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般若波罗密经讲记
自序
中国佛教学者,无不知大藏中,有部六百卷《大般若经》,亦有很多高僧大德,读过大部《大般若经》,且有因读《大般若经》而开悟的。因而不少高僧大德,劝人读诵《大般若经》。但六百卷《大般若经》,在数量上毕竟太多,不特作为常课修持,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就是偶而读诵一遍,亦非一般人所能做到,这是谁都可以想像得知的!
然于十六会的《大般若》中,其第九会为〈金刚般若波罗密会〉,亦即《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为般若大部六百卷的一卷,不特文约而义丰,而且持说最理想,是以无论在印度及我国,都是别行流通,读诵讲说者多。特别是在我国,自从传译以来,一直为佛教界人士之所受持演说,是以《金刚经》实值每个佛教徒,作为常课来修持的!
全部《金刚经》,大约五千四百多字,不但般若的要旨,都在这短短文中,而且得此一卷《金刚经》,一切佛法无不在握,因为《金刚经》是般若的总纲,般若又为一切佛法的总纲。为什么这样讲?当知佛法即是般若,般若能摄无量佛法。事实的确如此,不信请试想想,除了般若大法,还有什么佛法?无怪有人说:此经流传不绝,就是佛种不断。
金刚般若的是否流传,关乎佛种的是否不断,负有荷担无上菩提重任的佛陀嫡骨儿孙,应怎样的护念尊重般若大法,自然是就成为一个重要课题。最有效的尊重护念,当无过于修习般若。若不修习明达般若,欲了生死固不可能,欲证空性亦不可能。是以凡为佛子,不论何宗何派,都不可不明般若。不明般若,即不能得到佛法受用!
不唯佛法行者,对于般若,应当尊重护念,就是诸佛如来,对于般若,亦极尊重护念。《大般若经》说:『一切如来应正等觉所尊重法,即是般若波罗密多甚深经典,如是般若波罗密多甚深经典,一切如来应正等觉共所护念』。又说:『我等诸佛常以佛眼观视护念甚深般若波罗密多,为报彼恩,不应暂舍。何以故?善现!一切如来应正等觉,般若、静虑、精进、安忍、净戒、布施,皆由如是甚深般若波罗密多而得生故』。
诸佛如来,不但尊重护念般若,而且独赞般若殊胜。这在《大般若经》中,亦有这样的说道:『布施等六波罗密多,互相摄持能到彼岸。然住般若波罗密多,具大势力,方便善巧,能速圆满所修布施、净戒、安忍、精进、静虑波罗密多,非住前五能办是事。故般若波罗密多,于前五种为最、为胜、为尊、为高、为妙、为微妙、为上、为无上、无等、无等等。由是因缘,独赞般若超胜余五波罗密多』。是以常说:若离般若,余五不得名为波罗密多。
对于甚深般若,称扬赞叹也好,尊重护念也好,但最重要所在,还是为人演说,以及自己修持。因为唯有如此,始能以报佛恩,及报般若深恩。是以为佛子者,云何受持读诵?云何为人演说?成为重要任务!由于这一因缘,历代佛法行人,讲说《金刚经》者,特别来得众多,而所留下注释,不下有百余种,足供我人参究!
既然如此,我们看看古人注释,以求经中甚深义趣,就可以了,何必还要再写什么讲记?这话说得不错,事实确是如此。如是甚深般若大法,非特不是我这智慧下劣者,所能有所发挥阐明;就是要想超过古人的注释,亦不是我的智力所能做得到的。这不是谦辞,是说的实话。古德有很多解说,的确能深契经义,不是今人所及的!
但因时代的不同,当今一般的人们,对于古德的解释,能够看懂的不多,不得不运用方便,以现代的语体文,解释般若的深义,期使爱好本经者,人人都能看得懂。是以当我在讲此经时,特令译者江净辉居士,将我所讲的记录下来,逐渐整理成这部讲记,计得十二万余言。不敢说对本经有所开显,只可说是作一通俗说明。
本经既为历代大德之所弘扬,各宗各派当都留有注释:天台学者以天台思想解释本经,唯识学者以唯识思想解释本经,其他各宗学者以本宗思想解释本经,自亦不用赘说。各宗思想有其特色,亦各有其度生方便,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事实!因而吾人对于各宗的创立者及弘继者,不得不致以最高度的崇敬与尊重!
但是佛说每一部经,都必有其中心立论及思想体系,唯有本其中心立论及思想体系去解说,才能掌握该经的精义所在!如本经的立本于缘起性空说,明明是约二谛以立论的:谓诸法缘起义是俗谛,而缘起即空义是真谛。嘉祥大师说:『佛法不出二谛,二谛赅摄一切佛法』。般若既能摄一切佛法,则阐扬般若的本经,当然是说的二谛。
二谛为本经的宗要,自不能以三谛三观来解说,亦不能以三性三无性来解说,更不能以即心即佛的真常唯心来解说。不然的话,那是不能深解是经义趣,亦即『是人不解如来所说义』的。所以本人讲此经时,大体依于印顺论师的《金刚经讲记》,解说经中性空即缘起的俗谛,缘起即性空的真谛,以明真俗二谛的空有交融。
甚深般若波罗密多,闻名尚且很难,修学自更不易!我们现在幸闻般若,理当依于般若实行。愿诸闻是经者,受持读诵演说,深植般若种子,圆证无上菩提!
金刚般若波罗密经讲记
题前概说
诸位法师!诸位居士!自于去岁秋间回台参加慈明寺的传戒大典,直到今年六月回返新加坡来,不息向前奔驰的无情时间,刚好从我们面前溜走一年。因而我已整整一年,未和诸位在此讲说佛法。回来以后,慧圆师及诸信众,即请我选讲一部经:有的要求讲《金刚经》,有的希望讲〈行愿品〉。这都是大乘妙法,在中国一向极为宏扬的。最后我决定先讲《金刚经》,将来再继续的讲〈普贤行愿品〉。
去年上半年为诸位讲的是观音〈普门品〉,现在同诸位所要讲的是《金刚般若经》。如对照二者来说,我以为很有意思:〈普门品〉是讲观音救济的事实;《金刚经》是显离相无住的理论,此乃『理』『事』一对,亦即事理圆融。〈普门品〉是从有的方面,说明佛法度生的方便;《金刚经》是从空的方面,开阐佛法利他的妙用,此乃『有』『空』一对,亦即空有交融。当然,就众生边言,说有就易了解,谈空较为难懂。但就佛法言,不透过空性,是不能真正认识有之所以为有的。为使我人不为实有所惑,为使我人如实通达幻有,有以般若理水荡涤情执的必要,所以现在特别来为诸位讲《金刚经》。而且《金刚经》在中国极为流通,如今诸位就有很多受持读诵《金刚经》的,是以值得讲说听闻。未讲经前,先说三点如下:
佛法是由印度释迦牟尼佛所创说的,由于佛在一时代中,曾经说有各种不同的教法,因而使人感到佛法的深广无涯!原因不仅佛说法的时间很长,而且对怎样的人说怎样的法。从现流行的佛法,我们可明显看出:有时佛所说的法很浅,有时佛所说的法很深,有时佛只简单的说,有时则又详细的说,有时佛对一二人说,有时又对无量天人说。所以佛说的法就多得令人难以测度!
然而不论佛作怎样的说,所谓浅说、深说、简说、详说、对少人说、对多人说,总说一句,都是讲的佛法。佛法两字,是佛与法的结合词,意即表示这是属于释迦牟尼佛所说的法。经说:『佛为法本,法由佛出』。我们这个世间所以有佛法的流布,完全由于释迦佛的创说。
释迦牟尼创说的佛法,有时叫做佛理,有时直捷了当的称为佛教。到了近代,有人将之称为佛学,亦有名为佛教学的。虽有这种种不同的名词,而其所表达的内容,都是显示如来所说的法。像这样所说法,说来诚然很多,但若归纳起来,不外两大类法,就是我国佛子所常挂在口头上讲的:一类是小乘佛法,一类是大乘佛法。
一 佛法重心在大乘
佛法有如上所说小乘与大乘的两类,已为世界学者所公认,且为大乘行者所坚定的信奉。可是我们要问:佛为什么要说这两类不同的法?依于弘传大乘佛法者说:佛本来是要直显大乘,以期人人都如佛一样的得到成佛。但因有些众生的知识程度不够,不能接受这样的大法,佛乃不得已的另说适合众生所能接受的法,这就是一般说的小乘法。
小乘佛法的特点,在以厌弃世间为出发点,而以完成个己解脱为目的。所以己利行者,听了这样教法,首先动起厌离心,接著依照去实行,终于到达离开这个黑漆缴绕的苦痛人间,就算完成修学佛法的使命!不用说,这不是佛陀出世说法的本怀。既然如此,佛为什么要说这样的教法?当知人类的程度,总是参差不齐的。有的程度低,知识浅,根机钝,而意志复又极为薄弱,如对他们说舍己为人的教法,不特不能接受,且将远离佛法。是以佛陀慈悲方便,说适合他们所能接受且能如实奉行的法。如是所说的佛法,用通常一句话说,是随顺众生根性而讲的,亦即是随他意语。修学小乘佛法的行人,有时固然也随缘度化,但毕竟是以自利为主,从不主动的去做利他工作。这从佛世时声闻人所表现的风格,可以窥透其中真实消息。
除了小乘佛法以外,当然就是大乘佛法,而大乘佛法的特点,要以利他为其主要目的。但此所谓利他,并不是说修大乘佛法的人不要自利,只是在自利利他的两方面,将利他放在自利的前面。亦即从利他中来完成自利,是为大乘佛法的精神所在!由这可知佛说大乘佛法,一方面固是畅达佛陀出世的本怀,另方面亦是针对知识广,程度高,根性利的众生说的。所以站在整个佛法立场来说,一个修学佛法的行者,虽不可轻视小乘,忽略小乘;但在自己修学方面,还是应以修学大乘为主。唯有大乘才能显出佛法的精神;唯有大乘才能畅达佛陀的本怀;唯有大乘才能表现佛陀出世的无尽悲愿!所以不论为了自己的终极目标,不论为了住持如来的正法,吾人都应该修学大乘。特别是在这瞬息万变,苦难重重的时代,更需要推动大乘佛法,来救济这现实人间!一个修学佛法的人,假定不能把握佛陀大乘的精神,不能运用大乘佛法的最高特质,去积极从事救人救世的工作,是不能成为佛陀之嫡骨儿孙的!但要真正实践大乘佛法,最要莫过发起广大菩提心,为利众生而愿成佛。不错,学习大乘目的,自是为了成佛,而之所以成佛,还是为的众生。因为唯有成佛,始更发挥救世救人的效能,所以我望每位都能发广大心修菩萨行!
二 大乘宗要在般若
大乘佛法在全体佛法中,既然居有这样重要的地位,现在不妨回过头来看看:即佛于一代时教中,固然说有很多的教法,就是大乘佛法亦同样的说有无量无边的多,是则大乘佛法的宗要究竟何在?相信这是每位探求佛法者所要了解的问题。现在我可告诉诸位,大乘佛法的宗要在于般若。如没有般若为大乘佛法的宗要,那佛法与世法,似将难以分别。佛法之所以不同世法,虽也可从多方面去加以说明,但有无般若实为世法与佛法的分水岭,所以般若实是每位佛弟子所当特别重视的!
而且从佛住世说法的时间来看:通而言之,固可说是『从得道夜,至泥洹夜,常说般若』。即别而论之,古德亦有『二十二年般若谈』之说。佛陀成正觉后,在这世间说法,向来虽有『说法四十九年』与『说法四十五年』的两种不同说法,但就多数而言,当以佛说法四十五年为正确。以此而论,我们可以明显的知道:在如来四十五年的说法中,讲大乘佛法的时间比讲小乘佛法的时间多得多。且在所讲的大乘佛法中,又以宣说般若的时间为最长。即所讲的般若教理,前后一共讲了二十二年,等于如来说法一半的时间,可见佛陀是怎样的重视般若这个论题!
佛说般若的时间既这样长,是则佛灭后所结集的经藏,有关般若方面的教典,是不是亦占有很大部份?从汉译现存的《大藏经》看,我们亦可说,般若教典是最多的。如今自由中国翻印的《大正新修大藏经》,属于经藏的共有二十一册,而般若部就占有四大册。如以卷数来说,所谓五千余卷《大藏经》,属于诸品般若的,就有七百四十七卷之多。且从般若思想次第发达的经过看,学者向来分有原始般若、小乘般若、大乘般若、密教般若的差别。本此更可知道,般若是怎样的通于佛陀的一代时教中了!所以佛于一代时教中,所说的般若教典,是非常广泛而丰富的!
由于般若是大乘佛法的宗要,因而般若系的经典传入我国,从汉末就已开始译传。最早的当推汉灵帝时代,竺佛朔与支娄迦谶共译出的《道行般若》,亦即一般说的《小品般若》。支谶之后有支亮,亮的弟子支谦,重译《般若波罗密多经》,即《道行经》,而称曰《大明度无极》。其后有朱士行,深感般若的『译理不尽』,于魏甘露五年(西元二六〇),奋志西行求法,在于阗得《放光般若经》,展转送达仓垣这个地方,直到西晋惠帝元康元年(西元二九一),始得无罗叉及竺叔兰为之译出。在这之前,竺法护于太康七年(西元二八六),已译出《光赞般若经》三十卷。这是《大品般若》的初译,同时又译《小品般若》七卷。及后罗什三藏于姚秦弘始三年(西元四〇一)来到长安,大事译弘经论,重译《大品》、《小品》,别翻龙树《大智度论》予以解释。于是性空般若之学,乃在中国大为开展。后来到唐贞观十九年时,奘公从印度求法回国,译成六百卷《大般若经》,全部般若始传入我国。这部《大般若经》,从表面看,是一部完整的经典,实际是各种般若的大集成,因这是四处十六会所组成的。如过去所译的诸部般若,除了《仁王般若》不在其中之外,其他各种般若,无不含摄在十六会的《大般若》中。所以般若部的教典,虽未全译来我国,但已相当的完备。
从如来说般若时间之长及现存般若教典之多,固可看出大乘宗要在般若,般若才是佛法中最重要的一个法门。但严格说来,这还不足以显示佛说般若为大乘宗要的精神所在;为了显示般若的重要,现在引用龙树在《大智度论》中说的『般若波罗密,是诸佛母,诸佛以法为师。法者,即是般若波罗密』这几句话,作为证明。诸佛所以能够成佛,不是无因无缘的,可说亦是从一母亲产生出来的;如我人生命出现到这世间,是由我人的母亲所生,其道理是一样的。但出生佛的母亲,在此不是指生身的母亲,而是指法身的母亲。
然则出生诸佛的母亲是什么?即是般若波罗密。是以发心学佛者,不想成佛便罢,如果想要成佛,必然是从般若而成。假定没有般若,不论你持戒持得怎样清净,修定的工夫修得怎样再深,敢说你是不能成佛的。自然,你要成佛,持戒固不可少,修定亦不可缺,但最重要的还是般若。所以说般若波罗密是诸佛母。进一步说:般若不但是诸佛母,亦是诸菩萨母,菩萨亦是般若所生的。《大般若经》中曾这样说道:『摩诃般若波罗密,是诸菩萨摩诃萨母,能生诸佛,摄持菩萨』。如上所引《大般若经》及《大智度论》,证知般若为大乘佛法的宗要,一切佛法是以般若为宗的。即以本经而论:『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亦是显示般若的重要。还有《心经》说的『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同样的道出般若是成佛所绝对不可缺少的条件,或者说是成佛的正因。如果没有般若,即不可能成佛。经中没有说三世诸佛以持戒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没有说三世诸佛以修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而是处处都是讲般若。般若在佛法中的重要性,于此可以得到消息。论中还说到诸佛以法为师的这话,法亦即指的般若。般若为佛母,为佛师。修学佛法者对般若,岂可忽视?
般若的重要性,在诸经论之中,显示得极为明白。照理一般学佛的人,应予以正确的把握。但中国很多学佛法者,向有这么一个误会:以为信佛修行就好,智慧不智慧,般若不般若,好像是无所谓的。但现在要问一问:诸位学佛的目的是什么?我想不是求解脱就是求成佛。可是求解脱,离开般若,是不能得解脱的;设要求成佛,离开般若,同样是不能成佛。佛说般若教典,是即告诉我们,什么叫做般若,怎样能得般若。因恐众生不知般若的重要性,所以佛陀大慈大悲,特别费了二十二年这么长的时间,苦口婆心的为我们说般若,务使我们领会般若的妙义。
诸位大都知道佛法说有戒定慧的三无漏学:戒是学佛进道的基础,任何一个学佛者,必须严持净戒,始能在佛法中有所增益。《华严经》说:『戒是无上菩提本,应当具足持净戒。若能具足持净戒,一切如来所赞叹』,不能不说戒的重要。虽则如此,但由戒守的不同,不特有大小乘戒的差别,亦有道俗、内外戒的殊异。换句话说:戒是共世间的。不但学佛的人要持净戒,就是在世间做个普通人,也要依于道德(戒)的行为去做。至于各个宗教,亦各有其戒条,且多大同小异,所以戒不能显示佛法的特色。至于禅定,同样是有邪定正定之分,亦即同样共世间的。如印度外道所修的四禅四空定,或印度瑜伽师所修的各种瑜伽,甚至中国道家所有的静坐方法,都可说是与定相通的。虽然其中有浅有深,有邪有正,是可分别的,但都名定,所以是共世间的。唯有般若,才是不共世间而为佛法所特有的。假定有人问到我们:佛法与世间的各种学说,各种宗教,所不同的地方究竟何在?我们可以毫不迟疑的答复他:在于般若。有般若的就是佛法,没有般若的就是世法。佛教中如没有般若,佛法与世法,我们就无法分清谁胜谁劣。因有般若,才能显示佛法的特质,因有般若,我们才要修学佛法,否则,佛法我们大可不学!
佛法对于般若,既看得这样重,可见在佛法中,不论修学何乘,都得修学般若。所以经中说:『欲学声闻地,当闻是般若波罗密;……欲学辟支佛地,当闻是般若波罗密;……欲学菩萨地,当闻是般若波罗密』。三乘学者所以都必须修学般若,因为般若的空无我慧,是解脱生死的不二法门。没有说是不透过空无我慧,而能获得生死解脱的。《大般若经》说:『甚深般若波罗密多,通摄声闻、独觉、菩萨及等正觉』。《智度论》亦说:『诸佛及菩萨、声闻、辟支佛,解脱涅槃道,皆从般若得』。正因每个佛弟子都要修学般若,所以现在特说大乘宗要在般若!
三 般若妙用在体悟
般若的重要既然如此,而它究有怎样的妙用?这同样是我们所要了解的问题。讲到般若的妙用,要在体悟真理,发现真理,证觉真理,而得生死解脱,或入一切智海。所谓体悟,当然是对迷惑而言。印顺论师说:『众生所以有迷有悟,凡夫所以有内有外,圣人所以有大有小,有究竟有不究竟,皆由对于实相的迷悟浅深而来。所以本经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我们原是迷昧凡夫,现在发心来学佛法,当然要求体悟诸法实相。而诸法实相的体悟,自然非般若不为功!
般若所以成为体悟的妙用,因为唯有以高度的般若,彻悟到缘起之理的深处,始能转迷情而得真正的解脱。众生所以在生死中流转不息,根本问题在于愚痴的迷执。如吾人见到美丽的色相,而在上面生起迷执,是即因为把那美丽的色相看成是实在的。又如吾人听到悦耳的歌声,而在上面生起迷执,是即因为把那悦耳的歌声看成是实在的。由于如此,我们众生,见色为色所缚,闻声为声所系,试问怎能得到自在?殊不知以般若的智慧去透视,所谓美人的色相,悦耳的歌声,原来都是众缘所成而本性空寂的。明白这个道理,不为事物所迷,就可得到解脱。
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佛陀出现到这世间,是为点破凡夫的迷情,而令得到真理的体悟,为其唯一的目的。但作为这转捩点的,就是现在说的「般若」。然由声闻行者与菩萨行者的所求不同,是以所运用的般若观慧也就有别。现在,不妨简单的分别如下:
声闻行者以解脱生死为其目的,因而彼以空无我慧为方便,求得诸法实相的体悟。体悟诸法实相的空无我慧,当然不是突然而有的,是由有漏的闻思修慧所引发的。印顺论师说:『从有漏的闻思修慧,引发能所不二的般若,才能离烦恼而得解脱。解脱道的观慧,唯一是空无我慧。所以说:「离三解脱门,无道无果」』。如是体悟实相而解脱生死的般若,是三乘所共的般若妙用。
菩萨行者以圆成佛果为其目的,因而彼以法性空慧为方便,摄导万行趣证无上菩提。所以大乘般若的妙用,不是专为个人求得生死解脱的,而是与广大慈悲相应,积极勤修六度万行,以济度一切众生的。印顺论师说:『菩萨综合了智行与悲行,以空慧得解脱;而即以大悲为本的无所得为大方便,策导万行,普度众生;以此万行的因华,庄严无上的佛果。要般若通达法性空,方能摄导所修的大行而成佛』。如是大乘般若,是菩萨不共的般若妙用。
四 本经不同的传译
在这世间所流行的佛法,是两千五百多年前的大圣释迦,为我们所宣说的。可是谁都知道,当时佛陀是出现在印度的。为了适应印度人群的闻法,时佛所用的语言,自然是印度人所能听得懂的语言。及佛灭后,佛弟子结集如来的遗教,或用白话的巴利文,或用文言的梵文,都不是我们中国人所能读诵受持的。我们现在得以读诵受持中文的佛典,当然是由中印古德为我们翻译过来的。可是同样一部经典,由于时代及译者的不同,往往有几种不同的译本。如《华严经》,有《四十华严》、《六十华严》、《八十华严》的三种译本;如《法华经》,有《正法华经》、《添品法华》、《妙法华经》的三种译本;如《楞伽经》,有《四卷楞伽》、《七卷楞伽》、《十卷楞伽》的三种译本;其他有几种不同译本的还很多。
现在讲的《金刚经》,从译经史上去看,自姚秦时代开始至唐朝时代为止,前后经过五个朝代,计有六位译师翻译,所以本经在中国,共有六种不同译本:一、姚秦弘始四年,鸠摩罗什三藏,于草堂寺译,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二、南北朝时代北魏永平二年,菩提留支三藏,于永宁寺译,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三、南北朝时代陈天嘉三年,真谛三藏法师,于广州制止寺译,亦名《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四、隋开皇十年,达摩笈多三藏,于东都上林园译,名为《金刚能断般若波罗密经》。五、唐贞观二十二年,玄奘三藏法师,于西京弘福寺译,名为《能断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六、唐景云三年,义净三藏法师,于长安译,亦名《能断金刚般若波罗密经》。
虽有六种不同的译本,但在中国一向以来,不论读诵、讲说、注释,都是依于什公初译的经本。所以我们现在讲的,亦是依于什译本讲。除什译外,其他译本,有没有人讲过?古代怎么样,我人已不知,近代太虚大师,曾依奘译《能断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在华北居士林讲过一次,而且有部经释流传下来,现在收在《太虚大师全书》第五编中。除这,古今讲《金刚经》的,都是依于什译本。比较这六种译本,据印顺论师说:『其后的五译,实是同一法相学系的诵本;如菩提留支译,达摩笈多译等,都是依无著、世亲的释本而译出。唯有什公所译,是中观家的诵本。所以彼此间,每有不同之处。要知道印度原本,即有多少出入。如玄奘译本也有与无著、世亲所依本不同处。这点,读者不可不知』!中观家是发扬我佛性空般若思想的,本经既以离相无住的般若为宗,不用说,什公译本,是更契合于经的本义的,这又是我人所不可不知者!
五 本经译者的简介
中国经常流通的《金刚经》,既以什译本为主,对于什公的弘化历史,不能不予以简略的介绍。
什公,祖籍印度,出生龟兹。父亲是印度相国世家,母亲则是龟兹国公主。父母的结合,经过是这样:他家在印度,世代为国相,到了他的父亲将要继承国相时,因父鸠摩罗炎,对于国相地位,看得极为平淡,不愿接任相位,于是决意辞避,出家成为高僧。后来游化诸国,东度葱岭高原,到达龟兹国境。本意是要弘法利生的,但因国王对他的崇敬,并且奉为当时的国师。许是由于宿缘所追,后来国王竟劝他罢道返俗,而将亲妹耆婆嫁给于他。婚后没有好久,生了鸠摩罗什,具说应叫鸠摩罗耆婆。鸠摩罗是父姓,耆婆是母名,合父姓母名,号鸠摩罗耆婆。西竺的风俗,以这表示对父母的尊重,不像我国要避父母之讳为敬。鸠摩罗什称号,译意叫做童寿,显示他的少年老成,童年而有耆老之德!后来其母又生一个弟弟,叫做弗沙提婆。一日,母亲到城外郊游,见到荒野坟墓间,到处是枯骨横陈,于是痛感生命危脆,人世无常,现实苦痛的世间,没什么值得留恋,立志出家做比丘尼。说来真是宿世因缘,时什公不过才七岁,亦随母亲发心出家。
什公出家以后,立即从师学习阿毘昙经。因他聪慧非凡,记忆力特别强,每日能诵千偈,而且自通其义,博得很多人的赞誉!由于他们母子,是王家的眷属,智德又特超胜,所以国内人民,特别恭敬供养。其母觉得这样受诸信施,不特不是出家的初意,对自己道行亦有很大妨碍,乃决意携带什公,离开龟兹到罽宾去求师访道。及至北印的迦湿弥罗,从师槃头达多受学《阿含》,同时广学声闻三藏,对北印度所流行的小乘佛法,无不精通博达。一次与外道论辩,外道轻视他年幼,不把他放在眼里,结果,为什公之所折服。于是声誉雀起,得到国王尊敬,每日除供养上妙饮食,并派寺内五位大僧及十位沙弥,侍奉他的日常生活,有如弟子侍奉老师,其见尊崇有如此者。
什公与母在罽宾住了两年,时十二岁,为了随著母亲回到龟兹,所以辞别他的老师。路经沙勒地方,沙勒国王请升座说法,为众宣讲《转法轮经》,获得广大听众赞许。什公与母亲在沙勒停留一年,除了讲经说法,暇则博览外道经论,如四韦陀、五明论、阴阳、星算,莫不毕竟,妙达吉凶。什公为人,非常洒脱,对于一般小节,不大怎样注意,致为重视修行的德僧,很有点儿看不过去。然在什公自得于心,并未介意一般人对他的态度。
时沙勒国内,有位有名的大乘学者,名叫做须利耶苏摩,很多的学人从他学习大乘。什公觉得因缘难得,乃亦特别的去亲近他。须利耶苏摩,为什公讲《阿耨多经》,是什公听闻大乘经典的开始。因经中发挥缘起性空的妙义,什公初听感到有点格格不入,与过去所学的一切皆有的教义,大相迳庭。嗣经须利耶苏摩的一再开示,终于通达缘起性空的真理。在这期间,除了听经,自己还读诵了《中论》、《百论》、《十二门论》等,因而对于空义有了更深的悟入。在沙勒期间,可说是什公佛学思想的转捩点。在此以前,什公学的是有宗思想,从此以后,什公乃以空宗思想为主。
什公扬名天竺各地,龟兹国王得息甚喜,于是亲往北方,迎接什公回国,为爱好佛法者,宣说大乘法义。这么一来,什公的声誉,更传扬出去,各国争相礼请什公宏扬佛法。其母看到这种情形,深恐什公荒废道业,乃又带什公到月氏地方。该地有一证果的阿罗汉,见到什公的智慧超群,对什公的母亲说:『这位小沙弥很不平常,你得好好的照顾他,如到三十五岁,不破如来戒律,必成佛教龙象,大兴佛法,度人无量,而所得的成绩,可与优婆毱多相比』。什母听到这话,知子为一法器,对其策励守护,更加细心周到,希望什公真正成为佛教龙象!
什公年二十时,在龟兹王宫中,从卑摩罗叉律师,受比丘戒,学《十诵律》。其时什公母亲,已经证得三果,并立意远去印度,探求佛法的本源。虽得王兄白纯的赞许与鼓励,但在临离祖国的前夕,其他固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可是对出家的儿子,仍予以殷殷的教诫,并诚挚的对什公说:『方等大乘深教,与东震旦土,有深切因缘,如果宏传过去,当可使很多人,得到大乘法益。但能将这大法传过去的,我看只有我儿力能做到。为大法的东流,当然希望我儿,尽力前往弘传;为我儿本身计,则又不忍你去,因为对你不利。不知如何是好?是以踌躇不决』!什公听了母亲这个临别赠言,很兴奋而又很欣然的对母亲说:『大乘佛法的真精神,就在牺牲自己利益他人。如果大法东传震旦,确有利于东方人群,那我即使身当赴汤蹈火之苦,在所不辞!我当本著我所能做到的去做,请母放心』!什母知道什公志不可夺,乃安心的向印度进发。
什母去后,什公在龟兹国,除了随缘度化,就是自己修学。后于寺侧故宫中,得到一部《放光经》,将要翻开来读,魔来遮住经文,使其唯见空牒。什公不特不退道心,而且道心愈加坚固,魔鬼无奈他何!从此,什公广诵大乘经论,洞达大乘深奥妙理!
在这期间,什公想到从学小乘的槃头达多老师,很望能够将之转化回小向大。也许他们之间的因缘很深,不久槃头达多,果然来到龟兹,什公为其说大乘义,于是师弟之间,展开大小乘义的论辩,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始说服其师转信大乘。槃头达多信奉大乘后,反礼什公为师说:『我是和尚小乘师,和尚是我大乘师』。对什公的尊重,到了什么程度,于此可以概见。不唯如此,就是诸王听什公说法,亦都长跪座侧,请什公践而登座,其见重有如此。
当时苻坚僭号关中,于建元九年,有异星见于西域分野,太史乃向苻坚奏说:『当有大德智人,入辅中国』。苻坚亦对太史道:『我常听说西域有罗什,襄阳有道安,莫非就是这二人』?为了想得这二人辅助国家,于是先礼敬道安法师,复遣骁骑将军吕光,及江陵将军姜飞,统领大军七万,前往西伐龟兹。这次出兵,当然不是为占领土,而是为的恭迎什师。吕光初见什公,因他不信佛法,不知对什公的尊敬,只将什公当作一般僧人看待,并且予以种种不礼貌的戏弄,但什公悉皆忍受不言。后来由于什公言无不验,吕光始对什公另眼看待,而欲迎来中国。可是到了凉州,忽然传来苻坚战死的噩讯,姚苌自立为王,称为姚秦。因而吕光亦据凉土,称三河王,国号西凉。
姚苌称帝以后,屡请什公入关,终为吕光所拒。直到姚兴嗣位,于弘始三年(西元四〇一),始得恭迎什公来到长安,请于逍遥园翻译经典,并请名僧僧叡、僧肇等,赞助什公译经的工作。最初译出的,是《大品般若》。前后所译经论,计凡三百余卷。中国译经事业,当然不是自什公始,过去已有很多经论译来我国。可是自汉明帝及历魏晋所出经论,往往文滞义格,什公对照来看,很多与梵本原文相乖违的,是以什公对这深致慨叹!到什公译出《大品》,大家看了确与过去译文不同,不特文字畅达,义理亦极圆通,于是僧俗无不欣然赞美!
『当时,佛教的优秀学者,都集中到长安,从什公禀受大乘佛法。什公一面翻译,一面讲学。所翻的大乘经论很多,如《般若》、《法华》、《净名》、《弥陀》等经;《智度》、《中》、《百》、《十二门》等论。信实而能达意,文笔又优美雅驯,在翻译界可说是第一流最成功的译品。所以,什公的译典,千百年来,受到国人的推崇,得到普徧的弘扬』。从印顺论师这几句话的叙述中,益可证知什公的译品,确与众不同。本经是什公所译的,当然就被受持读诵讲说的了!后什公于弘始十五年(四一三)示寂,寂后火化,舌存不烂。是以吾人讲说什公所译经典,绝对可靠而不致有误的!
六 本经经题的略释
佛每说一部经,都有一个经名,而且这个经名,是因弟子请问,佛陀亲口所立。如本经化法离言文中,亦即如法受持第十三分中说:『佛告须菩提: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证知经名是由佛安立的,目的在于摄持经中的要义,使人依于经题,把握全经中心,得其全经大要。所以经题应该予以略为解释!
佛经立题,要可分为通别二义:金刚般若波罗密,就是一般说的别题,因这是别于其他诸经的。不过仔细分别起来,般若波罗密五字,亦可说为通题,是即通于诸部般若的。如所译的七百余卷般若教典,都冠有般若波罗密五字的。所以真正成为别题,只有题中金刚两字。因这与其他经题,完全不相通的。最后经这个字,不用说,是属通题,因这是通于一切经典的,不论大乘经、小乘经、显教经、密教经,无不称为经的。
一切诸经,在经藏中,别名无量,即一部经有一部经的经名。但佛安立经名时,要以七种来简别:就是单人、单法、单喻、人法、人喻、法喻、人法喻的七种。如《佛说无量寿经》与《摩诃耶经》等,是即单人立题;如《大般涅槃经》与《无量义经》等,是即单法立题;如《宝云经》与《梵网经》等,是即单喻立题;如《文殊师利发愿经》与《地藏菩萨本愿经》等,是即人法立题;如《菩萨璎珞经》与《佛说放牛经》等,是即人喻立题;如《妙法莲华经》与《法镜经》等,是即法喻立题;如《大方广佛华严经》与《佛说雨宝陀罗尼经》等,是即人法喻具足立题。本经在七种立题中,是属法喻立题:谓金刚二字是喻,般若波罗密是法。现在对这经题,略为解释如下:
我想先从通题经字讲起:经在印度叫做修多罗,或名素怛缆,或名修妒路,本为线的意思。将之加以引申,则有贯穿、摄持、契合诸义:谓贯穿佛语,摄持不失,上契佛心,下契众机,因以名为修多罗。经在我国,依于向来所说,唯有圣人言教,方可称之为经。显示经之为经,是极其隆重的,所以古德遂以经字译修多罗。虽说我国经字,只有经纬、组织的意思,并不含有契合的意思,与修多罗的原义,稍为有所出入。但除经字而外,更无他字可译。所以有时以契经称佛典,既可补足修多罗的原义,又可显出这是佛所说的经,不是他教所有的经。
接著所要讲的,是别题中的波罗密三字,这亦是印度话,或有译为度彼岸,或有译为到彼岸,其义是一样的。彼岸是对此岸讲的。此岸是指生死的这边,彼岸是指涅槃的那边,在此彼间的是烦恼中流。修学佛法的目的,就是怎样从生死的此岸,度过烦恼的中流,到达涅槃的彼岸。已经到了彼岸,固然是波罗密,即使没有到达,仍在中间行的,可使行者从此到彼的行法,同样可称为波罗密。经中或说六波罗密,或说十波罗密。其实,菩萨尽未来际,为度众生而有的一切行愿,一切作业,无不是波罗密。因这都是不住此岸,不住彼岸,不住中流的行法。《法集经》说:『譬如船舫,坚厚善缚,不破不坏,能于大海渡诸众生』。《华严经》说:『譬如船师,常以大船于河流中,不依此岸,不著彼岸,不住中流而度众生,无有休息;菩萨摩诃萨亦复如是,以波罗密船于生死流中,不依此岸,不著彼岸,不住中流而度众生,无有休息』。虽说菩萨之法,都可名波罗密,但真实波罗密,唯般若波罗密,其他不过是假名波罗密而已。因为,菩萨所有一切行法,如没有般若的策导,是不得成为波罗密的。本经名为金刚般若,是即显示菩萨乘此金刚般若之船,把众生从生死的此岸,度过烦恼的中流,到达诸佛如来的究竟涅槃彼岸,所以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在此或有人问:声闻乘法,同样可以度生死河到涅槃岸,是不是可名波罗密?不可!因波罗密还有事究竟的一义,声闻人所修的三无漏学,不能究竟圆成自利利他的一切功德,所以不得名为波罗密。
其次所要讲的,是别题中的般若两字,这亦是印度话,于五不翻中,属尊重不翻。为什么?向有这传说:般若是天言,可尊可重;智慧是人称,意义轻浅。由于如此,所以不翻。然而为了言说方便,且使听者易于领会,所以讲到般若两字,每以智慧而为代替。实则智慧浅薄,不足以称般若。《智度论》说:『般若深重,智慧轻薄,不可以轻薄智慧,称量深重般若』,是为最好说明。一般说到般若,总是说有三种,现亦顺其次第,分别解说如下:
一、实相般若:这是从体得名的。什么是实相?『一切实,一切不实,一切亦实亦不实,一切非实非不实,皆名诸法之实相』。又说:『般若波罗密者,是一切诸法实相,不可破,不可坏』。又说:『毕竟不生,即是诸法实相;诸法实相,即是般若波罗密』。《大般若经》说:『若能通达诸法实相,是谓般若波罗密』。所以诸法实相,是离一切相的,是绝诸戏论的,是不可取著的,是唯证相应的。不过为了引导众生离执而契入实相,乃不得不方便的『不坏假名而说实相』。如《中论》颂说:『空则不可说,非空不可说,共不共叵说,但以假名说』。即此假名所说的实相,还是从否定方面,说空、说非有、说自性不可得,而且是『为可度众生说是毕竟空』。所以实相般若就是诸法空性。
二、观照般若:这是从相得名的。怎样是观照?《大般若经》说:『譬如灯光,虽不暂住,而能照了,令有目者覩见众色。如是般若波罗密多,虽于诸法都无所住,而能照了,令诸圣者见法实性』。又说:『如是般若波罗密多,虽假文句种种显说,而无实法可令执取;虽无可执取,而显照诸法』。《大智度论》说:『菩萨行般若波罗密时,普观诸法皆空,空亦复空,灭诸观,得无碍般若波罗密』。又说:『从初发心求一切种智,于其中间,知诸法实相慧,是般若波罗密』。这是属于修的般若,要为观察诸法实相,以证悟实相般若,为其唯一的目的。不过《般若经》中所说的般若,不是空无我慧的般若,而是与大悲方便相应以利济群生所运用的平等大慧,方是这儿说的观照般若。
三、文字般若:这是从用得名的。什么是文字?《大般若经》说:『般若波罗密多微妙甚深,实不可说,今随汝等所知境界,世俗文句方便演说』。又说:『般若当于何求?当于须菩提所说中求』。《华严经》说:『菩萨所作众善,所行诸行,教化众生,随应说法,乃至一念无有错谬,皆与方便智慧相应』。又说:『菩萨于空、无相、无愿法中,皆善修习方便智慧』。又说:『譬如真金,以毘琉璃宝数数磨莹,转更明净。此地菩萨所有善根亦复如是,以方便慧随逐观察,转更明净』。当知经中说的方便智慧,就是此中说的文字般若。不过通常解说文字般若的文字,是指佛所说的一切言教。『文字虽不即是实义,而到底因文字而入实义……此处说的文字,指《大般若经》中的第九分』。
如上所说的三种般若,在行者的立场,当以观照般若为主体。因为实相般若,是要求证的究竟真理;文字般若,则是所要运用的工具;观照般若,则是利用工具以趣向真理所要施用的功力。是以发心修学的行者,一定要著力于观照般若的修习。如不在观照般若方面下工夫,实相般若的真理,固然无由亲证,文字般若的工具,亦将成为戏论。不过用功的真正下手处,还是从文字般若开始。所谓由文字般若而起观照般若,由观照般若而证实相般若。这是三般若的必然次第,不容我人有所倒置的。有人这样分别说:实相般若是本觉的理体,观照般若是始觉的功用,但因众生从来不觉,乃又不得不假藉文字般若以觉悟之。是以学佛成佛,不是得个什么,只是得到觉悟。而之所以得到觉悟,固然由于观照般若,而尤得力于文字般若。是以学般若者,最初不得不以经典文字的听闻读诵为主。如本经说:『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可以想见文字般若的重要,吾人岂可忽视?
