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明经空品讲记
序
中国的佛法,经过隋唐时代的弘盛,大乘八宗竞彩,蔚为奇观。其中的禅宗和空宗,尤称特别:禅宗的顿超直入,不循知解,为各宗之所重视,构成了中国佛法的特质;而空宗的大刀阔斧,扫荡情执,亦是诸宗教义之所共许,其思想不特是佛法的升华,亦是一切世法的不共义。这因全部佛法的究极思想,都从般若空智中迸现出来的;若有一宗否认空的思想与价值,落于有所得心的执情,势必使这一宗成为不了义不究竟的佛法。同时世间一切宗教学说,尽管他们说了许许多多的道理,却不曾说到空,而且也不敢说空。原因这些宗教哲学的思想,都是建立在有所得心之上而出发的,耽著世味,最忌谈空,如《金刚经》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空理,恐怕他们是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空是佛法的升华,也是不共世法的择法智眼,所以全部佛法的大小乘经典,谈空的不消说,就使它是说有的,也仍离不了谈空,所谓『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只是所谈空的程度有彻底不彻底的深浅不同而已。同时空的究极思想,既是一切世法的不共义,致使世间一般学者或非学者,或对之惊叹,或对之疑谤:惊叹的以其陈义过高,非一般宗教哲学思想所可企及;疑谤的则闻空惊怪,不理解佛法谈空的旨趣,以为这空是空洞无物的虚无,或消极逃避的滞寂,于是就附会佛法是厌世的,于人无益,于世不利,把那从空而不空的思想中所产生的大乘佛法活泼泼的进取精神,因懵懂含糊而一口否定,或一笔抹煞了!
现在这部《金光明经》的〈空品〉,就是许多谈空经中的一部份教义。它谈我的五蕴身空说:『何处有人,及以众生?本性空寂,无明故有』。也谈法的四大皆空说:『本自不生,性无和合,以是因缘,我说诸大,从本不实,和合而有』。从而谈十二因缘空,也谈四谛空;谈世法空,也谈佛法空。全品虽是短短的四五十首偈颂,对于空的真义,亦觉曲尽其致。讲者演培法师,更是善于解空,妙辩无碍,把空说得头头是道,左右逢源。他并揭出《金经》的宗要,在乎菩提涅槃的因果;而欲把握这个宗要,证取这个妙果,则在乎修习正因的功德门和智慧门。功德门所修习的是方便道,重在〈忏悔品〉和〈赞叹品〉的功行;智慧门中所修习的是般若道,就是以这阐扬二空胜义的〈空品〉为代表。佛法的真正行者,惟有从这空的般若道中用功磨炼,才能生起断惑证真的微妙胜用;因为不论你修习忏悔灭恶的善行,或赞叹诸佛的功德都好,如果不经过般若空智作荡情扫执的提炼,那么你的忏悔灭恶终难以灭尽,修习善行的功德也难以清净。故智者大师在本经疏中很精警地揭出:『忏不得空,恶不除灭;赞不得空,善不清净』。在性空宝典的《大智度论》中,也有说到『智度为导,五度如盲』的话。就是修习六度中的前五度,而不修最后的智度,好像航海失了导师,其他的伙计都同盲人一样,在风波险恶中找不到南针,前途不知如何是好了。
本品在《金光明经》中,古今以来曾有不少大德讲解与诠疏,但语言浅白畅晓,文字流利易读,自然要算这部讲记了。这给予初机者很多便利;同时老钻故纸者,亦可由于这讲解的新颖,记述文笔的生动,而触发新的思想,对空的真义,作新的认识。从前常啼菩萨艰苦地东行,不惜卖身以求般若;唐朝的玄奘法师不辞跋涉山川,迈往天竺求经,归来先译六百般若为不世的盛业;那末,我们对于法师宣扬这一部属于般若道的〈空品〉真义,也应奋发大心,悉力钻研,才不负讲者的一番婆心。而槟城佛学书局为之提前单印,也不外乎这个好意吧。
金光明经空品讲记
悬论
一 本经译史的简说
每次讲经都曾说到,中国流行的经典,是从印度传译过来的,因此,对于每部经典的解说,首先需要简单的说明其译史,然后才可证明其经,正式是由印度传入的,假定在中国译经史上,没有确切的史实可据,则该经是不是从印度传来,就成问题而值得加以研究或考证了。现在讲《金光明经.空品》,所以对本经译史,特先作简要说明。
中国佛经从印度传来,差不多是每个佛子所知道的。可是同一经典,由于时代不同,译者不同,往往就有几种不同译本,如《法华经》有三种译本,《金刚经》有六种译本,《心经》有七种译本,本经前后则有五种不同的翻译。
五种译本是:一、北凉昙无谶三藏法师译的,叫做《金光明经》,有四卷十八品;二、后周崛多耶舍三藏法师在归圣寺译的,亦叫《金光明经》,有五卷二十品;三、陈真谛三藏法师在建康正观寺译的,亦名《金光明经》,有七卷二十二品;四、隋阇那崛多三藏法师在长安大兴善寺译的,为《金光明经》、银主嘱累品;五、唐义净三藏法师在长安译的,叫做《金光明最胜王经》,有十卷三十一品。现对诸位讲的,是第一次昙无谶译的四卷本。
上来所说五本,现在《大藏经》中所见到的有三种,就是《金光明经》、《合部金光明经》、《金光明最胜王经》。于中,《合部金光明经》,是我国隋时宝贵法师糅合昙无谶、阇那崛多、真谛三家译本而成,有八卷二十四品。
现在讲的既是昙无谶的译本,对其历史不得不略为介绍。昙无谶是中印度人,在他没有出家前,对世间一般知识,固然是很博达,就是对神咒秘术,阴阳历算,亦复极为精通。因为如此,所以深受国王的尊重,亦因如此,犯了很大的过错,为了避免受诛,乃逃离本国而到罽宾去。不唯如此,结果还是由于这个,受到杀身之祸。经过是这样的:法师来到中国,首先是在沮渠蒙逊统治下的地区弘法,后来魏太武闻法师的令名,并知法师有很高的道术,乃派人去请法师来魏都。太武帝所以这样恳切的求昙无谶,因感觉到他『博通多识,罗什之流;神咒秘术,澄公之匹』的关系,不单纯的是为请他弘法,而还含有请他协助武功方面的意思。沮渠蒙逊深知魏太武的来意,很不愿意法师为他所利用,但因北魏力量强大,不敢违抗,乃以重金收买来使李顺,要他在半路上杀掉昙无谶,所以法师是死于非命的。因而佛法行者,最好不用神秘咒术。可是印度是个神秘国家,很多宗教学者,懂得神秘咒术。如来华弘化的佛图澄大师,就是最善于这套的,并且利用这个,感化了残暴无比的石勒、石虎。现说昙无谶是『澄公之匹』,即表示他与佛图澄有同样的这种本领。中国佛教学者都知道罗什三藏是很有学问的,现说昙无谶是『罗什之流』,即表示他与鸠摩罗什一样有高深的学问。正因为昙无谶的道术高,学问深,所以不论弘化到什么地方,都为帝王及诸僧俗之所尊重,可说是位很难得的法师。
昙无谶的神秘咒术以及一般知识,都是出家前所学得的,出家以后修学佛法,起初是学小乘,后见《大涅槃经》,觉得大乘深义,胜过小乘教理,乃由小乘转向大乘。这种情形,亦如什公一样,什公原本是学小乘的,后闻阴界诸入皆空无相的教典,于是由小乘转向大乘。什公由小向大,是因般若;昙无谶由小向大,则是涅槃。般若与涅槃,对中国佛法都有很大影响;而什公与昙无谶,亦为中国佛教有名的大德。昙无谶学通了《大涅槃经》,就带该经前分十卷、《菩萨戒经》、《菩萨戒本》等,到罽宾去,后来又到龟兹,可是这两个地方,都是以学小乘为主,对他所弘扬的《大涅槃经》,不愿接受,没有办法弘扬出去,然后乃东入鄯善,以及进至炖煌,大约在北凉玄始十年,到达姑臧地方。
昙无谶在中国,除作口头宣扬,所译经典有十一部,就是《大涅槃经》、《悲华经》、《菩萨地持经》等,现在讲的《金光明经》,亦是其中的一部。从他所译的经典看,可说都是属于大乘的。而《涅槃经》发挥佛性说,尤有他的重要性。在昙无谶未来前,中国虽是个接受大乘佛教的国家,但一切众生皆可成佛的究极思想,还没有传到中国来,所以道生法师在南京唱说这个道理,被其他的法师认为离经叛道,而被逐出南京的僧团。可是等昙无谶译的《大涅槃经》传到南方,经中果有『凡有心者皆当作佛』之说,于是中国佛教思想界,发生很大的波动,一时研究涅槃的风气大盛,并且成立涅槃宗,一切众生皆得成佛的理论,再没有人怀疑。
昙无谶所译的经典,在思想方面影响中国佛教的,固是《大涅槃经》,而在律仪方面一新中国佛教面目的,则是他所译的《优婆塞戒经》、《菩萨地持经》、《菩萨戒本》等。中国佛教史上,罗什三藏以前所传的戒律,多属于小乘戒,到了昙无谶,才译有大乘戒律。《地持经》相当于《瑜伽论》的〈菩萨地〉,可说是大乘戒律的重镇。其他所译都是大乘戒,所以知道昙无谶是最重视大乘戒的。同时,菩萨戒的流行,实是先在凉州,而菩萨戒诸经的研求,差不多专在北方,由是可知凉州佛学影响于北朝的很大。
总之,昙无谶三藏来中国,不但在思想方面有著很大的影响,就是在戒律方面亦给与新的面目,所以昙无谶所译的经典,是经得起历史考证的,是值得吾人信奉的!
二 本经宗要及胜用
佛每说一部经,都有其中心思想,而这中心思想就是现在说的宗要。本经的宗要何在?在于宣示菩提涅槃的因果。如凉译的〈寿量品〉及陈译的〈三身分别品〉,即是说佛果菩提涅槃。唯识学上将这称为二转依果,如来所得者得此,众生所求者求此。可是菩提涅槃的大果,不是自然可得的,必须修种种胜因,然后始得完成,所以〈忏悔〉以下三品,特别说明如何修因。论其正因,虽在陈译的〈三身分别品〉,但依凉译所说的三品去修,修到究竟圆满的时候,就可获证大菩提果及大涅槃果。修因的行门本来是很多的,但最主要的不出功德与智慧的二门,功德门所修的是方便道,智慧门所修的是般若道。方便道中怎样广修功德?本经的〈忏悔品〉与〈赞叹品〉,有详尽的说明;般若道中怎样修学智慧?本经的〈空品〉,明白的告诉我人。但是有人问道:专修功德智慧二门,怎么会得三身果德?因为,所修的功德,不是二乘所行的,所修的智慧,不是凡夫所行的;不是凡夫所行的智慧,虽长期在生死中,而实不住于生死,不是二乘所修的功德,虽可证入寂灭涅槃,而实不住于涅槃。不住涅槃,就得应化二身的功用,不住生死,就得法身的究竟清净。还有,诸功德行修成就的时候,就得远离业障,业障远离,随顺众生的机宜无碍自在,即有化身的显现;诸智慧行修成就的时候,就远离烦恼障,烦恼障离,就与诸法的真理相应契合,而有应身的显现;二障既离,由二障所感的果报阿黎耶,自然就息灭不起,到了这个时候,清净法身之体,就彻底的显现。由上所说,可知欲得佛果三身,必须本诸功德智慧而修。
功德智慧的修成,首要是灭恶生善,而这灭恶生善,即为本经的胜用。胜用,就是殊胜功用。释迦牟尼无论说什么经,都有他的功能作用,假定没有胜用,说既没有意义,听也没有意义,所以了解了本经的宗要,还要了解本经的胜用。依天台智者大师说,本经是以『灭恶生善』为其胜用的。能灭恶,就是显示它的力量,能生善,就是显示它的胜用,而学佛者的本旨,就在灭恶生善。一个学了佛的,恶不能灭,善不能生,一切还是那个老样子,怎能得到佛法的利益?观察一个佛法行者,得不得佛法受用,就看他是不是已能灭恶生善?
从何可以证明本经是能灭诸罪恶的?从何可以证明本经是能生诸善法的?这还是从〈忏悔〉以下的三品来说明。最高佛果所得的智慧是一切种智,而这果位上的一切种智,是由无量功德之所庄严的,所以一定要修功德。由修功德而成就的一切种智,能拔除一切的痛苦,能给与一切的快乐,苦乐都是在果报上说的,苦不自苦,由恶业而感苦,乐不自乐,由善业而得乐,这是大家所知道的。恶业的创造,由于贪瞋痴的三毒发动,要想不受生命苦果,首要解决恶业根源,否则的话,不受苦是不可能的。然而怎样始能根绝苦果根源?这就是要忏悔无始来的罪恶,因为已造成的罪恶,只有忏悔始得清净,如不忏除净尽,总归要感果的,所以佛在〈忏悔品〉中,特别指示我们如何忏除罪恶。乐果是由善行来的,而善行的修成,自有各种行门,本经则以赞叹佛的功德为最大善行,如〈赞叹品〉说:『过去有王名金龙尊,常以赞叹赞叹去来现在诸佛』。普贤十大愿的第二愿,就是『称赞如来』,所以赞佛的功德是很大的。学佛的人,如常赞叹佛法僧的三宝,仰仗三宝的威德慈光摄受,就可生起一切善法。『三宝功德,难尽赞扬』;『三宝功德,叹莫能穷』。由于我人的赞扬,引发别人的生信,发心归依三宝,修学一切佛法,所以佛说〈赞叹品〉,是能生诸善法的。忏悔与赞叹,各有其胜用,不过,一就灭恶的立场讲,一就生善的立场讲,但这是一往而言,实际来说,生善可以灭恶,灭恶自然生善,彼此有著相互影响的,是以〈忏悔〉与〈赞叹〉二品,都有生善灭恶的功能。
但灭恶生善,必须透过第五〈空品〉,如不通达空义,不特恶法不能除灭,所生善法亦不清净,是以天台智者大师说:『忏不得空,恶不除灭;赞不得空,善不清净』。由此可以想见〈空品〉,是能双导灭恶生善的。在此,不免仍然有人要问:善恶都是现实存在的,为什么定要透过空性?关于这个,须加说明:吾人所有的一切罪恶,都是从自己的内心所创造出来的,现在想要忏除一切罪恶,还得从自己的内心忏悔起,否则的话,罪恶是忏悔不了的,所以说『罪从心起将心忏』。然到怎样的程度,方可算是将罪忏除?这要在忏悔的过程中,逐渐逐渐将心寂灭下去,不再在三毒烦恼方面兜转,其罪自然就被消亡,所以说:『心若灭时罪亦亡』。等到『心亡罪灭两俱空』的时候,『是则名为真忏悔』。忏悔罪障,可说这是最重要的忏法。因为了解了能造所造的无自性空,不起戏论颠倒,那就不起爱、取等惑业,得到清净、解脱,所以说:『空即无生,是大忏悔』。假使忏悔而不了解罪性本空,一切罪恶是消灭不了的。众生无始来所造的罪恶,假使有体积而有实自性的话,将它堆积起来,须弥山不能比其高,你要一个个的忏悔,怎么忏悔得了?因为众罪自性本空不可得,如以智慧透视观察,对它有这样一个正确认识,众罪如霜露一样的归于无有,不然,其罪恶性仍然存在,一定是要去感受苦果的。罪性本空,这在理论上讲,一点是不错的,但若不正确的了解其空不可得,以为罪性既然本空,造恶没有什么关系,何不索性多造些恶?假定这样,那就糟了!
赞佛赞法赞僧以及各种随喜赞叹,都可生长一切善法功德的,但这所生善法,必须透过空性,方可算为清净,方成无漏善法,假定不了解空,生长诸有善法,固然不成问题,但都属于有漏善法,其中含有染污的成份,不得算为清净善法,最多不过获得人天的有漏果报而已。要想以此成就佛果位上的大菩提大涅槃的果德,是不可能的。但佛学的目的,在于二转依果,在于一切种智,不是为求人天福报的。然这都要无漏善法功德之所庄严才行,所以所修一切善法,必须透过空性而成为清净的,不清净的善法,是不能庄严佛果的。怎样是透过空性的善法?怎样是不透过空性的善法?举布施来说:发心布施,自是功德善根事,如不了解布施的空寂,执著有实在的能布施的人,执著有实在接受布施的人,执著有实在所布施的东西,所谓三轮不空,所得功德,就不能成为清净无漏的。假定在布施时,了解没有能施、所施、施物的实有自性,所谓三轮体空,不著相而行布施,那所得的功德,即为清净无漏,而且无限无量。无相布施,是指空相应的布施,是通达能施所施毕竟无自性的布施。不但布施如此,持戒、忍辱、精进等的一切善法,都应与空相应,才能成为成佛资粮,才能庄严无上菩提。假定不是这样,不但善不清净,功德亦复很少,且为有限有量!
如上分别,证知忏悔要了解空,赞叹也要了解空,唯空可以双导灭恶生善,假使不经过空的陶炼洗革,恶既不能灭除净尽,善亦不能清净无染,所以空品极为重要。
三 本经经题的略释
本经名为《金光明经》:金光明三字是别题,经之一字是通题。通题的经字如常说,现在略释金光明三字的别题。
佛经经题的安立,本有七种立名不同,本经于七名中,属于那种立名,古德有不同的说法:有的认为金光明三字是法非譬;有的认为金光明三字是譬非法。然从多数而言,现我仍然根据单喻立名来讲。
譬喻,在佛法的说明上,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如一个甚深的道理,当你横说竖说,都没有办法了解时,往往因用浅显的譬喻,而忽然的了解过来。以喻显法,不特无智的人需要,就是有智的人亦复如此。《法华经》的〈譬喻品〉,在舍利弗请说因缘后,佛陀告诉舍利弗说:『今当复以譬喻更明此义,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方便品〉中更明白的说:『过去、现在、未来所有诸佛,皆以无量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辞而为众生演说诸法』。由此就可以知道,譬喻是很重要的。譬是比譬,喻是晓喻,即是譬以其他的事情,使人易于晓喻,谓之譬喻。本经金光明三字,以之譬喻法时,古德将它从三方面来说明,现略分别如下:
一、譬佛果三身:不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大乘佛法行者,凡证得最高无上佛果的,必然都具有三身。关于三身,通常所说的是法身、报身、应身,或如唯识学上说的自性身、受用身、应化身,但本经所说的三身,则是法身、应身、化身。如真谛三藏所译《金光明经.三身品》中云:『一切如来有三种身,菩萨摩诃萨皆应当知。何者为三?一者化身,二者应身,三者法身。如是三身摄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所以本经所说的三身,不同一般所说的三身,我们不可不先有个认识。
什么是法身?依谛译《金光明经》说,可以名为法身的,唯有诸佛所有的如如如如智。这是本来真实有而为灭除一切烦恼等障所显的。如世间的金子,其体本有真实,尽管仍在金鑛之中,只要将其开发出来,予以陶冶锤炼,金体就可显现。法身的本有真实以及从烦恼盖覆中显现出来,也是如此,所以特用金这东西譬喻法身。
什么是应身?依谛译《金光明经》说,这是本于如来相应的如如如如智的法身而现的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并且项背具有圆光的,名为应身。如世间的光亮,能够照耀一切,能应任何不同场所而无所不照的,应身也是如此,所以特用光亮譬喻应身。
什么是化身?依谛译《金光明经》说,如来在因地中修行而得自在,因为得自在故,所以到了佛果位上,就能『随众生心,随众生行,随众生界,多种了别,不待时,不过时,处所相应,时相应,行相应,说法相应,现种种身,是名化身』。化身,换一句话说,就是随类现化,你是怎样的身份,佛就现出怎样的身份,来化度你。如世间的明度,能够徧益一切,所以譬喻化身。世间的人们,如长期的生存在黑暗中,其生命一定是很悲惨的,因而为人没有不希望得到光明的。以佛法说,三界就是个大黑暗,所以佛陀随类化身到这世间来,利益人群及诸众生。
二、譬涅槃三德:证得无上大觉的佛陀,具有菩提涅槃二转依果,而佛所证的涅槃不同于声闻所证涅槃者,即佛涅槃果上,具有法身、般若、解脱的三德。三德之说,出于《大涅槃经》,而为真常大乘所乐说者,现略喻说如下:
法身为佛的本体,以常住不灭的法性为身,所以名为法身。而此法身,《涅槃经》说,具有常乐我净的四德。现在以金譬喻法身,即因金有四种殊胜的特质:一、金的颜色,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黄黄的,常常时,恒恒时,没有变化,法身也是如此,所以如常。二、人生在世,贫穷是很苦的,但若有了七宝之一的黄金,立刻就会使人大富大贵起来,享受人间所有的快乐,法身也是如此,所以如乐。三、世间的黄金,可作种种不同的庄严具,时而作成这样,时而作成那样,转变自如,无碍自在,法身也是如此,所以如我。四、黄金的自体,是清净无染的,不论遗落在什么染污的地方,总是保持自体的清净,绝不会随染污而染污,法身也是如此,所以如净。金的四种特质与法身的四德相契,所以以金譬喻法身。
般若德,是能如实觉了诸法相的智慧。般若智慧,有两种功用:第一能够照万有诸法的真相,诸法本来是怎样的,般若能如实的照了它是怎样;第二能够除去众生的愚痴黑暗,众生所以不能如实的了解万有诸法,就因缺乏般若智慧。光,如太阳光,凡是光都是从发光体送出来的,太阳是发光体,所以名光。光有照了与除暗的两种功用,所以以光譬喻般若德。
解脱德,是远离一切系缚而得大自在者。众生在现实世间,所以受到种种束缚,不得自由自在,根本原因在于惑业的缠绕。学佛到了惑尽业空,就得无累自在。明与光不同,依佛法的论典说:『月、星、火药、宝珠、电等诸焰名明』。如月亮,本来没有光明的,我们所以见到月明,不过是太阳的反射作用而已,所以佛法称他为明。明有两种特色:第一是没有黑暗,因为明与暗是敌体相反的,有明就没有暗,有暗就没有明,两者绝对不能并存的。第二是可以达于广远,即明出现的时候,能及于遥远广阔的空间,使人本于明亮而行,不致有丧身失命的危险!涅槃所有的解脱德,消除一切众患,再也没有生死界中的种种束缚,所以以明譬喻解脱德。
三、譬三因佛性:三因佛性之说,出于《大涅槃经》,与上所说三德,有著密切关系。㈠、正因佛性,是指离一切邪非的中正真如,依于这个,将来就可成就法身的果德。㈡、了因佛性,是指照了真如之理的智慧,依于这个,将来就可成就般若的果德。㈢、缘因佛性,是指缘助了因,开发正因的一切善根功德,依于这个,将来就可成就解脱的果德。因此可知涅槃三德,是由三因佛性之所成就,假使没有三因佛性,亦即没有涅槃三德。三因与三德,在真常大乘,有其重要意义,虽说唯识性空,很少谈到这个,但天台家圆教,却时常的论说。本经经题叫做金光明,不特譬喻涅槃三德,亦譬三因佛性,所以现在将之对照简单说明如下:
为什么以金譬喻正因佛性?金的自体,本来有的,不是后来成的,所以喻如正因佛性。因为正因佛性,亦是道前本有的,不是后来修成的,本有的正因佛性,为天魔外道所不能破坏,如土内的藏金,其性是不改的。
为什么以光譬喻了因佛性?光是现在才开始有的,并不是原来就有的,所以喻如了因佛性。因为了因佛性,亦是到了修道之中,对缘起修,功能才会开始生起的,并不是其体本有的,所以望于果德,名为了因。
为什么以明譬喻缘因佛性?明是显示没有黑暗的意思,所以喻如修道以后直至于果的缘因佛性。因为缘因佛性,是属所修的一切功德善根,可以资助觉智,开显正性,犹如耘除草秽,掘土金藏,所以名为缘因佛性。
正讲
甲一 序略说意
乙一 表今略说
本经的宗要胜用,译传简史,经题意义,上来已都略为解说,从今晚开始,正式解释〈空品〉经文。
『空为佛法的特质所在:不问大乘与小乘,说有的与说空的,都不能不说到空,缺了空就不成究竟的佛教』。所以佛教所说的空,是贯通一切佛法的,不可说这一部份经典讲空,那一部份经典不讲空,亦不可说这一宗派讲空,那一宗派不讲空,空是大家都讲的,只可说空义讲有浅深不同,绝对不可说佛法行者不讲空的,这请大家需要首先知道的。
因为全部佛法都是讲空的,所以本品开头就说「无量余经,已广说空」。这里说的无量余经,显示从展转传来的《阿含》直至广明空义的般若,所有大小经典,无有不说空的,所以名为已广说空。如从义净三藏所译『我已于余甚深经,广说真空微妙法』两句颂文来看:甚深经,古德指为《深密》、《楞伽》、《般若》等诸大乘经,其实凡是说空的,都可称为甚深经。空义在其他的经典,既然已经广为宣说,现今在本经的〈空品〉,当然只有略为解说,所以说:「是故此中,略而解说」。异译说的『今复于此经之内,略说空法不思议』,其意是一样的。所谓广说,如通常说的十八空、二十空、二十四空,广明有无内外一切法悉皆空寂。所谓略说,即本经简单而扼要的说为生法二空。
讲到广略,佛陀说法,本有二门,有时说略,有时说广,而此广略二门,如果要详细分别,还可作为四句:㈠、名略义广,如本经说的生法二空,从名词上来讲,这是很简略的,只是生空与法空而已,但从它所包含的意义说,却是很深广的。因为生空所指的众生,不唯指一般凡夫众生,就是最高无上的佛果,亦属于众生之类,如《大智度论》说:『众生无上者佛是』,即是指此。同时,法空所指的诸法,不唯指众生分上的五蕴,就是佛果位上的五蕴,亦在法的范围之内,因被称为色解脱,受想行识解脱的,所以《大智度论》说:『法无上者涅槃是』,即是指此而言。㈡、名广义略,如诸大乘经中所说法性、法界、实相、实际、真如、如如、胜义、空性等,有很多不同的名称,所以说为名广。可是究其实际的意义,虽有各别不同的诠说,但实同显诸法真理的一义而已,所以说为义略。㈢、名略义略,如诸经论常常说的唯一空字,不论是名是义,都是很简略的,所以说为名义俱略。㈣、名广义广,如般若等经说的十八空,二十空,二十四空等,不论就名来看,就义予以分别,都显得极为详细,所以说为名义俱广。本经下文说的『五阴舍宅,观悉空寂』,是指法空说的,所说『何处有人及以众生』,是指生空说的。因此,本经〈空品〉,虽然说空,但未详细的说种种空,只是略说生法二空而已。在四句分别当中,属于名略义广的一句。什么叫做生空?什么叫做法空?关于二空的意义,到下经文再为详说,现在暂且不说。
乙二 释略说义
空义本是甚深最甚深的,照道理上讲,应为众生详细的宣说,为什么于此经中只是略而解说?略说的意趣,在这六句颂文,佛陀特为点出。大悲佛陀,不论什么时候,为诸众生说法,都要观察众生接受的程度如何:能够接受深的,就为之说深法,不能够接受深的,就为之说浅法,能够接受广的,就为之广说,不能接受广的,就为之略说,所以佛陀说法,不是随自心意,要怎样的说就怎样的说,而是必须顾及众生的程度的。佛在本经所以略说二空,因为观察到「众生根钝,尠于智慧」,由于根钝慧浅,「不能广知无量空义」,逼不得已,所以在「此」金光明的「尊经」之内,只好「略而说之」,免得众生接受不了,反而不能获得法益。从这点说,可见佛陀的悲心深切,处处为众生设想,事事为众生利益,所以佛的恩德难思难议。
为利钝根作广略说,不可一概而论,所以需要再加分别。如来说法,具有教理两方面:约能诠的言教或广或略,分别众生根性的是利是钝,依于向来所说是这样的:详细又详细的说明,这是对钝根众生说的,因为钝根众生,由于智慧缺乏,若不对他说了再说,他是没有办法了解的,所以广说是为钝根。假使略为一说,就能明白所说的是什么,这是利根众生,所以略说是为利根。若约所诠义理的广略,分别众生根的利钝,那就与上刚刚相反:对诸法的义理,发挥了又发挥,详详细细指示,这是为的利根众生,因为上根利智的众生,不论你怎样为他广宣义理,他都能够接受而有所契入的,所以广显是为利根。假使略示义理,必然是为钝根,因为根钝慧浅的众生,不能接受深广的义理,如你对他作深广无涯的显示,不特不能使他明白,甚至使他失去追求真理的勇气,所以略示是为钝根。还有人说:不管是能诠的言教,或是所诠的义理,凡是广说广显的,就是为的利根众生,凡是略说略示的,就是为的钝根众生。为什么如此?因利根众生,智慧深邃,若教若理,纵然广说,都能总持,至钝根有情,因尠于智慧,缺乏总持能力,所以只能略为开示。本经说的钝根,正是指的这类。
其次,有以闻持与开悟,分别广略与利钝。意思是说:一闻就得开悟的,是属利根,如舍利弗听了马胜比丘的缘起偈,立刻就体悟了真理,为最明显的一例。再闻而得开悟的,则属钝根,如目犍连听舍利弗说了两次缘起偈,然后始得体悟真理,亦为明白的一例。再从闻持分别利钝:闻一四句偈而不能受持的,如周利盘陀伽,即是钝根,闻十二部经无有不能受持的,如说佛法大海流入阿难心,即是利根。听闻本经的当机,只有能不能开悟的机宜,没有是否可以广持的机宜,所以本经说不能广知无量空义,异译义净本说『于诸广大甚深法,有情无智不能解』,就是此意。所以广略与利钝,看是从那一方面来分别,不可固定的执持某一方面所说。
乙三 略说利机
于此尊经略说空义,是运用的一种什么方法?假使没有适当的方法,仍然不能达到略说空义的目的。佛是不会善说空话的,所以以「异妙方便,种种因缘」,为诸众生略说空义。方便,这是佛经中常常说到的,如《法华经》有〈方便品〉,《维摩经》亦有〈方便品〉等。方便不是真实,真实就是本于自己所证悟的诸法空性,老老实实的这样就是这样的把它宣说出来;方便乃是随顺众生的机宜,及随众生的心意与好乐,作种种不同的宣说,是为佛的方便。方是方法轨式之义,便是善巧便利之谓。又,方是秘的意思,便是行的意思。佛以方便秘巧,本于方法轨式,随机权说,令众获益,是为权巧方便。方便而称为异妙者,显示现在的略说,异于过去的广说,且能契合众生的机益,使众生从这略说中,得到说空的利益,所以称为异妙。异妙方便种种因缘,义净的译本,译为:『以善方便胜因缘』,其义亦同。至于种种因缘这句话的意思,是指下文所说显示我法二空性的种种事。我法二空,在明空义方面,虽说是很简略,但若不以种种事显示其空,众生仍然不能洞达其空性,所以说种种因缘。
以此异妙方便种种因缘,是为的那类众生?「为钝根故,起大悲心,我今演说,此妙经典」。义净本译为『大悲哀愍有情故……演说令彼明空义』。著有情深的钝根众生,不用异妙方便为之说空,那是始终不能了解空的,由此善巧说空,亦可见佛陀的大悲心重,所以说起大悲心。悲以拔苦为义,众生著有,必为众苦所逼,佛陀深知于此,见诸众生著有,悲心彻骨髓,情不容已的要为众生说空,唯空可以扫除众生有执,唯空可越三界而得解脱。大悲佛陀,说法度生,令明空义,原因在此。进一步说:空,不但空有,亦复空无,『空有者,空二十五之块有;空无者,空二乘之灰无;两边清净,名之为空』。是以空之为空,不论略说广说,都是有益于众生的。释尊在此微妙经典之中,敷演宣说生法二空之义,其根本出发点,实是在于悲心,即使钝根众生听了,亦可从此悟入空性。
「如我所解,知众生意」者:我是佛陀的自称,意谓如我所理解所证悟的,知道一般著有的众生,是都喜欢说略而不愿广闻的。由于众生心意要求是如此,佛知广说无益于众生,略说有利于当机,乃不得不舍广谈而取略说。讲到众生心意的好乐,向来说有三种:乐略、乐中、乐广。众生有此好乐不同,佛就不能不适应众生的好乐,作种种不同的说法,以满足众生的所求,这是佛陀的大悲,亦是佛陀的善巧。大悲与善巧,为度众生不可或缺的两大要素,所以经中有说:『大悲为上首,无所得为方便』,就是此意。没有大悲,固然根本不会发心度生,没有善巧,即使有心救度众生,亦不能恰到好处的令众生得益。
甲二 正说空理
乙一 明人空
丙一 五非常门
丁一 无我门
本经〈空品〉全文,分为三大段落,上面已经讲了叙略说意的一段,从是身虚伪下,讲第二大段正说空理。在说空理中,前说本品所讲,主要是我空与法空的二空。现在先讲人空,人空亦即人无我的意思。人我,可用种种不同的方法显示其空,本经则以五非常门,显示人空之理。所谓五非常门,就是无我、无常、苦、空、不净。本此五方面,就可将人空的道理,一步一步的显示出来。下面依于这个次第,先以无我义开显人空。
「是身虚伪」,这是总标;「犹如空聚,六入村落,结贼所止」,这是喻显。是身,就是我们的身体,这个身体,在普通众生看来,总认为是个实在身体,并在这实在身体上,生起一种坚固执著,如是执著,有的经中,称为身见。身见,换句话说,即在生命自体中,执著有个实在自我。但以佛法观点来说,根本不承认有众生所见的实在自体,因为父母所生身原是虚假的,所以说是身虚伪。
犹如空聚的聚,印度原叫聚落,中国译为村庄。村庄是住人的,如集合很多户,成为一个村庄。可是现在这个村庄,或因发生战事,或因遭遇洪水,空无一人居住于此,所以称为空聚。《阿含经》说:过去有个犯人,犯了国家国法,国王本于国家法律,要处以应得的死罪,犯人得到这个消息,异常恐惧,为求避免处死,乃偷偷的离家逃奔他方,走到半路,经过一个村落,行徧大街小巷,空寂不见一人,心里这样在想:我走了这么远的路,身心感到异常疲倦,村中既然寂无有人,何不在此休息一夜!当他正在这样想时,忽然听到空中有人对他说道:『你不要以为村中空寂无人,正式的百姓虽没有一个,但却是盗贼常常出没之区,假定今晚你在这里,可能有丧身失命的危险,我劝你还是快快的离开这个空无一人的村庄』!犯人听了这话,一刻也不敢停的,继续的向前走去!
这说明了什么?当知村落,就是六入所组合的身体,逃避国王处罚的犯人,就是指的众生。众生在世间,总在魔王的掌握中,不能逃脱魔掌,发心修学佛法,原想逃出魔的掌握,远离这现实世间,那知在六入村落,却遇到了魔难,因为六入村落,是结贼所止住的地方。
六入,亦名六根,亦名六处,就是眼耳鼻舌身意的六者。六入是组织有情生命自体的六种要素,每个生命体,不出生理与心理,亦可说是生理与心理的组合。六入的前五入,是属于生理方面的,最后意入,则属于心理活动方面,所以六入,简单说来,为生理与心理的相互配合。
生理与心理相互组合的生命体,犹如一个村庄,所以叫做六入村落。六入的生命村庄,本是空无所有的,亦即是说,没有众生所执著的实在自我,所以叫做六入空聚。对这六入空聚,如能真实了解,就可挣脱天魔的掌握,而不再在世间流转了。因为不知六入村落,是结贼所止住的地方,所以安住六入空聚之中,反而为结贼之所伤害!
