薩,不如想像那麼容易,其間有很多的魔障,如沒有堅強的意志力予以克服,沒有不從菩提路上敗下陣來!
「觀自在菩薩」,是第一練磨心。學佛聞法的人,開始聽到成佛,在時間上,要經過三大阿僧祇劫這麼久,在空間上,要通過五百由旬這麼遠的路程,於是就感到相當怖畏,認為這不是自己所能完成的,因而生起退墮之心,不敢再向菩提道上邁進。當這時候,應立刻的練磨自心:首先應想到觀自在菩薩,最初發大菩提心的當兒,與我一樣的是個具縛凡夫,經常在無明窟中討生活,並沒有什麼特色的地方,可是他在發心以後,雖也遇到種種困難,但能精進勇猛的,不惜犧牲一切的,求佛的最高智慧,終於成為過去的正法明如來,現在的觀自在菩薩。菩薩能夠做到的,我亦可以做得到,應向菩薩看齊,精進勵力修行,信會到達觀自在的地位,怎可自輕而生退屈?經過這樣的練磨自心,自然就會向前邁進,那裏還會向後倒退?觀自在菩薩,有稱為觀世音菩薩,還有稱為光世音菩薩。古德對此三種不同的稱號,都有所解釋。菩薩名為觀自在,是就意業而得名的,顯示菩薩從修行中,斷除內在的煩惱,不再受煩惱束縛,其心意已得自在。《法華經》說:『盡諸有結,心得自在』,就是此意。凡夫生存在世間,有種種的不自在,就是為煩惱所纏,一旦斷盡了煩惱,自然就得大自在。觀世音菩薩,是就語業而得名的,就菩薩本身說,因常尋聲救苦難的眾生,就眾生方面說,因常稱念菩薩的聖號,菩薩聞眾生的聲音而救苦,眾生聞菩薩的聖號而稱名,聲聲相應,音音相感,所以得此稱號。光世音菩薩,是就身業而得名的,因菩薩身常放出祥光,照耀這個黑暗的世界,眾生接觸到菩薩的光輝,身心感到無限清涼自在,所以得此聖名。
觀世音菩薩聖號,在中國流傳得非常普徧,不說學佛的人熟知這個聖號,就是不學佛的人也都知道這位菩薩,往往會不自覺的脫口念出菩薩的聖號,可以想見菩薩的盛名,是怎樣普徧流行在中國。正因如此,所以有很多講解本經的人,認為這是觀自在菩薩說的。事實並不如此:前面說過,《心經》是從《大般若經》中,擷取其最極精要的部分單獨流通,《大般若經》是佛所說的,為其中一部分的《心經》,當然也是佛所說的。在《心經》的七種譯本中,本譯及什公所譯的,沒有序分及流通分,其餘五種譯本的序分中,對此各有不同的說法:法月三藏的譯本,序分說由觀世音菩薩向佛請求,允許他為大眾宣說;其餘四種譯本,序分則說由舍利弗向觀音菩薩請求,觀音然後說此般若大法。由這幾種譯本序分的說得不同,可知本經在印度,便有種種不同的傳說。佛陀在《大般若經》的〈學觀品〉中,說到教人如何學習修般若波羅密多,特舉觀自在菩薩修般若行為例,證知觀自在菩薩,不是說《心經》的人,是行深般若波羅密多的人。
同時要知道的,就是本經所說的觀自在菩薩,不是專指西方三聖中的那位觀音菩薩。窺基大師《心經幽贊》說:『非住西方來遊此者,彼大經中不別顯故』。意說觀自在,不是安住西方極樂世界而來遊化娑婆的觀世音菩薩,因在《大般若經》中,並沒有明白的別顯是西方觀世音的。這末說來,觀自在究是怎樣一位菩薩?應說凡是修學般若觀慧,已與諸法空性相應,並得到解脫自在者,都可稱為觀自在菩薩。依照這個說法,觀自在菩薩是個通號,就是不論那位發心的菩薩,在他修學般若觀慧,到達無礙自在程度,不再受任何法障礙,都可稱為觀自在菩薩。但是自在的涵義,並不簡單,而是有淺有深,有高有低的:最高的如不動地菩薩所得的自在,最淺的如勝解行地的菩薩,修學般若觀慧,與諸法空性有少分相應,亦可稱為自在。經中說自在常與解脫聯繫起來說,或說解脫自在,或說自在解脫。自在,用現代語說,就是自由,但不是不受拘束的自由,而是要能看破放下,沒有各種煩惱衝動,內心所得到的真正自由,如這也放不下,那也看不破,還要牢牢的執著一切,是就絕對不能得到解脫自由!觀自在的觀,通常說為觀察,是用眼來觀的,但菩薩觀時,不是用肉眼觀,乃是用心眼觀,更深一層的說,則是用慧眼觀,以慧眼觀照一切,洞達一切法皆空,自然就得自在。如依本經解說:照見五蘊皆空的照見,就是觀自在的觀;度一切苦厄的度苦,就是真正的自在。一切苦厄,是我們所受種種痛苦的根源,一旦從照見五蘊皆空中,超脫所有一切的苦厄,當然就得到解脫自在。以經解經,這是最好而又簡單的一種解說,不用另外再作解釋。可是中觀與唯識,對自在各有不同說明:中觀家說:『內證二空,外觀三業,不依功用,任運自在,故曰觀自在』。修般若行的行人,內在方面,要能真正的證到我空法空,不再被我法二執之所戲弄;外在方面,要觀身、口、意的三業清淨,不再受一切世法之所染汙,如是不藉造作的任運自在,是為真正的得到自在。唯識家說:『位階補處,道成等覺,無幽不燭,名觀自在』。這是約菩薩已證等覺聖位而得自在說的。如娑婆世界的彌勒菩薩,東方淨琉璃世界日光徧照菩薩,西方極樂世界的觀世音菩薩,都是位登等覺的補處大士,他們能以般若慧光,無有幽暗而不照燭,得自由自在的來往,不再為慧光所不照處阻礙,是為真正的得到自在。
自在,經中說有多種不同,最多說有十種自在,我在《心經講記》中,曾講過五種自在,現在不再重說。不論那種自在,我們要想得到,問題非常簡單,關鍵在一觀字。但觀是要正觀:觀山遊水,觀人雀戰,觀看鬥牛,觀諸戲劇,凡是不正觀的,皆不能得真正自在。唯有循於佛法的正觀,特別是像本經這兒說的照見五蘊皆空,透徹地觀察到一切諸法無自性空,不再有諸苦厄逼迫五蘊和合的身心,才是真正的得到無礙自在。佛法行者,在佛法的修學過程中,一天未能體達諸法皆空,是就一天未得真正自在。是以觀字不但很重要,而且要用在正觀上。現有很多學佛的行人,要他以般若慧觀五蘊空,不但沒有一點興趣,而且越觀越會執著自我,由於堅固執著有個自我,於是專以肉眼向外觀察,特別是觀他人怎樣,而且以有色眼光看人,總以為他人是要不得的,不是這樣不對,就是那樣不對,他人簡直一無是處,好像天地間只有他一人是對的。殊不知別人通觀他的全身,真如《八大人覺經》說:『心是惡源,形為罪藪』。身心陷溺在罪惡深淵中,自己完全不覺不知,此真我佛所說的『可憐愍者』!是以要如觀自在菩薩那樣的得到自由自在,就得效法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以照見五蘊皆空,通身放下才得。
觀自在是菩薩在佛法中,修學到某種程度而得的稱號,亦即通常說的『以德立名』。菩薩是通稱,不論那個學佛行人,只要是發大菩提心,就有資格稱為菩薩。因而,菩薩是每個學佛者都可做到的,問題看你是不是發菩提心。我依佛在經中的開示,常常對諸學佛者說,如你現在發菩提心,當下你就是菩薩,亦應當仁不讓的以菩薩自居,但像這樣的菩薩,只是初發心菩薩,如不能保持菩提心,隨時會失去菩薩資格的。是以,發菩提心容易,保持菩提心難,正因菩提心難以保持,所以成為敗壞菩薩的也很多。要知真正行菩薩道,是樁非常艱鉅的事,必要做到『難行能行,難忍能忍』的程度,方能在菩薩道上繼續邁進,成為名符其實的菩薩。假使在菩薩道中,稍為受到一點挫折,就畏首畏尾的不敢前進,退而求其次的向解脫道上進趣,甚至在世間的人天道上徘徊,不是變成獨善其身的聲聞,就是變成流轉生死的凡夫,那裏還有資格稱為菩薩?初發心的凡夫菩薩,在菩薩漫長的歷程中,雖說資格是還很淺的,但亦極為難得而尊貴的,應受具縛凡夫的尊敬,可是在菩薩的本身,不能有一點兒大意,應隨分隨力的,本於菩提心,以救度眾生,逐漸提高自己在菩薩行列中的地位,方不致於成為敗壞菩薩。
菩薩之所以名為菩薩,前已清楚的表示,在於發大菩提心,如不發大菩提心,只對菩薩的崇拜,甚至向所供奉的菩薩,每天拜百拜千拜,或是磕破頭臚,雖說有其功德,但是功德很少。因而我望在座諸位,每天拜菩薩時,不要忘掉自己,也來做個菩薩,向諸菩薩看齊,使自己也成為大菩薩。唯有像這樣的信奉菩薩,禮敬菩薩,始有深刻的意義,亦才能提高自己,而終於完成正覺。佛教是個救人救世的宗教,凡我佛教徒沒有不知道的,但本身如不做個從事救人救世的菩薩,救人救世的佛法精神,從什麼地方表現出來?是以我望諸位當仁不讓的做個度生菩薩,不要看輕自己,不要以為菩薩不是我所能做的,要知文殊、普賢、觀音、勢至、彌勒、地藏等諸大菩薩,有那位不是從凡夫開始做起的?有那位是自然而成為菩薩的?有那位不是艱鉅的去做度生工作的?有那位坐著在看眾生受苦的?每一位大菩薩,都是本於堅忍不拔的意志,不屈不撓的大無畏精神,在前進的菩提道上,不斷的向諸外魔內魔,作不妥協的特殊戰鬥,克服種種的困難,戰勝種種的魔外,犧牲無數的頭目髓腦,才到達現在這樣崇高的地位。我們如能步著諸大菩薩的芳蹤,一步步的向菩提道邁進,將來同樣成為受人膜拜的高級菩薩,怎可自輕而自屈?
菩薩在印度,具稱應叫菩提薩埵。菩提譯為覺,薩埵譯為有情,合起來說,叫覺有情。顯示發心的菩薩,不但自己已經是個覺悟了的有情,而且還以自己所覺悟的,去開導其他的一切有情,使其他有情也如自己一樣的覺悟。唯有像這樣的自覺覺他,方可真正的稱為菩薩。或有以為自己覺悟好了,為什麼還去覺悟其他的有情?這是本於初發菩提心而來,因為當初發菩提心時,就是觀眾生苦而發心的,要使眾生遠離一切痛苦,唯有使眾生覺悟世間的如幻,不為幻化的一切之所誑惑。但在迷昧的眾生,不知諸法的如幻,反執幻化的諸法,以為是實在有的,因而本來不應受苦的,反而受諸痛苦的襲擊。對於這樣迷惑的有情,我不去覺悟他們怎行?難道看到他們在迷惑中受苦?菩薩親自體驗到苦的實況,對於他人所受的痛苦,自然就會有深切的感受,從而認識到自他痛苦,原是這樣息息相關的,如不解決他人的痛苦,自己的痛苦亦難遠離,於是不論自己是怎樣的痛苦,亦要不顧艱難的,先去解決他人的痛苦,到了他人痛苦解決而感受幸福時,自己痛苦自然也就消滅於無形。所以發心的菩薩,總是為他人設想,展開一系列的覺悟有情的活動,在眾生一天沒有得到覺悟時,決不放棄覺悟有情的工作,所以菩薩名覺有情。
「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是第二練磨心。發心修般若行的菩薩,是要攝導萬行以趣向無上菩提的。可是六度萬行的修學,並不是很容易做的,因而在感到萬行難行時,往往又會生起退墮心,正在這個當兒,應要練磨自己向上的心,想到自己從無始來,為求世間的一般快樂,尚且受了很多無益的痛苦,現我是求無上菩提,是為度諸生死有情,受些小小的痛苦算得什麼?怎可因此怯弱而生退墮之心?如是練磨自己的一念心,自然就會勇敢的繼續勤修萬行,不再感到菩薩行的難行!同時想到觀自在菩薩,已經修過無數的廣大行,才到達現在的等覺果位,諸大菩薩既然做得到,自信我亦可以辦得到,如此久而久之的練磨其心,自然就能行廣大行,而不以為菩薩行難行。是以做菩薩的,首要能吃得苦,不惜任何犧牲,不畏任何困難,什麼地方有眾生需要度,那地方的環境,不論怎樣的惡劣,都得無所猶豫的,立即到那地方去,不能因為環境惡劣,就推辭有事不想去。至於所要度化的眾生,其根性的不同誰都知,可是遇到惡劣的,剛強難化的,仍得耐心的,想方設法的,予以善巧的感化,不能因為眾生的難調難伏,就放棄度生的任務,不再顧念眾生痛苦。如能經常的這樣練磨自心,自就不會退失菩薩心!
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的一句經文,我們所應特別注意的,是『行深』兩字。佛教是重實踐的宗教,修學佛法的人,假定不照佛法去行,固然是不對的,設或照佛法行而不能深刻地行,同樣是要不得的,所以行者應當認真的深刻的行,特別是修般若,更要深刻的修,不然的話,要想得到自在,那是不可能的。要知如何深行般若,得先了解般若所觀的是什麼,因為般若是能觀,有能觀必有所觀,是每個學佛者所知的。般若所觀的對象是空,空就是深的意思,《十二門論》說:『大分深義,所謂空也』。可見空是最深的,唯有般若可以觀空,亦唯觀空,才能契入諸法空性。假定不以般若觀空,雖修其他各種法門,要想體證空性,無有是處。為什麼要這樣講?當知存在的一切,不論是生命界,不論是自然界,不論是精神界,不論是物質界,一般以為是實有的,而實無一不是空的,對這如有確切的理解,就是這兒所說的般若慧。這本是諸法的真相,原是不怎麼難解的,因它明白的呈現在每個人前,有什麼深刻可言?但因人類以及眾生,無始來把它誤認為實有,長時期的在有中滾來滾去,一旦要他們以般若觀空,是就感到相當的難解。從這立場講,以般若觀空,是甚深最甚深的,所以名為行深般若波羅密。
般若在整個佛法中,實在有它的重要性,不但講般若不容易,就是行般若也不容易。就以般若觀色來說,經中告訴我們:『觀色不壞,是色無常,名為行般若波羅密多』。一切色法是無常的,當然並沒有錯,但以般若觀色無常時,可不能壞它的假相,換句話說,色的假相,不能否認,像這樣的觀色無常,是就不怎麼容易了。觀色是這樣的觀法,觀受想行識也是如此。能夠這樣的以般若觀一切法,是為正觀行深般若波羅密多。《勝天王般若波羅密多經》說:『菩薩摩訶薩修學一法通達一切法者,所謂般若波羅密』。證知修行般若是最甚深的,但在行深般若的過程中,以般若觀空固然是重要的,但以菩薩修學來說,觀空不應立即證空,假定立即證空,那就不能行菩薩行,而取證聲聞果,這是非常重要而不可忽略的。《小品般若》第七說:『若菩薩具足觀空本已生心,但觀空而不證空,我當學空,今是學時,非是證時,不深攝心繫於緣中』。唯有這樣的觀空,方能不捨一眾生,而在菩薩坦途邁進!如是觀諸法空,是真行深般若。如在行深般若時,仍然執著虛假不真實的諸法,不特是在浪費你的精神,亦復是在浪費你的光陰,根本沒有得到般若智慧。是以善能行深般若,必然了解諸法皆空,不會再執諸法實有。
菩薩在正確的實踐般若波羅密多而與空性相應時,就能「照見五蘊皆空」。當知這兒說的照見,就是以般若觀察,所以照見與上所說行深般若,彼此有著相關性,不是脫節不相連的兩法。般若所觀照的是萬有諸法,萬有諸法無不在般若觀照中。現在只說照見五蘊皆空,似乎是說般若唯觀五蘊,實際不是這麼回事。要知萬有諸法雖說很多,但其內容實在不外五蘊,所以說照見五蘊皆空,等於說照見萬法皆空,我們不能把五蘊唯局限於組織生命體的要素來看。五蘊組織的生命體,明顯的活潑存在著,為什麼會照見其空?要知人們於五蘊中妄執為有,好像做夢的人在夢中所見的種種,無一不認為它是實有的,一旦從大夢覺醒過來,立刻就知夢中所見的一切,原來沒有一樣是真實的,吾人所執為實有的五蘊,當知也是如此,果能從無明大夢中覺醒,真可說是『覺後空空無大千』,大千世界尚且無自性空,何況組織生命的五蘊?所以菩薩行者,真能行深般若,便能照見五蘊皆空。五蘊如果真的有其實在自體,不說般若不能照見它是空,就是用任何方法,也不能使它變成空,因為有是眾生的妄執,求其實在自體不可得,不論什麼人行深般若,都能照見五蘊是空的,亦即等於還五蘊空的本來面目,這有什麼不能做到的?