除了上述三种般若,经中还有二般若说:就是共般若与不共般若。共般若:是三乘所共的般若。《大般若经》说:『甚深般若波罗密多,通摄声闻、独觉、菩萨及等正觉』。《智度论》说:『诸佛及菩萨、声闻、辟支佛,解脱涅槃道,皆从般若得』。般若以实相为体,般若既有共义以对不共,当知实相亦有共义以对不共。如《中论》说:『得诸法实相,有三种人』。《华严经》亦说:『诸法实性相,常住不变异,二乘亦皆得,而不名为佛』。这就是三乘所共的实相,所以教中有三人同以无言说道断烦恼入涅槃之义。不共般若:是独菩萨法,而不与二乘相共的。《华严经》说:『菩萨虽知一切法无生无灭,而不于实际作证;虽入三解脱门,而不取声闻解脱;虽观四圣谛,而不住小乘圣果;虽观甚深缘起,而不住究竟寂灭;虽修八圣道,而不求永出世间;虽超凡夫地,而不堕声闻辟支佛地』。这是与二乘圣者不共证不共闻的不共般若,确是属于大乘菩萨所有。本经亦说:『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可见佛说般若经典,其旨是为教化菩萨。虽说是为菩萨而说般若,但二乘人亦在座旁听。所以天台家说:般若是『通教三乘,但为菩萨』。因此本经所说般若,含有共般若与不共般若两种。
最后所要讲的,是金刚这两字。印度或名嚩日啰、或名跋折罗,中国译为金刚。从金刚这个名词本义去看,就是金刚石、金刚钻之类,属于原始鑛物中的非金属类。虽说是属物质,但其透明有光,而且质最坚利。约其体坚说,显示世间任何一样东西不能将之毁坏。约其用利说,显示他能毁坏世间任何坚硬性的东西。约其相净说,显示他永远能保持洁净无有瑕秽。如是金刚,有说色如紫石英,状若荞麦棱。金刚与般若的配合,佛教学者向来是这样说的:实相般若的理体,虽在重重烦恼的包围中,但从来没有被烦恼之所破坏,所以如金刚的极坚。观照般若的妙用,当其在绵密观照时,对于任何惑染没有不摧毁的,所以如金刚的极利。文字般若的净相,铨显实相、观照的两种般若,使其能明白的显现,所以如金刚的明净。由于具有这样的三义,所以举金刚以喻般若。『般若乃智慧之梵音,金刚即般若之正喻。以故华梵双彰,法喻并举,曰金刚般若』。同时亦有这样说的:『金刚为无上宝,价值不可称量,喻般若为无上法宝,功德不可称量;金刚宝世间罕有,喻般若法宝之希有』。本经以金刚喻般若,可说是恰到好处。而奘译《金刚经》,以金刚喻所断的烦恼,亦有他的意趣,拙著《金刚经概要》曾略说到,在此不再赘述。
本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其通题及别题中的个别意义,都已约略讲过,现再总结一说。
学佛以成佛为所追求的最高目标,因为唯有成佛完成自利利他的一切功德,方可说是真正得到波罗密,而这唯有金刚般若,才能达成这个任务,所以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即文字般若,是佛为众生方便宣说的。如《大般若经》说:『般若波罗密多微妙甚深,实不可说,今随汝等所知境界,世俗文句方便演说』。《仁王经》亦说:『所有宣说音声语言文字章句,一切皆如,无非实相,若取文字相者,即非实相』。经中又说:『若菩萨不著文字、不离文字,无文字相非无文字,能如是修不见修相,是即名为修文字者,而能得于般若真性,是为般若波罗密多』。《宝积经》说:『菩萨念义不念文字,是名菩萨行般若波罗密』。这都是教诫我人不要执著文字。假定执著文字,不特不能由文字起观照而证实相,且将增益爱见烦恼,减损诸般功德。因而我人听闻经典时,绝对不可在文字语言上有所执著,更不可将文字看成真的般若。要知文字称为般若,是假名之所安立的。所以学者定要由文字般若而起观照般若,由观照般若而契实相般若,才得离生死的此岸到达涅槃的彼岸,完成学佛修行的能事,是以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经》。
正释经文
甲一 序分
乙一 证信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佛在世时说法,不像我们现在有经本子为所依据,而是从正觉海中自然流露出来的,当然没有什么科判。就是到佛灭后结集以及利用文字记录起来的佛经,同样是没有科判的。我国最初以分科的方式,判释佛所说的经典,当推东晋高僧道安法师。安公以其敏锐的智慧,透视大小乘的经典,觉得每部经都有其眉目清楚的三大段落,因而将之分为序分、正宗分、流通分的三分。
序分:是叙说一经的缘起,就是说明这部经以何因缘而开讲的;等于我人头的部分,只要一见其头部整个面目,就可知道他是什么人。正宗分:是正开显一经的宗要,就是把这部经的中心思想,完全在这部分透露出来;等于我人身体部分,五脏六腑全在于此,为生命的中心所在,没有这一主干部分,那就不成其为人了。流通分:是明将此重要大法,流通到永远的未来。因凡佛所说法,不但使当时听法的大众得益,亦令未来众生同得法利,所以必得将它一个传一个的继续不断的流通弘扬下去;等于我人有足一样,可从这儿走到那儿,不断的走到各个地方去,所以称为流通分。这是一切经典共同所有的段落。除了极少部分的经典,不具这三分的形式,其余经典无不具有,可以想见它的重要。
分科:即将经文分为若干段落,从这段落分明中,使诸听经的人,得到一个清楚的眉目,不致听了觉得毫无头绪。因一有了段落,你就可以知道,这段经文是讲的什么道理,那段经文是讲的什么道理。所以分科不但是极为善巧的办法,而且是极为符合佛法的义脉。
但中国的佛法行者,极端信受西来经论,在经论中如无根据,大都是不肯承认的。所以安公最初作此判时,当时一般义学沙门,非唯不予同意,而且诸多批评!及至《佛地经论》传来我国,论主亲光以:教起因缘,圣教广说,依教奉行的三分,判释佛说的《佛地经》,刚好与安公所判的三分符合。于是这一分判,不特博得当时诸师的赞许,亦为后来讲经法师的唯一依据。所谓:『弥天高判,今古同遵』,就成为佛教界向来传说的两句佳言。
弥天是安公的尊号。原因是这样的:当时襄阳有位有名的学者,名叫习凿齿,得到安公到达襄阳的消息,特别去拜访安公。该名学者在作自我介绍时,很自负的自称『四海习凿齿』。安公听到他的口气这样大,为了折伏他的高慢,也就不客气的自称『弥天释道安』。高僧高士这样互道名姓,当时的人以为名对。因此,后来佛弟子,就很少称他道安,而尊称为弥天。自从安公运用三分注释经典以后,从古到今,中国讲经法师,没有不遵照这分科法来讲的。所以说:『弥天高判,今古同遵』。
其次所要说的,就是经中三十二分,不是经文原来有的,而是梁昭明太子分的。虽说亦有它的意趣,毕竟不合经的义脉。所以自古以来,不特鲜有依彼分判经文。而且相传为此,令其两目失明。因而,吾人读诵《金刚经》时,直读经文即可,不应读该三十二分。过去流通的本经,有的固然印有三十二分的名称,但现在印行的本经,已将三十二分删去,以保存经文的原有完整性。
现在开始先讲序分的经文,这又可以分为通序与别序的两种。关于通序的这段,古今有各种不同的名称,现我综合的来向诸位约略的介绍一下,今后不论听谁说法,或自要讲什么经典,讲到通序部分,都可以此为准。
一、通序:是通于一切的意思。如现在的这段经文,不是一经所独有的,而是通于一切经的,亦即佛说的所有大小乘经,无不具有这几句话,所以叫做通序。
二、证信序:谓以五种事实的叙说,证明这经确是佛说的。因为确是佛说的,所以值得信受的。任何人看了经前的这几句话,都可生起信心,所以叫证信序。
三、经后序:谓这几句经文,在佛当时说法,根本是没有的,到佛灭度以后,佛子结集经典,才开始安立的,所以叫做经后序。
四、遗命序:谓佛将入灭时,佛弟子们,个个感到悲伤,特别是阿难尊者,因还是个未全离欲的初果圣者,见佛快要入灭,更是悲痛不已,不知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问佛。阿㝹楼陀在旁见到这种情形,觉得不是办法,于是就提醒阿难说:『你不是普通的人,你是守佛法藏的人,将来佛陀的正法,全赖你结集流传,你怎么可以这样悲伤?怎能如凡人一样的自没忧海?现在趁佛还未入灭时,你应向佛请示四大问题,好让我们今后有所遵循』。现在这遗命序,就是四大问题之一。阿难问佛经前应作何语?佛告阿难经前应作是说:『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某方某国土某树林中』。阿难钦奉遗命,所以叫做遗命序。
五、印定序:谓诸共同结集的上座罗汉,听了阿难诵出佛说的经典,大家印证阿难所诵出的,确定是从佛陀那儿所听来的,我们亦曾这样听过,所以叫做印定序。
六、破邪序:谓印度的各个宗教,亦各有他们的经典,且在经首安置阿沤二字,成为他们经典一致格式。为使佛所说经,有异外道经书,特在经前安立如是我闻等,所以叫做破邪序。
七、除疑序:谓当结集大法时,阿难刚坐上法座,准备诵出从佛所听来的经教,由于阿难的福德善根之力,突然具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变成与佛一模一样的。于是引起大众三大疑问:一、疑佛陀再来,二、疑他方佛至,三、疑阿难成佛。及至诵出如是我闻等,始使大众三疑顿息,所以叫做除疑序。
证信序的这段经文,是结集者的叙述语,而是每一部经所共有的。太虚大师对此曾举喻说:如民主时代中的召开会议,首先记录开会的时间、地点、出席会议的人数、主席是什么人、记录是什么人,然后宣布开会,进行讨论提案,并将各个提案记录下来。下次再开会时,如有人对上次会议发生怀疑,就可将会议记录出示以取信于人,使人相信确曾有过这样的议决案。证信序中,叙明说法的时间、地点,有什么人在场同听,说法的是什么人,一一记载清清楚楚,使人确信而无丝毫怀疑的余地。龙树《智度论》说:『说时、方、人,为令人生信故』,就是此意。
比方一时,就等于开会的时间;祇树给孤独园,就等于开会的地点;佛就等于开会的主席;与大比丘众等,就等于参加会议的人数。有了这些记载,当就值得相信。所以说为如是我闻,表示这是亲从佛陀那儿听来的,或从佛弟子展转传下来的,并不是任何个人所杜撰的。如这信任不过,试问还有什么值得可信的?
「如是」两字,用最通俗的话解说,是指下面的全部经文。如经中所常讲到的『如是等功德』、『如是等一切诸佛』、『如是菩萨等』,就是约指法之词讲的。如是像下所说的经文,是我亲从佛陀那儿听来的,所以叫做如是我闻。
不过通常解说如是,含有信的意思在内。如人与人之间的倾谈,假定你说出来的话,对方是信得过的,就会说如是如是。换成白话来说:是这样的,你说得很对;反过来说,假定你讲出来的话,对方是信任不过的,就会说不如是不如是。换成白话来说:不是这样的,你说得不对。可见如是是含有信的意思。就佛法说,不论浅深,大小显密,都以信心为主。没有纯洁无疵的信心,是不能步入佛法之门的。以小乘说:『信为能入,戒为能度』;以大乘说:『信为能入,智为能度』。戒、智容或有所不同,入佛之门的信心,是没有什么差别的。
还有一种解说,就是如是含有无诤的意思,亦即表示智慧。如佛当时是这样说的,有智者的佛弟子,后来就照这样传下来。你既认为是这样的,我也认为是这样的,大家都认为是这样的,彼此之间没有一点争执,是为如是。设若有所争执,各自提出异议,那就不得名为如是。
本此足可充分的证明,就是佛法所说的信心,绝对是属理智的,不含丝毫迷信的色彩。所以近代一般学者,都认佛教的信仰,是理智的信仰。事实,智与信,在修学佛法的立场,是同等重要的。纯正的佛子,在这两方面,不可有所偏废。信如人的双手,有了双手,就可在宝山捡取各种宝物,有了信心,就可采取佛法的无尽宝藏;智如人的两眼,有了两眼,就可明见各种的事物,有了智慧,就可明达佛法的甚深义理。所以入于佛法,信、智缺一不可。
古德解释如是,有这样的两句话说:『如三世诸佛证,如三世诸佛说,故言如是』。意即表示:不但释尊所证的是这个真理,就是三世诸佛所证的亦是这个真理。因为释尊现在所证的,就如三世诸佛所证的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所以叫做如是。诸佛所证的既然相同,则将自己所证悟的真理为众生说出,是则释尊所说的并没有什么特别,只不过如三世诸佛所说的一样。三世诸佛是怎样说的,释尊亦即怎样的说。所以释尊所讲的每一部经,就如三世诸佛所讲的一样,因而称为如是。在此或有人问:既如诸佛所证所说,那就单称一个如字就可以了,为什么又叫做是?为解答这问题,古德又有两句话说:『是三世诸佛说,是三世诸佛证,故言是』。当知此中用一是字,含有拣别的意思在。因为所证所说,在这现实世间,属于相似而不能契合真理的,不能说没有。现在拣别相似说和相似证,所以特再加一是字,表示释尊所说的,就是三世诸佛所说的,释尊所证的,就是三世诸佛所证的,于中没有似说似证的成分,所以称是。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就是阿难在结集经典时,是遵照佛陀所讲的话而诵出来的。佛怎样说的,阿难就老老实实的照著那样诵出:说理的就如理诵出,说事的就如事诵出,讲因的就如因诵出,讲果的就如果诵出。如是所说的一切如法之言,都极合乎道理,没有一点虚假,所以称为如是。我们知道,不论讲什么,如有乖于法,就名为非而不得称是,唯有如法合理的言说,才得称为如是。阿难所诵的,无乖于佛说,当可名如是。
「我闻」的我,在此是代表阿难的,因为一切经典都是阿难所结集的。闻是听闻的意思,这是大家所知的。刚才曾经讲过,如是像下所要讲的这部经文,是我阿难亲从佛陀那里听来的,所以叫做我闻。
讲到闻,大体可分两种:一是亲耳所闻的叫做亲闻;一是展转听来的叫做传闻。亲闻,如今诸位在此听我讲说一切佛经是由阿难结集起来的,听后回去讲给亲友听,如问你怎么知道的,你就可说是听我所讲说的,是为亲闻。设若听说某处发生严重的车祸,死伤数百人,若问你怎么知道的,你说听别人讲的,是为传闻。
凡是亲自听来的,必是千真万确的,有它的可靠性,是最值得相信的;凡是展转听来的,就不一定完全可靠,而与事实不大相符合的。我国谚语说的『传闻失实』,正是显示这个意思。如所发生的车祸,明只死伤一二人,但一传十,十传百后,就从死伤一二人增加到死伤数百人,使死伤的人数在传闻中,逐步逐步的加多起来,所以传闻有些不可靠。阿难在结集经典时,为使当时参加结集的人以及未来修学佛法的人,能相信他所结集的经典,的的确确是佛所说,不是自己展转传闻得来,所以在此特别用我闻两字,以坚定人们对经典的信念。
我闻两字拆开来讲:我在语文表达中,可说是个代名词。世人不了解它是代名词,往往执为是个实在的我。由于执我是实有的,不知为人类造出多少罪恶。所以佛法讲到我时,总认为它不是个好东西,要加以无情的破斥。于是有人在此问道:阿难是位证圣果的人,对于我的罪恶,自有透澈认识,为什么还自称为我?关于我之非我,平常讲得很多,现再略为分别。原来说我,约有三种:
一、见心说我:这是站在凡夫位上说的。凡夫所以说我,全从我见出发,因有我见存在,便坚定的执有实在之我。凡夫要么不开口说我,一说到我,自然而然的,就以为是真实。设有违反于自我的利益,就会造出种种罪恶。以凡夫说,这是维护自我,殊不知是为自我做奴隶!
二、慢心说我:这是站在有学位上说的。初二三果的有学圣者,已经断除了我见烦恼,再也不会执著这个生命体,有个实有自我的存在。虽则是如此,但仍有慢心在,所以有学圣者一说到我,总不免有慢心的流露,不能说是已澈底的通达无我,还得进一步的予以慢心的击破!
三、假名说我:这是站在无学位上说的。证得阿罗汉果的圣者,不但见心已经断除,慢心亦复已不存在,所以不会再以见慢的观念而称为我。既然是如此,为什么叫我?当知这是随顺世俗流布而假名说我,虽口头上在说我,而内心上并不执有实在的我,所以与凡夫说我不同。
阿难在佛世时,虽只证得初果,但在开始结集经藏时,已证阿罗汉果,见慢二心皆断。所以虽说为我,既不是凡夫所说的见心之我,亦不是有学所说的慢心之我,而是随世流布所说的假名之我。所以要假名说我,是为标别彼此,令人易于识别,因而不似凡夫说我那样有过失!
其次再讲闻:闻是耳根的听音声。如我现在说法,诸位听我宣讲,这就是闻。但构成闻的条件,龙树在《大智度论》说:『耳根不坏,声在可闻处,意欲闻,情尘和合,故耳识生,随耳识即生意识,能分别种种因缘得闻』。所以闻不是简单的,必须具备这些条件,才能完成闻事。
在此有一问题,就是耳根在听,应该说为耳闻才对,为什么现在说为我闻?当知吾人的生命果报是总体,耳根发耳识而成听闻,这是总报体上的别法,不能代表整个生命体。所以说为我闻而不说为耳闻,乃摄别从总、废别取总之意。即废除个别根识,而取总体假我,名为我闻。
「一时」:时,就是时间,如今在此讲经,就可说为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而将时间肯定的标明出来。当知佛住世时说法,自亦有其固定时间,如讲《金刚经》有讲《金刚经》的时间,讲《法华经》有讲《法华经》的时间,乃至不论讲什么经都亦有讲该经的时间,为什么不明白的将说法时间标列出来?而只笼统的说为一时?要知佛陀所说的经典,不但流行在人间,亦流行于天上、龙宫。而天上、人间、龙宫的时间,是差得很远的,如四天王天的一昼夜,在这人间已是五十年。假定将时间明白的列出,那就符合人间的时间,就不一定符合天上、龙宫的时间;反之,同样有这问题的存在。因为这样的关系,所以只好称为一时。
说天上龙宫的时间,离开现实人间太远,姑且不谈。单以人世间说,世界各国的时间,亦是各不相同的。如新加坡的中午十二点,在美国恰好是晚上十点。假定表明我们现在说法的时间,则将这部经流通到美国去,与美国的时间就不相应了。同时,印度与中国的时间亦是不同的。就季节说:中国分春夏秋冬的四季,印度分寒热雨的三季。如现在是秋季讲经,在印度就不一定是秋季。因为是这样的关系,所以不能表明实际的年月时日。
古德亦有以事一时与理一时来解说一时的:事一时,是在事相上说明的。所谓『机教相扣,说听事毕,谓之事一时』。机是众生的根机,教是如来的言教,机与教相互扣和,佛陀才会说法,众生才能闻法。而且,说的从始至终说完,听的从始至终听完。如这部《金刚经》,或说十天,或说半月,说听事毕,都名一时。理一时,是在理性上说明的。所谓『依无分别智,契无分别理,理之与智,无二无别,谓之理一时』。现在所讲的一时,是包含事一时与理一时的两种的,所以笼而统之的称为一时。
「佛」:这是指的说法主。在大乘佛法方面,虽说有无量的佛,但这里所说的佛,是专指娑婆世界的释迦佛。佛经说到他方佛,定将该佛的佛号指出,如西方阿弥陀佛,东方药师佛等。如单称佛,一定是指释迦牟尼佛。当知娑婆世界现在所流行的一切佛法,都从释迦牟尼佛的大觉海中之所流出的。所以这位佛,我们可肯定的是指释迦牟尼佛,不能泛指一切诸佛。
佛是印度话的简称,具说应叫佛陀,或名浮屠,或称浮图。按照他的意思译来中国,叫做觉者,是指一个觉悟了的人。等于世间有学问的人,称做学者,其道理是一样的。觉对迷说,迷惑的就是凡夫,觉悟的乃为圣者。但这只是一往而谈,实际是可四句料简的:
一、迷而不觉:这是专指凡夫说的。凡夫从无始来,不但迷于真理从未觉悟过,即对万有诸法的事相,亦是迷迷惑惑的,没有得到正确的认识,所以叫做迷而不觉。
二、觉而不迷:这是专指佛陀说的。大觉佛陀,不但觉悟宇宙人生的真理,亦复觉了万有诸法的事相,而且一觉永觉,再也不会迷惑了,所以叫做觉而不迷。
三、亦迷亦觉:这是指二乘圣者与菩萨说的。以他们的地位望于凡夫,当然可说是觉悟了的;以他们的地位望于佛陀,还有部分迷惑未除,所以叫做亦迷亦觉。
四、非迷非觉:这是泯上三句,而归结到言亡虑绝,因到达这阶段,迷既不可说,觉也不可说,说迷说觉都是多余的,亦是根本说不到的,所以叫做非迷非觉。在这四句分别中,佛是属于第二句的『觉而不迷』的大觉者,亦即指的我们娑婆教主释迦牟尼佛。佛的正觉法性,本是通于声闻、缘觉的,然佛所以超胜于声闻、缘觉,是因佛陀不但正觉,而且普徧觉了一切,称为正徧觉者。如更进一步说:佛的正等正觉,已经到达最高,没有那个可再超过其上的,因而经中有时又称为无上正等正觉。不唯如此,佛陀的大觉,是属无师自悟的创觉,与声闻人的依佛而觉,有著截然不同,这是不可不知的。成佛不是什么人的专利,而是人人所能做得到的,只要你能做到自觉、觉他、觉行圆满,就可称佛。因为成佛只是人性的净化完成而到达佛性的圆满完成,所以人人都可成佛。
「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这是说法的地方,亦即所谓住处成就。舍卫国,应叫舍卫城,因这是城名不是国名。当时的国家叫做憍萨罗国,其首都在舍卫城。古代印度,往往以首都所在地,代表国家的称号,所以叫做舍卫国。其实是京城的名字,因而亦有译为舍卫城的。
舍卫是印度话,中国译做闻物。依照向来传说,此地出产很多名贵的物品,远近诸国没有不闻名的,所以叫做闻物。如《十二由经》说:『无物不有,胜于余处』,就是此意。亦有译为有名闻或好名闻,这因首都所在地,是经济、政治、文化、教育的中心,不但物产丰富,而且人才济济,远近各地,无不闻名这个都城,所以叫做闻物。
祇树给孤独园,是佛经常居住说法的地方。佛陀住世八十年,以成道后说:根据北传佛教所传,佛陀在此住有二十五年之久;根据南传佛教所传,佛陀在此住有二十八年之长。因此,现在所存的经典,很多是在这儿说的。
祇树给孤独园,依据经律记载,离舍卫城约五六里之地。佛住的地方,要选不离城市太近或太远。太近,过于繁华,不适宜佛子们的用功修行;太远,过于不便,不适宜于比丘们的托钵乞食。祇树给孤独园,刚合这个理想,既不太远,亦不太近,有花园,有树木,最适合出家人住的地方。佛及比丘常住这里,原因在此。
祇树给孤独园成立的经过,说来话长,现略一说:祇是祇陀太子,树是树木。这花园中的所有树木,是祇陀太子发心供养的,所以标名祇树。祇陀是印度话,中国译做战胜。因其父王与贼兵交战的时候,在刚获得全胜的这一天,诞生了太子,所以赐名战胜。
给孤独是个人的德号,本名叫做须达多长者。他家财产众多,富甲天下,但并不悭贪,很能施舍。而他的施舍,与常人不同,常人在你有办法时,越肯来帮你的忙;在你越没有办法时,越不肯来理会你,所以中国俗语说:『锦上添花有,雪中送炭无』,这可看出人情的冷暖。须达多长者不是这样的,越是贫穷困苦的人,越是孤独无依的人,他越来帮忙救济你,使你获得人间的温暖。由于他特别喜欢救济无父无母的孤儿,特别救济老而无有子女的独汉,所以人们也就特别尊称他为给孤独长者。
舍卫城外的祇园精舍,是给孤独长者购来发心供养佛陀的。长者发心造立精舍的因缘,在其他经中说得很详细,即长者有七个男儿,前六位公子都已完婚,为替第七公子完婚,特到王舍城去。在王舍城见到佛陀,听过佛陀的说法,证得了须陀洹果,身心充满了法喜,于是就礼请佛到舍卫城去说法度生。佛陀慈悲应允,并遣舍利弗与之同去舍卫,选择适当的地点,建立弘法的道场,结果找到祇陀太子的花园。须达多以黄金布地,购得这座美好的花园。遵照舍利弗的指示,建成庄严的祇园精舍,请佛来这儿为诸人群说法,所以叫做给孤独园。
「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这是听法的大众,亦即所谓听众成就。与是同的意思。依龙树的解释,具有六同:一、同处:大家同是住在舍卫城附近的祇洹精舍;二、同时:大家同是在一个时间内说听究竟的;三、同心:大家同取一味妙法而没有任何差别的;四、同见:大家同证一解脱无为之理;五、同戒:大家同具别解脱戒以严格遵守的;六、同解脱:所谓三乘同坐解脱床的。因具如是六义,所以说名为与。
大是简别于小的。因这众多的比丘,不特不是有学圣者,而是诸漏已尽断除了的,且为众所知识,称为众中上首的,所以说名为大。
比丘是印度话,中国译有三义:一、乞士:就是乞求的人。出家的佛子向两方面乞求:外向信众乞求饮食以维持生命的生存;内向佛陀乞求正法以滋润慧命的增长。所谓『外乞食以资色身,内乞法以养慧命』者在此。一个出家的佛法行者,如仅知道向信众乞求饮食,而不知道向佛陀乞求正法,则出家的身份,就很成为问题。二、破恶:从佛出家的行人,于积极的实践中,破除烦恼的恶习。三、怖魔:这儿所说的魔,主要是指天魔。天魔最大的要求,就是三界内的众生,都为他的眷属,掌握在他手中,不容任何人跳出三界。但佛教的出家比丘,正是以出离三界为其唯一目的,所以当比丘们登坛受戒时,居住在魔宫中的魔王,不禁大为震动恐怖起来。
众为梵语僧伽耶的略称,具足应该叫做和合众。就是很多人共同居处在一块,不是终日无所事事的吵吵闹闹,而是在事方面要做到六和合,在理方面要做到同得一解脱。以佛法说:四人以上乃至无量,皆名为众。所以不是一人两人得名为众的,亦不是经常闹意见得名和合众的。
到了般若会上,从佛出家的比丘,不知有了多少,现在标为千二百五十人者,是约听法的常随众说的,亦是约最初从佛出家者说的。其来源是这样的:佛初成道至鹿野苑初度阿若憍陈如等五人,接著于鹿野苑复度耶舍长者子等五十人,再来是于火龙窟度优楼频罗迦叶等五百人,于象头山度伽耶迦叶等二百五十人,于希连河曲度那提迦叶等二百五十人,于王舍城竹园更度舍利弗、目犍连二百人。这么一来,佛陀初期的出家弟子,就有千二百五十五人。现在说为千二百五十人者,是略去零数而举出大数。依经中介绍,我们得以知道:这些最初从佛出家的比丘,原来都是信奉外道的,并依外道法精勤的修习,但始终没有得到真理的消息。后来遇到慈悲的佛陀,经佛略一点化,个个都证阿罗汉果,获得身心究竟解脱。为了感佛度化的深恩,所以誓常随侍而为佛的常随众。
如是千二百五十人,共同住在祇园精舍,过著同一有规律的生活,所以叫俱。
乙二 发起序
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证信序已如常的解释,现在开始讲发起序。所谓发起序,是即序明本经发起说法的因缘。佛陀不论说什么经,都有其一定的因缘,正因每部经发起的因缘不同,所以又叫别序。有很多的大乘经典,在佛将要说大法时,往往先有放光、动地、雨华、献盖等的种种瑞相,但在本经没有表现什么奇特的现象,而是只以著衣、持钵、乞食、洗足等的日用寻常的生活为发起。在一般人,或以为很平常,然从平常中显示出不平常,才显示出般若大法的特色。
衣食为维持生命生存不可或缺的要素,没有了它就不能继续生存下去,所以世人终日为衣食而奔走,谁也知道它的重要性。可是在学佛者的立场来看,还有比衣食更重要的是般若智慧,因般若慧是解脱及成佛的根本。没有般若固然谈不上解脱,更谈不上成佛,诸佛都是由般若成的。现在以佛著衣、乞食作为本经的发起,是即显示学佛人的重视般若,应如一般人的重视衣食,绝对不可有刹那顷的离开般若。佛为开启般若大法,所以特以此为发起。
乞食制度,为佛所制定,亦为佛所严格奉行的,当是属于戒行。敷座而坐立刻修定,属于定学自更无疑。于静定中正观诸法实相,是属智慧边事。再者,来往于祇园及舍卫城中,是身业的表现;下面宣说般若大法,是口业的表现;入定摄心正观,是意业的表现。因此,我们可说:三业精进,三学相资,为发起宣说本经的因缘。
「尔时」:通俗的说,就是那个时候;深刻的说,是指佛在祇园统众行道的时候。
「世尊」:是佛的十种通号之一。凡是成了佛的,他的福德、他的智慧,都已到达究竟圆满。世间的人、天对之尊重固不用说,就是出世的三乘圣者亦同样的尊重。为世出世间凡圣之所尊重,所以称为世尊。
「食时」:是指乞食之时,不是受食之时。由于佛及比丘过的是乞食生活,而且严格的守著过午不食戒,所以这里说的食时,是指上午九、十点钟的时候。太早了,俗人还未准备午饭,那就乞化不到饮食;太迟了,恐又过了日中,那就不能再行托钵。所以进城乞食,总在那个时候。
「著衣」:即比丘所著的袈裟。佛制出家比丘备有三衣:一、安陀会,名作务衣,即五衣,亦即下品衣,不论什么时候,随做什么事情,都著在身上而不相离的。二、郁多罗僧,名入众衣,即七衣,亦即中品衣。为入众的常礼服,如诵经、礼佛、听经闻法时所著。三、僧伽黎,名福田衣,亦即上品衣。为佛教的大礼服,如讲经说法、入大都会、到王宫去以及乞食,皆著此衣。三衣总名袈裟。袈裟乃杂的意思,即所用的颜色,不得太过鲜艳,要用不正色、坏色、染色,以示与在家人的衣著有别。这里说的著衣,是指大衣而言。但不一定立刻著在身上,可以担在肩上,待到城门或到乡村时,才正式的著起来。
「持钵」:钵在梵语叫做钵多罗,中国译为应量器。内应自己的食量,外应施主的施量,制定钵的大小。体质方面,或是瓦的,或是铁的,不得用木料等制。所以在受戒时,教授和尚查验衣钵,特别要问铁钵瓦钵。相传佛陀成道以后,有商人和蜜上佛,但是没有盛的食器,四天王乃取龙宫供养过去维卫佛绀瑠璃石钵,化而为四,各持一钵以奉献佛,佛恐接受一个而令其他三王不快,特将四个都接受过来,然后复合四为一,持以乞食。所以佛钵的钵沿,有四层叠痕,原因就在此。
「入舍卫大城乞食」:给孤独园在城东南五六里,现在从园进城,所以名入。舍卫城,周六十余里,地广人众,所以称大。防范盗贼,抵御外侮,名之为城。
乞食,是佛教的特有制度。佛陀立此制度,旨在令诸比丘,行头陀行,清净活命,不得以不正当的方法,谋取生活的所需。唯有乞食,才是正命,才是出家的正道。因而乞食有几个重要的意思:一、折伏我慢;二、不贪口腹;三、专意行道;四、不应蓄积;五、令生惭愧;六、使一切人破悭增福。前四是有关比丘自己的,后二是有关利益人群的。因此,乞食含有自利利他的两大利益。中国由于环境的特殊,不能行乞食制度。但南方佛教国家,至今犹遵佛制而行。实在说来,乞食是很好的,到了时候就去托钵,根本不要为生活劳碌。弘法的安心弘法,修道的安心修道。中国出家人,要为自己解决衣食问题,僧格固无由提高,弘法与修道亦受到很多的障碍!
「于其城中次第乞已」:是叙述乞食的经过。『佛教的乞食制度,是平等行化;除不信三宝不愿施食者而外,不得越次而乞,以免世俗的讥毁』。所谓次第,就是逐家依次而乞,不得任意加以拣择,不得越贫而从富,不得舍贱而从贵,平等行慈,心无分别。
佛之所以这样规定,是亦有其因缘的:行头陀行的迦叶尊者,于乞食时,专到贫穷困苦的人家去乞化,从不到有钱人家的门口去托钵。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的理由是:穷人之所以穷,以佛法的因果律说,由于他过去没有布施种福,今生若再没有机会,让他种些福德善根,那他来生岂不更苦?为令穷人种福,所以舍富乞贫。解空第一的须菩提尊者,刚与迦叶相反,专到有钱人家去托钵,而不向穷人乞化。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他的理由是:富人之所以富,以佛法的因果律说,是由过去生中栽培来的。但有漏的福报,有穷尽的时候,现在如不让他继续修福,等他今生福报享完,那他来生就很苦了。为使他来生继续的享受福报,所以舍贫乞富。两位尊者的用心,我们不能说不善;但世俗一般人,不了解你的用心所在,不免要对你生起讥嫌,予以妄加批评!为此,佛特规定次第乞食,而且以身作则的这样严格的奉行。
已是完毕的意思,即乞食的事已经完毕。当你去托钵时,不论有缘无缘,不论钵满与否,只要走了七家,乞食就得结束,因为佛制不得超过七家的。但也有说放宽尺度不限制七家,以托到满钵或够一人食用而止。
「还至本处」:就是回到本来出发之处。谓得食后,立即还归祇洹精舍,依法而食,不得随得随吃,亦不得在路上吃,以免有失威仪。
「饭食讫,收衣钵」:谓将所化来的饭,食之既讫,亦即吃完了饭时,又把进城所著的大衣,盛放饭食的钵,一一收拾起来,以便饭后用功修行。假定不预先收拾好,到了修定的时候,设偶而想起衣钵,则不免有所挂念,而不能安心修道,所以必须把衣钵收拾好。
「洗足已,敷座而坐」:佛制规定外去乞食,必须赤脚,目的在于护生,设若穿著革履,那就易伤生命。既然赤脚行乞,路上来回,当就免不了要沾染一些尘埃,佛陀行同人事,所以在静坐前,先行洗足。若以宗教观点来看佛陀,佛身相好庄严,行路离地三尺,根本不沾尘埃,那里还要洗足?为了随顺世间,亦以表示涤除烦恼,所以须要洗足。可见佛陀不论任何一个举动,都有其深刻的用意在,不是随随便便的作某种表现!
佛陀洗完了脚,就敷座而坐。敷是展布,座是座位,即准备静坐的座位,然后正式做静坐的工夫。佛法为什么重视坐的工夫?古德依于吾人的四威仪分析:行则容易使人掉举,住则容易令人疲倦,卧则容易发生昏沈,因而修行唯坐最胜。普通叫做结跏趺坐:结是两足不散开,跏是以一足加于一足之上,趺指足背的部分而言。如是端身跏趺而坐,有四大好处:一、身心摄敛起来,速能发生轻安;二、坐能经时长久,不会很快疲倦;三、形相端庄郑重,令他生起敬信;四、绝对不共外道,因彼无有此法。『般若为诸佛母,三世诸佛共所依止。世尊每说般若,皆自敷座位,以表恭敬,此会亦然』,这确也有其深意在。原因佛陀敷座而坐,不是如一般人的闲坐,而是息心静坐,入于般若三昧,将说金刚般若大法。
太虚大师《金刚经讲录》关于此文有几句话说:『已得金刚般若,则事事无碍,法法皆通,寻常日行是佛法,行住坐卧亦佛法,平常心尤莫非佛法。神通变化既佛法之无上妙用,即喜笑怒呵亦莫非佛法之方便善巧。若未显得金刚般若,虽有移山倒海之神通,亦妖魔外道之邪术;虽有万年之禅定,亦人天有漏的福果,仍不免五趣轮回之苦。诸君宜仔细体究』!这实是值得体究的金石良言!