结与贼,在佛经中,都是指烦恼说的。众生有了烦恼,就为烦恼系得紧紧,不能自由自在的处于世间,所以如结。众生有了烦恼,所修种种功德善根,常为烦恼之所劫夺,自家不能获得受用,所以如贼。如此烦恼结贼,怎会止住在六入村落中的?因六入与六境的相接,生起认识的六识,六识发生认识活动以后,对于所认识的六境,本不应贪的而起贪,本不应瞋的而生瞋,本不应嫉妒骄傲的而嫉妒骄傲,贪、瞋、嫉妒、骄傲,是为烦恼结贼。一切烦恼结贼,常活动于生命内在,所以很多发心修行的人,每每在六根门头败退下来,如了解六入空无自性,不使烦恼结贼在六入村落活动,就可远离六入村落,继续不断的向解脱大道前进,达到学佛所追求的目的!
组成生命村落的六入,我们不要把它看得太简单了,因为生死流转与涅槃还灭,其关键都在六根。六根,是发生认识的根源:如认识这个那个,必须透过六根机关,然后方可有所认识,假定不经六根门头,认识作用无法现前,问题在于认识的正确还是错误。透过六根而产生的认识作用,假定是颠倒错误的,就会从此生起烦恼,造诸罪业,而流转在生死中,受诸苦痛;假定与理智相应而正确无谬的,不在所认识的对象上,生起不必要的烦恼,就会由此截断生死之流,而趣向于涅槃解脱,以是可知六入关系于我们生命的升沉很大。佛在《阿含经》中,一再的要诸比丘,『守护六根』,原因就在于此。如修行时,眼为色尘所转,耳为声境所转,那你修行,无论如何,是修不好的,假使时时守护六根,不为一切外境所动,烦恼结贼亦就无可如何。所以六入村落,结贼所止的两句话,我们需要特别注意!守护六根为什么是修行最重要的条件?中国有两句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耳不听,心不恼』。很多烦恼都是从见色闻声中来的,为了不为结贼所害,所以对于六根的活动,必须给予严密的注意。
组织有情生命自体的六入,一一各住自性,彼此不能相知,所以说「一切自住,各不相知」。明白的说:眼根住于眼根的自性,不能了知耳根等的自性,耳根住于耳根自性,不能了知眼根等的自性,乃至意根住于意根的自性,不能了知前五色根的自性。为什么如此?因在凡夫位上,六根未能互用,所以各不相知。这是就六根的本身讲,若约所知的境界说,同样是各缘自己的境界,不能彼此互相相缘,因而亦可说为各不相知,其义分别如下:
「眼根受色」,这是说明眼根与色尘的关系。意谓生命体上的眼根与客观外在的色尘,彼此互相接触的时候,眼根即能接受外在的色尘境界。受是领受,如人送礼物给我们,我们将它领受下来,名之为受。外在的色境,送入到眼根里来,眼根立刻将之领受下来,了知所送来的外境,是黑还是白,是长还是短,是青还是黄,是方还是圆,所以说眼根受色。
「耳分别声」,这是说明耳根与声尘的关系。意谓生命体上的耳根与客观外在的声尘,彼此互相接触的时候,耳根即能分别外在的声尘境界。声音本来是有很多不同的,但均为耳根之所分别。不论那种声音,一旦传入耳根,立刻就可分别它是从有情身中发出来的,抑或是从自然界中发出来的,同时亦可分辨出这种声音,是悦耳好听的,还是刺耳不好听的,所以说耳分别声。
「鼻齅诸香」,这是说明鼻根与香尘的关系。意谓生命体上的鼻根与客观外在的香尘,彼此互相接触的时候,鼻根立刻就能齅出它的香味如何。诸香,显示香尘境界有多种。因为佛法说香,香的固然叫香,臭的亦名为香,前者叫做好香,后者叫做恶香。这两种香的分别,就在看他是否有益于身心;有益于身心的是好香,无益于身心的是恶香,若好若恶,鼻根都能分别,所以说鼻齅诸香。鼻根的作用,佛法说齅香的,其实人类的鼻子,不但具有齅香的作用,同时还有一种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呼吸,现在人称鼻根为生命之窗,即是这个意思。门窗的窗,是通空气的,生命之窗,亦是呼吸空气的。我们常说:三五天不吃饭,不致有生命危险,但三五分钟或十数分钟,呼吸不到空气,那就要死亡,所以说鼻为生命之窗。
「舌嗜于味」,这是说明舌根与味尘的关系。意谓生命体上的舌根与客观外在的味尘,彼此互相接触的时候,舌根立刻就可尝嗜出其味如何。味是滋味,吾人吃的东西,各有它的滋味,但滋味的咸淡、酸甜、苦辣,不是眼见,鼻齅所能知的,必须以舌尝一尝,然后才能分辨出来,本经说嗜而不说尝,嗜是一种嗜好,如说某人嗜好辣味,某人嗜好甜味,各有嗜好不同,所以说舌嗜于味。
「所有身根,贪受诸触」,这是说明身根与触尘的关系。意谓生命体上的身根与客观外在的触尘,彼此互相接触的时候,身根立刻就贪受著所有诸触。诸触,显示触不是一种,是有很多的,通常一般说有十一种触,就是能造的地、水、火、风四触及所造的滑、涩、轻、重、冷、饥、渴七触。这十一触,是身根所取的境界,与触心所的触是不同的。上来所说眼耳鼻舌四根,只是身体上的某一部分,现在说的身根,则是徧布于整个生命体上的,所以触头触足都有所觉。任何一种触,当其与身根相接时,身根如感觉满意,就领受它,且对之生起贪著,所以说所有身根,贪受诸触。
「意根分别,一切诸法」,这是说明意根与法尘的关系。意谓生命体上的意根与所缘的一切诸法,彼此互相接触的时候,意根对于一切诸法,立刻能够善予分别,知道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意根为内心的活动,世出世间,有漏无漏,有为无为,有情无情,所有诸法,无不在意根的分别中,所以说意根分别,一切诸法。
以上所说六根,可以归纳起来,成为二根:即前五根名为色根,后一意根名为心根。色根是物质性的,佛经通常分为两种,就是净色根与浮尘根。净色根,又名胜义根,是由清净四大组织所成,很微细微细,而为肉眼之所不见的,虽为肉眼所不见,但发生见色闻声作用的却是他。浮尘根,又名扶根尘,是由色香味触四尘组织所成,而为肉眼所能见的,它的功用,在于扶持净色根,保护净色根,而其本身虚浮不实,不能发生见闻的作用。净色根,现代生理学上,叫做感觉神经,感觉神经断了,即不能见色闻声,佛法说净色根坏了,不再能够见闻,其道理是一样的。扶根尘,现代生理学上,叫做感觉器官,感觉器官纵然受损,但无碍于见闻,佛法说扶根尘坏了,见闻的功用仍在,也就是这个意思。可见佛法所说的色根与现代生理学上所说的感觉,是相通的。心根,是精神性的,为认识的源泉,一切认识由此而来。至于色根与心根间的相互交涉的关系,说来麻烦,略而不论。
「六情诸根,各各自缘,诸根境界,不行他缘」,这是明六根的各缘自境。眼等六者,中国有多种不同的翻译:或译六入,入是相互交涉的意思,即根与境的交涉,如尘入根,根亦入尘,是名为入。或译六处,处是出生门的意思,即根与境的相触,而生起认识的作用,是名为处。或译六根,根是生长义,与处的意思相似。或译六情,罗什三藏在《中观论》中,亦译为六情,情是情识的意思,这因六根与六境相涉,有生起六识的功能。同时,六根和合是有情的自体。眼等五根取外境;意根取内境,他就是情,能徧取五根。五根与意根,有密切的关系,五根所知的,意根都明白,有了意根,才有五根的活动。六根中意根是重心,所以就译为六情。如是眼等六情诸根,各各只能缘自境界。分开来说:眼根只能缘他自己的色尘境界,不能缘于其他的诸尘境界,耳根只能缘他自己的声尘境界,不能缘于其他的诸尘境界。乃至意根缘于自己的法尘境界,不能缘其他的诸尘境界。同时,他根不入此尘,此尘不入他根,所以说不行他缘。但这是就凡夫位上说的,到了圣者位上,六根能够互用的时候,诸根不但能各各自缘,亦复能够行于他缘,此根入于彼尘,彼尘入于此根,再也没有根尘的相碍了。
丁二 无常门
上面四颂半,从无我门显示六根中没有实在自我;此中五颂,则从无常门显示六根中没有实在自我。我之所以为我,如平常说,一定要具有永恒性,常常都是如此的没有变化,始有称为我的资格。假定一样东西,生灭变化不停,怎够资格名之为我?所以现在特约生灭无常,显示无我的道理。
「心如幻化」,这是指出心识的不真实,所以义净译为『识如幻化非真实』。每个有情的生命内在,都有心识的活动作用,但此活动不停的心识,是如幻如化而没有他的真实自性的,因为心识的生灭变化,比所见的物质性的东西,还要来得明显。如所见的讲桌或讲堂,昨天见到是这样,今天见到还是这样,虽然它在不断的变化,可是在我们的认识上,总不觉得它有怎样大的变化,但心识的迅速生灭变化,只要我们稍为反省一下,立刻就发觉它的无常生灭,所以心识这东西,不能误认它是常住,而应视为如幻如化。如幻,佛经中常常举它显示诸法的非实。如变魔术的幻师,幻出猴子、兔子等,小孩见了,以为是真的猴兔,因而对之生起喜乐,但在大人看来,了解魔术师变幻出来的,根本没有实在的猴兔可得,因而也就无欢喜之情。心识的如幻如化,也是如此,众生不了解它的幻化性,以为是实在的,并且随其心识所转,生起种种不同的贪求,但在诸佛菩萨大人看来,了知心识原是如幻如化,不论它奔驰于任何境界,都不会在上面生起贪著,所以说心如幻化。如幻如化的心识,众生既没有了解,于是就「驰骋」于「六情」之中,「而常」常的「妄想分别诸法」。驰骋六情,意表心识发生活动作用,一定透过六根才行,如驰骋于眼根,眼识作用就生起,乃至驰骋于意根,意识作用就生起。生起的诸识,对所缘的诸法,常常妄想分别,或生起贪求,或生起瞋怒,或生起其他种种妄念,所以义净译为『依止根处妄贪求』。
「犹如世」间上的「人」犯了国家的国法,为了逃避国法的制裁,独自「驰走」到一个「空」无人住的「聚」落地方去,可是这个聚落,虽属空无人住,但却是盗贼出没之区,逃避国法的世人,假定不在空无人住的聚落停留下来,当然不会发生危险的,因为要在这里过宿,晚上盗贼来到空聚,见有外人居住于此,恐他报告政府,于是就将他杀害。其人所以被害,病在愚痴无知,只知逃避国王,不知躲避盗贼,因而为贼所害。世人喻如心识,空聚喻如六根,六贼喻如烦恼,或者喻如六尘。六根组合的生命体,本是空无自性的,但在众生位上,常有烦恼贼的来去,或有六尘贼的出入,驰走于六根空聚的心识,不知其中有诸盗贼,要想依止六根门头,妄想分别一切诸法,于是所修功德法财,终为「六贼所害」,众生所以被害,根本原因,还是在于「愚」痴,「不知」在六根空聚中,远「避」依于六根而有的六贼。
六处和合的生命体,所以喻如空聚落,因从有情的自体,直接辨析其空无有我,佛在《阿含经》中,大都是在处法门中显示的。如经说:『比丘:诸行如幻如炎,刹那时顷尽朽,不实来,不实去』。本于这个来看,可知六处诸行,原是如幻假有,亦即是空寂的、无自性的缘起,根本没有实在自我可得,假使要随顺世间说有一个我,那也不过是如幻假我,而此如幻假我,就是空寂无我之理。众生不了解这是假名缘起的因果,在这因果相续的缘起上,执有常恒自在之我,而我法却在世俗缘起的因果中,显出第一义真空,告诉我们没有常恒自在之我。《杂阿含》说:『眼生时无有来处,灭时无有去处,如是眼不实而生,生已尽灭,有业报而无作者。此阴灭已,异阴相续,除俗数法……俗数法者,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所以有情的生命果报,只是即空的缘起,要想在这里面,找个实在的自我,无论如何是找不到的。众生在这里面,妄想执著有个自我,实是众生的颠倒。和合的生命内在,没有实在的自我,所以犹如空聚。进一步说,不特组合的生命没有自我,就是六根的一一自体,亦没有一个自我可得!如眼根是能见的,假定以这能见的眼为见者我,那就大错了!因为眼之所以能见,是由各种条件和合才能见的,于中缺少了任何一个条件,就不能见,所以眼根没有一实在的能见者!
上面一再分析有无自我,这与我们修行有何关系?说来关系是很大的:对于世俗缘起因果,假定不了解它的无自性空,就将在六根组合的生命果报上执有实在自我,有了这个实有自我的妄执,就要造种种的有漏业而流转在生死中;假定透彻了解六根组合的生命内在,没有实在自我可得,则我们无始来的生死大问题,就将从此迎刃而解,所以佛陀特别不厌其详的开示六入无我的道理,修学佛法的人,唯有突破六入自我的妄执,通过六入空无的聚落,始能得到佛法的利益,不然的话,生死问题,是不能解决的。因此,对于六入空聚的无我教授,我们需要特别注意,不要被六入空聚之所欺骗,不要依止根处妄想贪求,以免为六贼之所伤害!
如幻如化的「心」识活动,不是自己要怎样活动,就可以怎样活动的,必须「常」常的「依止六根境界」,然后方可发生活动作用。《阿含经》中有说:『二缘生识』。二缘就是所依之根与所缘之境,根境和合而有识生。义净译为『托根缘境了诸事』,也是此意。经文说的六根,就是所依;境界,就是所缘。活动的心识,如果不常依止根境,怎么会得立刻对境,立刻就有所认识?因为立刻就有所认识,所以证知心常依止根境。《智度论》举耳识说:『根不坏,心欲闻,复有声,众缘和合故得闻』。因此,见色闻声等,都是由于众缘和合的关系,而六根与六境,则尤为产生六种认识的两大主要条件,如缺少了任何一个条件,心识都不得生。生起的心识,既是由于众缘,所以如幻如化。
如幻如化的心识,依于众缘生起后,「各各自知」自己,在于「所伺之处」:如眼知道自己在所伺的眼根之处,而「随行」于「色」尘境界,耳识知道自己在所伺的耳根之处而随行于「声」尘境界;鼻识知道自己在所伺的鼻根之处,而随行于「香」尘境界;舌识知道自己在所伺的舌根之处,而随行于「味」尘境界;身识知道自己在所伺的身根之处,而随行于「触」尘境界;意识知道自己在所伺的意根之处,而随行于「法」尘境界。是以眼了别色,耳分别声,各各都是伺守著自己本有的岗位,决不超出自己的范围以外去活动,正因为各有所伺在处,不能至于其他的所在,所以彼此间的关系,从来没有互相相滥,也就因为如此,所以各不相知。
「心处六情」等,是说如幻的心识,在六情诸根之中,时出时入,没有一刻儿暂停的。「如鸟」在空中飞来飞去,本是自由自在的,要飞到东就飞到东,要飞到西就飞到西,所以义净译为『如鸟飞空无障碍』。可是飞翔自在的鸟儿,一旦「投」入张设的罗「网」中,那就再也不能自由自在的在空中飞来飞去,因为被网罗所网住了!但是众生,不论人类抑或鸟兽,都是不愿就这样失去自由的,所以投入网罗中的小鸟,或在这儿用嘴啄一啄,或在那儿用嘴啄一啄,希望啄出一个洞来,飞出罗网而自由自在的翱翔于空际。可是周而复始的啄一舍一,无论怎样,总是逃不出罗网,因而从此失去自由。此中鸟喻心识,罗网喻以六根。吾人的一念心,本是自由自在,所谓尽虚空徧法界的,现因投入六情诸根罗网之中,或时在于眼根,或时在于耳根,乃至或时在意根,为其六情所缚。因为「其心在在」处处,「常」常「处」于「诸根」,为诸根之所范围,不能超出它的范围以外去,所以其心不得自在。超出诸根范围以外去活动,虽则说是不可能,但在诸根范围以内,借此诸根作所依处,却一时一刻没有停息的奔驰。识处于眼根,则驰「逐」于色「尘」,乃至处于意根,则驰逐于法尘,绝对「无有」一时可以「暂舍」的。如投入罗网中的小鸟,罗网以外虽没有办法飞行,但在罗网的范围以内,仍可飞来飞去的,无时或停。总而言之,吾人的一念心识,对于诸法寻思分别,无时或息,所以义净译为『于法寻思无暂停』。
丁三 空门
心如幻化下五颂,是从无常门显示六根中没有实在自我;此中两颂半文,则从空门显示六根中没有实在自我。六入村落,所以犹如空聚,即因生命自体,根本就是空的,如生命体原来非空,则现在不论用什么方法,亦不能令其空无有我。因为是空,所以无我。五非常门明人无我,空门可说是很重要的一门,如不了解空,决不能通达无我。不过佛法所说空,不是什么都没有叫空,是说无实自性名之为空,这点,我们首先需要予以切实的体认!
「身空虚伪」的这句,与上无我门所说,『是身虚伪』的一句,其义是差不多的。所不同的:就是前面那句,没有以空来表达身体无实的道理;而现在的这句,则正式的显示六根四大和合的身体为空无所有。现实存在的身体,既是空无所有的,要想在这里面找出一个真实的东西,当然是不可得的。真实的东西找不到,则此和合的生命体,虽则一天到晚好像活泼泼的在活动,但实际身体是虚假不实,并不怎么可靠的,不说到了相当时候,要归于消灭无有,就是现实存在的,也经不起什么打击。如行路跌了一跤,或为汽车所撞,或为瓦砾所掷,或遇大火大水,身体立刻就会崩溃,所以是虚伪不实的,所谓金刚不坏身,在凡夫的血肉之躯,是不可能有的。
空无所有以及虚伪而不真实的身体,众生不特不了解其虚伪空无,且错误的以为是实有的身体,于是总是想方设法的,维护这个身体,长养这个身体,希望自己的生命体,一天天的增长壮大起来,从小孩一直到大人,可说都是如此的,就是到了长大以后,为了保持身体的健康与强壮,仍一样的要求长养身体。身体的长养,主要是靠衣食,所以世人终日劳劳碌碌的奔波,无非是为衣食二字,若问为什么要为衣食奔波,说穿了还不是为了长养身体,使身体始终保持健康与强壮。缘此办法,从世俗的立场来看,不能说完全不对,因为吾人的生命体,的确要赖衣食维持,才能继续生存下去,如没有衣服穿,在热带的南方,还不至于成为大的问题,在寒带的北方,到了冬天,没有衣穿,不免要被冻死;至于饮食,不管南方北方,可说是每个人所需要的,一个人三五天不吃饭,勉强还可支持,三五十天不吃饭,就不免要饿死,所以衣食是人生所必需的。但站在佛法的立场来说,维持身体,藉假修真,固然有它的必要,不过不可一天到晚的为身体忙碌,甚至为了长养自己的身体,不惜做出人所不应做的事来,那就不对了!有些人,为了身体,时时讲究营养,非山珍海味不食,常常计较穿著,非绫罗缎匹不穿,从修道方面来说,不免与佛法不相应了。要知道,身体是「不可长养」的,不论你怎样的长养它,它总归是要离你而去的,所以大可不必做身体的奴隶!不可长养,不是说不要穿衣吃饭,而是说粗衣淡饭,能够维持生命生存就可以了。
很多人不了解这个道理,以为若不注重营养,身体瘦了或者多病,那实是很苦恼的,其实,从修学佛法的立场来说,身体不好,正好警觉自己加功修行,所以佛说比丘应常带有三分病,俾对自己身体,时时有所警觉,而不致于放逸,因为身体有病,生命无常之感,就会常常涌现,不自觉的感到,不修佛法不行,于是精进勇猛的向著佛道前进,要求早日解脱这个虚伪不实的身体!所以身体瘦弱多病,在修道者的方面来讲,不特不是一个不好的现象,而且正是一个最好的逆增上缘!我们从世间方面去看,身体康健强壮的人,大都是倾向于欲乐享受的,你要他依于佛法修行,他总是不肯接受的,在他认为我的身体这样强健,为什么这么早修行?所以身强力壮,是修行的大障!
「无有诤讼」者,诤讼,要有彼此,方可发生,如有两人,互相诤论一个什么,到了彼此诤论不下,然后才会发生诉讼,这在世间明白可见的。六入组合的身体,既是虚伪不实,空无所有,还有什么可以与之诤讼?所以纵对身体不怎么爱顾,决没有其他的实在东西,为此来与你发生诤讼,使你不得过去,但这要你了解无有自我才行,如在生命体上,执著有个实在自我,那你如果过份刻苦身体,所执的自我就要来与你诤讼,时时要你多多爱护身体,不可太过亏待自身。世人所以要求长养身体,即因执有自我的关系,假定真正了解身空而无自我,自然就无有诤讼了。佛陀是知道这个的,所以在说明身空不可长养以后,特再开示我们,不要因不长养,而畏有所诤讼!
「亦无正主」者,主是主人翁,亦即是主宰义。众生不了解六根和合的身体,为虚伪不实,所以执著身体的内在,有个真正的主人翁,在主宰著生命的一切,名为正主。如真有这正主在内,可以说是有所主宰,实际是身虚伪不实,不论在六根或在六识中,想要找个正主是找不到的,所以说亦无正主。《遗教经》说:『此五根者,心为其主』,有人根据这两句话,就妄执身内有主,其实这不足以证明身内有主的。《遗教经》内所以这样说,是约最初来投胎的时候,心在诸根之前而来,好像是为主的,其实心并不能控制诸根,怎样可以称主?况且心根与色根互相相关,色根离开心根,固然会要崩溃,心根离开色根,亦就无所寄托,彼此相关,五根既不能为主,心识当然也不能为主!
进一步说:五根四大,彼此相违,心识不能为他们调和,亦是感到非常痛苦的,且根大不调发生毛病时,不特肉体上有病,即精神上同样感到有病,怎么可以做主?再者,生命肉体,要为五根的组合,而五根的一一根,又为四大组织所成,因此,佛法常说,身体根本就是四大和合而成的,现在不妨在这四大之中,看看找不找到一个正主,假定找到,就可说身体内有主,若找不到,说是身内有主,那是很难令人接受的。
讲到这个,先来说明四大构成。四大虽为一切物质的基本原素,但四大本身,还是用其他的条件构成的。依据阿毘达磨论者说:地大具有色香味触的四微,而纯粹的受水大之所控制,在生命体中,并做不得主;水大既能控制地大,似可说水在身体中做主,然而不然,因为水大是由色味触的三微构成,而受火大之所控制的,火之所以能控制水,以火是热性,热度增高,可以使水蒸发,热度降低,可以使水结冰,一个液体,时而变为固体,时而变为气体,这完全是由火的关系,所以水在身体之中,不够资格作主。火能控制于水,身体中的正主,是否就是火大?不是!火大是由色触二微构成的,而为风大之所控制,如什么地方发生火灾,烧的范围大小,完全是看当时的风势大小,风势大,就烧得多,风势小,就烧得少,风势凌厉,消防人员,无法控制火势,火则为风所制,所以不能做主。然则岂不是风在生命体中做主吗?不!风由四微中的触所成的,虽不受其余的三大所控制,但却听命于心的指挥,原来风在生命中的职司主要是为呼吸,而呼吸时大小粗细,是由心来调摄的,证知风大受制于心,不得做生命正主的资格。这样说来,正主岂不又归于心?因为心是不由物质性的四微任何一微所成的关系,试问心能不能做主?不能!所造的五根,能造的四大,一旦在身体上发生斗争,彼此互相不调和的时候,就会影响到精神(心)上的不安,内心不安而使身体有病,有病的身躯必然影响内心的忧恼,是以四大五根,亦可反转过来,控制心的活动,使心或忧或喜。如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是受物质影响的一面;又说『人遇不如意事,则愁眉苦脸』,这是受物质影响的另一面。吾人的心识,既受物质的影响,怎么可以做生命体内的正主?
生命体内既无真正主人,是则我人的生命是怎样有的?本经告诉我们:「从诸因缘,和合而有」。任何一个有情的生命体,决不是突突空空出现的,而是由于过去生中无明惑业之因,再加上现在父母的助缘,于是五蕴或六入的和合,就有新的生命出现于世,在这种因缘和合的关系中,如缺少任何一种因缘,新生命都没法出现世间的。如是从诸因缘和合而有的生命体,是不是极为坚实而不坏呢?佛说「无有坚实」,是虚伪靠不住的,为什么?因是因缘和合有的,所以义净译为『体不坚固托缘成』。根本原因,还是由于无明妄想的发动,造作种种的有漏诸业,而后才有生命的果报生起的,所以说「妄想故起」,义净则译为『皆从虚妄分别生』。「业力机关」者,如木头人的活动,或现在玩的公仔活动,其中都有一个机关,只要我们将那机关一动,或把链条一上,那木头人或公仔,就会活动起来,如果机关坏了,就没办法活动。众生生命的活动,亦有一个机关,这就是业力机关,由这业力机关的发动,我们的生命始能活泼的造作一切,义净译为『譬如机关由业转』,其义更为明显。生命的活动,既随业力机关所转,一旦业力机关坏了(业尽),当然就在世间告一段落而结束其生命。如有发条的公仔,将其发条上了五把六把,到了发条的动力尽时,公仔的活动也就停止。这样分别起来,可见我人身体,只是「假为空聚」,其中绝对没有实在自我可得的,所以上文说:『身空虚伪,不可长养,无有诤讼,亦无正主』。
丁四 明苦门
上面的两颂半,直从身体的自性本空显示没有实在自我;此中四颂文,乃从苦门显示生命体中没有实在自我。依著我的定义来说,是自由自在而无限快乐的,如果为苦所逼而失去自在之义,是就不得称之为我。吾人的现实生命体,不论从那方面说,都是有种种痛苦逼迫的,而且每种痛苦来袭时,六根和合的生命体,总觉得有些受不了,既然如此,怎可称我?所以以苦显示无我。
从生命的肉体观察,吾人的身体,是由「地水火风」的四大「合集」之所成立的。如身体上皮骨筋肉毛发等坚固性的东西,是地大;大小便溺啖吐涕泪以及汗水液体性的东西,是水大;身体上的温度,是火大;呼吸出入等气体性的东西,是风大。细细分析这生命肉体,实不出于地水火风的四大。四大的彼此之间,还要相互的合集,然后才能成为一个活泼泼的生命。假定地在一处,水又在一处,火风又各在一处,彼此各自独立,就没有身体出现,所以说合集成立。四大合集成立的身体,如果始终彼此调和,也许不会有什么苦痛,可是事实不然,它是「随时增减」的。所谓随时增减,据分位缘起说:有情从入胎后到出胎前,在母胎中,经过五个位次,是渐次渐次增长的,所以名之为增;到了出胎以后,由婴儿而童年,而少年,而青年,而壮年,以至到了老年时,名之为减。或说火大增盛的时候,水大就减,水大增盛的时候,火大就减;地风二大的互相增减,其理也是如此。因为随时随刻有著增减的差别,所以四大之间,经常「共相残害」。在共相残害的过程中,由于彼此不休不息的斗争,不免有谁为之斗倒,到了这个时候,我们病苦就生起来了。经说:『一大不调,百一病起』,如果四大不调,各自乖违,就将有更多的病痛产生,你说人生苦不苦?人生是苦,这是经验之谈,亦是事实真相,谁也不能否认,否认也否认不了的。若有人类众生,以为这个身体是快乐的,无疑那是他认识上的错误,佛陀称这为颠倒。
四大共相残害的道理,佛恐我们不了解,所以特再举喻说明:「犹如四」条毒「蛇」,放在同一个木箧或铁箧中,所以说「同处一箧」。四蛇在笼箧中,失去牠们自由,照理应安安稳稳的过其生活,可是牠们不能安于本份,还是彼此互相吞噬,这条毒蛇要想解决那条,那条毒蛇要想解决这条,就像四大共相残害一样。结果,谁也不能得到最后胜利,只有同归于尽而已。智者大师对这譬喻有这样的解说:譬如四蛇最初放在箧子里的时候,就好像我们生命的初生;放进去的四蛇,最初势均力敌,就好像我们到了壮年,在决斗中有了互相强弱,就如我们身体上有病,决斗到最后力竭气绝,就如我们生命的结束。在争斗中感到疲倦而须暂时休息一下,就如我们的四大调和。
当知此中的铁箧,就是我们的身体,四条毒蛇,就是四大,四蛇力量的交互强弱,就是四大的随时增减。《大涅槃经》说:虚伪不实的假身为箧,而此假身待于四大的合成,犹如箧内藏著四蛇,箧子坏了蛇就跑了出来,身体崩溃四大也就散灭。还有以业力说为箧的,业箧执持四大,四大就和合不离,如果业尽而谢,四大也就不存。因此可以知道:果报身上的四大,所以这样的增减,主要的动力,还是由于集业,集业相噬,致令四大增损。
关进箧内的四条毒蛇,实在是不可长养的,因为不论你怎样的长养牠,甚至天天以肉包喂牠,一旦放出笼去,还是照样要咬你的;身体上的「四大蚖蛇」也是如此,无论我们用什么好的衣食长养它,它总是在那里慢慢吞噬著你,而且终于将你咬死。为什么会如此?因他们的性质,是各各差别的,所以说「其性各异」。性质不同的四大:风火「二」大,由于性轻,所以「上」升;地水「二」大,由于性重,所以「下」沈。不但上下有这样的差别,就是诸方亦有这样的不同,所以说「诸方亦二」。分别来讲:地大在于西方,水大在于北方,火大在于南方,风大在于东方。其性各异的四大,不但在空间方面,是有这样的分别,就是在时间方面,亦可作不同分别:风大属于春天,火大属于夏天,地大属于秋天,水大属于冬天。东南方属于阳,所以风火二性上升,西北方属于阴,所以地水二性下沈。如说东(风)上西(地)沈南(火)升北(水)降,其道理也是一样的。
「如是」似「蛇」一般的四「大」,前面说过,我们纵然以最上等的衣食长养它,但到最后总归「悉灭无余」,而且毫不留情的离你而去,绝对不会因你小心侍奉它,就可『长生不老』的一直生存下去。南方以及现在台湾,人死火化,经火一烧,四大和合的肉体,真的是悉灭无余,就是烧成骨灰,亦会为风吹散的,到了那个时候,试问有什么为我们所有?真是所谓:『万般带不去,唯有业随身』而已。讲到这里,所谓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任你在世有多大的智慧、福报,但到头来不免一死,古德说:『公道世间唯白发,富贵头上未曾饶』。明白这个道理,我们就应加紧修学佛法,以期超脱现实世间的苦恼人生,趣证出世间的解脱人生!
如同四蛇的四大,在身体上共相残害,不但使我们受尽苦恼,而且总归于悉灭无余,所以佛说四大皆空。世人不了解这个道理,见到出家人或学佛人与人争执,立刻就会有人拿佛说的四大皆空这句话作为武器来攻击我们,意谓你们四大皆空的人,怎么还要与人争执?殊不知说这话的人,忘了自己也是四大皆空的!与人争执当然是不好的,但若有时碰到这种情形,我们不妨对对方人说:『我的四大皆空固然不错,要知你的四大也是空的,佛说四大皆空,并不是专约学佛的人说的,是说每个人类都是四大皆空的』。四大皆空,显示了是身虚伪,指示了我们不要执著,所以我们应该洞观四大空不可得,唯有洞达四大空不可得,始能不再执著身体实有,断烦恼,了生死,得解脱!
「地水二蛇,其性沈下」,是解释上文『二下』两个字的;「风火二蛇,性轻上升」,是解释上文『二上』两个字的:其义非常明白,不必再加说明。义净译的《金光明最胜王经》,译为『于此四种毒蛇中:地水二蛇多沈下,风火二蛇性轻举,由此乖违众病生』。在这颂文中,明白的显示出:由于四大其性各异的关系,所以我人的生命体上,有种种不同的病生,有病就有苦,这是必然的。现在,时代进步到太空时代,医药发达到这样发达,人们的病痛不特没有减少,而且过去没有听说过的各式各样的怪病,都在人们的身体上不断出现!为什么?依佛法说,根本原因,在于组合身体的四大,其性各异,共相残害的关系。如欲真正没有病苦,唯有洞达四大皆空。
丁五 不净门
上面四大颂文,是从苦门显示生命体中没有实在自我,此中三颂半,是从不净门显示生命体中没有实在自我。以五非常门开显人空,这是最后一门。不净对净说的,净是清净无染的意思,不净正是净的反面。我之所以为我,不但是永恒的,自由的,主宰的,快乐的,普徧的,而且是清净的,如不清净,就没资格叫我,现实生命体,不论怎样观察,总是不净的,所以说为无我。
「心识二性,躁动不停」者:大小乘的经典中,常常说到心意识三个不同的名称,而对这个说得最早的是《阿含经》,如《阿含经》里说:『此心,此意,此识』。心意识三者,从名称方面看,虽有三者不同,但显示其自体时,《阿含》认为完全是一样的,并没有自体差别可得。因为如此,单说心时,可以包含意之与识,单说意时,可以包含识之与心,单说识时,可以包含心之与意。不过此心此意此识结合在一起来说时,自有其不同的意义。虽有不同的意义,而体还是无差别的。《俱舍论讲记.根品》第二解释『心意识体一』这句颂时,有这么一段:『心是中国话,印度叫质多,其义为集起,谓由心的力量引诸心所及诸一切所作的事业,如树心能集起树的皮肤及枝叶等。意在梵语是叫做末那,其义就是思量,因为心有思量的作用,所以别名为意。识的梵语叫做毗若南,是了别义,因为心对境界有种了别的功用,所以别名为识』。本经所说,限于颂文,所以略去意字,而只说为心识。《智度论》说:『心意识三,一法异名。对数名心,能生为意,分别为识』。这都是约六识,说明心意识的,可是到了后代大乘唯识学者,解释心意识时,则出发于八识的观点:以心代表第八阿赖耶识;以意代表第七末那识;以识代表眼等前六识。不但如此,并说八识各有独立的自体。大小乘解释不同,吾人读经论时,如果是属小乘佛法,就不可以大乘八识来解释,如果是大乘唯识,就不可以小乘六识来解释,否则,大小混滥,是不能了解其真义的。
大小乘的学者,对心意识解释,有所不同,已略分别。本经这里心识二字,总说一句,为精神活动作用。众生心识的活动,不外向著两方面,即善与恶,因为心识一起,不是趣向善的方面,就是趣向恶的方面,心识具此善恶,所以说为二性。吾人心识活动,趣于善恶两面,总是躁动不停的。有时动起杀人放火,奸盗邪淫的念头;有时动起放生救灾、惠施贫穷的念头;有时对于三宝,供养恭敬,尊重赞叹;有时对于三宝,恶口谩骂,亵渎破坏……心识永远都是这样躁动不停的,只要我们肯得稍为反省一下,自然就会体认到没有一时一刻一刹那不如此。有的经中形容心识躁动不停,称为心猿意马,叫做妄想纷飞。义净译为『心识依止于此身,造作种种善恶业』,其义更为明显。
善恶二业由于心识造成,当正在造业时,固然躁动不停,就是业力造成后,到了四大要崩溃时,心识则又为业力牵动。造业时,心识为主体的主动者,受报时,业力则又变为主动者。因为人到临命终时,善恶二业发生作用,要牵引心识去受生,心识是就做不得主,因被业力牵引,善业要牵你去,你不能不去,恶业要牵你去,你也不能不去,善业牵来,恶业牵去,善恶二业,相互争牵,心识不知究竟跟著那个去受新的生命,所以躁动不停。
心识为业力牵,不知何去何从,然则又是怎样去受生的?这在经中说有两种方法:㈠、熟牵,就是业力成熟时为其所牵。如有的人,现生当中,确实都是做的好事,从未做过违背人道之事,一般看来,其人死后,不是重来做人,就是上升天堂,可是事实不然,彼于今生虽做很多功德善业,然而其业还未成熟,过去生中所造种种罪恶业,现在反而成熟,因缘时会,于是堕落到三恶道去,不能上升人天中来,名为熟牵。反过来说:有人于现生中无恶不作,造了很多很多罪业,依照因果律去观察,这人命终以后,应该堕恶道的,然而由于过去所造善业成熟的关系,为善业之所牵引,反而上升天堂或人间来,亦名熟牵。众生不了解因果通于三世,见行善的没有好的结果,恶贯满盈的有种种快乐享受,于是就否定因果,以为善恶因果之说,都是一些欺人之谈。其实因果是丝毫不爽的,不论做什么,没有不受报的,只是时间未到而已。古德说:『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对于三世因果,如能深信不疑,那你自然心安理得,于诸善事不会灰心,仍然一本做人所应做的积极为善。㈡、强牵,就是为强有力的业力,牵引心识去受果报。如人一生中造了很多罪,当然是属恶业,但到临命终时,感于因果可畏,生起一念强有力的善心,至诚恳切的将自己所有钱财,除酌留子孙而外,一切供养三宝或惠施众生,由于这念善心强而有力,将现生中所造罪恶压伏下去,不特不堕恶趣,反而上升天堂。反过来说,如有人一生学佛念佛,一切本于佛法去行,当然不做罪恶之事,可是到了临命终时,因为不能得到善终,于是动念毁谤三宝,说佛法是骗人的,由于这念恶心强而有力,将现生中所修集的功德善根,为之压伏,被强有力的恶业牵引,反而堕落恶趣。如是说来,人到临命终时,起心动念,最要注意,稍有参差,为害很大!