五蘊,就是色、受、想、行、識,為組合有情生命體的五大要素。不論是人類或其他一般眾生,都由五蘊組合成的。五蘊組合的生命體,從人開口便說我這點來看,人及其他眾生都把它作為實有自我看的,由於人人執有一個實在自我,而且認為自我是對的,於是人間世的問題,就層出不窮的出現,如有人問世間為什麼會發生種種問題,原因很簡單,就是人人執有一個實在的自我,到了各個自我尖銳化時,沒有那個肯得讓那個,衝突自然就會跟著而來。試看世間大小事情的發生,有那件事不是源於自我而起?大而世界大戰,小而個人衝突,都因各人的妄執自我,所以佛法認為我是一切禍亂、一切痛苦的根源。如真有個自我,為了維護自我利益,不使自我受到迫害,受些痛苦亦無所謂,事實自我是不可得的,為自我發生無謂的爭執,甚至因此而流血衝突,豈不是冤枉的受苦?妄想執有自我,全是心理病態,擾亂精神有餘,實現自在無望。現在修學般若,目的在以觀慧,洞見組織生命的五蘊內在,沒有一個實在自我,實在自我不可得,會發生什麼衝突?以佛法說,世人如皆通達五蘊皆空的真理,不再於中執有自我,人與人間必然會得和樂相處,社會每個角落必也呈現祥和之氣,整個世界當然也就和平而無戰爭!
五蘊組合的生命體,為什麼說它無自我?要知五蘊可歸納為兩類:色蘊為物質的一類,受想行識為精神的一類。在這兩類法中,我們試來探索,看看是不是有實自我?首先所應知的,佛法是色心緣起論者。色是緣起和合而有的,生命界的物質性的東西,沒有一樣可以說為自我的;心是緣起和合而有的,生命界的精神性的東西,同樣沒有可以說為自我的。吾人得有這個活潑潑的生命體的存在,完全是賴色心二法的互相依持,於中沒有了任何一法,就沒有假和合的生命存在,更那裏有個實在自我?《勝天王般若經》中,更這樣的告訴我們:眾生於五陰身中,妄執有我而起的我見,如在生命體中去追求,既不在內,亦不在外,更不在內外的中間,如是像這樣的無所住,沒有一個自我在活躍,當下就可遠離執我的我見,通達諸法的平等空性,是為真實空觀。不但由五蘊所組合的生命沒有實在自我,就是組合生命的五蘊要素,同樣是沒有實在自體,因為生命體固是五種元素之所組合的,就是五種元素的本身,亦是由各種元素集合而成,凡是集合而成的,最終沒有不散去,所以說五蘊皆空。我們所看到或所認識到的,好像都是存在的,而實不過是萬有諸法的假相,如把它看成有實自體,那就不能不說是我們認識上的錯誤!
五蘊皆空的空字,在整個佛法中,都是極重要的一個字,每一個佛法行者,都不可輕易的將之忽略過去,因為其中實含有無量的深義,不特包含了佛教各宗派的要義,就是說到佛法與世間各宗教各學說的思想不同,亦可說是在這空字,所以通常說空是不共世間的特質。宗教界所說的理論,不論是或淺或深,學術界所說的理論,不論是高或低,甚至現代科學的理論,不論進步到什麼程度,但都在有中轉來轉去,從來還沒有發展到佛法所說的空義。一個思想理論,在有中兜圈子,不論說得怎樣天花亂墜,或是有系統的自圓其說,但是到了最後,在真理的面前,終於無法通過。有人說空是佛教的愛克司,我以為是各宗教各學說的愛克司,唯有經過空的愛克司的透視,始能辨別出什麼是顯示真理的思想理論,什麼是值得我們的信受奉行。一般宗教及世間學說,既不能通過空的透視,儘管在理論上,說得怎樣巧妙,但在日常生活中,總執著有個自我,而且把它看成真正的自我,並且牢牢的執著這個自我,為自我之所中毒,怎麼能通達於空?佛陀深知世間人群受自我毒害的病根太深,所以為諸廣大人群說法時,特別廣說空義,或者詳說無我,以期將諸眾生及現實人類,從有的病源中拔出,不再受自我的毒害!
佛法所說的空,是非常徹底的,真可說是一空到底,不說世間各種學說,就是佛教各個宗派,論說任何一個論題,如仍有絲毫有的觀念在,是就顯示其所說的論題,沒有到達究竟,佛法還得以究竟空義予以破斥!如以大乘三系思想說,真正開顯畢竟空義的,唯有性空唯名系的思想理論,虛妄唯識及真常唯心的兩大系,雖同樣的不斷在講空,但以究竟空義衡量,不能不判它為有宗。如虛妄唯識者,不但大談其空,而且信受一切法空,為什麼仍說它是有宗?因為他們所說的空,是指離心的外境而言,如論到不離心的現境,就又不得不承認它們是有,如這也是空無自性,那就不能建立一切,其過失則非常重大。所以他們儘管滿口說空,終於仍然保留虛妄分別有的心識不空,這不是結歸於有是什麼?至於真常唯心者的說空,雖比虛妄唯識者進一步,不但說執境,現似心外境是空,就是虛妄分別心,也是空無自性的,不能夠說它是有,可是妄心雖然是空的,但隱藏在妄心背後的真常心,絕對不可說它亦是空的,因為其中不但具有一切真實功德,就是流轉還滅亦是依它而建立的,假定真常心亦是空無的,如何能夠建立一切?既然真常淨心不空,當然亦是屬於有的一系。所以唯有以勝義空為究竟而歸宗於畢竟空,是為真正空宗。
以般若觀慧照見五蘊皆空,不但照見其中的自我是空,就是五蘊法的本身,亦要照見其空無自性,唯有像這樣的通達五蘊空,方是真正了解究竟空義,這是讀誦受持以及講解本經者,不得不予以特別注意!如不這樣的了解五蘊空義,任你怎樣談空,終在有中打轉,而仍不知不覺,非特不是善解空義,就是要度一切苦,亦是不可能的。空在佛法的思想系中,有著它的極為重要性,所以特地略多說一點,好使諸位能把握空義。至於五蘊的蘊義是什麼,個別的色受想行識,又是怎樣的解說,不但平常聽得很多,我在《心經講記》中,亦有詳細的說明,在此不再多說。
在此對於空義,仍須要了解的,就是空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萬有諸法宛然而有的,這點非常重要!假定聽到說空,就以為什麼都沒有,那不但未解空義,而且是破壞諸法,那過失是很大的,不是佛說空義的本意。要知佛說諸法皆空,同時亦即諸法皆有,不過透過空性的有是如幻假有,與沒有透過空性的有是實有不同。所謂如幻假有,是說緣起組合的每一法,都是緣合的存在,到了緣散時就不存在,要在其中找個實有自體的不可得。雖說是幻有而作用不無,如假有諸法亦予否定,那是萬萬不可!講空或是學空的人,對此必須切實的掌握,不能有點兒偏差!
「度一切苦厄」,是第三練磨心。眾生的苦厄,有無量無邊那麼多,要想離一切苦得究竟樂,不是如想像那樣的容易,非得經過大精進力不可,假定感於苦厄的難以度脫,不想努力的超脫而生退屈之心,就當練磨自己的一念心,想到世間的有情,稍為做點兒施捨,到了生命結束後,還感殊勝的樂果,不再受一般痛苦,現我修無障妙善,沒有不證度苦轉得樂果的道理,況且無始以來修般若的行者,度諸苦厄而得究竟樂果的很多,現我亦這樣的不斷勤修,當亦能如往聖的達到度一切苦的目的。經過這樣的練磨自心,於是精進勇猛的繼續修學,不再自輕自賤的生退屈心。俗說:『世間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不論做什麼事,只問有沒有心:如果你有心,難的亦會變成易為,如果你無心,縱是易事亦變成難。世間沒有什麼做不成的事,度苦雖是一件大事,但這是屬本身的事,只要肯得下決心去做,必然會使一切苦厄,從自身中逐漸消失!如你是個大心菩薩,不說解決本身的苦厄,不是一件怎樣的難事,就是解決一切眾生的苦厄,自認亦是可以完全做到的。所以菩薩行者在菩提道上邁進,不論遇到怎樣魔障災難,只要立刻練磨自己的心,就會幹勁十足的勇向前進,決不會為諸魔難,使自己生退屈心!
吾人以及一切眾生,都有各式各樣苦厄,是無可否認的事實,雖說娑婆世界眾生,最能堪忍受諸痛苦,但諸痛苦來襲擊時,不能不說是件痛事,因而要求度諸苦厄,自是每個人的常情!說到苦,佛法認為有無量無邊那樣的多,是以眾生沈溺在苦海中,無以自拔,無時不在憂苦中過活。經說『人身如病,如癰,如癘』,因而人生實在是很苦的。假定說苦有什麼不同,不過是大苦小苦而已。如說那個沒有苦,那必是欺人之談!當然,在人生的過程中,並不是沒有快樂,但那快樂如刀頭蜜,不但是不究竟的,跟著而來的可能是更大的痛苦!
苦雖有無量無邊那麼樣多,但最簡單的歸納起來,要不外於身苦和心苦的兩種:身苦自是各式各樣的,而且不論是怎樣的身苦,大家所感受到的,大體是差不多的。如沒有飲食受用,你所感受到的是饑餓之苦,我所感受到的亦是饑餓之苦;再如沒有衣服穿,你所感受到的是寒冷之苦,我所感受到的亦是寒冷之苦;更如沒有房屋住,你所感受到的是風吹日曬之苦,我所感受到的亦是風吹日曬之苦;復如沒有車子坐,你所感受到的是奔波之苦,我所感受到的亦是奔波之苦。諸如此類的身苦,每個人的感受,沒有什麼不同,只是程度的大小深淺。至於說到心苦,那就大有差別:如同樣一件事業的失敗,有在心頭感到極重的痛苦,認為從此不再有什麼希望,有在心頭感到輕微的痛苦,認為失敗是成功之母,只要重新來過,成功必然在我;有的為了家庭散落,時時在心頭憂愁不已,不知什麼時候,家庭得再重聚,有的雖也在心頭感到憂愁,但決不為此感到絕望,相信會得再建家園的,因而不致過度的憂愁;有的接觸客觀外在的環境,不知受了怎樣的感觸,不期然的會無限悲傷,有的雖接觸到同樣環境,不但不會悲傷,反而無限歡悅;有的因觀月而感到孤獨淒涼,有的因觀月反覺得清涼優美;有的遇到不如意事,內心就會憤結怨恨,認為我是這樣一個好人,為什麼會有這樣不如意事找到我的頭上來?有的縱然遇到不如意事,但能淡然處之,認為人生本來就是不如意事常八九,我為什麼憤結怨恨?憤結怨恨豈不傷害自己身體?有人對自己前途感到失望,好像世間什麼都沒有我的份,有人對自己前途充滿希望,無限美景在向我招手,有什麼理由我要失望?因而本著一股衝勁,一直大踏步的向前邁進。諸如此類的心苦,不管什麼人,都不可能是一致的,因為各人內心的想法不同,所以心苦自然是不同的,而且心苦甚於身苦,並由心苦而引生身苦。
身心兩種痛苦,相互有著影響,就是身體上的痛苦,會引起內心的痛苦,內心的痛苦,同樣會引發身體上的痛苦,這是誰都可以體會到的。不過比較說來,身體上的痛苦減少,內心中的痛苦,並不相對減少。如近代物質文明的高度進步,醫藥衛生的不斷提高改善,不特病患的痛苦,沒有過去的嚴重,就是衣食的受用,亦不如過去缺乏,身苦自是減輕很多。可是精神上的痛苦,非特不曾有所減少,反而會得更多起來。如精神病院裏神經失常的人,逐日逐日的在增多,大有無法容納之勢,而且不是一地如此,世界各國無不皆然。最令人感到不解的,就是物質愈進步的國度,患精神病的人愈多,這不是證明精神痛苦並不隨身體痛苦減少而減少嗎?還有現在漫延世界各地的恐怖主義者,到處採取恐怖的政策,使得人們惶惶然的,感到精神極大不安,不知什麼時候會將恐怖加之於自己身上,如是經常陷在恐怖生活中,精神怎會不感受痛苦?就以坐飛機說,本是極安全的交通工具,可是忽然被劫機者之所劫持,生命受到極大的威脅,怎不感到精神的痛苦?是以如何消除內心的痛苦,實為做人最要的一著。不求內心痛苦解除,只求身體痛苦消失,那是不能真正離苦,唯有從心不苦做到身亦不苦,是為徹底除諸痛苦!
其次經中說有三苦:一、苦苦,簡單的說,苦上加苦,名為苦苦。如身體上所患熱癰逼切其身,假定接觸到熱水變異觸時,會生起極大的痛楚,是名為苦,如是苦受剛剛生起,便又觸惱或身或心,是為苦苦。二、壞苦,簡單的說,樂事過去,名為壞苦。如身體上患有極熱的瘡癰,假使以冷水灑在上面,當下似感到相當安樂,可是短時樂受過去,不特痛苦跟著而來,可能痛苦更加厲害。眾生在生死中所有樂受,一旦壞滅成為過去,各式各樣痛苦就又生起,是為壞苦。如所心愛的東西,當其為我所有時,自然會快樂無比,一旦失去或損壞,內心所感受痛苦,真是無法可形容,不是壞苦是什麼?三、行苦,行是遷流的意思,由一切法在不斷遷流演化中,使人從無常中,生起相當痛苦,是為行苦。如是三苦是依三受而建立的:謂依樂受建立壞苦,依於苦受建立苦苦,依於捨受建立行苦。如依三界分別:欲界三苦全具,色界有壞行二苦沒有苦苦,無色界只有行苦,苦苦及壞苦均無。要想療治三苦,唯有如來法藥。《無量壽經》上說:『以諸法藥,救療三苦』。不知這是苦當然不談,知道這是苦必須治療,不然,將永遠在生死中受苦。《法華經.信解品》說:『以三苦故,於生死中,受諸熱惱』。佛法行者,能不對苦有所厭患嗎?
其他如常所說生命界的生老病死的四苦,社會界的愛別離、怨憎會的二苦,自然界的求不得的一苦。這是通常所常講的,現在不再多說。不管苦有多麼多,尋求苦的根源,實在是由生命體而來。佛說:『有身則苦生,無身則苦滅』;《老子》說:『吾之有大患,唯吾有身,若吾無身,則有何患』?有了這個有漏的生命體,不盡痛苦滾滾而來,因為任何痛苦的襲擊,都由這身體所感受的。學佛的行人,如一面尋求解脫痛苦,而另一面又耽著這五蘊身,痛苦怎能解脫得了?為什麼?病在妄執有實自我,有了這個實有自我的妄執,必然就要為自我的享受,馳騁在人生大道上,尋求自我享受的一切,如能自由的無所阻礙的,求到自己所要求的,其痛苦還不至於嚴重,但事實上並不能如心所欲的求得,於是極為慘烈的痛苦,自然就跟著而來,證知所有痛苦,都由身體而有。假定沒有這個生命體,或者洞達它的如幻假有,還有什麼痛苦糾纏?因此經中特要佛法行者,運用般若觀慧,照見五蘊皆空,就可度一切苦厄。照見五蘊皆空,究應如何觀察?很簡單,從組織成的生命體的五蘊觀起,看看五蘊的那一蘊是我?經過般若慧的觀照,你將發現通常所執的自我,原來是不可得的,到了這個時候,一切痛苦消除,得到自在解脫。
真正照見五蘊皆空,不但可度一切苦厄,同時也解諸法緣起,假定不解諸法緣起,顯示你未真通達空,這就生存世間的我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點。因為了解一切是緣起的,不但不會執有實在自我,而且人際關係亦會和諧,不致發生不必要的鬥爭,所以本於緣起之理而行,就會知道生存在這世間的每個人,不能離開廣大人群而獨立生存,彼此自然相互協助,造成和樂共存的社會,那裏會有相爭相奪的現象出現?世間自有人類以來,鬥爭所以從未停息,不是個人與個人間的鬥爭,就是派系與派系間的鬥爭,不是國族與國族間的鬥爭,就是整個人群捲入鬥爭中,原因就是各為獨立的團體或個人而謀,不知一切原來是相互緣起的。我佛洞觀人類鬥爭的癥結所在,特為人類高樹緣起的旗幟,使人類了解相互關係的重要性,不要動不動的,或為一己利益,或為一派利益,或為一族利益,或為一國利益,訴諸不必要的殘酷鬥爭,我佛所唱說的緣起真理,在時間上雖已兩千多年,在空間上雖已徧全世界,但是人們特別是掌權者,無視於緣起之理的啓示,仍在不斷的製造鬥爭,好像不把世界毀滅不休,這真是人類的一大悲劇,值此世界人類瀕於毀滅邊緣的今日,我以為佛所開示的緣起無我的真理,有向世界人類宣揚的必要!