甲二 正宗分
乙一 般若道次第
丙一 开示次第
丁一 请说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从此入正宗分。本经正宗分文,明显分为两大段落,就是第一段问:发菩提心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与第二段问:发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这两大段文,不但须菩提问的相同,就是佛的答复也相似。因而,历来注释讲说本经的,提出各种不同的解说:有说前是为将发大心修行者说,后是为已发大心修行者说;有说前半是为破我执而说,后半是为破法执而说;有说前文为令离相,后文为令离念;有说前明离一切相,方为发菩提心,方是利益一切众生的菩萨,后明无有法发菩提心,无有法名为菩萨,以及一切法皆是佛法等语;有说前半部是明一切皆非,以显般若正智的独真,后半部是明一切皆是,以明般若理体的一如。
尽管有这么多不同的解说,但嘉祥大师判本经的初问初答为般若道,后问后答为方便道。近代印顺论师,认为极好。原因《大般若经》,佛有两番嘱累,龙树在《智度论》中,曾这样告诉我们:『先嘱累者,为说般若波罗密体竟;今以说令众生得是般若方便竟,嘱累』。龙树以般若、方便二道,明《大般若经》的两番嘱累。嘉祥本此也就判本经的两番问答,为般若、方便二道,自然有其充分的理由。
「时」:即佛敷座而坐将说般若大法之时。「长老」:是尊称之词,凡年高、德重、位崇的,如严持净戒,悟解深法,现证道果者,都可称为长老。唐译叫做具寿,魏译叫做慧命。虽同样的含有尊敬的意思,但前者只显年高而缺乏德重,后者亦只显德重而缺乏年高。所以还是什译长老来得好。
「须菩提」:是印度话,中国译作空生,或译善现,或译善吉,或译妙生。相传当他诞生时,家中所有库藏中的金银,忽然悉皆空无,因而名为空生;可是生后七日,库中所有财宝,忽又自然出现,因而名为善现;生时库藏顿空,家中以为不吉,特请相师占之,相师对家人说,此子唯善唯吉,因而名为善吉;如是出生,当然极为奇特,所以又名妙生。长老舍卫国人,鸠留长者之子。
从迹上看,须菩提为声闻行者;从本上看,须菩提为东方青龙陀佛。正因如此,所以在佛十大弟子中,素被誉为解空第一,且又是证得无诤三昧者。不特本经以他为当机者,般若法会多半由他为当机者。他与般若法门深相契合,不唯从解空第一这点上可以看出,从诞生所表现的现象亦可以看出。生时库藏皆空,这是象征性空;其后财宝复现,这是象征缘起;即此空生善现两名,已将性空即缘起,缘起即性空的真理,赤裸裸的表露无遗。是由彼运用高度智慧,深深契入性空实义。回过头来看看众生,因执诸法实有,枉受生死轮回,不禁动起慈悲心念,要想使众生从苦迫中解脱过来,这必须通达无自性空。所以般若虽是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但他有资格做当机众,且在般若会上,奉命转教菩萨。还有一层意思,般若虽是但为大乘,而又密化二乘。如果不以解空第一的声闻行者启请,而以发心的菩萨请佛说法,那声闻行者或将疑这是独菩萨法,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使诸声闻不能受到般若大法的滋润。现由声闻身份的须菩提来启请,其他诸声闻人就不会生起般若与我无关的观念,而很乐意的接受如来所说的般若大法。是以本经及《般若经》的法会,大都由须菩提为当机者,实在有其深长的意义。
本经既以须菩提为当机者,所以这时他「在」法会广「大」听「众」之「中,即从」自己的「座」位站立「起」来,「偏袒」露其「右肩」,同时又以「右膝著地」,并且「合」起「掌」来,「恭」恭「敬」敬的「而白佛言」。这是佛弟子请佛说法,所应具有的礼仪。比丘在平时,不论穿著七衣或大衣,都是将整个身体裹著的,不露出一点肉体在外面。但要在大集会中行最敬礼时,始将右肩袒露出来。可见比丘偏袒右肩,是表示极度的恭敬,与一般的袒胸露背不同。肩在颈下,用在担荷。本经重在荷担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儿偏袒右肩,亦可说是显示为佛子者,应当荷担此一重责大任。右膝著地,就是跪下来。佛教通常说有长跪、胡跪的两种:礼拜时双膝著地是长跪;忏悔时右膝著地是胡跪。现在请法,亦是用的胡跪,所以说为右膝著地。佛法以右为正,以左为邪,崇正去邪,以表顺于正道,所以偏右跪右。有说:偏袒右肩,是示弟子事师做事的方便;右膝著地,是表弟子事师顺理的诚心。合掌当胸,则是表示归向中道。恭是外貌端肃的表现,敬是中心虔恪的表现。起座至合掌,是身业清净;恭敬虔诚,是意业清净;而白佛言,是口业清净。如是三业清净,请佛宣说大法,为最具礼仪的请法。
「希有」:是赞美之词,即赞世尊的胜德。可是在此要问:须菩提刚来启请,佛陀还没有开口,尊者究竟见个什么?辟头就赞希有世尊?当知这儿称赞希有,乃是尊者从佛陀的举止动静处,亦即从佛的著衣、持钵、乞食等日常生活中,发现密示般若无住的真理,要人就在日用寻常间去体会般若深义,所以特别赞为希有。
「世尊」与「如来」,都为佛的十种通号之一。世尊已如前说;如来乃多陀阿伽陀的义译,在梵文中含有三个意思:『即从如实道中来的,如法相而解的,如法相而说的。通常但译为如来』。还有说为如过去诸佛再来,名为如来的。亦有释为如约自证说的,即自己证得如如不动的诸法实相名如;来是约化他说的,即自证后复来三界度化众生名来。更有释为诸法一如为如,不来而来为来。
「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菩萨是印度话的简称,具足应该叫做菩提萨埵,义译为觉有情。专就自己说,是即发心上求大觉的有情,名觉有情;若约自他说,是即上求大觉、下化有情者,名觉有情。然从经论看来,菩萨之义,约有三解:㈠、约境以论悲智:所求是觉属于智,所度是有情属于悲。二乘但有所求而无所度;诸佛但有所度而无所求,因佛觉已圆满;菩萨既有所求亦有所度,因菩萨正在上求下化中;凡夫既无所求亦无所度,因凡夫根本不知求觉及度化有情的。㈡、约心以辨真妄:真代表觉,妄代表情。诸佛有觉无情,因佛证得大觉,已离一切妄情;凡夫有情无觉,因凡夫一向在妄情中过活计,从来没有觉过;菩萨有情有觉,因菩萨已得一分正觉,尚有妄情未离;二乘无情无觉,因二乘灰身泯智,入于无余依涅槃。㈢、约能所以显人法:所求的大觉是法,能求的有情是人。诸显不是一个两个,而示有很多的菩萨。
善护念与善付嘱,是明佛陀教化菩萨的善巧。所谓护念,是摄受的意思。佛对久发大心久修大行而已入地的高级菩萨,能用各种不同的善巧摄受他们,使他们能够成就最高无上的佛道,从而同样的深入世间教化一切众生。大乘经中常常说到登地的菩萨,得到佛光的流灌,或得诸佛亲为摩顶等,是即获得佛慧摄受最好的证明。付嘱,是叮咛教诫的意思。佛对初发大心初修大行的初级菩萨,因恐他们感到菩萨道的难行而退怯,特以各种不同的善巧教导他们,使他们继续在菩提大道上勇猛前进,决不因任何困难而放弃菩萨行。护念菩萨,旨在使诸菩萨得到自利;付嘱菩萨,旨在使诸菩萨转化他人。如是护念菩萨,付嘱菩萨,即能使大乘佛法得以流化不绝而至于无尽的未来!
还有作这样的解说:护念属于心,不论起心动念与否,佛陀无时无刻不在护念菩萨中,唯有这样的护念,才可叫做善护念。假定要待起心才有护念,那末,当正起心时固然说是护念,设若心不起时,岂非即不护念?这样有时护念有时不护念,不是佛陀的护念,更不得称为善护念。付嘱属于口,不论开口出言与否,佛陀无时无刻不在付嘱菩萨中,唯有这样的付嘱,才可叫做善付嘱。假定要待开口才有付嘱,那末,当正开口时固然说是付嘱,设若不开口时,岂非即不付嘱?这样有时付嘱有时不付嘱,不是佛陀的付嘱,更不得称为善付嘱。唯有以身教不以言教,随时随处无不护念、付嘱菩萨,才堪称为善护念、善付嘱。须菩提对佛教化菩萨所运用的善巧,早已有了深刻的体认,所以在此开口就赞扬如来,叹为希有!
须菩提这样赞美世尊后,接著又叫一声「世尊」道:「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这儿说的善男子、善女人,既可指上面所说的诸菩萨,又可总该僧俗七众、八部、三乘人等。男子、女人而称为善者,显是具有善根的男子和女人。因为具有善根,才能生在人中,更要具有善根,才能发无上心。所以发心的男子是善男子,发心的女人是善女人。
发是生起的意思,就是生起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大心,以期证得最高无上的佛果。唯即此一发字,贯上下文,义通能所。谓上善男子、善女人为能发,而下无上菩提等为所发。发心,以现在话说,就是动机,亦即立志。从一般说,这本通于善恶两方面的,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确是最极纯善的,不含有丝毫的染污成份在内。
阿耨多罗,译为无上;三藐,译为正等;三菩提,译为正觉,合说就是无上正等正觉,亦有说为无上徧正觉,或说为无上等正觉的。单说正觉,通于二乘,拣别凡外。凡夫根本不觉,外道虽说有觉,但是属于偏邪,不得称为正觉。二乘圣者远离戏论颠倒,获得正智得以名为正觉。如说正等正觉,是即拣别二乘。因为二乘圣者,虽说已得正觉,但不能普徧的通达一切法的如实性相,能够如此通达的只有菩萨,所以菩萨得名正等正觉。若在正等正觉上面更加无上两字,那就拣别菩萨的有上,唯指最高佛陀而言。因为唯佛能究竟圆满的通达一切诸法的如实性相。
发无上心,简单的说,就是发成佛的心。成佛,以大乘说,本是人人可以做得到的,问题就看吾人能不能发起大菩提心。能发菩提心的,将来决定成佛;若不发菩提心,虽说人人有成佛的可能,但佛果亦与你无分!发心,特别是发菩提心,在大乘行人来说,确实是很重要的。不发大菩提心,不但不能成佛,且如《华严经》说:『忘失菩提心,修诸善业,魔所摄持』。所以每个具有善根的男子、女人,都应发起上求下化的大菩提心,以究竟佛果为所追求的目标,以一切众生为所度化的对象,方不辜负自己在这世间做个具有善根的人!
大菩提心,未曾发起,应令发起;已经发起,应当怎样的使其常安住于菩提心而不动?又应怎样的折诸烦恼以降伏其心?这确是两个重要课题,所以须菩提特提出来请示佛陀。发心本不是一件易事,但既已发了大菩提心,如何在一切行为活动中,或在向菩提道的前进中,不使菩提心变质?亦即要怎样的方能永远安住于菩提心上做个菩萨行者,不致于退步到去做自了的小乘,更不致于堕落到去做凡夫外道?所以问:应云何住?初发心的行者,虽以佛陀的大觉为所追求的目标,但因内心中的种种颠倒戏论以及各式各样的妄想杂念,如狂猿在树的上下攀缘,似痴蝇逐秽的去来不舍,为菩提心不能安住的最大关键所在。发心以后,怎样克服内心中的各种妄念?怎样扫除内心中的种种颠倒?怎样洗涤内心中的诸多惑染?实在是很重要的。因不降伏妄动的心念,会影响菩提心的安住。所以问:云何降伏其心?这两问题,实际说来,有著连带关系,就是如能常安住于菩提心,则不会为妄念所动,而心自然就被降伏。妄念之心果真受到降伏,则不会为凡小所诱,而就自然常住于菩提心。印顺论师说:『住是住于正,降伏是离于邪;住是不违法性,降伏是不越毘尼……无住与离相,即如是而住,即如是降伏其心』。
什公所译本经,只这两大问题,但魏及隋唐各译,于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外,还有『云何修行』一个问题。其实这是不必要的,因这问题已含摄在前二问题中。如不修行,试问怎能安住菩提?如不修行,试问怎能降伏其心?所以安住降伏即是修行,修行自能安住降伏。《华严经》中善财童子,每参访一善知识时,必然先对善知识说:『我已先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而未知云何学菩萨行、修菩萨道』?是知发了心的,必然要修大行,而住与降伏,就在菩提心行上转,亦即正式修行的切实下手处。所以什公译本,虽然没有云何修行一问,但其意义实在并不缺少。而且从全经看,佛对无住离相的道理,皆有相当的阐发,唯有怎样修行一事,并没有怎样明说,因而有人以为《金刚经》是专谈理论的,没有告诉吾人怎样修般若行。这是错误的!要知行就在住与降伏之中。
丁二 许说
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佛陀出世,本为令诸众生获得金刚般若自度度他以完成无上正觉,但因众生不能直下承当,致令如来迄今本怀未吐,现于祇园会上,撞著空生来问,而且问得正合佛陀本怀,所以「佛」也就欣然的赞美须菩提「言:善哉!善哉」!换成白话来说,就是好得很、好得很。「如汝所说」的确不错,「如来」确是「善」能「护念诸菩萨」,亦是确能「善付嘱诸菩萨」的。本于佛陀的印可其言,可见适才须菩提赞美佛陀的两句,是极为的当的,是一字不差的。唯有像这样的人,始可与言斯道。所以佛陀接著说:「汝今谛听」,我「当为汝」解「说」这两大问题。谛是审实的意思,谛听就是一心审实的听,千万不可以攀缘之心听法。因为这样的听法,只能得到语言文字,不能得到法的实义。谛听有怎样的好处?真谛三藏说:『谛听离散乱、轻慢、颠倒三过失;得闻、思、修三慧功德也』,为了离过失得功德,闻法不能不审实而听。
佛说:你问发心的怎样安住?怎样降伏其心?那我告诉你:「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改成白话来说:就是应照这样的安住,应当这样的降伏其心。这儿如是两字,乃是指法之词,即指下文佛陀所开示的。太虚大师说:『应如是住之如是,是指下第四分;如是降伏其心之如是,指下第三分。意谓善男子、善女子,若发菩提心,应如下说无所住而住,无所降伏而降伏,无须另起心而住,另起心以降伏也。如欲另起心以降伏其妄心及烦恼心,则是妄上加妄,不能降伏矣』。从前后文看,大师这解释,是最契合经义的。所以如是两字,不可如古人说,指前文著衣持钵至敷座而坐一段文;亦不可如近人说指上文善护念善付嘱两句而来!唯有如此了解,始能真明经义,这是不可不注意的!
须菩提得到如来慈允为他开示,很欣然的回答佛说:「唯然!世尊!愿乐欲闻」!唯与诺的意思相同,都是答应之词。唯其中有快慢的差别,即答应得快的叫唯,答应得慢的叫诺,还有就是唯比诺来得恭敬。如曲礼说:『父召无诺,先生召无诺,唯而起』。是即显示唯较恭敬。而唯用白话来说就是『阿』。老子对这亦曾分别说:『唯之与阿,相去几何』,是即此意。然,当是字解。唯然两字结合起来,如以语体文来显示:『阿!是』!世尊!不特我很乐意的敬听你老的开示,就是法会所有大众亦都愿乐欲闻。愿是愿望,乐是好乐,欲是希求。为什么连贯的用这三字?这一方面固然是文字的缀合,而另一方面实亦有其深的意义。『若唯心愿而不好乐,闻或不切,又能好乐而不希求,闻或不深,此三字一层进一层,表示大众之渴仰,亦可为末法苦恼众生表示渴仰』。唯有如是具备渴仰之情而闻法,才能得到闻法的实际受用,才不致于但闻于言不得实义,所以说为愿乐欲闻。
丁三 正说
戊一 发心菩提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简单的说,就是发菩提心。但同样的叫做菩提,从因至果,由浅至深,《智度论》中,说有五种菩提:就是发心菩提、伏心菩提、明心菩提、出到菩提、究竟菩提。在正说中,本经科判,就是按照五菩提的次第分的。所以现在先说发心菩提,亦即发菩提心的开始。谓凡夫于无量生死中,初发上求大觉,下化众生的大心,名为发心菩提,亦名愿菩提心。
「佛」既答应为须菩提开示,现在就「告」诉「须菩提」说:「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菩萨的意义,前面已说过。摩诃萨,是摩诃萨埵的简称。摩诃译为大,意谓上求下化而得圆满功德的菩萨,于诸大有情中常被尊为上首,所以称为菩萨摩诃萨。亦可说是初发心的叫做菩萨,久发大心的叫做菩萨摩诃萨。印顺论师曾这样说:『菩萨发菩提心,以智慧净化情爱,发为进趣菩提,救度众生的愿乐;于是乎精进勇猛的向上迈进,但求无上的智慧功德,但为众生的利益,此心如金刚、勇健、广大,所以又名摩诃萨埵(萨埵即勇心)』。亦有不从发心久暂而别菩萨及大菩萨的,即在初发心时,看你如何发心?就可知你是菩萨还是大菩萨了。如仅发起上求大觉、下化众生的大心,只可称为菩萨;设若发了上求下化之心以后,能进一步的了知,上成而实无所成,下化而实无所化,无所成而求上成,无所化而求下化,则有资格称为大菩萨了。所以这里虽是发心菩提,而得名为菩萨摩诃萨。
发心修学佛法者,是否可以称为菩萨,关键全在是否发菩提心。发了菩提心的就是菩萨,没有发菩提心的即非菩萨。上面空生请问,约未发心者说,所以称为善男子、善女人;现在佛陀答复,约已发心者说,所以称为诸菩萨摩诃萨。诸在这儿,包括所有一切已发大心的行者。
应如是降伏其心者:如是,指下经文所说。谓诸发心的菩萨,发了度生大愿以后,应如下面经文所说不著一切众生相那样的降伏其心!在此有个问题需要加以解答的:空生问时,先问应云何住?佛总答时,亦先说应如是住。为什么于详谈中,反而先说降伏其心?当知初发心的菩萨,虽已发了菩提心,但其心念仍然动乱得很,亦即无始来的妄心,仍如野马般的奔驰,如不给予有效的降伏,怎能安住菩提的觉心?所以初发心的行人,必须从降伏其心方面下手做工夫。这步工夫做好了,妄心不再妄动了,然后自然就可安住在菩提的觉心中。古德所谓:『但求息妄,莫更觅真』,就是这个意思。因而佛特先说降伏其心。
自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至无余涅槃而灭度之,是明菩萨的发心广大,亦即显示菩萨的大悲心行。因以度生为本的菩提心,不是为一人、一些人,或一份众生,而是普以一切众生为救济的对象,所以其心是广大的。有了广大的菩提心,还得见于无尽的悲济行,否则,就是空谈大话,不得称为菩萨。所以这里特先指出菩萨所要救济的对象。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是总举一切众生。『所字为指物之词,有字表事物所属。赅尽无余,故曰所有。一切者,普徧义,总括全体;又平等义,悉无分别』。众缘和合,名为众生,这是最一般的解释。原来佛在《大法鼓经》中,曾这样的开示我们:『一切法和合施设,名为众生:谓四大、五阴、十二因缘、十八界等合成,假名为人,号曰众生』。数数趣生名为众生,这亦是常常解释的。原因有情在生死流转中,由于业力的推动,不断的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多生相续,数数受生,处处受生,所以名为众生。如《般若灯论》曾这样的说:『谓有情者,数数生故,名为众生』。类者,类别的意思。众生种类本是千差万别的,当然不能一一的去说明。因而佛在经中,往往予以类别的说明:或类别为三界,或类别为五趣,或类别为六道,或类别为九类,或类别为十二类,现在本经是约九类来说明一切众生的。于此九类之中,又大别为三类:
一、从众生出生的不同形态去分别有四类,即经说的「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生是生命的出现。由于各个生命的业力差别,其出生的形态有差异。卵生的有情,如鸡、鸭、雀、鸽等。先由母体生卵,卵离开母体时,仅仅是一个卵,还未完成生命,必须再加孵化,才能够脱壳而出,成为新的生命。胎生,如人、牛、羊、马等。胎生的有情,生命的自体,最初长养在母胎中,直到身形完成时,才能离母体而出生,成为活泼泼的生命。湿生的有情,如虫、蚁、鱼、虾等。这类众生,最初也是由母体生卵而有,但卵离开母体以后,生卵的母体不再过问,由卵本身摄受水分及温度,经过一变再变,自己从卵而出,成为一个新的生命。化生的有情,是无而忽有的,是本无今有的,但凭业力的变化而成,不须具备如卵胎湿三生那样的过程。如天上的众生,固然是化生的,而地狱的众生,亦复是化生的。相传最初的人类,亦是属于化生的,而且还徧于鬼畜之中。如上,是为四生出生的差别。
二、从众生自体的有没有色法分别有两类,即经说的「若有色,若无色」。色,就是现在说的物质。众生生命出现在这世间,有的是由五蕴组织的,当然是属有色的,如欲界与色界的众生;有的是由四蕴组织的,当然是属无色的,如无色界的众生。无色界是否完全无色,佛教学者有不同的看法:有说业果色虽然没有,但定果色还是有的;有说粗色虽然没有,但微细色仍然有的;有说微细色也没有,有的只是心识的活动。
三、从众生的内在有没有心识分别有三类,即经说的「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有想,就是有心识的活动。于三界中,除色界四禅天中的无想天的众生,其余一切众生都是有想的。无想,就是没有心识的活动。这是专指外道修无想定而感得无想天的果报有情说的。因为他们生到这个天上以后,一切心识活动都停止了,所以说为无想。无想天的有情,是否完全无想,在佛教学者中,同样有不同的看法:有说粗显的心识活动固然没有,而微细的心识活动仍然有的;有说任何心识亦不起作用,名为无想。非有想非无想,是指无色界非想非非想处的众生。没有粗想,叫做非有想;仍有细想,叫做非无想。既然还有细想存在,当然不是完全无想。有想就会取著三界,根本谈不上什么涅槃解脱。因而印度有些外道,说非想非非想处,就是涅槃解脱,自然是错误的!
如是像上这么多种类众生,发菩提心的菩萨说:「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这不仅显示菩萨度生的心愿广大,而且显示菩萨度生的究竟澈底!菩萨行者之所以发心度生,是因见到众生受诸痛苦的逼迫。而逼迫众生的痛苦是很多的,要去解除众生的痛苦,自不能一点一滴的去解除,必须澈底的究竟的去解除,而这唯有令入无余涅槃才能办到,除此不能使众生获得众苦的解脱!
『涅槃,在梵文中,含义很多,所以向来译义不同:有的译作灭;有的译作灭度;唐玄奘又译为圆寂,意说德无不圆,惑无不寂。其实,涅槃的特性,是寂灭。寂灭,不是打破什么,或取消什么,是说惑业苦本性空寂的实现。他不仅是寂灭,而是体现寂灭的境地……涅槃界,不受生死的热恼,没有苦痛的逼迫,得到澈底的自由解脱,于一切境无系无著,从心灵深处得到解放,确信未来的生死苦痛永息,得涅槃的不生』。
『涅槃,本为印度各派学者共同的要求,惟佛法才能完成。得了涅槃,就远离热恼苦痛,可知他含有清凉、快乐的意思。这清凉,不同在暑天中得到凉风那样的清凉;这快乐,也不同穿衣得煖,吃饭得饱那样的快乐:他是身心的无累、无著,是离烦恼的清凉,离生死苦的安乐。涅槃是体证法性空寂而得的解脱,是现觉空寂而自知生死的永尽。在现生修行,只要内心离了惑染,见真谛,即能自觉自证:「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更受后有」。心得无限自在,不为生死苦迫所累,这就是证得涅槃』。因而涅槃界中,是最安稳快乐,没有任何动乱的。
『佛证觉的涅槃,即悟入一切法性毕竟空,本来寂静,这即是生死法的实相。入无余涅槃,也是因生死本空而空之,何尝有实法可舍、有实法可得?如虚空的无障无碍,明净不染,无彼此的对立,无一异的差别,无生灭的动乱,无热恼的逼迫,一切戏论执著所不能戏论执著的,强名为涅槃……涅槃空寂,特依性空的实相安立,所以这是佛弟子所共证的。他是佛教的核心归宿。没有这,就是在佛教中,没有得到佛教的新生。说得澈底些,还在门外。得到了,才名为「从法化生」的佛子』。
不过说到涅槃,从来有『有余涅槃』、『无余涅槃』的分别。涅槃是现生自证的,只要自觉诸法的寂灭性,远离一切烦恼的动乱,获得生死的究竟解脱,是即证得涅槃。虽即现身自作证而得寂灭涅槃,并且知道未来不再受生死,但因前生惑业所感的果报身还在,即此残余的有漏果报身为身苦所依,从生理上而来的痛苦,还不能完全免除,所以称为有余依涅槃。断惑证真的圣者,一旦到了舍弃残余的有漏果报身,入于甚深广大无量无数的空寂性中,不再有物我、自他、身心的拘碍,真正到达无累自在的境地,所谓灰身泯智,烦恼无余,业无余,果报无余,名为无余依涅槃。
菩萨发心度生,虽则众生无尽,悲愿亦复无尽,因而历劫度生,从不感到厌倦,必使每一众生,皆入无余涅槃,然后方得罢手。所以说: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灭度,本是涅槃的义译,意即灭除烦恼,度脱生死。但在这儿,『涅槃为名词,指解脱生死苦迫的当体;灭度是动词,即使众生于涅槃中,得到众苦的解脱』。
普通总以无余涅槃为二乘圣者所证的,菩萨则是安住在无住大涅槃中,既不住于寂灭的涅槃界,而仍悲愿无尽的在生死中度生,亦不住于动乱的生死界,而常安然寂然的在涅槃中受用。菩萨既以拔济众生为任务,应使众生如自己一样的得到无住处大涅槃才对,为什么皆令入于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当知菩萨的无住处大涅槃,不是离了无余涅槃另外有个什么,而即是无余涅槃的无方大用。令入无余涅槃,亦即等于令得无住涅槃。且《般若经》及本经的思想,都是出发于三乘同入一法性,三乘同得一解脱而立论的,所以以无余涅槃度脱一切众生。
菩萨「如是灭度无」限「量、无」计「数、无边」际这么多的「众生」,但在菩萨的心念中,从来不觉得有一众生是因其教化而得灭度的。所以说:「实无众生得灭度者」。无量,是约三世的时间说的;无边,是约十方的空间说的;无数,是约众生的种类说的。换句话说:十方三世所有一切众生,无不在菩萨的救度中。明明是在度生,令众生得解脱,为什么说无有众生得灭度者?当知菩萨运用其所得的无相相应定慧,观察万有诸法都是相依相待的存在,没有一法有其实有自性可得。自己与众生在缘起相待中,亦同样的无有实体可得,所以不见我为能度,不见实有众生得灭度者,是为度尽众生,不起度生之念。唯有这样度生,才能度尽一切众生;唯有这样发心,才是菩萨的大悲心行。所以,虽灭度一切众生而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何以故」?这是佛自解释上文度而无度的原故。接著对「须菩提」说:「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是则菩萨之所以得名菩萨,即在已能破除我执而通达我空,从而了知人及众生并寿者相亦不可得。如果不能了达四相皆空,那里还有资格称为菩萨?
在本经中,有很多地方,说到我、人、众生、寿者的四相。如是四相,都是有情的异名,或是从一自我所开出的,根本没有它的实在自性可得。但众生为妄情所蔽,不知它的无实自性,而在四相上坚固执著,总以为它是实有自体的。因而不能从四相的包围中获得解脱,更不能从生死路上回过头来走上菩提大道!
四相,本是一个我相,现在分开来说,显示执有我相的,有妄想分别心在,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执有自我。谓于色心和合相续的生命假相中,执有一个永恒的自由的主宰者,是为我相。因为有了实在的我相,必然就有对待的人相。如广大的人类,站在我的立场,就称他们为人,是为人相。但与我相对待的不是一人或少数人,所有人及非人,如所说的九类众生的差别相,是为众生相。在一期的生命相续中,不论是执寿命的长短,不论是计我见的相续不断,是为寿者相。
太虚大师更就各个有情具此四相说:『如各自称为我,就是我相;我具我的人格,是为人相;我是属于众缘和合而生的,是为众生相;我的生命一期存在于世间,是为寿者相』。四相有这两种不同说法,但都可以讲得通的。
发菩提心的菩萨,在生死中度众生,不论度了多少众生,最重要的,就是不起度生之念,不妄分别,我是能度众生的,众生是我所度的。一有了我能度生的观念存在,就是执著我相。一有了人及众生为我所度的观念存在,就是执著人相、众生相。有我、人、众生相的恒时存在,就是著寿者相。如是四相不空,怎可称为菩萨?所以度生的菩萨,必要做到终日度生,不见有众生可度才得。
这样说来,可以知道,发菩提心的菩萨,不但要具有大悲,还要有般若妙慧,以此般若妙慧,在悲愿度生中,澈见自他空寂,本无四相可得,是即降伏其心。『度尽众生而无所度,是降伏常见;虽无所度而常度众生,是降伏断见。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是不著于空;实无众生得灭度者,是不著于有。度众生是大悲;不著度相是大智。空有双遣,悲智同修,不落二边,处于中道,是名菩萨』。所以做个名副其实的菩萨,一定要具备这样的资格。如经后面曾这样说:『实无有法,名为菩萨』;『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设若仍有四相观念存在,试问怎有资格称为菩萨?《圆觉经》说:『未除四种相,不得成菩提』。如何通达无四相,其重要性可知了。
戊二 伏心菩提
复次,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须菩提!于意云何?东方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须菩提!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须菩提!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须菩提!菩萨但应如所教住!
发心菩提,只是说明如何发心,虽以度生因缘,激发菩提心愿,但亦不过有此心愿而已。应怎样的实现其心愿,不能不有赖于实行。而发菩提心者的实行,自以度化众生为最急切的任务。因为发心的菩萨,如不切实的度生,那他所发的菩提心愿,是就成为不可兑现的空想,可见度生为实践菩萨行的要著。现在讲的伏心菩提,就是从度生的菩萨行中,以求渐渐降伏自心的烦恼!
讲到菩萨化他的行门,经中说有无量无边那么的多,但最根本的实不外于六度。六度中的般若,虽是为首为导,而施实为六度之首,且施又为摄化众生的最胜方便,所以本经独说布施。同时还要知道的,就是万行不出六度,六度总名布施,是则虽举一布施,而万行无不统摄其中。所谓:『开三檀成六度,广六度为万行……万行不出六度,六度不过三檀,三檀不出一布施耳』。所以佛示度生大行时,唯说布施。虽只说一布施,由于六度互摄,其中仍含般若。『五度如盲,般若为导』。行者实践施等五度,假定没有般若为导,势必住著于相。住相而行施等,虽不能说没有它的功用,但只成为世间有漏善因。要想圆成佛果,那是做不到的。所以行布施时,要与般若相应,持净戒时,乃至修禅定时,都要与般若相应。
布施,在佛法中,向说三种,就是财施、法施、无畏施。财施,是以财物解救众生的困厄,令得物质生活的满足;法施,是以知识开解众生的迷惑,令得精神生活的安定;无畏施,是以威力救护众生的苦难,令得远离种种的恐怖。财施,是属狭义的施波罗密,不含有其他的成份。无畏施,包含持戒与忍辱的二度。众生的最大怖畏,无过于内命的丧失与外命的劫夺。吾人如持不杀生戒,则使众生免除内命丧失的恐怖;吾人如持不偷盗戒,则使众生免除外命劫夺的恐怖。持戒,能使人与人间,和睦共处,相安无事,那里还有什么恐怖可言?所以无畏施摄持戒度。众生,特别是众生中的人类,确实是很奇特的一群。纵你严持净戒,不去侵犯别人,可是别人不一定能放过你:或是给你一些麻烦,或是给你相当侮辱,或是给你无情打击,或是给你重大难堪。设若遇到这种境界,必得予以高度忍耐。不然的话,发生冲突,仍免不了令人生起恐怖!如能容忍他人,原谅他人,不与他人计较,他人也就不会因此生起恐怖,所以无畏施摄忍辱度。法施,包含精进、禅定、般若的三度。法施,是以法施人,亦即以法度众生的。以法度生,最重要的,在于明达事理,分清善恶,辨别邪正。而事理的明达,善恶的分清,邪正的辨别,这都需要智慧。如果没有智慧,不知什么是纯正的佛法,不知什么是相似的佛法。以相似的佛法为纯正的佛法,以纯正的佛法为相似的佛法,怎能去度化众生?所以法施摄般若度。以法度化众生,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分别了知众生的根性:看看是怎样一种根性的众生,然后给以一种怎样适当的法药。但要做到这点,必须内心安定,不可有不断向外奔驰的散乱心念,始可洞鉴时机,说能令其接受的教法,使诸众生从你的说法中,得到佛法的真实受用。禅定是鉴机的,所以法施含摄有禅定度。以法施人,说法度生,不是今天高兴时,就去为人说法,明天不高兴时,就不去替人说法;或者顺利的时候,就为众生说法,设若遇到困难时,就不为众生说法。这样,怎能不厌不倦的长期度化众生?真正长期度化众生,要有诲人不倦、教人不厌的精神,要有克服一切困难的精神。度生不是随自己的心意,要怎样就怎样的,而是看众生对我们的需要来决定的。众生什么时候需要我们救度,我们就在什么时候去救度众生。如是说法度生,没有精进怎行?唯有精进始能克服各式各样的困难,唯有精进始能不休不息的说法度生,所以法施含摄有精进度。
如上所说,可以明白了解,就是本经虽仅说一布施,而六波罗密实都包含在内。所以发菩提心的菩萨,如不想要度生,那就不谈,设要真正度生,那就不能不认真的实行布施。因为这是接近众生的最胜方便,也是诱引众生进入佛门的最要条件。可是现在进而要问:即当菩萨去实行布施时,应以怎样的心情而行布施?
佛在经中对「须菩提」说:「菩萨」行布施时,「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于法无住,是约理观方面讲的;行于布施,是约事行方面讲的。不行布施则已,布施就不能不无所住,若有所住,就不是真正的行施。住是住著,众生不论做什么,总是有所住著的。如《法华经》说:『众生处处著』。有所住著而行布施,虽不能说没有布施的功德,但其功德毕竟是很少的,而且是属有为有漏的,最多只能得到人天的福报而已。要想由此而得出世解脱,是绝对做不到的。不唯如此,由于有所住著,自觉自己能够大量布施,别人不能像我这样发心的,于是在内心中生起贡高我慢;不但如此,由于有所住著,自觉自己是能帮助别人的,因而希望接受我施舍的人,能够给予我相当的报酬;进而希望由于我现在的布施,未来能得美满的果报。菩萨行施如有这样的想头,试问那里还像在行菩萨行?
于法无住的法,其范围是很广的,通指世出世间的一切诸法,但在本经是指六尘境界的法。因而接著说:「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分开来说,就是不住声布施、不住香布施、不住味布施、不住触布施、不住法布施。六尘都可称为于法无住的法,但香味触法的法,则是指意识所对的别法处。
住是住著,亦即取著不舍的意思。众生在六尘境界上,总是有一种妄想执著。如见于色时,以为色是一个实有自体的东西,听到声时,以为声是一个实有自体的东西,乃至了知于法时,也总以为是个实实在在的。正因我们取著于六尘境界,所以就为境界所转所缚,不能得到自由自在,不能获得究竟解脱!
菩萨为度众生,发心行布施时,就不能像我们众生那样的有所住著。诸如对于施者自己,对于接受布施的人,对于施的时候,对于施的处所,对于布施之因,以及施所得的结果,都要远离自性的妄取。唯有远离妄取,不著相而行布施,才能真真实实的利益众生!为此,佛对「须菩提」再作总结的说:「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如是不住布施,就可虽行布施,而不著于布施之相,亦即无住而住的住于般若波罗密!
不唯本经是这样的讲,《大般若经》五百八十一卷也曾这样讲到:『诸菩萨摩诃萨,欲证无上正等菩提,应观法空,缘一切智,具胜功德,愍念有情而行布施,心无所著』。《大般若经》所说的心无所著,就是本经所说的无所住。所说愍念有情而行布施,就是本经所说的行于布施。可见发心行施,不能有所住著。假定不是这样的话,那你就会觉得我是能布施的人,他是接受我布施的人,施受之间所布施的财物,是怎样的贵重。不能体达三轮是空,怎可称为菩萨行施?菩萨行布施时,通达三轮体空,是要不见有个施者,不见有个受者,不见中间有个施物。唯有到达这个程度,才可说是三轮体空的行施。
关于这个道理,佛在《大般若经》七十一卷中,也曾有所提示:『若菩萨摩诃萨行布施时三轮清净:一者不执我为施者,二者不执彼为受者,三者不著施及施果,是为菩萨摩诃萨行布施时三轮清净』。施者与受者属于人,中间所施物属于法,行者在这我法上不去执著它,就是远离了我法二执。我法二执既然远离,那就可以得到我法二空。所空既然尽了,能空当然亦灭。空执两忘,名为俱空,亦名三轮清净,或叫三轮体空。轮是车轮,要内空虚,方能运转。所以要以无相轮,方能摧毁三有相。
无住行施,并不是没有功德,不但不可说没有功德,而且功德的广大,不是众生所能测度的。正因众生不能测知,所以所得福德,超乎常情之外。「何以故」?即为什么会得到广大不可思议的功德?佛接著告诉须菩提说:「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当知不住相布施,能伏自己的妄执,使自己的一念心,安住在大菩提上,其所得的福德,当然是不可思量的。因无住行施,是与般若相应的行施。不将行施的功德,看为自己个人专有的,能将布施融归到法性中去,能将行施的功德回向给一切众生,以期将来与众生同趋无上大觉,所以所得功德多到无限无量不可思议。举喻来说:如以一滴水投入大海中,那就徧大海的水性而不可穷尽!不可思量这句话,有点空空洞洞的,佛恐一般人不能澈底了解,所以特再以虚空的譬喻加以说明。佛再叫声「须菩提」说:「于意云何」?即在你的意思怎样?「东方虚空可思量不」?以白话说,就是东方的虚空可不可以思量得到?须菩提回答说:「不也!世尊」!虚空是这样的广大,怎样可以思量得到?东方虚空所以不可思量,因为虚空是没有边际的,东方还有东方,东方还有东方,那里可以思量得到?佛再叫声「须菩提」说:「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不」?须菩提同样这样回答说:「不也!世尊」!分开来说:南方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西方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北方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乃至上方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下方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
这儿讲的虚空,大约是有三义:一是周徧的意思:谓世间各式各样的东西,是都可以分为表里的,唯独虚空没有内外的分别,因它徧一切处而无所不在的。二是不动的意思:谓诸万事万物,都有生灭变动,唯独虚空三灾所不能坏,四相之所不迁,因它亘古腾今常无变易的。三是无尽的意思:谓诸宇宙万有,不论怎样美满,总是有穷有尽的,唯独虚空,不论在空间方面,不论在时间方面,都是无穷无尽的。以此三义说明不可思量的道理。所以须菩提一一答复为不也!世尊!
须菩提这样答复后,佛再进一步的对「须菩提」说:你既知道十方虚空是不可思量的,那我现在告诉你:「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这并不是以虚空的广大,形容福德的广大,而是以虚空的无所有、不可住、不可著、不可说边际数量,如无相布施的自性不可得一样』。所以不住于相,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是教人不要执著而已!
因此,佛更对「须菩提」说:「菩萨」修诸万行,「但应如」我「所教」无住而「住」行于布施,若心有住则为非住。在此有一问题:前面明白的教令无住,现在为什么又说如所教住?当知这与《华严》所说住无所住的意思相同。由于佛陀常教菩萨住无所住,菩萨受如来之教,但当如佛所教,以无住为住处。无住为住,亦复住即不住。不但不住于有,亦复不住于无;不但不住于无,亦复不住于无无。唯有做到『百花丛里过,片叶不沾身』那样的程度,才是真正的无所住。《大般若经》五百七十五说:『甚深般若波罗密多,远离二相,住无所住』。《文殊般若经》说:『佛告文殊师利!当云何住般若波罗密?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密。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密?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密』。《三昧经》中亦有这样的话说:『如来所说法,悉从于无住,我从无住处,是处礼如来』。所以发心布施,定要不住于相。在不住相上用心,才真能降伏其心,才能不住而住的住于真空。如鸟不住于空,始能住于空中,若住于空,反而不住于空。同时应知:无所住并不是不实行,不住相并不是属空谈,而是要你在实行中,不著有,不著空,方是无所住的真意所在!