众生在世间受种种果报,都是「随」各种「业」力而「受」不同果「报」的。果报虽多,不出「人天诸趣」。诸趣,本包含五趣的,但在这里,主要是指三恶趣,所以义净译为『当往人天三恶趣』。分别的说,善业生于人天二趣,恶业生于地狱等三恶趣。所以众生在三界五趣之中,或升或降,完全是随业力所转的,因此经说「随所作业而堕诸有」。诸有,简单的说,是欲有、色有、无色有的三有,亦即三界;处中的说,是九有,亦即九地;详细的说,则为二十五有,二十五有颂曰:『四洲四恶趣,六欲并梵天,四禅四空处,无想及那含』。
这段经文,刚才讲过,是明不净。不净有两种说法,一为五种不净,一为九种不净。五种不净中第一种子不净,是指所造的善恶业种,业种虽有善恶差别,但同属有漏业,含有烦恼的染污成份在内,所以是不净的。人天诸趣的生命果报,既是随所作业而招感的,业种不净,以后种种,自然也都不净,所以说了种子不净,接著就是住处不净,自相不净,自体不净,终竟不净。于此五种不净,本经只说第一种子不净,余四不净略而未说,住处不净,是说受生的有情,住在不净的母胎之中;自相不净,是说有情的生命体上,九孔所流的各种不净;自体不净,是说有情的生命自体,由三十六种物所构成,而无一是清净的;终竟不净,是说有情的生命自体,究竟都是不净的。
「水火风种,散灭坏时」以下二颂,是明九种不净。九种不净与五种不净,略有不同,佛在《阿含经》中要行者修不净观,主要是修九种不净观。这两句颂,分开来说,是这样的:坏对水种讲的,灭对火种讲的,散对风种讲的。风是代表气息的,人生于世,是活是死,主要看他有无气息,一息尚存,就是寿命未尽,一息已绝,就是命尽风去,所以叫散。火是代表温暖的,一个人的生命,佛经说是『寿煖识三』之所支持。寿指寿命,风大离开生命,证明寿命已尽,煖指温煖,火大离开生命,身上没有热气,显示其人已死,所以叫灭。水是代表湿的,如一个人刚死,还像一个好人,经过相当时期以后,水份逐渐蒸发,身体日趋干枯,到了完全崩溃阶段,证明水已离开身体,所以坏是约水大说的。于中虽没说到地大,而实际应包括在内,所以这两句颂,如以通常话说,就是四大分离,亦即生命告一段落。这是九种不净中的死想。
一个人生存在世间时,总以为身体是清净的,每日不知花费好多时间,注意在身体清净方面,殊不知身体是不清净的,无论你每天洗几次澡,或用好多肥皂,也不能抹去你的身体不净。所以人到死亡以后,不要经过好久时间,种种不净的东西都流出来了,所以说:「大小不净,盈流于外」。义净则译为:『大小便利悉盈流』。这在九种不净中,包含胀想、青瘀想、脓烂想、坏想、血涂想的五种不净。因为大小不净,种种盈流于外,必须经过这几个演变的阶段,然后才有这些现象现出的!
种种不净盈流于外后,身体当然渐渐变成腐烂,因为腐烂的关系,就有很多小虫产生,来吃我们腐烂的身体,所以说「体生诸虫」。腐烂而又生了很多虫的身体,试问有那一点值得我们爱乐的?所以说「无可爱乐」。这两句话,义净译为『脓烂虫蛆不可乐』,其义是一样的。众生不了解这个,还以为自己的身体好得不得了,你说颠倒不颠倒?这是九种不净中的第七虫噉想。
人死了后,当然不能长久的停放在家中,必然要送到坟墓的地方去埋葬,所以说「捐弃冢间」。捐弃冢间的人身,过了一个相当时期,就「如」腐「朽」的「败木」一样,一点用处也没有了,所以义净译为『弃在尸林如朽木』。这在九种不净中,包含骨锁想、分散想的二种不净。
不净观,是修行的重要观门,与数息观的观门,称为二甘露门,不管那一观门修好,都可进入甘露(涅槃)之门。修学佛法,以解脱为主,所以佛陀开示行人,从空、无相、无愿的三解脱门下手,如真实的依照这个修去,就可一道深入的入涅槃城。可是有些众生,由于智慧不够,不能修三解脱,佛陀慈悲,另开方便,如二甘露门,就是方便行门之一。不净观法门的修习,是专为对治贪欲的,特别是对治男女相爱的。不过正修习时,不一定要亲见到死人的种种状态,只是自己观自身不净而已。有时恐诸行者不易修成,所以佛要比丘到坟墓尸林中去修,如自心与所观境不能相应时,不妨睁开眼来看看尸林,这样观行就容易修成了,所以《阿含经》中常说比丘在冢间修。
丙二 结观空义
上面从五非常门显示众生自性本空,只是从五方面加以说明而已,现在再以六句颂文,将上所说加以总结。因为对此必须善加观察,始能了解众生本空之理。
「善女当观,诸法如是」两句,义净总译一句为『汝等当观法如是』。汝等是泛指一切,就是所有诸闻法者及诸修行者,甚至包含末法时代所有闻法修行的众生,都应当观察一切诸法,不过如是而已。本经译为善女两字,范围比较就小得多了。依照后面经文看来,善女似指菩提树神,这位树神,因是女的,所以称为善女。虽则是劝告善女,实则是寄一训众。当时佛说《金光明经》,特别是讲〈空品〉时,菩提树神为当机者,所以特地叫她一声:善女!你应当好好的观察:一切诸法虽说很多,不过如上所说无我、无常、苦、空、不净而已,有什么可值得贪著呢?古德对于善女,还有一种解说:佛经常有善男善女两个名词,普通看来,善男只是具有善根的男子,善女只是具有善根的女子。可是佛法,有时以善男代表方便,以善女代表智慧。根据这个意思来说,此中善女,是约智慧讲的,因佛所开显的无人无我无众生的生空之理,我们如欲通达,一定要有智慧,没有智慧是不行的。所以善女当观这句,可以解说为诸有智慧的人,观一切诸法时,了解诸法不过如是,根本没有一个实在的东西可得。
「何处有人及以众生」两句,义净总译一句为『云何执有我众生』。这是正式显示我空之理。以智慧观察诸法,既然是无常等,试问那里还有什么实在的人及实在的众生?人与众生,都是我的别名。众生以自己为我,与己相对的为人,众缘和合而生的称为众生,或者再加一个寿命长短的寿者,是即《金刚经》说的我、人、众生、寿者四相。以智慧来透视这些,不特找不到一个实在的人,亦复找不到一个实在的众生,人与众生既都不可得,我及寿者当然同样是不可得的。了解四相不可得,是就正式通达我空。
这个道理很深,现在稍加分别:有情的生命自体,是由五蕴构成的,五蕴就是色受想行识,这是诸位知道的。生命自体的内在,有没有实在自我,只要在五蕴上推求,就可明白知道。首先需加审定的:有情的身体是不是五蕴组成的?这是佛讲的,不用说,每个佛弟子,没有不承认的。既承认生命为五蕴组成,现在我们就要问:你所执著的实有自我,究竟是以色为我?抑或是以受、以想、以行、以识为我?假定以色为我,生命体只要一个色蕴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其他的四蕴?事实,除了色蕴,还须其他的四蕴配合,证知单独的色蕴,不够资格叫做我。假定以识为我,生命体只要一个识蕴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其他的四蕴?事实,除了识蕴,还须其他的四蕴配合,证知单独的识蕴,不够资格叫做我。受想行三蕴,亦是如是推求,现在略而不谈。若说身体是由五蕴组织成的,任何一蕴都可代表,这样,那岂不是有了五个自我?一身而有五个自我,我相信,任何人都不会承认的,因为一般人只执有一个自我。如上推求,五蕴各自独立,不够条件叫我,五蕴相互和合,同样没有自我,由此可知:实在的人及众生,无论如何是找不到的,所以说何处有人及以众生?
以上推求有无自我,是在果报身上推求的,发现果报身上自我不可得,于是就又向感得生命果报的因行上,推求有无实在自我。有情的生命报体,出现到这世间来,不是自然而然的,是过去无明及行的业因所感的,感得的生命果报,虽没有自我可得,但能感的因行中,不能说没有自我,于是在这上面,就又生起执著,殊不知这更是众生的颠倒!试想想看:已不成立的果体,尚且找不到我,在过去的无明与行的因上,又怎么能找到我?而且,如以因为我的话:是以无明为我呢?还是以业行为我?假使以行为我,因中就不应该有无明;假使以无明为我,因中就不应该有行,既有行与无明两者,可见都不得称为我。因此,果体无人及以众生,因行亦复无有人及众生。
有人听了上面分析,认为因果各自独立,不够资格叫我,是对的,但将因果互相配合起来,成为一个有活动的生命时,不可再说它不是我了,假定这也不是我,试问以什么作为生命内在的活动?本于无我的观点来看,这同样是众生的颠倒妄执!要知凡是和合的东西,首先需要他们本身是有,和合起来以后才可说有,因果各自独立,没有自我可得,彼此互相和合,怎么会有自我?佛经常举喻说:如搾油,黄豆里头有油,一粒黄豆可以搾出油,两粒黄豆合起来,当然更可搾出油,但沙中是没油的,一粒沙固搾不出油,两粒沙合起来,同样搾不出油,所以因果和合,也是无人及众生的。
单因没有我,独果没有我,因果和合亦无我,照理是就不应再执有我,可是我见深重的众生,觉得无有自我,似就无所依凭,所以无论如何,总要想方设法,找出一个自我。在因果的关系中,推求自我既不可得,于是就想到离因离果,另外有个自我。那里知道,这一执著,更是众生颠倒中的颠倒!因为有情之所以名为有情,要不外于因果关系的结合,离开因果关系,还有个什么?所以离因离果,何处有人及以众生?
诸法无人及以众生,如以智慧观察,实际是这样的,但众生烦恼太重,很不容易了解无我,所以上面说的无我、无常等,一定要有智慧去透视它。一般人终日劳劳碌碌,就是为的这个虚幻不实的我,虚幻不实而自以为真实,这是被假有的身体所欺骗,做了假我的奴隶而不自觉,所以佛陀称为可怜愍者,欲打破自我执著,必须从修行中开发智慧,然后始能秉持慧刀,勘破自我妄执。众生无始以来,吃这我的苦头,实太多了,仔细想来,真是冤枉——过去不知是身虚伪,被它蒙蔽过去不谈,现在听经闻法,了知身空虚伪,不应再为这个幻我忙碌,而应如佛所教诫的,常常以智慧观察,了解它的空无自性。
诸法无人无众生的空寂之理,并不是佛陀所说的,而是佛陀发现诸法「本性」原是「空寂」以后,乃为众生作如实而说的。诸法本性如果不是空寂的,那你就是用任何方法也不能显示其空。如以粉笔来说:假定粉笔本来有我,现在想从粉笔中抽出其我,使之成为无我,是绝对做不到的,因为粉笔当中,本来是空寂无我的,所以说本性空寂。假定本来有我,将之抽出使成无我,那就犯了损减过失!诸法既是无人无我,为什么在现实世间,明白见有我人众生?而且我们一开口时,不是说我就是说人,又是什么道理呢?当知世间所见的我人众生,并不是真实的我人众生,而是因于「无明故有」的。无明有种幻化力量,时而幻化为人,时而幻化为天,因为幻化,所以假有非实。
乙二 明法空
丙一 明色法空
从是身虚伪犹如空聚,直至本性空寂无明故有,是以种种方法,显示我空道理,现从如是诸大,直至心行所造,乃以种种方法,显示法空道理。诸法有无量无边那么的多,要从一一法上显示其空,这是不可能的,所以现在且从色心二法上,来显示一切法空,因为了解了色心法空,一切法空的道理,自然也就通达。色心二法分为两段,先讲色法空,次明色心法空。现在这里两颂八句,专门是从色法方面以明其空。
「如是诸大,一一不实」者:诸大就是四大,这是属于色法。前面说过,所有色法,分为两类:一类是能造色,即能创造一切色法的基本原素,就是四大;一类是所造色,即由四大相互配合而产生的种种不同色法,如眼耳等及色声等。现在经中,专约能造色显示空,能造色既然空无所有,所造色当然亦不可得,所以集中四大来讲。要了解四大本空的道理,先要了解四大不离的这话。地水火风四大,不是各自独立的,每一大中具有其他的三大,如地大中具有水火风的三大,乃至风大中具有地水火的三大。虽说四大各有各的特性,甚至随时增减共相残害,但彼此间从来互不相离。正因为这样的关系,如是诸大就没有它们的实在自体,所以说一一不实。
四大,有其自体,有其作用。坚、湿、煖、动,为四大的体性;持、摄、熟、长,为四大的作用。四大是不是有实自体?假使有实自体,所谓一一不实,那就讲不通了。既是一一不实,证知无实自体。如有认为有实自性,那就应各守其自性,守为守持保持,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还是如此,是即守其自性,可是事实不然。假定地大真能守其坚性,那就不应有所动摇,有所温煖,事实地是有所动摇、温煖的,动摇就是风,温煖就是火,证明地大不能牢守其坚性,亦即证明地大是不真实的。水的自性为湿,亦即液体,假定水大真能守其湿性,那就不应有所坚硬,坚硬显示水结成冰,即是地大,亦复不应有所波动,波动显示水为风鼓,即是风大,既具地风二大,证明水大不能坚守湿性,亦即证明水大是不真实的。火的自性为煖,亦即热体,若火大真能守其煖性,那就不应有火焰生,火焰腾空,显示有风,既然有风,证知火大不能坚守煖性,亦即证明火大是不真实的。风的自性为动,亦即气体,假定风大真能守其动性,那就不应有所任持,不应触到墙壁而止,任持及触壁,都是显示地大,既有地大,证知风大不能坚守动性,亦即证明风大是不真实的。《请观音经》说:『地无坚性,水性不住,火从缘生,风性无碍,一一皆入如实之际』,亦是显示四大不实的,不实就是空。
「本自不生,性无和合」者:四大既都一一不实,为什么在这世间明见四大生起?四大生起,这是众生的妄见,实际无一大生起的,因为诸法本自不生不灭,有什么生相可言?生之所以为生,是由种种条件的结合而生,条件结合的生,是缘起的假生,并无生的实性,所以生即无生,无生亦即无灭。无生无灭的四大,我们觉其有生有灭,这是我们的执著,如真了解到四大本自不生,亦即明白它们的性无和合。上文说:『四大蚖蛇,其性各异』,性质各别不同,怎能相互和合?如能了解从本以来,诸大一一无实自性,无自性故,四大和合。龙树《中观》颂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我们套用这两句话说:『以无有性故,四大得和合』。假使我们执著四大一一有实自性,则彼此的和合,是就决不可能。所以我们一定要了解四大一一不实,然后始能洞达无自性的四大和合。如一面承认诸大实有,一面又说四大和合,这是无有是处的!
「以是因缘」,所以「我说诸大,从本」以来,就是虚假「不实」的,众生之所以觉得它是有,不过是因缘「和合而有」,并不是真实有的。如四大的得名,是约一一大的增盛而来。如地大,虽具其他的三大,因其坚性增盛的关系,所以假名为地。如所见的高山,其中本含有水火风的,但因他们的成份很少,所以我们所见到的是地。又如所见的汪洋大海,表面虽属是水,实际含有地火风,我们所见到的所以唯独是水,不过是因水大增盛而已。地水二大如此,风火二大亦然。四大既依假名安立,当然没有实在自性,因为无实自性,所以和合而有。义净将这译为『故说诸大性皆空,知此虚浮非实有』。非实有的诸大,其性本来是空,在这两句颂文,明白表示出来。
丙二 色心法空
显示法空真理的经文,上面两颂,专从色法以明其空,此中五颂,则从色心以明其空,亦即是从十二因缘以明其空。十二因缘是明缘起内容的,缘起十二支的内容,有的不是专门说色说心的,所以现在科文,叫做色心法空。依经文看,前三颂,正明十二因缘,后二颂,是明缘起流转。如是一切皆空,所以说诸法空。
于十二缘起中,首先解释无明。无明这名词,学佛人都知道,如中国丛林里修行的人,常说不要动无明,或人与人发生争执时,亦说不要动无明,可见无明动不得,一动无明,种种错误行为,就将由此生起,而流转于生死,因此佛说无明为生死根本,假使没有无明,生死亦即不可得。无明既为生死根本,有没有它的实在体性,自是值得我们探究:若说无明有实体性,有实体性的东西不可毁坏,所谓破无明了生死即不可能,学佛人口口声声说修行以打破无明,解决生死,岂不成为空话?破无明了生死,所以不是空话,即因「无明体相,本自不有」。众生在生死海中,吃尽无明的苦头,实因有了一念妄动,而后始有无明现前,并不是本来有的,所以说「妄想因缘,和合而有」。假使从无始来,根本没有妄动,无明即不可得。妄想因缘和合而有的无明,本来没有它的实自体相,假使一定要推究它的本有实性,那可以说诸法真如法性,就是无明的实性,所以永嘉大师证道歌说:『无明实性即法性』。法性是什么?即诸法毕竟空,无明实性既以一切法空为性,是就显示无明体性原来是空。正因无明体相本自不有,所以佛在菩提树下,用一念相应的般若智慧,彻底的击破无明,证得无上菩提。以一念妄想为因,以外在境界为缘,因缘和合而有的无明,本来是无所有的,因为「无所有故」,所以「假名无明」。世间上的人,既将无所有的假名无明说为无明,我不与世间争,「是故我」亦随顺世间「说名曰无明」,实际无明是不可得的。
本自不有的假名无明,有的经中叫做愚痴,愚痴就是无明,无明就是愚痴。无明,从字面上看,好像是说什么都不明白,再通俗的说,无明是无知的意思,无知,亦即似说什么都不知道,其实,这说法,根本没有了解无明的意义。佛经告诉我们:无明不是糊里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很有知识很有认识,只是它所知所识的不正确,所以不信善恶因果,不信三宝四谛,因而称为无明。无明亦名愚痴,痴是盖覆的意思,谓无明善能盖覆一切诸法的真理,而体悟真理的智慧不能显现,亦由无明的盖覆。依佛法说:诸法真理原本弥漫于广大宇宙之间,我们亦可说是天天与真理接触,但事实上,不但不见真理,亦复不识真理,病在无明障碍智慧,所以不能如实通达。
无明为生死的根源,而此生死根源的无明,依于一向的解释,认为无明只是无明,并没有其他的东西在里面,但在缘起法上来讲,无明不是单独的无明,其中还含有色等五蕴,如离五蕴专讲无明,无明就将无所安立。这与分位缘起所讲一支支独立,是不同的。分位缘起说明十二因缘,在每一阶段上,只有每一阶段的缘起支,如在无明这一阶段上,只说无明不说余支,乃至在老死的阶段上,只说老死不说余支,这样各自独立的解说缘起,不免太过机械一点,与缘起的本来意义,似稍有点距离,因为缘起法,绝对不是简单独立的东西,而是彼此有著相互关系的,所以无明不是独立的无明,含有五蕴的成份在内,唯有五蕴与无明的结合,无明才能发生活动作用。
「行识名色」,义净译为『行识为缘有名色』。行在十二因缘中是属第二支。行由无明而有,所以经说无明缘行,即以无明为缘,而后始有行生。行在因缘法中,主要不出两类:一指身口意三业行,众生的行为活动,大约不出这三方面。身体上的各种活动,名为身行;口头上的各种言说,名为口行;意念上的各种思虑,名为意行。二指罪福不动的三业行,这是从行为的活动不同而分的。行为的活动虽则是多方面的,但从性质上分类起来,要不出于三种:即所造的一切罪恶,如十恶业等,称为罪行;所修的一切福德,如十善业等,称为善行;所修的一切禅定,如四禅八定等,叫不动行。罪行是堕三恶道受罪的,福行是生人天享福的,不动行是上生色无色界受诸定乐的。总之,行是由于无明指导之所创造成的,并不离于无明而独立的存在,因而亦可称为意志活动。《中观论颂讲记》说:『无明是知见的不正,行是意志的推动。由不正的知见发展下去,生存意志就以自我为中心出发,造作一切行业』。现代心理学上有所谓盲目意志,而此与佛教说的无明相近。行由盲目的意志推动所成,所以所造成的行,亦得名为意志,本于意志,而受种种不同的果报。
识是十二因缘中的第三支,由意志的领导,去受新的生命,所以经中说行缘识。无明与行,向来说为过去二支:无明为过去的烦恼,行属过去的业因,由无明造成业力,招感现在的新生命,识为新生命的开始者。由业力牵引去受生的识,唯识学上说是第八阿赖耶识,而小乘佛法根本不承认有第八识,所以就将此识叫做执持识。识有粗细的差别:前六识是粗显识,潜在六识之内的是微细识,粗显识的活动作用,我们容易感觉,微细识的活动作用,我们难以察知。现在来感生命果报的,是微细识而非粗显识。所感的生命果报,是苦是乐,就看牵引识的业力,在罪、福、不动的三业中是属那种:如为罪业牵引,新的生命就苦;如为福业牵引,新的生命就乐;如为不动业牵引,新的生命就更快乐。所以生命的苦乐,不是识所决定的,而是业力所决定的。不过正在造业时,识又有它的主导性,这是我们所不可不知的。
新生命开始的心识,如以分位缘起说,只是在母胎中三七日前的这个阶段,而且识唯是识,并不含有其他的缘起支,但以缘起的意义来讲,并不如此,心识一来受生,就与父精母血结合,所谓三事和合而有新生命的成就。因此,母胎中三七日前不唯有精神作用的心识,还含有物质性的色法在内,而且再进一步来看,识在全部生命历程中,无有一时一刻可以缺少的,因从最初的生命开始,到最后的生命结束,中间生命所以不坏,完全是由识的执持,经中称为执持识,原因亦在于此,怎可限在三七日前?同时要知道的:识于最初受生,在业力的牵引下,受生的地方,那怕隔著十万八千里这么远,在一刹那中就可到达受报。众生入胎,是以不正知而入胎的,亦即是颠倒受生的,因为这个时候,识在盲目的意志蒙昧下,根本没有把父母当作自己的父母看,而是由于一念妄贪入胎的。
名色,是十二因缘中的第四支,经中说为识缘名色,即以心识为缘,而有名色现前。依分位缘起说,这是属于三七日后乃至生命形态尚未完成的阶段,但以缘起的真义说,从精神与物质的结合开始,一直到生命结束为止,都是具有名色的。名色,依通常说,是五蕴的略称:色是五蕴中的色蕴,亦即物质,名含受想行识的四蕴,亦即精神,所以我人的生命,实为精神与物质或色与心的和合体,如以现在话说,就是生理与心理的组合。不过这里有一问题需要注意的,受想行识的识蕴,一般都以之代表六识,是则识缘名色的识,当然不属六识中的任何一识,而应将之视为六识以外的微细识,亦即最初来投胎的执持识,名色由执持识的执持,始得成为一个活泼泼的生命体,如果执持识放弃执持的责任,名色和合的生命体,立刻就要崩溃。举明显的例说,诸位就易了解:如一个刚死的人与一个活著的人,从身体的完好方面看,彼此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一个叫做死人,一个叫做活人,这是什么道理?问题就在有无执持识:死人之所以叫做死人,因为执持识已离了生命体,不再负执持的责任,活人之所以叫做活人,因为执持识还在生命体中,负起它的执持任务,经说识缘名色,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名色和合的生命体存在世间,一定要有执持识的执持。识缘名色,这是按照十二因缘的次序讲的,在《阿含经》中有些地方,于说识缘名色以后,还更加上名色缘识一句,所谓『识缘名色,名色缘识』,就是指此。名色缘识这句,有它的重要性,意思是说:要以名色为缘,而后识始存在。以它们的相互关系说:名色的存在,要以识的执持,识的存在,要以名色为所寄托,否则识存何处?如有名色和合的这个人的身体,心识才能在这生命内在,发展它的执持作用,假定和合的名色坏了,心识又从何处而得执持?执持又将执持个什么东西?因此,不但以识为缘而有名色,同时,亦以名色为缘而有心识,两者是相依相存,彼此不能分离的,分离了都不能存在。佛在《阿含经》说『如二束芦,相依相持』,《中观论颂讲记》说:『名色与识互为缘起,不是某一阶段是这样,从生到老死都是这样;缺少了任何一面,生命就要崩溃。就以我们现在来说:离了执持的心识,名色能不腐烂吗?离了窟也似的名色,心识能继续活动吗?这都是不可能的』。
「六入触受」,义净译为『六处及触受随生』。六入是十二因缘中的第五支,经中说为名色缘六入,即以名色为缘,而有六入生起。上面所说的名色位,是向人形完成发展而未完成的阶段,但由名色继续不断的增长广大,于是六根逐渐逐渐的具足,而在母胎中完成人的形态,分位缘起学者,将这称为六入阶位。六入,就是眼、耳、鼻、舌、身、意的六根。意根是由名的开展而完成的,五根是由色的开展而完成的,所以经说名色缘六入。依缘起本义说,六入不是限于母胎中的某个阶位,而是通于整个生命历程的,因为任何人的生命存在世间,是都具有六根活动作用的,不过在母胎中,六根最初完成,其义较为明显,所以分位缘起学者,将这阶位说在母胎之内。
触是十二因缘中的第六支,经中说为六入缘触,即以六入为缘,而有触的生起。《阿含》常说『二和生识』,『三和有触』。二和是指的根境,根与境的和合,就有认识活动生起。三和是指根境识三者,三者和合就必然有触。触有三种:㈠是可意触,即所触对的境界,自己认为满意的,心里感到欢喜的,名可意触。㈡是不可意触,即所触对的境界,既认为不满意,亦觉得不欢喜,名不可意触。㈢是俱相违触,即所触对的境界,既无所谓满意不满意,亦无所谓欢喜不欢喜,名俱相违触。这在学派中:有部说为『三和生触』,即触离于根境识三者,有它独立的自体,所以说生触;经部说为『三和即触』,即根境识三者,当下即是触,没有触的独立自体,所以说即触。
受是十二因缘中的第七支,经中说为触缘受,即以触为缘,而有受生起。受是领纳的意思,通俗说为接受。谓与外在的境界发生接触以后,内心对这外境,自然而然的泛起一种情绪来:如所接触的境界,假使觉得不满意,则在心里所泛起的情绪,一定是不愉快的情绪,佛法叫做苦受;如所接触的境界,若是觉得很满意的,则在心里所泛起的情绪,一定是极愉快的情绪,佛法叫做乐受;如所接触的境界,无所谓满意不满意,则在心里所泛起的情绪,亦即无所谓愉快不愉快,佛法叫做舍受。三受都由触境而有的,简单的说,由可意触而有乐受,由不可意触而有苦受,由俱相违触而有舍受。心识若不触对境界,绝对不会有受生的,所以经说触缘受。「爱取有生,老死愁恼」,义净译为『爱取有缘生老死,忧悲苦恼恒随逐』。此中包括十二因缘的最后五支。爱是第八缘起支,经中说为受缘爱,即以受为缘而有爱生。《中观论颂讲记》曰:『有的说:苦受是瞋惑所使,乐受是贪惑所使,舍受为愚痴所使。其实,主要的还是爱,就是对环境得到领受后,没有生的乐求得,已生的乐求不失,已有的苦求迅速的远离,未起的苦希望不来——这都是爱』。爱有贪著的意思,就是对于生命自体及诸境界,总是恋恋不舍的贪著。对自体贪著,叫做自体爱;对境界贪著,叫做境界爱。众生所爱的,虽说是很多,但主要的是这两种。分位缘起学者,说爱是人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而有,但以缘起的真理说,爱是始终追随著生命而活动的。
取是第九缘起支,经中说为爱缘取,即以爱为缘而有取。取是驰求的意思,谓对所贪的对象,不仅爱著不舍,而且进一步的积极取求,非达到自己所爱的不止。分别来讲,约有四种:一、欲取,是对自己所爱乐的五欲境界,拚命的取著不舍;二、我语取,是对自己所爱好的生命自体,生起实有自我的妄取;三、见取,是对不正确的思想而妄执是正确的;四、戒取,是对不正确的邪行,而妄执为是清净的,如不是生天的戒行,坚固执著说它是生天的戒行,是为戒取。总而言之,凡是由贪染心而发生的诸取,都是不可取的。分位缘起学者,说取是十七八岁的青年所有的,因为这个时候的青年,有股旺盛力积极向外进取的,其实取亦通于一切的,不可作这样的局限。
有是第十缘起支,经中说为取缘有,即以取为缘而有有。有是存在的意思,凡存在者即名为有。上面的爱取二支是烦恼,由爱取而发生的行为活动所保留下来的业力,是即名有。有此业力的存在,将来就感新的生命,所以通常都把这个指为业有来说。不过经中有时亦将这个说为欲有、色有、无色有的三有。因为取是身心的实际活动,由取造成未来三有自体的潜在,接下去自然就是未来生死(有)的到来。所以爱取有的有,把它说为业有固然可以,把它说为果有亦未尝不可。因为三界中一切有漏法的产生,各各都有其因,这是业有;依因而生的诸有漏法,各有所依,这是果有,因有果有的诸有漏法,都是现实存在的,所以都可叫有。
生老死愁恼,这是缘起支中的最后两支,经中说为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有了存在的业力,遇到某种的助缘,因缘和合,就有新的生命生起,所以叫生。新的生命出现到世间以后,除了夭亡外,必然要向老的坦途前进,因而人生到了壮年以后,就一天天的接近于衰老,老到再也不能维持下去,就结束其生命,而将人生告一段落,名之为死。愁是忧愁,恼是苦恼,人的一生,真是所谓『忧悲苦恼恒随逐』的,究实说来,有何意义?经中将这说为『苦聚』,亦即是这意思。
十二因缘,说来虽有十二,实际只是惑业苦三,古德有颂总结此义说:『无明爱取三烦恼,行有二支属业道,从识至受并生死,七事同名一苦道』。
「众苦行业,不可思议」,这是显示业力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众苦就是果报,行业就是业力。讲到众苦,经中说的很多,如说三苦、八苦、无量诸苦。如是众苦,我们现在常分为自然界、社会界、身心界的三类苦来说明。身心界的苦,就是生老病死的诸苦;社会界的苦,就是爱别离、怨憎会的诸苦;自然界的苦,就是求不得苦等等。经中更总结这些苦,说为:『五阴炽盛苦』。意谓吾人之所以受种种痛苦逼迫,根本还是由于有这生命果报身,假定没有这果报身的存在,一切痛苦都不可得。但诸众苦,缘何而有?由诸行业而有,所以义净译为『众苦恶业常缠迫』。假定不造善恶的有漏业,不感生命的果报体,怎会有诸众苦?而这行业众苦,从无始来,一直都是如此如此的。不是我们所能测知的,所以说为不可思议。「生死无际,轮转不息」,是说明众生的生死轮回。众生在轮回中受诸生死,这是现前的事实,谁也否认不了的。但生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乃为一般人所常提出来问的问题。佛陀对这问题的解答,总是说生死无际。际是边际,或叫元始,如通俗说,就是开头。所谓无际,所谓无始,即是表示在时间上,生死没有一个开头,假定有个开头,那开头的,就不是从因缘生,非因缘生的东西,为佛法所绝对反对的,所以有人以这问佛,佛不是不答,就说是无际,如一定要追求一个开始,亦只好说以无始为始,因为在现象中,寻求一最初的,或是最根本的,绝对不可得的。经说:『众生无始以来,生死本际不可得』。因此,众生的生死狂流,我们只能见到它奔放不已,如欲寻求它的开头从何而来,却是找不到的,所以说生死无际。无际生死,在未截断其流之前,总是在那里轮转不息的。谓由起烦恼而造业,由造业而受新的生命,有了新的生命,重行再起烦恼,造作种种行业,如是惑业苦的缘起钩锁,如环之无端的相续不断,所以说为轮转不息。义净将这译为『生死轮回无息时』,其义是一样的。轮转不息的无际生死,众生一定要在这个上头,找出它的开头,所以被佛说为颠倒。假使不了解生死无始,而在这个问题上作种种论说,则又被佛说为戏论。因此,我们修学佛法的人,只要体认生死是一事实,如何本于佛所开示的去解决生死就可以了,不必追求和妄论生死的开始。
「本无不生,亦无和合」,义净译为『本来非有体是空』。奔放不已的生命之流,从现象看来,好像是生生不已的在生,但从其本性上去推求,根本是就无有生的。受生,如以人类来说,要与父精母血和合,而后始有新生命的出现,现在既说本无有生,生尚不生,还谈什么和合?所以说亦无和合。虽说无生亦无和合,但生死仍是轮转不息,这是什么道理?是由「不善思惟」而来,义净译为:『由不如理生分别』。众生无始以来,因一念妄动而起无明,无明对于事理认识不清,而作种种不如理的分别,于是也就造出有漏善恶的诸业,依此诸业而在生命中轮转不息,所以若问生死从何而来,我们可以说是「心行所造」。什么时候不善思惟停止,什么时候生死之流也就停息。