三 色空無礙的正觀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本經這段經文,圓融論者看來,認為最合口味,因這最能顯示圓融之理,但經義是不是如他們所說的圓融,當然還有商量的餘地。如照圓融論者所說圓融解說,很可能會將本經帶到真常路線上去,這是萬萬不可的,因本經所開顯的,是諸法畢竟空性,與真常思想扯不上一點關係,這是學習和講解本經,所要特別注意的!經中說的幾句,不特為學佛者所熟知,就是一般知識份子,往往亦會脫口而出,而且認為是佛法的重要論題,並還看成是佛法的究竟真理。重要確很重要,真理亦是真理,但不如一般人所了解的那樣,所以對這經文有細加解說的必要。因為本經以及般若經典所說的空,不但不可解說為一無所有的空,亦不可從空的解說中漏出一個有來,這都不合於般若所說的空義。空之所以為空的真義,是無實自性的意思,並不是什麼都沒有。眾生妄執諸法有實自性,不特不能正確的認識諸法,而流轉於生死亦基於此,佛陀發現到這點,乃針對眾生實有自性的妄執,宣說諸法無自性空,若於空中見有不空,或誤解為一無所有,那就有負佛說空的慈意。
「舍利子」,是位尊者的德號。在印度應稱舍利弗,舍利譯為鶖,弗譯為子,合稱鶖子。現在說為舍利子,是華梵合說的稱呼。印度風俗,兒女出生,或從父立名,或從母立名,以示對父母的尊重,亦示對父母的不忘,不同中國避父母諱為尊。舍利本是舍利弗母親的名,其母眼光明利如鶖,所以名為舍利。稱舍利子,意顯是舍利所生的兒子。他誕生婆羅門種姓的家庭,父親名叫提舍,在婆羅門教中,是位極負盛名的論師,詞鋒非常的銳利,每與人辯論時候,沒有不使對方屈伏的。母親舍利,本是個非常賢慧的婦女,但自從懷了舍利子,突然變得非常聰明,而且善於與人辯論,不說一般人辯論不過她,就是善於議論的其弟摩訶拘絺羅,在與懷孕的姊姊辯論時,亦沒有一次不敗下陣來。初初還不以為意,後來想到姊姊懷了智兒,胎兒的性格移轉到母親的身上,所以姊姊的辯才勝於常人。當時拘絺羅想:孩兒在胎中就這樣聰明,將來出生長大成人,必然是個有大智慧者,會更思想敏捷的成為大雄辯家,現我如不充實自己,學習各種知識學問,他日辯不過自己的外甥,豈不是為人所笑?因而他就離家出走,到處參訪明師,研究當時印度所有的思想理論,精進學習到連指甲都沒有時間剪,所以被人稱為長爪梵志。
舍利弗在胎中既是這樣的聰敏,出胎後當然有他非凡的智慧,所以在他八歲的那年,就在一次的辯論會中,顯示了他的無礙辯才,博得諸大論師的好評。但他不是自滿的一個青年,總覺得自己還有很多不夠,於是到他二十歲的那年,決意離開自己的家庭,到外各地去參訪明師,以期求得所要求的真理。當時印度有位婆羅門宗師刪奢耶,是屬懷疑派的有名學者,從他學習的人很多,於是舍利弗也就去拜他為師,不特希望從他那兒得到各種知識,並望能從那兒得到真理消息。不用說,舍利弗在懷疑派學者那兒,既很努力的求取知識,亦很精進的勤修道行,不特不能求得真理,真理似還越離越遠,不免感到高度失望,因而就有離去的想念,不願再在那兒浪費時間。時與舍利弗最談得來的是目犍連,乃向目犍連吐露了自己的心聲,目犍連亦認為在此一無所得。於是二人經過商量後,立意離開懷疑派的學者,另外創立自己的學團,各自招收自己的徒眾,各自成為百人的領導者。在他們意念中,覺得像刪奢耶這樣一位有名的學者,尚且沒有什麼可為自己學習的,其他更沒有什麼人,有資格做自己老師。於是他們就領導徒眾,在所創立的學團內,很認真的修道,期能求得真理;但是經過一個相當時期,仍然無法求得所要求的真理。
一個熱忱追求真理者,在沒有得到真理之前,其心始終是不得安的,亦會隨時隨地注意得到真理者。有一天,舍利弗從王舍城外到王舍城去,在途中遇到一位端莊謹嚴,儀表出眾,風度嫻雅,動止安詳的僧侶,覺得不是一個尋常的宗教學者,乃快步的走到他的面前,問他叫什麼名字?從學的老師是誰?該僧回答說:我名叫做馬勝,老師是體悟真理的釋迦牟尼佛陀。舍利弗進而問道:你的老師是體悟真理的佛陀,那他怎樣指示你們體悟真理之道?可不可以簡略的說給我聽聽?馬勝比丘很客氣的回答說:我的老師經常對我們宣揚真理之音,依於老師所宣說的法音去行,體悟真理自是沒有問題的。我現在不能對你說那麼多,但我可扼要的說老師所常說的四句話,那就是:『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我佛大沙門,常作如是說』。舍利弗聽了馬勝比丘轉述佛陀所常說的四句偈,眼前突然朗耀起來,真理似在向他招手,甚至已實現在身心中。乃告別馬勝比丘,無限歡喜的回去,轉告老友目犍連,目犍連聽了以後,亦覺得有所悟入。他們經過協商,決定解散學團,率領各自的弟子,一同到竹林精舍,歸投在佛陀座下,成為佛陀的弟子。聞緣起偈而轉向佛教的舍利弗,在佛陀座下,成為解空第一者,亦為智慧第一者。
色空無礙的道理,是甚深最甚深的,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唯有像解空第一而又智慧第一的舍利弗,始能真正的有所體認,所以釋尊特叫一聲舍利弗,然後對大眾說出「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等的諸法空性的真理。
色是指的一切物質的現象,諸凡有關生理的物理的,無不包括在內。可是不論那類物質的現象,生命界的也好,自然界的也好,大而整個宇宙,小而一粒微塵,無一不是從緣而起的,沒有那樣是自己生成的,而且從緣生起的萬有諸法,如缺少任何一個條件,不特存在是不可能,就是出現亦不可能,所以學佛的人,對於萬有諸法的體認,必要以緣起的眼光來觀察,方不致於誤認諸法有它的實在自性,亦不致於為自性見之所狂惑。世人對於物質界,所以不能正確的理解,原因就在未從緣起的觀點看待,以為呈現在吾人之前的各個物質,都有它們自己獨立的自體,因而妄執這也是實有的,那也是實有的,終日為自性見所困,不能突破自性網羅。殊不知所有色法,都是緣起的假合,根本沒有實自性,正因為沒有實自性,在種種關係的集合下,就有了物質的現象產生和存在,證知凡是物質的現象,都沒有它的實自體。沒有實體的物質現象,把它看成是有實體的,當然是認識上的一大錯誤!
物質的現象既是無自性的,當就不異於無自性的空,無自性的空,自也不異於無自性的物質,所以經中說為『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空兩者,一般看成是敵體的兩法,色是實實在在的物質,空是一無所有的空無,當然不能體認它們的不異,其實二者是沒有差別可說的。福州靈雲志勤禪師,初在溈山修行,因桃花而悟道,說了如下的偈頌:『三十年來尋劍客,幾逢落葉幾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桃花是物質性的植物,每年在一定的時間內,或是落葉,或是抽枝,當它落葉成為禿禿時,不見有桃花的影子,等於這兒說的無實自性空,到它抽枝怒放綠葉時,跟著就是桃花的出現,等於這兒說的緣合的色法,落葉與抽枝,同在一樹上,能說它們有什麼差別嗎?可是這一體認,在尋常一般人,總是無法發現,而志勤禪師經過三十年的尋求,發現桃花的落葉抽枝,始對它不再有所懷疑。再以生命的肉體說,誰都知道它是色法,可是即此色法與空是不異的,如說你的肉體是空的,或如常人所說的自己,實際並非是你自己,像這樣的將一般人所認為實有自己的概念,予以徹底而毫無保留的遣除,那就知道色空確是不異的。這一說法,不但我們感到聞所未聞,就是一般宗教和各種學說,亦未夢想到這點。
佛法所說的空,曾經一再強調,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充實一切的,但這充實的一切,是空以後的假相,與沒有透過空所見的物質現象等,當然有著實質的不同。禪門古德有兩句話,可以作為這個註腳:『無一物中無盡藏,有花有月有樓臺』。無一物就是空無所有的空,但並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而實是個取之不盡的無盡藏,如有鮮艷無比的美花,有清明照耀的月亮,有莊嚴宏偉的樓閣,乃至有其它說不盡的事物存在,是為空與色的不異。如有人問空究竟是個什麼樣子,這是很難給予一個滿意的解答,因為它是無形無象沒有任何明顯的特徵。不過經中有時亦將空說為無相,是就顯示諸法沒有它的形相,如鳥在空中飛來飛去,從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是誰都知道的。不特在空中飛的鳥兒不留痕跡,就是現代在空中飛的噴射機,看來好像有噴出的黑煙痕跡留存,殊不知這是一種物理的現象,飛機飛過並沒有留下它的痕跡。所以在佛法行者,了解物質現象空了以後,同樣沒有實在性的東西殘留。在沒有通達空前,總好像有個什麼,障礙自己的視線,不能看清事物的真相,到了體解空後,除去眼前障礙,自然看清宇宙的一切,沒有那樣是有實體的,有的只是幻化的假相,而實空與色是沒有任何差別的。
色空不但是不異的,進而還可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對此先舉淺顯的比喻:如北方一到冬天,樹葉紛紛的落了,樹葉是色,葉落是空,這豈不是色即是空的最好證明?殘冬過後,春天到來,從空無一物的枝幹上,生長出叢叢的綠葉,無一物是空,綠葉生是色,這豈不是空即是色的最好證明?是以萬有諸法,一面看是緣起現象,另面看是空性之理,而實空色是相即不相離的。不過諸位要知,佛法不是專講理論,同時亦極重視實踐。印順大師解說這兩句話說:『色即是空與空即是色,在修持上是觀法,是趣入空相的方便。在說明上,這是與二乘的差別所在。這是事實,是佛教界的事實。被稱為小乘的聖者,觀五蘊而證入空寂,意境是超越的,是超越於生死的。因而自然的傾向於離五蘊而入空,離世間而證涅槃。從而作體系的理論說明,那就生死與涅槃各別,形成兩項不同的內容。基於這種意解,而形成聖者們的風格,不免離世心切,而流露出「遺世獨存」,「出淤泥而不染」的精神。這在佛教中,可說是聖之清者了』。本此可知聲聞行者,在修行的時候,同樣是以五蘊為所觀的對象,一旦發現五蘊的空無自性,就不會再執五蘊為自我,而證入諸法的空寂性,就沈空滯寂,不再入這汙染的世間。
印順大師接著說:『而另一分證入的聖者,覺得迷悟雖不可同日而語,而迷者現前的五蘊,聖者現證的空相,決不是對立物。觀五蘊而證入空相,空相是不離五蘊,而可說就是五蘊的;就是五蘊的實相,五蘊的本性。如明眼人所見的明淨虛空一樣,與病眼所見的,決不是對立物,而實是病眼所見的,那個空花亂墜的虛空的真相。沒有離五蘊的空,也就沒有離空的五蘊了。這一類聖者,就是被稱菩薩的。依蘊而契入空相,意境是內在的。真理是不離一切而存在。基於這一特質,自然傾向於即俗而真。由此而發為理論的說明,那就世間即涅槃,生死即解脫,色即是空,無明實性即菩提了。基於這種特質,而表現為菩薩的風格,那就即世而出世;不離世間而同入法界,不著生死,不住涅槃;不離世間,不捨眾生,而流露出「涅而不緇」的精神了』。又說:『然在修證的過程中,大乘還是「照見五蘊皆空」,還是證入「諸法空相」、「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因為五蘊是眾生當前的事實,熟悉不過的生死現實。所求所向所趣證的目標,當然不是五蘊。修證的主要目標,正是即色觀空而契入空相。在沒有契入空相以前,也說不上即色即空的妙悟。所以觀空而契入空相,就是轉迷為悟,轉凡成聖的關捩所在』。
古德更從實踐方面說出這樣的話:『若見色即是空,則成大智,若見空即是色,則成大悲』。通常說做一個大乘菩薩,必要悲智雙運才夠資格。有悲無智,固然不得稱為菩薩,有智無悲,同樣不得稱為菩薩。因為菩薩行者,向上方面,要求無上菩提,但這沒有大智不行;向下方面,需要化度眾生,但這沒有大悲不行。從修學說,假定能夠了達色即是空,就可完成大智,運用這個大智,求證無上菩提,經過一個相當時期,自能證得無上菩提。可是成問題的,就是大智的成就,必要了達色即是空,不能了達色即是空,自然無法成就大智,怎能證得無上菩提?是以在實踐的過程中,如何了達色即是空,實在是個重要課題。反過來說,如能明白空即是色,就可完成大悲,運用這個大悲,在生死中度生,是就不成問題。菩薩之所以要度生,就是發現眾生在重重痛苦包圍中,被苦襲擊得難以忍受得了,乃為悲心之所驅使,於生死中救苦眾生,眾生一日未離痛苦,自心一日不能得安,證知菩薩度生,是以悲為主導。但這悲心怎樣養成?方法當然是很多的,但在本經來說,要為透視空即是色,決不因為空而目無眾生,且正因為空,才大顯身手的,廣度一切眾生。可見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唯是理論的說明,而實含有實踐成份。
本經所說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佛在其他大小乘經中,曾以『緣起即性空,性空即緣起』來表達。緣起即性空,等於是色即是空;性空即緣起,等於是空即是色。佛法之所以一再說到諸法是空,原因是任何一法,都不是單一的獨立的存在,而是依於複雜的因緣而現起的,當諸因緣仍在支持這一法時,這法自然還可暫時的存在,到了各個因緣分散之時,其法自然也就消失歸於烏有,所以是緣起的,必然是性空的。反過來說,正因無實自性空的,才能從緣而起諸法,假定是有實自體的,那就不能從緣而起。印順大師對此亦有很好的說明:『如不是性空,是實有自性的,那就是實有性,是一是常,也不會待因緣而有了。這樣,不但依因緣有而顯示性空,也就依空義而能成立一切法。這樣的因緣有與無自性空,相依相成,相即而無礙。如有而不是空的,就是實(執)有;空而不能有的,就是撥無因果現實的邪空。遠離這樣的二邊妄執,空有無礙,才是中道的正觀……唯有依因緣的觀照中,深求自性有不可得(「照見五蘊皆空」),才能廓破實自性的錯亂妄執,現證絕諸戲論的畢竟空——一切法空性,而得生死的解脫(「度一切苦厄」)』。像這樣的『不厭生死,不樂涅槃,成就大乘菩薩的正道』。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五蘊,向來分為物質與精神的兩類。色空的關係,如前所說,是不異的,即是的,已經知道,當知受、想、行、識的精神,與空的關係,同樣是不異,即是的,如上所說,比例可知,不用再加分析。但為使人易於了解起見,不妨作這樣的說明:受不異空,空不異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想不異空,空不異想;想即是空,空即是想。行不異空,空不異行;行即是空,空即是行。識不異空,空不異識;識即是空,空即是識。其中受就是現代心理學上所說的情緒,想就是現代心理學上所說的認識,行就是現代心理學上所說的意志,識就是現代心理學上所說的主體精神。分別的說五蘊,固是如此,總括的說五蘊,亦可作這樣說:蘊不異空,空不異蘊;蘊即是空,空即是蘊。眾生不了解五蘊與空的不異、即是,所以於中妄執有個實在自我,生起堅固難以拔除的我見,而在生死中浪生浪死,但在平等空寂性中,不論在內在外或在內外,尋求我見根本是不可得的,果能遠離我見,通達平等空性,是為真實中道妙觀,生死輪迴就會停轉。《勝天王般若經》第三說:『菩薩摩訶薩善能通達世俗諸法,雖說諸色而不取著,受、想、行、識亦復如是』。如何不取著五蘊,是為獲得解脫的根本課題。
四 諸法空性的體證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前說佛法不唯是理論的說明,而又重於身體力行的實踐,因為理論不論怎樣的高超,目標不論是怎樣的正確,假定沒有如法的實踐,理論固然成為空談,目標亦不能夠到達,這不是學佛者所應有的態度,所以實踐確是極為重要而不可忽視的。上面說的空有無礙的正觀,是屬於正確的實踐,儘管工夫相當不錯,但畢竟還沒有證悟,如再進一步的加以正觀,泯除一切相待的諸相,就真正的悟入諸法空相。空相就是空性,在梵文中,性相本是可以通用的,但只限在各別應用時,有時說為相,有時說為性,如兩者連在一起用,那相代表諸法事相,而性代表諸法理性。所以本經這兒說的「是諸法空相」,亦可說為『是諸法空性』。諸法空性究竟怎樣,無法可予以說明的,唯有到達親證的程度,方可了知是怎麼一回事,雖說自己已親切的了知,但要照所證悟的說出,不特初地菩薩做不到,就是最高佛陀亦做不到。佛法中常說:『唯證相應』、『唯證方知』。佛法行者要想了知空性是怎樣的,最好從實踐中親自去體會,在言說中是無法認識空性的真正面目。
諸法空性在佛陀也不能具體說明,為什麼經中又說種種的名稱,如空相、空性等?《大般若經》五百十六卷說:『諸法空性皆不可說,如來方便,說為無盡,或說無量,或說無數,或說無邊,或說為空』。本此應知空或空性等各種名稱的宣說,皆是佛為度生而方便假說,並不能代表所證的空寂性,所證的空寂性,誠如《法華經》說:『諸法寂滅相,不可以言宣』。因為空義甚深,不是常識的、科學的、哲學的世間知識所能通達,唯有佛法所說無漏無分別智慧所能體悟。證悟的諸法空相,縱然方便的說為空、滅、無生、寂滅等來表示,但也不過是間接的反顯,我們仍然不能理解它的真相。既然如此,何必要說?當知不用這些詞語,反顯諸法空性之理,眾生離開空性更遠,根本不知求證空性,現用間接的方法,將之略為的點出,使眾生知道空性,就是諸法的真理,或是諸法真實性,從而發起求證之心,終於有這麼一天,也能證甚深空性,是則雖方便假說,但亦有它的作用,不要因不能表達空性,就根本的不要去說,那是一種錯誤想法。佛陀施設建立分別開示諸法空寂性,讓我們對於空寂性,有個大略的概念,就會向真理坦途,勇往直前的邁進。是則佛為眾生宣說諸法空性,確為一種慈悲心的流露!