戊三明心菩提
己一法身离相而见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前面讲的发心菩提,中心在于以愿救度众生;刚才讲的伏心菩提,中心在于实际利益众生;现在接著所要讲的是明心菩提,中心在于亲切体悟真理。于中复分为几个段落,首明法身离相而见。
上来须菩提虽已明白离相无住的道理,但他究竟了解或不了解,还得再加一番测验。原因就是恐在说时,似乎有所领悟,但当面对境界之时,也许还会迷惑,所以释尊特别再来试一试他。俗说:『水将竿探,人将语探』。如要知道某个地方的水是深是浅,只要用竹竿子去试探一试探,自然就会明白。如要了解某个人的领悟程度怎样,只要用语言去试探一试探,也就得到答案。现在佛以因中度化众生的无住离相之旨,用果上成佛的身相来测验他,看他究竟说有还是说无。假定以为身相是有的,那就证明他还没有真正领悟离相无住的道理,假定认为身相是无的,那就可知他已与离相无住的道理有所相应。
此中明心菩提,是约证悟而说。证悟,就是现证诸法的法性,亦即见到法之所以为法。用通常的话说,就是证得无生法忍。菩萨行者到了这个程度,不特见到法之所以为法,亦复见到佛之所以为佛。因佛所体悟到的是缘起正法,证悟的菩萨所体悟到的亦是缘起正法。所以经中说:『见缘起即见法,见法即见佛』。唯有这样的见佛,才是真正的见佛。
上面伏心菩提,既已普利众生,在这利益众生的过程中,因为广修六度万行,当然就积集了无边的福智资粮,进而可以做到悲智相扶定慧均等,于是发生一股力量现证无分别的法性。所以佛在这里,特举见佛一事,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即可不可以在三十二相当中,在出入去来当中,在穿衣食饭当中,在坐禅说法当中,正确的见到如来所以为如来?
须菩提对这曾有过经验,所以很肯定的答复佛陀说:「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为什么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所以问「何以故」?当知「如来所说身相,即非」真实的「身相」。是属有为之相,不是如来所证得的法身。因为三十二相的身相,不过是假名如幻的缘起之相。佛的无尽庄严,也一样的绝无少许法可取可得。所以佛说的身相,即非有身相的实性。假定执著如幻假相就是如来,必然是就不能见到诸法的如实空相。不能见到如实空相,又怎能深刻的见到如来之所以为如来?
须菩提为什么有这样的一个正确认识?原因:一次释迦牟尼佛到忉利天上去说法,一去就去几个月,才从忉利天上回到人间来。现实人间的佛弟子,因为很久没有见到佛了,大家都很渴望能先见到佛,所以当佛回到人间的消息传来,佛弟子们个个都欢欣鼓舞的去迎接佛。依佛法的戒律程序,比丘一定走在比丘尼的前面,接著就是优婆塞与优婆夷。可是当时有位莲华色比丘尼,为了想先第一个见佛,特别运用她的神通,转化而为转轮圣王。轮王虽是人间的国王,但站在世间法讲,自应走在最前面,所以化作转轮圣王的比丘尼,也就不客气的走到前面去。到达佛的面前,她以很愉快很欢悦的心情对佛说:『今天我很幸运的第一个见到佛,真是使我太快乐了』!可是佛不慌不忙的对莲华色比丘尼说:『你可不要这样兴奋,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见我,错了!真正第一个见我的是须菩提』!
莲华色比丘尼听佛这样说,立刻向各方面看看,根本不见须菩提在场,怎么须菩提会先见佛?事实在大家迎佛回到人间来时,须菩提确实没有参加在欢迎人潮的行列中。即当大家去迎接佛时,他于宴坐中这样想:佛陀曾经告诉过我们,见法即见佛。既然如此,我何必去凑热闹,为什么不正观诸法实相?经这么一想,他就正式观察诸法从缘的生灭,从无常门而悟入诸法的无性空,真正见到如来的法身。所以佛说须菩提先见我身。亦正因须菩提有这经验,所以现在佛一提到这问题,能很肯定的说: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
如来不可以身相见,当知这不是应身如来,而是指的法身如来。法身是离一切相的,所谓离生死相,离涅槃相,不住于有,亦不住无。所以通常有说:『法身清净,犹如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摸既摸不著,捞也捞不到。欲以口说而没有适当的语句表达,欲以心缘而所有的思虑皆忘,这那里可以用现前的丈六之身、三十二相来说明它的怎样。要知应身所具的三十二相,虽超胜于人间天上的身相,然仍不免四相迁流,属于有为生灭,怎可与不生灭的法身同日而语?
如来所说的非身之身,乃是清净法身,如来所说的身相之相,乃非相之真相。而现前如来所问的身相,不过是随机所示现的丈六之身、三十二相而已,那里可以执著为法身的真相?真实法身,绝对不是从身相可以见到的。
此中『不可以』三字与『即非』二字,都是当机须菩提的妙悟,而与上面所说的离相之旨正相吻合。如来见到须菩提所理解的不错,进而「佛告须菩提」说:不但如来的身相是虚妄不真实的,就是世出世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如山河大地器界相,凡外贤圣众生相,有碍可坏的色相,明了分别的心相,这一切无不是依缘起灭,虚妄不实的。虚妄的还他虚妄,如不执妄相自性为可见可得,即由诸相非相的无相门,契入法性空寂,彻见如来法身了。从缘起的虚诳妄取相看,千差万别;从缘起本性如实空相看,却是一味平等的。法性即一切法自性不可得而无所不在,所以也不须于妄相外另觅法身,能见得诸相非相,即在在直见如来。所以古人说:「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可见了得诸相非相以后,不必拨去诸相,不妨即诸相而见如来。因为诸相当体,即是如来清净法身真实之相。所以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因为见非相,就是见无相。而无相即实相,无相亦即显示法身,所谓法身是无相的。是以见到诸相非相,自然就可见到如来。
己二 众生久行乃信
庚一 问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
上面已经讲了法身离相可见,现在继续来讲众生久行乃信。无住行施,是就因中讲的,显示因的甚深;无相见佛,是就果上讲的,显示果的甚深。如是与般若相应的甚深因果之理,自不是一般人所能信受得了的,亦不是凡常的名言思虑所能测度得到的。因而末法时代的众生,能不能对这生起真实的信心来,不无令人感到极大的怀疑。「须菩提」为了末法时代众生著想,为了劝化末法时代众生,修学这甚深的法门,所以禀「白佛」陀问「言:世尊!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颇有,有的释为亦有,有的释为多有,是都可以讲的。如是言说章句,是指上文所说的住于无住,即相非相,因果甚深的法门。
实信,不是泛泛的信,是指从确实了解中所产生的真实信心。唯有生起这样的真实信心,才能深信这因果甚深之理。然而生起这样真实信心的,在末法时代究竟有没有这样的根机,自然是一大问题。所以实信两字,在此最为要紧。通常说佛法如大海,要想进入佛法大海,唯有信心始可,所谓:『佛法大海,信为能入』,就是此意。信为万行的根本,没有真实的信心,决不能深入佛法,更不能从佛法中得到受用!
可是要到什么程度才能生起真实信心?以小乘佛法说:当你证得须陀洹果,得到四不坏信时,就可得到实信;以大乘佛法说:当你在见道而得净心地时,就可得到实信。而这样的实信,是与般若所相应的,当然不是泛泛的信心可以比拟的。如是证悟的实信,亦可说是信智一如的智信。不说末法时代的众生,很难得到实信,就是佛世时的众生,具有实信的亦不多得。所以须菩提特举出这个问题来问,不但说明了能够有实信的人,而且说明了证信者的资格怎样,至于一般相似的信解,亦可知应当如何了!
庚二 答
辛一 戒慧具足
佛告须菩提:莫作是说!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
「佛」因须菩提的请问,就「告」诉「须菩提」说:「莫作是说」!就是你不要作无实信之说,因这甚深般若法门,不但佛陀住世时有人能生实信,就是「如来灭」度以「后」,离开我的时间很远,众生的根性越来越下劣,甚至到我灭后的「后五百岁」那个时候,假定「有」能发心严「持」净「戒」而少欲者,有能发心广「修福」德而不散乱「者」,那他「于此」无住之因,无相之果所显示的甚深般若「章句,能」够「生」起「信心」,并且「以此为」真「实」的。
在此先讲灭后两字:灭是灭度,当然是指佛陀而言。可是说到佛灭,我们需要了解的:如约如来的法身讲,这是常住不灭的,根本不可说他灭度不灭度。经中所以常常说到灭度,是约如来应身说的。因为应身如来出现到这世间上来,是为教化众生而来的。为了方便教化起见,所以非生而示生,非灭而示灭,即此示生示灭中,显示出无常道理。佛在《法华经》中,对这曾有明白的说:『为度众生故,方便现涅槃;而实不灭度,常住此说法』。由此可以了解,所谓灭度,决不可以约无相的法身如来讲,一定是要约示现生灭无常相的应身如来讲。
后五百岁这话,其义是这样的:不论那位佛陀出现到这世间,都有其正法、像法、末法的三个时期。而且三个时期的时间,是有长短不同的。以释迦佛的教法流行来说:正法是一千年,像法亦一千年,末法则一万年。所以有这分别,事实是这样的:假定教行证三者都具足的话,那就是佛陀的正法时期;如果只有言教与实行而没有证得圣果者的话,那就是佛陀的像法时期;进一步说,修学佛法的人,设使只有研究如来的言教,不但没有证果的圣者,就是真实实行的人亦不可多得,那就是佛陀的末法时期。
正法时期,有两个五百年;像法时期,有两个五百年,计为四个五百年;再加上末法时代的初五百年,是为五个五百年。现在经中讲的后五百岁,是指最后一个五百年。在这五个五百年中,各各代表一个特色,就是五个坚固时期。佛灭初五百年,因如来的正法很兴盛,依正法修行而得解脱的人还很多,所以称为解脱坚固时期。到第二五百年,一般发心学佛的行者,大都还能依照佛所开示的大小乘的禅定方法去修,但能获得解脱者已经很少,所以称为禅定坚固时期。到了第三五百年,亦即像法开始时,虽不能说完全没有得解脱及得禅定的佛法行者,但毕竟是绝对的少数,一般研究顿、渐、偏、圆、空、有各种教理的人,专门从事于佛法的听闻,所以称为多闻坚固时期。到了第四五百年,信奉佛法的行者,不但修无漏行的很少,就是从事多闻的人亦不多,专门在事相上做些有为功德,如拿一些钱财,发心建造寺庙,或者建筑佛塔,虽不能说没有功德,只是有为福业而已,所以称为福德坚固时期,或者叫做塔寺坚固时期。到了第五五百年,亦即末法开始时,在佛教界中,各种不同宗派,更加复杂起来,学佛者的我见,更加炽盛起来,各是其是,各非其非。于是彼此之间,不断发生诤论。且所诤论的论题,不是属于教理的,而是属于私利的,所以称为斗争坚固时期。
如上所说三时、五期的分别,不过是就最显著的来讲,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这样就是这样,那样就是那样。事实在各时期中,都可能有各种不同的坚固特质存在,诸如现在末法时代,不能肯定的说,绝对没有证果的人,没有修无漏定的人。佛之所以为我们这样分别,不过是为鼓励末法时代的众生,不要因现在是斗争坚固时代,就对修学佛法生起退怯之心,而正因佛法衰颓,更应鼓起勇气来,为住持如来的正法,而精进不懈的修学。
为此,佛特明白的告诉须菩提说:如来灭度后的后五百岁,有能严持净戒,修诸福德者,于此所说般若经典的章句,必能生起信心,并且以此般若经典所说的道理,为实在是如此的,没有一点不可靠的成份在内!
持戒属于戒,修福属于定,能生实信属于慧,这就是讲的戒定慧三无漏学。本经的三学次第说,看来似乎不大明显,但从其他的译本看,显然的具有三学说。如魏译《金刚经》中,译作『持戒、修福德、智慧』;陈译《金刚经》中,译作『持戒、修福及有智慧』;隋译《金刚经》中,译作『戒究竟,功德究竟,智慧究竟』;唐译《金刚经》中译作『具戒、具德、具慧』。每个译本中,都是讲修福,没有说修定,这是什么道理?当知定是福的自体,所以修福就是修定。因此,从不同的异译看,证明此中所讲的,的确是三无漏学。无漏慧学是由无漏定学所生的,无漏定学则由无漏戒学之所引生。所以修慧的人,同时必须修福,而修福德的人,更要重视持戒。如鼎三足,缺一不可。
若就三无漏学的各别功用说:戒能使我们出离于三恶趣;定能使我们出离于六欲天;慧能使我们出离于三界。所以一个具有三学的人,对佛所说甚深般若法门,当然能够生起真实信心来,不会有丝毫的怀疑!
此中所讲有持戒的『有』,正是对上空生所说颇有之『有』而言;此中所说能生信心的『信』,正是对上空生所说信不的那个『信』而言;此中所说以此为实的『实』,正是对上空生所说生实信不的那个『实』而言。本此可知:佛与须菩提前后所讲的,是可互相对照起来的,不是各讲各的毫不相干!
辛二 久集善根
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
具有戒、定、慧三学的行者,所以能信解悟入甚深最甚深的般若法门,原因究竟何在?经中接著这样说:应「当知」道「是」持戒、修福、能生实信的「人」,并不是个简单的人,而是在过去生中,老早就在佛前种了善根,并且「不」是「于一佛、二佛」面前种了善根,亦不是于「三四五佛」面前「而种善根」,而是「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深厚「善根」。从这来看,可知是人种善根的时间已经很长,所种的善根亦复是很多的。因为如此,所以他们能信受悟入甚深的般若法门。
佛法常常要人种诸善根,而种善根的因缘亦是很多:如见佛闻法,就是种善根的最好因缘;如持戒修福,亦是种善根的最好因缘。且持戒修福与见佛闻法,有著很大的关系,因多见佛闻法,就使我们常能持戒修福。能常持戒修福,自然就种下很多善根。由于种了深厚的广大的善根,所以到了今生一听佛法,不但能够净信无疑,且有一闻即悟而得不坏净信的。这是什么道理?还不是因在过去生中多见佛、多闻法、常持戒、常修福的关系。又如在同一法会中听法:『有的听了即深尝法味,有的听了是无动于衷;有的钻研教义,触处贯通,有的苦下功夫,还是一无所得。这无非由于过去生中多闻熏习,或不曾闻熏,也即是善根的厚薄』。佛法常说:有如是因必有如是果。你种了什么因,必然得什么果,因果绝对丝毫不爽的。为了信解甚深的般若法门,为了明白佛法的高深学理,不能不多闻佛法,不能不修学佛法!否则的话,佛法对你永远无分!
辛三 诸佛摄持
闻是章句乃至一念生净信者,须菩提!如来悉知悉见,是诸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
佛进一步对空生说:凡是听「闻」如「是」所说般若无住及般若无相的甚深「章句」的众生,不说能永远的信解,「乃至」于「一念」之间,「生」起清「净信」心「者」,而不信其他一切法的话,我告诉你:「须菩提!如来悉知悉见,是诸众生得如是」十方虚空「无量」无边的「福德」。当知此中的一念,是对多念讲的。一念是时间最短者,在这最短的一念时间中,生起净信所得功德,佛陀尚且知道见到,在多念以及永恒的时间中,生起净信,其所得的功德,当然更是不可思议!
此中所讲无量福德,是指能生实信的无漏功德,能深切了解所得的无漏功德,能如法修持所得的无漏功德,乃至宣说般若法门所得的无漏功德,这是值得我们注意的教示!且这一念相应,是净念相继的根源。所谓净念相继,就是前念后念的净念相续不断。然这相续不断的净念从何而来?是从一念相应而来。如果没有一念相应,怎有前念后念的净念相继?如是一念清净信心,在一般人固不知道你所得的功德如何,但诸佛如来是能完全知道见到的,所以说如来悉知悉见。这个如来悉知悉见,就是前文所讲善护念摄受之意。『佛是大菩提的圆证者。菩提即智慧,菩萨即是具智慧分的,能与如来的大觉相契,所以能常在诸佛悲智的知见摄受之中。知而又见,即明是现量的真知灼见』。可见一念净信的这种工夫,确实很了不起而并不是简单的。所以古德说:『一念相应,一念是佛』。既然如此,那他所得的功德,怎么可以思量得到?
辛四 三相并寂
何以故?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何以故?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则为著我、人、众生、寿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何以故」是问。即问一个戒慧成就、种诸善根的众生,对于般若法门,生起净信以后,为什么能得如来的护念摄受?为什么会得无量无边的福德?原因「是诸众生」已经「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我、人、众生、寿者的四相,可总说为我相,除了我相,还有法相及非法相。
远离我、人等四相而不再执著有我,就可得到我空;远离一切诸法的自性妄执而不再执著有法,就可得到法空;远离我法二空的空相而不再执著有个空在,就可得到空空。空空又名重空,又名俱空。般若显三空的真理,要以遣除妄执为主。所以在证人我空后,如果还执一个法在,自是绝对不可;在证诸法空后,如果还执一个空相,同样是要不得的。所以必须重重遣除,乃至连空亦要空去。古德说要穷空到底,就是站在这个立场讲的。如是讲空,与通常所讲的偏空,自是大大不同。
无四相是我空,无法相是法空,无非法相是空空,如是三空所包含的道理是很多的。从其广度来看,可说是无量的;从其深度来看,可说是无底的。虽则说有三空差别,但要破除的不外我法二执。因无法相,固然是空法执,无非法相,同样是空法执。非法本不可以叫做法,但你却不能执著它。如一执著它,就成非法的妄执。所以无法相法执空,是第一重空法执,无非法相的妄执空,是第二重的空法执。将此两重总合起来都名法执,与上四相我执对照来讲,就是我法二执。
我相是从身上所起的执著,执著此生命自我为实有,即是我见;法相是从法上所起的执著,执著法与非法为实有,即法见;执著有我有法,是即属于有见;执著非法相,是即属于无见。可见如大火聚的般若,是远离我我所的一切执著的,是远离有无等的一切戏论的。所以经说:『毕竟空中有无戏论皆灭』。佛法行者能够做到三相并寂,那就与甚深般若相应,而对无住无相法门,生起一念清净信心。如《般若经》中曾经这样说道:『一切法不信则信般若,一切法不生则般若生』。正因你能契入无住离相的最高境界,所以能得如来知见的护念摄受!
对般若无相法门生起清净信心,所以一定要悟解三空者,因为这个问题极为重要。有人以为我相可空而法相不必空的,亦即我相空去以后,虽还有著法执存在,但不妨证得我空之理;亦有人以为我法虽然都可空去,而此二空的空性,亦即诸法的究竟真实,是真常妙有不可说为空的。可是站在性空般若的思想来讲,认为并不如此。现实存在的一切,无不空无自性的。不论是生命自我,或者是万有诸法,都无其真实自相可得。假定我们觉得有个真实自性相存在,而且对它有所执著的话,那就是众生的大错特错。所以说:「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即为著我、人、众生、寿者」。有所取著,就是执著我相,而人相、众生相、寿者相,自亦无不妄想执著。如此,即是我执不忘。一个我执不忘的人,对因中的度生离相及果上的佛身无相之甚深般若法门,怎能生起净信?
同一原理,假定众生不能了达万法都是因缘和合而生的话,那他就是「取」著「法相」。无论对那一种法,一旦有所取著,是「即」等于执「著」有「我」、有「人」、有「众生」、有「寿者」。这是转释上面无法相的,亦即要我们众生于法不可取著。如果取著法相,那你发菩提心,就将以为有法可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堕在法执之中,与著我著人没有差别,对因中的度生离相及果上的佛身无相之甚深般若法门,自亦不能生起清净信来!
「何以故」?进一步转释上面无非法相说:「若」果众生「取」著「非法相」,与执法相一样,亦「即」等于执「著」有「我」、有「人」、有「众生」、有「寿者」的四相。因为还有空在,犹是法执之根未忘,当然还有我执生起。有了我执存在,对因中的度生离相及果上的佛身无相之甚深般若法门,同样不会生起清净信心的。
本经以扫踪灭迹,荡相除空为根本意趣,绝对不容行人有丝毫的沾滞在!古德说:『只要四相冰消,三轮瓦解,拂三执之浮云,显三空之宝月。所以不惟我空,亦且法空,不第无法相,亦无非法相。可谓层层洗剥,处处追穷,真使诸人执尽情忘而后已也』。所以不论执著我相、法相、空相,不但不能证得法空、空空,连以无我慧通达我空亦是做不到的。当知我我所见,为戏论的根源,亦生死的根源。如能真真实实的通达无我无我所,那就不但远离一切我执,即法见、空见的妄执亦可远离。我与法两者,是互相相关的:有我执存在必然有法执存在,这固是佛弟子所共知的;有法执存在亦必有我执存在,这同是佛弟子所当了解的。若以为法执不破而我执可除,那是绝对的错误,亦即根本不知我法二执的相关性。反过来,就悟证方面说:通达法空的一定通达我空,固为佛教学者所共知的;通达我空亦必通达法空,则为一般人所难了解。殊不知不达法空,我空亦不会通达的。
为什么要这样讲?当知我空、法空、空空的三空,是约所遣执取的对象不同而安立的。至于『自性故空』的所以空,三者并没有任何的差别。经论中通常举喻说:如烧草的火与烧煤的火,草火煤火纵然有所不同,而火之所以为火的火性,没有任何不同的。如你对于草火的性质有所了解,对于煤火的性质自然也就明白。『众生妄执自性相,即确实存在的——甚至是不变的,不待他的妄执。于众生的自体转,执有主宰的存在自体,即我执;于所取的法相上转,执有存在的实性,是法执。这是于有为法起执,如于无为空寂不生不灭上转,执有存在自性,即非法执。所以,执取法相而不悟法空,执非法相而不悟空空,终究是不能廓清妄执的根源,不知此等于不知彼,所以也不得我空了』。从这可知:有法执的存在,必然仍有我执。是以能够生起一念净信的行者,必要法与非法两俱穷尽,绝对不可丝毫的有所取著,方能真正达到三空并寂!
佛在世时为众生说法,每当谈到有情的生命时,总是说有情的生命自体,是由五蕴和合组织成的。而组织生命的五蕴要素,经常在生灭变化中,没有刹那的暂停。所以五蕴是非我非我所的,根本没有它的实在自体可得。因而《阿含经》中,佛常说到『无常故苦,苦故无我』的教授。利根众生听到这样的教授,当下就能依无我无我所的悟入,切切实实的体见涅槃寂灭不生。如是远离我执,自然不会再去执取法相及非法相。可是到佛灭度以后,一分学者不能从无常无我中得到毕竟寂灭,以为我虽无而法是有的,于是产生我无法有的思想。为对治执法众生的这个妄执,佛又不得不广显法空。可是这末一来,又有两大毛病:一、是执取空性为实有的真常论者,二、是拨无我法缘起的都无论者。殊不知这是众生妄执的另一姿态,根本不得佛陀的真意,未免有负佛陀教授的深恩!
「是故」,本经如实开示说:菩萨行者,「不应取法」而著有,「不应取非法」而著空。无论法与非法,如果一有所取,就是属于著相,是不能得无我而解脱的!有以为这是大乘不共妙门,大乘行者固要如是通达,小乘行者则不必如是通达。错了!要知这是如来的一道解脱门,不论你是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都要从此门入的!「以是义故,如来」在《阿含经》中「常」作是「说:汝等比丘」,苟「知我」平日所「说」之「法」,证智当离,「如」渡河舍「筏」之「喻者」,不过是假非法之言,令人悟达法之当舍。在未得证智之前,固应随顺证智的言教,一旦已得证智之后,那你自然就可知道,「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之言而不舍吗?舍法,是舍其著有的大病;舍非法,是舍其著空的大病。到了病去药除,其舍亦复无有。『三空齐朗,三障同销,生死涅槃两皆不住矣』。傅大士的颂说:『渡河须用筏,到岸不须船』,即此筏喻之义。
筏是竹筏,古代交通不便,或水浅的地方,竹筏是可用来作为交通工具的,亦即有了这个竹筏,就可从此岸到达彼岸。但是一到彼岸,竹筏立刻舍去,没有那个说是要将竹筏带著走的。『众生在生死海中,受种种苦迫,佛为了济度他们,说种种法门,以法有除我执,以空相破法执,使众生得脱生死而到达无余涅槃。当横渡生死苦海时,需要种种法门,但度过中流,必须不执法非法相,才能出离生死,诞登彼岸』。是以菩萨行者,唯有不堕有、不堕空,契入中道的妙门,方能与无住之因,无相之果相应,而净信甚深般若法门是真实不虚的!
己三 贤圣无为同证
庚一 举如来为证
辛一 正说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须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离相无住的般若法门,如上所说,是甚深难信而难解的,但亦未尝没有可信可解的人,所以现特再以已经能够生起净信及已能够得到实证的贤圣,作为难信难解的般若法门,有可信可证的证明。于中,先举究竟圆证的如来为证。
佛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一、「如来」在菩提树下成等正觉,「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亦即是说有没有实有的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如来之所证得?二、「如来」在一代时教中,为诸众生说顿、渐、偏、圆、大、小、空、有的各种教法,是不是实在「有所说法耶」?亦即是说有没有实在法为如来之所宣说?佛在这儿突然提出这两个问题来问,因得明心菩提的菩萨,已经分证无上菩提,可是佛在法身离相而见文中,却明明的对我们说:『诸相非相』。而在三相并寂文中,又明明的对我们说:『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既是这样,那就不但分证无上菩提的菩萨如此,就是圆证无上菩提的佛陀亦应如此。为什么佛在因中『三祇修福慧,百劫种相好』的以取证菩提之果?为什么现在又于人间天上一十六会广开般若之谈?取证菩提之果,岂不是有果可得?广开般若之谈,岂不是有法可说?既然有取有说,为什么现在又要我们初发心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佛恐粗心者会有这样的怀疑,所以特提出来问须菩提。
佛问得,意思在显不得,佛问说,意思在显不说,其义是很深邃的,因而特别举此两问来试探一下,看看当时听法的大众,对两边不取的真实义,是不是确能领受得到。佛问既以须菩提为对象,现在当亦由须菩提来答复。须菩提对如来的究竟境界,虽还没有圆证得到,但他是解空第一的大圣者,亦是得无诤行的大阿罗汉,所以能凭自己证觉无为空性的体验,及前佛陀所说『诸相非相』的言教,能够比知如来高超的圣境,而答复得恰到好处。
「须菩提」回答佛「言」:你老人家问如来有所得有所说,这本是你老人家的圣境,我还没有圆证到这个境界,那里能够答复这个问题?不过就你老平时对我们开示所得理解,我以为:你老于历劫中修行,自然应当会得果的,你老出世是为度生,自然应当有所说法,可是「如我」现在了「解」你「佛」前来「所说」筏喻无实之「义」,则我认为「无有」一「定」之「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即是没有定性的无上菩提为佛所证;「亦无有」一「定」之「法」,为「如来可说」,即是没有定性的法为佛所说。平常所以说如来得果,那不过犹如空拳诳小儿而已;平常所以说如来说法,那不过好似黄叶止儿啼而已。所以实际说来,无有得与不得,说与不说的一定之法。
当知所谓得,必是得之于外,方可说是有得。无上正等菩提,即是诸法空性,既没有形相可表,亦没有名字可名,更有什么法可得?《大般若经》四百七十八卷说:『佛得无上正等觉时,所证佛法,依世俗故说名为得,不依胜义。若依胜义,能得所得,俱不可得』。因般若所觉证的诸法空性理体,本来空无所有,自性原是清净,亦复不生不灭。当烦恼覆时,就隐而不彰,当智慧照时,就显而了了。所以说:『圆满菩提,归无所得』。
当知所谓说,必有法可说然后方说,但是性空妙理,是离言说相的,一切言说都是假名无实的,既不住一切法,更有何法可说?所谓:『始从得道后,终至般泥洹,于是二中间,佛都无所说』。『但无有定法可说,决非随便乱说。语言不得实相,但在世俗心境的习惯中,也有他的彼此、同异、是非。如东南西北,虽没有定性,但世俗仍有一定的方向可指;假使指东话西,即是违反世间。世间的一般语言,尚不可乱说,何况佛法!所以,随顺世俗而安立佛法,如来师子吼,常作决定说』。
「何以故」是问。即为什么是得无所得、说无所说?因「如来所说」得及所得的「法」,是「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的缘故。取,是约心境的能证所证说。般若离心缘相,自微细念都无,以至无念之念亦无,所以说不可取。说,是约语言的能诠所诠说。般若离言说相,既没有能说,亦没有所说,所以说不可说。假定以为有菩提可取,有教法可说,那就是执取法相,堕于著有之中,不能超出凡情以外。假定以为没有菩提可得,没有教法可说,那就是取非法相,堕于著空之中,则又落于圣解之内。是以,菩提非相,不可相取,般若非言,不可言说。正因如此,所以经说:皆不可取、不可说。
非法,是领解上文的无法相,因一切法都是缘生的,既没有它的真实之体,亦没有它的真实之相,不论心取口说,都是无自性空的,所以说为非法。非非法,是领解上文的无非法相,因无实体相的诸法空寂性,同样是不可取不可说的。如果取著言说,同样是错误的,所以又说非非法。即此非法非非法,正是上文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的注释。如问为什么不应取法?那你可以正确的答为是因非法的缘故;如问为什么不应取非法?那你可以正确的答为是因非非法的缘故。如果倒转过来,亦可这样的说:如来所说非法非非法,是都不可取、不可说的!
「所以者何」?这是当机者的自设问词,以解释上文所答的因由。如来所说的非法非非法,为什么皆不可取不可说?因「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的。一切贤圣,总指三乘贤圣:如小乘的四向四果,大乘的三贤十圣,乃至最高佛陀的大圣,都是由于体悟无为法性的浅深,而有种种差别不同的。《心印疏》说:『差别者,如三兽渡河,足分深浅,而水无深浅;三鸟飞空,迹有远近,而空无远近;祇因机有利钝之殊,故成三乘贤圣之差别耳』。
无为,有说是六种无为中的真如无为,有说是不生不灭的寂灭涅槃。当然是都可以这样说的,而实际即是离一切戏论都无所取的平等空性。『无为离一切言说,平等一味,怎么会有圣贤的差别?这如广大的虚空——空间,虽可依事物而说身内的空、屋中的空、方空、圆空,但虚空性那里有此彼差别!虚空虽没差别,而方圆等空,还是要因虚空而后可说。这样,无为法离一切戏论,在证觉中都无可取可说,而三乘圣者的差别,却依无为法而施设』。可见所修所证的无为法性,没有什么不同,但因悟有浅深,所以有诸贤圣差别。
辛二 校德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来说福德多。若复有人于此经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胜彼。何以故?须菩提!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须菩提!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离诸戏论的无为法性,虽则是不可取不可说,但福德并不是空无的。所以现特较量功德胜劣,令听闻般若大法者,能够受持演说,以趣无上菩提。所谓:『欲会无为理,先从有事看』。福德的胜劣,不是口头讲讲就算了的,要从比较当中,才能表显出来。虽说大乘经典,常有校量功德,唯《般若经》中处处可见。或有以为:般若是明空的,要人无所住的,令离一切执的,为什么还要处处校量福德?当知这是对初发心者说的。因恐初闻般若的众生,误解佛陀说空的真义,以为空是什么都没有,而善恶因果亦否定了。为了除去众生的这种误会,佛在《般若经》中特别常常校量功德。或有以为般若是开显智慧的,信解般若最多能开发自己的智慧,不一定能增长自己的福德,殊不知这同样是错误的观念。信解般若,不唯得大智慧,亦复得大功德,而且所得福德,胜过布施福德。所以般若是福慧双修的最胜法门。佛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若」果有「人」拿充「满三千大千世界」那么多的「七宝以用布施」贫穷困苦的众生,或供养自己恩重的父母,或供养自己尊敬的师长,或供养自己信奉的三宝,你说「是人所得」的「福德,宁为多不」——是不是很多?三千大千世界,是积小千中千大千而成的。一个小世界,等于现在说的一个太阳系。以须弥山为中心(须弥山亦名弥楼山,中国译为妙高山。此山入海八万四千由旬,出海亦八万四千由旬),周围有七重金山,自须弥至七金,凡有八山,两山之间,各隔一香水海,叫做七香水海,是为内海。七金山外,围以咸水海,名为外海。环于外海之东的,叫做东胜神洲,环于外海之西的,叫做西牛货洲,环于外海之南的,叫做南赡部洲,环于外海之北的,叫做北俱卢洲。四洲皆为同一日月之所照临,所以叫做一四天下。外海之外,更有铁围山以为之郭。合此九山——八海、四洲,上至初禅天,为一小千世界,总为二禅天所覆。积小千世界千,上至二禅天,为一中千世界,总为三禅天所覆。积中千世界千,上至三禅天,为一大千世界,总为四禅天所覆。合小千、中千、大千,所以叫做三千大千世界,而为一佛所化之境。不特释迦佛是如此的,十方诸佛都是如此的。如果说有差别,只是净秽不同。即有的佛出现在清净国土中,有的佛出现在秽恶国土中。七宝,在诸经论中所列的名目,不完全是相同的。现据《智度论》说,是指金、银、琉璃、颇梨、砗磲、赤珠、玛瑙。三千大千世界,是形容量的众多,金银等的七宝,是形容质的珍贵。以这样珍贵而又那样众多的七宝去作布施,所得的福德是不是很多?这确是值得提出来一问的问题。
然这真有其人实有其事吗?有的说:不必果有其人,不必果有其事,因世间七宝虽多,但总没有这么多。经中所以作这样说,不过是假设一例,以喻布施之广,功德之大而已。有的说:这亦可能是真实的,但不是凡夫所能做到的,而是法身大士作这样发心的。因为法身大士,确能以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上供十方诸佛,下施六道众生。
佛以大千宝施见问于须菩提,「须菩提」也就老实的答复佛「言」:以我就世间的福德相来说,是人所得的福德是很多的,所以说「甚多,世尊」!但这不过是约俗谛的有为有相说,如约绝相无为的胜义谛说,言福不福尚且不可,那里还可论多不多?「何以故」?即问为什么是这样的。当知「是」诸七宝布施所得的「福德」,在胜义谛中是没有真实的福德性可得的,所以说:「即非福德性」。然而胜义谛中,虽说空无自性,而在如幻缘起的世俗谛上,不妨说有众多福德可起可说。「是故如来」以此问题见问于我,我就只好约世俗谛「说福德」甚「多」。『须菩提这样的解说,还是为了听众。一面说有缘起,一面又即此缘起而显空性。恐人听说大福德,就以为福德有自性,所以必须「随说随泯」,摄一切法以趣空』。
大千七宝以用布施所得的功德,固然是很多的,但不要以为这是最多的,比这多的福德有的是。所以佛又对须菩提说:「若复有」这么一个「人,于此经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胜彼」以七宝布施所得的功德。『受是领纳,是指真能领会经义,而得受用者,比解字更进一层;持即拳拳服膺一刻不放松之意,比受字又进一层』。通常则解说为:『领受在心曰受,忆念不忘曰持』。乃至是超略之词。谓于本经,或是全部受持,或是部分受持,或是一句二句三句以至四句偈等,不但自持,又能为人演说其义,或全部讲说,或部分讲说,或一句二句三句以至四句偈等讲说,则其所得的福德,胜彼以七宝布施所得的福德。
偈,具说叫做偈他,正音当作伽陀,中国译为讽颂,以四句为一偈。经中说的四句偈:有说是梦幻泡影的,有说是色见声求的,有说是无我等的,有说是诸相非相的,亦有指一偈一句,一题一字等者。『其实,这是形容极少的意思。偈,有名为首卢迦偈的,是印度人对于经典文字的计算法。不问是长行,是偈颂,数满三十二字,名为一首卢迦偈。如《般若》初会的十万颂,《金刚般若》三百颂,都是指首卢迦偈而言。受持四句偈,意思是极少的;而所得的福德极多,即显示了本经的殊胜』。
自能受持般若经典以上求佛道,是属自利;为他人说般若经典以下化众生,是属利他。于此甚深般若法门能自利利他,所得不可思议的殊胜福德,当然不是有漏有为的有相福德所可比拟,所以说:其福胜彼。
「何以故」?是问持说福德为什么如此之胜。佛对「须菩提」说:七宝布施虽说很多,但成世间有漏之福,不能成就无上菩提,受持演说是经,福德所以殊胜,因「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一切诸佛为能证之人,无上菩提为所证之法。本此说来,成佛法门,固在此经,圆成佛果,亦在此经。是人受持这成佛法门,演说这成佛法门,所得福德穷劫说之不尽,那里是三千大千世界七宝布施所得功德可比?《大般若经》四百四十三说:『甚深般若波罗密多,是诸佛母,甚深般若波罗密多,能示世间诸法实相,是故如来应正等觉依法而住』。又说:『一切如来应正等觉,皆因如是甚深般若波罗密多而得生长,甚深般若波罗密多,与诸如来应正等觉作所依处』。五百六十五说:『甚深般若波罗密多,是诸菩萨摩诃萨母,能令菩萨疾证菩提』。《心经》说:『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知『佛说的十二部经,修学的三乘贤圣,也没有不是从般若法门出生的。没有般若,即没有佛及菩萨、二乘,就是世间的人天善法,也不可得。般若为一切善法的根源!得无上徧正觉,所以名为佛;而无上徧正觉,即是老般若。没有般若因行,那里会有无上徧正觉,那里会有佛』?
前文曾经说过:无有定法名为菩提,亦无定法如来可说。可是现在又说:诸佛及佛法,皆从此经出。这末一来,修学佛法的行者,不免又要生起有菩提可得,有佛法可说的疑念。为了除去行者的这个疑念,佛又特别告诉「须菩提」说:吾之「所谓佛法」皆从此经而出「者」,不过因其有迷有悟,有圣有凡,是约世谛有为而言。若在胜义谛中,所说的佛法,「即非佛法」,有什么佛法可得?因在诸法毕竟空中,确是人法都不可得的。假使有人就此执有实在的佛法,那就不能体会佛说无得无说的真义。《大般若经》四百七十八说:『佛得无上正等觉时,所证佛法,依世俗故说名为得,不依胜义。若依胜义,能得所得俱不可得。所以者何?若谓此人得如是法,便有所得,有所得者,便执有二,执有二者,不能得果,亦无现观;……执无二者,亦复如是,有所执故,如执有二。若不执二,不执不二,则名得果,亦名现观』。
庚二 举声闻为证
须菩提!于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须陀洹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
佛果菩提,尚且得无所得,声闻四果,当亦得无所得,所以,现在再举声闻为证。
佛问「须菩提」说:「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证得「须陀洹」果的圣者,「能作是念:我得须陀洹果不?须菩提」是已证初果的过来人,对此有相当的体会,所以爽快的回答佛「言:不也!世尊」!即以我的经验,认为初果圣者,不会生起这样思念的。「何以故」?当知「须陀洹」的意义,「名为入流而无所入」。所谓无所入者,就是「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入流,亦名预流。依通常的解说,就是预入圣者之流。『但依本经,应这样说:契入「法流」,即悟入平等法性,所以名为须陀洹——入流。然而契入法性流,是约世俗说;在现觉法流——胜义自证中,实是无所入的。法法空寂,不见有能证所证,也不见有可证可入』。入是根尘相涉入,在凡夫位上,六根入于六尘,六尘来入六根,彼此相互交涉,是由识的分别,不能空其情识;到初果圣位,因其空去情识,不再入于六尘,所以名为入流。虽则名为入流,而实无有所入,不过是假名入流而已。证果的圣者,若作我能入流之念,是即显有所入。如果真有所入,那就情识不空,怎可名得初果?得果正是由于无念,一作是念便非得果。原来初果圣者,已断三界见惑,已见真空之理,通达无我无我所,怎么还会作我能得圣果之念?如果作此念的话,是即还有我见在,如何可说初得圣果?证得须陀洹果的圣者,已断八十八使的见惑,已得法眼净而得法身,再经七番生死,即七返人间,七生天上,就得入于涅槃,当与著有我等四相的凡夫,有著很大的不同,所以不会犹有我能得果之心。八十八使,为三界四谛见惑的总称。欲界苦谛,全具贪、瞋、痴、慢、疑、身见、边见、邪见、见取、戒禁取的十使。集、灭二谛,于十使中,各除身见、边见、戒禁取的三见,仅有其余的七使。道谛,于十使中,除去身见、边见的二见,具有其余的八使。综合上数,共三十二。上二界于欲界三十二中,每谛各除一瞋,为二十八,色无色界共五十六,合欲界的三十二,共为八十八使。《俱舍颂》说:『苦下具一切,集灭离三见,道除于二见,上界不行恚』,正是指此。
须菩提,于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
佛又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证得「斯陀含」果的圣者,「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须菩提」是已证二果的过来人,对此有相当的体验,所以爽快的回答佛「言:不也,世尊」!即以我的经验,认为二果圣者,不会生起这样思念的。「何以故」?当知「斯陀含」的意义,「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为二果圣者的斯陀含,为什么叫做『往来』?因证初果的圣者,虽已断三界粗惑,尚有七番生死在,为解除此诸生死,必进而断除修惑,所以仍须继续的进修。但于进修中所要断除的修惑,三界九地共有八十一品。欲界五趣杂居地有九品修惑,能润七番生死。谓上上品润二生,次三品各润一生,次二品共一生,后三品共一生。行者于修习的进程中,先断一品至五品,名斯陀含向,断六品尽,已损六生,证得斯陀含果。虽已证得二果,但还有最后三品未断,即此三品润欲界一生,所以一往天上以后,尚须一来人间受生,以断最后的三品思惑,名『斯陀含』。虽说一往天上一来人间,但在圣智的现觉中,已通达了无我我所,有谁能够一往一来?怎会想到此来彼去?如说:『圣者通达我法毕竟空,所以不但不会生起实有自我的意念,就是自己的来去活动,也是了不可得』。假定他犹见有往来,而取著的说:我能一往来,是即我相未除。一个我相未除的行者,不知要在欲界中受多少番的生死,怎可名为一往来?何得叫二果圣者?