甲三 举益劝修
乙一 举果益以劝修
丙一 明自利果
丁一 明断德果
〈空品〉全文分三大段,上已讲完序略说意与正说空理的两大段,从此以下,是讲最后举益劝修的一大段。执著我法实有,必然流转生死,受诸种种痛苦,通达我法二空,击破烦恼所知,证得二空真如,这对我们是有很大利益的,有利益就应该修,所以现在举益劝修。于中先举果益以劝修。果有自利利他二果,而自利果中,又有智德与断德的差别,此中一颂,是明自利果中的断德果。
「我断一切诸见缠等」,义净译为『我断一切诸烦恼』。断德是由断除一切烦恼而完成的。烦恼这东西是不清净的,如让它长期的盘旋在心中,就将扰得我人昏昏然,分辨不出善恶是非,所以古德以『昏烦之法,恼乱心神』两句,解说烦恼,可谓非常恰当。现在佛举自己为例说:我断一切诸见缠等,这证明佛已完成断德。诸见,或指六十二见,或指八十八使的见惑。要而言之,见是指身、边、邪、见、戒的五见。诸缠,要指无惭、无愧、睡眠、掉举、惛沈、悭、嫉、忿、覆、悔的十缠。或除忿、覆,说为八缠。缠是缠缚的意思,如人以绳将吾人缠缚起来,使吾人不得自由,烦恼缠缚吾人,令不获得解脱,也是如此,所以名之为缠。等是等于其他各种烦恼。佛陀断惑,不是断一部份的烦恼,而是彻底的断尽。般若说是断诸烦恼及诸习气,真常说是五住究竟,都是显示断除所有烦恼。然而,佛陀断尽一切烦恼,是用什么来断除的呢?「以智慧刀裂烦恼网」,可说就是解答这问题的。义净译为『常以正智现前行』,亦是显示唯有智慧常常现行,方可彻底解决烦恼。烦恼犹如罗网,上面讲『如鸟投网』时,曾经说到:鸟或其他东西,如投入于罗网,就将为网所缚,不得自由自在了,唯有将网割裂开来,始能重行恢复自由。烦恼罗网,网住众生,使得我们在生死中漂流而不得解脱,要想获得生死解脱,唯有割裂烦恼罗网,从烦恼网中冲出去。但是烦恼罗网的割裂,须仗智慧之刀,所以说以智慧刀裂烦恼网。
丁二 明智德果
上颂明佛的断德果,此颂明佛的智德果。智慧,是通达诸法真理的,从颂文看,并没有明说智慧,而实际是显智慧的功用。「五阴舍宅,观悉空寂」,义净译为:『了五蕴宅悉皆空』。五蕴是组织生命自体的要素,而组织的生命自体犹如舍宅。舍宅,就是房屋,无论任何一座房屋,都是由砖瓦木料,钢骨水泥,种种条件,构造成的,要想在这里面,求一房舍自体,绝对是不可得的,不但房舍不可得,进一步分析砖瓦木料等,同样是没有它们的实在自体。当知五蕴组合的生命舍宅,不但身空虚伪,就是五蕴本身,亦复自性本空,所以说观悉空寂。观五蕴舍宅空,是通达我空,观五蕴自身空,是通达法空。大圣佛陀,是体悟缘起法而成佛的,不但了达我空法空,就是空亦复空,所谓通达诸法毕竟空的。因为通达诸法毕竟空,所以就「证」得了最高「无上」的佛「道」,而完成了种种「微妙」不可思议的「功德」。佛所成就的微妙功德,大体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不共的功德,就是通常所说佛果位上的十力、四无所畏、三念住、大悲等十八不共法;一类是共的功德,就是与余圣者所共的共圣功德及与凡夫所共的共凡功德。如无诤、愿智、四无碍解,是共二乘圣者的功德;如五通、静虑、四无色、八解脱等,是共诸异生所有的功德。虽说相共,而其胜劣,有著不同。佛身的一切功德,清净殊胜;凡小的一切功德,就较差了。
丙二 明利他果
丁一 明转法轮果
戊一 就理明转
上约智断二德明自利果,下约说法度生明利他果。转法轮中,先约理性明转,次约言教明转。此中六句颂文,即是约理明转。在未解说颂文之前,先略解释甘露两字。中国向来有一传说,就是秦始皇求长生不老之药,近日越南华文报上,发表这么一则消息:谓过去秦始皇所求不到的长生不老之药,现在已为日本医药界发现。世间是不是真的有这不死之药,姑且不谈,但据传说,吃了这药,就可不死。印度向来亦有传说,即说甘露是不死之药,甘露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国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之相比的,但据佛经及印度各种学说介绍,都认为甘露是不老不死之药,假定有人有缘吃到这甘露,就可长生不老,不特生命永恒存在,就是肉体亦永安康,什么疾病都不发生。还有一说,没有吃甘露前,身体的力量弱,吃了甘露以后,就会从生命内在,发出一股伟大力量。进而再说,我们没有吃甘露时,如彼此所见的身体,都是暗淡淡的,无有丝毫光彩,一旦吃了甘露妙药,身体上就发出了极为稀有的光辉!所以甘露在印度,为一般人之所尊重。因为世间上的人,都希望求得不死的甘露,所以佛说法时,也就常常拿这甘露来做譬喻。
「开甘露门」,义净译为『我开甘露大城门』。甘露在佛法中,有时比喻如来所说的教法,有时比喻如来所显示的真理,有时亦喻如来所证得的涅槃。真理,平常说有真理之宫的这话,好像真理是在宫门之内一样,因为没有人为我们打开真理之宫的大门,所以众生也就永远见不到真理。释尊以智慧力观五阴舍宅悉皆空寂,证悟了真理以后,不但自己开甘露的门,步入真理之宫,并且将自己所悟证的说给众生听,为众生打开甘露之门,使众生亦能从这门中,窥见宇宙万有的真理。不过这里,我们还是以甘露譬喻涅槃,佛经有所谓涅槃妙城这话,众生要入涅槃城,第一步还是先要打开涅槃之门,佛为我们宣说涅槃妙理,就是为我们打开涅槃妙门,所以说开甘露门。
「示甘露器」,义净译为『示现甘露微妙器』。器是器皿,可以盛物的,如装牛奶的瓶子,可以叫做牛奶瓶,亦可叫做牛奶器。甘露,在世间来讲,同样是要瓶子来装的,所以佛经有甘露瓶之说。甘露瓶,亦可说为甘露器。甘露器放在甘露门内,在打开甘露门前,是没有办法指示给人的,到了打开甘露门后,就可明白指示于人。涅槃甘露,亦复如是。涅槃妙门未开以前,佛要指示涅槃真理,亦无办法指示出来,现第一步既已开了甘露门,进而当然可以指示众生涅槃真理,所以说示甘露器。涅槃真理之器,与世间所用的竹器木器,当然有著很大的不同,因为世间的器皿,不论怎样精工细制,总归是还属于很粗的,涅槃妙器不是如此,所以义净说为微妙器。
「入甘露城」者,甘露涅槃之门,既然为你打开,甘露涅槃之器,既然为你指示,但你要想得到微妙甘露,还须你进入甘露之城。徘徊在甘露门外,赞叹著甘露味美,对你究有什么利益?所以必须进入甘露妙城,亲自受用甘露美味,然后始得实益。佛为众生说种种法,已明白的告诉我们,涅槃真理在涅槃城内的何处,但是众生如不随著佛陀的指示,一步一步的进入涅槃之城,怎能享受涅槃的快乐?世间很多的人,明知涅槃城内,安隐清凉自在,但一谈到入涅槃城,就又显示踌躇不前,总是染著世间欲乐,所以学佛的人多,入涅槃城的人少。事实,学佛如不能入涅槃城,生死问题不得解决,因而我们希望每个佛弟子,都要以入涅槃城为唯一要务。
「处甘露室」者,进入甘露城内,要想受用甘露,还得你在城内,安处甘露室内,如果进去转一转就又出来,能否受用到甘露,实在是个大问题。修学佛法的人,进入涅槃妙城,一定要安处在真理宫中,方可过其自由自在的真理生活。如不能安处真理之宫,是即显示没有真正进入涅槃妙城。趋向真理而悟入于真理,在小乘是初果,在大乘是初地。大乘初地所证的真理,是诸法的毕竟空性。经说:『大慈悲为室,柔和忍辱衣,诸法空为座』。因而甘露室,亦可说为慈悲室。安处于慈悲室中的圣者,其所披的衣服,当然是柔和忍辱衣,所坐的法座,自是以法空为座。行者修学,唯有到达这个阶段,始可说是真正受用到涅槃甘露的妙味。
「令诸众生,食甘露味」,义净译为『既得甘露真实味,常以甘露施群生』。甘露味,是最极鲜美的无上味。自己尝到了这无上妙味,站在大乘佛法立场讲,不应自己专门受用此味,而应与诸众生共尝。证得最高妙觉果位的大圣,更应是这样的。佛之所以为众生开甘露门,示甘露器,最终的目的,就是令诸众生食甘露味。以佛陀大慈大悲的心肠说:众生一日没有尝到甘露妙味,亦即一日没有证得法性空寂之理,佛的心里一日不得安宁,因为佛的出现于世,根本就是为的众生出现于世,假定没有众生,佛陀出世何为?所以义净三藏的译本说:自己既然尝得了甘露的真实妙法,当然就要常常的以此微妙甘露,施诸一切众生,使诸众生亦能尝到甘露的真实味。得甘露味的,如果只是自己个人享受,而不能令众生亦能尝到甘露味,那就不能契合大乘行者的精神了。
戊二 就教明转
上一颂半,就理明转法轮;此一行颂,就教明转法轮。教是言教,即佛为诸众生说法。法轮的轮字,如世间的车轮,有摧碾的胜用。车轮行走于道路中,不论碰到什么砂粒瓦砾,都能把它摧破,而顺利的前进。佛所说法,能够摧破众生心中的瓦砾(烦恼),所以名转法轮。依小乘有部说:所谓转法轮有二种:一是于自身中转,如佛在菩提树下,以三十四心成无上道,即为自转法轮。二是令他身转圣道,如佛在鹿野苑中,为五比丘说法,使他见道,即是令他转法轮。佛以利他为主,所以初为众生说法,名为佛的初转法轮。
「吹大法螺」,义净译为:『我吹最胜大法螺』。法螺,一名梭尾螺,是輭体动物的腹足类,壳圆锥形,长约一尺六寸,螺层约有八级,壳口很大,呈现卵的状态,取其壳磨去壳顶,然后吹之,可以发出很高的声音。过去僧道作法,常常吹这法螺。古代军队作战,亦常吹海螺,使军队勇敢向前冲锋。释尊为众生说法,唤醒众生的迷梦,警觉众生的懈怠,使众生听闻法后,秉持智慧的利剑,勇敢的向烦恼战,不论途中遇到多少魔军,都毫无畏怯的继续前进,非降伏魔军达到最后胜利不止,所以佛陀说法,犹如吹大法螺。但佛所吹的法螺,是世出世间的最胜法螺,不说輭体动物的法螺,不能相比,就是世间的各种宗教学说,亦不能相比,所以称为最胜大法螺。
「击大法鼓」,义净译为『我击最胜大法鼓』。古代军队作战,不但吹螺集众,而且擂鼓助威,使诸军队,奋勇前进。这在中国历史上以及戏剧中,常常见到的。佛教寺庙,每日早晚,鸣钟击鼓,亦是诸位所知道的。释迦牟尼出世说法,不但唤醒众生,而且加被众生,使众生在解脱道上安然前进。众生一向以来,都是顺著生死道走的,解脱道的这一条路,从来没有走过,假使没有佛的加被,不免感到有所畏惧!佛陀说法,劝人发心,行人听到这个声音,勇气就更增进,经中说是法鼓频擂,就是指佛说法说的。《中本起世经》中说:『佛告梵志:吾欲诣波罗奈,击甘露法鼓,转无上法轮』。闻佛说法,如饮甘露,其味无穷,所以说击甘露法鼓。
「燃大法炬」,义净译为『我燃最胜大明灯』。炬是火炬,如现在有什么大的胜会,晚上火炬游行,是即为炬,亦即灯的意思。灯具光明,含有照了作用,如电灯有自照照他的功能。比方大悲讲堂,晚上是黑暗的,没有灯光,什么也看不见,只要电灯一开,灯光徧照堂内,一切了然明见。佛为众生说法,等于为众生燃起一盏法灯,使众生不致在黑暗中摸索,我们常说:佛未出现世间,世间是黑暗的,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众生简直分辨不出,佛陀出世以后,为诸众生说法,明白告诉我们善恶邪正的界限,众生闻法以后,不但分清善恶邪正,而且点燃自己的心灯,照破烦恼的黑暗,所以义净译为我燃最胜大明灯。普通的灯,不论怎样明亮,都不得称为最胜大明灯。
「雨胜法雨」,义净译为『我降最胜大法雨』。雨是雨水,有滋润的作用。《法华经》说:『一雨普润三草二木』。所以凡是花草树木乃至一切植物,都有赖于雨水滋润。一个地方,如果长久不下雨,所有植物,都将呈现一种干枯的状态,只要一阵大雨一下,各种植物又将复苏,由此可见雨对万物的重要。佛为众生说法,就如下雨一样,能够滋润各类机宜,所以说为法雨。《法华经.药草喻品》说:『一切众生闻我法者,随力所受住于诸地:或处人天转轮圣王释梵诸天,是小药草;……知无漏法能得涅槃,起六神通及得三明,独处山林常行禅定,得缘觉证,是中药草;……求世尊处,我当作佛,行精进定,是上药草。……又诸佛子,专心佛道,常行慈悲,自知作佛,决定无疑,是名小树;……安住神通,转不退轮,度无量亿百千众生,如是菩萨名为大树』。世间的三草二木,譬喻佛法的五乘之机。五乘之机要待法雨滋润,犹如三草二木须要雨水灌溉。如来出世,为众说法,没有一类众生,不得佛法利益,所以说是雨胜法雨。上面一个雨字,是落的意思。雨胜法雨,就是落下殊胜法雨。世间所需要的是及时雨,如秧插下田去,正当需要雨时,就有一阵雨来,是为及时雨。但在世间,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如有时需要雨,而雨却偏不来,有时不需要雨,而雨却下不停。可是佛雨殊胜法雨,没有这种现象,因为佛为众生说法,是不待时不过时的,什么时候众生需要法雨,佛就什么时候雨胜法雨,从来没有说是众生想要听法,而佛不为说法的。
丁二 摄化众生果
戊一 明摧邪德
明转法轮果,如上已说,摄化众生果,今当分别。先明摧邪德,次明拔苦德。
「我今摧伏一切怨结」,义净译为『降伏烦恼诸怨结』,怨是怨家对头,结是系缚绳结。通常都是把这叫做烦恼,所以义净译为烦恼诸怨结。故经说:『观三界如牢狱,视生死如怨家』。人与人间的关系,没有真正的怨家,真正为众生怨家的,是生死。生死怨家,是从那里来的?是从烦恼来的,因而严格说来,烦恼是真怨家,可是众生颠倒,不但不把烦恼视为怨家,反而当作亲朋好友来看:所以要起贪时就起贪,要起瞋时就起瞋,要愚痴时就愚痴。殊不知我人的生死大苦,都是由烦恼所赐的,不应把它当作亲朋好友看,而应视为生死怨家对头,彻底从它的系缚中解脱过来!佛是断尽一切烦恼的圣者,所以说我今摧伏一切怨结。一切怨结,虽可说是含有无量无边的烦恼,但佛经中,有以五住烦恼代表一切烦恼的。五住烦恼,就是见一切住、欲爱住、色爱住、无色爱住、无明住。二乘圣者,只能断前四住的烦恼,不能断后一住的烦恼,所以不得说为摧伏一切怨结,佛是五住究竟,二死永亡的,所以可说摧伏一切怨结。自己烦恼未断,不能令众生断烦恼,烦恼汉度烦恼汉,是比较困难的。佛陀究竟清净一切烦恼,所以具有摧邪的功德,而使众生亦可断诸烦恼。
「竖立第一微妙法幢」,义净译为『建立无上大法幢』。摧伏一切结的无上佛陀,并未一人安处在真理宫中,享受真理的快乐,所以游化人间,到处为众生竖立微妙不可思议的法幢。竖立法幢,换句话说,就是说法。幢有两个意思:一是高耸义,一是庄严义。过去我国大陆的各大寺庙,大佛殿上,常常挂有幢旛宝盖,以为庄严。于中,幢最高显。佛陀说法,就是竖立法幢,使众生以这为目标,一直向无上佛道前进。譬如军队作战,海军有海军的军旗,陆军有陆军的军旗,空军有空军的军旗,当两军交锋时,每方士兵,都以自己的军旗或有或无,作为或进或退的标帜。佛法行者,以法为幢,只要法幢不倒,总是依法修行,因为佛为众生所竖立的法幢,是最极第一微妙的。
戊二 明拔苦德
上面一颂,明摧邪德;此中三颂,明拔苦德。摧邪也好,拔苦也好,都是显示佛的恩德,亦即佛的利他德。我们常说:佛对于众生的恩德大,为什么恩德大?因为佛能拔除一切众生的痛苦,所以为佛弟子,应该知恩报恩。然而怎样报恩?主要是说法度生,以佛心心念念都是为著众生的。如说:『假使顶戴尘沙劫,身为床座徧大千,若不说法度众生,毕竟无能报恩者』。说法度生,是多么重要的一个工作!因此,希望大家发心,多多说法度生。
「度诸众生,于生死海」,亦可掉转头来说:『于生死海,度诸众生』,所以义净译为『于生死海济群迷』。以佛陀本身说,早就出生死海,但因众生在生死海,所以佛又常于生死海中度诸众生。《俱舍论颂讲记》有这么一段话说:『众生在流转不息的生死海中,如不觉生死的苦痛可怕,当然不会生起厌离世间的思念;若从现实生活环境的种种感触中,体验到人生充满苦痛时,那厌离世间的意念便油然而生……悲心彻骨髓的佛陀,观见众生的苦痛,不忍众生长期挨受这种苦痛,所以就生起悲心,现身说法,把我们从生死泥中救拔出来』。佛经常的在生死海中度众生的,亦从来没有离开过众生的,不过由于众生业重,不能见到佛陀在教化我们。
「永断三恶无量苦恼」,义净译为『我当永闭三恶趣』。佛在生死中救度众生,是有深浅次第的,不如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样圆顿。生死大海,有如前面所说的人天及三恶趣,而三恶趣的苦恼,有无量无边的这么多,比之人天二趣的痛苦要深,所以佛第一步先使众生脱离三恶道的痛苦,没有堕落三恶道中去的,就为他们把三恶道门关闭起来,使诸众生不得通过此门而入恶趣。由三恶趣来到人天,再告诉他们人天快乐,不是永恒的究竟的快乐,应该要求进趣出世的解脱,达到生死解脱,还要回转头来,发广大菩提心,利益一切众生,以求最高无上菩提。这样一层一层的上去,是为佛陀度生的方便。而佛悲心深切,以济拔罪苦特多的众生为重,所以先断三恶道众生无量苦恼。
「烦恼炽然,烧诸众生」,义净译为『烦恼炽火烧众生』。众生在生死中,特别是生死中的人类,依一般俗情来看,虽说不如意事常八九,但并不怎样太不理想,为什么定要令诸众生出生死海?原因就是生死中的众生,身心内在具有烦恼的活动,而此内在活动的烦恼,如大火猛然炽然那样的,在不断的烧诸众生,使众生被烧得透不过气来,痛苦难忍,所以不得不来度诸众生。比方世间什么地方发生大火,一定要设法去扑灭它,不能让它继续不断的蔓延下去。众生身心中的烦恼火,需要佛陀悲水的扑灭,也是如此,而且唯有如来的悲水及法雨,始能真正扑灭众生的烦恼火。烦恼如大火一般的燃烧,我们只要反省一下,自然就会体验出来,那是很不好受的!
「无有救护,无所依止」,义净译为『无有救护无依止』。被烦恼燃烧的众生,如被围困在大火中心的人群,必须要人去救护他们,始得令脱火网,但现实世间无有一人可以救护被烦恼燃烧的众生,所以说无有救护。无有救护的众生,长期被烦恼燃烧,这是多么大的一件痛事!有无量苦恼的众生,如失去慈母为所依止的孤儿,独自的流浪在茫茫的人海中,又是多么可怜的一回事?所以说无所依止。无有救护、无所依止的众生,并不是不希望人来救护及为所依止,但结果总归是失望!因而不得不在生死大海中长期漂流,过著为烦恼所烧的苦痛生活!对诸众生,稍具有同情感慈悲心的,决不忍眼见众生这样无所依止的漂流,无有救护的被烧,因而下文接著说:
「我」释迦牟尼,见到这情形,内心有所不忍,乃「以」最上的「甘露清凉法味」,并且很「充足」的给与「是辈」无有救护、无所依止的众生,使「令」每个渴望救护的众生,都得远「离」烦恼的「焦热」!火,特别是猛烈燃烧的大火,是令人可怕的,不管什么人碰到了它,不特被烧得热不可挡,而且很可能的会被烧枯!人类世间,只晓得怕外在的有形之火,而不晓得畏惧内在的无形之火。其实,在身心内在燃烧的烦恼火,比之外在的柴火等,不知要猛烈多少倍!现实世间各式各样的火,最多只能烧毁我们的肉体,但不能烧我们的功德;烦恼火这东西,在生命中燃烧,可以焚毁我们所有一切功德善根,《遗教经》说:『当知瞋心甚于猛火』,其实一切烦恼都甚于猛火的。
乙二 举因益以劝修
丙一 明难行能行
通达我法二空的真理,不特能得果位上的利益,亦复能得因位上的利益,所以于举果益劝修以后,现在更举因益以为劝修。大乘行者,因中所修,不出六度万行,而万行的修习,并不是容易的,没有难行能行的精神,决没有办法可以长期如法行去的。不过,菩萨行者,除了败坏菩萨,真发菩提心的,是能做到难行能行的,所以这两行的八句颂文,就是明菩萨行的难行能行,下面的两行八句颂文,则明菩萨行的难舍能舍。
「于无量劫,遵修诸行」,义净译为『由是我于无量劫』。发心求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是短时间所能做得到的,而是要经过长时期修习的,通常说于三大阿僧祇劫修行而成佛,这还是约示现说的,实际要经过无量无边的阿僧祇劫遵修诸行,才得成佛。遵修诸行,就是指的六度万行。六度万行,要一一修行圆满,当然不是短时间的事,所以有的经中叫做长时修。长时修,说起来很简单,行起来并不易,因为一般人都是要求速成的,如果时间太长了,就不免有所畏难!很多菩萨行者,就因为时间长,而于中途退了下来。释迦牟尼的所以成佛,并不是一生的事,也不是自然成的,所以中国古德说:『无天生的弥勒,无自然的释迦』,实于无量劫中遵修诸行而成的。
「供养恭敬,诸佛世尊」,义净译为『恭敬供养诸如来』。佛在因中修菩萨行,不但修其所应修的六度万行,而且常常的到十方世界,供养诸佛,恭敬诸佛。佛及世尊,都是如来的十种通号之一,其义如常说。恭敬,是对人信从尊重的意思,亦即退让明礼的意思。分开来说,中国古书上有这样的两句:『在貌为恭,在心为敬』。所以对一个人的尊信,不仅要在外貌上恭顺,而且要在内心上敬重。学修菩萨行的,对于佛的恭敬,自是相当虔诚的,且非恭敬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是恭敬无量无边诸佛的。供养,是以物供养于人,香花灯烛,饮食衣服等,都是拿来供养佛的,不过最上供养,还是如法修行的法供养,所谓:『诸供养中,法供养最』。供养亦是供养诸佛的。
「坚固修习,菩提之道」,义净译为『坚持禁戒趣菩提』。佛法行者所走的道路,大体说来,有三条不同的路线,就是人天道、解脱道、菩提道。第一是世间道,后二是出世间道;出世道中,前者为声闻所走的道,后者为菩萨所走的道。释迦成佛,是由菩提道而成佛的,菩提道虽说是条大道,但沿途的魔障很多,而且又非常的遥远,如没有坚固不拔的志愿,很难走到菩提道的尽头,如没有勇猛无畏的毅力,很难克服菩提道上的障碍,所以修菩提道,最重要的,是坚固不屈的修习,不畏任何困难,不避任何艰险,一直向菩提道进趣,不到达最高无上的菩提,决不停止自己的前进!『戒为无上菩提本』,所以义净以坚持禁戒,为趣证无上菩提的主要条件。
「求于如来,真实法身」,义净译为『求证法身安乐处』。如是像上那样的长时、恭敬、无间的修习菩提之道,其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为的什么?是为求证诸佛如来所证得的清净法身。法身,简单的说,是以正法为身。佛所证得的,不是别的,就是正法,亦即是具有永久性、普徧性的绝对真理,所以证得法身的如来,亦即是绝对真理的具体显现者。绝对真理,当然是究竟真实,而非是虚伪幻妄,所以称为真实法身。真实法身,亦可说是对身空虚伪说的。凡夫惑业所感的有漏身,前面曾经讲过,绝对是靠不住的,所以修学佛法的人,一定要求证如来的真实法身。法身不但是真实的,而且是安乐妙常的,证得法身,再也不会像有漏身那样的众苦聚集,所以法身是安乐处。
丙二 明难舍能舍
这是〈空品〉的最后两行颂,亦是因益中的第二段文,叫做难舍能舍。舍是施舍,亦即布施的意思。布施,就是以自己所有的,舍给所需要的有情。佛法讲施,向来说有财施、法施、无畏施的三种;本经说施,却是说的内施、外施、内外施的三种。其义如何?到下面经文再说。施为六度四摄之首,亦为菩萨行者的重要法门,利他行人,不能惠施众生,怎能饶益有情?因为施是接近人群的最胜方便,唯有多与人群接近,给予众生实际利益,众生才会受你感化,听闻佛法,修学佛法,所以布施是很重要的。
「舍诸所重」,这是总标。对于财物稍为看得破的人,布施并不是件太困难的事,但在这个当中,略为有所分别:当你去布施时,是以你所最贵重的东西去布施呢?还是以你所最寻常的东西而行布施?一般说来,普通人的行施,大都是以多余的及不重要的施之于人,真正贵重的可爱的是不容易拿出来施的,这不得算为难施能施。举明显的例说:如我现在手中所用的手巾,若有什么人向我要时,我可毫不痛惜的给他,若有人向我索取象牙佛珠,我就得考虑一下,看看我给人以后,会不会有挂新的来?若有新的来,我才可以布施人,若无新的来,就要保留为自己所用,不大舍得施之于人,唯有以贵重的宝物,甚至以宝贵的生命,施之于人,是名舍诸所重,亦即难舍能舍。
「肢节手足,头目髓脑」,这是内施,义净译为『施他眼耳及手足』。人生最贵重的,莫过于自己的生命,生命体上的任何部份,都为自己所宝爱,普通一个人,不论手足头目,肢节百骸,如果有点损伤,就觉问题很重,总得想方设法的予以治疗,说是要他拿这东西惠施众生,那是绝对做不到的。行菩萨道的菩萨,不像我们众生这样,他是要尽其身心内外所有的贡献给众生的,所以不论众生来向他要求什么,总是随顺来者的要求,欢欢喜喜的,心无悔悋的,给与众生。如要头的给头,要目的给目,要手足的给手足,要髓脑的给髓脑,所以经说三千大千世界之内,无一寸土地之处,不是如来施舍头目髓脑之所,可见释尊在因地修菩萨行时,是怎样的广行内施?以身饲虎,为法舍身,以及本生经中所说的种种,都是释尊为法为人的大舍榜样。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以生命施,不是普通凡夫所能做得到的,而是登地以上的菩萨所行的,地上菩萨,体悟真理,了达我法空不可得,支解其肢节,犹如斩春风,根本是毫无所谓的,所以能舍生命中的一切。普通凡夫,未达这个程度,不可随便这样去做,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危险!
「所爱妻子」,这是内外施,义净译为『妻子僮仆心无悋』。菩萨有在家菩萨与出家菩萨之别,此内外施,是约在家菩萨说的。颂文所说,或简单的指为所爱的妻子,亦可指为所爱妻及所爱子。世间的人,最亲爱的,莫过夫妻,最痛爱的,莫过子女。要将自己的子女及所爱妻,就这样的转让给人,施与众生,在我执未打破之前,是很不容易做到的。可是洞达我空的菩萨,如有人向他要求自己的爱妻,或有人向他要自己的子女,都将毫无悋惜的,欢欢喜喜的,随时随刻的,奉献给来求的众生!所爱妻子儿女,本是身外所有,为什么说是内外施?因这实具内外两重关系的:如妻子结为夫妇后,就成为自己身内的一部份,像中国人称自己的妻子为内人,就是这个意思;虽说如是,但毕竟是在自己身体以外的,所以以妻施给众生,叫做内外施。至于子女,俗人称为自己的骨肉,事实最初生命的完成,是具有父精母血的成份的,这是内;但自离开母体以后,已成外在独立的个体,这是外,所以以子女施给众生,亦叫内外施。
「钱财珍宝,真珠璎珞,金银琉璃,种种异物」,这是外施,义净译为『财宝七珍庄严具;随来求者咸供给』。外施,真正是属财施。珍宝,是最珍贵的宝贝;真珠,是珠母及蚌等壳内所生的球状物,通名叫珍珠,亦单称珠,形圆如豆,色白如银,清丽可爱,为珍贵的装饰品;璎珞,为印度的庄严具,是挂在项上的,或用鲜花串成,或用珠宝串成;金银,就是黄金白银,这是大家所知道的;琉璃,亦称璧琉璃,亦称吠琉璃,其颜色青青的,犹如璧玉一样,是青色宝;种种异物,是指七宝以外所有的种种希奇难得的宝物;除此还有衣服、饮食、汤药、卧具等等。总而言之:凡是自己所有而可为自己自由支配的财物,都可施给众生,名为外施。行外施时,七宝珍物,任凭众生的选择,众生需要什么,就随众生所求,施给他的什么,不随自己心意,要给众生什么,就给众生什么,所以义净的译本,说为随来求者咸供给。为什么能够如此?因在菩萨的心中,只知有众生,不知有自己,所以能随众生的心意,满足众生的所求。
举因益以劝修中,主要是举出难行能行,难舍能舍的两点来说,但在义净的译本,还说有难忍能忍,以及其他的诸度,都要精勤修习的,所以说『忍等诸度皆徧修』。本来,菩萨行者,是以实行六度为本的,对于六波罗密,当然一一徧修,本经之所以提出布施来说,因为这是六度之首,而且真正做好布施度,其他的诸度,自然也就具有,所以略而不谈。
现在流行的斋天科仪,有一种木刻本子,在引《金光明经.空品》全文以后,特别加上:『欢喜施之,心无悔悋;观法性空,是无上智』。这是什么人加上去,不大知道。虽说不是原经所有,但它的意思却很好。意谓菩萨在行内施、外施、内外施时,并不是勉强的,而是很欢喜的,且无丝毫悔悋。为什么会如此?因能观察一切法自性空的关系,观一切法本性空,这是无上智功用,假定没有无上智,是不能观法性空的,如果不能观法性空,就不能心无悔悋的,欢欢喜喜的,随顺众生的要求,供给众生的一切!因此,通达诸法自性空,无论是在修因方面,无论是在证果方面,都是绝对不可缺的要著,假定不能通达诸法自性空,不说无上菩提不能证得,就是坚固修习菩提之道,亦与菩提行不相应!
空义是佛法的要义,我们不要忽视空理,更不要畏于空说。上面已说过:空不是什么没有,是革新、是除旧、是淘汰,亦即现在所说的扬弃。众生在世间的思想行为活动,一向以来都是以情执为中心的,现在发心学佛,如果仍以情执为主,一切都与以前一样,怎能得到佛法受用?所以发心修学佛法,要想实现觉悟的自在的纯善的清净的一切,必须透过空性,然后始能完成!但千万要记住的,即不要以为空是什么没有,假定认为空是什么没有,那就落于都无所有的恶趣空,落于恶趣空中,这才是可怕的,所以龙树大士说:『信戒无基,忆想取一空,是为邪空』。每个学空的人,必须牢牢记著龙树大士的这几句话,方不致于成为佛法的罪人!
佛法以空为究竟了义,虽可说为种种不同空,但主要的是本品所说我法二空,通达我空即可证得我空真如,通达法空即可证得法空真如,但此二空真如,不是二空所显,而是空即真如,这点需要知道!诸位过去对于空的佛法听得很少,听来也许觉得难以了解和接受,可是空为佛法的根本特质,若不了解空及接受空,思想行为无所改变,要想完成无上菩提,是绝对不可能的!因此,希望诸位接受空说,了解空义,从空性的通达中,灭一切恶,生一切善,证得最高无上菩提!
序
中國的佛法,經過隋唐時代的弘盛,大乘八宗競彩,蔚為奇觀。其中的禪宗和空宗,尤稱特別:禪宗的頓超直入,不循知解,為各宗之所重視,構成了中國佛法的特質;而空宗的大刀闊斧,掃蕩情執,亦是諸宗教義之所共許,其思想不特是佛法的昇華,亦是一切世法的不共義。這因全部佛法的究極思想,都從般若空智中迸現出來的;若有一宗否認空的思想與價值,落於有所得心的執情,勢必使這一宗成為不了義不究竟的佛法。同時世間一切宗教學說,儘管他們說了許許多多的道理,卻不曾說到空,而且也不敢說空。原因這些宗教哲學的思想,都是建立在有所得心之上而出發的,耽著世味,最忌談空,如《金剛經》所謂『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空理,恐怕他們是連做夢也沒有想到的。
空是佛法的昇華,也是不共世法的擇法智眼,所以全部佛法的大小乘經典,談空的不消說,就使它是說有的,也仍離不了談空,所謂『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只是所談空的程度有徹底不徹底的深淺不同而已。同時空的究極思想,既是一切世法的不共義,致使世間一般學者或非學者,或對之驚歎,或對之疑謗:驚歎的以其陳義過高,非一般宗教哲學思想所可企及;疑謗的則聞空驚怪,不理解佛法談空的旨趣,以為這空是空洞無物的虛無,或消極逃避的滯寂,於是就附會佛法是厭世的,於人無益,於世不利,把那從空而不空的思想中所產生的大乘佛法活潑潑的進取精神,因懵懂含糊而一口否定,或一筆抹煞了!