佛用怎樣的方法開顯諸法的空性?本經告訴我們:「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以此六不表達諸法空性,一看就知這是從否定方面顯示的。因為無實自體的空性,既沒有它的明顯特徵,亦沒有它的形狀可得,不能從肯定方面說出它是怎麼樣,只好用不、用空、用無、用滅等這些否定的字眼彰顯。但用幾不開顯空性,那也是沒有一定的,完全是看眾生的根性如何決定。有時只說一不,就可表達空性,有時要說二不或四不,始能表達空性,後代本般若經發揮空義的龍樹論師,在《中觀論》的〈觀因緣品〉,開始就用八不標出宗要,認為唯有八不才能開顯緣起空性。可見用幾不,全看實際需要,不能硬性規定。如說一不,聽者就能領解,當然不用再說,假定一不不能使聽者領會,自然可以再說一不。佛說法的唯一目的,無非要使眾生,悟入諸法空性,從來都是活潑潑的,那裏會像後來教條主義者那樣死板板的,離經一字不敢宣說!現在佛要從五蘊法上說明諸法空相,因為眼所見的有形物質與眼所不見的無形精神,集合而成的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存在,沒有一樣不是空的相貌,但空之所以為空的深義,想直接的把它表達出來,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不得不用否定的方法予以開顯,因而有六不、四不、二不等之說。
『不生不滅』,是第一對,為對生滅說的。如吾人的生命初生,一般說之為生,到了生命結束,一般說之為滅,或者叫做死。吾人生命以及眾生界出現在這世間,沒有那個可以永恆存在的,生了就不能不死,有生必然就有死,這是無常的定律,誰也不能越過的。正因人不能避開一死,死遲早總歸會要來的,所以人們一想到死,自然就會感到痛苦,而且感受到的痛苦,不是其他有情所及。殊不知吾人生命以及一切存在物,都沒有它的實體而自性空的,在諸法空性中,既沒有生也沒有滅,那裏可以說為生滅?它真正是無始無終的永恆真理。永恆真理的諸法空性,過去過去的無始,原本就是這樣的,不是現在才這樣,那裏可以說它有生?當知一般人所說生,是約本來沒有的,現在突然的出現,諸法空性不是新產生的,說它生自是錯誤的倒見。永恆真理的諸法空性,不但過去過去是如此的,就是未來未來亦如此的,自然不可說它有滅。諸法空性,是超越時間和空間的,所以既沒有生,也沒有滅,因而說為不生不滅。我們所見到的生,不是有個生自性,而是因緣的生起;我們所見到的滅,不是有個滅自性,而是因緣的散滅,緣起的生滅,實在就是不生不滅,如在緣起的生滅上,妄執有實生實滅,那就落於自性見!《勝天王經》第三說:『世尊!若一切諸法不生不滅自性空離,云何有佛出世及轉法輪?云何菩薩於無生法而見有生?佛告勝天王言:大王!法不滅故不生,何以故?性不變易故,但以世諦因緣見有生滅,皆是虛妄非真實有』。諸法本來是不生的,在世諦因緣中,縱然見到有所謂生,而實沒有什麼新的東西出生;縱然見到有所謂滅,而實並不什麼都變為無有;一切的一切,都是幻生幻滅,不可執為實生實滅。
『不垢不淨』,是第二對,對垢淨說的。垢是汙垢,就不潔淨說,淨是清淨,就無染汙說。現實世間的人,對於萬有觀察,不是認為美好清淨的,就是認為汙穢醜惡的,因而終日在這兩者之間選擇,汙穢齷齪的,就想離得遠遠的,不願與之接觸,深恐受到汙染;清淨美好的,就想多與之接近,好像接觸多了,自己亦成美麗。這實在都是吾人的虛妄分別,在無自我世界的諸法空相中,根本無有垢穢,亦無所謂清淨,原來是不垢不淨的。如從淤泥中生出的蓮華,不為淤泥之所染,當然是就沒有垢淨可說。有了垢淨的虛妄分別,必然就要去離垢求淨。佛教中有這麼一個故事:過去有個出家人,到信徒家中誦經,信徒很誠意的,做了很好飯菜,供養諸位僧眾,僧眾發現飯菜不潔,誦完經後,誰也不吃就回。可是過了兩天,又去信徒家誦經,信徒做成極為有味的飯菜供養,僧眾也就很樂意的應供,而且讚不絕口的說很可口,但信徒很老實的說,前天見到諸師不吃就回,實在不好意思,今特將前天飯菜,重新加料燒得熱熱的供養。從這事實看,有什麼垢淨?中國俗語說:『眼不見為淨』。若垢若淨,都是分別,殊不知對於萬物價值的判斷,不能僅從表面上看來決定的。不過這裏所說的垢,是指眾生內在的煩惱,煩惱就是極為不淨的,受了它的蒙蔽汙染,就看不清事物真相。是不是有實質的煩惱?當知這同樣是無自性空的,果能了解空之為空,空中是無有垢染煩惱的,所以說為不垢。諸法空相是不垢的,從煩惱圈中跳出來,透闢的證悟諸法空性,使空性不再為煩惱包圍,可不可以說為清淨?不可!因空性本來是清淨的,現在脫出煩惱,不過還其本來的清淨,並不是有個新的清淨出生,所以說為不淨。如人能於不垢不淨的空性中,過其自由自在的生活,是就真正生活於優美環境裏,不再為染淨所困!
『不增不減』,是第三對,對增減說的。增減是在不圓滿的法上講的:如池塘中的水,原是很少的,下了一場雨,池水增多起來,這個叫做增;如久不下雨,水慢慢消耗,池水減少很多,這個叫做減;而這增減,吾人隨時都可發現到的。可是經中說到印度某個地方有個猿澤池,是為奇特的一個水池;不論下怎樣大的雨,池水從來不曾有所增加;不論怎樣為日光照耀,池水從來不曾有所減少;這確可作為這兒不增不減的詮釋。諸法空相是究竟圓滿的真理,不論凡夫怎樣與它覿面相逢不相識,而它總是徧一切處無所不在,從來不曾有所減少,是為不減;不論聖者怎樣完滿的體證諸法空相,諸法空相還是那樣圓滿的空相,並沒有增加一些什麼,是為不增。吾人終日在增減中討活計,因而不免時為增減感到不安。如受到人的稱讚,就覺增加自己身份而感到歡喜;如受到人的毀謗,就覺減低自己身份而感到悲傷,殊不知這是不必要的,因為不論什麼人,一向受到人人的稱讚,或向受到人人的毀謗,不說現在沒有這樣的人,過去、未來亦沒有這樣的人,受讚或受謗,都是一時的現象,為什麼受它所轉而有悲喜的情緒?這不是自擾自困是什麼?假定通達諸法空相,不為一時現象所動,心湖就會安靜,不揚增減之波。
本經所以用六不,以顯示諸法空相,印順大師《心經講記》中說:『世間的一切事物,不外是體性的有無,性質的好壞,數量的多少……任何一法,都不出此體、質、量三者,所以本經特舉此三對』。照這樣說,經以六不開顯空相,可以說是恰到好處,既不可以減少一不,亦不可以增添一不,是以知道佛陀說法的善巧。
五 蘊處界三的空無
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佛陀認為人類一切問題,都由執著而來,唯有破除執著,始獲生命解脫,所以佛特以空,破除眾生妄執。有人聽到佛法說空,不特很難接受,而且有所怖畏,佛為什麼專愛說空?不是佛愛說空,空是諸法實相,唯有廣說空義,才能破除情執。如上所說的五蘊,不論一般人怎樣認為是有,但經詳細的加以分析,知道物質性的萬物固然是虛幻不真實的,就是情緒的受,表象的想,意志的行,認識的識,無不是虛幻不真實的。「是故」在萬有諸法「空」相「中」,根本「無」有眾生所執實有的「色」,亦「無」眾生所執著實有的「受、想、行、識」的精神。這在前面已詳細的說過,這兒不再重說。佛法是以有情為本的,但組織有情生命的要素,佛有時說為五蘊,有時說為六處,有時說為六界。因而要想認識有情之所以為有情,唯有從這蘊處界的三方面,加以分別觀察,亦即是從不同的立場去分別,方能看到有情的各個側面。印順大師的《佛法概論》中說:『蘊觀,詳於心理的分析;處觀,詳於生理的分析;界觀,詳於物理的分析。依不同的立場而觀有情自體,即成立此三種觀門,三者並不是截然不同的。蘊中的色蘊,界中的地水火風,可通於非執受的自然界。六處雖專為有情身心的分析,但從六處而發識緣境,即由此說到內心外界的一切。這有情中心論的觀察,都說到了心與色,即證明了有情是色心平等和合相應的存在者,不能偏重於物質或精神』。五蘊的空無自性,在前已詳細說過,下面專來談談十二處與十八界的無自性空。
「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就是通常所說的十二處。前者是六根處,後者是六境處。處,是生長門義。意說吾人的認識作用,是由內根外境的和合而生起的,單根固不能生起認識,獨境亦不能生起認識,必須根境兩者的相結合,始有認識的作用生起,所以經說:『二和生識』。如我現在手中拿著一本書,問諸位是否看到?諸位必然說看到。若問用什麼看?諸位必說是用眼看,好像就是這個眼睛在看這本書。接著而來的問題,是眼根看還是眼識看?就有不同的答案:有部說看是眼根的作用;大眾部說眼根不能看,眼識才能看,不過識要利用眼根才能看;犢子部說根識都不能看,要我才能看;其他還有說五識相應慧心所能看;甚至有說與識相應的諸心心所能看。同樣是看外色,有這眾多不同說法,是則究竟什麼能看,確是值得論究的問題,在此不能詳為論說,以經解經,還是談談眼根是否能見。
眼根是色法,不但有部這樣說,而是各派學者所共同承認的。但是眼根的組成,有內外的兩部分:外部可見的稱扶塵根或浮根塵,即現代生理學上所說視覺器官,內部在瞳仁裏面微細不可見的,叫做淨色根或勝義根,即現代生理學上所說視神經。視覺器官不能見,等於佛法說扶塵根不能見;視神經能見,等於佛法說淨色根能見。依般若空的思想說,自性眼根的見色,根本是不可能的。印順大師的《中觀論頌講記》說:『眼根既不因他(色、識等)而自體成就能見性,那麼,在沒有見色生識的時候,眼根的能見性已成就,應該有所見;這時,既不見色而有能見性,那就應該能見到自己,否則,怎麼能知道他是能見性呢?但事實上,他從來只見到外境,「不能自見其己體」的』。所以說實有眼根能見,是不應道理的。然則我們怎麼能見?眼根所以有能見的作用,是不離色境等而見的,亦即所謂眾緣和合而見的,在所應具備的條件中,如缺少了任何一個條件,就沒有見的可能性,怎麼可說眼根有能見的自性?再說,眼根有扶塵根及勝義根,而這兩者須皆健全,加上其他條件,方有見的可能,如內在的勝義根壞了,或視神經斷了,縱然扶塵根完整無缺,仍是不能見的。是以證知一般說的眼根見色,並沒有正確的了解見之所以為見的真義。況且眼根的本身,亦由各個條件組合成的,要想求個實有自體的眼根不可得,所以經說『無眼』。明白眼根自性不可得,其餘耳、鼻、舌、身、意的五根,沒有它們獨立自體的能聞、能齅、能嘗、能觸、能知,也就比例可知,不用再加解說。
唯六根中的意根,是精神的泉源,望於前五色根,亦可說為心根。依眼根發眼識,能夠見色塵境,依耳根發耳識,能夠聞聲塵境,依鼻根發鼻識,能夠齅香塵境,依舌根發舌識,能夠嘗味塵境,依身根發身識,能夠觸觸塵境,依意根發意識,不但能知別法處(受想行),還能徧知過去、未來、假實等的一切法。『我們的認識活動,根源於六處,而六處即有情的一切,所以佛陀常說六處法門』。六根為一切認識的通門,通過六根門頭,才能認識一切,本是現象界的實情,沒有什麼難以了解,可是世人透過六根,決定一切行為活動,完全聽任六根指揮,終於使自己的生活,不斷追求物質享受,墮落為物質的奴隸,甚至造成社會混亂不安,能說這不是人類的一大悲哀?如果正確了解佛說無眼耳鼻等的真義,明白組織生命自體的六根,原是如幻如化沒有實在的自體,通過六根而享受到的物質生活,甚至精神生活,亦是如夢般的不真實,那就不會再去追求物質生活的享受,由人類自己所製造出來的社會種種問題,亦即自然的歸於烏有!
不要看六根安然的在生命體上的各個部分,事實它為自己以及人類,不知造成多少嚴重問題,如我們罪惡的造成,就是通過六根而來,所以佛特要行人嚴格的守護六根,以免六根不斷的向外發展。但是所謂守護六根,不是要你眼不外看,耳不聞聲等,將六根完全塞住,像這樣的封鎖六根,那是沒有什麼用的。眼儘管看這看那,但不為外境所轉,看到好的不起貪心,看到壞的不起瞋心;眼根如此,其他諸根,亦是這樣,是為守護六根。《楞嚴經.大勢至圓通章》仁說:『都攝六根,淨念相繼』。佛法行者在修持時,果將六根收攝起來,不論修什麼法門都可得到成就。但是人很奇怪,要他根門不動,他偏偏的要動,要他不要執著,他偏偏要執著,以致修行的雖多,但得成就的很少,能說不是六根給與行者過患?