须菩提!于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是故名阿那含。
佛又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证得「阿那含」果的圣者,「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须菩提」是已证三果的过来人,对此有相当的体认,所以爽快的回答佛「言:不也,世尊」!即以我的经验,认为三果圣者,不会生起这样思念的。「何以故」?当知「阿那含」的意义,「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是故名阿那含」。为三果圣者的阿那含,为什么叫做不来?因证二果的圣者,虽已断除欲界的六品思惑,但还有最后的三品思惑在,仍要感受一番生死。为了断除感受欲界一番生死的最后三品思惑,所以继续不断的进修,终于断除欲界下三品的思惑尽,欲界更无余惑可以滋润生死,因而上生色界,寄居四禅天后,不再来到欲界人间受生,是故名为阿那含。虽则说是不来,而实无不来之者,因为已悟无我,有谁能够不来?假使他犹见有不来,而取著的说:我能够不来,是即犹有我相。一个犹有我相的行者,欲界之来,没有停的时候,怎可名为不来?不来,亦可说为不来法,因为已悟无我所,当然不会执有真实的不来法。印顺论师本经讲记说:『阿那含深入法性,不但不著来相,也不著不来相。一般以为来去是动的,没有来去,那即是不来(不去)的静止了。其实,不来(不去)即是住;如没有来去的动相,那里还有不来不去的静止相!缘起法中,静不能离动,离动的静止不可得;动也不离于静,离静的动相也不可得。来与不来,无非是依缘假合;在通达性空离相的圣者,是不会自以为是不来的』。
须菩提!于意云何?阿罗汉能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实无有法名阿罗汉。世尊!若阿罗汉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即为著我、人、众生、寿者。世尊!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世尊!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世尊则不说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者。以须菩提实无所行,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
佛又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证得「阿罗汉」果的圣者,「能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不?须菩提」是已证四果的圣者,对此亦已有了确切的体悟,所以爽快的回答佛「言:不也,世尊」!即以我的经验,认为四果圣者,不会生起这样思念的。「何以故」?因为罗汉之所以得名罗汉,由于见思二惑断尽,不再感受未来生死,并不是另外有个实在的自性法,可以名为阿罗汉的,所以说:「实无有法,名阿罗汉」。
阿罗汉是印度话,译来中国有三义:一、应供:谓应受人天供养,为世间作大福田,这是约他的恩德说。二、杀贼:谓杀尽一切烦恼贼,不再受烦恼的骚扰,这是约他的断德说。三、无生:谓彻证无生寂灭性,生死从此了却不再受后有,这是约他的智德说。具此三义,名阿罗汉。印顺论师的本经讲记说:『彻悟一切法的生灭不可得,菩萨名为得无生法忍;声闻即证无生阿罗汉,生灭都不可得,更有什么无生可取可得!如见无生,早就是生了!所以,如自以为我是阿罗汉,即有我为能证,无生法为所证。我法、能所的二见不除,就是执著我等四相的生死人,那里还是真阿罗汉!不过增上慢人而已』!可见真阿罗汉,决不作我得阿罗汉道这个思念的。「世尊!若」证「阿罗汉」果的圣者,还「作是念」,说:「我得阿罗汉道」,是「即为」执「著我、人、众生、寿者」的四相,一切起心动念,依然是个凡夫,怎么可说得四果证无生法忍?
须菩提本于自己的经验,对佛所提出的四果询问,一一予以肯定的答复后,复将自己生平一一招供出来,所以接著叫声「世尊」说:你「佛」老人家平时「说我」在「得无诤三昧」的诸「人」之「中」,是「最为第一」的,同时又说我「是第一离欲」的大「阿罗汉」。三昧,是系心一境的正定。无诤,是不与人诤的意思。《华严经》说:『有诤说生死,无诤即涅槃』。凡是讲到诤,必然存有胜负心。有了胜负心的存在,那就与道互相违背,怎可得到阿罗汉果?『今云无诤,是无我无人,无彼无此,无高无下,无圣无凡,一相平等,无住真空;但有住著,即有对待,但有对待,即有诤端,长系生死,何由解脱』?所以诤在佛法说来,不特是生死的动因,亦是社会纷乱的动因,更是世界战争的动因,实在要不得的。
尊者空生修无诤三昧,到达怎样的程度,而被佛陀赞美为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涅槃经》对这有所介绍说:『须菩提者住虚空地,……若有众生嫌我立者,我当终日端坐不起,若有众生嫌我坐者,我当终日立不移处』。是以于一切法中,不特自能不起烦恼以恼众生,亦能令诸众生不起烦恼以恼他人,是以所得无诤三昧最为第一。
离欲阿罗汉,是说凡证阿罗汉者,皆得远离三界所有的贪欲烦恼。正因为离欲,所以得无诤,可说欲为诤的根本。如《阿含.苦阴经》说:『以欲为本故,母共子诤,子共母诤,父子、兄弟、姊妹、亲族展转共诤……以欲为本故,王王共诤,……民民共诤,国国共诤……』。可见有欲即有诤,无欲即无诤。离欲与无诤,原是阿罗汉共有的美德,但须菩提被佛誉为第一离欲阿罗汉,第一得无诤三昧者,这就显出须菩提在诸大弟子中,属于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大阿罗汉。
须菩提更对佛说:我虽蒙佛慈悲这样赞许,可是「世尊」!但「我」并「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不但须菩提不会作是念,就是诸阿罗汉亦不会作是念。为什么?「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那我就是执著有我,而一切竞诤亦即由此而兴。果真如此,「世尊」平日「则不」会「说」我「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者」。阿兰那即阿兰若,中国译为寂静,亦有译为无诤,亦有译为无事。谓『相尽于外,心息于内,内外俱寂,无时不静也,即无诤三昧之别名』。「以须菩提实无所行」之故,「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实无所行,不是说一无所行,而是说行无所行。亦即当正修行此行时,不执著自己的所行。如是无其所行,方名乐阿兰那行。假定自以为是在修阿兰那行,那就反而不得名为乐阿兰那行了。
上来所讲的声闻四果,所证虽有浅深的不同,然各没有有所得心,彼此没有丝毫差别。修学佛法最大的病患,就是横著一副有所得心,由于有了有所得心,必然分别凡圣人我,必然自他能所炽然,不说没有所证,即或略有所证,要亦得少为足,不能深入法性空寂。所以本经讲到得的时候,一定要得而无其所得,方可说是真得。若以为有所得,那就不是真得。同样的理由,本经讲到行的时候,一定要知行而无其所行,方可说是正行。若以为有所行,那就不是正行。怎样始能做到无其所得,无其所行?即要做到这段经文中所说不作是念才行。果能不作我如何如何的想念,自能行无所行,住无所住,得无所得。到这境界,就是如来所说佛法即非佛法的无上妙法。
庚三 举菩萨为证
辛一 正说
壬一 得无生忍
佛告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昔在然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不也,世尊!如来在然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
无上佛果及声闻四果,固是不可取不可说的,但从佛的因地来看,于然灯佛前授记,然灯为释尊说法,似有所取所说,怎么可说不可取不可说?「佛」恐我人有此疑惑,所以「告须菩提」说:「于意云何」——即在你的意思怎样?我「如来昔」日「在然灯佛所,于」无生「法」忍中,「有所得不」?换句话说:是有所得呢?还是没有所得?尊者空生早已了知佛果性空,菩提非相,得而无得,无得而得,所以肯定的回答佛说:「不也,世尊」!谓以我的经验,认为「如来在然灯佛所,于法」是「实无所得」的。因在诸法毕竟空性之中,一尘不立,能得的心尚且无有,所得的法又从何而有?所以说:实无所得。『得无生忍,但是随世俗说;而实生灭不可得,不生不灭等也不可得,所谓「般若将入毕竟空,绝诸戏论」。如以为有法可传可得,那便落于魔道,而不是证于圣性了』。如有以为释尊在然灯佛所,有什么大法可得,那就是大错特错!
佛于然灯佛所授记事,经过是这样的:释尊于过去生中行菩萨道,正修行第二阿僧祇劫将满之际,时名儒童(亦有名为善慧的),出家于雪山南,珍宝梵志会下,为五百弟子之首。仙法学尽,辞师还家。师告诉他说:你要还家,当然是可以的,但当以清净伞盖,革屣金杖,金钱五百,报答师恩,然后回去。善慧恳切要求放回,恰好遇到无遮大会,获得五百金钱,欲亲送到师处。过莲花国,闻有然灯佛在说法,发心欲往亲近,因为佛是一切智者,真是所谓千生罕遇,万劫难逢,这个大好机会,怎可随便错过?但是见佛不能空手而去,于是就以所得金钱,向卖花女买得五朵金色莲华,然后至诚而欢喜的去见佛。时佛刚好入城,善慧见佛威仪庠序,动静安和,对佛生起高度的敬信,立即将五朵金色莲华,以极虔敬的心奉献于佛。以愿力故,结成伞盖,随佛行住。可是进城的必经路上,有处泥泞之地,善慧恐佛经过,会污佛的两足,乃以皮衣履地,至于不足之处,则亲伏在地上,散开自己头发,将该污泥掩盖,以让佛陀踏过。并这样作念说:愿佛踏我身过,授我成佛之记,不蒙记莂,我终不起。然灯佛知道他已经信证法性,所以于履身而过后,为其授记说:『是后九十一劫,劫号为贤。汝当作佛,名释迦文』。《心地观经》卷一亦有这样的说:『昔为摩纳仙人时,布发供养然灯佛,以是精进因缘故,八劫超于生死海』。依于这一事实看,证知然灯佛是我世尊二阿僧祇劫授记之师,不能说没有授记作佛的这回事!事既不可以说没有,但决不可著相以求。如以为释尊当时在然灯佛所,有什么大法可得,那就根本是一大错误!
壬二 严净佛土
须菩提!于意云何?菩萨庄严佛土不?不也,世尊!何以故?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大乘菩萨证得无生法忍:有说在初地得,有说在七地得,有说在八地得,是有种种说法不同的。通常所说,菩萨到了八地,个人问题已经解决,亦即可以称为无学。然其所以还要继续前进者,完全是为成熟众生及庄严佛土两大任务而努力!如果不是为此,八地菩萨则无事可为了。
现在佛以庄严佛土问于「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菩萨」发心「庄严佛土」,是不是真的有佛土可庄严,有佛土的庄严呢?须菩提本其所得的性空正见,回答佛陀说:「不也,世尊」!以我所体悟到的诸法空性言,认为没有真实的国土可庄严,亦没有真实的能庄严法。「何以故」?当知所谓「庄严佛土者」,并不是真的实有庄严国土的事。『因为,佛土与佛土庄严,如幻如化,胜义谛中是非庄严的,不过随顺世俗,称之为庄严而已』。所以经说:「即非庄严,是名庄严」。事实,菩萨修行六波罗密,无非是为庄严佛土。如通常的回向偈说:『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这不是庄严佛土是什么?庄严净土,以大乘说,是菩萨行者的最要一著。假定没有庄严净土一事,可说是就没有大乘佛法。然则如何庄严净土?要以自净其心而已。《维摩经》说:『若菩萨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又说:『若人心净,便见此土功德庄严』。印顺论师说:『心净众生净,心净国土净,佛门无量义,一以净为本』。庄严净土既以心净为本,则对庄严不能著相,若心有所取相,那就不得清净。心不清净,又怎能严净佛土?
大乘行者,如修无分别智,以智契于空性,是为第一义庄严。『《般若经》说无庄严为庄严;《华严经》说普庄严,都是由于性空慧的澈悟法性,净愿善行所成。国土世界是缘起假名,所以能广大庄严。没有自性的世界,即没有不变性,如遇秽恶的因缘,即成秽恶的世界;如造集清净的因缘,即自然会有清净的世界出现。假使,秽恶世界是实有定性而不可改易的,那就是涂抹一些清净的上去,也不会清净,反而更丑恶了!所以,世界无定,秽恶与清净,全依众生知见行为的邪正善恶而转。必须知道如此,才会发心转秽恶的国土为清净。必须善悟国土庄严的非庄严,才能随行愿而集成国土的庄严』。
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为三句论法,在本经中,可说到处流露。天台家说这就是讲的三谛,唯识家说这就是讲的三性,亦有说这是大小乘的差别所在。『今依中观者说:如庄严佛土,是讨论观察的对象。这是缘起的,空无自性的,所以说即非庄严。然而无自性空,并不破坏缘起施设,世出世法一切是宛然而有的,所以随俗说是名庄严。缘起,所以无性,无性所以待缘起,因此「即非」的必然「是名」,「是名」的必然「即非」,即二谛无碍的中道。所以说:「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那里有一点三谛的痕迹?又那里可以说为三性?不过这样说,是也可以的:初句的庄严佛土是标举,次句的即非庄严,是明不著有,亦即应前所说的不应取法,末句的是名庄严,是明不著空,亦即应前所说的不应取非法。如是,虽无庄严之实,然亦不废庄严之名,乃真庄严。
由「是」之「故」,佛又告诉「须菩提」说:如上所说庄严佛土的大事,是大乘菩萨所当做的重要工作之一,但在「诸菩萨摩诃萨」去做庄严佛土工作时,「应」当「如是」的「生」起「清净心」来,离去取相贪著的秽恶根源,亦即「不应住」于美丽的「色」相上「生心,不应住」于宛转的音「声」上生心,不应住于芬芳的「香」气上生心,不应住于可口的滋「味」上生心,不应住于适意的乐「触」上生心,不应住于满意的想像「法」上「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当知六尘境界,是如幻如化的,根本没有它的实在自性可得。如不了解它的幻化无性,而在上面妄执以为实有,那就必然会生起各式各样的烦恼,由烦恼的驱使而造下无边的罪恶,那里还能完成庄严佛土的大事?因为净土是由清净心之所创造的,染污的住著心,只能完成秽恶的国土。所以发心庄严佛土的菩萨,应一切无所住著而如是生清净心!如取著净土的庄严相,不能使自己的心清净起来,不说你不能生到净土去,即使你能生到清净国土,由于你的内心不清净,仍然感到种种的不自在,不会享受到净国土中的快乐!可见庄严佛土,绝对不是以染著六尘境界的秽污心所能做到的,一定是要以不沾一尘不染一法的清净心才能完成!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是本经的名句,亦是本经的精要。因据向来所说,六祖大师开悟,就是听了这句经文。而本经代替《楞伽经》,作为禅宗印证心要的教典,亦即由于六祖闻此经句而得开悟的关系。且本经以无住为旨,处处皆明无住之义。如须菩提最初问佛『应云何住』?佛陀答以『应如是住』。接著开示『菩萨于法应无所住』,乃至说『菩萨但应如所教住』。以及前明四果,各各得果无住。须菩提自陈得果,亦复说是无所住。进而明佛因中得授记别,同样显示于法实无所住。直到现在所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可说都是开显无住的道理!
应无所住,是显自性本空;而生其心,是显缘起幻有。在这短短一句经文中,就开显了即性空而缘起,即缘起而性空的真理,可见此句经文的重要性。无所住,是无其所住的意思。所住是指六尘境界,其之所以无,是由能住心的无。古德说:『欲不住境,须不住心,苟能心无所住,方知境亦无处。正是路到水穷山尽处,行兴自消;火至灰飞烟灭时,余烬自冷。果然如是,虽终日生而无生,终日住而无住。不生之生,不妨任运而生,无住之住,何碍随缘而住』?所以无住,是说心中无其所住,不是说没有色声香味触法,这是我们所不可不知者。
壬三 成法性身
须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须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说非身,是名大身。
行菩萨道的菩萨,在未证得无生法忍以前,行化世间的生命体,还是普通的血肉之躯,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不过较凡夫所有的身体,略为强健一点而已。但是证得诸法实相以后,其所有的生命体,是由功德善根所感得的,非常崇高伟大庄严,那就不是凡夫之身所能比拟的了。非特如此,亦复不是凡夫肉眼所能见得到的。凡夫所见到的于世行化的菩萨,那是大菩萨为众生所示现的化身。菩萨从证得法性所引生的无边相好庄严身,经中或称为报身,或称为自受用身,或称为法性生身。
现在佛问「须菩提」道:「譬如有」这么一个「人,身如须弥山王,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是人所有的身体大不大?所以说:「是身为大不」?须弥山,中国译为妙高山。因为它是四宝所成的,所以称为妙;因为它是独出群峰的,所以称为高。『下踞金刚际,居四海中央。出水八万四千由旬,入水八万四千由旬。环列七金,总统六万诸山而为眷属。纵虽海浪千寻,此山巍然不动,故名山王』。
「须菩提」回答佛「言:甚大,世尊」!这实在是大极了,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的!「何以故」?即为什么说这是大得不得了?因「佛」所「说」的大身,不是一般人所认为大的那样大,而是说「非身,是名」为「大身」的。身在印度话叫做伽耶,乃是和合积聚的意思。凡是和合积聚的,必然是从缘而起的。凡是缘起的,必然是无自性的,所以说为非身。正因为是非身,所以名为大身。我们因不了解无自性空,处处取相执著以为实有,所以处处受到拘碍局限,因而只能成小不能广大。得无生法忍的菩萨,修诸种种清净因缘,通达诸法无自性空,所以得能证此清净的大身。如是清净大身,亦即名为法身。法身是无形无相,无大无小的。现在说为大身,亦不过是假名。古德说:『夫法身之为身者,其大无外,其小无内,非形相可取,非色法可见,非心智之可测,非数量之可知……故净名云:「佛身无为,不堕诸数」。此正以非身,无漏无为,是名清净大身也』。由此可知:所谓大之所以为大,是约无漏无为说的,如果是属有为有漏,那就不得称之为大。如凡夫身,是依有漏五蕴所组织成的,能组织的五蕴既是有漏的,所组织的身体自亦是有漏的。有为有漏的凡夫身,是无常生灭变化的,当然不得说之为大。
辛二 校德
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于意云何?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须菩提!我今实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
这是本经第二度校量功德,而且较上次校德更为殊胜。如前是用一个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布施,来与受持及为人解说所得功德校量,现在则以恒河沙数的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布施,来与受持及为人解说所得功德校量。所以再作这样的校量,是为显示持说此经的福德殊胜,以引人对于本经的尊敬与受持,其中并无什么优劣的分别。
到此,佛又叫声「须菩提」说:「如恒河中所有沙」的「数」目,是不可能以数计算得出来的,今以一粒沙为一条恒河,有「如是」与「沙」数「等」这么多「恒河」,河中又复有沙,「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是诸」沙等「恒河」之「沙,宁为多不」?换句话说:就是多不多?「须菩提」回答佛「言」:其沙「甚多」!为什么?「世尊」!以一恒河之沙,尽变为河,「但」举沙数「诸恒河,尚」且「多」得「无数」无量,「何况其」中各各所有之「沙」?当然更是不可以算数的了。事实确是这样,因为这个数量,的确太多了!
恒河为印度的一条大河,亦有译为殑伽河的,此翻福河。因为这条大河,如中国的黄河、长江,可以灌溉全国,不论在交通、在种植、在商务、在文化方面,都有很大的利益,所以名为福河。同时,不论古代或近代,印度人视恒河之水为圣水。见到这恒河,入恒河沐浴,都可得到很大的福报,所以名为福河。亦有翻为天堂来,以其从高山流出,源远流长,如中国亦有『黄河之水天上来』之说。恒河水源,从阿耨达池之所流出。阿耨达,译为无热恼,纵广五十由旬,其中充满八功德水。四面各出一大河:东面所出的是殑伽河;南面所出的是信度河;西面所出的是缚刍河;北面所出的是徙多河。印度既有这样四条大河,经中说到多数的时候,为什么总以恒河为喻?一因佛陀说法,多在恒河一带,因利就便,所以说到多数,特举恒河沙为喻;二因此河为三世诸佛得道的圣地,前圣后圣多居于此,前劫后劫名称不变,所以特举恒河沙为喻;三因恒河在四河中,属于最大的一河,广四十里,为印度人所共知的,其他的三河,可没有这样优越的条件,所以多举恒河沙为喻;四因恒河中的沙是最细的,细则其数益以见多,如以手抓一把沙,其数已数不清楚,何况恒河中沙?由于以上四种原因,所以经中凡言极多之数而不可计算者,总是举恒河沙来显示!
像上所说这么多的恒河沙,多的确是很多了。可是佛又对「须菩提」说:你不要听到这么多沙以为很希奇,「我今」再以「实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对于外财没有丝毫的悋惜,能「以七宝」最珍贵者,「满尔所(犹云如许,亦即白话说的这么多)恒河沙」之「数」,一粒沙为一「三千大千世界,以」之「用」来「布施」贫穷困苦的众生,其所「得」的「福」德,宁为「多不」?以白话说:就是他所得的功德多不多?「须菩提」回答佛「言:甚多,世尊」!为什么?因前以一三千大千世界宝施,所得福德已经多得不得了,况此以恒沙三千大千世界宝施?所得福德自更多得不可限量!
空生这样答复以后,「佛」即以多福显所校量而「告须菩提」说:恒沙世界宝施,其福固然甚多,「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无相无住的般若「经中」,不说是持说全部,「乃至受持」经中的「四句偈等」,或「为他人」宣「说」四句偈等,「而此」持经说法之人所得「福德,胜」过「前」以七宝布施之人所得「福德」百千万亿倍,证知持说本经福德殊胜无比!因为财施的福德虽大,不过是感生死的乐果,而持经说法所得的无漏功德,可以直趣无上菩提,二者怎能同日而语?
复次,须菩提!随说是经乃至四句偈等,当知此处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皆应供养如佛塔庙,何况有人尽能受持、读诵?须菩提!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即为有佛,若尊重弟子。
「复次」,佛再进一步的对「须菩提」说:假使有人「随」分随力的「说是经」典,「乃至」极少而为「四句偈等」,不特说是经典的人甚为难得,「当知」说是经典的「此处」亦甚难得,「一切世间」,若「天」、若「人」、若「阿修罗」,对于此处,「皆应」恭敬「供养」,作礼散花,「如」供养「佛」的「塔庙」一样。受持演说一四句偈的地方,尚且要这样的恭敬供养,「何况有人尽能」完全「受持读诵」是般若经典?当然格外值得恭敬、值得尊重、值得供养的了!此是为尊重般若大法,而连带的尊重其处。如《大般若经》说:『帝释于善法堂为天众说般若波罗密多,有时天帝不在,天众即向空座恭敬作礼』,是为尊重其处的最好明证。
经中随说二字,可约六种解说:一、不论是僧是俗,不别是凡是圣,都可说是般若经典,是为随说人。二、不论多少广略,不定章句前后,都可取而为人解说,是为随说经。三、不论事说理说,不拣粗说精说,都可分别其义,是为随说义。四、不问城市山林,不拘水边树下,在在处处可说,是为随说处。五、不论是昼是夜,不管长时短时,随时随刻而说,是为随说时。六、不论多人一人,不别利根钝根,一遇机缘即说,是为随说机。
是经,即此《金刚般若波罗密经》。此处,即是随说是《金刚经》之处。一切世间,总赅三界六趣,现在本经唯举天、人、及阿修罗的三善道。天是天道,人是人道,阿修罗,中国译为非天,谓彼有天人的福报,而没有天人的德性,所以叫做非天。为什么不说及三恶道?因恶道中的众生,苦果的报障太重,当在受苦的时候,业识昏迷不醒,根本不能听闻佛法,所以略而不说。
供养,经中向来说有二种,就是事供养与理供养。如以香、花、璎珞、末香、涂香、烧香、幡盖、衣服、技乐及合掌礼拜等供养,是为事供养。如能如法修行,利益众生(即展转为他人说,或以经典赠送与人),摄受众生(即劝别人去听经,见到有人来听经时,或让座或分座给人),乃至不舍菩萨业(即不论遇到怎样的阻难,只要有可听经的地方,总是排除万难的去听经),不离菩提心(即本所发的大菩提心,而起大愿大行去实践菩萨道。在行菩萨道的过程中,不违般若正智,不悖经中意旨)。如是而行,是为法供养。
塔庙在中国是分开来的,但在印度及现在南方佛教国家,二者是连在一起的,有塔的地方就有庙,有庙的地方就有塔。塔有生身塔与法身塔的两种:生身塔是供佛的舍利;法身塔是供佛的遗教,如一缘起偈,或一部经典。塔,具云塔婆,或作浮图,或名窣堵波,中国译为高显处,是表其人胜的关系。庙,在印度叫做都制多,是供佛安僧的地方,亦是经法收藏的地方。所以『凡供佛像之庙,必有经法,必有僧众。言一庙字,即是住持三宝所聚之处。今云:如佛塔庙,是明说经人代佛宣扬,便同真佛在此,说此大法,绍隆佛种,便是住持三宝。故曰如佛塔庙,皆应供养』。供养塔庙,是佛弟子所共知的,供养说经之处,或为一般人所忽略。现在举塔庙为例,即显示说经就是道场,便与塔庙一般无二,所以应如供养佛陀塔庙一样的供养,以示对此说经之处的尊重!
佛接著又对「须菩提」说:不特随说般若经典一四句偈的地方,值得我人恭敬供养,「当知是」尽能受持读诵解说全经的这个「人」,亦复「成就最上、第一、希有」的功德「之法」。为什么说最上?因般若能趋于无上菩提的;为什么说第一?因般若是能胜过余乘的;为什么说希有?因此世间没有一法可与般若相比的。正因如此,所以「若是」般若「经典所在之处,即为」等于佛世时的「有佛」,及佛灭不久「若尊重弟子」在那里。经典是法宝,有佛是佛宝,尊重弟子是僧宝。是则『有此般若,即等于具足三宝,佛法住世。如此希有的般若大法,学者应怎样的恭敬尊重他』!
讲到这里,我要向诸位作一郑重交代的:就是整个佛教,以三宝为宗本,除了三宝,没有佛法可说。是以不论在何时代,只要有佛法的流行,三宝总是缺一不可的。不过由于时代不同,三宝中心随之而异:如佛世时,『佛为法本』、『法从佛出』;有佛而后才有正法的流出,才有从佛出家依法修行的僧伽。在这样的时代,三宝当然是以佛为中心。到了佛灭度后,声闻佛教时代开始,住持正法的责任,落在僧伽的身上,有僧才有如来的正法,才有各处塔庙的建立,所谓:『僧在即法在,法在即佛在』,就是此意。在这样的时代,三宝当然以僧伽为中心。声闻佛教时代过去,大乘佛教时代开始,三宝的中心已转移到正法方面,所以不论什么地方,只要有如来的正法存在,是就等于过去的有佛有僧。般若为法本论的,所以经说: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即为有佛若尊重弟子。三宝中心的转移,从本经的这几句话,可说完全透露了其中的消息!
丙二 劝发奉持
丁一 示奉持行相
戊一 问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经?我等云何奉持?
「尔时」,即佛校量功德完毕之时。在校德中,「须菩提」听了持说是经功德的殊胜,并经在即佛在与僧在,于是乃对此经生起希慕以及奉持的崇敬心理。但奉持要得其名及怎样奉持的方法,可是对这尚还全不知道,所以就禀「白」于「佛」而请问「言:世尊」!你老所说这样殊胜的般若法门,「当何」以「名此经」典?即本经应当叫什么名称?「我等云何奉持」?即我们应怎样的去受持奉行?须菩提所以要问经名,因『全经的内容,广大甚深,而一经的名称,却能含摄全经的大意,或直示一经的精要。这在大乘经,十九是如此的。所以,学者如能于经名有相当的理解,对于全经的要义,也就容易忆持不忘』!事实,只一经的题目,确能将全经理趣和盘托出。所以经名在一经中,实在有其重要意义!
戊二 答
己一 正说
庚一 化法离言
佛告须菩提: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以是名字,汝当奉持!所以者何?须菩提!佛说般若波罗密,即非般若波罗密,是名般若波罗密。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所说法不?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来无所说。
「佛」因空生的请问,所以就「告」诉「须菩提」说:「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般若为清净无漏的智慧,力能照见五蕴诸法本空,断烦恼、破无明、离生死,而到涅槃的彼岸。或以般若之光照了万有诸法,如金刚的能坏一切戏论烦恼,但不为一切戏论烦恼之所破坏,所以现在特以金刚比喻般若。金刚非譬而譬,般若非法而法,假名安立为金刚般若。虽则是假名安立的,但金刚能碎万物,而般若能空万法。「以是」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名字,汝当」这样的如法「奉持」。古德说:『烁金刚焰,照法空;挥金刚剑,除惑尽。名字之所在,即奉持之所在,不必于名外别求持法』。《心印疏》中又说:『此中立名之义:谓此经离相无住之用,取喻金刚。以之触有则有坏,触空则空销,触著中道则百杂碎,正是诸法尽扫,纤埃不留,名为金刚。所谓奉持者,亦无别法,不过因名会义,达诸法空而已』。
在此或有人问:佛在《般若经》中,常说名相皆空,要人不执名相,为什么现在佛又安立经名?所以说:「所以者何」?进而告诉「须菩提」道:你听到这个经名,不要以为有实经名,当知「佛」虽「说般若波罗密」,其实「即非般若波罗密」,但为便利行者的信受奉行,乃于无名中强立为名,如以第一义谛而言,所谓离言说相,离名字相,法性本空,那里可以取著什么名字?不过无名之名的假名,是不违于法性空寂义的,所以又不妨说为「是名般若波罗密」。若如言而执实,那就但得般若之名,反而不能得到般若的真义。是以我人听到佛说金刚般若波罗密这个名字时,千万不可以为它是怎样,如以为它是怎样的话,那就老早不是金刚般若而与之相差十万八千里了!可见金刚般若这个名字,是没有真实自相的,既不可取,亦不可说,但适应众生的心理要求,特方便的假名说为金刚般若波罗密而已。
佛说本经的经名,虽不可说不可取,但此般若法门,毕竟是佛所说。说此般若法门,不能没有法相,如果没有法相,试问怎样说法?既有法为佛所说,恐众生在妄想心中,执有所说的般若波罗密多法相,所以又叫一声「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你认为「如来」说法,确「有所说法不?须菩提」顺于佛陀问的口气,如前一样的回「白佛言:世尊」!以我所理解到佛的意思,认为「如来」是「无所说」的。实际,不但离相无住的金刚般若是无所说的,就是任何一法亦不是语言可以说得到的。惟如来无所说,并不是真的一句不说,而是虽终日炽然说,实未尝有其所说相。可见如来说一切法,毕竟无可所说。所以说:无有少法如来可说。
在前举如来为证中,佛曾以如来说法为有所说的这个问题问于须菩提,须菩提亦很明白的答以无有定法为如来可说,这足证明须菩提对这问题已了然于心,为什么现在又提出这个问题来问?当知前文说的无有定法可说,是约佛陀证得离言这方面讲的。现在又说如来无所说,是约法的离言这方面讲的。前后两者意思,有著截然不同。
庚二 化处非实
须菩提!于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尘,是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须菩提!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如来说法无有所说,固然已经了解,但说法必有说法处,而此说法教化之处,是不是亦没有真实?为了开显化处非实,所以有此一段文来。讲到佛的化处,『依声闻佛教说:佛以三千大千世界为化土,即于此大千世界说法度众生。大乘佛教,一佛所化的区域,就扩大得多了!本经密化声闻,所以依大小共许的大千世界说』。
三千大千世界是一佛所化之处,在前校量布施福德文中,已经两度说到。虽当机者领会到财施不及法施之胜,但对佛陀化处的大千世界,亦是性空无实的真义,是不是亦已如实了解?还没有考验过当机者。所以现在佛再问于「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譬如将这「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你认为这「所有微尘」,是不是很多?所以经说「是为多不?须菩提」顺于世间情见而答佛「言:甚多,世尊」!这实在太多了,多得简直没有办法可以计算得出!当机者这样简单答复以后,本欲再进一步的转释其意义,但还没有来得及予以说明,佛陀就立即直示以世界微尘无实自性的真义,以免众生执著世界微尘的实有不虚!
因而佛对「须菩提」说:你虽知道世界微尘很多,但尚不知微尘,原是非微尘的。所以「诸」有「微尘」,在我「如来说」来,「非微尘,是名微尘」。为什么这样讲?当知世界散为微尘,则此微尘原无自性,悉假因缘而有。凡是因缘的,必然是空的。『以故一微空处众微空,众微空中无一微。原无实性,所以曰非;以不废假名,故言是名耳』。『大乘佛教,不但中观师说微尘即非微尘。就是唯识学者也说没有实在微尘可得的。世间的微尘,依唯识者说:是心识变现的,是由内心的色种子,变现这似乎外在的色法,而实不是离心有自相的。中观者说:一切法是因缘和合生的,缘生的诸法中,虽有显现为色法的形态,而且是有粗有细的。不论为粗的细的,都是无常、无我而自性空寂的。如执有究极实体的极微,或不可分析、不可变异、不待他缘的极微,那是根本不可得的』。大乘佛法所以说微尘性空,是对破外道及一分声闻学者,执有不可分析的实在极微,以此实有极微为诸色法的基本质素。经中说的微尘,如以通常来说,还是以七个极微所组织成的。既是由七个极微所组织成的,当然不是一个实在物。所以如执微尘是实有的,自不能了解微尘之所以为微尘。因此佛说微尘,即非微尘,是名微尘。
以世界与微尘对照来说:微尘是能创造世界的,世界为微尘所创造的。所以世界所有,无非众多极微的集合。除了多数的微尘,那里别有一个什么世界?如前所说,组成世界的微尘,尚且自性不可得,依之而集成的世界,当然亦即有而非有无实自体的了!所以佛又告诉须菩提道:你要知道,我虽经常的为你们说及三千大千世界,但你们千万不要以为有一实在世界可得,因为「如来」所「说」的「世界」,既是由微尘组合成的,当然亦即是因缘生法空无实性的,所以世界即「非世界」。虽说世界没有它的实性,但幻化世界其相宛然,所以不坏假名而又说为「是名世界」。印顺论师说:『如执极微为实而世界为假,这不但不知极微,也不会明白世界的性空与假名』。所以必须知道世界是假名无实,组织世界的微尘亦是假名无实。唯有如此,才能真正通达佛陀化处的非实!
庚三 化主无相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如上讲的所说法及说法处,都是有而非有的无实自性,固然已经了解,但在大千世界随感所应度化众生而现的种种身相,究竟是否亦是假而非实?亦是一大问题。所以佛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可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说法的「如来不」?当机者对离相见佛的道理,已有深切的了解,所以应声如响的回答佛说:「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三十二相为如来化导众生的胜妙功能,凡夫不加观察,以为这就是佛,因而不了诸法实相,触处徧计妄执,永远不得见于如来。「何以故」?什么道理?当知「如来」所「说」的「三十二相」,是属因缘假合,亦即随众生心所现的假相,根本没有它的实在自相可得,所以说:「即是非相」。但空无自性、因缘假合的身相,其如幻如化的庄严相不无,「是名」如来所说「三十二相」。严格说来,三十二相,即是诸法空相,绝对不可执取。如果执取为实,那就根本不能了解如来说三十二相的真义。
在前法身离相而见文中,亦即通常说的第五分中,佛陀曾用可以身相见如来不的这个问题问于须菩提,须菩提亦曾答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为什么现在又提出这问题来问?『但那是约见法即见如来说,现在约为众说法者说』,二者有所不同。佛为勘验当机者对离相之旨,是不是真的领取,所以特再提出来问。
本经讲到这里,有关如来的说法处,如来的所说法,能说法的如来,『一切是无性离相,如幻如化』,可说已经显示得极为透彻明白,论题亦即等于告一段落。向下所要讲的,不过况显伸解,予以结成而已。同时亦可这样说:本经是开显般若的,而般若非般若的旨趣,到此已经彻底洞明固不用说,就是如何奉持此金刚般若法门,亦同样的得到洞彻明白,所以说到如何奉持,没有什么奇特,只是照著佛所开示的即相离相予以奉持就是。
己二 校德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复有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甚多!