現在這部《金光明經》的〈空品〉,就是許多談空經中的一部份教義。它談我的五蘊身空說:『何處有人,及以眾生?本性空寂,無明故有』。也談法的四大皆空說:『本自不生,性無和合,以是因緣,我說諸大,從本不實,和合而有』。從而談十二因緣空,也談四諦空;談世法空,也談佛法空。全品雖是短短的四五十首偈頌,對於空的真義,亦覺曲盡其致。講者演培法師,更是善於解空,妙辯無礙,把空說得頭頭是道,左右逢源。他並揭出《金經》的宗要,在乎菩提涅槃的因果;而欲把握這個宗要,證取這個妙果,則在乎修習正因的功德門和智慧門。功德門所修習的是方便道,重在〈懺悔品〉和〈讚歎品〉的功行;智慧門中所修習的是般若道,就是以這闡揚二空勝義的〈空品〉為代表。佛法的真正行者,惟有從這空的般若道中用功磨鍊,才能生起斷惑證真的微妙勝用;因為不論你修習懺悔滅惡的善行,或讚歎諸佛的功德都好,如果不經過般若空智作蕩情掃執的提煉,那麼你的懺悔滅惡終難以滅盡,修習善行的功德也難以清淨。故智者大師在本經疏中很精警地揭出:『懺不得空,惡不除滅;讚不得空,善不清淨』。在性空寶典的《大智度論》中,也有說到『智度為導,五度如盲』的話。就是修習六度中的前五度,而不修最後的智度,好像航海失了導師,其他的夥計都同盲人一樣,在風波險惡中找不到南針,前途不知如何是好了。
本品在《金光明經》中,古今以來曾有不少大德講解與詮疏,但語言淺白暢曉,文字流利易讀,自然要算這部講記了。這給予初機者很多便利;同時老鑽故紙者,亦可由於這講解的新穎,記述文筆的生動,而觸發新的思想,對空的真義,作新的認識。從前常啼菩薩艱苦地東行,不惜賣身以求般若;唐朝的玄奘法師不辭跋涉山川,邁往天竺求經,歸來先譯六百般若為不世的盛業;那末,我們對於法師宣揚這一部屬於般若道的〈空品〉真義,也應奮發大心,悉力鑽研,才不負講者的一番婆心。而檳城佛學書局為之提前單印,也不外乎這個好意吧。
金光明經空品講記
懸論
一 本經譯史的簡說
每次講經都曾說到,中國流行的經典,是從印度傳譯過來的,因此,對於每部經典的解說,首先需要簡單的說明其譯史,然後才可證明其經,正式是由印度傳入的,假定在中國譯經史上,沒有確切的史實可據,則該經是不是從印度傳來,就成問題而值得加以研究或考證了。現在講《金光明經.空品》,所以對本經譯史,特先作簡要說明。
中國佛經從印度傳來,差不多是每個佛子所知道的。可是同一經典,由於時代不同,譯者不同,往往就有幾種不同譯本,如《法華經》有三種譯本,《金剛經》有六種譯本,《心經》有七種譯本,本經前後則有五種不同的翻譯。
五種譯本是:一、北涼曇無讖三藏法師譯的,叫做《金光明經》,有四卷十八品;二、後周崛多耶舍三藏法師在歸聖寺譯的,亦叫《金光明經》,有五卷二十品;三、陳真諦三藏法師在建康正觀寺譯的,亦名《金光明經》,有七卷二十二品;四、隋闍那崛多三藏法師在長安大興善寺譯的,為《金光明經》、銀主囑累品;五、唐義淨三藏法師在長安譯的,叫做《金光明最勝王經》,有十卷三十一品。現對諸位講的,是第一次曇無讖譯的四卷本。
上來所說五本,現在《大藏經》中所見到的有三種,就是《金光明經》、《合部金光明經》、《金光明最勝王經》。於中,《合部金光明經》,是我國隋時寶貴法師糅合曇無讖、闍那崛多、真諦三家譯本而成,有八卷二十四品。
現在講的既是曇無讖的譯本,對其歷史不得不略為介紹。曇無讖是中印度人,在他沒有出家前,對世間一般知識,固然是很博達,就是對神咒祕術,陰陽曆算,亦復極為精通。因為如此,所以深受國王的尊重,亦因如此,犯了很大的過錯,為了避免受誅,乃逃離本國而到罽賓去。不唯如此,結果還是由於這個,受到殺身之禍。經過是這樣的:法師來到中國,首先是在沮渠蒙遜統治下的地區弘法,後來魏太武聞法師的令名,並知法師有很高的道術,乃派人去請法師來魏都。太武帝所以這樣懇切的求曇無讖,因感覺到他『博通多識,羅什之流;神咒祕術,澄公之匹』的關係,不單純的是為請他弘法,而還含有請他協助武功方面的意思。沮渠蒙遜深知魏太武的來意,很不願意法師為他所利用,但因北魏力量強大,不敢違抗,乃以重金收買來使李順,要他在半路上殺掉曇無讖,所以法師是死於非命的。因而佛法行者,最好不用神祕咒術。可是印度是個神祕國家,很多宗教學者,懂得神祕咒術。如來華弘化的佛圖澄大師,就是最善於這套的,並且利用這個,感化了殘暴無比的石勒、石虎。現說曇無讖是『澄公之匹』,即表示他與佛圖澄有同樣的這種本領。中國佛教學者都知道羅什三藏是很有學問的,現說曇無讖是『羅什之流』,即表示他與鳩摩羅什一樣有高深的學問。正因為曇無讖的道術高,學問深,所以不論弘化到什麼地方,都為帝王及諸僧俗之所尊重,可說是位很難得的法師。
曇無讖的神祕咒術以及一般知識,都是出家前所學得的,出家以後修學佛法,起初是學小乘,後見《大涅槃經》,覺得大乘深義,勝過小乘教理,乃由小乘轉向大乘。這種情形,亦如什公一樣,什公原本是學小乘的,後聞陰界諸入皆空無相的教典,於是由小乘轉向大乘。什公由小向大,是因般若;曇無讖由小向大,則是涅槃。般若與涅槃,對中國佛法都有很大影響;而什公與曇無讖,亦為中國佛教有名的大德。曇無讖學通了《大涅槃經》,就帶該經前分十卷、《菩薩戒經》、《菩薩戒本》等,到罽賓去,後來又到龜茲,可是這兩個地方,都是以學小乘為主,對他所弘揚的《大涅槃經》,不願接受,沒有辦法弘揚出去,然後乃東入鄯善,以及進至燉煌,大約在北涼玄始十年,到達姑臧地方。
曇無讖在中國,除作口頭宣揚,所譯經典有十一部,就是《大涅槃經》、《悲華經》、《菩薩地持經》等,現在講的《金光明經》,亦是其中的一部。從他所譯的經典看,可說都是屬於大乘的。而《涅槃經》發揮佛性說,尤有他的重要性。在曇無讖未來前,中國雖是個接受大乘佛教的國家,但一切眾生皆可成佛的究極思想,還沒有傳到中國來,所以道生法師在南京唱說這個道理,被其他的法師認為離經叛道,而被逐出南京的僧團。可是等曇無讖譯的《大涅槃經》傳到南方,經中果有『凡有心者皆當作佛』之說,於是中國佛教思想界,發生很大的波動,一時研究涅槃的風氣大盛,並且成立涅槃宗,一切眾生皆得成佛的理論,再沒有人懷疑。
曇無讖所譯的經典,在思想方面影響中國佛教的,固是《大涅槃經》,而在律儀方面一新中國佛教面目的,則是他所譯的《優婆塞戒經》、《菩薩地持經》、《菩薩戒本》等。中國佛教史上,羅什三藏以前所傳的戒律,多屬於小乘戒,到了曇無讖,才譯有大乘戒律。《地持經》相當於《瑜伽論》的〈菩薩地〉,可說是大乘戒律的重鎮。其他所譯都是大乘戒,所以知道曇無讖是最重視大乘戒的。同時,菩薩戒的流行,實是先在涼州,而菩薩戒諸經的研求,差不多專在北方,由是可知涼州佛學影響於北朝的很大。
總之,曇無讖三藏來中國,不但在思想方面有著很大的影響,就是在戒律方面亦給與新的面目,所以曇無讖所譯的經典,是經得起歷史考證的,是值得吾人信奉的!
二 本經宗要及勝用
佛每說一部經,都有其中心思想,而這中心思想就是現在說的宗要。本經的宗要何在?在於宣示菩提涅槃的因果。如涼譯的〈壽量品〉及陳譯的〈三身分別品〉,即是說佛果菩提涅槃。唯識學上將這稱為二轉依果,如來所得者得此,眾生所求者求此。可是菩提涅槃的大果,不是自然可得的,必須修種種勝因,然後始得完成,所以〈懺悔〉以下三品,特別說明如何修因。論其正因,雖在陳譯的〈三身分別品〉,但依涼譯所說的三品去修,修到究竟圓滿的時候,就可獲證大菩提果及大涅槃果。修因的行門本來是很多的,但最主要的不出功德與智慧的二門,功德門所修的是方便道,智慧門所修的是般若道。方便道中怎樣廣修功德?本經的〈懺悔品〉與〈讚歎品〉,有詳盡的說明;般若道中怎樣修學智慧?本經的〈空品〉,明白的告訴我人。但是有人問道:專修功德智慧二門,怎麼會得三身果德?因為,所修的功德,不是二乘所行的,所修的智慧,不是凡夫所行的;不是凡夫所行的智慧,雖長期在生死中,而實不住於生死,不是二乘所修的功德,雖可證入寂滅涅槃,而實不住於涅槃。不住涅槃,就得應化二身的功用,不住生死,就得法身的究竟清淨。還有,諸功德行修成就的時候,就得遠離業障,業障遠離,隨順眾生的機宜無礙自在,即有化身的顯現;諸智慧行修成就的時候,就遠離煩惱障,煩惱障離,就與諸法的真理相應契合,而有應身的顯現;二障既離,由二障所感的果報阿黎耶,自然就息滅不起,到了這個時候,清淨法身之體,就徹底的顯現。由上所說,可知欲得佛果三身,必須本諸功德智慧而修。
功德智慧的修成,首要是滅惡生善,而這滅惡生善,即為本經的勝用。勝用,就是殊勝功用。釋迦牟尼無論說什麼經,都有他的功能作用,假定沒有勝用,說既沒有意義,聽也沒有意義,所以了解了本經的宗要,還要了解本經的勝用。依天臺智者大師說,本經是以『滅惡生善』為其勝用的。能滅惡,就是顯示它的力量,能生善,就是顯示它的勝用,而學佛者的本旨,就在滅惡生善。一個學了佛的,惡不能滅,善不能生,一切還是那個老樣子,怎能得到佛法的利益?觀察一個佛法行者,得不得佛法受用,就看他是不是已能滅惡生善?
從何可以證明本經是能滅諸罪惡的?從何可以證明本經是能生諸善法的?這還是從〈懺悔〉以下的三品來說明。最高佛果所得的智慧是一切種智,而這果位上的一切種智,是由無量功德之所莊嚴的,所以一定要修功德。由修功德而成就的一切種智,能拔除一切的痛苦,能給與一切的快樂,苦樂都是在果報上說的,苦不自苦,由惡業而感苦,樂不自樂,由善業而得樂,這是大家所知道的。惡業的創造,由於貪瞋癡的三毒發動,要想不受生命苦果,首要解決惡業根源,否則的話,不受苦是不可能的。然而怎樣始能根絕苦果根源?這就是要懺悔無始來的罪惡,因為已造成的罪惡,只有懺悔始得清淨,如不懺除淨盡,總歸要感果的,所以佛在〈懺悔品〉中,特別指示我們如何懺除罪惡。樂果是由善行來的,而善行的修成,自有各種行門,本經則以讚嘆佛的功德為最大善行,如〈讚嘆品〉說:『過去有王名金龍尊,常以讚嘆讚嘆去來現在諸佛』。普賢十大願的第二願,就是『稱讚如來』,所以讚佛的功德是很大的。學佛的人,如常讚嘆佛法僧的三寶,仰仗三寶的威德慈光攝受,就可生起一切善法。『三寶功德,難盡讚揚』;『三寶功德,嘆莫能窮』。由於我人的讚揚,引發別人的生信,發心歸依三寶,修學一切佛法,所以佛說〈讚嘆品〉,是能生諸善法的。懺悔與讚嘆,各有其勝用,不過,一就滅惡的立場講,一就生善的立場講,但這是一往而言,實際來說,生善可以滅惡,滅惡自然生善,彼此有著相互影響的,是以〈懺悔〉與〈讚嘆〉二品,都有生善滅惡的功能。
但滅惡生善,必須透過第五〈空品〉,如不通達空義,不特惡法不能除滅,所生善法亦不清淨,是以天臺智者大師說:『懺不得空,惡不除滅;讚不得空,善不清淨』。由此可以想見〈空品〉,是能雙導滅惡生善的。在此,不免仍然有人要問:善惡都是現實存在的,為什麼定要透過空性?關於這個,須加說明:吾人所有的一切罪惡,都是從自己的內心所創造出來的,現在想要懺除一切罪惡,還得從自己的內心懺悔起,否則的話,罪惡是懺悔不了的,所以說『罪從心起將心懺』。然到怎樣的程度,方可算是將罪懺除?這要在懺悔的過程中,逐漸逐漸將心寂滅下去,不再在三毒煩惱方面兜轉,其罪自然就被消亡,所以說:『心若滅時罪亦亡』。等到『心亡罪滅兩俱空』的時候,『是則名為真懺悔』。懺悔罪障,可說這是最重要的懺法。因為了解了能造所造的無自性空,不起戲論顛倒,那就不起愛、取等惑業,得到清淨、解脫,所以說:『空即無生,是大懺悔』。假使懺悔而不了解罪性本空,一切罪惡是消滅不了的。眾生無始來所造的罪惡,假使有體積而有實自性的話,將它堆積起來,須彌山不能比其高,你要一個個的懺悔,怎麼懺悔得了?因為眾罪自性本空不可得,如以智慧透視觀察,對它有這樣一個正確認識,眾罪如霜露一樣的歸於無有,不然,其罪惡性仍然存在,一定是要去感受苦果的。罪性本空,這在理論上講,一點是不錯的,但若不正確的了解其空不可得,以為罪性既然本空,造惡沒有什麼關係,何不索性多造些惡?假定這樣,那就糟了!
讚佛讚法讚僧以及各種隨喜讚嘆,都可生長一切善法功德的,但這所生善法,必須透過空性,方可算為清淨,方成無漏善法,假定不了解空,生長諸有善法,固然不成問題,但都屬於有漏善法,其中含有染污的成份,不得算為清淨善法,最多不過獲得人天的有漏果報而已。要想以此成就佛果位上的大菩提大涅槃的果德,是不可能的。但佛學的目的,在於二轉依果,在於一切種智,不是為求人天福報的。然這都要無漏善法功德之所莊嚴才行,所以所修一切善法,必須透過空性而成為清淨的,不清淨的善法,是不能莊嚴佛果的。怎樣是透過空性的善法?怎樣是不透過空性的善法?舉布施來說:發心布施,自是功德善根事,如不了解布施的空寂,執著有實在的能布施的人,執著有實在接受布施的人,執著有實在所布施的東西,所謂三輪不空,所得功德,就不能成為清淨無漏的。假定在布施時,了解沒有能施、所施、施物的實有自性,所謂三輪體空,不著相而行布施,那所得的功德,即為清淨無漏,而且無限無量。無相布施,是指空相應的布施,是通達能施所施畢竟無自性的布施。不但布施如此,持戒、忍辱、精進等的一切善法,都應與空相應,才能成為成佛資糧,才能莊嚴無上菩提。假定不是這樣,不但善不清淨,功德亦復很少,且為有限有量!
如上分別,證知懺悔要了解空,讚嘆也要了解空,唯空可以雙導滅惡生善,假使不經過空的陶鍊洗革,惡既不能滅除淨盡,善亦不能清淨無染,所以空品極為重要。
三 本經經題的略釋
本經名為《金光明經》:金光明三字是別題,經之一字是通題。通題的經字如常說,現在略釋金光明三字的別題。
佛經經題的安立,本有七種立名不同,本經於七名中,屬於那種立名,古德有不同的說法:有的認為金光明三字是法非譬;有的認為金光明三字是譬非法。然從多數而言,現我仍然根據單喻立名來講。
譬喻,在佛法的說明上,佔有很重要的地位。如一個甚深的道理,當你橫說豎說,都沒有辦法了解時,往往因用淺顯的譬喻,而忽然的了解過來。以喻顯法,不特無智的人需要,就是有智的人亦復如此。《法華經》的〈譬喻品〉,在舍利弗請說因緣後,佛陀告訴舍利弗說:『今當復以譬喻更明此義,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方便品〉中更明白的說:『過去、現在、未來所有諸佛,皆以無量無數方便、種種因緣、譬喻言辭而為眾生演說諸法』。由此就可以知道,譬喻是很重要的。譬是比譬,喻是曉喻,即是譬以其他的事情,使人易於曉喻,謂之譬喻。本經金光明三字,以之譬喻法時,古德將它從三方面來說明,現略分別如下:
一、譬佛果三身:不論是過去、現在、未來的大乘佛法行者,凡證得最高無上佛果的,必然都具有三身。關於三身,通常所說的是法身、報身、應身,或如唯識學上說的自性身、受用身、應化身,但本經所說的三身,則是法身、應身、化身。如真諦三藏所譯《金光明經.三身品》中云:『一切如來有三種身,菩薩摩訶薩皆應當知。何者為三?一者化身,二者應身,三者法身。如是三身攝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所以本經所說的三身,不同一般所說的三身,我們不可不先有個認識。
什麼是法身?依諦譯《金光明經》說,可以名為法身的,唯有諸佛所有的如如如如智。這是本來真實有而為滅除一切煩惱等障所顯的。如世間的金子,其體本有真實,儘管仍在金鑛之中,只要將其開發出來,予以陶冶錘鍊,金體就可顯現。法身的本有真實以及從煩惱蓋覆中顯現出來,也是如此,所以特用金這東西譬喻法身。
什麼是應身?依諦譯《金光明經》說,這是本於如來相應的如如如如智的法身而現的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並且項背具有圓光的,名為應身。如世間的光亮,能夠照耀一切,能應任何不同場所而無所不照的,應身也是如此,所以特用光亮譬喻應身。
什麼是化身?依諦譯《金光明經》說,如來在因地中修行而得自在,因為得自在故,所以到了佛果位上,就能『隨眾生心,隨眾生行,隨眾生界,多種了別,不待時,不過時,處所相應,時相應,行相應,說法相應,現種種身,是名化身』。化身,換一句話說,就是隨類現化,你是怎樣的身份,佛就現出怎樣的身份,來化度你。如世間的明度,能夠徧益一切,所以譬喻化身。世間的人們,如長期的生存在黑暗中,其生命一定是很悲慘的,因而為人沒有不希望得到光明的。以佛法說,三界就是個大黑暗,所以佛陀隨類化身到這世間來,利益人群及諸眾生。
二、譬涅槃三德:證得無上大覺的佛陀,具有菩提涅槃二轉依果,而佛所證的涅槃不同於聲聞所證涅槃者,即佛涅槃果上,具有法身、般若、解脫的三德。三德之說,出於《大涅槃經》,而為真常大乘所樂說者,現略喻說如下:
法身為佛的本體,以常住不滅的法性為身,所以名為法身。而此法身,《涅槃經》說,具有常樂我淨的四德。現在以金譬喻法身,即因金有四種殊勝的特質:一、金的顏色,不論在什麼時候,都是黃黃的,常常時,恆恆時,沒有變化,法身也是如此,所以如常。二、人生在世,貧窮是很苦的,但若有了七寶之一的黃金,立刻就會使人大富大貴起來,享受人間所有的快樂,法身也是如此,所以如樂。三、世間的黃金,可作種種不同的莊嚴具,時而作成這樣,時而作成那樣,轉變自如,無礙自在,法身也是如此,所以如我。四、黃金的自體,是清淨無染的,不論遺落在什麼染污的地方,總是保持自體的清淨,絕不會隨染污而染污,法身也是如此,所以如淨。金的四種特質與法身的四德相契,所以以金譬喻法身。
般若德,是能如實覺了諸法相的智慧。般若智慧,有兩種功用:第一能夠照萬有諸法的真相,諸法本來是怎樣的,般若能如實的照了它是怎樣;第二能夠除去眾生的愚癡黑暗,眾生所以不能如實的了解萬有諸法,就因缺乏般若智慧。光,如太陽光,凡是光都是從發光體送出來的,太陽是發光體,所以名光。光有照了與除暗的兩種功用,所以以光譬喻般若德。
解脫德,是遠離一切繫縛而得大自在者。眾生在現實世間,所以受到種種束縛,不得自由自在,根本原因在於惑業的纏繞。學佛到了惑盡業空,就得無累自在。明與光不同,依佛法的論典說:『月、星、火藥、寶珠、電等諸焰名明』。如月亮,本來沒有光明的,我們所以見到月明,不過是太陽的反射作用而已,所以佛法稱他為明。明有兩種特色:第一是沒有黑暗,因為明與暗是敵體相反的,有明就沒有暗,有暗就沒有明,兩者絕對不能並存的。第二是可以達於廣遠,即明出現的時候,能及於遙遠廣闊的空間,使人本於明亮而行,不致有喪身失命的危險!涅槃所有的解脫德,消除一切眾患,再也沒有生死界中的種種束縛,所以以明譬喻解脫德。
三、譬三因佛性:三因佛性之說,出於《大涅槃經》,與上所說三德,有著密切關係。㈠、正因佛性,是指離一切邪非的中正真如,依於這個,將來就可成就法身的果德。㈡、了因佛性,是指照了真如之理的智慧,依於這個,將來就可成就般若的果德。㈢、緣因佛性,是指緣助了因,開發正因的一切善根功德,依於這個,將來就可成就解脫的果德。因此可知涅槃三德,是由三因佛性之所成就,假使沒有三因佛性,亦即沒有涅槃三德。三因與三德,在真常大乘,有其重要意義,雖說唯識性空,很少談到這個,但天臺家圓教,卻時常的論說。本經經題叫做金光明,不特譬喻涅槃三德,亦譬三因佛性,所以現在將之對照簡單說明如下:
為什麼以金譬喻正因佛性?金的自體,本來有的,不是後來成的,所以喻如正因佛性。因為正因佛性,亦是道前本有的,不是後來修成的,本有的正因佛性,為天魔外道所不能破壞,如土內的藏金,其性是不改的。
為什麼以光譬喻了因佛性?光是現在才開始有的,並不是原來就有的,所以喻如了因佛性。因為了因佛性,亦是到了修道之中,對緣起修,功能才會開始生起的,並不是其體本有的,所以望於果德,名為了因。
為什麼以明譬喻緣因佛性?明是顯示沒有黑暗的意思,所以喻如修道以後直至於果的緣因佛性。因為緣因佛性,是屬所修的一切功德善根,可以資助覺智,開顯正性,猶如耘除草穢,掘土金藏,所以名為緣因佛性。
正講
甲一 序略說意
乙一 表今略說
本經的宗要勝用,譯傳簡史,經題意義,上來已都略為解說,從今晚開始,正式解釋〈空品〉經文。
『空為佛法的特質所在:不問大乘與小乘,說有的與說空的,都不能不說到空,缺了空就不成究竟的佛教』。所以佛教所說的空,是貫通一切佛法的,不可說這一部份經典講空,那一部份經典不講空,亦不可說這一宗派講空,那一宗派不講空,空是大家都講的,只可說空義講有淺深不同,絕對不可說佛法行者不講空的,這請大家需要首先知道的。
因為全部佛法都是講空的,所以本品開頭就說「無量餘經,已廣說空」。這裏說的無量餘經,顯示從展轉傳來的《阿含》直至廣明空義的般若,所有大小經典,無有不說空的,所以名為已廣說空。如從義淨三藏所譯『我已於餘甚深經,廣說真空微妙法』兩句頌文來看:甚深經,古德指為《深密》、《楞伽》、《般若》等諸大乘經,其實凡是說空的,都可稱為甚深經。空義在其他的經典,既然已經廣為宣說,現今在本經的〈空品〉,當然只有略為解說,所以說:「是故此中,略而解說」。異譯說的『今復於此經之內,略說空法不思議』,其意是一樣的。所謂廣說,如通常說的十八空、二十空、二十四空,廣明有無內外一切法悉皆空寂。所謂略說,即本經簡單而扼要的說為生法二空。
講到廣略,佛陀說法,本有二門,有時說略,有時說廣,而此廣略二門,如果要詳細分別,還可作為四句:㈠、名略義廣,如本經說的生法二空,從名詞上來講,這是很簡略的,只是生空與法空而已,但從它所包含的意義說,卻是很深廣的。因為生空所指的眾生,不唯指一般凡夫眾生,就是最高無上的佛果,亦屬於眾生之類,如《大智度論》說:『眾生無上者佛是』,即是指此。同時,法空所指的諸法,不唯指眾生分上的五蘊,就是佛果位上的五蘊,亦在法的範圍之內,因被稱為色解脫,受想行識解脫的,所以《大智度論》說:『法無上者涅槃是』,即是指此而言。㈡、名廣義略,如諸大乘經中所說法性、法界、實相、實際、真如、如如、勝義、空性等,有很多不同的名稱,所以說為名廣。可是究其實際的意義,雖有各別不同的詮說,但實同顯諸法真理的一義而已,所以說為義略。㈢、名略義略,如諸經論常常說的唯一空字,不論是名是義,都是很簡略的,所以說為名義俱略。㈣、名廣義廣,如般若等經說的十八空,二十空,二十四空等,不論就名來看,就義予以分別,都顯得極為詳細,所以說為名義俱廣。本經下文說的『五陰舍宅,觀悉空寂』,是指法空說的,所說『何處有人及以眾生』,是指生空說的。因此,本經〈空品〉,雖然說空,但未詳細的說種種空,只是略說生法二空而已。在四句分別當中,屬於名略義廣的一句。什麼叫做生空?什麼叫做法空?關於二空的意義,到下經文再為詳說,現在暫且不說。
乙二 釋略說義
空義本是甚深最甚深的,照道理上講,應為眾生詳細的宣說,為什麼於此經中只是略而解說?略說的意趣,在這六句頌文,佛陀特為點出。大悲佛陀,不論什麼時候,為諸眾生說法,都要觀察眾生接受的程度如何:能夠接受深的,就為之說深法,不能夠接受深的,就為之說淺法,能夠接受廣的,就為之廣說,不能接受廣的,就為之略說,所以佛陀說法,不是隨自心意,要怎樣的說就怎樣的說,而是必須顧及眾生的程度的。佛在本經所以略說二空,因為觀察到「眾生根鈍,尠於智慧」,由於根鈍慧淺,「不能廣知無量空義」,逼不得已,所以在「此」金光明的「尊經」之內,只好「略而說之」,免得眾生接受不了,反而不能獲得法益。從這點說,可見佛陀的悲心深切,處處為眾生設想,事事為眾生利益,所以佛的恩德難思難議。
為利鈍根作廣略說,不可一概而論,所以需要再加分別。如來說法,具有教理兩方面:約能詮的言教或廣或略,分別眾生根性的是利是鈍,依於向來所說是這樣的:詳細又詳細的說明,這是對鈍根眾生說的,因為鈍根眾生,由於智慧缺乏,若不對他說了再說,他是沒有辦法了解的,所以廣說是為鈍根。假使略為一說,就能明白所說的是什麼,這是利根眾生,所以略說是為利根。若約所詮義理的廣略,分別眾生根的利鈍,那就與上剛剛相反:對諸法的義理,發揮了又發揮,詳詳細細指示,這是為的利根眾生,因為上根利智的眾生,不論你怎樣為他廣宣義理,他都能夠接受而有所契入的,所以廣顯是為利根。假使略示義理,必然是為鈍根,因為根鈍慧淺的眾生,不能接受深廣的義理,如你對他作深廣無涯的顯示,不特不能使他明白,甚至使他失去追求真理的勇氣,所以略示是為鈍根。還有人說:不管是能詮的言教,或是所詮的義理,凡是廣說廣顯的,就是為的利根眾生,凡是略說略示的,就是為的鈍根眾生。為什麼如此?因利根眾生,智慧深邃,若教若理,縱然廣說,都能總持,至鈍根有情,因尠於智慧,缺乏總持能力,所以只能略為開示。本經說的鈍根,正是指的這類。
其次,有以聞持與開悟,分別廣略與利鈍。意思是說:一聞就得開悟的,是屬利根,如舍利弗聽了馬勝比丘的緣起偈,立刻就體悟了真理,為最明顯的一例。再聞而得開悟的,則屬鈍根,如目犍連聽舍利弗說了兩次緣起偈,然後始得體悟真理,亦為明白的一例。再從聞持分別利鈍:聞一四句偈而不能受持的,如周利盤陀伽,即是鈍根,聞十二部經無有不能受持的,如說佛法大海流入阿難心,即是利根。聽聞本經的當機,只有能不能開悟的機宜,沒有是否可以廣持的機宜,所以本經說不能廣知無量空義,異譯義淨本說『於諸廣大甚深法,有情無智不能解』,就是此意。所以廣略與利鈍,看是從那一方面來分別,不可固定的執持某一方面所說。
乙三 略說利機
於此尊經略說空義,是運用的一種什麼方法?假使沒有適當的方法,仍然不能達到略說空義的目的。佛是不會善說空話的,所以以「異妙方便,種種因緣」,為諸眾生略說空義。方便,這是佛經中常常說到的,如《法華經》有〈方便品〉,《維摩經》亦有〈方便品〉等。方便不是真實,真實就是本於自己所證悟的諸法空性,老老實實的這樣就是這樣的把它宣說出來;方便乃是隨順眾生的機宜,及隨眾生的心意與好樂,作種種不同的宣說,是為佛的方便。方是方法軌式之義,便是善巧便利之謂。又,方是祕的意思,便是行的意思。佛以方便祕巧,本於方法軌式,隨機權說,令眾獲益,是為權巧方便。方便而稱為異妙者,顯示現在的略說,異於過去的廣說,且能契合眾生的機益,使眾生從這略說中,得到說空的利益,所以稱為異妙。異妙方便種種因緣,義淨的譯本,譯為:『以善方便勝因緣』,其義亦同。至於種種因緣這句話的意思,是指下文所說顯示我法二空性的種種事。我法二空,在明空義方面,雖說是很簡略,但若不以種種事顯示其空,眾生仍然不能洞達其空性,所以說種種因緣。
以此異妙方便種種因緣,是為的那類眾生?「為鈍根故,起大悲心,我今演說,此妙經典」。義淨本譯為『大悲哀愍有情故……演說令彼明空義』。著有情深的鈍根眾生,不用異妙方便為之說空,那是始終不能了解空的,由此善巧說空,亦可見佛陀的大悲心重,所以說起大悲心。悲以拔苦為義,眾生著有,必為眾苦所逼,佛陀深知於此,見諸眾生著有,悲心徹骨髓,情不容已的要為眾生說空,唯空可以掃除眾生有執,唯空可越三界而得解脫。大悲佛陀,說法度生,令明空義,原因在此。進一步說:空,不但空有,亦復空無,『空有者,空二十五之塊有;空無者,空二乘之灰無;兩邊清淨,名之為空』。是以空之為空,不論略說廣說,都是有益於眾生的。釋尊在此微妙經典之中,敷演宣說生法二空之義,其根本出發點,實是在於悲心,即使鈍根眾生聽了,亦可從此悟入空性。
「如我所解,知眾生意」者:我是佛陀的自稱,意謂如我所理解所證悟的,知道一般著有的眾生,是都喜歡說略而不願廣聞的。由於眾生心意要求是如此,佛知廣說無益於眾生,略說有利於當機,乃不得不捨廣談而取略說。講到眾生心意的好樂,向來說有三種:樂略、樂中、樂廣。眾生有此好樂不同,佛就不能不適應眾生的好樂,作種種不同的說法,以滿足眾生的所求,這是佛陀的大悲,亦是佛陀的善巧。大悲與善巧,為度眾生不可或缺的兩大要素,所以經中有說:『大悲為上首,無所得為方便』,就是此意。沒有大悲,固然根本不會發心度生,沒有善巧,即使有心救度眾生,亦不能恰到好處的令眾生得益。
甲二 正說空理
乙一 明人空
丙一 五非常門
丁一 無我門
本經〈空品〉全文,分為三大段落,上面已經講了敘略說意的一段,從是身虛偽下,講第二大段正說空理。在說空理中,前說本品所講,主要是我空與法空的二空。現在先講人空,人空亦即人無我的意思。人我,可用種種不同的方法顯示其空,本經則以五非常門,顯示人空之理。所謂五非常門,就是無我、無常、苦、空、不淨。本此五方面,就可將人空的道理,一步一步的顯示出來。下面依於這個次第,先以無我義開顯人空。
「是身虛偽」,這是總標;「猶如空聚,六入村落,結賊所止」,這是喻顯。是身,就是我們的身體,這個身體,在普通眾生看來,總認為是個實在身體,並在這實在身體上,生起一種堅固執著,如是執著,有的經中,稱為身見。身見,換句話說,即在生命自體中,執著有個實在自我。但以佛法觀點來說,根本不承認有眾生所見的實在自體,因為父母所生身原是虛假的,所以說是身虛偽。
猶如空聚的聚,印度原叫聚落,中國譯為村莊。村莊是住人的,如集合很多戶,成為一個村莊。可是現在這個村莊,或因發生戰事,或因遭遇洪水,空無一人居住於此,所以稱為空聚。《阿含經》說:過去有個犯人,犯了國家國法,國王本於國家法律,要處以應得的死罪,犯人得到這個消息,異常恐懼,為求避免處死,乃偷偷的離家逃奔他方,走到半路,經過一個村落,行徧大街小巷,空寂不見一人,心裏這樣在想:我走了這麼遠的路,身心感到異常疲倦,村中既然寂無有人,何不在此休息一夜!當他正在這樣想時,忽然聽到空中有人對他說道:『你不要以為村中空寂無人,正式的百姓雖沒有一個,但卻是盜賊常常出沒之區,假定今晚你在這裏,可能有喪身失命的危險,我勸你還是快快的離開這個空無一人的村莊』!犯人聽了這話,一刻也不敢停的,繼續的向前走去!
這說明了什麼?當知村落,就是六入所組合的身體,逃避國王處罰的犯人,就是指的眾生。眾生在世間,總在魔王的掌握中,不能逃脫魔掌,發心修學佛法,原想逃出魔的掌握,遠離這現實世間,那知在六入村落,卻遇到了魔難,因為六入村落,是結賊所止住的地方。
六入,亦名六根,亦名六處,就是眼耳鼻舌身意的六者。六入是組織有情生命自體的六種要素,每個生命體,不出生理與心理,亦可說是生理與心理的組合。六入的前五入,是屬於生理方面的,最後意入,則屬於心理活動方面,所以六入,簡單說來,為生理與心理的相互配合。
生理與心理相互組合的生命體,猶如一個村莊,所以叫做六入村落。六入的生命村莊,本是空無所有的,亦即是說,沒有眾生所執著的實在自我,所以叫做六入空聚。對這六入空聚,如能真實了解,就可掙脫天魔的掌握,而不再在世間流轉了。因為不知六入村落,是結賊所止住的地方,所以安住六入空聚之中,反而為結賊之所傷害!
結與賊,在佛經中,都是指煩惱說的。眾生有了煩惱,就為煩惱繫得緊緊,不能自由自在的處於世間,所以如結。眾生有了煩惱,所修種種功德善根,常為煩惱之所劫奪,自家不能獲得受用,所以如賊。如此煩惱結賊,怎會止住在六入村落中的?因六入與六境的相接,生起認識的六識,六識發生認識活動以後,對於所認識的六境,本不應貪的而起貪,本不應瞋的而生瞋,本不應嫉妒驕傲的而嫉妒驕傲,貪、瞋、嫉妒、驕傲,是為煩惱結賊。一切煩惱結賊,常活動於生命內在,所以很多發心修行的人,每每在六根門頭敗退下來,如了解六入空無自性,不使煩惱結賊在六入村落活動,就可遠離六入村落,繼續不斷的向解脫大道前進,達到學佛所追求的目的!