吾人生命體上明明有六根,這是任何人所無法否認的,一旦聽說無眼、無耳等,一般人會感到相當驚奇,甚至指著眼睛說,這不是眼是什麼?不特一般人如此,就是禪宗極負盛名的洞山良价,幼年讀《心經》,讀到『無眼耳鼻舌身意』時,由於年齡很小,不覺大吃一驚,並且用手摸摸眼等,自言自語的說:『我的眼睛、耳朵、鼻子、舌頭、身體,不都完整無缺的存在嗎?為什麼經說無眼耳鼻等』?這當然是個非常有趣的問題,什麼人如稍留意到經說無眼耳鼻等,都會感到驚奇而作這樣自問。事實在不解佛法空義的人,世間那怕具有極為高深知識的學者,如去問他為什麼無眼耳鼻等,相信他亦瞠目結舌的無法解答。還有現在的生物學家以及解剖學家,對於人類生理機構,儘管有著詳盡研究,甚至說得頭頭是道,但若問他為什麼無眼耳鼻等,同樣的不能給與你一個美滿的解答。唯有從佛法無自性空的立場觀察,才能真正了解佛說無眼耳等的慈意。要知組織生命自體的諸根,雖說各自站在它們的崗位,但我們決不能站在自我的立場,以實有自體的觀點去認識它們,唯有從無自性空方面去透視它們,始能體會經中說的『無眼耳鼻舌身意』。到了這個程度,六根門頭就會放光,而且得到六根清淨,不為六塵之所染汙。
六根空無自性,已如前說,六塵空無自性,現在略說。六塵中的色塵跟色蘊的色,有著不同:色蘊的色範圍較廣,凡是物質都包涵在內,色塵的色則僅指眼根所對的色境,範圍很狹。六塵是六根所取的境界,如色塵為眼根所取,乃至法塵為意根所取。法在佛法中說來,其範圍是非常廣的,如世間法、出世間法,有為法、無為法,有漏法、無漏法等,無不屬於法的範圍,至於法塵的法,專指意根所對,經中稱為別法處,不能代表一切法。如是客觀外在的六塵境界,為什麼也說它是空無自性?因為色等的任何一境,都是眾緣和合而成,沒有一境可說獨立自存,如欲於中求其實在自體,根本是不可得的,所以特用一無字,予以徹底的否定,不承認一般所說的實有。是以眼所看的,耳所聽的,鼻所齅的,舌所嘗的,身所觸的,意所知的,凡是生命所接觸到的外在境物,都是虛幻不真實的。實有論者不能體會到所認識的虛幻,總以為用自己眼睛所看到的,這樣就是這樣,確實是不錯的,用自己的耳朵所聽到的,不論其音聲是柔和或粗暴,都以為確實如此的,不能說它不是實在。總說一句,凡是自身所體驗到的,沒有一樣不是真實的。但在我佛看來,這都是錯誤的,根本沒有正確的了解客觀境界。六塵個別解說,別處說得很多,如我的《心經講記》中,就曾詳細的談到,在此不再多說。
接著所要說的,是十八界的無自性空,如經說:「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界在佛教,或解說為種族,或解說為種類,或解說為界限,如以現在的話說,可解為『認識的領域』,就是從眼的領域到意識的領域,共有十八個領域,所以稱為十八界。但在經中,對此十八界,說得很簡單,並沒有全部列出來。如六根的領域,只列出眼根的領域,六識的領域,只列出意識的領域,其他的十六個領域,用乃至兩字,將之超略過去。原因六根的領域及六塵的領域,在前都已一一說過,現在當然不用說它,六識的領域,雖有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的六大領域,但都是從根境和合而來,根境既各有六,認識當亦有六,三六成十八界。吾人的認識,不論屬那種,它的活動生起,並非無因無緣,在內要有根為它的所依,在外要有境為它的所緣,唯有根境二者的具備,然後始有認識的發生。以眼識的了別作用來說:內要有眼根為它的所依,外要有色境為它的所緣,如是根境的相互接觸,始有眼識的活動作用生起,如根境二者缺少任何一個,要想有眼識認識的出現,那是絕對不可能的。經中說為『二和生識』,就是如此。眼識是這樣的,其他五識亦然。
根境和合生識,是最基本的兩大條件,但性空大乘佛法,說要四緣才能生識,就是因緣、次第緣、緣緣、增上緣。如《中觀論頌.觀因緣品》說:『因緣、次第緣、緣緣、增上緣;四緣生諸法,更無第五緣』。因緣,是指能為親因的緣,不一定如唯識學上說的種子;次第緣,有的地方叫做等無間緣,體性是一分的心心所法。前念的心心所法,能為次第的後念心心所法生起之緣,所以叫次第緣。緣緣,就是所緣緣,也就是六識所認識的對象,因所認識的對象,能為心心所生起之緣,所以叫(所)緣緣。增上緣,廣泛的說,『不論那一法,凡是有生起他法的勝用,或者不礙其他法的生起,都叫增上緣』。但以特勝說,是以六根為生起六識的增上緣。其後唯識大乘,更說『眼識九緣生,耳識唯從八,鼻舌身三七,後三五三四』,分別諸識所需具備的緣或多或少,說來相當麻煩,這兒不加詳論。不論那一種法,只要是因緣生的,必然沒有實自體,誠如經中說的『緣起性空』。現在十八界,既皆從眾緣生,那就不能如一般人,把它看成是實在的,假定世人定要執為實在,那我倒要問問世人:你是以什麼為識的自體?如以根為識的自體,則識應該唯從根生,還要境做什麼?如以境為識的自體,則識應該唯從境生,還要根做什麼?然而事實單根獨境,都沒有識的作用生起,怎可說識有實自體?佛以般若空慧,證知無實自性,所以用一無字,否定其實在性,特地說為『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蘊處界的三科諸法,如上一一分析,必皆知其無性,但這要以般若觀慧觀察,方能契入諸法空性之理,始克不再執著諸法實有。所以行深般若的行者,不特照見五蘊皆空,亦能透視十二處及十八界,亦皆都是空無自性的。唯有通達三科諸法,都是緣起無性空的,方不致於再執有個實在自我,更不會再執有實在諸法。
六 徹悟十二緣起空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上面所說蘊處界三科,是佛對宇宙萬有的分類,雖初未說到它們的空無自性,但到般若會上就開顯它們性空;現在所講的十二緣起,是專就生命的流轉還滅而論。佛教的緣起觀,雖說一切的存在無不是緣起,諸如精神界物質界,沒有一樣不是緣起的,但最重要的還是以有情的生生不已之存在為中心的。有情為本所論說的十二緣起,其內容是:『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憂悲愁惱純大苦聚積』。這是開顯的生死流轉,但眾生並不永遠的在生死中流轉,一旦突破生死緣起的十二鈎鎖,就可還滅於寂靜涅槃。而還滅律的內容是:『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識滅則名色滅,名色滅則六入滅,六入滅則觸滅,觸滅則受滅,受滅則愛滅,愛滅則取滅,取滅則有滅,有滅則生滅,生滅則老死憂悲愁惱純大苦聚滅』。
生命鈎鎖的十二緣起,在大小乘經典中雖都談到,但並沒有不同的說法,可是到了佛滅度後,大小乘學派的學者,對於緣起支的解說,就有了不同的觀點:如小乘有部學者,從分位緣起的立場出發,作極機械的亦即靜態的,說明一支一支的獨立性,各支之間似沒有相關性。如說無明,似乎只有無明,沒有其他支含在其中,像這樣一支支的說明,未免太過機械,沒有點生動性,可是佛說緣起,不是這樣刻板式,而是支支之間有著連鎖性,甚至一支含有其他諸支,唯有像這樣的開顯緣起,方能說明生命的輪迴不已。但這十二因緣說,雖側重在說明生命的歷程,但若將緣起說,擴大開來運用,宇宙間的萬事萬物,沒有一樣不在緣起法之內,就是大自宇宙,小至一粒微塵,都可用緣起來說,所以緣起是佛法的特質,是不共世間的真理,對於萬有諸法,如不從緣起去透視它,那就不能認識它的真相,唯有了解緣起法,方不致誤解諸法。
佛以十二緣起說明生命歷程,不但使人了解生命的連續不斷,而且還可糾正當時有些學者,對生命的錯誤解釋。如常見論者以不滅的自我,說明生命的連續性,以為你原來是怎樣的生命,到改頭換面時,仍是那個生命的出現,像這樣顯示生命的來來去去,不但沒有正確的認識生命在世界舞臺上的活動,而且還含有極大的危險性,因既同一生命的前後改換,人們自然想到不關行為的價值,那就不妨運用這個生命,想要做什麼就可做什麼,人世的秩序怎可維持?人生的道德怎能建立?還有斷見論者,不但不承認有與生命相關的德行,且根本不承認有生命的相續,認為這個生命結束後,如燈熄滅一樣,既沒有肉體存在,亦沒有精神存在,人們如果接受這個思想,那就大膽妄為的無所不來,既不畏懼因果律的制裁,亦不要負行為活動的責任,橫豎生命結束一切皆完,做人為什麼要嚴守道德的崗位?這末一來,世間不是大亂?另有神定論者,認為人的生命,不是自己所能主宰的,一切聽命於神的指揮,神要我們怎樣,我們就得怎樣,只要體貼神的意思,就可獲得幸福快樂,不要自己負什麼責任,不用說,這同樣是錯誤的思想,不能使人的行為合理。釋尊透闢的了解生命歷程,特以十二緣起,說明生命歷程的連續性,糾正上面的三種錯誤思想,引導人們走上人生的正軌,告訴人們生命前途如何,完全要靠自己來創造,既不能依賴什麼神力的賜予,更不要以為生命永遠不變,亦不可受生命結束就沒有的思想誤導,要堅信在生命未獲解放以前,總是在不斷的循環連續,而生命的苦樂與否,全操縱在自己手上。
生命緣起的十二因緣,雖以無明為首來說,但它卻不是生命連續的開始,而是造成罪惡的動力。為什麼?要知無明是蒙昧無知的,對於善惡、業果、三寶、四諦等的各種事理,不能無謬的正確了知,明明做錯了還以為很對,這不是無明是什麼?由於無明的蒙昧,在一切法上固然都可產生錯誤,但最主要的還是不解緣起性空,不解性空,就會執著諸法實有,特別是執著生命自我的實在,不解緣起,對於善惡因果的事相,自然也就不能了知,由此而造成種種與煩惱相應的業行,成為生命流轉的根源,如將這個源頭的無明予以撲滅,不但可以截止生死流轉,而且還可導向無上正覺。所以佛法行者,對於無知無明,不得不特別重視,因無明的有無,關係生命的繫縛或解放。可是說到無明的如何撲滅,就得探究無明的有無實性?如它是有實在自體的,那就不論運用怎樣的力量,都不能將它徹底的撲滅,幸而無明亦是在各種條件結合下而有的,求其實在的自體是不可得的,吾人如用般若透視其實性不可得,無明當下就是明,並不要在無明之外,另求一個什麼慧明。因此現在本經,特別說「無無明」。果真了知無實無明,生死問題就得解決,假定不能根絕無明,我們這個苦的生命,必將無限期的開展下去,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獲得生命解放!
以無明為緣而有行,行是決定吾人行為活動的性質,不是性質良好的善行,就是性質醜陋的惡行,再不然,就是性質安定的不動行,而這種種不同性質的行為,都是透過身口意三業行而表現出來的。由於以自我為中心而造作的行業,不論其性質的好壞,都是將生命繫縛在生死中,不容你得到生命的解脫!
以行為緣而有心識,心識是新生命寄在母胎內的開始,但這唯是就胎生有情說的。但每一個新生命來,實際是由行業之所決定的,由於行業有著三類性質的不同,新生命究在那個舞臺出現,那就要看不同性質的行業力量強弱加以判斷。如再來做人的行業成熟而又強而有力,那它就可牽識來到人間入於母胎受生,完成人的新生命。是以做人應該重視行業對死後生命的影響,因意志之行,不獨決定人的行為活動,更影響人的來生是個怎樣的生命。
以識為緣而有名色,是說識的入胎受生而成新生命,不唯是識而已,還有父精母血,如是三者和合,方能構成再生的生命,亦即所謂新生命的開始,像這樣心色和合的新生命,在母胎中逐漸增長,就到達名色的階段。代表生命的名色,在一期生命中,雖說都是如此,但在這裏是指母體內的胚胎。有人說:心識從已往的存在,注入這個新的個體,從此前後兩個生命,就相互的連貫起來,即原來生命所保存的行,對新生命的性格,發生極大的影響。
以名色為緣而有六入,是說新生命在母胎中,繼續不斷的增長廣大,就逐漸的形成完整的生命體,眼耳鼻舌身意的六根,無不健全的具足。或有人問:名色增長為什麼就會完成六根?當知眼等的前五色根,是由色的開展而成,最後屬於心根的意根,是由名的開展而成。當然,在這過程當中,還有微細心識的執持,而這能執持的微細心識,不是其他的什麼精神作用,就是意根。由是構成名色與六入相互密接的關係。
以六入為緣而有觸,是說新生命要離開母體而誕生的時候,其在母胎內發育成長的感官機能,假定健全而沒有什麼缺陷的話,就會通過感覺器官及心意,接觸到客觀外在的對象,就有觸的產生。雖有說觸是在三五歲的階段,而實在整個生命歷程中,都有觸的功用。如嬰兒呱呱墜地當兒,接觸到外在的冷風,就感觸到難以忍受,這不是觸的功用是什麼?一般所以說在三五歲時,因在生命發育這個階段,縱然接觸到外在的什麼,仍然無法予以識別辨知。
以觸為緣而有受,是說通過與外在的接觸,開始有了各種不同的感受,受雖是多種多樣的,但要不外於苦、樂及中容性的三種,這完全是由不同環境而來。印順大師《中觀論頌講記.觀十二因緣品》說:『環境不適合自己的情意,就生起苦受;環境適合自己的情意,就生起樂受;中庸性的環境,就生起捨受。受與觸的不同是:觸是觸對外境,外來的影響多,沒有外境,觸的作用不能生起;受是領納,是內心的感受,內心的關係更大。他對外境感覺而來的境界,更以主觀的心境去領受他。凡苦樂的情緒,以及喜怒哀樂,都是受的一種姿態』。
以受為緣而有愛,是說通過心對外境的領受,就對自己所滿意的境界,生起熱烈的渴愛,在沒有得的時候,總望能夠得到,在已得到的時候,總望保持不失,這當然是就感官所得快樂而渴愛說的,至於苦的方面,在它沒有來的時候,總希望它不要來最好,若是已來的痛苦,總望愈早離開愈好,一般認為這不是愛,因求苦的遠離,那裏說得上愛?殊不知這是變相的愛,仍然屬於愛的一種,因為愛著快樂不離,當然不願苦的來襲!
以愛為緣而有取,是說因對樂境而生渴愛,進而就想對所愛的,如何取為自己所有,亦即快要到達採取行動的前奏,甚至不惜犧牲一切的,馳取追求自己所渴愛的。是以取之所以為取,原因非常簡單,就是前面定有自己所渴愛的東西,這才想要把它取為己有,不能讓它隨便的失去,如失去了就再無法得到,這是多麼強而有力的?但這還是煩惱衝動的階段,並沒有正式的有所行動。
以取為緣而有有,是說在強而有力的渴求取得的態勢下,於是正式的採取行動,就構成了業力的存在,所以通常都把有解說為業,為未來生命生起的動因。印順大師說:『取是身心的實際活動,造成未來三有自體的潛在,接下去就是未來生死(有)的到來,取的馳求,就奠下招感未來三有自體的動力』。是以緣起中的有,可解說為業因,亦可解說為報,因為有了業因,必然就感果報,二者有著不可分離的關係,看你是從那一角度來講。
以有為緣而有生,是說由於有潛在的業力存在,一旦各種因緣和合,未來的新生命,就會再度生起。生命一旦出生,如以人類來說,那你在這人生的一生中,就要不可避免的,面對一切的痛苦,證知生命的苦痛,是以生為根源的,如果沒有生,那裏會有苦?
以生為緣而有老死,是說未來生命的出生,不是永恆存在的,而是像現在的生命,在無常不息的推動下,終於向老死的終點奔馳,以結束其生命。有情的生命,始終是在這樣循環著的。可是眾生不知死從生來,對於生總是愛著的,對於死總是厭患的,殊不知沒有生怎會有死?是以真正欲求生命解脫的,首要未來不再有生命的受生,亦即佛法說的不再有『後有』的活動。如一方面要求生,而另方面不想死,怎麼能夠做到?佛說眾生顛倒,其故在此。
生死流轉的緣起有此十二支,但本經只說最初的無明及最後的老死,中間的十支用乃至兩字予以超略過去。因為十二有支,是佛常常講的,一般聞法大眾,已經聽得很多,所以不為一一列出。現為一般聽法以及閱讀的人,完整的認識十二緣起,所以個別的略為說明。但此十二有支,有沒有各自獨立自體?沒有!是以經中特別說為:『無無明,乃至無老死』,用一『無』字,予以一一否定,使我人不要對此有所執著。原因十二有支,是相互鈎鎖的,如各有其實體,那就永遠鈎鎖,再也沒有突破鈎鎖一日,還談什麼生命解脫?是以這一『無』字,有其萬鈞之力。
經說:「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是開顯涅槃還滅律。此中『盡』字,就是『滅』的意思。因而,無明盡,就是無明滅;老死盡,就是老死滅;中間的十支滅,同樣用『乃至』兩字,予以超略過去。怎樣扭轉生死流轉而成涅槃還滅?依於緣起法說,要為成就正見,運用此一正見,爍破蒙昧無明,除去渴愛求取,不再執實自性,不再造作行業,就不會有未來生命的出現,生死輪迴從此停止,是為緣起的涅槃還滅。《佛法概論》說:『這還滅的原理,還是緣起的,即「無此故彼不起」。所以緣起論的相生邊,說明了生死流轉的現象;還滅邊,即開示了涅槃的真相。涅槃成立於生死苦迫的取消,是從因果現實而顯示出來……這不生不滅的涅槃,成立於緣起法上。如海水起波浪一樣,水本性是平靜的,它所以不斷的後浪推前浪,是由於風的鼓動;如風停息了,海水就會歸於平靜。這浪浪的相續不息,如流轉法;風息浪靜,如寂滅性的涅槃。因為緣起的有為生滅法,本是從眾多的關係而生起的。既從因緣關係的和合而生起,他決不會永久如此的。如除息眾多的因緣,如無明、愛等,不就能顯出一切寂滅性嗎!所以涅槃的安立,即依於緣起。這在大乘經中,稱為諸法畢竟空。諸法終歸於空,《阿含經》說為終歸於滅,歸空與歸滅,是沒有什麼不同的』。涅槃還滅建立在緣起法上,從印順大師這段文的說明,可以清楚的了知。
涅槃還滅是佛弟子所要完成的目標,但完成了這一崇高目標,是不是有緣起還滅的實體?沒有!因既終歸於空,那有什麼實體?要求涅槃解脫,是印度宗教界的共同要求,不是佛教所獨有的,但一般宗教學者,找不到正確道路,以致無法獲得涅槃解脫。《勝天王經》第三有說:『邪見外道為求解脫,但欲斷死不知斷生,若法不生則無有滅。譬如有人塊擲師子,師子逐人而塊自息;菩薩亦爾,但斷其生而死自滅。犬唯逐塊不知逐人,塊終不息;外道亦爾,不知斷生終不離死……善知因緣諸法生滅……知緣生法空無實有,不起我慢』。任何人稍為一想就會知道,死是從生來的,沒有生怎有死?在這死生之間,使人感到最大不安的無過於死,所以一聽到死,就感到悲哀,使人覺得最為安心的無過於生,所以一聽到生,就覺得欣喜,殊不知這完全是錯誤的!我們佛法行人,始終需要記得:死是從生來的,欲想真得不死,最好先求不生,不然的話,那就如印度有些思想錯誤的宗教學者:『不知斷生,終不離死』。唯有在生死現象中,通達生死的不可得,歸於寂滅無生的空性,方能真正的獲得生命的大解脫大自在!