这是本经第三次校德,而与前二次校德不同,即前是以外财布施,现在则以内财布施。以身命的内财施于众生,较以七宝的外财施于众生,其所得的福德,当然殊胜得多。因为外财,不论是怎样珍贵的宝物,虽为一般人之所爱好,但毕竟是身外物,对于财物稍为看得淡的人,是都可以施舍的。而且施舍以后,对于生命生存,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可是施舍身命就不同了,这是生命的当体,如果以之施舍于人,生存立刻成为问题,亦即生命顿告结束。这在一般人说来,实在很难做到的。因为要求生命生存,不特是人类的共同欲望,且是一切生物共有的欲望,俗语说:『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为万物之灵的人类?所以人类自生下来,就有要求生存的欲望。既然如此,那里肯得轻言牺牲自己的生命?虽则是这样讲,但从现实社会及历史去看,这又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一件事情。如说:『在人类历史上,有许多先知先觉,或为人群幸福,或为民族国家生存,或为公理反抗强权,不惜赴汤蹈火,为大我而牺牲小我的一切,他们遗留下来的血迹,增加了历史万丈光焰……所以古来许多宗教家与救世的思想家或革命家,没有一个人不是抱著牺牲的精神到人世间救人的。释氏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墨氏说:「摩顶放踵利天下而为之」;儒家说:「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这都是说明牺牲生命的典型例子』。总之,人类要求我们牺牲,我们就应当牺牲;人类希望我们牺牲,我们就准备牺牲。牺牲是人类最高无上的美德,亦是菩萨行者利他所表现的伟大精神!如尸毘的以身代鸽,若萨埵的以命饲虎,这都是以身命布施最好的证明。而且这种舍身利他的事实,在菩萨实践菩萨行的过程中,可说是很多的。『身命布施,除了出于同情的悲心而外,也有为了真理的追求——求法而不惜舍身的』。
为此,现在佛又对「须菩提」说:「若有」这么一个「善男子」或「善女人,以」与「恒河沙」相「等」这么多的「身命布施」众生,其所得的福德,当然比外财施大得很多,但这毕竟还是暂时性的救济,不能令众生得到究竟的解脱之乐!因而,佛更进一步说:「若复」另「有」一「人」,于此《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不说是全部受持讲说,即使「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或者「为他人说」四句偈等,则其所得功德,比身命布施所得功德,多得很多。所以说:「其福甚多」!为什么?因自受持般若,可使个人获得解脱;为他人说般若,能使他人获得解脱。所以所得功德,相去不可以道理计!
丁二 叹奉持功德
戊一 空生叹法美人
己一 深法难遇叹
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经!
受持读诵经典,是有大功德的,这本是佛在大乘经中所常说到的,我们当然不能不信。但是后来的佛弟子,对这不免有所误会,以为只要诵经、拜经,就可得大功德,其他都不必要,未免有违佛意。当知所谓受持,不单单是读诵,实包含思惟、理解、实行、证入等。印顺论师对这有很好的指示说:『学佛的目的,在乎悟佛所悟,行佛所行。然而,如没有理解,怎能实行?没有读诵,又从何去理解?不听不见,又怎么知道去读诵?由见闻而读诵、而理解、而实行、而证入,听闻、读诵,岂非为行证的根本吗?所以大乘经中,都极力称叹读诵等功德,以引人深入』。如果,不求甚解而读诵,不如法行而读诵,不期证入而读诵,试问这样读诵,究有什么功德?假定这样读诵而有功德,现在以录音机及留声片播放经文,岂不亦有很大功德?所以严格说来,受持有大功德,绝对不是单单读诵经典,就有很大功德,而是要理解、要实行的。
当「尔」校德完毕之「时,须菩提」由于「闻说是」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对于佛在经中所开示的降心、无住、离相、般若非般若的种种微妙不可思议的义趣,深心领会而得彻底的了解,所以说:「深解义趣」。解之所以说为深解,表示这不单是在语言文字上的理解,而是已能从文字般若起观照般若,从观照般若证实相般若了。亦可解为:闻说是经是闻慧,深解义趣是思、修二慧。如是三慧具足,三般若并进,方可真正说得上深解义趣。
空生深解经中义趣,了知恒河身命布施,不及持经一偈殊胜,于是激起无限感慨:感于过去虽得闻于如来开示,但仍不免著相而修有负佛恩,是以觉得极为惭愧!幸蒙佛陀慈悲不舍,又以般若离相无住大法开导,使我彻悟三空真理,其庆幸快慰又如何?所以就不自觉的「涕泪悲泣」起来。当然,这种涕泪悲泣,不唯悲极而泪,亦是喜极而泪。悲极而泪者,是自伤过去的不遇大法;喜极而泪者,是自庆现在的得闻般若。涕是由鼻流出的,泪是由眼流出的;悲是内心的感痛,泣是无声的哀伤。由于悲喜交接,加以感佛深恩,所以现出悲泣之相。
「而白佛言」者,意谓尊者须菩提,因闻是经而得深解义趣,因得深解义趣至于涕泪悲泣,于是乃向佛陀自陈见地,请求佛陀为之印证。所以首先赞道:「希有!世尊」!这真太难得了!因为你「佛」所「说如是甚深」微妙不可思议的般若「经典,我从昔」以「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金刚般若波罗密「经」,现在竟然得闻,叫我怎不欢喜?昔来,就是自证阿罗汉果获得慧眼以来。慧眼,就是照见真空无相的智慧,亦即知诸法如实相的智慧。不可当作眼目的眼来看,所以陈译作圣慧,唐译作正智。
须菩提是位证四果的圣者,现在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甚深经典,此话怎讲?当知『此经所说,是佛法根本义,是究竟了义,是大悲、大愿、大行之中道第一义,是第一义空之义,是令信解受持者成佛之义』。如是甚深经典,当机自阿含、历方等、至般若,证入空来,确是有所不知的。但如调换一个角度来说:本经是属《大般若经》的第九会,在前八会中,空生不但听佛说过般若,而且奉佛诫命转教菩萨,怎么可说从来没有听过?当知这是代表取相的众生,特别是执有诸法实性的增上慢声闻,说如是经典从未得闻,希望从深法难闻的赞叹中,令诸取相的众生及诸增上慢声闻,急起读诵、信解、受持这离相无住的般若教典,绝对不可若无其事的予以忽略过去!
己二 信者难能叹
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则生实相;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世尊!是实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来说名实相。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则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
空生自闻大法而得法喜以后,感于般若法门的难遭难遇,特别对这甚深经典予以赞叹,希望别人亦能闻到这个大法而得法乐。所以接著对「世尊」说:「若复」另「有」这么一个「人,得」以听「闻」到「是」金刚般若波罗密「经」,而能「信心清净,则生实相,当知是人」,不特极为难得,而且「成就第一希有功德」!空生在前初闻离相无住的教言,虽则自己可以信任得过,但或以为其他众生不能接受,所以向佛请问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虽佛对他说不唯现在有人信受,就是佛灭度后亦会有人信受。然他内心仍在半信半疑中,不过不敢与佛争辩而已!经过佛陀重重解说,自己亦认为有人生起净信,可见前后的领悟有所不同!
信心清净者,因荡涤情执的般若言教,开显离相无住的甚深义趣,决不容许有一法当情的。如果稍有一点执著,即不得算为信心清净。然则怎样方能做到信心清净?那就非离一切戏论颠倒执著不可!如何可以远离一切戏论颠倒执著?那就非由文字般若而起观照般若不可!为什么?当知没有观慧,不能远离戏论,戏论如不远离,信心怎得清净?心自清净,即是所生的实相般若,所以《大般若经》说:『一切法不生,是般若波罗密生』,正是此意。经说信心清净便生实相,犹言信心清净,便是实相现前,而实相的现前,亦复便是信心清净。
当知是闻经信心清净而生实相的这个人,成就胜出诸乘所有的第一功德,成就世间最极无比的希有功德,不是成就其他任何功德所能及的!原因这是由于不著相来,假定有所著相,那就不能成就这样的功德!
可是现在所当特别注意的,就是吾人听到则生实相的这话,绝对不可作生实相之想!为什么?须菩提对「世尊」说:「是实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来说名实相」。当知所谓实相,就是诸法空相,不是凡常的思想及世俗的语言所可表达的。既不可以说为有,又不可以说为空,然为引导众生离执而契入,所以不得不坏假名而方便的说为实相。龙树在《中观论》说:『空则不可说,非空不可说,共不共叵说,但以假名说』。《破空论》中亦说:『实相者,非有相,非无相,非非有相,非非无相,非有无俱相,离一切相,徧为一切诸法作相,故名实相。此实相者,即是般若波罗密体』。所以经中说的实相即非实相,是明其相即非相的意思;是故如来说名实相,是明其非相而相的意思。相而非相,即《心经》说的色即是空;非相而相,即《心经》说的空即是色。总此,即是开显《心经》说的诸法空相。
信是实相非相的义理,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不说别人,就拿我自己来说,生逢佛世,身为罗汉,既得经常面见佛陀,又得亲闻如来言音,对这且不免疑,何况一般众生?现在到了般若会上,你佛开显三空胜义,由于你老说法善巧,是以「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甚深「经典」,能够「信解受持」,固然「不足为难」,因我是你老解空第一的弟子。《大品般若经》对这有所提示说:『般若甚深,谁能信解?答曰:正见成就人,漏尽阿罗汉,能信』。可见信解受持是经,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然而,「若」夫「当来」浊恶「世」中,在于「后五百岁」的末法时代,眼不见如来的金色之身,耳不闻如来的金口之言,离开佛的时间既久,人的根性转趋暗钝,加以法弱魔强,各种邪说炽盛,斗争坚固之际,「其有众生,得闻是」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信」心清净,深「解」空义,复能如说「受持」,当知「是人则为第一希有」!此中,得闻是经,是属闻慧,如实信解,即是思慧,如法受持,则是修慧。在此,诸位要知道,身居末世,不说信解难、受持难,就是得闻是经亦难,定要宿植般若种子,亦即要多见佛、多闻法、多种善根,方得听闻是经而信解受持。如是之人,岂非人中最为第一希有者?
照一般人的见解,闻经信解受持,是极平常的事,为什么说这人是人中第一希有之人?所以经问「何以故」?当知「此人」所以被称为第一希有,因于此经不但信解,而且切实照著去行,并从实践实行当中,证得「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的四相,亦即破除我执而通达我空,再也不会在四相上有所执著。不特如此,并且由此得到解脱,不再在生死中流转,这不是凡外人中第一希有之人是什么?「所以者何」以下,即对无我等的四相再加说明。所谓我相等的非有,不是说有一个实在的「我相」,现在将之摧毁或粉碎,不过是依世俗言说假名为我相等,若以第一义谛说,当下「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亦复「即是非相」。『所以无我等四相,只是显明他的本相无所有而已』。此中非相,亦即无相,不但无于有相,亦复无于无相。无有相是不著有,无无相是不著空,亦即前文说的离于法相与非法相。这当然不是通常的人所能做得到的。「何以故」?因「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诸位想想看:这人不是第一希有,还有什么人是第一希有?诸相,是指虚妄颠倒相。世间一切诸相,所以说为虚妄颠倒,因为是以情识妄分别的关系。诸相虽多,要不外于我相、法相、非法相、有相、无相、亦有亦无相、非有非无相。如是离于诸相,不但离其所当离的相,就是能离的离亦离。行者离相境界,到达这个程度,众罪就可消除,自心就可清净,所以亦得名之为佛。离四相,看起来,程度是很浅,境界不算高,似不能与佛相提并论,但约离相而证悟实相说,这闻经信解者所得的觉悟与佛所得的觉悟,是一样而没有差别的,当然可以说名为佛,不过这是分证佛,不是究竟佛而已。论说:『佛陀,是觉悟真实之义;此名通于声闻、独觉及无上菩提三者』。总之,凡得无生法忍而证法身的,没有不可名为佛的,所以名为诸佛。虽名诸佛,仍是假名,不可执著实有诸佛。
戊二 如来劝行叹胜
己一 略叹劝行
庚一 正说
辛一 略叹
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何以故?须菩提!如来说第一波罗密,即非第一波罗密,是名第一波罗密。
从闻说是经到即名诸佛,当机对佛陀的陈白,可说非常合理而又极为确当。所以现在「佛」陀印可其说而「告须菩提」道:「如是!如是」!你所说的,的确是这样的。因我前面教你『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现在你能理解『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不特深合我的心意,且亦极符般若旨趣。是以「若复有」这么一个「人,得闻是」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不说他能修观照般若至于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的境界现前,名为第一希有,就是他于听经以后,能够深解经中义趣,对于经中所说种种,能够「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已经「甚为希有」,极为难得!
惊是骇愕的意思,谓初闻是般若经典,并不惧其不是正道而感到惊异,显示对于是经的信受得过,所以说为不惊。怖是惶恐的意思,谓于闻后思惟其义,并不恐其说诸法空而感到不安,显示对于是经的甚深理解,所以说为不怖。畏是怯退不前的意思,谓于思后受持奉行,并不畏其一切离相而失其精进,显示依于是经的如法实践,所以说为不畏。
这样说来,或有人问:经中究有什么值得惊疑怖畏?原因佛在声闻法中,感到声闻怕听说空,所以多说有法有空,现在金刚般若会上,佛时常的说无有法,因而听了觉得可惊,一再说到空亦复空,因而听了觉得可怖!于有空两无的道理,不论怎样思惟,总是不能相应,因而觉得可畏!所以《智论》说:『小乘五百部闻毕竟空,如刀伤心』!青目《中论释》说:『若都毕竟空,云何分别有罪福报应等』?《成唯识论》说:『若一切法皆非实有,菩萨不应为舍生死,精勤修集菩提资粮』!这都是对空有所惊怖的,亦即《般若经》中说的二乘怖空!执法实有的声闻学者,所以怕闻诸法皆空,因他认为这末一来,生死流转与涅槃还灭,都将无法建立起来,这还了得!殊不知『这唯有能于毕竟空中,成立无自性的如幻因果,心无所著,才能不落怀疑,不生邪见,不惊、不怖、不畏,这真可说是火里青莲』!所以如实了解无自性空,绝对不会生起惊慌恐怖!
闻此般若经典,不生惊恐怖畏,「何以」缘「故」甚为希有?「须菩提」!我告诉你:此金刚般若波罗密,在诸波罗密中,是最胜最上的,所以「如来」将之「说」为「第一波罗密」。般若为第一波罗密,显示它常作五波罗密的先导。修余五波罗密,虽可植诸福德,但不能到彼岸。且余诸度所以称为波罗密,正因有般若于中领导,如果没有般若作为领导,则余诸度根本不得称为波罗密。《大般若经》说:『当知布施等五波罗密多,皆由般若波罗密多所摄受故,乃得名为波罗密多。若离般若波罗密多,布施等五不得名为波罗密多』。又说:『得第一度,度一切法到于彼岸,故名般若波罗密』。般若虽被尊为第一波罗密,但不可执般若别有实自体相,因为第一本来就是没有决定相的,亦即无自性空不可得的。所以依胜义说:「即非第一波罗密」。般若虽非第一,但依世俗而论,第一不无假名,因其不无假有的名相,所以说为「是名第一波罗密」。印顺论师说:『惟其离相不可得,所以为诸法的究极本性,为万行的宗导,而被十方诸佛赞叹为第一波罗密』。如是般若不可得,波罗密亦不可得,此其所以为殊妙超绝的无上法门。
辛二 劝行
壬一 忍辱离相劝
须菩提!忍辱波罗密,如来说非忍辱波罗密,是名忍辱波罗密。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瞋恨。须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是故须菩提!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若心有住,即为非住,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布施。须菩提!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故,应如是布施!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
佛法不唯是理解的,亦复见诸于事行的。如前说的第一波罗密,是属于理解方面的,即以般若通达诸法的空性之理;现在说的忍辱波罗密,是属于事行方面的,即以忍辱忍受各种的事相打击。所以般若智慧是不是可靠,必从事相的实行中去证验始可。实行而举忍辱说明者,因在一切事行中,最难离相的,无过于忍辱。辱是受到他人的加毁;忍是自己安然不以为忤。但这没有般若的透视,是很难做到忍辱不瞋的。因而可说真正能忍辱的,必然是从般若而来。谓以般若慧的观察,了悟原无毁辱可忍,亦无能忍者可见,忍无可忍,方成于忍。诸如辱之所在,常人之所以不能忍,就是见有实在的侮辱横梗在自己的面前。不能忍于受辱,于是瞋怒生起,般若真性不现。正因忍辱须要般若加以支持,所以益加证明般若为诸度中第一。
就行菩萨道者说,忍辱异常的重要。因为发心救度众生,众生不如想像那样的易度,有的刚强难化的众生,不特不接受你的好意,反而对你生起极大的反感。为了不舍这个众生,那就不得不行安忍。否则,试问你怎能去救度一切众生?『所以为了度生,成佛大事,必须修大忍才能完成。忍是强毅不拔的意解力;菩萨修此忍力,即能不为一切外来或内在的恶环境、恶势力所屈伏。受得苦难,看得澈底,站得稳当,以无限的悲愿熏心,般若相应,能不因种种而引起自己的烦恼,退失自己的本心。所以,忍是内刚而外柔。能无限的忍耐,而内心能不变初衷,为了达成理想的目标而忍。佛法劝人忍辱,是劝人学菩萨,是无我大悲的实践,非奴隶式的忍辱』!
本经以离相无住为宗,前从种种方面,说明般若的离相,现在再约忍辱,说明不可不离相的真义。因为若著我人等相,贪爱瞋恨等的烦恼,自然不断涌现起来,忍辱的境界怎得现前?所以佛复告诉「须菩提」说:「忍辱波罗密」,你不要以为有个忍辱的实在自体,当其与般若相应而行深忍时,内不见有能忍所忍,外不见有能辱所辱,中间不见有杖木相加等事,三轮体空,一心清净,所以「如来说」为「非忍辱波罗密」。虽修忍辱而不存忍辱之心,但为随顺世间,又不妨现忍辱之相。譬如虚空,体非群相,而不拒诸相发挥,深忍为体,不无假名,所以说:「是名忍辱波罗密」。从这说明,证知行忍辱时,是与般若相应的,假定没有般若,怎能远离忍相?
「何以」缘「故」忍辱应离于相而不执著?佛为说明这点,特举自己过去所曾经历的事实以为证明:「如我」于往「昔」中「为歌利王割截身体」的当儿,「我于尔时」,是即「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没有我等四相「故」?从什么地方可以得到证明?当知「我于往昔」受到「节节支解时,若」果是「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的话,是我相未忘,有我则有苦痛,有痛则不能忍,那就「应」该会「生瞋恨」而与歌利王搏斗,不致让他任意的支离解剖我的身体。我既没有反抗,又未与之争执,证知当时我虽受到手足耳鼻一一被其割截的痛苦,但我却能其心不动安然忍受!正因当时我无瞋恨,所以证知无有我相,无有我相方成实忍。
歌利是印度话,中国译为极恶,亦有译为恶生,等于中国说的暴君。其事实,在《涅槃经》中,有详细叙述:佛于过去生中行菩萨道时,生在南天竺国富单那城的婆罗门家。当时该国有王叫做迦罗富,不但憍慢自大,而且其性暴恶,好行惨毒之事!我在那时,为了度化众生,常在该城外面,山中寂然禅思。一天,该王带了很多宫人彩女,出城游观,在林树下,五欲自娱。后来玩得疲倦熟睡,宫人彩女,趁著这个机会,到处自由游玩,及至我的坐禅地方,我看她们只知享受欲乐,不知怎样叫做出离爱欲,于是乃为悲心所使,而为她们宣说法要,告诉她们如何断绝贪爱!可是到了国王一觉醒来,见到左右没有一人,于是执剑到处寻找。到了一个地方,见到宫人彩女,围著一个仙人,不知在谈什么,于是气忿忿的走到我的面前问道:『你是什么人』?我很安详的回答曰:『我是学佛道的人』!『你既是学佛道的,那你是否已得阿罗汉果』?『不瞒大王,我还没有证得阿罗汉果』!『既没有证得阿罗汉果,是否已得第三不还果』?『说来惭愧,同样没有得到』!歌利王接著说:『你既是个未得四果、三果的圣者,当然还是一个没有离欲的人,怎可恣情放逸的看我宫人』?我回答说:『大王!我虽是个未离欲的人,但在我的内心,实在没有一点爱染之念』!『在我很难相信你的这话,因我见到世间很多修苦行的人,见色尚且不免生起贪欲;现在你的年龄这样轻,而又没有离去贪欲,怎能做到见色不贪』?『对于女色,生不生起贪著,问题不在修诸苦行,而是在于系念无常不净』!『像你这样说话,简直自赞毁他,怎得名为修持净戒』?『当知所谓戒者,不是别的什么,要者在于能忍』!『能忍名戒,好的,我现在割截你的耳朵,看你能不能忍,如果能忍,那就证知你是持戒的人』!大王这样说了,真的割截我的耳朵。
可是在那时候,我耳虽被割截,但是容颜不变!随来大臣见到这种情形,不自觉的对大王说:『像这样的大士,是不应该加以伤害的』!『你们怎么知道他是大士?我可看不出他的大士之相』!国王又这样说。『我们之所以说他是大士,是因看他在受割截之苦时,容颜没有一点改变,好像没有这回事似的』!群臣再向大王这样说。大王不以为然的道:『你们虽然这样的说,我可还要试试他,不但割截他的鼻子,还要支解他的手足以及整个身体』。大王说到做到,然因我于无量无边世中,已经修习慈悲,愍念罪苦众生,所以心无瞋恨。然而大王仍然不信,说你内心不瞋,从何得到证明?当时我即这样立誓道:『如我真的没有瞋恨的话,那我这个已被支解的身体,立即恢复原来的样子』!说也奇怪,发了这个愿,身体真的立刻恢复原样。因此,我更发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第一个要救度的,就是你大王』!如我现在成佛,首先救度的憍陈如,就是过去割截我身的歌利大王!
佛再告诉「须菩提」说:你不要以为我只是在歌利王时实行忍辱,而我「又念过去」歌利王前,「于五百世」中,「作忍辱仙人」,实践忍辱行,「于尔所世」——五百世时,亦是「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的。其实,佛在过去生中,修学菩萨道时,牺牲身命,布施身命,其数之多,不可计算,那里只是五百世中如此?现在所以说为五百世,不过是略举而已。
佛经所说仙人,乃是通指一切修行之人,既不是专指印度的外道仙人,亦不是单指中国一般说的仙家。小乘《阿含经》中说的『古仙人道,古仙人迹』,固是指的古佛说的;大乘经中所说大仙,亦是指的佛陀说的。《般若灯论》对这曾作这样说道:『云何名大仙?声闻、辟支佛、诸菩萨等亦名为仙。佛于其中最尊上故,名为大仙,已到一切诸波罗密功德善根彼岸故,名为大仙』。由于佛在因中,常修忍辱妙行,所以称为忍辱仙人。
佛陀说法至此,所以特别引说过去多生之事,要以证明多生多世之中,施舍各种生命救度众生,得以行所无事,其心安忍不动,实由久修般若的关系。如果没有般若智慧,绝对不能做到没有瞋恨。即或偶而忍于一时,亦决不能忍于多世,更不能没有我等四相。忍辱而能没有四相,证知忍辱波罗密,即为第一波罗密。正因在多生多世中,修般若的离相法门,所以能于各式各样的打击之下,从无四相的通达中,实行忍辱波罗密。由这证知佛法所重视的,是与般若相应的忍辱,不是唾面自干的忍辱!
离相法门,在佛法中,是最重要的法门,不论修因证果以及发心,都要做到离相。当机者须菩提,在前信者难能叹中,曾说『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是约证果说的。佛陀予以印许之后,接说第一波罗密及忍辱波罗密,以示因中修六度行,亦当远离一切诸相。现在承上所说而加以结劝云:「是故须菩提」当知,发菩提心的「菩萨,应」如我上来所说「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是则将离相的道理更向前推进一步,即不特修因证果要离相,就是最初发心亦要离相。既然离相方名诸佛,离相方是真正修行,离相是真发菩提心,可见离相法门,是澈始澈终的,不论在任何阶段,都不能不离相的。因而有人说:般若为贯澈始终的法门,离相是转凡成圣的要津。所以般若离相,为大乘菩萨行者所绝对不可须臾离的。
离相发心,当然是很重要的。但这不是发的世俗菩提心,而是发的胜义菩提心。唯发胜义菩提心,始能真正的离相。离相所要离的一切相,虽说无量无边的那么多,但主要的是六尘境相。所以离相发心,即「不应」该「住色」尘相上而「生」起菩提「心」来,亦「不应」该「住声、香、味、触、法」相上而「生」起菩提「心」来,「应生无所住」的大菩提「心」,才是真正发菩提心。
当知此中所说『应生无所住心』,即是举菩萨为证文中所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住是执著的意思,这在前面亦曾一再说过。一个发心的人,假使心有所住,即是取相著相,就不能安住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所以说:「若心有住,即为非住」。因为心住于六尘境上,自然就不能安住菩提心上,这是必然的现象。
「是故佛」在前面,曾经这样「说」过:发菩提心的「菩萨」,在行菩萨道的过程中,为利众生而行布施时,其「心不应住色」等相而行「布施」。为什么如此?「须菩提」应知:布施的目的,在为利益众生,「菩萨」既「为利益一切众生故」而发心布施,那就「应如是」的无住行于「布施」!唯有三轮体空的离相布施,始能真正利益众生,始能成为菩萨大行。设或稍有住著,即是人我未忘,非特不能真正利生,且将与人结憎爱缘,而终不能出离生死。所以行布施时,应当不得住于六尘而行布施。果能不住六尘行于布施,是即无住之施,亦即无相大施。
行施所以绝对不可住相者,因为布施是属于法,众生是属于人,在情执未离的凡夫看来,似乎有实在的人相、法相,可是我法二执已断的佛陀,根本不见有人相、法相可得,是故「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佛为什么要作这样说?当知一切诸相与一切众生,从其缘起和合边看,似乎是有,从其缘起寂灭边看,本来是空,根本没有实有的诸相和实有的众生。果能以离相无住的般若,通达诸相非相,众生即非众生,那就真能行施,真能安忍,真能利益一切众生。
壬二 佛说无虚劝
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须菩提!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须菩提!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则无所见;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
如上所说无住发心、无相布施的离相法门,是佛切实体验以后所透露出来的,绝对真实可靠,没有半点虚伪。但因文义深奥,恐诸闻者疑惑不信,失去般若大法利益,所以现在特举佛说真实,劝诸学人信受奉行。
因此,佛再叫声「须菩提」说:如我「如来」上面所说,都「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一一皆是如我自证之所宣说的,亦即一一皆从真如实相中之所流出的。正因如此,所以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诳语者,不异语者」。语不虚诳,是即显示语语皆与真如实相相应;语不别异,是即显示语语皆与自证没有什么不同。总而言之,上来五句,都是显示佛说无虚,真实可信的意思。信任如来所说的话,在佛弟子的立场讲,确是极为重要的一著。不然,那对离相无住的甚深法门,以及佛陀过去种种难行能行的事实,就无法信受得过。不错,世间一般人的说话,往往有言过其实的地方,亦有与事理不相符合之处。因而我们对一般人的说话,采取保留的态度,或不过分的信任,是还可以的。但大圣佛陀为众生说法,语语确凿,一切如实,没有一字一句,一言一语,不可信受的。果能信解受持佛语,并且为诸众生宣说,那我们将来一定能如佛那样的亲证而证得之。是以谛信佛语,实在非常重要。大圣佛陀的话,如果信任不过,试问还有什么人的话可以相信?
佛以所说无虚,劝人信受奉行,或有以为如来有个什么所得,希望自己亦如佛得到所得的那个,那我告诉诸位,又是大错特错!为此,佛告诉「须菩提: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所谓如来所得法,就是如来所证得的。亦即前文说的『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的菩提之法。约佛证觉无为空性说,这本是湛湛寂寂,无所谓法,亦无所谓得的。不唯最高的佛陀如此,就是八地以上的菩萨,于法亦是实无所得的。如佛『在然灯佛前,于法实无所得』,是为最好的明证。现在说如来所得法,试问究竟得个什么?佛陀亲自告诉我们说:如来所证觉的,不如一般人所想像的,有个实自体的东西,而是无所谓实,亦无所谓虚的。那里别有一个什么所得?
印顺论师在《金刚经讲记》中有这样一段话说:『凡夫为无明所覆,于无所有中执为如是实有,不契法性,所以称为虚诳妄取。为遣此虚妄执相,所以又称不虚诳相现的空性为实相。众生执著实有,佛责斥为虚妄的。虽本无虚妄相可得,劝众生离此取著,所以说离妄相而见实相。以真去妄,为不得已的方便。如真的虚妄净尽,真实也不可得,如以雹击草,草死雹消。所以说:如来所得法无实无虚』。亦可这样说:无实,正是显其虽得而实无所得;无虚,正是显其以无所得故而证觉性,绝对不可说证觉后的如来,还会有得有法;设若误会如来有所得法,那就不得说为无实,且若少有所得,是即成为法执,不得成为如来,亦即不得说为无虚。总说一句,无实无虚,是即虚实俱遣。如是虚实俱遣,就是《心经》说的以无所得故,菩萨依之而得究竟涅槃,诸佛依之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之意。
如来所得法,既无实无虚,菩萨行者修菩萨行,当然亦要契会这无实无虚,始能真正有所成就。所以佛又叫声「须菩提」说:菩萨在修学过程中,当然是要修六度万行,但不论修何行门,都不能有所住著。假使有所住著,是即不契合无实无虚的真义。现在且以布施来说:「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则无所见」。心住于法的法字,虽可通指一切法,但主要的是六尘法。经前曾说:『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所以菩萨布施的一念心,如果住于色等法上,那就如人走入无光的暗室之中,纵然室中有无量珍宝,但是一切都不能见到。此乃显示住法行施的菩萨,由于心不清净,而为尘境所染,正智不得现前,不能见到真理,终不能获得生死解脱。
反过来说:「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具有般若观照的智慧,其心不住著于六尘境界法上,广行布施大行,由于内心清净,不为尘境所染,心心念念住于无住,般若慧光灼然现前,明见一切无不是空无自性的,所以无边生死获得解脱。「如人」本「有」眼「目」能见,再加「日」轮「光明照」耀,自然能「见种种」的「色」相。换句话说:是即行布施的菩萨,依文字般若,起观照般若,道眼开发,智光圆照,而游于佛日光辉之中,所以能见诸法实相的真理,得到生死的究竟解脱。
庚二 校德
须菩提!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则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若复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其福胜彼,何况书写、受持、读诵、为人解说?
这是本经第四次校德,不特胜于初二次的外财施,亦复胜于第三次的内财施。现在依文解释如下:
佛对「须菩提」说:不但现在,就是「当来之世」,离开我的时间很久,「若」果「有」诸「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为欲「受持、读诵」,那他「则为如来以佛」的大「智慧」眼,于一切时,一切处,一切事中,「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亦即是说:是人所得功德,唯佛智慧证知,除了佛的智慧,其余任何智慧,无法悉知悉见。
是人所得无量无边功德,只是口头说说,无法显出其胜,唯有从校量中,始能看出它的殊胜。因而,佛告诉「须菩提」说:「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在每日三时中,如于「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至「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到「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是为三时行施。初日分,约六点钟至十点钟;中日分,约十点钟到下午二点钟;后日分,约下午二点到六点钟。一昼夜的时间,我国过去分为十二时辰,现在则分为二十四小时;但在印度则说六时,就是昼三时与夜三时。现在这个人,于昼三时中,每时以恒河沙数这么多的身命布施,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月两月,乃是积日而劫,累一而百,「如是」乃至「无量百千万亿劫」这么久,日日三时「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试想一想:时间是这样的悠久,事情是这样的伟大,其所得的功德,当然是殊胜而不可思议的了!
可是,「若复」另「有」一「人,闻此」般若「经典」,而能生起「信心」,随顺般若「不」相违「逆,其」人所得「福」德,「胜彼」多劫多身布施所得的福德。单是信顺的福德尚且如此,「何况」更进一步的「书写、受持、读诵、为人解说」?其福德当然是更大了!逆是违逆,如闻甚深经典,狐疑不信,而起诽谤,是名为逆。不逆,就是闻此经典,深信不疑,并且随顺经中所说离相无住的道理去行,决不起一念诽谤之心。至于受持读诵,是属自利;为人解说,是属利他。一闻信顺,其福尚且胜于恒沙身施,何况自他二利俱备?功德自更不可思议!
己二 广叹显胜
庚一 正说
辛一 独被大乘胜
须菩提!以要言之,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如是人等,则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何以故?须菩提!若乐小法者,著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则于此经不能听受、读诵、为人解说。
般若所有的殊胜功德,如果具足的赞叹起来,穷劫是都说不能尽的。不过我告诉你:「须菩提!以要言之,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思是内心的计算,议是口头的说明,称量是衡度他的多少。凡是可思可议可称可量,无论如何多,总是有限的有边的。般若与空相应,所以是不可以思议称量其边际的』。如是实无边际涯畔的般若功德,是属清净无漏的,将来可以果证菩提,所以不可以有漏生死身布施功德与之校量!
正因如此,如来对此般若法门,决不轻易为人宣说,要看众生的根性,能不能接受而说的。怎样的根性才说?「如来为发大乘」菩提心「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最上乘,是指最高无上的一佛乘,亦即第一大乘,而以成佛为其究竟的目的。大乘与最上乘,看来有两个名称,实际是形容菩萨乘所修行所证果的殊胜。大乘,是形容法门的广大无边,亦即通常说的含容大;最上乘,是形容法门的至高无上,亦即通常说的殊胜大。
为发最上乘者所说离相无住的般若大法,「若」果「有人能」够「受持、读诵」以自利,「广为人说」以利他。且于利他中,不是为一人说,而是为众人说,不是说一四句偈,而是说全部经典,『所谓向稠人广众之中,建大法幢,普施般若法雨』,则彼所得的功德,当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测度得到的。唯有「如来」的智眼,「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为什么要这样讲?因「如是人等」,『以大悲下化,以大智上求,以大愿双运,安于精进肩上,从烦恼生死中出,念念不住,直至菩提真性,自他一时解脱,方舍此担』,「则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能令佛种不断。荷是揹在背上,担是担在肩上,所谓:『在背为荷,在肩为担』,就是此意。『无上正等菩提,为佛的大智慧、大功德、大事业、大责任,如无人担当起来,就是断佛种姓。如来所以为发大乘者说,即希望他们能信解受持这般若大法,立大志愿,起大悲心,以无所得为方便,负起度生的责任来』!这实是佛法中的一件大事,亦是任重而道远的。唯有具足二利的大心菩萨,方能替佛行道,代佛担当起来。正因能够荷担如来家业,所以其福胜于任何其他所有的福德。
在此或有人问:佛心是平等的,说法亦是如此,「何以」上说惟为大乘与最上乘者说?当知荷担如来,不是寻常小事,必要以无上菩提为己任,方堪担当得起。所以佛告「须菩提」说:「若」彼好「乐小法」如声闻缘觉「者」,一般说来,似已证得我空,但因犹有法执,实际未达我空,所以仍然住「著」在「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上,「则于此」开显三空的甚深般若「经」典,不是他所能领略的境界,因而「不能听受、读诵」以自利,不能「为人解说」以利他。《金刚经心印疏》说:『以其乐小之流,四相未空,法执未除,爱乐小果,著相憍慢,耽著虚妄,深恋不舍,焉能向此般若经中,于离相无住之义,而肯听信乎?且听信尚然不能,焉能受持读诵,广为诸人解说其义趣乎?正明小机,决不能受持广说耳。今既能听受读诵,为人解说,非乐小者可比,宁不谓之大乘人,最上乘人,为荷担菩提者乎』?好乐小法者,既不以无上菩提为所求的目标,佛陀当然不为他们说是最上法门了!
辛二 世间所尊胜
须菩提!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当知此处则为是塔,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华香而散其处。
到此,佛复对「须菩提」说:持经的人既有这样的功德,所诵的经典殊胜自亦可知,是以「在在处处」,即不论什么地方,「若」果「有此」般若「经」典在,「一切世间」的众生,不论是「天」、是「人」、是「阿修罗,所应」当尊敬「供养」。为什么?「当知此」经典所在之「处」,即等于是佛塔的地方,所以说:「则为是塔」。佛塔,本是供养佛身的,亦即一般说的舍利塔。『舍利是如来色身的遗留。但佛说的教法,是如来法身的等流。证法性者名为佛;佛说的教典,是佛证觉法性而开示的,所以也称为法身。印度佛徒,每以缘起偈安塔中供养,名法身塔。所以,有经的地方,就等于有佛塔了。为了尊敬法身,所以「皆应」尊重「恭敬」供养』。怎样恭敬供养?「作礼围绕」,是即恭敬。「以诸华香而散其处」,是即供养。『佛在世时,弟子来见佛,大都绕佛一匝或三匝,然后至诚顶礼。在家佛弟子,每带香花来供佛……供佛如此,供养塔——色身塔、法身塔也如此。中国佛徒,对于佛经,也一向很尊重的。如丛林里的藏经,总说是请来供养的,这本来是不错的。不过,供养教法,除了敬礼、焚香、献华而外,还要读诵、思惟、广为人说,这也是供养,而且是最胜的供养』!如束之高阁,即非供养的真义。
辛三 转灭罪业胜
复次,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本经是佛为发大乘者及发最上乘者说的,而持说此经的人又具种种不可思议功德,且经典所在之处就是佛塔一样,一切天人都应当恭敬尊重的,这是如来的真语实语,我们自然是深信不疑。可是事实我们所见到的,就是有人在那里受持读诵此经,非但得不到人天的恭敬尊重,反而受到世人的轻视,这是什么道理?所谓轻贱,就是不受尊重的意思。这,当然有各式各样的不同:或者受到别人的嫉妒,或者为人生起讥嫌,或者内怀瞋恨而加以毁谤,或者外仗势力而加以欺凌,或甚而刀杖拳脚相加,都可说是轻贱。有了这种现象现前,常会使人生退悔心!
佛陀为了扫除人们这个怀疑,「复次」,叫声「须菩提」说:如有「善男子、善女人」,一向未为别人轻视过,现在由于「受持、读诵此」金刚般若「经」,反而「为人」之所「轻贱」,这决不是持诵经典的过失,而是「是人先世罪业」所得的结果。当知那个人及世间一般人,在没有持诵《般若经》前,谁也不能说没有造过罪业。如依佛法说,吾人过去所造的罪业,真可说是多得不得了。潜在而未发的业,一旦遇到因缘,就会感受「应」得的果报,如「堕」地狱、饿鬼、畜生的三「恶道」,受苦无穷。「以今世」读诵般若经典,而为一般「人」之所「轻贱」的原「故」,则其「先世(过去)」所有应堕恶道的「罪业」,借此受持《金刚般若经》的功德力,「则为消灭」,将来再也不会感受恶道的苦报。这是前生恶业转轻或消灭了的象征,亦即是转重报令轻受,转生报后报令现在受的意思。所以佛法行者,遇到这种现象,不特不应为此疑惑、退心,而应更坚定的深信这是受持般若所得的功勋!
受持般若经典,不但可以灭罪,而且由于种下般若种子,依此渐渐修行,到达因圆果满,必「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经中所谓当得,自不是现在得,而是指未来得。未来什么时候得,那就不能肯定,要看你的功行如何以决定的。虽则时间不定,但因持经无我,没有了烦恼障;罪业消灭,没有了业障;不堕恶道,没有了报障。如是三障消除,三德必圆。现在虽还未得,将来必定得之,是绝对不容怀疑的。转罪报而得佛果,愈知此《般若经》的功用殊胜。所以吾人受持读诵此经,不但不应因人的轻视而退转,而且更应精进不懈的受持读诵!