組成生命村落的六入,我們不要把它看得太簡單了,因為生死流轉與涅槃還滅,其關鍵都在六根。六根,是發生認識的根源:如認識這個那個,必須透過六根機關,然後方可有所認識,假定不經六根門頭,認識作用無法現前,問題在於認識的正確還是錯誤。透過六根而產生的認識作用,假定是顛倒錯誤的,就會從此生起煩惱,造諸罪業,而流轉在生死中,受諸苦痛;假定與理智相應而正確無謬的,不在所認識的對象上,生起不必要的煩惱,就會由此截斷生死之流,而趣向於涅槃解脫,以是可知六入關係於我們生命的昇沉很大。佛在《阿含經》中,一再的要諸比丘,『守護六根』,原因就在於此。如修行時,眼為色塵所轉,耳為聲境所轉,那你修行,無論如何,是修不好的,假使時時守護六根,不為一切外境所動,煩惱結賊亦就無可如何。所以六入村落,結賊所止的兩句話,我們需要特別注意!守護六根為什麼是修行最重要的條件?中國有兩句俗話說:『眼不見,心不煩,耳不聽,心不惱』。很多煩惱都是從見色聞聲中來的,為了不為結賊所害,所以對於六根的活動,必須給予嚴密的注意。
組織有情生命自體的六入,一一各住自性,彼此不能相知,所以說「一切自住,各不相知」。明白的說:眼根住於眼根的自性,不能了知耳根等的自性,耳根住於耳根自性,不能了知眼根等的自性,乃至意根住於意根的自性,不能了知前五色根的自性。為什麼如此?因在凡夫位上,六根未能互用,所以各不相知。這是就六根的本身講,若約所知的境界說,同樣是各緣自己的境界,不能彼此互相相緣,因而亦可說為各不相知,其義分別如下:
「眼根受色」,這是說明眼根與色塵的關係。意謂生命體上的眼根與客觀外在的色塵,彼此互相接觸的時候,眼根即能接受外在的色塵境界。受是領受,如人送禮物給我們,我們將它領受下來,名之為受。外在的色境,送入到眼根裏來,眼根立刻將之領受下來,了知所送來的外境,是黑還是白,是長還是短,是青還是黃,是方還是圓,所以說眼根受色。
「耳分別聲」,這是說明耳根與聲塵的關係。意謂生命體上的耳根與客觀外在的聲塵,彼此互相接觸的時候,耳根即能分別外在的聲塵境界。聲音本來是有很多不同的,但均為耳根之所分別。不論那種聲音,一旦傳入耳根,立刻就可分別它是從有情身中發出來的,抑或是從自然界中發出來的,同時亦可分辨出這種聲音,是悅耳好聽的,還是刺耳不好聽的,所以說耳分別聲。
「鼻齅諸香」,這是說明鼻根與香塵的關係。意謂生命體上的鼻根與客觀外在的香塵,彼此互相接觸的時候,鼻根立刻就能齅出它的香味如何。諸香,顯示香塵境界有多種。因為佛法說香,香的固然叫香,臭的亦名為香,前者叫做好香,後者叫做惡香。這兩種香的分別,就在看他是否有益於身心;有益於身心的是好香,無益於身心的是惡香,若好若惡,鼻根都能分別,所以說鼻齅諸香。鼻根的作用,佛法說齅香的,其實人類的鼻子,不但具有齅香的作用,同時還有一種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呼吸,現在人稱鼻根為生命之窗,即是這個意思。門窗的窗,是通空氣的,生命之窗,亦是呼吸空氣的。我們常說:三五天不吃飯,不致有生命危險,但三五分鐘或十數分鐘,呼吸不到空氣,那就要死亡,所以說鼻為生命之窗。
「舌嗜於味」,這是說明舌根與味塵的關係。意謂生命體上的舌根與客觀外在的味塵,彼此互相接觸的時候,舌根立刻就可嘗嗜出其味如何。味是滋味,吾人吃的東西,各有它的滋味,但滋味的鹹淡、酸甜、苦辣,不是眼見,鼻齅所能知的,必須以舌嘗一嘗,然後才能分辨出來,本經說嗜而不說嘗,嗜是一種嗜好,如說某人嗜好辣味,某人嗜好甜味,各有嗜好不同,所以說舌嗜於味。
「所有身根,貪受諸觸」,這是說明身根與觸塵的關係。意謂生命體上的身根與客觀外在的觸塵,彼此互相接觸的時候,身根立刻就貪受著所有諸觸。諸觸,顯示觸不是一種,是有很多的,通常一般說有十一種觸,就是能造的地、水、火、風四觸及所造的滑、澀、輕、重、冷、饑、渴七觸。這十一觸,是身根所取的境界,與觸心所的觸是不同的。上來所說眼耳鼻舌四根,只是身體上的某一部分,現在說的身根,則是徧佈於整個生命體上的,所以觸頭觸足都有所覺。任何一種觸,當其與身根相接時,身根如感覺滿意,就領受它,且對之生起貪著,所以說所有身根,貪受諸觸。
「意根分別,一切諸法」,這是說明意根與法塵的關係。意謂生命體上的意根與所緣的一切諸法,彼此互相接觸的時候,意根對於一切諸法,立刻能夠善予分別,知道這是什麼,那是什麼。意根為內心的活動,世出世間,有漏無漏,有為無為,有情無情,所有諸法,無不在意根的分別中,所以說意根分別,一切諸法。
以上所說六根,可以歸納起來,成為二根:即前五根名為色根,後一意根名為心根。色根是物質性的,佛經通常分為兩種,就是淨色根與浮塵根。淨色根,又名勝義根,是由清淨四大組織所成,很微細微細,而為肉眼之所不見的,雖為肉眼所不見,但發生見色聞聲作用的卻是他。浮塵根,又名扶根塵,是由色香味觸四塵組織所成,而為肉眼所能見的,它的功用,在於扶持淨色根,保護淨色根,而其本身虛浮不實,不能發生見聞的作用。淨色根,現代生理學上,叫做感覺神經,感覺神經斷了,即不能見色聞聲,佛法說淨色根壞了,不再能夠見聞,其道理是一樣的。扶根塵,現代生理學上,叫做感覺器官,感覺器官縱然受損,但無礙於見聞,佛法說扶根塵壞了,見聞的功用仍在,也就是這個意思。可見佛法所說的色根與現代生理學上所說的感覺,是相通的。心根,是精神性的,為認識的源泉,一切認識由此而來。至於色根與心根間的相互交涉的關係,說來麻煩,略而不論。
「六情諸根,各各自緣,諸根境界,不行他緣」,這是明六根的各緣自境。眼等六者,中國有多種不同的翻譯:或譯六入,入是相互交涉的意思,即根與境的交涉,如塵入根,根亦入塵,是名為入。或譯六處,處是出生門的意思,即根與境的相觸,而生起認識的作用,是名為處。或譯六根,根是生長義,與處的意思相似。或譯六情,羅什三藏在《中觀論》中,亦譯為六情,情是情識的意思,這因六根與六境相涉,有生起六識的功能。同時,六根和合是有情的自體。眼等五根取外境;意根取內境,他就是情,能徧取五根。五根與意根,有密切的關係,五根所知的,意根都明白,有了意根,才有五根的活動。六根中意根是重心,所以就譯為六情。如是眼等六情諸根,各各只能緣自境界。分開來說:眼根只能緣他自己的色塵境界,不能緣於其他的諸塵境界,耳根只能緣他自己的聲塵境界,不能緣於其他的諸塵境界。乃至意根緣於自己的法塵境界,不能緣其他的諸塵境界。同時,他根不入此塵,此塵不入他根,所以說不行他緣。但這是就凡夫位上說的,到了聖者位上,六根能夠互用的時候,諸根不但能各各自緣,亦復能夠行於他緣,此根入於彼塵,彼塵入於此根,再也沒有根塵的相礙了。
丁二 無常門
上面四頌半,從無我門顯示六根中沒有實在自我;此中五頌,則從無常門顯示六根中沒有實在自我。我之所以為我,如平常說,一定要具有永恆性,常常都是如此的沒有變化,始有稱為我的資格。假定一樣東西,生滅變化不停,怎夠資格名之為我?所以現在特約生滅無常,顯示無我的道理。
「心如幻化」,這是指出心識的不真實,所以義淨譯為『識如幻化非真實』。每個有情的生命內在,都有心識的活動作用,但此活動不停的心識,是如幻如化而沒有他的真實自性的,因為心識的生滅變化,比所見的物質性的東西,還要來得明顯。如所見的講桌或講堂,昨天見到是這樣,今天見到還是這樣,雖然它在不斷的變化,可是在我們的認識上,總不覺得它有怎樣大的變化,但心識的迅速生滅變化,只要我們稍為反省一下,立刻就發覺它的無常生滅,所以心識這東西,不能誤認它是常住,而應視為如幻如化。如幻,佛經中常常舉它顯示諸法的非實。如變魔術的幻師,幻出猴子、兔子等,小孩見了,以為是真的猴兔,因而對之生起喜樂,但在大人看來,了解魔術師變幻出來的,根本沒有實在的猴兔可得,因而也就無歡喜之情。心識的如幻如化,也是如此,眾生不了解它的幻化性,以為是實在的,並且隨其心識所轉,生起種種不同的貪求,但在諸佛菩薩大人看來,了知心識原是如幻如化,不論它奔馳於任何境界,都不會在上面生起貪著,所以說心如幻化。如幻如化的心識,眾生既沒有了解,於是就「馳騁」於「六情」之中,「而常」常的「妄想分別諸法」。馳騁六情,意表心識發生活動作用,一定透過六根才行,如馳騁於眼根,眼識作用就生起,乃至馳騁於意根,意識作用就生起。生起的諸識,對所緣的諸法,常常妄想分別,或生起貪求,或生起瞋怒,或生起其他種種妄念,所以義淨譯為『依止根處妄貪求』。
「猶如世」間上的「人」犯了國家的國法,為了逃避國法的制裁,獨自「馳走」到一個「空」無人住的「聚」落地方去,可是這個聚落,雖屬空無人住,但卻是盜賊出沒之區,逃避國法的世人,假定不在空無人住的聚落停留下來,當然不會發生危險的,因為要在這裏過宿,晚上盜賊來到空聚,見有外人居住於此,恐他報告政府,於是就將他殺害。其人所以被害,病在愚痴無知,只知逃避國王,不知躲避盜賊,因而為賊所害。世人喻如心識,空聚喻如六根,六賊喻如煩惱,或者喻如六塵。六根組合的生命體,本是空無自性的,但在眾生位上,常有煩惱賊的來去,或有六塵賊的出入,馳走於六根空聚的心識,不知其中有諸盜賊,要想依止六根門頭,妄想分別一切諸法,於是所修功德法財,終為「六賊所害」,眾生所以被害,根本原因,還是在於「愚」痴,「不知」在六根空聚中,遠「避」依於六根而有的六賊。
六處和合的生命體,所以喻如空聚落,因從有情的自體,直接辨析其空無有我,佛在《阿含經》中,大都是在處法門中顯示的。如經說:『比丘:諸行如幻如炎,剎那時頃盡朽,不實來,不實去』。本於這個來看,可知六處諸行,原是如幻假有,亦即是空寂的、無自性的緣起,根本沒有實在自我可得,假使要隨順世間說有一個我,那也不過是如幻假我,而此如幻假我,就是空寂無我之理。眾生不了解這是假名緣起的因果,在這因果相續的緣起上,執有常恆自在之我,而我法卻在世俗緣起的因果中,顯出第一義真空,告訴我們沒有常恆自在之我。《雜阿含》說:『眼生時無有來處,滅時無有去處,如是眼不實而生,生已盡滅,有業報而無作者。此陰滅已,異陰相續,除俗數法……俗數法者,謂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所以有情的生命果報,只是即空的緣起,要想在這裏面,找個實在的自我,無論如何是找不到的。眾生在這裏面,妄想執著有個自我,實是眾生的顛倒。和合的生命內在,沒有實在的自我,所以猶如空聚。進一步說,不特組合的生命沒有自我,就是六根的一一自體,亦沒有一個自我可得!如眼根是能見的,假定以這能見的眼為見者我,那就大錯了!因為眼之所以能見,是由各種條件和合才能見的,於中缺少了任何一個條件,就不能見,所以眼根沒有一實在的能見者!
上面一再分析有無自我,這與我們修行有何關係?說來關係是很大的:對於世俗緣起因果,假定不了解它的無自性空,就將在六根組合的生命果報上執有實在自我,有了這個實有自我的妄執,就要造種種的有漏業而流轉在生死中;假定透徹了解六根組合的生命內在,沒有實在自我可得,則我們無始來的生死大問題,就將從此迎刃而解,所以佛陀特別不厭其詳的開示六入無我的道理,修學佛法的人,唯有突破六入自我的妄執,通過六入空無的聚落,始能得到佛法的利益,不然的話,生死問題,是不能解決的。因此,對於六入空聚的無我教授,我們需要特別注意,不要被六入空聚之所欺騙,不要依止根處妄想貪求,以免為六賊之所傷害!
如幻如化的「心」識活動,不是自己要怎樣活動,就可以怎樣活動的,必須「常」常的「依止六根境界」,然後方可發生活動作用。《阿含經》中有說:『二緣生識』。二緣就是所依之根與所緣之境,根境和合而有識生。義淨譯為『託根緣境了諸事』,也是此意。經文說的六根,就是所依;境界,就是所緣。活動的心識,如果不常依止根境,怎麼會得立刻對境,立刻就有所認識?因為立刻就有所認識,所以證知心常依止根境。《智度論》舉耳識說:『根不壞,心欲聞,復有聲,眾緣和合故得聞』。因此,見色聞聲等,都是由於眾緣和合的關係,而六根與六境,則尤為產生六種認識的兩大主要條件,如缺少了任何一個條件,心識都不得生。生起的心識,既是由於眾緣,所以如幻如化。
如幻如化的心識,依於眾緣生起後,「各各自知」自己,在於「所伺之處」:如眼知道自己在所伺的眼根之處,而「隨行」於「色」塵境界,耳識知道自己在所伺的耳根之處而隨行於「聲」塵境界;鼻識知道自己在所伺的鼻根之處,而隨行於「香」塵境界;舌識知道自己在所伺的舌根之處,而隨行於「味」塵境界;身識知道自己在所伺的身根之處,而隨行於「觸」塵境界;意識知道自己在所伺的意根之處,而隨行於「法」塵境界。是以眼了別色,耳分別聲,各各都是伺守著自己本有的崗位,決不超出自己的範圍以外去活動,正因為各有所伺在處,不能至於其他的所在,所以彼此間的關係,從來沒有互相相濫,也就因為如此,所以各不相知。
「心處六情」等,是說如幻的心識,在六情諸根之中,時出時入,沒有一刻兒暫停的。「如鳥」在空中飛來飛去,本是自由自在的,要飛到東就飛到東,要飛到西就飛到西,所以義淨譯為『如鳥飛空無障礙』。可是飛翔自在的鳥兒,一旦「投」入張設的羅「網」中,那就再也不能自由自在的在空中飛來飛去,因為被網羅所網住了!但是眾生,不論人類抑或鳥獸,都是不願就這樣失去自由的,所以投入網羅中的小鳥,或在這兒用嘴啄一啄,或在那兒用嘴啄一啄,希望啄出一個洞來,飛出羅網而自由自在的翱翔於空際。可是周而復始的啄一捨一,無論怎樣,總是逃不出羅網,因而從此失去自由。此中鳥喻心識,羅網喻以六根。吾人的一念心,本是自由自在,所謂盡虛空徧法界的,現因投入六情諸根羅網之中,或時在於眼根,或時在於耳根,乃至或時在意根,為其六情所縛。因為「其心在在」處處,「常」常「處」於「諸根」,為諸根之所範圍,不能超出它的範圍以外去,所以其心不得自在。超出諸根範圍以外去活動,雖則說是不可能,但在諸根範圍以內,藉此諸根作所依處,卻一時一刻沒有停息的奔馳。識處於眼根,則馳「逐」於色「塵」,乃至處於意根,則馳逐於法塵,絕對「無有」一時可以「暫捨」的。如投入羅網中的小鳥,羅網以外雖沒有辦法飛行,但在羅網的範圍以內,仍可飛來飛去的,無時或停。總而言之,吾人的一念心識,對於諸法尋思分別,無時或息,所以義淨譯為『於法尋思無暫停』。
丁三 空門
心如幻化下五頌,是從無常門顯示六根中沒有實在自我;此中兩頌半文,則從空門顯示六根中沒有實在自我。六入村落,所以猶如空聚,即因生命自體,根本就是空的,如生命體原來非空,則現在不論用什麼方法,亦不能令其空無有我。因為是空,所以無我。五非常門明人無我,空門可說是很重要的一門,如不了解空,決不能通達無我。不過佛法所說空,不是什麼都沒有叫空,是說無實自性名之為空,這點,我們首先需要予以切實的體認!
「身空虛偽」的這句,與上無我門所說,『是身虛偽』的一句,其義是差不多的。所不同的:就是前面那句,沒有以空來表達身體無實的道理;而現在的這句,則正式的顯示六根四大和合的身體為空無所有。現實存在的身體,既是空無所有的,要想在這裏面找出一個真實的東西,當然是不可得的。真實的東西找不到,則此和合的生命體,雖則一天到晚好像活潑潑的在活動,但實際身體是虛假不實,並不怎麼可靠的,不說到了相當時候,要歸於消滅無有,就是現實存在的,也經不起什麼打擊。如行路跌了一跤,或為汽車所撞,或為瓦礫所擲,或遇大火大水,身體立刻就會崩潰,所以是虛偽不實的,所謂金剛不壞身,在凡夫的血肉之軀,是不可能有的。
空無所有以及虛偽而不真實的身體,眾生不特不了解其虛偽空無,且錯誤的以為是實有的身體,於是總是想方設法的,維護這個身體,長養這個身體,希望自己的生命體,一天天的增長壯大起來,從小孩一直到大人,可說都是如此的,就是到了長大以後,為了保持身體的健康與強壯,仍一樣的要求長養身體。身體的長養,主要是靠衣食,所以世人終日勞勞碌碌的奔波,無非是為衣食二字,若問為什麼要為衣食奔波,說穿了還不是為了長養身體,使身體始終保持健康與強壯。緣此辦法,從世俗的立場來看,不能說完全不對,因為吾人的生命體,的確要賴衣食維持,才能繼續生存下去,如沒有衣服穿,在熱帶的南方,還不至於成為大的問題,在寒帶的北方,到了冬天,沒有衣穿,不免要被凍死;至於飲食,不管南方北方,可說是每個人所需要的,一個人三五天不吃飯,勉強還可支持,三五十天不吃飯,就不免要餓死,所以衣食是人生所必需的。但站在佛法的立場來說,維持身體,藉假修真,固然有它的必要,不過不可一天到晚的為身體忙碌,甚至為了長養自己的身體,不惜做出人所不應做的事來,那就不對了!有些人,為了身體,時時講究營養,非山珍海味不食,常常計較穿著,非綾羅緞匹不穿,從修道方面來說,不免與佛法不相應了。要知道,身體是「不可長養」的,不論你怎樣的長養它,它總歸是要離你而去的,所以大可不必做身體的奴隸!不可長養,不是說不要穿衣吃飯,而是說粗衣淡飯,能夠維持生命生存就可以了。
很多人不了解這個道理,以為若不注重營養,身體瘦了或者多病,那實是很苦惱的,其實,從修學佛法的立場來說,身體不好,正好警覺自己加功修行,所以佛說比丘應常帶有三分病,俾對自己身體,時時有所警覺,而不致於放逸,因為身體有病,生命無常之感,就會常常湧現,不自覺的感到,不修佛法不行,於是精進勇猛的向著佛道前進,要求早日解脫這個虛偽不實的身體!所以身體瘦弱多病,在修道者的方面來講,不特不是一個不好的現象,而且正是一個最好的逆增上緣!我們從世間方面去看,身體康健強壯的人,大都是傾向於欲樂享受的,你要他依於佛法修行,他總是不肯接受的,在他認為我的身體這樣強健,為什麼這麼早修行?所以身強力壯,是修行的大障!
「無有諍訟」者,諍訟,要有彼此,方可發生,如有兩人,互相諍論一個什麼,到了彼此諍論不下,然後才會發生訴訟,這在世間明白可見的。六入組合的身體,既是虛偽不實,空無所有,還有什麼可以與之諍訟?所以縱對身體不怎麼愛顧,決沒有其他的實在東西,為此來與你發生諍訟,使你不得過去,但這要你了解無有自我才行,如在生命體上,執著有個實在自我,那你如果過份刻苦身體,所執的自我就要來與你諍訟,時時要你多多愛護身體,不可太過虧待自身。世人所以要求長養身體,即因執有自我的關係,假定真正了解身空而無自我,自然就無有諍訟了。佛陀是知道這個的,所以在說明身空不可長養以後,特再開示我們,不要因不長養,而畏有所諍訟!
「亦無正主」者,主是主人翁,亦即是主宰義。眾生不了解六根和合的身體,為虛偽不實,所以執著身體的內在,有個真正的主人翁,在主宰著生命的一切,名為正主。如真有這正主在內,可以說是有所主宰,實際是身虛偽不實,不論在六根或在六識中,想要找個正主是找不到的,所以說亦無正主。《遺教經》說:『此五根者,心為其主』,有人根據這兩句話,就妄執身內有主,其實這不足以證明身內有主的。《遺教經》內所以這樣說,是約最初來投胎的時候,心在諸根之前而來,好像是為主的,其實心並不能控制諸根,怎樣可以稱主?況且心根與色根互相相關,色根離開心根,固然會要崩潰,心根離開色根,亦就無所寄託,彼此相關,五根既不能為主,心識當然也不能為主!
進一步說:五根四大,彼此相違,心識不能為他們調和,亦是感到非常痛苦的,且根大不調發生毛病時,不特肉體上有病,即精神上同樣感到有病,怎麼可以做主?再者,生命肉體,要為五根的組合,而五根的一一根,又為四大組織所成,因此,佛法常說,身體根本就是四大和合而成的,現在不妨在這四大之中,看看找不找到一個正主,假定找到,就可說身體內有主,若找不到,說是身內有主,那是很難令人接受的。
講到這個,先來說明四大構成。四大雖為一切物質的基本原素,但四大本身,還是用其他的條件構成的。依據阿毘達磨論者說:地大具有色香味觸的四微,而純粹的受水大之所控制,在生命體中,並做不得主;水大既能控制地大,似可說水在身體中做主,然而不然,因為水大是由色味觸的三微構成,而受火大之所控制的,火之所以能控制水,以火是熱性,熱度增高,可以使水蒸發,熱度降低,可以使水結冰,一個液體,時而變為固體,時而變為氣體,這完全是由火的關係,所以水在身體之中,不夠資格作主。火能控制於水,身體中的正主,是否就是火大?不是!火大是由色觸二微構成的,而為風大之所控制,如什麼地方發生火災,燒的範圍大小,完全是看當時的風勢大小,風勢大,就燒得多,風勢小,就燒得少,風勢凌厲,消防人員,無法控制火勢,火則為風所制,所以不能做主。然則豈不是風在生命體中做主嗎?不!風由四微中的觸所成的,雖不受其餘的三大所控制,但卻聽命於心的指揮,原來風在生命中的職司主要是為呼吸,而呼吸時大小粗細,是由心來調攝的,證知風大受制於心,不得做生命正主的資格。這樣說來,正主豈不又歸於心?因為心是不由物質性的四微任何一微所成的關係,試問心能不能做主?不能!所造的五根,能造的四大,一旦在身體上發生鬥爭,彼此互相不調和的時候,就會影響到精神(心)上的不安,內心不安而使身體有病,有病的身軀必然影響內心的憂惱,是以四大五根,亦可反轉過來,控制心的活動,使心或憂或喜。如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這是受物質影響的一面;又說『人遇不如意事,則愁眉苦臉』,這是受物質影響的另一面。吾人的心識,既受物質的影響,怎麼可以做生命體內的正主?
生命體內既無真正主人,是則我人的生命是怎樣有的?本經告訴我們:「從諸因緣,和合而有」。任何一個有情的生命體,決不是突突空空出現的,而是由於過去生中無明惑業之因,再加上現在父母的助緣,於是五蘊或六入的和合,就有新的生命出現於世,在這種因緣和合的關係中,如缺少任何一種因緣,新生命都沒法出現世間的。如是從諸因緣和合而有的生命體,是不是極為堅實而不壞呢?佛說「無有堅實」,是虛偽靠不住的,為什麼?因是因緣和合有的,所以義淨譯為『體不堅固託緣成』。根本原因,還是由於無明妄想的發動,造作種種的有漏諸業,而後才有生命的果報生起的,所以說「妄想故起」,義淨則譯為『皆從虛妄分別生』。「業力機關」者,如木頭人的活動,或現在玩的公仔活動,其中都有一個機關,只要我們將那機關一動,或把鍊條一上,那木頭人或公仔,就會活動起來,如果機關壞了,就沒辦法活動。眾生生命的活動,亦有一個機關,這就是業力機關,由這業力機關的發動,我們的生命始能活潑的造作一切,義淨譯為『譬如機關由業轉』,其義更為明顯。生命的活動,既隨業力機關所轉,一旦業力機關壞了(業盡),當然就在世間告一段落而結束其生命。如有發條的公仔,將其發條上了五把六把,到了發條的動力盡時,公仔的活動也就停止。這樣分別起來,可見我人身體,只是「假為空聚」,其中絕對沒有實在自我可得的,所以上文說:『身空虛偽,不可長養,無有諍訟,亦無正主』。
丁四 明苦門
上面的兩頌半,直從身體的自性本空顯示沒有實在自我;此中四頌文,乃從苦門顯示生命體中沒有實在自我。依著我的定義來說,是自由自在而無限快樂的,如果為苦所逼而失去自在之義,是就不得稱之為我。吾人的現實生命體,不論從那方面說,都是有種種痛苦逼迫的,而且每種痛苦來襲時,六根和合的生命體,總覺得有些受不了,既然如此,怎可稱我?所以以苦顯示無我。
從生命的肉體觀察,吾人的身體,是由「地水火風」的四大「合集」之所成立的。如身體上皮骨筋肉毛髮等堅固性的東西,是地大;大小便溺啖吐涕淚以及汗水液體性的東西,是水大;身體上的溫度,是火大;呼吸出入等氣體性的東西,是風大。細細分析這生命肉體,實不出於地水火風的四大。四大的彼此之間,還要相互的合集,然後才能成為一個活潑潑的生命。假定地在一處,水又在一處,火風又各在一處,彼此各自獨立,就沒有身體出現,所以說合集成立。四大合集成立的身體,如果始終彼此調和,也許不會有什麼苦痛,可是事實不然,它是「隨時增減」的。所謂隨時增減,據分位緣起說:有情從入胎後到出胎前,在母胎中,經過五個位次,是漸次漸次增長的,所以名之為增;到了出胎以後,由嬰兒而童年,而少年,而青年,而壯年,以至到了老年時,名之為減。或說火大增盛的時候,水大就減,水大增盛的時候,火大就減;地風二大的互相增減,其理也是如此。因為隨時隨刻有著增減的差別,所以四大之間,經常「共相殘害」。在共相殘害的過程中,由於彼此不休不息的鬥爭,不免有誰為之鬥倒,到了這個時候,我們病苦就生起來了。經說:『一大不調,百一病起』,如果四大不調,各自乖違,就將有更多的病痛產生,你說人生苦不苦?人生是苦,這是經驗之談,亦是事實真相,誰也不能否認,否認也否認不了的。若有人類眾生,以為這個身體是快樂的,無疑那是他認識上的錯誤,佛陀稱這為顛倒。
四大共相殘害的道理,佛恐我們不了解,所以特再舉喻說明:「猶如四」條毒「蛇」,放在同一個木篋或鐵篋中,所以說「同處一篋」。四蛇在籠篋中,失去牠們自由,照理應安安穩穩的過其生活,可是牠們不能安於本份,還是彼此互相吞噬,這條毒蛇要想解決那條,那條毒蛇要想解決這條,就像四大共相殘害一樣。結果,誰也不能得到最後勝利,只有同歸於盡而已。智者大師對這譬喻有這樣的解說:譬如四蛇最初放在篋子裏的時候,就好像我們生命的初生;放進去的四蛇,最初勢均力敵,就好像我們到了壯年,在決鬥中有了互相強弱,就如我們身體上有病,決鬥到最後力竭氣絕,就如我們生命的結束。在爭鬥中感到疲倦而須暫時休息一下,就如我們的四大調和。
當知此中的鐵篋,就是我們的身體,四條毒蛇,就是四大,四蛇力量的交互強弱,就是四大的隨時增減。《大涅槃經》說:虛偽不實的假身為篋,而此假身待於四大的合成,猶如篋內藏著四蛇,篋子壞了蛇就跑了出來,身體崩潰四大也就散滅。還有以業力說為篋的,業篋執持四大,四大就和合不離,如果業盡而謝,四大也就不存。因此可以知道:果報身上的四大,所以這樣的增減,主要的動力,還是由於集業,集業相噬,致令四大增損。
關進篋內的四條毒蛇,實在是不可長養的,因為不論你怎樣的長養牠,甚至天天以肉包餵牠,一旦放出籠去,還是照樣要咬你的;身體上的「四大蚖蛇」也是如此,無論我們用什麼好的衣食長養它,它總是在那裏慢慢吞噬著你,而且終於將你咬死。為什麼會如此?因他們的性質,是各各差別的,所以說「其性各異」。性質不同的四大:風火「二」大,由於性輕,所以「上」升;地水「二」大,由於性重,所以「下」沈。不但上下有這樣的差別,就是諸方亦有這樣的不同,所以說「諸方亦二」。分別來講:地大在於西方,水大在於北方,火大在於南方,風大在於東方。其性各異的四大,不但在空間方面,是有這樣的分別,就是在時間方面,亦可作不同分別:風大屬於春天,火大屬於夏天,地大屬於秋天,水大屬於冬天。東南方屬於陽,所以風火二性上升,西北方屬於陰,所以地水二性下沈。如說東(風)上西(地)沈南(火)升北(水)降,其道理也是一樣的。
「如是」似「蛇」一般的四「大」,前面說過,我們縱然以最上等的衣食長養它,但到最後總歸「悉滅無餘」,而且毫不留情的離你而去,絕對不會因你小心侍奉它,就可『長生不老』的一直生存下去。南方以及現在臺灣,人死火化,經火一燒,四大和合的肉體,真的是悉滅無餘,就是燒成骨灰,亦會為風吹散的,到了那個時候,試問有什麼為我們所有?真是所謂:『萬般帶不去,唯有業隨身』而已。講到這裏,所謂人生,究竟有什麼意義?任你在世有多大的智慧、福報,但到頭來不免一死,古德說:『公道世間唯白髮,富貴頭上未曾饒』。明白這個道理,我們就應加緊修學佛法,以期超脫現實世間的苦惱人生,趣證出世間的解脫人生!
如同四蛇的四大,在身體上共相殘害,不但使我們受盡苦惱,而且總歸於悉滅無餘,所以佛說四大皆空。世人不了解這個道理,見到出家人或學佛人與人爭執,立刻就會有人拿佛說的四大皆空這句話作為武器來攻擊我們,意謂你們四大皆空的人,怎麼還要與人爭執?殊不知說這話的人,忘了自己也是四大皆空的!與人爭執當然是不好的,但若有時碰到這種情形,我們不妨對對方人說:『我的四大皆空固然不錯,要知你的四大也是空的,佛說四大皆空,並不是專約學佛的人說的,是說每個人類都是四大皆空的』。四大皆空,顯示了是身虛偽,指示了我們不要執著,所以我們應該洞觀四大空不可得,唯有洞達四大空不可得,始能不再執著身體實有,斷煩惱,了生死,得解脫!
「地水二蛇,其性沈下」,是解釋上文『二下』兩個字的;「風火二蛇,性輕上升」,是解釋上文『二上』兩個字的:其義非常明白,不必再加說明。義淨譯的《金光明最勝王經》,譯為『於此四種毒蛇中:地水二蛇多沈下,風火二蛇性輕舉,由此乖違眾病生』。在這頌文中,明白的顯示出:由於四大其性各異的關係,所以我人的生命體上,有種種不同的病生,有病就有苦,這是必然的。現在,時代進步到太空時代,醫藥發達到這樣發達,人們的病痛不特沒有減少,而且過去沒有聽說過的各式各樣的怪病,都在人們的身體上不斷出現!為什麼?依佛法說,根本原因,在於組合身體的四大,其性各異,共相殘害的關係。如欲真正沒有病苦,唯有洞達四大皆空。
丁五 不淨門
上面四大頌文,是從苦門顯示生命體中沒有實在自我,此中三頌半,是從不淨門顯示生命體中沒有實在自我。以五非常門開顯人空,這是最後一門。不淨對淨說的,淨是清淨無染的意思,不淨正是淨的反面。我之所以為我,不但是永恆的,自由的,主宰的,快樂的,普徧的,而且是清淨的,如不清淨,就沒資格叫我,現實生命體,不論怎樣觀察,總是不淨的,所以說為無我。
「心識二性,躁動不停」者:大小乘的經典中,常常說到心意識三個不同的名稱,而對這個說得最早的是《阿含經》,如《阿含經》裏說:『此心,此意,此識』。心意識三者,從名稱方面看,雖有三者不同,但顯示其自體時,《阿含》認為完全是一樣的,並沒有自體差別可得。因為如此,單說心時,可以包含意之與識,單說意時,可以包含識之與心,單說識時,可以包含心之與意。不過此心此意此識結合在一起來說時,自有其不同的意義。雖有不同的意義,而體還是無差別的。《俱舍論講記.根品》第二解釋『心意識體一』這句頌時,有這麼一段:『心是中國話,印度叫質多,其義為集起,謂由心的力量引諸心所及諸一切所作的事業,如樹心能集起樹的皮膚及枝葉等。意在梵語是叫做末那,其義就是思量,因為心有思量的作用,所以別名為意。識的梵語叫做毗若南,是了別義,因為心對境界有種了別的功用,所以別名為識』。本經所說,限於頌文,所以略去意字,而只說為心識。《智度論》說:『心意識三,一法異名。對數名心,能生為意,分別為識』。這都是約六識,說明心意識的,可是到了後代大乘唯識學者,解釋心意識時,則出發於八識的觀點:以心代表第八阿賴耶識;以意代表第七末那識;以識代表眼等前六識。不但如此,並說八識各有獨立的自體。大小乘解釋不同,吾人讀經論時,如果是屬小乘佛法,就不可以大乘八識來解釋,如果是大乘唯識,就不可以小乘六識來解釋,否則,大小混濫,是不能了解其真義的。
大小乘的學者,對心意識解釋,有所不同,已略分別。本經這裏心識二字,總說一句,為精神活動作用。眾生心識的活動,不外向著兩方面,即善與惡,因為心識一起,不是趣向善的方面,就是趣向惡的方面,心識具此善惡,所以說為二性。吾人心識活動,趣於善惡兩面,總是躁動不停的。有時動起殺人放火,奸盜邪淫的念頭;有時動起放生救災、惠施貧窮的念頭;有時對於三寶,供養恭敬,尊重讚歎;有時對於三寶,惡口謾罵,褻瀆破壞……心識永遠都是這樣躁動不停的,只要我們肯得稍為反省一下,自然就會體認到沒有一時一刻一剎那不如此。有的經中形容心識躁動不停,稱為心猿意馬,叫做妄想紛飛。義淨譯為『心識依止於此身,造作種種善惡業』,其義更為明顯。
善惡二業由於心識造成,當正在造業時,固然躁動不停,就是業力造成後,到了四大要崩潰時,心識則又為業力牽動。造業時,心識為主體的主動者,受報時,業力則又變為主動者。因為人到臨命終時,善惡二業發生作用,要牽引心識去受生,心識是就做不得主,因被業力牽引,善業要牽你去,你不能不去,惡業要牽你去,你也不能不去,善業牽來,惡業牽去,善惡二業,相互爭牽,心識不知究竟跟著那個去受新的生命,所以躁動不停。
心識為業力牽,不知何去何從,然則又是怎樣去受生的?這在經中說有兩種方法:㈠、熟牽,就是業力成熟時為其所牽。如有的人,現生當中,確實都是做的好事,從未做過違背人道之事,一般看來,其人死後,不是重來做人,就是上升天堂,可是事實不然,彼於今生雖做很多功德善業,然而其業還未成熟,過去生中所造種種罪惡業,現在反而成熟,因緣時會,於是墮落到三惡道去,不能上升人天中來,名為熟牽。反過來說:有人於現生中無惡不作,造了很多很多罪業,依照因果律去觀察,這人命終以後,應該墮惡道的,然而由於過去所造善業成熟的關係,為善業之所牽引,反而上升天堂或人間來,亦名熟牽。眾生不了解因果通於三世,見行善的沒有好的結果,惡貫滿盈的有種種快樂享受,於是就否定因果,以為善惡因果之說,都是一些欺人之談。其實因果是絲毫不爽的,不論做什麼,沒有不受報的,只是時間未到而已。古德說:『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對於三世因果,如能深信不疑,那你自然心安理得,於諸善事不會灰心,仍然一本做人所應做的積極為善。㈡、強牽,就是為強有力的業力,牽引心識去受果報。如人一生中造了很多罪,當然是屬惡業,但到臨命終時,感於因果可畏,生起一念強有力的善心,至誠懇切的將自己所有錢財,除酌留子孫而外,一切供養三寶或惠施眾生,由於這念善心強而有力,將現生中所造罪惡壓伏下去,不特不墮惡趣,反而上升天堂。反過來說,如有人一生學佛念佛,一切本於佛法去行,當然不做罪惡之事,可是到了臨命終時,因為不能得到善終,於是動念譭謗三寶,說佛法是騙人的,由於這念惡心強而有力,將現生中所修集的功德善根,為之壓伏,被強有力的惡業牽引,反而墮落惡趣。如是說來,人到臨命終時,起心動念,最要注意,稍有參差,為害很大!