七 洞達四聖諦理空
無苦集滅道。
十二緣起的無自性空,已如前說;四聖諦的無自性空,現在續談。佛初為五比丘說法,就是說的四聖諦;最後佛將要入涅槃,為諸比丘所教誡的,仍是這個四聖諦;就是中間一代時教所說的,仍不出於四聖諦的範疇。因此,我們可說四聖諦,為佛陀教說的大綱,亦為佛陀教法的基本教理,所有大小乘的一切思想理論,無不是由四聖諦開展出來。為什麼要這樣講?因這四聖諦,是佛究竟證悟到後,特別說出來以覺悟群生的四大真理,世出世間的因果起滅,都建立在這上的。苦集二諦,不但說明世間的因果,亦是說明宇宙人生的真相;滅是出世間的解脫果,亦是學佛者所有的崇高理想;道是證得出世寂滅的因,亦是要求到達崇高理想應有的正行。諦是真實不虛的意思,也就是真理,含有永久性、普徧性,不是任何人所能改變得了的。正因四諦具有世出世間的兩重因果,如配合前說的十二緣起:苦集二諦為緣起的流轉,滅道二諦為緣起的還滅。一切佛法不管說得怎樣多,要不外於流轉與還滅的兩大門,四聖諦既包含這兩大門,如說它將一切佛法攝盡無餘,亦不為過,可以想見它的重要性。
有次佛陀說到四聖諦,曾舉喻說:苦諦猶如生病,集諦猶如病因,滅諦猶如病癒,道諦猶如良藥。生存在這世間的人,沒有那個不生病的,但是病起必有原因,決不是無因而生病,發現了病因後,就針對那病因,予以善為治療,可是要得病癒,還得服用良藥,這是世間醫生治病必有的過程。無上醫王為眾生治生死病,同樣是如此的:苦是現實世間的病態,亦是一種極為嚴重的苦果,但這苦果不是突空而來,必有苦之所以為苦的原因,而集正是指出病態世間的因由,如何滅除病態世間的原因,使苦果不再繼續的生長,是為出世的滅諦,病得消滅是不成問題的,但應服用怎樣的法藥,是亦醫王特別所重的,所以說種種法藥,以治眾生的大病,是為出世的道諦。於中所要特別觀察的,是構成生死大病的集諦,如沒有這個集諦的因素,眾生不會患嚴重生死病的,現若從冷靜的觀察中,如實發現苦的因素,知道苦是由集來的,就會要求淨化革新,向解脫的大道邁進,從而獲得生命解放!本此可知苦集二諦的觀察,雖是偏重於現實世間,但不無含有依現實而反應理想的用意在內,因對現實有了強烈的罪惡感,自然就會激發出離心,加強向上心,要求向崇高理想前進,再也不能安於現實的病態世間!
現將四聖諦,略解說如下:
一、苦諦:苦在『度一切苦厄』一句經文,已有所說明,現再略為一談。苦是逼迫性,意說吾人以及眾生的身心,長期的陷在痛苦的深淵中,受種種痛苦的逼迫,甚至被逼迫得透不過氣來,可以想見這個世間,到處充滿了痛苦,不論什麼時候,不論什麼地方,無不受痛苦的逼迫。《法華經》說:『三界無安,猶如火宅』;又說:『眾苦充滿』。世間所以有諸痛苦,實因世間是無常的,《阿含經》中到處說『無常故苦』,足以證明苦由無常而來。試看現實世間的一切,內而各自的生命,外而廣大的國土,以及森羅萬象,有那樣不在無常演化中?無常,經中說為遷流不息,現在說為新陳代謝。宇宙與人生的各種現象,既然都是在不息的演化,當然不能保持它們永恆不變的狀態,所以自然界有生住異滅的密移,生命界有生老病死的侵蝕。生存在這樣新陳代謝的過程中,那裏還有什麼樂趣可言?佛陀不特成道後,體悟了無常真理,就是尚在深宮中,亦是受到無常的啓示,才犧牲世俗的王位,矢志於聖道的追求,無怪於正覺後,為眾生說法時,特發出『無常故苦』的真理之音,告訴人們對這現實世間的一切,不要戀戀不捨的貪著,因為遲早都要成為過去,不會為你永遠所有!
人生在這缺陷重重的現實世間,絕對沒有如一般人所想的美滿,要時刻的記取佛說的四無常偈,那就是『積聚皆銷散,崇高必墮落,合會要當離,有生無不死』。任你是個怎樣樂天知命的人,忘記世間痛苦,要在苦中作樂,但終敵不過無常所必帶給你的痛苦,最後不得不向痛苦投降,確認世間是一大苦聚!可是這個『人生是苦』的鐵一般的事實,如說給一般沈醉於享樂者聽,不特不肯接受,反而更瘋狂的尋求人生的樂趣,認為人生就應該是享樂的,放棄人生應享的快樂,豈不是做人的最大愚笨?這真成為我佛所說的可憐愍者!嚴格說來,人生是苦,不唯現實人生是苦,在生命的長期流轉中,無始來就受諸苦的逼迫,不過眾生不知而已。經中佛曾說過:眾生在生死輪迴中,所流的血,所淌的淚,假使將之積累起來,比之四大海水還多。為什麼會流這麼多的血淚,還不是為苦所迫使然,如果不是為苦所迫,怎麼會得流血流淚?愚癡頑鈍眾生,雖受這麼多苦,但是不覺不知。佛陀感於眾生的愚昧,開始吐露法音,就吹起人生是苦的號角,以驚醒在迷夢中的眾生,唯有解決人生大苦,生命才能得大解脫!由於眾生不知有種種苦,所以經說凡夫有苦而無諦,唯有知道苦是真實不虛的,像二乘那樣,方可說是有苦有諦。
二、集諦:集是聚合的意思,以報感為它的特性。眾苦煎迫的人生是苦的結果,但以什麼為苦的原因?亦即這悽慘的局面是怎樣造成的?不得不加以推究。佛陀告訴我們,這是由於放縱煩惱的活動,造諸有漏業而來的,是以集諦包含煩惱及業的兩大部份。煩惱,有各式各樣不同。佛初適應眾生,有怎樣特色的煩惱表現,隨時隨地的予以指出,並沒有加以分類,更談不上有什麼組織,後來經過整理而有各種的分類:如貪欲、瞋恚、睡眠、掉舉、疑惑的五蓋;貪、瞋、身見、戒取、疑的五下分結,為欲界所起的煩惱,且不能超越欲界的,所以稱為下分結;色愛、無色愛、掉、慢、無明的五上分結,為色界、無色界所起的煩惱,因此不得離色界、無色界,所以稱為上分結。最簡單的說有見、戒取、疑的三結,在見思惑中,此三的過失最重,所以以此三惑為見思惑的總稱。一般說來,小乘斷此三結,就得須陀洹果,大乘斷此三結,就入初地。結是煩惱的異名,繫縛身心,結成苦果,所以名結。《法華玄贊》一說:『煩惱為生死因,名為有結,三有之結也』。但最根本而毒害性又很重的,無過於通常說的貪、瞋、癡三毒煩惱。三毒看來似很簡單,但能通攝三界一切煩惱,為一切煩惱的根本。《涅槃經》說:『毒中之毒,無過三毒』。因它能毒害眾生的法身慧命,好像毒蛇能毒害人的生命,所以說名為毒。不論是怎樣的煩惱惡德,都是促成生死流轉的動因,亦是修證聖道的最大障礙。不唯如是,而且由煩惱在精神界不斷的騷擾,致造成種種的有漏業,凡與煩惱相應的行業,不論是善業、惡業,都是招感有漏苦果的業因。從生死輪迴說:吾人現實的生命苦果,無疑是由過去的惑業所產生的,現在又在不斷的起惑造業,結未來生命苦果的動因,換句話說,未來的生命苦果,是現在的惑業所生的。由此可知,苦果與惑業,常是糾纏在一起,相互為因果的,所以從無始來,反覆受生死苦。為生死苦果之因的集諦,雖包含惑業兩者,但欲截斷生死之流,主要在於擊破煩惱,煩惱如能蕩盡無餘,業就失去感果之用。是以每個佛法行者,應當集中精神斷惑,假定煩惱未能淨除,不論怎樣用功修行,仍在煩惱中討生活,亦必由煩惱而造業,由業而感生死苦果。貪瞋等的惡德,為什麼叫煩惱?《智論》卷七說:『煩惱者,能令心煩,能作惱故,名為煩惱』。《唯識述記》一說:『煩是擾義,惱是亂義,擾亂有情,故名煩惱』。我常說:煩惱是精神界的搗亂份子,經常盜取吾人的功德法財,是以應時刻的注意它的活動,不要讓它盜盡功德法財,使吾人成為貧窮孤露者。
三、道諦:就四諦的次第說,應先解說滅諦,但為緊接著斷除前說的集諦,且證滅必須修道,所以特先說明道諦。道是所修的道,當有種種德目,不論是怎樣的德目,都是指能到達涅槃的道路而言。如四念處、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聖道分的三十七道品,都是到達涅槃所當修的道,但在此不能一一的敘說,只就最重要的八正道一談。因這是種種德目的根本,亦是一切賢聖所必經過的大道。首先是正見,以無漏慧為體,為八正道的主體。如《雜含》二八、七五〇經說:『諸善法生,一切皆(慧)明為根本……如實知者,是則正見。正見者,能起正志……正定』。『正見即明慧,是修行的攝導,如行路需要眼目,航海需要羅盤一樣』。正思惟,或名正志,是正確的思惟四聖諦的真理,以令智慧的增長。正語,是說正當的語言,不說一切不合理的無義語。正業,是指不殺、不盜、不淫的正當的行為,以及一切合理的行動。正命,是指正當的生活,亦即合理的經濟生活,決不以不正當(邪命)的生活,以維持自己的生命生存。正精進,是指止惡行善,向涅槃大道努力的邁進。正念,是指對於正道的憶念,沒有片刻的或忘。正定,是指以真智入於無漏清淨的禪定,不再不如法的向外馳散。如是八法,遠離一切邪非,所以說之為正,能夠到達涅槃,所以說之為道。但在此八正道,以正見為最重要,因它是修行先導,見正則一切皆正。且正見是明慧,不特修道要以它做領導,就是斷除集諦的煩惱,也有賴於以無漏慧為體的正見。《維摩經.菩薩行品》說:『以智慧劍,破煩惱賊』;《金光明經》卷一說:『以智慧刀,裂煩惱網』。可見一切煩惱,沒有無漏正見,是解決不了的。所以要斷煩惱,必須修八正道,從八正道的實踐中,就可結束集諦煩惱。
四、滅諦:印順大師說:『以貪欲——即集諦的愛為本的身心,是現生苦迫的根本,貪愛又是未來流轉的根本。解脫了這,即現身自作證而得究竟解脫,未來不再受生死』。這就是這兒所說的滅諦,是由滅除煩惱和生死大苦而得的涅槃境界,不是一般人所能得到的,而是經過八正道的實踐所到達的。如是涅槃,向來說有兩種,就是有餘涅槃與無餘涅槃。通常的解說:滅去貪瞋等煩惱和有漏的善惡諸業,不再受三界的生死,但因還有現在剩餘的色身,名為有餘涅槃;如果現前的果報色身也拋棄,到達所謂灰身泯智的境界,名為無餘涅槃。像這樣的講兩種涅槃,都是就阿羅漢說的,但也有說有餘涅槃是不還果所證,無餘涅槃是羅漢果所證,這,說來話多,姑且不論。
如上所說的四諦,《遺教經》中有這樣的話:『苦諦實苦,不可令樂;集真是因,更無異因;苦若滅者,即是因滅,因滅故果滅;滅苦之道,實是真道,更無餘道』。顯示四諦皆是審實不虛的,所以說名為諦。是則四諦豈不是皆是實有的?為什麼本經說為「無苦集滅道」?當知《遺教經》肯定的說四諦不可改易,是就四諦當體確實如此而言,並不是說四諦各有實體,如推尋四諦實體,同樣是不可得的,所以本經特用一『無』字予以否定。可是實有論者,不能接受此說,認為如沒有四聖諦,是就等於否定佛法,因佛一代時教,前面曾經說過,無非是說四諦,四諦沒有,豈非沒有佛法?況且有四聖諦,才可說有四果,四諦如果沒有,那裏還有四果?像這樣的發展下去,不但破壞三寶四諦,就是因果罪福,亦被破壞無餘,那還得了?那你豈不成為佛教叛徒?這真是不善解空的一大誤解!現我坦白的告訴你:空才是真正善為建立因果、罪福、三寶、四諦等的一切法的,假定諸法有實自性而不空,那才真的破壞一切法,什麼都不能建立。為什麼唯性空才能建立一切?當知『空是無自性義,自性是自體實有、自己成立的意思。從時間的前後看,它是常住的、靜止的;從彼此關係看,它是個體的、孤立的;從它的現起而直覺它自體的存在看,它是確實的、自己如此的。凡是自性有的,推究到本源,必是實有、獨存、常住的。凡有此常、一、實的觀念,即是自性見。以諸法為有這自性的,即是執著諸法自性有的有見,也就是與性空宗對立的有宗』。
不論是個怎樣的學派,或是佛教的任何學者,假定認為諸法有它的實在自性,那他必然就會發現諸法是無因無緣而有的,因為有自性的諸法,就是自體完成的,本來是這樣的,自己是這樣的,還要因緣做什麼?諸法無因無緣而有,這不是破壞因果罪福以及萬有諸法是什麼?可是事實所見到的一切諸法,沒有一樣不是因緣而有的,從來不見一法是自己成的。現我問你:苦是不是有實自性?你實有論者,如說有自性,苦既自己有了,就不需要從煩惱業的集諦生,事實苦從集諦的煩惱業力的因緣生的,緣生就是無自性的,怎麼可說苦有定性?說苦有實自性,不但破壞苦諦,亦復破壞集諦,更會破壞滅諦,因為苦有定性,生死大苦就永遠不滅,也就沒有入於寂滅之期,這不是破壞滅諦是什麼?不但破壞集滅二諦,道諦亦同樣被破壞,因為修道,是為對治煩惱,滅除苦果的,假定它們都有定性,修道既不能對治煩惱,苦果亦不能滅除。四諦都是無實自性的,所以說為『無苦集滅道』。
八 智得空及結空義
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佛說諸法皆空,顯示世出世間的一切諸法,沒有不是空的,如從一一法中開顯空義,那是多得沒有辦法可以說完,所以在般若思想的經論中說空,只能重點的舉出扼要的來談。如本經從事理及智果顯示空義:前說五蘊、十二處、十八界,是從事相上顯示空;十二緣起、四諦,是從理性上顯示空;現在所要講的智得,是從證果上顯示空。看來似乎很簡單,而實攝一切法無遺,因為諸法儘管很多,但歸納起來不出事理及學佛者所當證的果德。
佛法行者的修學,不是只重在學,而實更重在修,所以修學兩字,總是合一起講,以顯不得偏差。世間一般的人,重在世俗知識的學習,從種種知識的尋求中,不論是精通一門知識,或者是博達各種知識,就以為自己是個了不起的知識份子,常常在口頭上賣弄自己的知識,似顯自己的無所不知,可是在口頭上儘管說得頭頭是道,若沒有在身心上予以確切的實踐,真正體會各種的知識,那他是不是真有知識,實在是個大問題,就算他有諸知識,能不能知道各類知識的內涵,同樣是個大問題,所以沒有經過實踐的知識,不能說它對於諸法真相有真正的認識。
如上所說的蘊等是空,從實踐中確有所體認,不再對於蘊等生起實有的妄執,不為執著的繩子繫縛住自己心,那就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亦即是般若智慧的實現,以此般若慧就可證得諸法空性。一般有所得的學者,到了這個境界,以為實有能證智及所證理。殊不知這並未能把握智得的真義。當然,在我們用語言表達時,固然可說般若是能證智,空相是所證理,有能有所,有智有理,其界限分得清清楚楚,不容有絲毫的混亂,假定混亂說不清楚,別人就以為你說錯,甚至認為你根本沒有了解這個。用語言表達確是這樣的,但當證悟時可不是這樣,就在你以般若真智悟證諸法空性之理的當時,是沒有一物盤據在你心中的,那裏還有什麼能證智與所證理?到了智理不可分割的程度,就是通常說的『能所雙亡』、『智理一如』的境界。所以聖者體悟諸法皆空的真如實性,是超越能所的現證,其中明淨得絲毫自性不可得,那裏還可用能所智得來說明?能證所證,畢竟空寂,所以本經說為「無智亦無得」;《般若經》說『無一切可取』。能證智是無自性空,所證理亦無自性空,方可說是真正悟證諸法畢竟空性。假定以為實有能證所證,實有修因證果,一切從實有自性出發,是就沒有真正體悟諸法空性,對此不應有所忽視!