庚二 校德
须菩提!我念过去无量阿僧祇劫,于然灯佛前,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悉皆供养承事,无空过者。若复有人于后末世,能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于我所供养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这是本经第五次校德,所不同于前四番者,即不以内外施来校量,而是以供佛功德与持经功德来校量,说明持经功德胜于供佛功德。因为供佛是培福,持经是修慧。虽说菩萨行者,必要福慧双修,但要尽除三障,圆成三德,还有赖于般若慧,所以受持般若经典胜于供养诸佛。
为了证明这点,佛特举自己经历的事实告诉「须菩提」说:一般佛法行人,只知我供养然灯佛,殊不知这是最近而又最少的事,以「我」思「念」起来,在「过去无量阿僧祇劫」前,亦即「于」我未见「然灯佛」以「前」,曾经遇到过(「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而且在所遇到的每一尊佛前,「悉皆供养承事」,从来「无」有「空过者」。不用说,我供佛所得的功德是很多的,多到无量无边那样的多。阿僧祇,中国译为无央数,即是无数的意思。劫,具云劫波,是指最长的时间说的。不是一个阿僧祇劫,两个阿僧祇劫,而是无量那么多的阿僧祇劫,这是形容时劫的长远。那由他,中国译为亿,亦即通俗说的一万万,不是一个一万万,两个一万万,而是八百四千万亿这么多的一万万,这是形容承事供养的佛多。由于劫数是这样的长,所以遇到的佛有这么多,而又发心供养,自然是极为希有难得的!
可是,「若复有」这么一个「人,于后末」法「世」中,虽不能值遇如许诸佛,但若「能」够「受持、读诵此」金刚般若「经」,『随顺性空法门,或者得离相生清净心』,那他「所得」的「功德」,从表面看来,似乎是很少,但若「于我所供养诸佛」所得的「功德」比较起来,可以这样肯定的告诉你:我供佛的功德「百分,不及」持经者的「一」分功德。不独如此,纵使供佛「千」分、「万」分、「亿分」所得的功德,亦不及持经者的一分功德,且置千万亿分不谈,究极来说,「乃至算数」都穷,「譬喻」亦绝,「所不能及」之分,亦不及持经者的一分功德之多。这样说来,持经功德的殊胜,岂是一般人所能测度得到!为什么会如此?经前曾说:『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般若,是成佛的要门,是解脱的张本。吾人幸得此无上甚深法门,应该精进勇猛的受持读诵此经,不应于此有所空过!
己三 结叹难思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后末世,有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我若具说者,或有人闻,心即狂乱,狐疑不信。须菩提!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佛再告诉「须菩提」说:「若善男子、善女人,于后末世」之中,其「有受持、读诵此」金刚般若「经」而「所得」的「功德」,上来我虽层层校量,说明持经功德殊胜,但那还只略说一说而已,未敢具足的把它说出,如以「我」如来的无量辩才、无限神通,将之「具」足的完全的「说」出来,诚恐根钝智劣的众生,因这不是他们所能接受的境界,听了不但疑惑不信,且会痴狂迷乱起来。所以说:「或有人闻,心即狂乱,狐疑不信」,认为世间没有这样的事!疑而不信,问题还小,因疑生谤,问题就大。因为谤法的罪是很重的,是要堕地狱受诸痛苦的,对闻法者可说没有利益,所以有时佛不为众生说。「须菩提」!我再告诉你:你「当知」道我所说的「是」金刚般若「经」的「义」理,是甚深最甚深的,一般人的心思言议所不及的,所以说:「不可思议」。如前说的实相离相,无住而住等,其中所有义趣,都不是思量分别所能了知的。既然经义是不可思议的,则听闻受持此经以自利,为人解说此经以利他,则其将来所得无上菩提的「果报」,自然「亦」是出于常情的想像以外,而为「不可思议」的!如前说的『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像这离相非相的究竟佛果,岂是一般人所能心思口议得到?所以说:果报亦不可思议!
乙二 方便道次第
丙一 开示次第
丁一 请问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本经前后计有两番问答,因而也就分为两大段落。前一大段落所问答的是有关般若道的事,已如上面所说;后一大段落所问答的是有关方便道的事,是现在所要讲的。般若道重在自利,方便道重在利他,前面亦曾说过。于二道中,不论自利利他,因是大乘行门,就得发菩提心。但同样的发菩提心,可是实质有所不同。般若道前所发的是世俗菩提心,自己根本还未接触到真理;方便道前所发的是胜义菩提心,自己已经亲切的体悟真理。但为了度化众生,不得不进一步的发心。如此悲智一如的发心,不是为了个己利益,而是为了绍隆佛种,使得佛种不断。
前后发的既然同是无上大菩提心,所以须菩提不得不提出同样的问题来请示佛。「尔时」,即佛说完『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的时候。「须菩提」重行禀「白佛言:世尊」!一个已经深悟无我,已见如来法身的「善男子、善女人」,为了切实的依法度化众生,「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那他「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从须菩提的请问看,与前问的语气一样,试问为什么有此一问?原因前面佛陀开示『应离一切相发菩提心』。所谓一切相,不用说,任何相都包括在内,发菩提心之相,自亦不外于此。问题就在这里:一般人的观念,既然说是应离一切相,就不得说是发菩提心,既然说是要发菩提心,就不得说应离一切相。离一切相与发菩提心,二者似乎不得并行的。即此一念横梗在心田,发心就难以安住降伏。所以长老特别为发心者请问,应怎样的安住?应怎样的降伏其心?俾诸善男子、善女人,于无上菩提之法,发心修证,直趋最高佛果!
丁二 答说
戊一 明心菩提
己一 真发菩提心
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则非菩萨。所以者何?须菩提!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
上是空生的请问,这是佛陀的答说。空生的请问,固然与前一样,佛陀的答说,亦与前是一样。『不同的,即在答发心的末后,多了「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一句。众译相同,惟有玄奘所译,前文也有此一句』。
「佛」陀「告」诉「须菩提」说:假定有这么一个「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如是,是指下文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等的三句。学佛的善男子、善女人,不发大菩提心则已,发就要发这样的心。所以说:当生如是心。发菩提心,目的是为利益众生,救度众生令得解脱,但在菩萨的心中,不能存有度生的观念。所以虽说「我应灭度一切众生」,但等到「灭度一切众生已」尽,就是属于菩萨所应度的皆已度了,「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这些与前发世俗菩提心所说相同,可以参考前说,所以这里不再多谈。
「何以故」?即为什么要这样说。当知菩萨度生,不能存有四相。「若」果「菩萨」以为我能度生,是即「有我相」;若果菩萨以为众生是我所度的,即是有「人相」;有了人我相,不能忘能所,是即有「众生相」;于此我人众生相上,执著一期生命的存在,是即「寿者相」。有了四相的观念存在,就和普通的凡夫一样,那里还有资格称为菩萨?所以说:「则非菩萨」。
发菩提心,不论是世俗的,不论是胜义的,要以入世度生为本。如果说有不同,那就在于似悟与真悟。即发胜义菩提心的是真悟,而发世俗菩提心的是似悟。真悟也好,似悟也好,发心菩萨,在度生时,切切不可存有度生的心念,这是最要的一著。否则,就失去菩萨的资格!
「所以者何」?是问具有四相为什么不得称为菩萨?当知菩萨之所以称为菩萨,是由发菩提心而来。但发菩提心,不是有个实在法而发,所以佛对「须菩提」说:「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金刚经心印疏》说:『此中实无有法之「无」字,最为要紧,乃一经之宗要,不可忽过!不惟无其有,亦且无其无;不但无有法,亦且无无法。若望前降心,则无心可降,住心,则无心可住。于现前,则菩提无法可发。设或望后,则得果无法,得记无法,转释无法,度生无法,严土无法,达我无法。以此观之,通前彻后,一卷经文,结穴于此。唯一无字,消归尽矣』。所以真正发心的菩萨,不见少许法有实自性,可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印顺论师说:『中观者广明一切我法皆空,而以离萨迦耶见的我我所执,为入法的不二门,即是此义。无所化的众生相可得,无能发心的菩萨可得,这样的降伏其心,即能安住大菩提心,从三界中出,到一切智海中住』。本此可知在这方便道中,是特重于无我开示的。
己二 分证菩提果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于然灯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佛于然灯佛所,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实无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若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然灯佛则不与我授记: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灯佛与我授记,作是言: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何以故?如来者,即诸法如义。若有人言: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实无有法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实无虚,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须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
发了胜义菩提心,必然就可分证菩提果。发胜义菩提心,实无有法而发,分证菩提之果,是否有法可得?自然是一问题。不过就道理说,无法为发心者,自亦无法为证得者。但须菩提是否有这经验?佛陀特以自己的经历加以勘问:「须菩提!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如来」过去「于然灯佛所」那儿,是不是「有」个实在「法」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然灯佛所那时,佛陀所证得的,是无生法忍,位登八地,因而亦即是分证菩提果。其经过事实,在前已讲过,现在不再说。
须菩提对这问题,早有深刻的体会,所以回答佛说:「不也,世尊!如我」了「解」到「佛所说」的意「义,佛于然灯佛所」那里,虽已得无生忍,分证无上菩提,但绝对「无有」实在「法」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吾人如果知道如来昔于然灯佛所,实无有法分证菩提,则知现在发心菩萨,于释迦世尊前,亦无有法发心。不过在此所当注意者:即前所问于法有所得否?答以于法实无所得。其意重在得字,显示虽得而不住得相。此中所问有法得菩提否?答以无有法得菩提。其意重在法字,显示无有法得菩提,以证明上文实无有法发菩提心的意思。所以一个真正发心的菩萨,发心时固无有法,证得时亦无有法。唯有无法求得而后可得,若住法求得反而不能得。
因为须菩提答得很好,所以「佛」陀印可「言:如是!如是」!用现在的白话说:是的!是的!你说得一点不错。我老实的告诉你:「须菩提」!在然灯佛所那个时候,「实无」丝毫「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可见虽得而实无所得,方是真得无上菩提。佛之所以这样印可须菩提,因他听了实无有法以发菩提心后,立即了解实无有法佛得无上菩提。无异显示了如是因如是果,始终是如是的。亦即所谓:『发心究竟二无别』之意。
为什么要肯定的说实无有法?佛进一步的对「须菩提」道:「若有」一个某种真实有自性「法」,为「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那我就是还有我我所执的存在。一个我我所执不忘的行者,怎么会得佛陀的授记?所以说:「然灯佛则不与我授记」,说「汝于」未「来世」的时候,「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在行菩萨道过程中的菩萨,将来能不能成佛,就看得不得到一位佛陀的授记。而能不能得到佛陀的授记,就看菩萨行者执不执著有个实在法可得。如果执著有个实在法可得,就不可能得到佛陀授记作佛。如不执著有个实在法可得,自然就可得到佛陀授记作佛。因为当时,我也现觉法性空寂,不见有能得所得,「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获得「然灯佛与我授记,作是言: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原来,菩提之所以名为菩提,乃是属于寂灭无生,根本是离一切相的,既不可以说它是空,亦不可以说它是有。所以《维摩经》说:『寂灭是菩提,离诸相故』。假定将心住于无上菩提法上,希望将来证得无上菩提,则释尊在然灯佛所那时,不特授记作佛是不可能,就是证得无生法忍亦不可能。所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在此实是极为重要的一著!
「何以故」?这是征问。即问为什么定要实无有法,方能获得佛陀的授记作佛?这因一个授记作佛的菩萨行者,最低限度已经证得无生法忍,而证得无生法忍的菩萨,是即已经分证无上菩提,而分证无上菩提的行者,虽说还在因地之中,但已有资格名为如来。所谓「如来者」,是什么意思?「即诸法如义」。与外道以我解释如来,有著实质的不同。外道所以把如来看作我,以为这是如如不动,而往来三界生死者;以为这是离缚得解脱,而本来如是常住者。说得明白一点:外道将如来看成是生死轮回的主体,亦将如来看成是缚解的联系者。有这如来,才能建立生死轮回,才能开显系缚解脱;如果没有如来,生死轮回固无以建立,系缚解脱亦无以说明。
然而『在佛法中,否弃外道的「我」论,如来是诸法如义。如此如此,无二无别(不是一),一切法的平等空性,名为如;于此如义而悟入,即名为如来。既然是诸法如义,即无彼此、无能所,这是极难信解的。因为常人有所思考、体会,是不能离却能所彼此的。如来既即为如义的现觉,即不能说有能得所得。因此,「若有人言,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无疑是错误的,不能契会佛意的』。印顺论师的这一叙说,可谓简明切要。当知诸法如义的如,是不异的意思。『法性空寂,无有差异,不见一法有独异之相,谓之诸法如。能证法性空寂之理,是名如来。法性空寂,诸法一如,岂有菩提之法可得』?正因如此,所以佛又对「须菩提」说:「实无有法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既无有法佛得菩提,为何又说如来所得?为了解答这个问题,佛对「须菩提」说:「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实无虚」。当知所谓如来所得,不是真正得个什么,乃是显示得无所得。虽无实在所得,不妨假名为得,当然这是站在世俗谛的立场立论。如站在胜义谛的立场说:所谓如来所得菩提,即是现觉诸法如义,亦即诸法一如之义,那有真实菩提法可得?
虽则如此,然而在这所证得的菩提法中,既不可以说它实,亦不可以说它虚。不可说实,就不应当妄执为实,不可说虚,就不应当执为虚妄,即此无实无虚的当下,就是诸法如义。现觉诸法如义的如来,常人总以为如来是有所得的,然而于是诸法如义之中谛观,实无有法可得,所以说为无实;虽则说为实无有法可得,然亦不妨假名说如来得,因所得的唯有如义,而且得此方名如来,所以说为无虚。或说:如来证觉诸法空性,虽可名为所得,而于所得之中,实际是无实的,因为诸法法性,本来是空寂的;同时是无虚的,因为诸法法性,不坏缘起假名。所以有人这样说:『无有有得之得,故言无实;非无无得之得,故言非虚』。此无实无虚句,真正开显了菩提之法,即性空而缘起,即缘起而性空的实义!
如是无实无虚的无上徧正觉,『即离一切相,达一切法如相,这本非离一切法而别有什么如如法性,「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百华异色,同归一阴」;「高入须弥,咸同金色」。于无边差别的如幻法相中,深入诸法原底,即无一法而非自性空的,无一法而非离相寂灭的。在圣智圣见中,即无一法而非本如本净的佛法。即一切相离执而入理,即「一切法皆如也」。然而,即毕竟空而依缘成事,即善恶、邪正、是非宛然。有人执理废事,以为一切无非佛法,把邪法渗入正法,而佛法不免有失纯净的真了』!
一切法皆是佛法这一论题,是承上文无实无虚而来,如再向前推一步,是承即诸法如义而来。因为诸法缘生而无它的真实性,所以是无实的。虽则缘生诸法没有真实性,但又同一如实空性,所以是无虚的。正因由于这个原故,所以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如有人说:『盖由诸法如义,开出无实无虚,即以无实无虚,显明一切皆是,还以一切皆是,证成一切诸法皆如』。一切法,说来当然是很多,但总归纳起来,不外世出世法。而这世出世法,悉皆缘生无性,所以当下皆如,亦即皆是佛法。古德说:『郁郁黄花,莫非般若,青青翠竹,尽是真如』。亦即显示一切法皆是佛法的意趣。万有诸法是不是佛法,完全看我人对它的观点及运用如何以为断。从空寂性方面看,一切法无不是佛法;从诸法相方面看,一切法只是一切法。在运用方面,如与佛法不相违背的,虽行世间法,亦可说是佛法;如与佛法不相应的,虽名行佛法,佛法亦成世间法。总之,法性空寂,诸法一如,所以一切法皆是佛法。唯有体认到一切法皆是佛法,方能真正了解一切法。
在一般人看来,一切法是一切法,佛法是佛法,二者是截然不同的。为什么现在要说一切法皆是佛法?为了解答这一问题,佛对「须菩提」说:你要知道我「所言一切法」即是佛法「者」,千万不要以为有个实在的一切法。当知这一切法,在胜义毕竟空中,是无实自性的,是「即非一切法」的。『因为一切法即非一切法,佛证此一切法,「是故」假「名」为「一切法」皆是佛法。这等于说:一切法的自性不可得,即佛证觉的正法』。可见世出世间一切诸法,只要洞达它的无实自性,不再在上面妄著其相,自然就是佛法而非一切法了。所以仍然名为一切法者,是约不无一切法的假名说的,如果认为实有一切法,那就又不认识一切法,而堕在自性妄见中!
戊二 出到菩提
己一 成就法身
须菩提!譬如人身长大。须菩提言:世尊!如来说人身长大,即为非大身,是名大身。
前文讲的明心菩提,是约发心讲的,即发胜义菩提心;现要讲的出到菩提,是约修行讲的,即修利他广大行。真正能够做到利他的,首要自己体悟真理,成就法身,所以现在先说菩萨所得的法性身。得法性身,虽是明心菩提时的事,但出到菩提的圣者,既然经过明心菩提的阶段,当然亦成就法性身的。
体悟真理的圣者所成就的法性身,在前举菩萨为证文中,曾经说到『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的这话,所以现在佛一开始就对「须菩提」说:「譬如人身长大。须菩提」毕竟不愧是位解空第一的圣者,一听到这句话,即契会佛心而对佛「言:世尊」!你「如来」所「说」的「人身长大」,是由通达法性毕竟空而缘起幻成的,实在没有大身的真实性,所以说:「即为非大身」。虽则是这样的,但因悟法性空,以清净的功德愿力为缘,成此庄严的尊特身,所以说:「是名大身」。所成就的法身,所以名为大身,因为法身无相,不落长短大小数量的原故。
己二 成熟众生
须菩提!菩萨亦如是。若作是言:我当灭度无量众生,则不名菩萨。何以故?须菩提!实无有法名为菩萨。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
出到菩提的圣者,成就了法性身后,在向佛果菩提前进的过程中,所要积极推动的两大工作,就是成熟众生与庄严佛土。『现在,佛约出到菩提的成熟众生,对「须菩提」说:不特长大的法性身,是缘起如幻的;就是「菩萨」的成熟众生,「亦」还是「如是」。成熟众生,以众生成就解脱善根而得入于无余涅槃为究竟』。菩萨度生是分内所应做的事,因为发心就是为度众生的。可是正当去度众生时,决不可有我当灭度众生的观念存在,假定菩萨「作是言:我当灭度无量众生」,老实不客气的说,那你就没有做菩萨的资格。所以说:「则不名菩萨。何以故」?为什么说得这样严重?佛告「须菩提」说:菩萨,『从最初发心到现证法性,到一生补处,无不是缘成如幻』,「实无有法」可以「名为菩萨」的。能度的菩萨尚且没有,那里还有所度的众生?是以菩萨若说我当灭度无量众生,是即有能度的菩萨与所度的众生,我人之相不忘,怎有资格称为菩萨?「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于一切法中,没有我、人、众生、寿者的四相,则一切法自然皆是佛法。《维摩经》说:『法无众生,离众生垢故;法无有我,离我垢故;法无寿命,离生死故;法无有人,前后际断故』。觉得有此四相的,不过是众生的妄想分别,在第一义的毕竟空寂性中,既没有菩萨的实性可得,亦没有众生的实性可得。所以不见有能度的我,亦不见有所度的众生。假使认为有的话,那就是属于颠倒,亦即是我执,怎可称为菩萨?
己三 庄严佛土
须菩提!若菩萨作是言:我当庄严佛土,是不名菩萨。何以故?如来说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须菩提!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
不特菩萨度生不可以说我怎样怎样,就是菩萨严土亦不可说我怎样怎样。前面已约成熟众生说,现在再约庄严佛土说。佛告「须菩提:若菩萨」去庄严佛土而「作是言:我当庄严佛土」,是即已先有了一个庄严佛土的我在,与我当度生同一未忘我执。我执不忘,就没有资格做菩萨,所以说:「是不名菩萨」。当知欲净佛土,必先自净其心,如《维摩经》说:『随其心净,则佛土净』。现在我执不忘,其心就不清净,怎能庄严净土?
「何以故」?为什么说得这样严格?要知「如来」所「说」的「庄严佛土」这话,是没有能庄严的人及所庄严的法的,亦即没有实性的庄严佛土可得,所以说:「即非庄严」。虽无实性的庄严佛土可得,但缘起如幻的庄严不是没有,所以说:「是名庄严」。
由上度生严土说来,可知菩萨修行之要,无过无我。可是讲到无我,有人无我与法无我的两种。菩萨双明二空,观一切法无我,是即通达无我法者。故佛告「须菩提: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印顺论师对这有很好的解说:『前明心菩提,约分证菩提而结说如来的真义。这里,约菩萨的严土、熟生,结明菩萨的真义。虽没有少许法可名菩萨,但由因缘和合,能以般若通达我法的无性空,即名之为菩萨。这是说:能体达菩提离相,我法都空,此具有菩提的萨埵,才是菩萨。所以《智论》说:「具智慧分,说名菩萨」。这样,可见菩萨以悲愿为发起,得般若而后能成就;这约实义菩萨说』。
戊三 究竟菩提
己一 圆证法身功德
庚一 正说
辛一 知见圆明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肉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肉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天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天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慧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慧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法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法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佛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佛眼。
发菩提心的菩萨,由自利而利他,到达二利圆成,就可证得究竟无上菩提。所以现在是讲五菩提中的最后究竟菩提,亦即开显究竟成佛的意思。成佛,为修菩萨行者所追求的最高目标,任何一个行菩萨道的人,除了中途退失菩提心,最后因行圆满,一定要成佛的。
向来说佛具有三身四智等的种种功德,但在本经只说法身与化身的二种。法身是色心圆净的,不特我们众生不能见到,就是二乘圣者亦不能见,甚至初发心的菩萨亦不能见。能够见到佛陀法身少分的,唯有分证菩提的法身菩萨。至于化身,像在娑婆世界八相成道的释尊,为了化导未入法性的初心菩萨,未发大心的二乘行人,未求出世的一般凡夫,而示现种种不同的身份,以适应各类不同的众生,名为化身。『二身本非二佛,约本身、迹身;大机及小机所见,说为二身。此处先明法身』。
本经的中心思想,是开显离相无住,亦即开显诸法毕竟皆空。对于空义有真领会的人,当然不会对空有所误解,更不会怀疑到成佛亦是空无所有,一无所知。但不善解空的人,或以为成佛亦是空无所知,那就未免过失太大!佛是一切智者,对宇宙人生、万有诸法,无不善巧通达,怎可说是空无所知?『为显示如来的知见圆明,超胜一切,所以约五眼一一的诘问须菩提,须菩提知道佛的智慧,究竟圆明,所以一一的答复说:有』。
本段经文科为知见圆明,因为如来圆具五眼,澈见三心,在心叫做知,在眼叫做见,所以称为知见圆明。于中先说能见五眼以明见净,次说所知诸心以明智净。眼以能见为义。由于见有种种差别,所以眼亦分为种种不同,而佛法通常所讲的是五眼。如是五眼,可从两方面说:一约五种人说有五种眼,即每一种人具有一种眼;二约一种人具有五种眼,即本经所说的如来有五眼。
一、五种人有五眼说:㈠、肉眼:即吾人血肉之躯所具的眼睛,是由清净四大极微所构成的。它的照见功能,是依肉体而有,所以名为肉眼。吾人肉眼所见有限,只能见到障内所有的色法,亦即通常说的『见表不见里,见粗不见细,见前不见后,见近不见远,见明不见暗』。所以所见有限,由于烦恼所障。㈡、天眼:即天人所有的眼睛,亦由清净四大极微所构成的。不过它的品质较人类所有的来得精微,因而能见人类肉眼所不能见的,亦即『见表亦见里,见粗亦见细,见前亦见后,见近亦见远,见明亦见暗』。如是天眼,有由业力得的,如欲界天眼,就是以福业得的;有由定力得的,如色无色界的天眼,就是以定力得的。不过定力得天眼,不一定要生天上,即在人间,假定得定,亦会有的。㈢、慧眼:这是声闻人所具有的。慧眼的最大功用,是能通达诸法无我空性,亦即是以智慧照见真空之理,所以名为慧眼。二乘圣贤所见,只有到此为止。但得慧眼的圣者,必然亦得天眼,而且所得天眼,胜过天人天眼,能见天眼所不能见。㈣、法眼:这是菩萨所具有的。菩萨所有的法眼,不但能通达诸法空性,并且还能从空出假,能见如幻缘起的无量法相,能通一切众生的因因果果,能适应各类不同的时机,以种种法门去化度众生,所以名为法眼。㈤、佛眼:这是唯佛与佛所具有的。以圆见空假不二的中道,为其最大的特色。上来所说五眼,前二是属色法,后三是属心法。论其功能的胜劣,傅大士有颂说:『天眼通非碍,肉眼碍非通,法眼唯观俗,慧眼直缘空,佛眼如千日,照异体还同』。是为五眼胜劣差别最好的说明。
二、佛一人有五眼说:㈠、佛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如来有」没有「肉眼」?须菩提回答说:「如是!世尊」!我认为「如来」是「有肉眼」的。佛之所以有肉眼,不特见凡人之所见,而且能见无数世界,不同凡夫的有所局限。㈡、佛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如来有」没有「天眼」?须菩提回答说:「如是!世尊」!我认为「如来」是「有天眼」的。佛所具有的天眼,胜过一般所有的天眼。如凡夫的天眼,只能见肉眼所不能见的,二乘的天眼,只能见一个三千大千世界,菩萨的天眼,虽胜过二乘,但望之于佛,还差得很远,因为佛的天眼,能见恒河沙数佛土的。㈢、佛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如来有」没有「慧眼」?须菩提回答说:「如是!世尊」!我认为「如来」是「有慧眼」的。佛能通达空无我性,这是谁也不会怀疑的,所以具有慧眼。如以一般分别来说:二乘所有的慧眼,只能照见我空,地上菩萨的慧眼,亦只能分证法空,而佛所有的慧眼,则能圆照三空,洞彻诸法实性,自非二乘菩萨慧眼所及。㈣、佛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如来有」没有「法眼」?须菩提回答说:「如是!世尊」。我认为「如来」是「有法眼」的。法眼,是了知俗谛门头万有诸法的。虽说菩萨亦具法眼,但因所知障未能断尽,所以地地之中,各有一定分限。可是佛的法眼,由于所知障尽,所以无法不知,无一众生不度。㈤、佛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如来有」没有「佛眼」?须菩提回答说:「如是!世尊」!我认为「如来」是「有佛眼」的。佛眼唯佛与佛所有,能见佛所见的不共境界,为菩萨以下所不具有的。而且如前所说的四眼,在佛的立场来讲,不过表其随感斯应,实际唯一佛眼而已。所以古德说:『前四在佛,总名佛眼』。犹如四河归海,失其本名,其道理是一样的。
印顺论师,对这又作这样的说明:『又,佛有肉眼、天眼,实非人天的眼根可比。后三者,又约自证说,无所见而无所不见,是慧眼;约化他说,即法眼;权实无碍为佛眼。如约三智说:一切智即慧眼;道种智即法眼;一切种智即佛眼』。佛陀在此说出五眼,是为开显佛见圆明,以示佛陀对于千差万别的微细事相,无不悉见。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恒河中所有沙,佛说是沙不?如是!世尊!如来说是沙。须菩提!于意云何?如一恒河中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恒河,是诸恒河所有沙数,佛世界如是,宁为多不?甚多!世尊!佛告须菩提: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上面已说能见五眼,现在再说所知诸心。佛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如恒河中所有」的「沙,佛说」不说它「是沙」?须菩提回答说:「如是!世尊」!据我所知,「如来」会「说」它「是沙」的。因为一般凡夫说它是沙,佛在世间不与世间诤,当然亦会说它是沙。所不同者,凡夫只知是沙,但不知一河之沙究有多少,而佛能知恒河沙的一粒一粒之数。
佛再进一步的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如一恒河中所有」的「沙」,每一粒沙等于一条恒河,「有如是沙等」这么多的「恒河」,像这么多恒河中所有的沙数,当然是多得不可计算。「是诸恒河所有沙数」,一粒沙一个佛世界,「佛世界如是」就像那么多的恒河沙数一样,是不是很多?所以说「宁为多不」?须菩提依于事实回答说:「甚多!世尊」!因恒河沙其细如面,一恒河沙已经多得不可胜计,若以恒河沙数这么多的恒河,再计如是恒河所有沙,其数当更不是我人所能想像得出。而佛世界犹如无数恒河所有之沙一样,则其数之多,不言可知,所以须菩提答以甚多。
有依报的世界,必有正报的众生,因而「佛」复「告须菩提」说:在这么多「尔所」的「国土中」(国土,就是世界),亦即在无量无边恒河沙数的世界中,每一世界有若干众生,每一众生有若干心性,如是「所有众生若干种心」,不论是高级的,不论是低级的,以「如来」的智慧去观察,无不「悉知」悉见。
可是问题就在这里:世界是这样的无量无边,众生是这样的无央无数,心念是这样的不可数量,而且不说无量世界的无数众生,单是一个众生的心念,刹那刹那的生灭不住,已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佛「何以故」有此慧力而能悉知?因为「如来」所「说」的「诸心」,即是缘起无自性的非心,假名为心而无实体可得的。所以说:「皆为非心,是名为心」。印顺论师说:『无自性的众生心,于平等空中无二无别;佛能究竟彻证缘起的无性心,所以「以无所得,得无所碍」,无所见而无所不见,刹那刹那,无不徧知』。
「所以者何」?是问缘起假名之心为什么说它非心?当知一切众生起心动念,要不外于在三世中:不是过去,就是现在,不是现在,就是未来,于三世中求心,如能发现得到,当然不可说为非心;若于三世之中,求心了不可得,当然即可说为非心。佛叫声「须菩提」说:现在且来推求,心到底在那里?如说心在过去,过去已经过去,过去即已灭无,那里还有心可得?所以说:「过去心不可得」。若说心在现在,现在念念不住,刹那就成过去,那里有实心可得?所以说:「现在心不可得」。倘说心在未来,未来还没有来,没有来即没有,那有未来心可得?所以说:「未来心不可得」。所谓不可得,表示迁移流动不息奔放的一念心,当下就是空,根本无有实体可得的。《未曾有经》说:『即于一切法中求心不可得,何以故?心之自性,即诸法性,诸法性空,即真实性』。古德亦有这样的说:『三际求心心不有,心不有故妄元无,妄心无处即菩提,生死涅槃本平等』。诸法毕竟空中,生死涅槃还有什么差别?
印顺论师在《金刚经讲记》中说:『于三世中求心自性不可得,惟是如幻的假名,所以说诸心非心。也就因此,佛能圆见一切而无碍。世人有种种的妄执:有以为我们的心,前一念不是后一念,后一念不是前一念,前心后心各有实体,相续而不一,这名为三世实有论,即落于常见;有主张现在实有而过去未来非有的,如推究起来,也不免落于断见;有以为我们的心是常恒不灭的,我们认识的有变异的,那不是真心,不过是心的假相,这又与外道的常我论一致。佛说:这种人最愚痴!念念不住,息息流变的心,还取相妄执为常!心,不很容易明白,惟有通达三世心的极无自性,才识缘起心的不断不常,不一不异,不来不去,不有不无。从前,德山经不起老婆子一问——三心不可得,上座点的那个心?就不知所措,转入禅宗。这可见毕竟空而无常无我的幻心,是怎样的甚深了!这唯有如来才能究竟无碍的明见他』。这末说来,我们众生太可怜了,连自己的一念心都不认识!古德说:『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如何认识心?唯有通达它的极无自性!
辛二 福德众多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有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缘,得福多不?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缘,得福甚多。须菩提!若福德有实,如来不说得福德多,以福德无故,如来说得福德多。
知见圆明,是明佛陀的智慧圆满;福德众多,是明佛陀的福德圆满。唯有福慧圆满,方得称为佛陀。佛称两足尊,亦即由此而得名的。
佛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若」果「有」这么一个「人」,将充「满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以」之「用」于「布施」众生,「是人以是」布施「因缘」,所得的福德多不多?所以说「得福多不」?须菩提回答说:「如是!世尊」!以我的了解,「此人以是」布施「因缘」,所「得福」德「甚」为众「多」。须菩提所以这样回答,因他深知此人是以不可得心而行施的,虽行布施不住于相,所以所得福德众多。如前伏心菩提文中说:『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今说『得福甚多』,甚多就是不可思量的意思。
佛陀顺著这个答复,再叫一声「须菩提」说:「若」果布施所得的「福德」,是「有实」在自性的,则大千七宝的布施,亦不过是大千七宝的福德而已,我「如来」决「不」会「说」他「得福德多,以福德无」有实在自性「故」。称法界而为量,与般若智相应,不住著而行施,「如来」这才「说」他「得福德多」。本此可知:通达福德无实自性,不是没有福德,而是福德更多。如果以为福德实有,为求福德而行布施,势必住著于相。住相行于布施,虽不可说没有福德,毕竟是三界内俗福,纵然上生到有顶天,结果仍然是属苦因,不能成为佛果的福德。
辛三 身相具足
须菩提!于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何以故?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可以具足诸相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何以故?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
此文所说的身相具足,有以为是应身的,有以为是报身的,有以为是法身的,有著种种说法的不同,印顺论师本龙树论的二身说,认为这是指的法身,既不是应身,又不是报身。可是问题来了,就是如来法身,究竟是有相的?抑或是无相的?这在佛教的学者间,有的说有相,有的说无相,向来有著很大的诤论。殊不知这诤论,根本不必要的,问题就看我们站在几身说的立场立论。如说佛陀只有法身和化身的二身,则法身就是有相的;如说佛陀具有法报化的三身,则法身同样可说有相;如说佛陀具有四身,而将法身视为平等空性,那就可说法身无相。主张法身有相的,不特色身是无边际的,音声亦是徧满十方的。这一思想,不特见于初期大乘,即在小乘大众部中,亦有这样的说法。『但此法身是无为所显的,相即无相,不可思议』。如果明白这点,则此所说是法身,就毫无疑问。
佛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佛」可不「可以具足色身见」?换句话说:在具足色身中,能不能见到佛?具足,是圆满的意思。色身的具足,就是色身的圆满。常人总以为在具足色身中可以见到佛,但须菩提回答却是这样:「不也,世尊」!以我所知,「如来」是「不应以具足色身见」的。「何以故」?因为「如来」所「说」的「具足色身」,是无为所显的,是缘起假名而毕竟无自性的,当下「即非具足色身」,虽非具足色身,但不妨假名施设,所以又说:「是名具足色身」。如以为清净法身是可见的,那就大错特错!
佛复问「须菩提」说:「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如来」可不「可以具足诸相见」?通常说佛具有三十二相,是指化身佛上某一部分特征。『至于法身,有说具足八万四千相,或说无量相好。但有论师说:三十二相为诸相的根本,八万四千以及无量相好,即不离此根本相而深妙究竟』。具足诸相,就是圆满诸相。反过来说:诸相具足,就是诸相圆满。须菩提回答说:「不也,世尊」!以我所知,「如来」是「不应以具足诸相见」的。「何以故」?因为「如来」所「说」的「诸相具足」,亦是无为所显,是缘起假名而毕竟无自性的,当下「即非」诸相「具足」,虽非诸相具足,但不妨假名施设,所以又说:「是名诸相具足」。如以为法身诸相,是有真实自体的,那同样是错误的!
辛四 法音徧满
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此文所说的法音徧满,是显法身的说法。『有人偏据本文,以为法身不说法,这是误解的。法身是知见圆明,福德庄严,身相具足,那为什么不法音徧满呢』?不过如上所说身相而非身相,当知此中亦是说法即非说法,如以为如来真的有所说法,那就又不知佛说法的真义了!
为此,佛提醒「须菩提」说:「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换作白话讲:就是你千万不要以为如来会作这样想:我当为诸众生说种种法,因为佛是不会如此的。所以说:「莫作是念」!但是莫作是念,是诫须菩提勿起如来念我当说法之念,与上勿谓如来作是念的念,是有所不同的。前者是就佛不作是念说,后者是就当机莫作是念说,二者不可混同!
「何以故」?是问为什么不可作是念。佛解答说:「若」果有「人言如来有所说法」,这不但不是赞叹佛,而且简直是谤佛,所以说:「即为谤佛」,根本「不能」了「解我所说」的原「故」。要知诸法空寂性中,既没有念,亦没有我,是以凡作念我要怎样怎样,就是我执未空,妄念未除。普通凡夫固可说是这样的,若说最高如来亦是这样,那就将佛与凡夫等量齐观,不是谤佛是什么?法身是无念而念,无说而说的,如以为像凡夫那样的有能说所说,自然是大错特错!
佛复叫声「须菩提」道:所谓「说法者」,严格说来,是「无法可说」的。因为法本空寂,离诸言说相的,不可以言宣的。虽说无法可说,但亦不妨随俗假说,令众生从言说中体达无法可说,「是名说法」。若硬说如来有所说法,那就是谤佛执法,根本不解如来所说之义。若能知得佛所说法,法本无法,那就可知一切法无不是这样的,法法皆是有名无实,法法当下就是空寂。
辛五 信众殊胜
尔时、慧命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于未来世闻说是法,生信心不?佛言:须菩提!彼非众生,非不众生。何以故?须菩提!众生众生者,如来说非众生,是名众生。
说法的法身,既法音徧满,当有闻法的信众,随时随刻的闻法,且这闻法的信众,不是普通的众生,而是大道心众生,所以科为信众殊胜。
「尔时」,即前科刚刚说尽之时。「慧命须菩提白佛言」:须菩提上面加慧命两字,是年高德劭的尊称。即凡年龄高的,道德重的,智慧深的,戒行净的,以慧为命,名为慧命。须菩提听了身相即非身相,说法即非说法,是则如来出现世间,慈悲平等的普为众生说法,其有听佛说法的众生,听了以后去如理思惟,切切实实的照著去行,将来成佛当没有问题。可是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所谓末法时代的众生,闻说法身所有知见、福德、身相、说法圆满的妙法,是不是亦有能够生起信心者?所以经说「颇有众生于未来世闻说是法,生信心不」?关于这个问题,在前明心菩提文中,亦曾提出来问过:『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佛陀答以『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不过,前者是就甚深般若法门请问,此则是就佛果究竟深法请问,是为二者的差别,但这都要清净信心,没有清净信心,是不会接受的。由于法身说法,无说而说的深妙真义,不是须菩提的智慧所能体会得到的,所以特别提出来问佛,请佛开示!