眾生在世間受種種果報,都是「隨」各種「業」力而「受」不同果「報」的。果報雖多,不出「人天諸趣」。諸趣,本包含五趣的,但在這裏,主要是指三惡趣,所以義淨譯為『當往人天三惡趣』。分別的說,善業生於人天二趣,惡業生於地獄等三惡趣。所以眾生在三界五趣之中,或升或降,完全是隨業力所轉的,因此經說「隨所作業而墮諸有」。諸有,簡單的說,是欲有、色有、無色有的三有,亦即三界;處中的說,是九有,亦即九地;詳細的說,則為二十五有,二十五有頌曰:『四洲四惡趣,六欲並梵天,四禪四空處,無想及那含』。
這段經文,剛才講過,是明不淨。不淨有兩種說法,一為五種不淨,一為九種不淨。五種不淨中第一種子不淨,是指所造的善惡業種,業種雖有善惡差別,但同屬有漏業,含有煩惱的染污成份在內,所以是不淨的。人天諸趣的生命果報,既是隨所作業而招感的,業種不淨,以後種種,自然也都不淨,所以說了種子不淨,接著就是住處不淨,自相不淨,自體不淨,終竟不淨。於此五種不淨,本經只說第一種子不淨,餘四不淨略而未說,住處不淨,是說受生的有情,住在不淨的母胎之中;自相不淨,是說有情的生命體上,九孔所流的各種不淨;自體不淨,是說有情的生命自體,由三十六種物所構成,而無一是清淨的;終竟不淨,是說有情的生命自體,究竟都是不淨的。
「水火風種,散滅壞時」以下二頌,是明九種不淨。九種不淨與五種不淨,略有不同,佛在《阿含經》中要行者修不淨觀,主要是修九種不淨觀。這兩句頌,分開來說,是這樣的:壞對水種講的,滅對火種講的,散對風種講的。風是代表氣息的,人生於世,是活是死,主要看他有無氣息,一息尚存,就是壽命未盡,一息已絕,就是命盡風去,所以叫散。火是代表溫暖的,一個人的生命,佛經說是『壽煖識三』之所支持。壽指壽命,風大離開生命,證明壽命已盡,煖指溫煖,火大離開生命,身上沒有熱氣,顯示其人已死,所以叫滅。水是代表濕的,如一個人剛死,還像一個好人,經過相當時期以後,水份逐漸蒸發,身體日趨乾枯,到了完全崩潰階段,證明水已離開身體,所以壞是約水大說的。於中雖沒說到地大,而實際應包括在內,所以這兩句頌,如以通常話說,就是四大分離,亦即生命告一段落。這是九種不淨中的死想。
一個人生存在世間時,總以為身體是清淨的,每日不知花費好多時間,注意在身體清淨方面,殊不知身體是不清淨的,無論你每天洗幾次澡,或用好多肥皂,也不能抹去你的身體不淨。所以人到死亡以後,不要經過好久時間,種種不淨的東西都流出來了,所以說:「大小不淨,盈流於外」。義淨則譯為:『大小便利悉盈流』。這在九種不淨中,包含脹想、青瘀想、膿爛想、壞想、血塗想的五種不淨。因為大小不淨,種種盈流於外,必須經過這幾個演變的階段,然後才有這些現象現出的!
種種不淨盈流於外後,身體當然漸漸變成腐爛,因為腐爛的關係,就有很多小蟲產生,來吃我們腐爛的身體,所以說「體生諸蟲」。腐爛而又生了很多蟲的身體,試問有那一點值得我們愛樂的?所以說「無可愛樂」。這兩句話,義淨譯為『膿爛蟲蛆不可樂』,其義是一樣的。眾生不了解這個,還以為自己的身體好得不得了,你說顛倒不顛倒?這是九種不淨中的第七蟲噉想。
人死了後,當然不能長久的停放在家中,必然要送到墳墓的地方去埋葬,所以說「捐棄塚間」。捐棄塚間的人身,過了一個相當時期,就「如」腐「朽」的「敗木」一樣,一點用處也沒有了,所以義淨譯為『棄在屍林如朽木』。這在九種不淨中,包含骨鎖想、分散想的二種不淨。
不淨觀,是修行的重要觀門,與數息觀的觀門,稱為二甘露門,不管那一觀門修好,都可進入甘露(涅槃)之門。修學佛法,以解脫為主,所以佛陀開示行人,從空、無相、無願的三解脫門下手,如真實的依照這個修去,就可一道深入的入涅槃城。可是有些眾生,由於智慧不夠,不能修三解脫,佛陀慈悲,另開方便,如二甘露門,就是方便行門之一。不淨觀法門的修習,是專為對治貪欲的,特別是對治男女相愛的。不過正修習時,不一定要親見到死人的種種狀態,只是自己觀自身不淨而已。有時恐諸行者不易修成,所以佛要比丘到墳墓屍林中去修,如自心與所觀境不能相應時,不妨睜開眼來看看屍林,這樣觀行就容易修成了,所以《阿含經》中常說比丘在塚間修。
丙二 結觀空義
上面從五非常門顯示眾生自性本空,只是從五方面加以說明而已,現在再以六句頌文,將上所說加以總結。因為對此必須善加觀察,始能了解眾生本空之理。
「善女當觀,諸法如是」兩句,義淨總譯一句為『汝等當觀法如是』。汝等是泛指一切,就是所有諸聞法者及諸修行者,甚至包含末法時代所有聞法修行的眾生,都應當觀察一切諸法,不過如是而已。本經譯為善女兩字,範圍比較就小得多了。依照後面經文看來,善女似指菩提樹神,這位樹神,因是女的,所以稱為善女。雖則是勸告善女,實則是寄一訓眾。當時佛說《金光明經》,特別是講〈空品〉時,菩提樹神為當機者,所以特地叫她一聲:善女!你應當好好的觀察:一切諸法雖說很多,不過如上所說無我、無常、苦、空、不淨而已,有什麼可值得貪著呢?古德對於善女,還有一種解說:佛經常有善男善女兩個名詞,普通看來,善男只是具有善根的男子,善女只是具有善根的女子。可是佛法,有時以善男代表方便,以善女代表智慧。根據這個意思來說,此中善女,是約智慧講的,因佛所開顯的無人無我無眾生的生空之理,我們如欲通達,一定要有智慧,沒有智慧是不行的。所以善女當觀這句,可以解說為諸有智慧的人,觀一切諸法時,了解諸法不過如是,根本沒有一個實在的東西可得。
「何處有人及以眾生」兩句,義淨總譯一句為『云何執有我眾生』。這是正式顯示我空之理。以智慧觀察諸法,既然是無常等,試問那裏還有什麼實在的人及實在的眾生?人與眾生,都是我的別名。眾生以自己為我,與己相對的為人,眾緣和合而生的稱為眾生,或者再加一個壽命長短的壽者,是即《金剛經》說的我、人、眾生、壽者四相。以智慧來透視這些,不特找不到一個實在的人,亦復找不到一個實在的眾生,人與眾生既都不可得,我及壽者當然同樣是不可得的。了解四相不可得,是就正式通達我空。
這個道理很深,現在稍加分別:有情的生命自體,是由五蘊構成的,五蘊就是色受想行識,這是諸位知道的。生命自體的內在,有沒有實在自我,只要在五蘊上推求,就可明白知道。首先需加審定的:有情的身體是不是五蘊組成的?這是佛講的,不用說,每個佛弟子,沒有不承認的。既承認生命為五蘊組成,現在我們就要問:你所執著的實有自我,究竟是以色為我?抑或是以受、以想、以行、以識為我?假定以色為我,生命體只要一個色蘊就可以了,為什麼還要其他的四蘊?事實,除了色蘊,還須其他的四蘊配合,證知單獨的色蘊,不夠資格叫做我。假定以識為我,生命體只要一個識蘊就可以了,為什麼還要其他的四蘊?事實,除了識蘊,還須其他的四蘊配合,證知單獨的識蘊,不夠資格叫做我。受想行三蘊,亦是如是推求,現在略而不談。若說身體是由五蘊組織成的,任何一蘊都可代表,這樣,那豈不是有了五個自我?一身而有五個自我,我相信,任何人都不會承認的,因為一般人只執有一個自我。如上推求,五蘊各自獨立,不夠條件叫我,五蘊相互和合,同樣沒有自我,由此可知:實在的人及眾生,無論如何是找不到的,所以說何處有人及以眾生?
以上推求有無自我,是在果報身上推求的,發現果報身上自我不可得,於是就又向感得生命果報的因行上,推求有無實在自我。有情的生命報體,出現到這世間來,不是自然而然的,是過去無明及行的業因所感的,感得的生命果報,雖沒有自我可得,但能感的因行中,不能說沒有自我,於是在這上面,就又生起執著,殊不知這更是眾生的顛倒!試想想看:已不成立的果體,尚且找不到我,在過去的無明與行的因上,又怎麼能找到我?而且,如以因為我的話:是以無明為我呢?還是以業行為我?假使以行為我,因中就不應該有無明;假使以無明為我,因中就不應該有行,既有行與無明兩者,可見都不得稱為我。因此,果體無人及以眾生,因行亦復無有人及眾生。
有人聽了上面分析,認為因果各自獨立,不夠資格叫我,是對的,但將因果互相配合起來,成為一個有活動的生命時,不可再說它不是我了,假定這也不是我,試問以什麼作為生命內在的活動?本於無我的觀點來看,這同樣是眾生的顛倒妄執!要知凡是和合的東西,首先需要他們本身是有,和合起來以後才可說有,因果各自獨立,沒有自我可得,彼此互相和合,怎麼會有自我?佛經常舉喻說:如搾油,黃豆裏頭有油,一粒黃豆可以搾出油,兩粒黃豆合起來,當然更可搾出油,但沙中是沒油的,一粒沙固搾不出油,兩粒沙合起來,同樣搾不出油,所以因果和合,也是無人及眾生的。
單因沒有我,獨果沒有我,因果和合亦無我,照理是就不應再執有我,可是我見深重的眾生,覺得無有自我,似就無所依憑,所以無論如何,總要想方設法,找出一個自我。在因果的關係中,推求自我既不可得,於是就想到離因離果,另外有個自我。那裏知道,這一執著,更是眾生顛倒中的顛倒!因為有情之所以名為有情,要不外於因果關係的結合,離開因果關係,還有個什麼?所以離因離果,何處有人及以眾生?
諸法無人及以眾生,如以智慧觀察,實際是這樣的,但眾生煩惱太重,很不容易了解無我,所以上面說的無我、無常等,一定要有智慧去透視它。一般人終日勞勞碌碌,就是為的這個虛幻不實的我,虛幻不實而自以為真實,這是被假有的身體所欺騙,做了假我的奴隸而不自覺,所以佛陀稱為可憐愍者,欲打破自我執著,必須從修行中開發智慧,然後始能秉持慧刀,勘破自我妄執。眾生無始以來,吃這我的苦頭,實太多了,仔細想來,真是冤枉——過去不知是身虛偽,被它蒙蔽過去不談,現在聽經聞法,了知身空虛偽,不應再為這個幻我忙碌,而應如佛所教誡的,常常以智慧觀察,了解它的空無自性。
諸法無人無眾生的空寂之理,並不是佛陀所說的,而是佛陀發現諸法「本性」原是「空寂」以後,乃為眾生作如實而說的。諸法本性如果不是空寂的,那你就是用任何方法也不能顯示其空。如以粉筆來說:假定粉筆本來有我,現在想從粉筆中抽出其我,使之成為無我,是絕對做不到的,因為粉筆當中,本來是空寂無我的,所以說本性空寂。假定本來有我,將之抽出使成無我,那就犯了損減過失!諸法既是無人無我,為什麼在現實世間,明白見有我人眾生?而且我們一開口時,不是說我就是說人,又是什麼道理呢?當知世間所見的我人眾生,並不是真實的我人眾生,而是因於「無明故有」的。無明有種幻化力量,時而幻化為人,時而幻化為天,因為幻化,所以假有非實。
乙二 明法空
丙一 明色法空
從是身虛偽猶如空聚,直至本性空寂無明故有,是以種種方法,顯示我空道理,現從如是諸大,直至心行所造,乃以種種方法,顯示法空道理。諸法有無量無邊那麼的多,要從一一法上顯示其空,這是不可能的,所以現在且從色心二法上,來顯示一切法空,因為了解了色心法空,一切法空的道理,自然也就通達。色心二法分為兩段,先講色法空,次明色心法空。現在這裏兩頌八句,專門是從色法方面以明其空。
「如是諸大,一一不實」者:諸大就是四大,這是屬於色法。前面說過,所有色法,分為兩類:一類是能造色,即能創造一切色法的基本原素,就是四大;一類是所造色,即由四大相互配合而產生的種種不同色法,如眼耳等及色聲等。現在經中,專約能造色顯示空,能造色既然空無所有,所造色當然亦不可得,所以集中四大來講。要了解四大本空的道理,先要了解四大不離的這話。地水火風四大,不是各自獨立的,每一大中具有其他的三大,如地大中具有水火風的三大,乃至風大中具有地水火的三大。雖說四大各有各的特性,甚至隨時增減共相殘害,但彼此間從來互不相離。正因為這樣的關係,如是諸大就沒有它們的實在自體,所以說一一不實。
四大,有其自體,有其作用。堅、濕、煖、動,為四大的體性;持、攝、熟、長,為四大的作用。四大是不是有實自體?假使有實自體,所謂一一不實,那就講不通了。既是一一不實,證知無實自體。如有認為有實自性,那就應各守其自性,守為守持保持,過去如此,現在如此,未來還是如此,是即守其自性,可是事實不然。假定地大真能守其堅性,那就不應有所動搖,有所溫煖,事實地是有所動搖、溫煖的,動搖就是風,溫煖就是火,證明地大不能牢守其堅性,亦即證明地大是不真實的。水的自性為濕,亦即液體,假定水大真能守其濕性,那就不應有所堅硬,堅硬顯示水結成冰,即是地大,亦復不應有所波動,波動顯示水為風鼓,即是風大,既具地風二大,證明水大不能堅守濕性,亦即證明水大是不真實的。火的自性為煖,亦即熱體,若火大真能守其煖性,那就不應有火焰生,火焰騰空,顯示有風,既然有風,證知火大不能堅守煖性,亦即證明火大是不真實的。風的自性為動,亦即氣體,假定風大真能守其動性,那就不應有所任持,不應觸到牆壁而止,任持及觸壁,都是顯示地大,既有地大,證知風大不能堅守動性,亦即證明風大是不真實的。《請觀音經》說:『地無堅性,水性不住,火從緣生,風性無礙,一一皆入如實之際』,亦是顯示四大不實的,不實就是空。
「本自不生,性無和合」者:四大既都一一不實,為什麼在這世間明見四大生起?四大生起,這是眾生的妄見,實際無一大生起的,因為諸法本自不生不滅,有什麼生相可言?生之所以為生,是由種種條件的結合而生,條件結合的生,是緣起的假生,並無生的實性,所以生即無生,無生亦即無滅。無生無滅的四大,我們覺其有生有滅,這是我們的執著,如真了解到四大本自不生,亦即明白它們的性無和合。上文說:『四大蚖蛇,其性各異』,性質各別不同,怎能相互和合?如能了解從本以來,諸大一一無實自性,無自性故,四大和合。龍樹《中觀》頌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我們套用這兩句話說:『以無有性故,四大得和合』。假使我們執著四大一一有實自性,則彼此的和合,是就決不可能。所以我們一定要了解四大一一不實,然後始能洞達無自性的四大和合。如一面承認諸大實有,一面又說四大和合,這是無有是處的!
「以是因緣」,所以「我說諸大,從本」以來,就是虛假「不實」的,眾生之所以覺得它是有,不過是因緣「和合而有」,並不是真實有的。如四大的得名,是約一一大的增盛而來。如地大,雖具其他的三大,因其堅性增盛的關係,所以假名為地。如所見的高山,其中本含有水火風的,但因他們的成份很少,所以我們所見到的是地。又如所見的汪洋大海,表面雖屬是水,實際含有地火風,我們所見到的所以唯獨是水,不過是因水大增盛而已。地水二大如此,風火二大亦然。四大既依假名安立,當然沒有實在自性,因為無實自性,所以和合而有。義淨將這譯為『故說諸大性皆空,知此虛浮非實有』。非實有的諸大,其性本來是空,在這兩句頌文,明白表示出來。
丙二 色心法空
顯示法空真理的經文,上面兩頌,專從色法以明其空,此中五頌,則從色心以明其空,亦即是從十二因緣以明其空。十二因緣是明緣起內容的,緣起十二支的內容,有的不是專門說色說心的,所以現在科文,叫做色心法空。依經文看,前三頌,正明十二因緣,後二頌,是明緣起流轉。如是一切皆空,所以說諸法空。
於十二緣起中,首先解釋無明。無明這名詞,學佛人都知道,如中國叢林裏修行的人,常說不要動無明,或人與人發生爭執時,亦說不要動無明,可見無明動不得,一動無明,種種錯誤行為,就將由此生起,而流轉於生死,因此佛說無明為生死根本,假使沒有無明,生死亦即不可得。無明既為生死根本,有沒有它的實在體性,自是值得我們探究:若說無明有實體性,有實體性的東西不可毀壞,所謂破無明了生死即不可能,學佛人口口聲聲說修行以打破無明,解決生死,豈不成為空話?破無明了生死,所以不是空話,即因「無明體相,本自不有」。眾生在生死海中,吃盡無明的苦頭,實因有了一念妄動,而後始有無明現前,並不是本來有的,所以說「妄想因緣,和合而有」。假使從無始來,根本沒有妄動,無明即不可得。妄想因緣和合而有的無明,本來沒有它的實自體相,假使一定要推究它的本有實性,那可以說諸法真如法性,就是無明的實性,所以永嘉大師證道歌說:『無明實性即法性』。法性是什麼?即諸法畢竟空,無明實性既以一切法空為性,是就顯示無明體性原來是空。正因無明體相本自不有,所以佛在菩提樹下,用一念相應的般若智慧,徹底的擊破無明,證得無上菩提。以一念妄想為因,以外在境界為緣,因緣和合而有的無明,本來是無所有的,因為「無所有故」,所以「假名無明」。世間上的人,既將無所有的假名無明說為無明,我不與世間爭,「是故我」亦隨順世間「說名曰無明」,實際無明是不可得的。
本自不有的假名無明,有的經中叫做愚癡,愚癡就是無明,無明就是愚癡。無明,從字面上看,好像是說什麼都不明白,再通俗的說,無明是無知的意思,無知,亦即似說什麼都不知道,其實,這說法,根本沒有了解無明的意義。佛經告訴我們:無明不是糊裏糊塗的什麼都不知道,反而是很有知識很有認識,只是它所知所識的不正確,所以不信善惡因果,不信三寶四諦,因而稱為無明。無明亦名愚癡,癡是蓋覆的意思,謂無明善能蓋覆一切諸法的真理,而體悟真理的智慧不能顯現,亦由無明的蓋覆。依佛法說:諸法真理原本瀰漫於廣大宇宙之間,我們亦可說是天天與真理接觸,但事實上,不但不見真理,亦復不識真理,病在無明障礙智慧,所以不能如實通達。
無明為生死的根源,而此生死根源的無明,依於一向的解釋,認為無明只是無明,並沒有其他的東西在裏面,但在緣起法上來講,無明不是單獨的無明,其中還含有色等五蘊,如離五蘊專講無明,無明就將無所安立。這與分位緣起所講一支支獨立,是不同的。分位緣起說明十二因緣,在每一階段上,只有每一階段的緣起支,如在無明這一階段上,只說無明不說餘支,乃至在老死的階段上,只說老死不說餘支,這樣各自獨立的解說緣起,不免太過機械一點,與緣起的本來意義,似稍有點距離,因為緣起法,絕對不是簡單獨立的東西,而是彼此有著相互關係的,所以無明不是獨立的無明,含有五蘊的成份在內,唯有五蘊與無明的結合,無明才能發生活動作用。
「行識名色」,義淨譯為『行識為緣有名色』。行在十二因緣中是屬第二支。行由無明而有,所以經說無明緣行,即以無明為緣,而後始有行生。行在因緣法中,主要不出兩類:一指身口意三業行,眾生的行為活動,大約不出這三方面。身體上的各種活動,名為身行;口頭上的各種言說,名為口行;意念上的各種思慮,名為意行。二指罪福不動的三業行,這是從行為的活動不同而分的。行為的活動雖則是多方面的,但從性質上分類起來,要不出於三種:即所造的一切罪惡,如十惡業等,稱為罪行;所修的一切福德,如十善業等,稱為善行;所修的一切禪定,如四禪八定等,叫不動行。罪行是墮三惡道受罪的,福行是生人天享福的,不動行是上生色無色界受諸定樂的。總之,行是由於無明指導之所創造成的,並不離於無明而獨立的存在,因而亦可稱為意志活動。《中觀論頌講記》說:『無明是知見的不正,行是意志的推動。由不正的知見發展下去,生存意志就以自我為中心出發,造作一切行業』。現代心理學上有所謂盲目意志,而此與佛教說的無明相近。行由盲目的意志推動所成,所以所造成的行,亦得名為意志,本於意志,而受種種不同的果報。
識是十二因緣中的第三支,由意志的領導,去受新的生命,所以經中說行緣識。無明與行,向來說為過去二支:無明為過去的煩惱,行屬過去的業因,由無明造成業力,招感現在的新生命,識為新生命的開始者。由業力牽引去受生的識,唯識學上說是第八阿賴耶識,而小乘佛法根本不承認有第八識,所以就將此識叫做執持識。識有粗細的差別:前六識是粗顯識,潛在六識之內的是微細識,粗顯識的活動作用,我們容易感覺,微細識的活動作用,我們難以察知。現在來感生命果報的,是微細識而非粗顯識。所感的生命果報,是苦是樂,就看牽引識的業力,在罪、福、不動的三業中是屬那種:如為罪業牽引,新的生命就苦;如為福業牽引,新的生命就樂;如為不動業牽引,新的生命就更快樂。所以生命的苦樂,不是識所決定的,而是業力所決定的。不過正在造業時,識又有它的主導性,這是我們所不可不知的。
新生命開始的心識,如以分位緣起說,只是在母胎中三七日前的這個階段,而且識唯是識,並不含有其他的緣起支,但以緣起的意義來講,並不如此,心識一來受生,就與父精母血結合,所謂三事和合而有新生命的成就。因此,母胎中三七日前不唯有精神作用的心識,還含有物質性的色法在內,而且再進一步來看,識在全部生命歷程中,無有一時一刻可以缺少的,因從最初的生命開始,到最後的生命結束,中間生命所以不壞,完全是由識的執持,經中稱為執持識,原因亦在於此,怎可限在三七日前?同時要知道的:識於最初受生,在業力的牽引下,受生的地方,那怕隔著十萬八千里這麼遠,在一剎那中就可到達受報。眾生入胎,是以不正知而入胎的,亦即是顛倒受生的,因為這個時候,識在盲目的意志蒙昧下,根本沒有把父母當作自己的父母看,而是由於一念妄貪入胎的。
名色,是十二因緣中的第四支,經中說為識緣名色,即以心識為緣,而有名色現前。依分位緣起說,這是屬於三七日後乃至生命形態尚未完成的階段,但以緣起的真義說,從精神與物質的結合開始,一直到生命結束為止,都是具有名色的。名色,依通常說,是五蘊的略稱:色是五蘊中的色蘊,亦即物質,名含受想行識的四蘊,亦即精神,所以我人的生命,實為精神與物質或色與心的和合體,如以現在話說,就是生理與心理的組合。不過這裏有一問題需要注意的,受想行識的識蘊,一般都以之代表六識,是則識緣名色的識,當然不屬六識中的任何一識,而應將之視為六識以外的微細識,亦即最初來投胎的執持識,名色由執持識的執持,始得成為一個活潑潑的生命體,如果執持識放棄執持的責任,名色和合的生命體,立刻就要崩潰。舉明顯的例說,諸位就易了解:如一個剛死的人與一個活著的人,從身體的完好方面看,彼此並沒有什麼不同,但一個叫做死人,一個叫做活人,這是什麼道理?問題就在有無執持識:死人之所以叫做死人,因為執持識已離了生命體,不再負執持的責任,活人之所以叫做活人,因為執持識還在生命體中,負起它的執持任務,經說識緣名色,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名色和合的生命體存在世間,一定要有執持識的執持。識緣名色,這是按照十二因緣的次序講的,在《阿含經》中有些地方,於說識緣名色以後,還更加上名色緣識一句,所謂『識緣名色,名色緣識』,就是指此。名色緣識這句,有它的重要性,意思是說:要以名色為緣,而後識始存在。以它們的相互關係說:名色的存在,要以識的執持,識的存在,要以名色為所寄託,否則識存何處?如有名色和合的這個人的身體,心識才能在這生命內在,發展它的執持作用,假定和合的名色壞了,心識又從何處而得執持?執持又將執持個什麼東西?因此,不但以識為緣而有名色,同時,亦以名色為緣而有心識,兩者是相依相存,彼此不能分離的,分離了都不能存在。佛在《阿含經》說『如二束蘆,相依相持』,《中觀論頌講記》說:『名色與識互為緣起,不是某一階段是這樣,從生到老死都是這樣;缺少了任何一面,生命就要崩潰。就以我們現在來說:離了執持的心識,名色能不腐爛嗎?離了窟也似的名色,心識能繼續活動嗎?這都是不可能的』。
「六入觸受」,義淨譯為『六處及觸受隨生』。六入是十二因緣中的第五支,經中說為名色緣六入,即以名色為緣,而有六入生起。上面所說的名色位,是向人形完成發展而未完成的階段,但由名色繼續不斷的增長廣大,於是六根逐漸逐漸的具足,而在母胎中完成人的形態,分位緣起學者,將這稱為六入階位。六入,就是眼、耳、鼻、舌、身、意的六根。意根是由名的開展而完成的,五根是由色的開展而完成的,所以經說名色緣六入。依緣起本義說,六入不是限於母胎中的某個階位,而是通於整個生命歷程的,因為任何人的生命存在世間,是都具有六根活動作用的,不過在母胎中,六根最初完成,其義較為明顯,所以分位緣起學者,將這階位說在母胎之內。
觸是十二因緣中的第六支,經中說為六入緣觸,即以六入為緣,而有觸的生起。《阿含》常說『二和生識』,『三和有觸』。二和是指的根境,根與境的和合,就有認識活動生起。三和是指根境識三者,三者和合就必然有觸。觸有三種:㈠是可意觸,即所觸對的境界,自己認為滿意的,心裏感到歡喜的,名可意觸。㈡是不可意觸,即所觸對的境界,既認為不滿意,亦覺得不歡喜,名不可意觸。㈢是俱相違觸,即所觸對的境界,既無所謂滿意不滿意,亦無所謂歡喜不歡喜,名俱相違觸。這在學派中:有部說為『三和生觸』,即觸離於根境識三者,有它獨立的自體,所以說生觸;經部說為『三和即觸』,即根境識三者,當下即是觸,沒有觸的獨立自體,所以說即觸。
受是十二因緣中的第七支,經中說為觸緣受,即以觸為緣,而有受生起。受是領納的意思,通俗說為接受。謂與外在的境界發生接觸以後,內心對這外境,自然而然的泛起一種情緒來:如所接觸的境界,假使覺得不滿意,則在心裏所泛起的情緒,一定是不愉快的情緒,佛法叫做苦受;如所接觸的境界,若是覺得很滿意的,則在心裏所泛起的情緒,一定是極愉快的情緒,佛法叫做樂受;如所接觸的境界,無所謂滿意不滿意,則在心裏所泛起的情緒,亦即無所謂愉快不愉快,佛法叫做捨受。三受都由觸境而有的,簡單的說,由可意觸而有樂受,由不可意觸而有苦受,由俱相違觸而有捨受。心識若不觸對境界,絕對不會有受生的,所以經說觸緣受。「愛取有生,老死愁惱」,義淨譯為『愛取有緣生老死,憂悲苦惱恆隨逐』。此中包括十二因緣的最後五支。愛是第八緣起支,經中說為受緣愛,即以受為緣而有愛生。《中觀論頌講記》曰:『有的說:苦受是瞋惑所使,樂受是貪惑所使,捨受為愚癡所使。其實,主要的還是愛,就是對環境得到領受後,沒有生的樂求得,已生的樂求不失,已有的苦求迅速的遠離,未起的苦希望不來——這都是愛』。愛有貪著的意思,就是對於生命自體及諸境界,總是戀戀不捨的貪著。對自體貪著,叫做自體愛;對境界貪著,叫做境界愛。眾生所愛的,雖說是很多,但主要的是這兩種。分位緣起學者,說愛是人到了十五六歲的時候而有,但以緣起的真理說,愛是始終追隨著生命而活動的。
取是第九緣起支,經中說為愛緣取,即以愛為緣而有取。取是馳求的意思,謂對所貪的對象,不僅愛著不捨,而且進一步的積極取求,非達到自己所愛的不止。分別來講,約有四種:一、欲取,是對自己所愛樂的五欲境界,拚命的取著不捨;二、我語取,是對自己所愛好的生命自體,生起實有自我的妄取;三、見取,是對不正確的思想而妄執是正確的;四、戒取,是對不正確的邪行,而妄執為是清淨的,如不是生天的戒行,堅固執著說它是生天的戒行,是為戒取。總而言之,凡是由貪染心而發生的諸取,都是不可取的。分位緣起學者,說取是十七八歲的青年所有的,因為這個時候的青年,有股旺盛力積極向外進取的,其實取亦通於一切的,不可作這樣的局限。
有是第十緣起支,經中說為取緣有,即以取為緣而有有。有是存在的意思,凡存在者即名為有。上面的愛取二支是煩惱,由愛取而發生的行為活動所保留下來的業力,是即名有。有此業力的存在,將來就感新的生命,所以通常都把這個指為業有來說。不過經中有時亦將這個說為欲有、色有、無色有的三有。因為取是身心的實際活動,由取造成未來三有自體的潛在,接下去自然就是未來生死(有)的到來。所以愛取有的有,把它說為業有固然可以,把它說為果有亦未嘗不可。因為三界中一切有漏法的產生,各各都有其因,這是業有;依因而生的諸有漏法,各有所依,這是果有,因有果有的諸有漏法,都是現實存在的,所以都可叫有。
生老死愁惱,這是緣起支中的最後兩支,經中說為有緣生,生緣老死憂悲苦惱。有了存在的業力,遇到某種的助緣,因緣和合,就有新的生命生起,所以叫生。新的生命出現到世間以後,除了夭亡外,必然要向老的坦途前進,因而人生到了壯年以後,就一天天的接近於衰老,老到再也不能維持下去,就結束其生命,而將人生告一段落,名之為死。愁是憂愁,惱是苦惱,人的一生,真是所謂『憂悲苦惱恆隨逐』的,究實說來,有何意義?經中將這說為『苦聚』,亦即是這意思。
十二因緣,說來雖有十二,實際只是惑業苦三,古德有頌總結此義說:『無明愛取三煩惱,行有二支屬業道,從識至受並生死,七事同名一苦道』。
「眾苦行業,不可思議」,這是顯示業力不可思議,果報亦不可思議。眾苦就是果報,行業就是業力。講到眾苦,經中說的很多,如說三苦、八苦、無量諸苦。如是眾苦,我們現在常分為自然界、社會界、身心界的三類苦來說明。身心界的苦,就是生老病死的諸苦;社會界的苦,就是愛別離、怨憎會的諸苦;自然界的苦,就是求不得苦等等。經中更總結這些苦,說為:『五陰熾盛苦』。意謂吾人之所以受種種痛苦逼迫,根本還是由於有這生命果報身,假定沒有這果報身的存在,一切痛苦都不可得。但諸眾苦,緣何而有?由諸行業而有,所以義淨譯為『眾苦惡業常纏迫』。假定不造善惡的有漏業,不感生命的果報體,怎會有諸眾苦?而這行業眾苦,從無始來,一直都是如此如此的。不是我們所能測知的,所以說為不可思議。「生死無際,輪轉不息」,是說明眾生的生死輪迴。眾生在輪迴中受諸生死,這是現前的事實,誰也否認不了的。但生死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乃為一般人所常提出來問的問題。佛陀對這問題的解答,總是說生死無際。際是邊際,或叫元始,如通俗說,就是開頭。所謂無際,所謂無始,即是表示在時間上,生死沒有一個開頭,假定有個開頭,那開頭的,就不是從因緣生,非因緣生的東西,為佛法所絕對反對的,所以有人以這問佛,佛不是不答,就說是無際,如一定要追求一個開始,亦只好說以無始為始,因為在現象中,尋求一最初的,或是最根本的,絕對不可得的。經說:『眾生無始以來,生死本際不可得』。因此,眾生的生死狂流,我們只能見到它奔放不已,如欲尋求它的開頭從何而來,卻是找不到的,所以說生死無際。無際生死,在未截斷其流之前,總是在那裏輪轉不息的。謂由起煩惱而造業,由造業而受新的生命,有了新的生命,重行再起煩惱,造作種種行業,如是惑業苦的緣起鈎鎖,如環之無端的相續不斷,所以說為輪轉不息。義淨將這譯為『生死輪迴無息時』,其義是一樣的。輪轉不息的無際生死,眾生一定要在這個上頭,找出它的開頭,所以被佛說為顛倒。假使不了解生死無始,而在這個問題上作種種論說,則又被佛說為戲論。因此,我們修學佛法的人,只要體認生死是一事實,如何本於佛所開示的去解決生死就可以了,不必追求和妄論生死的開始。