諸法空性的體悟,不是偶然做到的,亦不是自然觸發的,而是經過分別觀察,破除種種妄想執見,在澄淨的直覺中,始能悟達畢竟空性。一旦悟達空性以後,內心被淨化得一點渣滓沒有,淨化得愈徹底,所證空性愈明淨。不過在作觀察時,不能預存什麼主見,而是以深刻的觀慧,探索空性本來真相,經過相當時期觀察,到了觀慧成就之時,蒙蔽真理的妄見被勘破,就洞見諸法空性,原來確是無實自性的。如是契證空性的般若慧,『不是常識的智慧,也不是科學哲學家的智慧,他們的智慧,只是世間常識智的精練而已。凡是世俗智,不能了解無自性,不能對治生死的根本,自然也不能得解脫。此中所說的無我智,是悟解一切我法無自性的真實智,也名為勝義智。勝義無我智所體悟的,即一切法的真相。一法如此,法法如此,是一切法的常徧法性,不像世俗智境那樣的差別,而是無二無別的』。所以真正悟達諸法空性,不但生滅的法相空無所有,就是得無我我所的觀智也不可得,唯有像這樣的到達境智一如,能所雙泯,方是真正悟證諸法空性的智慧。如以為自己有所證,是就不是真正悟證空性。本經為了說明這點,特在智得上面加一無字,否定能證智有實自性及所證如有實自性,而顯智如皆是無自性空的。
上來從蘊處界等各種法上顯示諸法空性,於所開顯的空性中,無有一法可得。如說『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若問為什麼是如此的?很簡單的答復說:「以無所得故」。『空中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若問為什麼?還不是由於『以無所得故』。乃至『空中無智亦無得』,如問為什麼?同樣是『以無所得故』。一切都無所得,所以『以無所得故』這句,是結顯空義。《大般若經》卷第十五說:『善現!色等法不可得故,菩薩摩訶薩亦不可得,菩薩摩訶薩不可得故,所行般若波羅密亦不可得』。此說雖很簡單,但是《般若經》中,到處都說諸法不可得的,真可說是引不勝引。現再據文殊師利所說《般若波羅密多經》說:『色非色不可得故,乃至識非識亦不可得;眼非眼不可得,乃至意非意不可得;色非色不可得,乃至法非法不可得;眼界非眼界,乃至法界非法界亦不可得;生非生不可得,乃至老死非老死亦不可得;檀波羅密非檀波羅密,乃至般若波羅密非般若波羅密亦不可得;佛十力非佛十力,乃至十八不共法非十八不共法亦不可得;菩提心、無上菩提皆不可得;不可得中無可得不可得』。正因諸法是不可得的,所以諸法是無自性的,假定諸法原是有實自性的,現在觀其諸法皆不可得,那就不能如實有論者說是破壞諸法。
《智論》八十八、〈釋六喻品〉說:『我本行菩薩道時,亦無有法可得性,若色,若受想行識,乃至若有為、若無為,須陀洹果乃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智論》八十七、〈釋一念具萬行品〉說:『著有者難得解脫,有所得者無道無果,無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問:世尊!若有所得者無道無果,無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所得者有道有果不?佛答:無所有即是道,即是果,即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若人不分別是有所得,是無所得,入諸法實相畢竟空中,是亦無所得,即是道,即是果,即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破壞諸法實相故,法性即是諸法實相』。《智論》八十九、〈釋四攝品〉中更說:『若眾生畢竟不可得,法亦不可得,法性亦不可得,畢竟空,無始空故……眾生實不可得,眾生不可得故,色不可得,乃至識亦不可得;五眾不可得故,六波羅密,乃至八十隨形好,皆不可得』。《智論》九十四、〈釋四諦品〉復說:『若一切法自相空,自相空法中,云何有差別之異……如諸人不可得,業因緣亦不可得,果報亦不可得』。諸如此類的說明不可得,在經論中可說是很多的,除非你不承認諸法無自性空,假定認為諸法確是空無自性的,必然會要歸結到不可得上去的,如果仍然認為是有所得,那你就沒有真正體會到諸法畢竟空。
如上所說,諸法確是無所得的,所以本經結顯空義,特簡單的說為『以無所得故』。到此,問題本可結束,但是有所得者,會生這樣疑惑:吾人不論做什麼善事,總望能夠得到好的結果,就是我們發心學佛修行,還不是為了得到聖果,如真於空性中無有一法可得,豈不是完全空無有果?且通常說:行布施得大富大貴果,如果空無有果,還要行布施做什麼?持不殺生戒得生命長壽果,如果空無有果,還要持不殺生戒做什麼?依八正道行則有四沙門果,如果空無有果,還要修八正道做什麼?行六波羅密多得無上菩提果,如果空無有果,還要行六波羅密做什麼?總之,既是一切空無所得,在這現實世間做人,得過且過算了,為什麼要認真做人?認真做人又有什麼意義?做人尚且不要認真,又何貴乎如法學佛?無疑這是沒有正確了解無所得的空義,當知性空大乘所說的無所得,正是為了掃盡人們有所得的妄執,因一般人略有所得,就沾沾自喜的固執不放,以為唯我得到這個,別人是不能得到的,不知有了有所得心,是就不是真有所得,唯有透過無所得的空性,那才是真正大有所得,是以般若所說的無所得,不如一般所想像的一無所得,不要為無所得的這話,嚇退自己如何做人以及如何善為學佛!
九 無得而得般若果
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前說無所得而得,才真是大有所得,但究竟得個什麼,此文特加以說明。佛法行者依於正法而行,所可能得的果,當有各式不同,但現修般若行,所得自是般若果,有涅槃果與菩提果兩種。前者雖是三乘所共得,但在這裏以菩薩來說明。菩薩所修的般若行,雖以般若為主體,但在般若領導下,亦不廢其餘五度,不過都要以無所得而行。如《智論》八十七、〈釋一念具足萬行品〉說:『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密時,不得布施,施者,受者皆不可得而行布施,不得戒而持戒,不得忍而行忍,不得精進而行精進,不得禪而行禪,不得智慧而行智慧……不得眾生而成就眾生,不得佛國土而淨佛國土,不得諸佛法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菩薩如是修無所得般若行,終於是有所得的,並不是完全落空。前文更清楚的說:『以諸法無所得故,得菩薩初地乃至十地』,那裏說是無所得即一無所有?嚴格說:菩薩要想躍登菩薩位,必要透過無所得,如未透過無所得,是不能躍登菩薩位的。《智論》八十八、〈釋六喻品〉說:『一切有所得是非菩薩位,一切無所得是菩薩位』。須菩提問佛:『何等是有所得?何等是無所得』?佛陀回答須菩提說:『色是有所得,受想行識是有所得;眼耳鼻舌身意,乃至一切種智有所得,是非菩薩位』。佛說了非菩薩位,接著又對須菩提說:『菩薩位者,是諸法不可示,不可說。何等法不可示,不可說?若色乃至一切種智。何以故?須菩提!色性是不可示,不可說,乃至一切種智性是不可示,不可說。須菩提!如是名菩薩位』。
現在經中說的「菩提薩埵」,是菩薩的具足稱呼,中國譯為覺有情,或譯大道心眾生,這如常說。初發心的固只稱為菩薩,久修大行的稱為摩訶薩埵,亦即是大菩薩。因為是諸菩薩,在眾多眾生中,能『起大慈大悲,成立大乘,能行大道,得最大處』,所以稱為摩訶薩埵。因為他們的發心,不是為了要教化少數眾生,而是要教化十方一切眾生的;不是為了供養一佛二佛,而是要供養十方一切諸佛的;不是為了莊嚴一佛二佛國土,而是要使十方諸佛國土皆得清淨的;不是為了受持一佛二佛的正法寶藏,而是要受持十方一切諸佛的正法寶藏;不是為了斷除一二眾生的煩惱,而是要斷除十方一切眾生諸煩惱的。像這樣為一切一切而發心,所以得名摩訶薩埵。
心願廣大的菩薩,不但『法門無量誓願學』,而且亦修『無量廣大行』,不論修多少廣大行,但都不離開於般若,唯有與諸行相應的般若烈火,始能焚燬內心中的不必要的渣滓,所以說「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其「心」得以「無」所「罣礙」。眾生所以有種種罣礙,原因在於內心有種種煩惱,為煩惱驅使而馳逐於世間欲樂,因而,不是罣礙於這個欲樂,什麼時候能得,就是罣礙於那個欲樂,怎麼能夠不失,無時無刻不在罣礙中討活計,以致身心沒有剎那得到安寧。還有人與人間恩恩怨怨的關係,亦會使人有所罣礙,不是罣礙親人的生活環境,就是罣礙怨仇的對己迫害,不能無所罣礙的過著安定的生活。但若依般若行的實踐,體達諸法無自性空,對於已得未得欲樂,不再絲毫有所取著,對諸欲樂有無,自然了無罣礙。至於人事關係,以般若慧透視,了無怨親可得,有關的人對我種種恭敬尊重,內心不生喜悅,怨仇的人對我種種無情迫害,內心不生恚恨,以如是清淨心,平等待一切人,那裏還有什麼罣礙?是以為人有沒有罣礙,問題全在有沒有般若慧,使內心無拘無束的得到清淨,假定真能做到如虛空那樣的無染無著,不取不捨,不再為任何不清淨的東西之所覆蔽,自然就不為什麼之所妨礙!
菩薩做到「無罣礙故」,自然也就「無有恐怖」。恐怖是種害怕的心理,也就是內心感到極大的不安,或是擔心有什麼事情發生,這都可以說是恐怖。生存在這世間的我人,不但罣礙這罣礙那,同時亦有種種恐怖。如在地震帶的人,恐怖地震的發生,如在颱風眼的人,恐怖颱風的吹襲,如在火山口的人,恐怖火山的爆發,如在大海邊的人,恐怖海嘯的滾來,特別是在戰雲密佈的時代,人人恐怖同歸於盡的核彈戰爭的降臨,因而可說人類無不生存於恐怖戰慄的氣氛中,原因還是從執實有而來,特別是執實有的生命,恐怖地震等任何不幸事情的發生,會傷害到自己的生命。佛在《法句經》說:『見有則恐怖』。見有生命死亡,見有財產損失,見有親友別離,見有怨家聚會,無不發生恐怖。不特見有會得恐怖,就是見無亦起恐怖,以為無是實在沒有,怎不感到恐怖失色?所以佛陀續說:『見無亦恐怖』。要怎樣才能沒有恐怖?佛說:『是故不著有,亦復不著無』。能夠有無俱不執著,方能真得無有恐怖。菩薩現由般若行的實踐,了達一切都是如幻如化,就是生死亦復如幻如化,還有什麼可害怕的?菩薩如是成就般若妙慧,內心充滿了各種福德,內外一切力量無不具足,好像堅不可壞的金剛一樣,所以無所罣礙,無有恐怖。
罣礙及恐怖既都無所有,當然也就「遠離」一切「顛倒夢想」。顛倒是不正的意思,如人向是頭頂天腳立地,假定現在腳頂天頭立地,就是所謂顛倒,這約身體說,如約心意說,對於什麼認識正確是正,如對什麼認識錯誤,就是所謂顛倒。顛倒是由分別妄想而有,如通常說的常樂我淨,是為四倒。萬有諸法,不論是生命界,不論是自然界,沒有一樣不是在生滅變化中的,前一剎那看到是這樣,後一剎那已不是這樣,只要稍為仔細的觀察,沒有不發現到的,可是眾生粗心大意慣了,亦可說是分別執著慣了,總以為萬有是永恆的,從不肯承認他們的無常演化,於是牢牢執著以為是常,這不是顛倒是什麼?再如世間是眾苦充滿的,吾人生命從生下來,就在痛苦包圍當中,從來不曾有過快樂,即或有時感受到一點快樂,不說樂去而苦來,實際是苦中作樂,何嘗有什麼真樂?但如你對他說生命是苦的,他反認為你是錯誤的,人生快樂得很有什麼苦?這不是顛倒是什麼?更如萬有諸法,大如世界也好,小如微塵也好,沒有不是眾緣和合的,於中要想找個實在自體,不論用什麼方法是都找不到,可是無知的眾生,卻認為什麼都是實有的,你要對他說實有自體不可得,他不但怎樣也不肯承認,並且堅固的執為實有,能說這不是顛倒嗎?特別是吾人生命體,不論從那個角度觀察,要想發現一個實有自我,怎樣是也不可能的,可是愚昧眾生,尤其我們人類,如對他說什麼都是假的,看開一點不要太過執著,外在的事物或自家的錢財,或還可以放下一點,如說這個生命也是假的,根本沒有所執的自我,那他怎樣是也不信的,認為一切可以犧牲,生命自我不能不保持,這不是顛倒是什麼?再說這個世間,到處穢惡不淨,尤其吾人生命,內外沒有微塵許是清淨的,佛法把它說為臭皮囊,敢說沒有一點過分。試看一個人,在這亞熱帶,一兩天沒有洗澡,身上就有股臭味,一兩天沒有洗臉。臉上就堆滿汙垢,世人不知身體的不淨,終日刻意為身體清潔,不知花費了多少時間,以為這樣身體就清淨,不知不論怎樣為身體清淨服務,結果還是臭皮囊一個,何嘗因你的洗滌而成為清淨?佛為破除眾生這四倒,特說無常、苦、無我、不淨的四正。聲聞人依此四正修學,確將不正的四倒破除,於是就執著四正是真實。到了後代真常大乘學者,認為不但凡夫妄執的四倒是顛倒,就是聲聞視為四正的亦是顛倒,所以他們說有八倒。《中觀論頌講記.觀顛倒品》說:『因為,法身、涅槃,是常住的,妙樂的,自在的,清淨的,假使執著法身涅槃,也是無常、苦、無我、不淨的,同樣的墮於顛倒。所以,在生死邊,要破常、樂、我、淨的四倒;在涅槃邊,要破無常、苦、無我、不淨的四倒。這樣,在生死邊,無常、苦、無我、不淨是四正;在法身邊,常、樂、我、淨是正了。性空者所依《般若經》等,認為常無常等,都是緣起假名的。如果執有真實的自性,不論說常,說無常,說苦,說樂,說我,說無我,說淨,說不淨,都是顛倒。所以,即緣起而觀性空時,常無常不可得……我無我不可得』。菩薩行者以般若慧,深切的體認到這點,不論怎樣的顛倒皆已遠離,說為遠離顛倒。
夢想,就是妄想。吾人是有各種妄想的,而妄想的紛至沓來,完全源於種種顛倒,如顛倒的執有實我,就為自我的謀求,而起種種的妄想,忽而妄想得到這個,忽而妄想得到那個,從來都是在妄想中打滾的。可是不論什麼妄想,都是虛假不真實的,所以特地說為夢想。一般說智者無夢,佛法說唯有最高佛陀,才是真正的無夢,其他什麼人都曾做夢的,而夢所夢一切,當你正在夢時,固以為是實在,但到夢醒時候,便知原來是無,覺得在夢中時,或是感到緊張,或是感到輕鬆,或是感到歡喜,或是感到悲哀,都是極為可笑,為什麼要那樣?人在無明大夢中,執著什麼都實有,而且要據為己有,得到了就很歡喜,失去了就很悲哀,經常陷溺在悲歡深淵中無以自拔!可是到了無明大夢覺醒時,亦即般若真智現前時,知道在生死中的一切,原來都不是實有的,想到那時為這些而爭執,實在非常的好笑,所以說為夢想。夢想既從顛倒而來,顛倒已經遠離,當亦遠離夢想。
顛倒夢想徹底遠離,因而就得「究竟涅槃」,最光輝的理想,到此得以實現。未得涅槃以前,由於顛倒夢想,心總在動亂中;得到涅槃以後,遠離顛倒夢想,心得歸於平靜。涅槃是印度話,由於含義很多,向來譯義不同:『有的譯作滅;有的譯作滅度;唐玄奘又譯為圓寂,意說德無不圓,惑無不寂。其實,涅槃的特性,是寂滅。寂滅,不是打破什麼,或取消什麼,是說惑業苦本性空寂的實現。它不僅是寂滅,而是體現寂滅的境地。眾生由煩惱而造業,由造業而感果,受生死苦,輪迴不息;不知惑業苦三是緣起的鈎鎖,而覺有自性的存在。所以在生死中,為內我外物等愛取所繫縛,感到像火一樣的熱惱,觸處荊棘成礙,一切充滿苦痛,所以經中喻三界如火宅。涅槃界,不受生死的熱惱,沒有苦痛的逼迫,得到徹底的自由解脫,於一切境無繫無著,從心靈深處得到解放,確信未來的生死苦痛永息,得涅槃的不生』。
理想的平靜的安定的涅槃境界,不唯是佛陀所體驗契入的,亦不是唯佛弟子所要求得的,而是印度各類宗教,各派哲學的學者所共同求得的。但無可否認的,一般宗教的教徒以及哲學的學者,由於沒有得到正當的方法,始終不能契入理想的涅槃界,仍在動亂的生死海中漂流。吾佛發現趨入涅槃的正道,得以安然的入於涅槃妙城,而後以此正道指示從佛學的行者,佛法行者循此正道邁進,同佛一樣的得入涅槃城,所以佛在世時,佛子入涅槃界,可說是很多的,因而得知涅槃寂滅,是佛與聲聞所共證的。不論是佛或佛弟子,一旦證入涅槃,不再有生死苦。
《中觀論頌講記》對此有很好的說明:『得了涅槃,就遠離熱惱苦痛,可知他含有清涼、快樂的意思。這清涼,不同在暑天中得到涼風那樣的清涼;這快樂,也不同穿衣得煖,吃飯得飽那樣的快樂;他是身心的無累,無著,是離煩惱的清涼,離生死苦的安樂。涅槃是體證法性空寂而得的解脫,是現覺空寂而自知生死的永盡。在現生修行,只要內心離了惑染,見真諦,即能自覺自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更受後有」。心得無限自在,不為生死苦迫所累,這就是證得涅槃』。涅槃是現生得證的,即於現生中實現解脫自由,不是死後才得涅槃。
涅槃是三乘共證的,不論那類聖者證得,雖都可名究竟涅槃,但以聲聞聖者來說,究竟涅槃應名無餘涅槃,而站在大乘菩薩說,究竟涅槃應名無住涅槃。聲聞人到達涅槃,就以為一切究竟,安住在涅槃界中,享受其寂滅之樂,不再想到還有很多眾生,在生死中沈淪受苦,眾生的苦是眾生事,他們應該自求解脫,我們顧不了那麼多。可是菩薩不是這樣,認為自己問題雖已解決,但很多眾生尚有待救濟,我怎能安住涅槃界享樂,於是為悲心驅使,從涅槃界中躍出,深入生死的大海,救度廣大的眾生,雖在生死中隨波逐流,救度需要救度的有情,但因有般若慧力支持,了解生死的如幻如化,不為生死的鈎鎖所縛,任運而自然的度生,好像在涅槃界一樣。當知這就是菩薩的悲智雙運:以大智故,雖在生死而不住於生死;以大悲故,雖入涅槃而不住於涅槃,真正做到即生死而涅槃,即涅槃而生死,生死涅槃打成一片,這當然不是聲聞行人所能做到的。不過佛法救人救世的偉大精神,從無住涅槃的這一表現,可說完全清楚的看出。涅槃是佛子所應追求的目標,在沒有到達這一目標前,不論你在佛法中怎樣精進,總還是在佛法的門外,不能說是已得佛法的新生,不過證得涅槃以後,不能安住在涅槃界,應再來生死中度生!