「本無不生,亦無和合」,義淨譯為『本來非有體是空』。奔放不已的生命之流,從現象看來,好像是生生不已的在生,但從其本性上去推求,根本是就無有生的。受生,如以人類來說,要與父精母血和合,而後始有新生命的出現,現在既說本無有生,生尚不生,還談什麼和合?所以說亦無和合。雖說無生亦無和合,但生死仍是輪轉不息,這是什麼道理?是由「不善思惟」而來,義淨譯為:『由不如理生分別』。眾生無始以來,因一念妄動而起無明,無明對於事理認識不清,而作種種不如理的分別,於是也就造出有漏善惡的諸業,依此諸業而在生命中輪轉不息,所以若問生死從何而來,我們可以說是「心行所造」。什麼時候不善思惟停止,什麼時候生死之流也就停息。
甲三 舉益勸修
乙一 舉果益以勸修
丙一 明自利果
丁一 明斷德果
〈空品〉全文分三大段,上已講完序略說意與正說空理的兩大段,從此以下,是講最後舉益勸修的一大段。執著我法實有,必然流轉生死,受諸種種痛苦,通達我法二空,擊破煩惱所知,證得二空真如,這對我們是有很大利益的,有利益就應該修,所以現在舉益勸修。於中先舉果益以勸修。果有自利利他二果,而自利果中,又有智德與斷德的差別,此中一頌,是明自利果中的斷德果。
「我斷一切諸見纏等」,義淨譯為『我斷一切諸煩惱』。斷德是由斷除一切煩惱而完成的。煩惱這東西是不清淨的,如讓它長期的盤旋在心中,就將擾得我人昏昏然,分辨不出善惡是非,所以古德以『昏煩之法,惱亂心神』兩句,解說煩惱,可謂非常恰當。現在佛舉自己為例說:我斷一切諸見纏等,這證明佛已完成斷德。諸見,或指六十二見,或指八十八使的見惑。要而言之,見是指身、邊、邪、見、戒的五見。諸纏,要指無慚、無愧、睡眠、掉舉、惛沈、慳、嫉、忿、覆、悔的十纏。或除忿、覆,說為八纏。纏是纏縛的意思,如人以繩將吾人纏縛起來,使吾人不得自由,煩惱纏縛吾人,令不獲得解脫,也是如此,所以名之為纏。等是等於其他各種煩惱。佛陀斷惑,不是斷一部份的煩惱,而是徹底的斷盡。般若說是斷諸煩惱及諸習氣,真常說是五住究竟,都是顯示斷除所有煩惱。然而,佛陀斷盡一切煩惱,是用什麼來斷除的呢?「以智慧刀裂煩惱網」,可說就是解答這問題的。義淨譯為『常以正智現前行』,亦是顯示唯有智慧常常現行,方可徹底解決煩惱。煩惱猶如羅網,上面講『如鳥投網』時,曾經說到:鳥或其他東西,如投入於羅網,就將為網所縛,不得自由自在了,唯有將網割裂開來,始能重行恢復自由。煩惱羅網,網住眾生,使得我們在生死中漂流而不得解脫,要想獲得生死解脫,唯有割裂煩惱羅網,從煩惱網中衝出去。但是煩惱羅網的割裂,須仗智慧之刀,所以說以智慧刀裂煩惱網。
丁二 明智德果
上頌明佛的斷德果,此頌明佛的智德果。智慧,是通達諸法真理的,從頌文看,並沒有明說智慧,而實際是顯智慧的功用。「五陰舍宅,觀悉空寂」,義淨譯為:『了五蘊宅悉皆空』。五蘊是組織生命自體的要素,而組織的生命自體猶如舍宅。舍宅,就是房屋,無論任何一座房屋,都是由磚瓦木料,鋼骨水泥,種種條件,構造成的,要想在這裏面,求一房舍自體,絕對是不可得的,不但房舍不可得,進一步分析磚瓦木料等,同樣是沒有它們的實在自體。當知五蘊組合的生命舍宅,不但身空虛偽,就是五蘊本身,亦復自性本空,所以說觀悉空寂。觀五蘊舍宅空,是通達我空,觀五蘊自身空,是通達法空。大聖佛陀,是體悟緣起法而成佛的,不但了達我空法空,就是空亦復空,所謂通達諸法畢竟空的。因為通達諸法畢竟空,所以就「證」得了最高「無上」的佛「道」,而完成了種種「微妙」不可思議的「功德」。佛所成就的微妙功德,大體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不共的功德,就是通常所說佛果位上的十力、四無所畏、三念住、大悲等十八不共法;一類是共的功德,就是與餘聖者所共的共聖功德及與凡夫所共的共凡功德。如無諍、願智、四無礙解,是共二乘聖者的功德;如五通、靜慮、四無色、八解脫等,是共諸異生所有的功德。雖說相共,而其勝劣,有著不同。佛身的一切功德,清淨殊勝;凡小的一切功德,就較差了。
丙二 明利他果
丁一 明轉法輪果
戊一 就理明轉
上約智斷二德明自利果,下約說法度生明利他果。轉法輪中,先約理性明轉,次約言教明轉。此中六句頌文,即是約理明轉。在未解說頌文之前,先略解釋甘露兩字。中國向來有一傳說,就是秦始皇求長生不老之藥,近日越南華文報上,發表這麼一則消息:謂過去秦始皇所求不到的長生不老之藥,現在已為日本醫藥界發現。世間是不是真的有這不死之藥,姑且不談,但據傳說,吃了這藥,就可不死。印度向來亦有傳說,即說甘露是不死之藥,甘露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國找不到一個可以與之相比的,但據佛經及印度各種學說介紹,都認為甘露是不老不死之藥,假定有人有緣吃到這甘露,就可長生不老,不特生命永恆存在,就是肉體亦永安康,什麼疾病都不發生。還有一說,沒有吃甘露前,身體的力量弱,吃了甘露以後,就會從生命內在,發出一股偉大力量。進而再說,我們沒有吃甘露時,如彼此所見的身體,都是暗淡淡的,無有絲毫光彩,一旦吃了甘露妙藥,身體上就發出了極為稀有的光輝!所以甘露在印度,為一般人之所尊重。因為世間上的人,都希望求得不死的甘露,所以佛說法時,也就常常拿這甘露來做譬喻。
「開甘露門」,義淨譯為『我開甘露大城門』。甘露在佛法中,有時比喻如來所說的教法,有時比喻如來所顯示的真理,有時亦喻如來所證得的涅槃。真理,平常說有真理之宮的這話,好像真理是在宮門之內一樣,因為沒有人為我們打開真理之宮的大門,所以眾生也就永遠見不到真理。釋尊以智慧力觀五陰舍宅悉皆空寂,證悟了真理以後,不但自己開甘露的門,步入真理之宮,並且將自己所悟證的說給眾生聽,為眾生打開甘露之門,使眾生亦能從這門中,窺見宇宙萬有的真理。不過這裏,我們還是以甘露譬喻涅槃,佛經有所謂涅槃妙城這話,眾生要入涅槃城,第一步還是先要打開涅槃之門,佛為我們宣說涅槃妙理,就是為我們打開涅槃妙門,所以說開甘露門。
「示甘露器」,義淨譯為『示現甘露微妙器』。器是器皿,可以盛物的,如裝牛奶的瓶子,可以叫做牛奶瓶,亦可叫做牛奶器。甘露,在世間來講,同樣是要瓶子來裝的,所以佛經有甘露瓶之說。甘露瓶,亦可說為甘露器。甘露器放在甘露門內,在打開甘露門前,是沒有辦法指示給人的,到了打開甘露門後,就可明白指示於人。涅槃甘露,亦復如是。涅槃妙門未開以前,佛要指示涅槃真理,亦無辦法指示出來,現第一步既已開了甘露門,進而當然可以指示眾生涅槃真理,所以說示甘露器。涅槃真理之器,與世間所用的竹器木器,當然有著很大的不同,因為世間的器皿,不論怎樣精工細製,總歸是還屬於很粗的,涅槃妙器不是如此,所以義淨說為微妙器。
「入甘露城」者,甘露涅槃之門,既然為你打開,甘露涅槃之器,既然為你指示,但你要想得到微妙甘露,還須你進入甘露之城。徘徊在甘露門外,讚嘆著甘露味美,對你究有什麼利益?所以必須進入甘露妙城,親自受用甘露美味,然後始得實益。佛為眾生說種種法,已明白的告訴我們,涅槃真理在涅槃城內的何處,但是眾生如不隨著佛陀的指示,一步一步的進入涅槃之城,怎能享受涅槃的快樂?世間很多的人,明知涅槃城內,安隱清涼自在,但一談到入涅槃城,就又顯示躊躇不前,總是染著世間欲樂,所以學佛的人多,入涅槃城的人少。事實,學佛如不能入涅槃城,生死問題不得解決,因而我們希望每個佛弟子,都要以入涅槃城為唯一要務。
「處甘露室」者,進入甘露城內,要想受用甘露,還得你在城內,安處甘露室內,如果進去轉一轉就又出來,能否受用到甘露,實在是個大問題。修學佛法的人,進入涅槃妙城,一定要安處在真理宮中,方可過其自由自在的真理生活。如不能安處真理之宮,是即顯示沒有真正進入涅槃妙城。趨向真理而悟入於真理,在小乘是初果,在大乘是初地。大乘初地所證的真理,是諸法的畢竟空性。經說:『大慈悲為室,柔和忍辱衣,諸法空為座』。因而甘露室,亦可說為慈悲室。安處於慈悲室中的聖者,其所披的衣服,當然是柔和忍辱衣,所坐的法座,自是以法空為座。行者修學,唯有到達這個階段,始可說是真正受用到涅槃甘露的妙味。
「令諸眾生,食甘露味」,義淨譯為『既得甘露真實味,常以甘露施群生』。甘露味,是最極鮮美的無上味。自己嘗到了這無上妙味,站在大乘佛法立場講,不應自己專門受用此味,而應與諸眾生共嘗。證得最高妙覺果位的大聖,更應是這樣的。佛之所以為眾生開甘露門,示甘露器,最終的目的,就是令諸眾生食甘露味。以佛陀大慈大悲的心腸說:眾生一日沒有嘗到甘露妙味,亦即一日沒有證得法性空寂之理,佛的心裏一日不得安寧,因為佛的出現於世,根本就是為的眾生出現於世,假定沒有眾生,佛陀出世何為?所以義淨三藏的譯本說:自己既然嘗得了甘露的真實妙法,當然就要常常的以此微妙甘露,施諸一切眾生,使諸眾生亦能嘗到甘露的真實味。得甘露味的,如果只是自己個人享受,而不能令眾生亦能嘗到甘露味,那就不能契合大乘行者的精神了。
戊二 就教明轉
上一頌半,就理明轉法輪;此一行頌,就教明轉法輪。教是言教,即佛為諸眾生說法。法輪的輪字,如世間的車輪,有摧碾的勝用。車輪行走於道路中,不論碰到什麼砂粒瓦礫,都能把它摧破,而順利的前進。佛所說法,能夠摧破眾生心中的瓦礫(煩惱),所以名轉法輪。依小乘有部說:所謂轉法輪有二種:一是於自身中轉,如佛在菩提樹下,以三十四心成無上道,即為自轉法輪。二是令他身轉聖道,如佛在鹿野苑中,為五比丘說法,使他見道,即是令他轉法輪。佛以利他為主,所以初為眾生說法,名為佛的初轉法輪。
「吹大法螺」,義淨譯為:『我吹最勝大法螺』。法螺,一名梭尾螺,是輭體動物的腹足類,殼圓錐形,長約一尺六寸,螺層約有八級,殼口很大,呈現卵的狀態,取其殼磨去殼頂,然後吹之,可以發出很高的聲音。過去僧道作法,常常吹這法螺。古代軍隊作戰,亦常吹海螺,使軍隊勇敢向前衝鋒。釋尊為眾生說法,喚醒眾生的迷夢,警覺眾生的懈怠,使眾生聽聞法後,秉持智慧的利劍,勇敢的向煩惱戰,不論途中遇到多少魔軍,都毫無畏怯的繼續前進,非降伏魔軍達到最後勝利不止,所以佛陀說法,猶如吹大法螺。但佛所吹的法螺,是世出世間的最勝法螺,不說輭體動物的法螺,不能相比,就是世間的各種宗教學說,亦不能相比,所以稱為最勝大法螺。
「擊大法鼓」,義淨譯為『我擊最勝大法鼓』。古代軍隊作戰,不但吹螺集眾,而且擂鼓助威,使諸軍隊,奮勇前進。這在中國歷史上以及戲劇中,常常見到的。佛教寺廟,每日早晚,鳴鐘擊鼓,亦是諸位所知道的。釋迦牟尼出世說法,不但喚醒眾生,而且加被眾生,使眾生在解脫道上安然前進。眾生一向以來,都是順著生死道走的,解脫道的這一條路,從來沒有走過,假使沒有佛的加被,不免感到有所畏懼!佛陀說法,勸人發心,行人聽到這個聲音,勇氣就更增進,經中說是法鼓頻擂,就是指佛說法說的。《中本起世經》中說:『佛告梵志:吾欲詣波羅奈,擊甘露法鼓,轉無上法輪』。聞佛說法,如飲甘露,其味無窮,所以說擊甘露法鼓。
「燃大法炬」,義淨譯為『我燃最勝大明燈』。炬是火炬,如現在有什麼大的勝會,晚上火炬遊行,是即為炬,亦即燈的意思。燈具光明,含有照了作用,如電燈有自照照他的功能。比方大悲講堂,晚上是黑暗的,沒有燈光,什麼也看不見,只要電燈一開,燈光徧照堂內,一切了然明見。佛為眾生說法,等於為眾生燃起一盞法燈,使眾生不致在黑暗中摸索,我們常說:佛未出現世間,世間是黑暗的,什麼是善,什麼是惡,眾生簡直分辨不出,佛陀出世以後,為諸眾生說法,明白告訴我們善惡邪正的界限,眾生聞法以後,不但分清善惡邪正,而且點燃自己的心燈,照破煩惱的黑暗,所以義淨譯為我燃最勝大明燈。普通的燈,不論怎樣明亮,都不得稱為最勝大明燈。
「雨勝法雨」,義淨譯為『我降最勝大法雨』。雨是雨水,有滋潤的作用。《法華經》說:『一雨普潤三草二木』。所以凡是花草樹木乃至一切植物,都有賴於雨水滋潤。一個地方,如果長久不下雨,所有植物,都將呈現一種乾枯的狀態,只要一陣大雨一下,各種植物又將復甦,由此可見雨對萬物的重要。佛為眾生說法,就如下雨一樣,能夠滋潤各類機宜,所以說為法雨。《法華經.藥草喻品》說:『一切眾生聞我法者,隨力所受住於諸地:或處人天轉輪聖王釋梵諸天,是小藥草;……知無漏法能得涅槃,起六神通及得三明,獨處山林常行禪定,得緣覺證,是中藥草;……求世尊處,我當作佛,行精進定,是上藥草。……又諸佛子,專心佛道,常行慈悲,自知作佛,決定無疑,是名小樹;……安住神通,轉不退輪,度無量億百千眾生,如是菩薩名為大樹』。世間的三草二木,譬喻佛法的五乘之機。五乘之機要待法雨滋潤,猶如三草二木須要雨水灌溉。如來出世,為眾說法,沒有一類眾生,不得佛法利益,所以說是雨勝法雨。上面一個雨字,是落的意思。雨勝法雨,就是落下殊勝法雨。世間所需要的是及時雨,如秧插下田去,正當需要雨時,就有一陣雨來,是為及時雨。但在世間,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如有時需要雨,而雨卻偏不來,有時不需要雨,而雨卻下不停。可是佛雨殊勝法雨,沒有這種現象,因為佛為眾生說法,是不待時不過時的,什麼時候眾生需要法雨,佛就什麼時候雨勝法雨,從來沒有說是眾生想要聽法,而佛不為說法的。
丁二 攝化眾生果
戊一 明摧邪德
明轉法輪果,如上已說,攝化眾生果,今當分別。先明摧邪德,次明拔苦德。
「我今摧伏一切怨結」,義淨譯為『降伏煩惱諸怨結』,怨是怨家對頭,結是繫縛繩結。通常都是把這叫做煩惱,所以義淨譯為煩惱諸怨結。故經說:『觀三界如牢獄,視生死如怨家』。人與人間的關係,沒有真正的怨家,真正為眾生怨家的,是生死。生死怨家,是從那裏來的?是從煩惱來的,因而嚴格說來,煩惱是真怨家,可是眾生顛倒,不但不把煩惱視為怨家,反而當作親朋好友來看:所以要起貪時就起貪,要起瞋時就起瞋,要愚癡時就愚癡。殊不知我人的生死大苦,都是由煩惱所賜的,不應把它當作親朋好友看,而應視為生死怨家對頭,徹底從它的繫縛中解脫過來!佛是斷盡一切煩惱的聖者,所以說我今摧伏一切怨結。一切怨結,雖可說是含有無量無邊的煩惱,但佛經中,有以五住煩惱代表一切煩惱的。五住煩惱,就是見一切住、欲愛住、色愛住、無色愛住、無明住。二乘聖者,只能斷前四住的煩惱,不能斷後一住的煩惱,所以不得說為摧伏一切怨結,佛是五住究竟,二死永亡的,所以可說摧伏一切怨結。自己煩惱未斷,不能令眾生斷煩惱,煩惱漢度煩惱漢,是比較困難的。佛陀究竟清淨一切煩惱,所以具有摧邪的功德,而使眾生亦可斷諸煩惱。
「竪立第一微妙法幢」,義淨譯為『建立無上大法幢』。摧伏一切結的無上佛陀,並未一人安處在真理宮中,享受真理的快樂,所以遊化人間,到處為眾生竪立微妙不可思議的法幢。竪立法幢,換句話說,就是說法。幢有兩個意思:一是高聳義,一是莊嚴義。過去我國大陸的各大寺廟,大佛殿上,常常掛有幢旛寶蓋,以為莊嚴。於中,幢最高顯。佛陀說法,就是竪立法幢,使眾生以這為目標,一直向無上佛道前進。譬如軍隊作戰,海軍有海軍的軍旗,陸軍有陸軍的軍旗,空軍有空軍的軍旗,當兩軍交鋒時,每方士兵,都以自己的軍旗或有或無,作為或進或退的標幟。佛法行者,以法為幢,只要法幢不倒,總是依法修行,因為佛為眾生所竪立的法幢,是最極第一微妙的。
戊二 明拔苦德
上面一頌,明摧邪德;此中三頌,明拔苦德。摧邪也好,拔苦也好,都是顯示佛的恩德,亦即佛的利他德。我們常說:佛對於眾生的恩德大,為什麼恩德大?因為佛能拔除一切眾生的痛苦,所以為佛弟子,應該知恩報恩。然而怎樣報恩?主要是說法度生,以佛心心念念都是為著眾生的。如說:『假使頂戴塵沙劫,身為牀座徧大千,若不說法度眾生,畢竟無能報恩者』。說法度生,是多麼重要的一個工作!因此,希望大家發心,多多說法度生。
「度諸眾生,於生死海」,亦可掉轉頭來說:『於生死海,度諸眾生』,所以義淨譯為『於生死海濟群迷』。以佛陀本身說,早就出生死海,但因眾生在生死海,所以佛又常於生死海中度諸眾生。《俱舍論頌講記》有這麼一段話說:『眾生在流轉不息的生死海中,如不覺生死的苦痛可怕,當然不會生起厭離世間的思念;若從現實生活環境的種種感觸中,體驗到人生充滿苦痛時,那厭離世間的意念便油然而生……悲心徹骨髓的佛陀,觀見眾生的苦痛,不忍眾生長期挨受這種苦痛,所以就生起悲心,現身說法,把我們從生死泥中救拔出來』。佛經常的在生死海中度眾生的,亦從來沒有離開過眾生的,不過由於眾生業重,不能見到佛陀在教化我們。
「永斷三惡無量苦惱」,義淨譯為『我當永閉三惡趣』。佛在生死中救度眾生,是有深淺次第的,不如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樣圓頓。生死大海,有如前面所說的人天及三惡趣,而三惡趣的苦惱,有無量無邊的這麼多,比之人天二趣的痛苦要深,所以佛第一步先使眾生脫離三惡道的痛苦,沒有墮落三惡道中去的,就為他們把三惡道門關閉起來,使諸眾生不得通過此門而入惡趣。由三惡趣來到人天,再告訴他們人天快樂,不是永恆的究竟的快樂,應該要求進趣出世的解脫,達到生死解脫,還要回轉頭來,發廣大菩提心,利益一切眾生,以求最高無上菩提。這樣一層一層的上去,是為佛陀度生的方便。而佛悲心深切,以濟拔罪苦特多的眾生為重,所以先斷三惡道眾生無量苦惱。
「煩惱熾然,燒諸眾生」,義淨譯為『煩惱熾火燒眾生』。眾生在生死中,特別是生死中的人類,依一般俗情來看,雖說不如意事常八九,但並不怎樣太不理想,為什麼定要令諸眾生出生死海?原因就是生死中的眾生,身心內在具有煩惱的活動,而此內在活動的煩惱,如大火猛然熾然那樣的,在不斷的燒諸眾生,使眾生被燒得透不過氣來,痛苦難忍,所以不得不來度諸眾生。比方世間什麼地方發生大火,一定要設法去撲滅它,不能讓它繼續不斷的蔓延下去。眾生身心中的煩惱火,需要佛陀悲水的撲滅,也是如此,而且唯有如來的悲水及法雨,始能真正撲滅眾生的煩惱火。煩惱如大火一般的燃燒,我們只要反省一下,自然就會體驗出來,那是很不好受的!
「無有救護,無所依止」,義淨譯為『無有救護無依止』。被煩惱燃燒的眾生,如被圍困在大火中心的人群,必須要人去救護他們,始得令脫火網,但現實世間無有一人可以救護被煩惱燃燒的眾生,所以說無有救護。無有救護的眾生,長期被煩惱燃燒,這是多麼大的一件痛事!有無量苦惱的眾生,如失去慈母為所依止的孤兒,獨自的流浪在茫茫的人海中,又是多麼可憐的一回事?所以說無所依止。無有救護、無所依止的眾生,並不是不希望人來救護及為所依止,但結果總歸是失望!因而不得不在生死大海中長期漂流,過著為煩惱所燒的苦痛生活!對諸眾生,稍具有同情感慈悲心的,決不忍眼見眾生這樣無所依止的漂流,無有救護的被燒,因而下文接著說:
「我」釋迦牟尼,見到這情形,內心有所不忍,乃「以」最上的「甘露清涼法味」,並且很「充足」的給與「是輩」無有救護、無所依止的眾生,使「令」每個渴望救護的眾生,都得遠「離」煩惱的「焦熱」!火,特別是猛烈燃燒的大火,是令人可怕的,不管什麼人碰到了它,不特被燒得熱不可擋,而且很可能的會被燒枯!人類世間,只曉得怕外在的有形之火,而不曉得畏懼內在的無形之火。其實,在身心內在燃燒的煩惱火,比之外在的柴火等,不知要猛烈多少倍!現實世間各式各樣的火,最多只能燒毀我們的肉體,但不能燒我們的功德;煩惱火這東西,在生命中燃燒,可以焚毀我們所有一切功德善根,《遺教經》說:『當知瞋心甚於猛火』,其實一切煩惱都甚於猛火的。
乙二 舉因益以勸修
丙一 明難行能行
通達我法二空的真理,不特能得果位上的利益,亦復能得因位上的利益,所以於舉果益勸修以後,現在更舉因益以為勸修。大乘行者,因中所修,不出六度萬行,而萬行的修習,並不是容易的,沒有難行能行的精神,決沒有辦法可以長期如法行去的。不過,菩薩行者,除了敗壞菩薩,真發菩提心的,是能做到難行能行的,所以這兩行的八句頌文,就是明菩薩行的難行能行,下面的兩行八句頌文,則明菩薩行的難捨能捨。
「於無量劫,遵修諸行」,義淨譯為『由是我於無量劫』。發心求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是短時間所能做得到的,而是要經過長時期修習的,通常說於三大阿僧祇劫修行而成佛,這還是約示現說的,實際要經過無量無邊的阿僧祇劫遵修諸行,才得成佛。遵修諸行,就是指的六度萬行。六度萬行,要一一修行圓滿,當然不是短時間的事,所以有的經中叫做長時修。長時修,說起來很簡單,行起來並不易,因為一般人都是要求速成的,如果時間太長了,就不免有所畏難!很多菩薩行者,就因為時間長,而於中途退了下來。釋迦牟尼的所以成佛,並不是一生的事,也不是自然成的,所以中國古德說:『無天生的彌勒,無自然的釋迦』,實於無量劫中遵修諸行而成的。
「供養恭敬,諸佛世尊」,義淨譯為『恭敬供養諸如來』。佛在因中修菩薩行,不但修其所應修的六度萬行,而且常常的到十方世界,供養諸佛,恭敬諸佛。佛及世尊,都是如來的十種通號之一,其義如常說。恭敬,是對人信從尊重的意思,亦即退讓明禮的意思。分開來說,中國古書上有這樣的兩句:『在貌為恭,在心為敬』。所以對一個人的尊信,不僅要在外貌上恭順,而且要在內心上敬重。學修菩薩行的,對於佛的恭敬,自是相當虔誠的,且非恭敬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是恭敬無量無邊諸佛的。供養,是以物供養於人,香花燈燭,飲食衣服等,都是拿來供養佛的,不過最上供養,還是如法修行的法供養,所謂:『諸供養中,法供養最』。供養亦是供養諸佛的。
「堅固修習,菩提之道」,義淨譯為『堅持禁戒趣菩提』。佛法行者所走的道路,大體說來,有三條不同的路線,就是人天道、解脫道、菩提道。第一是世間道,後二是出世間道;出世道中,前者為聲聞所走的道,後者為菩薩所走的道。釋迦成佛,是由菩提道而成佛的,菩提道雖說是條大道,但沿途的魔障很多,而且又非常的遙遠,如沒有堅固不拔的志願,很難走到菩提道的盡頭,如沒有勇猛無畏的毅力,很難克服菩提道上的障礙,所以修菩提道,最重要的,是堅固不屈的修習,不畏任何困難,不避任何艱險,一直向菩提道進趣,不到達最高無上的菩提,決不停止自己的前進!『戒為無上菩提本』,所以義淨以堅持禁戒,為趣證無上菩提的主要條件。
「求於如來,真實法身」,義淨譯為『求證法身安樂處』。如是像上那樣的長時、恭敬、無間的修習菩提之道,其最終的目的,究竟是為的什麼?是為求證諸佛如來所證得的清淨法身。法身,簡單的說,是以正法為身。佛所證得的,不是別的,就是正法,亦即是具有永久性、普徧性的絕對真理,所以證得法身的如來,亦即是絕對真理的具體顯現者。絕對真理,當然是究竟真實,而非是虛偽幻妄,所以稱為真實法身。真實法身,亦可說是對身空虛偽說的。凡夫惑業所感的有漏身,前面曾經講過,絕對是靠不住的,所以修學佛法的人,一定要求證如來的真實法身。法身不但是真實的,而且是安樂妙常的,證得法身,再也不會像有漏身那樣的眾苦聚集,所以法身是安樂處。
丙二 明難捨能捨
這是〈空品〉的最後兩行頌,亦是因益中的第二段文,叫做難捨能捨。捨是施捨,亦即布施的意思。布施,就是以自己所有的,捨給所需要的有情。佛法講施,向來說有財施、法施、無畏施的三種;本經說施,卻是說的內施、外施、內外施的三種。其義如何?到下面經文再說。施為六度四攝之首,亦為菩薩行者的重要法門,利他行人,不能惠施眾生,怎能饒益有情?因為施是接近人群的最勝方便,唯有多與人群接近,給予眾生實際利益,眾生才會受你感化,聽聞佛法,修學佛法,所以布施是很重要的。
「捨諸所重」,這是總標。對於財物稍為看得破的人,布施並不是件太困難的事,但在這個當中,略為有所分別:當你去布施時,是以你所最貴重的東西去布施呢?還是以你所最尋常的東西而行布施?一般說來,普通人的行施,大都是以多餘的及不重要的施之於人,真正貴重的可愛的是不容易拿出來施的,這不得算為難施能施。舉明顯的例說:如我現在手中所用的手巾,若有什麼人向我要時,我可毫不痛惜的給他,若有人向我索取象牙佛珠,我就得考慮一下,看看我給人以後,會不會有掛新的來?若有新的來,我才可以布施人,若無新的來,就要保留為自己所用,不大捨得施之於人,唯有以貴重的寶物,甚至以寶貴的生命,施之於人,是名捨諸所重,亦即難捨能捨。
「肢節手足,頭目髓腦」,這是內施,義淨譯為『施他眼耳及手足』。人生最貴重的,莫過於自己的生命,生命體上的任何部份,都為自己所寶愛,普通一個人,不論手足頭目,肢節百骸,如果有點損傷,就覺問題很重,總得想方設法的予以治療,說是要他拿這東西惠施眾生,那是絕對做不到的。行菩薩道的菩薩,不像我們眾生這樣,他是要盡其身心內外所有的貢獻給眾生的,所以不論眾生來向他要求什麼,總是隨順來者的要求,歡歡喜喜的,心無悔悋的,給與眾生。如要頭的給頭,要目的給目,要手足的給手足,要髓腦的給髓腦,所以經說三千大千世界之內,無一寸土地之處,不是如來施捨頭目髓腦之所,可見釋尊在因地修菩薩行時,是怎樣的廣行內施?以身飼虎,為法捨身,以及本生經中所說的種種,都是釋尊為法為人的大捨榜樣。不過話說回來,這種以生命施,不是普通凡夫所能做得到的,而是登地以上的菩薩所行的,地上菩薩,體悟真理,了達我法空不可得,支解其肢節,猶如斬春風,根本是毫無所謂的,所以能捨生命中的一切。普通凡夫,未達這個程度,不可隨便這樣去做,以免發生不必要的危險!
「所愛妻子」,這是內外施,義淨譯為『妻子僮僕心無悋』。菩薩有在家菩薩與出家菩薩之別,此內外施,是約在家菩薩說的。頌文所說,或簡單的指為所愛的妻子,亦可指為所愛妻及所愛子。世間的人,最親愛的,莫過夫妻,最痛愛的,莫過子女。要將自己的子女及所愛妻,就這樣的轉讓給人,施與眾生,在我執未打破之前,是很不容易做到的。可是洞達我空的菩薩,如有人向他要求自己的愛妻,或有人向他要自己的子女,都將毫無悋惜的,歡歡喜喜的,隨時隨刻的,奉獻給來求的眾生!所愛妻子兒女,本是身外所有,為什麼說是內外施?因這實具內外兩重關係的:如妻子結為夫婦後,就成為自己身內的一部份,像中國人稱自己的妻子為內人,就是這個意思;雖說如是,但畢竟是在自己身體以外的,所以以妻施給眾生,叫做內外施。至於子女,俗人稱為自己的骨肉,事實最初生命的完成,是具有父精母血的成份的,這是內;但自離開母體以後,已成外在獨立的個體,這是外,所以以子女施給眾生,亦叫內外施。
「錢財珍寶,真珠瓔珞,金銀琉璃,種種異物」,這是外施,義淨譯為『財寶七珍莊嚴具;隨來求者咸供給』。外施,真正是屬財施。珍寶,是最珍貴的寶貝;真珠,是珠母及蚌等殼內所生的球狀物,通名叫珍珠,亦單稱珠,形圓如豆,色白如銀,清麗可愛,為珍貴的裝飾品;瓔珞,為印度的莊嚴具,是掛在項上的,或用鮮花串成,或用珠寶串成;金銀,就是黃金白銀,這是大家所知道的;琉璃,亦稱璧琉璃,亦稱吠琉璃,其顏色青青的,猶如璧玉一樣,是青色寶;種種異物,是指七寶以外所有的種種希奇難得的寶物;除此還有衣服、飲食、湯藥、臥具等等。總而言之:凡是自己所有而可為自己自由支配的財物,都可施給眾生,名為外施。行外施時,七寶珍物,任憑眾生的選擇,眾生需要什麼,就隨眾生所求,施給他的什麼,不隨自己心意,要給眾生什麼,就給眾生什麼,所以義淨的譯本,說為隨來求者咸供給。為什麼能夠如此?因在菩薩的心中,只知有眾生,不知有自己,所以能隨眾生的心意,滿足眾生的所求。
舉因益以勸修中,主要是舉出難行能行,難捨能捨的兩點來說,但在義淨的譯本,還說有難忍能忍,以及其他的諸度,都要精勤修習的,所以說『忍等諸度皆徧修』。本來,菩薩行者,是以實行六度為本的,對於六波羅密,當然一一徧修,本經之所以提出布施來說,因為這是六度之首,而且真正做好布施度,其他的諸度,自然也就具有,所以略而不談。
現在流行的齋天科儀,有一種木刻本子,在引《金光明經.空品》全文以後,特別加上:『歡喜施之,心無悔悋;觀法性空,是無上智』。這是什麼人加上去,不大知道。雖說不是原經所有,但它的意思卻很好。意謂菩薩在行內施、外施、內外施時,並不是勉強的,而是很歡喜的,且無絲毫悔悋。為什麼會如此?因能觀察一切法自性空的關係,觀一切法本性空,這是無上智功用,假定沒有無上智,是不能觀法性空的,如果不能觀法性空,就不能心無悔悋的,歡歡喜喜的,隨順眾生的要求,供給眾生的一切!因此,通達諸法自性空,無論是在修因方面,無論是在證果方面,都是絕對不可缺的要著,假定不能通達諸法自性空,不說無上菩提不能證得,就是堅固修習菩提之道,亦與菩提行不相應!
空義是佛法的要義,我們不要忽視空理,更不要畏於空說。上面已說過:空不是什麼沒有,是革新、是除舊、是淘汰,亦即現在所說的揚棄。眾生在世間的思想行為活動,一向以來都是以情執為中心的,現在發心學佛,如果仍以情執為主,一切都與以前一樣,怎能得到佛法受用?所以發心修學佛法,要想實現覺悟的自在的純善的清淨的一切,必須透過空性,然後始能完成!但千萬要記住的,即不要以為空是什麼沒有,假定認為空是什麼沒有,那就落於都無所有的惡趣空,落於惡趣空中,這才是可怕的,所以龍樹大士說:『信戒無基,憶想取一空,是為邪空』。每個學空的人,必須牢牢記著龍樹大士的這幾句話,方不致於成為佛法的罪人!
佛法以空為究竟了義,雖可說為種種不同空,但主要的是本品所說我法二空,通達我空即可證得我空真如,通達法空即可證得法空真如,但此二空真如,不是二空所顯,而是空即真如,這點需要知道!諸位過去對於空的佛法聽得很少,聽來也許覺得難以了解和接受,可是空為佛法的根本特質,若不了解空及接受空,思想行為無所改變,要想完成無上菩提,是絕對不可能的!因此,希望諸位接受空說,了解空義,從空性的通達中,滅一切惡,生一切善,證得最高無上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