不錯,涅槃為佛弟子所應求證的,但不能認為有個實有自體的涅槃,為自己所證得。為什麼這樣講?因諸實有論者,聽說了生死得涅槃,就以為有實有生死可了,有實有涅槃可證,不用說,這沒有了解佛說的真義,佛說涅槃不是如此的。《中觀論頌講記》說:『佛證覺的涅槃,即悟入一切法性畢竟空,本來寂靜,這即是生死法的實相。入無餘涅槃,也是因生死的本空而空之,何嘗有實法可捨,有實法可得?如虛空的無障無礙,明淨不染,無彼此的對立,無一異的差別,無生滅的動亂,無熱惱的逼迫,一切戲論執著所不能戲論執著的,強名為涅槃。這涅槃在迷妄時,與生死不相礙,所以說:「畢竟空中不礙生死」;在覺悟時,也與戒、定、慧等功德無礙,畢竟空寂而萬德圓明』。原因,動亂不已的生死,固是如幻如化無自性空的,平靜安定的涅槃,也是如幻如化無自性空的,說有實有自體的涅槃,那就不可能證得涅槃,設自以為證得涅槃,也不過是相似涅槃,不過證得究竟無住涅槃的菩薩,是不會執有實在涅槃的。
不但菩薩從無所得中而得涅槃果,就是佛陀亦從無所得中而得菩提果,所以經說:「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佛是證覺無上正覺的大聖,同樣是由般若的實踐而證得的。不但現在釋迦佛及十方佛,是由般若而得正覺,就是過去過去諸佛,亦由般若而得正覺,甚至未來未來諸佛,也是由於般若正覺,假定沒有般若,根本不得成佛。經說諸佛世尊皆從如法修行而來,所修諸行雖說是很多的,但若能修最極重要的一法,那就可以通達一切法,此所修的重要一法,就是般若波羅密,到了般若修得成就,就可通達諸法皆空,悉無所得。一般說為什麼什麼,都不過是虛假名字,並不是說什麼,就有什麼實體。唯有如是通達無所得,方得成就無上正等正覺。《小品般若》卷八說:『過去諸佛皆從六波羅密生,未來諸佛皆從六波羅密生,現在十方無量阿僧祇世界諸佛皆從六波羅密生』。經中雖說諸佛皆從六波羅密生,而實是從般若生,所以本經特說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什麼唯依般若得證無上正覺?因諸佛在行菩薩道時,求入薩婆若海,就是於般若中求的,如求大寶,要在大海中求,其道理是一樣的。
經中所說三世諸佛,是就時間方面說的,實際空間所有諸佛,亦是依般若正覺的,十方三世一切諸佛,無不是從般若成的,所以般若諸經論中,雖到處說般若無所得,但諸佛畢竟還是由般若得,吾人對般若怎可忽視?有人對畢竟空無所得感到害怕,實在說來是不必要的,因如上說,菩薩得涅槃果,佛陀得菩提果,是極為明白的事實,請問還有什麼可怕?不特如此,得菩提果的佛陀,還有無量無邊的殊勝功德,是我們所不能計及的,那裏真的是一無所得?佛之所以種種開顯空義,說種種不可得或無所得,目的是為摧毀眾生堅固的執著,並不是說什麼都沒有。
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中國譯為無上正等正覺,或有譯為無上徧正覺,或有譯為無上正徧知,還有譯為無上正徧道,顯示這是平等普徧覺知真理的無上智慧。《智論》八十五說:『唯佛一人智慧為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一般將這分為三個層次來講:三菩提,譯為正覺,這是佛教聖者所共同得到的,如聲聞、緣覺已得到正覺,不再為錯覺所惑,但只能個己覺悟,不能以所覺悟的,去覺悟其他的人,未能做到普徧正覺。三藐,譯為正等,等是普徧的意思,此指菩薩的正覺,不但自己如實的覺悟,並將自己所覺悟的真理,轉而覺悟其他的有情,希望其他有情,亦能如己覺悟,如是正等正覺,當然超過二乘,為二乘所不及。阿耨多羅,譯為無上,是指最高佛陀覺悟說,顯示佛陀的覺悟,不但能普徧的覺悟一切有情,而且到達至高無上究竟圓滿的程度,普徧正覺的菩薩,亦不能與佛相比。
佛得無上菩提,是佛法的最高果位,沒有比這更過其上,學佛當然是以成佛為終極目標,可是證得無上正覺,不要以為有個實自體可得,誠如《金剛經》說:『實無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又說:『我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乃至無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證知以為有實無上菩提可得,是就不能證得無上菩提。《文殊師利所說般若經》卷上說:『佛告文殊師利:汝觀何義為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文殊師利言:我無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說即菩提相』。又說:『舍利弗語文殊師利言:云何名佛?云何觀佛?文殊師利言:云何為我?舍利弗言:我者但有名字,名字相空。文殊師利言:如是!如是!如我但有名字,佛亦但有名字,名字相空即是菩提,不以名字而求菩提,菩提之相無言無說,何以故?言說、菩提二俱空故』。如果定要追問菩提是怎樣的相貌,不妨說法界之相就是菩提,因法界中是一切法空的,而一切法空就是菩提,二者是無二無別的,那裏可說有無上菩提可得?是以最高佛陀,從不說我得無上菩提。這因無上正等正覺,就是一切法如實相的圓滿現覺,無所得的妙智,契會無所得的如如,那有少許可得?
十 喻讚般若兼說咒
故知般若波羅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密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般若之體是什麼,在前已種種說過,對它當有所了解,就是佛法的行者,在佛法的修學中,不論得到怎樣的功德,都是由般若而來的,亦即等於般若具有種種的功德,如是具有無量功德的般若,如欲對它有所讚歎,不特沒有辦法讚完,就是直讚般若勝德,亦不是一般人所了解,所以特舉譬喻讚美般若勝德,好讓人們對此有實質的理解,不是似是而非的認識。很多經中都說:『諸有智者要以譬喻而得開解』,譬喻的功用可知。不過當舉喻時,要舉為人人所知的眼前事實,方可為人易於接受明白,佛陀深深了知這點,所以特舉印度民間所通行的咒字為喻。
咒是咒語,為印度固有的婆羅門教所倡行的,婆羅門教對於信徒的教導,不論是為求福,或者是為避禍,甚至欲為對付自己所不滿意的人,都要他們念咒,求福的念求福的咒,避禍的念避禍的咒,對付敵人的念對付敵人的咒,是以咒有各式各樣的,不用說,其中有善咒、惡咒的類別。人們或自己念了咒,或宗教師為之念咒,有時確實發生一些效力,因而印度民間,到處都有念咒之聲,並將咒看得非常神聖,如有念咒不靈的,不是咒本身問題,而是念咒的人誠心不夠,是以人們都知咒是怎麼回事。
佛為適應當時民間一般人們的好樂,特舉咒為喻以讚般若德,表示真正咒語,不是別的什麼,就是所謂般若。咒之所以成為婆羅門教徒日常愛念的一種咒語,據說念了會發生一種意料不到的偉大力量,但是在佛看來,任何一種力量,都沒有般若的力量大,如常念般若波羅密多,同樣會發生無比的力量,而且這種力量的產生,不特可以抗拒一般的強敵,挽救國族的危亡,就是成佛作祖也沒有問題。如我國古德因念般若而得感應的,可說很多。最為佛教界所熟知的,天臺慧思大師持誦般若,得以解救賊眾重圍的危城。還有隋末道悅禪師,患有極重的水腫病,腹脹如鼓那樣的大,醫藥悉皆無法治療,乃專心一意的虔誦般若,沒有幾天,得使腫病不藥而癒。證知般若有其大力,亦知唯有般若真正是咒,世人如欲消災避難,如欲解決什麼難題,多念般若波羅密多,必將得到很大功效。
為此,佛說「故知般若波羅密多,是大神咒」,真實不虛;般若波羅密多,「是大明咒」,真實不虛;般若波羅密多,「是無上咒」,真實不虛;般若波羅密多,「是無等等咒,真實不虛」。不特本經這樣講,《小品般若》卷二亦說:『釋提桓因白佛言:世尊!般若波羅密是大明咒,般若波羅密是無上咒,般若波羅密是無等等咒』。較之本經,少說一個『是大神咒』。釋提桓因就是帝釋,接著佛對帝釋說:你說得很對,不過我得告訴你,就是這個明咒等的力量是很大的,因『過去諸佛因是明咒,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未來諸佛亦因是咒,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今十方現在諸佛亦因是咒,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所謂是咒,就是般若,般若為三世諸佛母,亦於此得知。
為什麼說般若就是大神咒?神是變化無礙自在的,不受任何的阻塞擁滯,要想怎麼樣就可怎麼樣,世間一般所認為的神,大都是有這個力量的。佛法所說的般若,如能深刻的去行,到了相當的程度,發生特殊的力量,不唯能除小小的痛苦,就是生死大苦亦能消除,這是千真萬確的,沒有一點兒虛假,所以般若就是大神咒。
為什麼說般若就是大明咒?明是光明,亦即光輝,不論是怎樣的光明,日光也好,月光也好,燈光也好,燭光也好,都有消除黑暗的功用,那怕是千年暗室,只要提一燈進去,所有黑暗就破除。當知般若波羅密,一旦在身心實現,無始來的無明黑暗,立為般若智光破除,不容再盤據身心中,所以般若就是大明咒。
為什麼說般若就是無上咒?無上是對有上說的,不論怎樣一個東西,假定還有在它上的,就不得說為無上,唯有更無它法在它之上,方可真正說為無上。般若是最高最上的,不但能使眾生除一切苦,而且能使眾生證得無上菩提,像這樣最極殊勝的功用,在世出世間的諸法中,真的找不到一法可在般若之上的,所以說般若就是無上咒。
為什麼說般若就是無等等咒?等是相等或平等的意思,如用兩物的互相比較,假定有優劣的差別,就不得說為相等,如優越而無可比較,是就名為無等。佛法說行者所證得的究竟涅槃,是最徹底而無有可與相等的,然而究竟涅槃,是由般若所證得的,其他雖不可與之相等,而般若如涅槃,無等之等,所以說般若就是無等等咒。
印度人從婆羅門教徒學習誦各種不同的咒,唯一而又最大的目的,在於怎樣能離諸苦,使諸苦不來襲擊自己,在於怎樣能得福樂,使諸樂永為自己享受。要求離苦得樂,是為人的常情,不能說是不對,但念婆羅門教的咒語,能不能離苦得樂,固然是個大問題,即或能離苦得樂,也不過是暫時的,並不能永遠做到。佛教的般若波羅密多咒,能使吾人徹底的離生死大苦,得涅槃大樂,而且一離永離,一得永得,得到的樂不會失去,離去的苦不會再來,所以真『能除一切苦』的,唯有般若,真能得一切樂的,亦唯般若,而且這完全是『真實不虛』的,不容我們對它有絲毫的懷疑!
本經前說般若度一切苦厄,此處復說般若能除一切苦,可說是部首尾一致、前後關顧的完整經典,諸有欲求出離一切苦,得究竟樂的佛法者,修學般若,實踐般若,不能不說是最極重要、最為第一的課題,因這是般若思想的經論所一再昭示吾人的。可是使人感到非常遺憾的,就是現在一般學佛的人,不特不願修學般若、實踐般若,反而認為這是多餘的,試問怎能得到離苦得樂的學佛目的?因而我再懇切的願我學佛同道,應本佛陀的教誡教授,精勤不懈的修學般若,以期最終能夠得到:『無上菩提覺法樂,無上涅槃寂靜樂』,免再在輪迴中受生死大苦的襲擊!以是之「故」,佛特慈悲的宣「說般若波羅密多咒」,使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開啓般若慧眼,觀察萬有一切,發現存在於自己周圍的所有諸法,無一不是般若的顯現,真正達到所謂『翠竹黃花無非般若』的境界,那是多麼的風光?為什麼不善為修學般若?為什麼不運用般若契入於空寂性?為什麼不要在無累無贅的畢竟空性中,過其自由自在的真理生活?為什麼要立於般若門外甘受種種的纏縛?
舉喻以讚般若的殊勝功德,如上所說,對於般若具有無量功德,可說已清楚的了知,但為堅定人們對於般若果德的信念,從而認真的修學般若,特再引用文殊師利所說般若波羅密經的一段話,作為結束。經說:『若善男子善女人於恆沙劫,以無價寶珠布施恆河沙眾生,眾生受已悉發道心,是時施主隨其所宜示教利喜,令得須陀洹果至阿羅漢果,是人所得功德寧為多不?阿難白佛言:甚多!世尊!佛言:善男子!若人起一念心,信此般若波羅密經不誹謗者,比前功德,出過百倍、千倍、百千萬億倍,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知,何況具足受持讀誦為人解說?是人所得功德無量無邊,諸佛如來說不能盡。何以故?能生一切諸佛薩婆若故』。以此具體事實,校量功德勝劣,更可看出般若功德的不可思議,更應信解受持讀誦解說般若。
本經講到喻讚般若的功德,對於般若的殊勝,已全部顯示出來,沒有什麼可說了,當不要畫蛇添足的再說什麼。對的,利根眾生由此實踐般若,能夠得到離苦得樂,確是沒有什麼問題;但是一般鈍根眾生,不能接受般若深義,不能因此般若得益,大慈大悲的佛陀,不能不予以化度,所以特再曲開方便,說此密咒,攝受這些鈍根眾生,讓他們念咒攝心,以開發般若智慧,得到般若的利益。這不但是佛所運用的一大方便,亦可顯示佛陀深徹骨髓的悲心,無一眾生不為佛陀之所攝化。
咒是中國話,因佛法未來中國前,中國民間就有什麼發神驗除災患的禁咒法,知咒是中國向來所說的。印度叫陀羅尼,中國譯為總持,或譯能持能遮:能遮是就遮惡方面說,就是當人一念惡不善心欲生起來時,有股力量能夠立刻遮令不生,或者當人正欲造作什麼罪惡時,亦有一股力量持令不作,終於使之作惡不成。能持是就持善方面說,就是人們積集了種種善法,有股力量能夠持令不散不失,好像以完整無缺的器皿盛水,水不會漏失掉一樣。由於有這能持能遮的兩大作用,所以說為陀羅尼。
不過在四種陀羅尼中,有將華梵合起來,說為咒陀羅尼,認為這是真言教的陀羅尼,為佛菩薩從禪定所發的秘密的言語,含有不可思議的法力,能為眾生除種種的災患,為凡夫二乘所不能知的。從佛菩薩禪定所起的咒語,是佛菩薩的真實語言,自不是一般祈禱所用的咒語,如將佛菩薩的真言,當作祈禱的咒語,無疑是絕大的錯誤。神咒真言,還有將之說為無盡藏。《佛地論》卷五說:『於一法中持一切法,於一文中持一切文,於一義中持一切義,攝藏無量諸功德,故名無盡藏』。
咒是照印度梵語原音傳寫過來,在玄奘三藏所說五不翻中,屬於秘密不翻,因而自古以來,認為秘密真言,不可加以解釋,只要驀直念去,就可發生效力。但人是個極為奇怪的動物,你越是說不可解釋,他就越加想要了解。由於這個因緣,古德對本經的簡單咒語,也曾加以解釋,現在就如古德所解,略為解說如下:
『揭諦』,是去或往的意思,重說「揭諦、揭諦」,就是重說去或往、去或往的意思。「波羅揭諦」,是到彼岸去的意思。「波羅僧揭諦」,僧是眾的意思。「菩提」,是覺的意思。「薩婆訶」,是速疾成就的意思。個別的解說是如此,連貫起來應這樣講:往去!往去!往到什麼地方去?往到涅槃的彼岸去!是你一人單獨去?還是集合大眾一齊去?當然是集合大眾甚至一切眾生同去!所謂到彼岸的世界去,不論是從迷的此岸世界,到達悟的彼岸世界,或從凡夫的此岸世界,到達佛陀的彼岸世界,都缺少不了正覺,唯有正覺方能辦到,而且要求正覺愈快成就愈好,所以末後薩婆訶,是速疾成就的意思。前說般若波羅密多是真實的言語,現在再用咒語說明它的真實,是以所謂念咒,應該是念摩訶般若波羅密多這個咒,如經常的念此般若波羅密多,就可獲得般若智慧現前,願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