「佛」告须菩提「言:须菩提!彼非众生,非不众生」。这话怎讲?意思是说:那末世众生,听了如此说法,而能生起信心的,不能说没有,但这不是一般所说的凡夫众生,所以说彼非众生。虽则不是凡夫众生,但他亦还没有成佛,不能说他不是众生,所以说非不众生。在此首要知道:有化身佛与法身佛说法的差别。法身佛说法所教化的对象,是此土、他土的地上大菩萨,由于法身无时无处不在流露法音,因而地上菩萨也就随时随处见佛闻法。如是见佛闻法而生清净信心的,自非尚未出离生死的众生。化身佛说法所教化的对象,是初发心的菩萨,厌世间的二乘,求人天的凡夫,都还是生死流转中的众生,根本不可能听到法身说法的,当亦无所谓生不生起净信。
「何以故」?是问为什么说彼非众生非不众生。佛告「须菩提」说:所谓「众生众生者」,你不要以为有个实有众生,众生不过是五众和合,求其自我不可得,当下是毕竟空的。所以「如来说非众生」。实有众生的自体虽不可得,但由惑业相续的随作随受,缘起如幻的众生不无,所以如来说:「是名众生」。
在此或有生起这样的疑问:长老须菩提明明是问有没有众生对法身说法的深义生起净信,而佛解答问题时,专就众生一方面立论,至于生信这一方面,根本提都不提,岂不有答非所问之嫌?不然!要知须菩提所以恐怕众生于是道理不能生信,就因认众生为众生的原故,假定了解众生是因缘会合,非生幻生,无实身体,不再妄执众生为我,自然就对法身说法生起净信了。所以表面看来,似乎没有答复是否生信,实际已经圆满的解答了这个问题。
辛六 正觉圆成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无所得耶?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复次,须菩提!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所言善法者,如来说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于前举如来为证文中,曾说『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及后于分证菩提果文中,亦说『佛于然灯佛所,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则空生对于佛得菩提的得无所得,早已有了认识,所以现在「须菩提」仰承佛意而「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无所得耶」?从表面看,这是问佛,但实际上,自陈初悟,所以用一耶字,故作疑问之辞,乃是告诉吾人,虽有如是体悟,但当请求佛陀,为作证明。
所谓佛得菩提,亦复得无所得,是明诸法性空,一空到底的毕体呈露。盖于开显法身功德中:初约福德言其无实,以明缘起性空;次约身相即非身相,以明缘起性空;再约说法无法可说,以明缘起性空;末约众生即非众生,以明缘起性空;一层深一层的,说明空的深义;最后说到佛果菩提,得无所得,则空寂之性,就究竟开显。
「佛」陀认为须菩提所陈初悟不错,于是赞许彼「言:如是(是的)!如是(是的)!须菩提」!你说得一点不错,「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说没有多法可得,「乃至无有少法可得」,唯其无有少法可得,「是名」真能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然所以都无所得,这因为无上徧正觉,即一切法如实相的圆满现觉,无所得的妙智,契会无所得的如如,这岂有毫厘许可得的』!所以真正说来,无得之得,得而无得,方是真得。如果自觉有毫厘许可得,那就一切不得了!
「复次」,佛对「须菩提」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高指最高的佛果说,下指愚下的凡夫说。从事相方面看,佛是至高无上的,生是低微卑下的,两者有著天壤之别;但从空性去看,一切是平等的,在圣既没有增加一丝一毫,在凡亦没有减损一丝一毫,问题只在悟证空性与否。究竟悟证空性的是佛陀,尚未悟证空性的是凡夫。所以诸法空性,确是平等平等,那有高下之分?既然没有高下,那有无上菩提?经中将此平等空性,说为「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因为无以名之,方便假立此名。所以菩提无有少法可得,若无上菩提是有少法的话,那就高下之相俨然,不得说为是法平等了。
如是在圣不增、在凡不减的平等空性,『在因中,或称之为众生界、众生藏、如来藏;在果位,或称之为法身、涅槃、无上徧正觉。约境名真如、实相等;约行名般若等;约果名一切种智等:无不是依此平等如虚空的空性而约义施设。有些人,因此执众生中有真我如来藏,或者指超越能所的灵知,或者指智慧德相——三十二相等的具体而微;以为我们本来是佛,悟得转得,即是圆满菩提。这是变相的神我论,与外道心心相印,一鼻孔出气』!
佛接著对须菩提说:『无上徧正觉,虽同于一切法,本性空寂,平等平等,但依即空的缘起,因果宛然』。所以要想证得无上徧正觉,还得从事修习一切善法,未有不修善法而得成正觉的。首「以」般若空慧,通达「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不取著于我等四相;进而本此般若空慧,「修」习「一切善法」,如施、戒、忍等的六度万行。前者是修甚深般若智慧,后者是集广大无边福德,如是福慧双修,到达圆满时候,「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性如空,一切众生有成佛的可能,成佛也如幻如化,都无所得。然而,不加功用,不广集资粮,不发菩提心,不修利他行,还是不会成佛的』!是以如何广修自利利他的一切善法,为证无上徧正觉的必要条件!
在平等空寂性中,所证的无上菩提,尚且不可执为实有,所修的一切善法,岂可妄想执为实有?所以佛对「须菩提」说:上来「所言」修一切「善法者」,你不要以为有个实有善法可修,因为一切善法都是空无自性的,是以「如来说即非善法」。虽一切善法空无自性,但毕竟空中不碍一切,缘起的一切善法不是没有,所以如来又说:「是名善法」。
庚二 校德
须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诸须弥山王,如是等七宝聚,有人持用布施。若人以此般若波罗密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他人说,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在全经来说,这是第六次校德;在方便道说,这是第一次校德。前五次的校德,同在般若道中,所以一次比一次的殊胜;这一次的校德,因在方便道中,所以仍以宝施相互校量。佛告「须菩提」说:「若三千大千世界中」堆积「所有」如「诸须弥山王」那么高的七宝,「如是等七宝聚,有人持用布施」,不用说,这功德是很大的。但以这么多的七宝布施所得功德,来与受持、读诵,为他人说所得功德相比,似还差得很远。所以经中接著说:「若人以此般若波罗密经」,不说全部,「乃至四句偈等」,或「受持、读诵」以自利,或「为他人说」以利他,所得功德,「于前」以那么多的七宝布施所得「福德」比较:七宝布施的功德「百分,不及」持经者的功德「一」分。不独如此,纵使布施「百千万亿分」所得的功德,亦不及持经者的一分功德;且置百千万亿分不谈,究极来说,「乃至算数」都穷,「譬喻」亦绝,「所不能及」之分,亦不及持经者的一分功德之多。两者功德这样的悬殊,理由如第五次校德中说。
己二 示现化身事业
庚一 化凡夫众
须菩提!于意云何?汝等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度众生。须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即有我、人、众生、寿者。须菩提!如来说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须菩提!凡夫者,如来说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究竟菩提,分为两大段落:前面已讲圆证法身功德,现在来讲示现化身事业。化身佛,有随类示现的,有示生人间的。这儿说的化身佛,是指人间八相成道的佛,『如释迦人间成佛,即有化众、化主、化处、化法四事,下文次第论说』。现先说化凡夫众。
佛对「须菩提」说:「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你会不会想到,佛要起心动念,度化一切众生?那我现在老实告诉你:「汝等」切「勿谓如来」会「作是念」——这样想:「我当」现生这人间,「度」脱苦恼的「众生。须菩提」!这个念头,你想都不要想,所以说:「莫作是念!何以故」?为什么不可作是念?因「实无有众生」为「如来」之所「度者」。『如来现觉诸法性空,那里会见有实在的众生,可以为如来所度』?平等空寂性中,本无生佛之别,无我亦无众生,还有什么我当度生之念?〈发菩提心文〉中,说『实无众生得灭度者』,是约不见所度的众生讲,此处说『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是约不见能度的如来讲,是为二者的差别。
「若」说「有众生」可度,「如来」能「度」众生「者」,则「如来即」是执「有我、人、众生、寿者」的四相,四相不空的人,怎可称为如来?如来之所以名为如来,即是通达如实空性而来,那里还会执有我等四相?正因如来不会执有我等四相,所以佛不作度生之念。如有以为如来会作是念,我当度众生,那是绝对不合理的。
佛再叫声「须菩提」道:「如来」有时亦「说有我」的,如说我昔曾为歌利王,或说我在过去曾为鹿王,或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或说我行菩萨道时如何。但是你要知道,如来有时说我,只是随顺世间假施设的,在我的内心中,从来没有觉得有个我的实在自性,所以所说假我,当下「即非有我」。然「而」那些愚痴无智的「凡夫之人」,不能了解我的随俗假说的意趣,妄想执著「以为有」个真实自「我」可得,这不是颠倒妄见是什么?
此中说有我的『我』,如上作我人之我讲,固然是不错的,但承上文我当之我对照来看,亦可指佛而言,所以我即非我,亦即佛即非佛,正明无圣之意,一切都是空寂的。『所谓有佛有圣者,便非有佛有圣,但凡夫之人,只知取相,不达一真法界,以为有佛有圣耳。平等法界,佛尚无存,岂有能度可说乎』?
佛复叫「须菩提」说:不特说我非我,就是有时说「凡夫者」,亦是实非凡夫的假说,不能看作真实凡夫的,所以「如来说即非凡夫」。『凡夫,是不见实相的异生,烦恼未断,生死未得解脱,依此而施设的假名。如能解脱即成圣者,可见并无凡夫的实性可得』。假定凡夫是有实体性的,那就应该永为凡夫,永远不得成圣。如以圣凡来说,平等空寂性中,不但无圣,亦复无凡。无圣,没有能度;无凡,岂有所度?所以说:「是名凡夫」。
庚二 现化身相
辛一 相好
壬一 正说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须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佛言:须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即是如来。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尔时、世尊而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诸法断灭。莫作是念!何以故?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
可不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这在前面曾经多次说到,而且须菩提亦深了知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现在佛又提出来问,照理须菩提答得不错才对,然而不然,反说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这是什么道理?令人难以理解!原来前所说的是法身,法身离相而见,空生深知其理,所以说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现在说的是化身,一般说的三十二相,都是约化身说,所以须菩提也就说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现据经文,将佛与须菩提的问答简说如下:
佛问「须菩提」道:「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可不「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这问题,在般若道中曾数度探验过须菩提,但那是就法身问的,法身无相,须菩提很能体认,自能答得如佛心意。现在所以再度探验空生了解程度者,是就化身问的,看看空生对这观点如何,是不是亦能体悟离相而观?
「须菩提」回答佛「言:如是(是的)!如是(是的)」。是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的。须菩提的这一回答,是站在一般所知的立场立论。因为化身如来,出现在这世间,确是有三十二相的。不说佛成佛后,具有三十二相,就是佛诞生时,相师已说具三十二相。现在空生本于一般观点,说如来以三十二相观,想来是不会错的。那知又是不契佛意,所以:
「佛」陀立刻加以斥责「言:须菩提」!你又怎么糊涂起来?佛身怎可以三十二相观?「若」果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世间转轮圣王亦是具有三十二相的,是则「转轮圣王」岂不「即是如来」?轮王之所以为轮王不得称为如来者,可见如来之所以为如来不是由三十二相观见所得,你为什么说以三十二相观如来?
印度说的转轮圣王,是最英明最仁慈最爱和平的,为一般人民之所仰望。所以轮王出世,以十善化世间,虽不动用干戈,而自威伏四方。由于他是世间第一大福德人,所以自然有七宝出现而随意自在。于七宝中,最主要的是轮宝,王乘此宝,巡行四方,因称转轮圣王。轮有金银铜铁的四种:得金轮的名金轮王,王四大洲;得银轮的名银轮王,王东西南三洲;得铜轮的名铜轮王,王东南二洲;得铁轮的名铁轮王,王南阎浮提一洲。轮王以其福德业力,具有三十二相,但因是由有漏福业所成,所以相欠清净分明,而佛应身所具的三十二相,是由无漏清净业所感,相相清净分明,二者岂可同日而语?
「须菩提」毕竟是位解空第一的圣者,听了佛的反诘,立刻领会而「白佛言:世尊!如我」现在理「解佛所说」的意「义」,的确是「不应」该「以三十二相」来「观如来」的。『因为,法身是缘起无性的。法身所有的相好,也是无性缘起的。从法身现起的化身,有三十二相,也还是缘起无性的。由通达性空,以大悲愿力示现的身相,如镜中像,如水中月,所以也不可取著为有得的。如取相执实,专在形式上见佛,那与轮王有什么差别』?可见以三十二相见佛,是不能真正见到佛的。
「尔时」,即须菩提领悟呈白以后之时。「世尊而」引过去曾为声闻行者所「说」过的「偈言:若以」一切「色」相及三十二相「见我」如来,或者「以」各种「音声」及说法音声「求我」如来,那我老实的告诉你:「是人」所「行」的是不正的「邪道」,绝对「不能见」到「如来」的。因为色见声求,都是向外驰求,怎能见到如来之所以为如来的真正精神所在!《华严经》中亦有一偈与本经所说的此偈意义相同,现在不妨引录于此:『色身非是佛,音声亦复然,不了彼真性,是人不见佛』。盖法性空寂,不但无声无色,亦且离知绝见,假定说是执相以求:即色声而求堕于有执,离色声而求堕于空执,但堕二边即属邪道,怎能真正见到如来?上说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如以色见声求,是即行于邪道,能够领会的,当然是好的,不能领会的,或执著空见,堕于断灭,成损减过,是最要不得的,所以现在进一步的应知:『不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这决不是如来没有圆满的身相;依法身等流所起的化身,虽不可以相取而相好宛然』。为此,如来紧接著对「须菩提」说:「汝若作是念」——假定你是这样想:「如来」是「不以具足」诸「相故」而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那你就大错特错!佛再郑重的告诫「须菩提」道:「莫作是念」——切不可作这样的倒想,说「如来不以具足」诸「相故」而能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佛为什么要这样的一再郑重教诫?当知佛说无相,只是教人离相,不是教人灭相。如果不了解此,而起断灭相见,那是很危险的。古德说:『宁起有见如须弥山,莫起无见如芥子许』。佛恐当机又著断空,所以再叫声「须菩提」说:发无上菩提心,修一切善法,证得无上菩提,从法身起化身,是有殊胜相好的。假定你听了上面诸相非相,一切皆空之说,就作这样想——「汝若作是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虽然广修六度万行,证得最高无上菩提,但亦离却一切相好,不可以诸相见如来的。假定这样想的话:在因,是拨无发菩提心,拨无一切善法;在果,是拨无三十二相,拨无具足诸相,那就无异乎「说诸法断灭」,成为断灭见者。佛就怕人落于断灭,所以特再告诫须菩提道:「莫作是念」!即绝对不可这样想。「何以」原「故」不可这样想?当知「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
印顺论师说:『断灭,就是破坏世出世间因果。证无上徧正觉是果,发菩提心而广大修行是因,因果是必然是相称的。如成佛而没有功德的庄严身相,那必是发心不正,恶取偏空,破坏世谛因果而落于断灭见了。要知道真正发大菩提心的菩萨,是决不会破坏因果的,不会偏取空相而不修布施、持戒等善法的。反之,菩萨因为深见缘起因果,这才发大菩提心,修行而求成佛,所以,不应该说如来不具足相而成佛』。
至于前说『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并不是说诸法断灭,而是令其不要存有这是无上菩提的妄念,以除其取著法相的妄执,至于前说『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无有少法可得』,亦不是说诸法断灭,而是令其了知虽得而不存有所得的妄念,以除一般人的实有所得的妄执。发菩提心求证菩提的行者,必然悲智双运,福慧俱圆,怎么可以说诸法断灭?佛陀大慈,恐人误会,所以再三恳切告诫!
壬二 校德
须菩提!若菩萨以满恒河沙等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此菩萨胜前菩萨所得功德。何以故?须菩提!以诸菩萨不受福德故。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不受福德?须菩提!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著,是故说不受福德。
在全经中,这是第七次校德,在方便道,这是第二次校德。此中是以菩萨的布施及菩萨的智慧相互校量以显胜于上文的校德。
佛对「须菩提」说:「若」有这么一个发大心的「菩萨,以」充「满恒河沙等世界」这么多的「七宝,持用布施」各类所需要的众生,那他所得的功德,当然是很大的,而且大得不是我人所能测度得到的。但「若复有」一个行菩萨道的「人」,能「知一切法无我」无我所,「得成」无我之「忍」,则「此菩萨」所得的功德,「胜前」以七宝布施的「菩萨所得功德」。『忍,即智慧的认透确定,即智慧的别名。依经论说:发心信解名信忍;随顺法空性而修行,名(柔)顺忍;通达诸法无生灭性,名无生忍。此处没有说明什么忍,依文义看来,似可通于诸忍的』。如是以智了知一切法无我无我所者,即前所说:『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是得般若智的真正菩萨,当然胜过以宝布施的初发心菩萨。
「何以故」下,说明此菩萨福胜于前的所以。佛对「须菩提」说:我上面所以说得忍菩萨的殊胜,「以诸」得忍的「菩萨」,于其所作福德及智慧,能知道是无性的缘起,「不」会执「受福德」为实有的原「故」。受在这儿,当著执取的意思讲。不论修什么福德,如果心有所住著,那就必将成为有限有量的有漏福德,充其量只能感得人天的果报,到了福尽报穷的时候,仍然会要堕落下来。若能于诸福德不取贪著,那他所作的一切福德,自然就成无限无量的无漏福德,而成佛果的福慧庄严。
空生听了佛说不受福德的这话,当然深切了解其中的意趣,但为使诸大众及末世众生,皆能澈底明了,达于不受之地,所以「须菩提」又禀「白佛」而代问「言:世尊!云何菩萨不受福德」?此中问意:得成于忍,由于不受。然而怎样始能做到不受,这当然是值得提出一问的问题。
佛告诉「须菩提」说:我上面说不受福德,不是拒而不纳,亦不是没有福德,是说得成于忍的「菩萨」,对自己「所作」的「福德」,深知其福德无性,「不应」该有所「贪著」的,「是故」我「说不受福德」。但这决不是说没有福德,是说要修福德者,不要将福德执为实有,不要以为这是属于我的,唯有如此,其福德才是殊胜。是故此中所说所作福德不应贪著,与前所说应无所住行于布施,其精神是一贯的。因此,真正得成于忍的菩萨,虽广修一切善法而行无所事,一心清净犹若虚空,不受纤尘之所染污。
辛二 威仪
须菩提!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化身如来,不仅有缘起无性的相好,亦复有性空如幻的威仪,所以现在特对这点再加说明。
如来是中国话,印度叫做多陀阿伽陀,不唯可以译为如来,亦可译为如去。来去是世俗动静的有为相,如从星洲般若讲堂来,回到台湾玄奘塔寺去,是即来去相。既然有来去,就又联想到坐卧,而且认为来去坐卧都是实实在在的。于是世人就在这上面执著,不特以为一般人如此,就是佛陀亦如此,殊不知以此来看如来,根本是错误的!
因而,佛对「须菩提」说:「若有人言:如来」现身人间,一样的来去出入,一样的行住坐卧,所谓「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想在来去坐卧的四威仪中,去见能来能去能坐能卧的如来,那我老实告诉你,「是人」根本「不解我所说」的「义」理。「何以」原「故」不解如来所说?前曾说过:『如来者,即诸法如义』的正觉。既是诸法如义,那有去来之相?那有坐卧之相?所以去来坐卧,都是随顺世间,示同人法而已,实际皆是性空如幻,那里有实在的来者、去者,坐者、卧者可得!正因法法性空如幻,所以名为「如来」或如去「者」,来「无所从来」,去「亦无所去」;不来相而来,来即非来,无去相而去,去即非去;彻见诸法如义,了达无来无去,是「故名」为「如来」。
如来,不是佛陀专有的名号,在印度固有的宗教中,老早就有这个名词,而且将此如来视为流转还灭的主体,说:来入三界而流转不息的是它,去到涅槃而还灭寂灭的亦是它。这在纯正的佛法中,当然是不承认的。但在佛法的不断流行中,『也有误会而寻求来去出入的是谁,而以此为人人本来天真佛……如来明见末法众生的佛魔同化,所以特预记而呵斥说:这些人是不解佛法而非佛法的』。无可否认,今日说相似佛法的,到处皆是,不说深奥的义理,会作有违正法的别解,就是如来的德号,亦作与魔同科的叙说,怎不令人兴正法云亡之叹!
庚三 处大千界
辛一 微尘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于意云何?是微尘众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尘众实有者,佛即不说是微尘众。所以者何?佛说微尘众,即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
化身如来出现到这世间,既以度化众生为主,当然不唯有其相好及威仪,必然还有他的化处。化处,即是化区,亦即教化道场。普通一般说法者的化区,其范围是很小的,或以一国为化区,或以一省为化区,或以一县为化区,或以一镇为化区,但是佛的化处,是以大千世界为范围的,如释迦牟尼的到这世间来,就是以娑婆世界为化处的。因此,现在来谈谈佛的化处怎样。于前般若道劝发奉持文中,亦曾说到佛的化处,而且说到化处非实,从世界与微尘两方面显示其性空。当知现在亦然。
所以,佛对「须菩提」说:「若」有这么一个「善男子」或「善女人」,将「三千大千世界」,一分一分的击「碎」成一粒一粒的「微尘,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是微尘众宁为多不」?用白话说:即这样大的一个世界,被人击碎成极细的微尘,若以数量来计算它,如是极细的微尘众,是不是很多的?「须菩提」曾依佛所开示的『散空』法门修行,知道微尘众是很多的,所以答复说:「甚多,世尊」!空生的这一答复,是就事论事说的。因为事实上,一个世界的微尘,确是很多的。不过在须菩提的观点,虽觉得是很多的,但能了解它的缘起无性,绝对不会执著它有实自体的。「何以」原「故」是如此的?须菩提进一步说:「若」果「是」诸「微尘众」是「实有」其体「者」,那你「佛」陀「即不」会「说」它「是微尘众」了。「所以者何」?因「佛」所「说」的「微尘众」,是属相依相缘的缘起法,当体即空而无实自性的,所以「即非微尘众」。虽说即空而无实自性的,但在相依相缘的存在中,有幻现的一粒一粒的微尘,所以又不妨说「是名微尘众」。印顺论师说:『在缘起色中,有幻现似异的差别相、分离相,所以不妨以散空法门而分分的分析他。科学者的物理分析,所以也有可能。然如以为分析色法到究竟,即为不可再分析的实体,那即成为其小无内的自性,即为纯粹妄想的产物,成为非缘起的邪见。这种实有性的微尘,佛法中多有破斥。但或者,以为有微尘即应该自相有的;观察到自相有的微尘不成立,即以为没有微尘,以为物质世界仅是自心的产物,这与佛陀的缘起观,还隔著一节呢!佛说微尘,不如凡夫所想像的不可分割的色自性;但缘起如幻,相依相缘的极微众,世俗谛中是有的,是可以说的』。这一说明,无异是对建立实有自性极微者的一个当头棒喝,使他们醒醒脑筋,不再执极微的实有!
辛二 世界
世尊!如来所说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实有者,即是一合相,如来说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须菩提!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著其事。
印顺论师说:『一佛所化的区域,是一大千世界。世界与微尘,是不一不异的。缘起为一的世界,能分分的分析为微尘;而缘起别异的微尘,能相互和集为一世界。能成的极微——分,是无性缘起的;所成的世界——有分,即全部,也是无自性的』。解空第一的须菩提,深深的明白这点,所以接著对佛说:「世尊」!依我的悟解,不但被分析出来的微尘,是缘起无自性的,就是碎为微尘的那个大千世界,也是没有自性可得的,所以说:「如来所说」的「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因它不过是微尘聚合而成的,那里会有它的实在自体?通常所以把它说为世界,不过「是」假「名世界」而已。如以为有个实有世界,那你根本就没有认识世界。请再细想一下:能聚合世界的微尘,尚且没有它的自性,所聚合的大千世界,又怎么会有其自性?须菩提因悟微尘的自性本空,所以亦达世界的本性空寂。
「何以」原「故」不可说世界实有?当知「若世界」是「实有者」,那「即是」浑然一体而不可分析的「一合相」了!所谓一合相,就是合而为一的意思,亦即现在所说『整个』的意思。『依佛法说:凡是依他而有,因缘合散的,即不是实有,是假有的,是无常、无我、性空与非有的』。世界既可碎为微尘,微尘可以合为世界,是即证明世界属于因缘合散的,不能说它实有。假定认为实有,那就不应有合散的现象。
虽则「如来」有时亦「说」世界的「一合相」,但在佛陀的心念中,并不认为有个一合相的实体,而是当下即无自性空的,所以说:「即非一合相」。为了对众生说明一合相的世界,又不得不约缘起假名的和合似一,称为一合相,所以说:「是名一合相」。可见真正的一合相,一定是要实有的。现在所说的一合相,是约世界的名相以观的,根本没有它的一定性,证知它并不是实有。而且这个无自性空当下即是,并不要等待世界碎为微尘,微尘碎之为空,才能了解其空。
佛陀听了须菩提的这样解说,认为须菩提的这个解说很对,所以特又叫声「须菩提」说:所谓「一合相者」,本是缘起空,不可说有自性的,所以说:「即是不可说。但」世间的「凡夫之人」,一向向外驰求,为自性见所蔽,迷于诸法事相,妄想「贪著其事」,以为有一合相的实体。正因凡夫贪著其事,所以如来运用种种方便,横说竖说,尘说刹说,开显诸法性空,以除众生贪著!如无众生妄想贪著,何用如来种种说法?是以佛陀出现世间,对于我们人类众生,确是有很大利益的!
庚四 说无我教
须菩提!若人言佛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须菩提!于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说义不?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来所说义。何以故?世尊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非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是名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
如来在其化区中为众说法,所说化法当然是很多的,但最主要的是说无我教,这可说是佛教的特色。我们常说:佛教与一般宗教的不同,其关键就在无我。诸凡所说与无我相应的,就是佛教。不契合无我意义的,即非佛教。且佛所说的无我教,贯彻如来的一代时教,因而判别是佛法与非佛法,亦以无我为衡量的尺度。
因此,现在佛问「须菩提」说:「若」有「人言:佛」陀为了使令众生远离我见乃至寿者见以趣向解脱,乃为众生宣「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的四见,「须菩提!于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样?「是人」能不能理「解我所说」的化法真「义」?此中所说的四见,就是内心的取著,即著我人等的四相。但本经在在开显四相不可得,如有执著四相者,就失去菩萨资格。且说: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功德殊胜不可思议,果能了解无有四相,就可得到无量功德。总之,本经始终一贯,扫除四相妄执,佛那里会说我见等以令众生解脱?如佛为众生说我见等,不特不是令众生解脱,而是令众生系缚在生死中!以度生为本怀的大慈佛陀,怎会忍心如此?
须菩提深知佛陀已到达我见永不起的地位,决不会为众生这样说法的,所以肯定的回答佛说:「不也,世尊!是人」是「不」够理「解如来所说义」的。「何以」原「故」说他不够理解佛所说义?因为「世尊」所「说」的「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当下「即非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不过随众生的倒想而假说,「是名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
首要知道:吾人现实生命体,『是由过去的业因而和合现起的幻相,本没有实性真我;而众生妄执,于无我中执著有我,所以佛说众生有我见等为生死根本。然而,什么是我?众生不知一切法并不如此实性而有,以为如此而有的,不见法空性,所以名为无明。由于无明而起萨迦耶见,执我执我所。但彻底研求起来,我等自性是本不可得的。假使有我,能见此我的名为我见;我等自性既了不可得,那从何而有我见呢?佛说我见,不过随众生的倒想而假说,使人知我本无我,我见即本非我见而契悟无分别性,并非实有自我可见,实有见此自我的我见,又要加以破除。从所见的自我不可得,即悟能见的我见无性,即依此而名之为无我。如执有我见可除的无我,这无我反倒成为我见了!如《智论》说:「痴实相即是智慧,取著智慧相即是痴」。所以,以为如来说有我见等,即是取相执著,根本没有理解如来「无我」教的深义』。自己横一我人等见于心,而说如来亦作是说,不是作茧自缚是什么?佛兴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为令一切众生,直下洞彻本来无我无见的根源,得以究竟解粘去缚,所以特别宣说空无我教。于此无我教中,说我见人见等,意在令人领会这些是缘起的幻相,果能知幻即离,试问我见在什么地方?这是佛说我见的真实义。如果不解于此,而以为佛说我见等,不但不能离执以破我见,反添一执,非佛本意。
丙二 劝发奉持
丁一 别明离相
戊一 应如是知见信解
须菩提!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须菩提!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般若道中有劝发奉持,方便道中亦有劝发奉持。唯这在般若道,已经详细说过,所以在方便道,只好略为一说。佛于一代时教中所说的佛法,不论是高谈佛果的境界,不论是说菩萨的大行,总是以初学为所化的对象。『上面虽广说方便,尤其分别究竟菩提的法身与化身;而这里又归结到发菩提心者,应如何知见,应如何受行』。
因此,佛对「须菩提」说:「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的菩萨,对「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此中一切法,从近说,是指方便道中所说的一切菩萨行果及无我的言教;从远说,是指般若道中所说的六尘境界、六度万行、四果、菩萨、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果等。如是像上所说的种种义,不外是缘起而性空的,亦即一切法皆空的,所以修学佛法的行人,应该不取——不生——法相而知见,而信解,亦即知见信解不生法相的真义。印顺论师说:『知与见,偏于智的;信解,是因理解而成信顺与信求,即从思想而成为信仰。在这知见或信解一切法时,都不应该执有诸法的自性相而起戏论分别。不但不生法相,连不生法相的非法相也不生,方是正知正见正信解者』。
为什么要如是知见信解不生?我告诉你:「须菩提!所言法相者,如来」虽广分别「说」诸法相,但一切法相无实自性,当下「即」是「非法相」的,不过「是」随俗施设假「名法相」而已。即非法相,是名法相,亦可说是无相无不相之义,法相即非法相,亦可说是即法相而无法相之义。唯有如是知见信解,方能契入诸法实相。
《金刚经心印疏》主,对此一段经文,作通收全经之义而予以总结,觉得亦有意思,略为分别如下:
本经开始,须菩提即问发菩提心者,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后来又问发无上菩提心法?对第一问题,我曾教你住心无住,不住六尘等法,是则汝应如是而知。对第二问题,我曾教你度生离相,乃至度尽众生,不见有众生可度,是则汝应如是而见。对第三问题,我曾教你无法发心,方是真正发菩提心,是则汝应如是信解。唯有这样的了知,方是真知,唯有这样的正见,方是真见,唯有这样的信解,方真信解。果能如是知见信解,自然就能不取法相,而与般若空性相应。假定不是这样知见信解,执著定有一个实在的无住、离相、无法之说,就又不契合般若性空的真义,而堕于实有的妄见中,永无解脱之期!
戊二 应如是受持诵说
须菩提!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祇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在全经中,这是第八次校德,在方便道,这是第三次校德,于此校德显胜中,结劝佛法行者,自受持及化他,所以科为应如是受持诵说,而不科为校德。
佛告「须菩提」说:「若有」这么一个「人,以」充「满无量阿僧祇(译为无数)世界」这么多的「七宝,持用布施」世间各类不同的众生,不用说,这个人所得的功德,是多得不可计算的。虽则如是,但「若」另「有」这么一个「善男子」或「善女人」,为了欲度众生而「发菩提心者」,且于发菩提心后,发心「持于此」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全部、半部,「乃至」少到一「四句偈等」,或者「受持、读诵」以自利,或者「为人演说」以利他,如是自利利他的菩萨,「其」所得的「福」德,「胜」过「彼」以七宝布施者所得的福德。因为弘扬此经,便是绍隆佛种,所以其福当然胜过彼以财施者。
大乘以利他为主,般若能扫荡情执,是以对此般若大法,甚深无上法宝,应该为人演说,令得法化不绝,使诸众生获益。如此,不仅能续佛慧命,令佛种不断,且极契合如来出世说法的本怀,可见为人演说,极为重要一著。正因为是极重要的,所以下面专约演说这方面来讲,如真明白怎样演说,自就知道如何受持。
然则「云何为人演说」?佛陀开示道:「不取于相,如如不动」,是为说法者应遵守的轨则。唯有本此轨则为人演说,方是真正说法。不取于相,就是《维摩经》中说的『能善分别诸法相』。意谓对于一切诸法,虽加种种善巧分别,但决不在一切法上有所取著,以为诸法有实自体相的。如如不动,就是《维摩经》中说的『于第一义而不动』。意谓一方面分别诸法相,一方面安住于如如不动的法性空中,不为法相分别之所倾动。
印顺论师对这有很好的解释说:『凡取相分别而忆念的,即名为动,也即是为魔所缚,《阿含经》等都作此说,《智论》也说:「不生灭法中,而作分别相。若分别忆想,则是魔罗网。不动不依止,是则为法印」。末二句,或译「心动故非道,不动是法印」……。能内心不违实相,外顺机宜,依世俗谛假名宣说,而实无所说,才是能说般若者。否则,取法相而说,即是宣说相似般若,听者多因而堕于我相、法相、非法相中,即为谤佛』!
依于此一解说,可知宣说般若,不是容易的事,必要通达三空之理,方可演说甚深般若。特别本经,尤为重要。如前说『一切诸佛皆从此经出』,是则本经所说,皆为成佛法门,演说之者,岂可掉以轻心?经前又说『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是则本经所说,包含一切佛法,演说之者,岂可取法相说?是以『不取于相、如如不动』的两句,不唯本经的要旨,亦是一切佛法的要旨,千经万论所说的道理,都不能有背于此。同时亦可这样说:不取于相,是说的世俗谛,如如不动,是说的胜义谛,而二谛是佛说法的方轨及必然的法则,不唯释尊依此说法,三世十方诸佛亦然。龙树《中观论.观四谛品》说:『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一以世俗谛,二第一义谛』。果能依此无倒说法,就可令闻般若法者,依文字般若而起观照般若,因观照般若而悟实相般若,证得究竟无上菩提。其说法者亦即是真佛子,是真荷担如来无上菩提法者。
丁二 结示正观
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于劝发奉持中,分两大科:一是别明离相,已如上说;二是结示正观,现在来说。在别明离相的经文内,佛陀明显的要我们:『应不生法相而信解一切法,应不取于法,如如不动而受持讲说』。再向前看,如所说的,离相、离念、无住、不住等,无不是开显性空实义的。佛法虽广说空,本经亦多说空,但空不是如一般所想像的什么都没有,假定以为空是什么都没有,那就误解佛陀说空的真义。为了不使人们倒取空相,走上断灭相的邪见路线,所以现在『特说六喻法门,明假名即空的般若正观,使学者知道如来说空、说假名、说离相、说不住、说不取等的正意,使初学者有个入手处,能由此而深入究竟』。
所以问道:「何以」原「故」定要不取于相?以偈答曰:「一切有为」诸「法」,都是「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亦如电」,修学佛法的行者,「应」当常「作如是观」察。作是观者,名为正观,作他观者,名为邪观,所以科为结示正观。如不如是观察一切有为诸法,那是不能理解假有即空的道理。
有为,是指有因有缘,有所造作的法。凡是有为法,一定有它所以成为有为的徧通之相,这或说为生灭的二相,或说为生住灭的三相,或说为生住异灭的四相,但一般总是说三有为相,是本佛说『有为有三有为相』而来。不管是说生灭乃至四相,是显有为法的无常形态。我们众生所接触到的一切,无不是生灭无常的有为。佛为众生说有为法,是令众生厌离这演化不息的世间,但决不是说有实在自体的三相,能相的三相尚且不可得,所相的有为法无实自性,自更可以想像而知。
印顺论师说:『有为,对无为说。但无为不是与有为对立的什么法,非凡夫所能理解。如来假名说的无为,意指有为的本性空寂,即无所取、无所住、无所得的离戏论相。学佛以此为标极,但必须以有为法为观察的所依境,于此有为而观无常、无我、无生灭性,才能悟入。总之,不论观身或观心,观我或观法,甚至观无为、无漏,在凡夫心境,离此有为是不能成为观察的』。
由此可知如何观察有为,是就成为一个重要课题。现在佛陀开示行人观察有为诸法,要以如梦、如幻等六喻去观察他。从这观察中,洞悉诸有为法,无不是假的,一切皆空的,毫无所得的,以对治众生误认诸有为法为真实的妄执。此所以欲观无为的空寂,应先观有为的幻相。
佛经中所说有为法无实的譬喻,不只本经所说的六种,还有如干闼婆城、水月、树橛、绳蛇、空花、兔角、龟毛等。佛举这种种譬喻,要以显示万法皆空,告诉众生不要妄执诸法以为实有,以破除其贪著。现依本经所说的六喻,个别的简单说明如下:
一、梦喻:梦与睡眠有著不可分离的关系,俗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绝对没有醒著做白日梦的。睡眠对生存有其重要性,这是谁都知道的。但做梦亦是生存的重要条件,这就很少有人体会得到。科学家狄曼特说:『做梦和睡眠一样,是生理上一种需要,有它的生理及精神上的作用』。据科学家研究,发现每一个人一夜之中,会做三个到五个梦,不过多数人第二天早晨记不起做的是什么梦,甚至说自己从来就很少做梦。其实,除了至人无梦,任何人都不能说没有梦的。梦境是虚假不真实的,如梦中所梦到的悲欢离合,穷通得失的事情,当正梦时,总以为千真万确的,但当醒时,知道原来是妄非真。可是迷昧凡夫,只知做梦是假,不知现实所有的悲欢离合、穷通得失亦假,而在上面妄执实有。佛为令知现实一切,亦是假而非有,所以说应观一切有为法如梦。
二、幻喻:幻是幻化,就是现在所说的变魔术。如玩魔术的,用手巾木石等,以术法而幻成小兔小鸡以及牛马等相,这虽是可见可闻的,但绝对不是真实的。有认识的大人,知道它是幻现,看看也就算了,不会视为实有。可是无知小孩,不知是幻现的,以为是真实的,念念不舍的妄为执著。愚痴不觉的众生,对于诸法的看法,亦是这样,虽则有时亦知世事如梦,但一遇到顺逆境界的当前,又复迷执起来,以为身历其境,自己亲身体会,怎可说是不是真实?佛为破除众生这一错误的观念,所以又开示行人道:当前所有的顺逆境界,虽则是历历身受的,实际是如幻如化的,根本没有它的实在性可得。可见一切有为法犹如幻化一样,千万不要在幻化中,去追求不真实的世间名利,以致为名缰利锁之所系缚,而沉沦于生死苦海中,永远无有出离的时期,所以说应观一切有为法如幻。
三、泡喻:泡,或由于水为风所鼓,激荡而成的假相,或由大雨下注时,水上引起刹那即灭的浮沤。不论是由什么因缘所形成的水泡,看起来似乎是有,实际上是不真实,因既不可执取,又复不能为用。大慈佛陀,犹恐众生执迷不悟,以为一切人事,诚然虚幻不实,但所生存的世界,明明白白是有的,怎么可说如幻?如所生存的世界,亦是如幻如化的,那还成什么世界?众生执著性重,不是执著这个,就是执著那个,总要抓住一头,如无一头可抓,就觉空虚难耐。殊不知世界亦是有为法之一,那里会有真实性可得?所以令观一切有为法如泡。
四、影喻:『影,是光明为事物所障引起的黑影;或以手指交结,藉光线而反映于墙壁的种种弄影——影象』。如人在阳光及灯光下,都有影子的出现,是即为影。稍为有点常识都知道,藉光线而反映的各式各样的影象,是不真实的,是随事物而有的,如事物在光线下移去,其影立即不可得。如我现在走出屋外,立于太阳光照之中,立刻有个人影现起,但我转身回到屋内,要想再在同一地点,找出我的影子,自然是乌有的,证知影象的不真实。宇宙万有的诸有为法,是在各种条件的集合下而有的,如果任何一个条件离散,其法也就跟著消失,所以佛示众生应观一切有为法如影。
五、露喻:露是露水,这是我们每日早晨所见到的。它的形成,是由地面的水气,与易散热的草木等相触,碰到冷的空气,然后凝成小的水滴,是即为露。但它是不可靠的,在太阳未出来时,在有草木的地方,固可看到一颗颗的露水珠,但到太阳出来,温度稍为提高,它就立刻归于消灭。是则露的假有非实,为世人之所共知。依佛法说,不特露是如此,一切有为诸法,莫不暂有还无,最后终究要归于灭无的。世人不能洞悉于此,总以为诸法有它的实体性,所以种种妄想执著。佛为令诸众生了知有为法的空无自性,所以说应观一切有为法如露。
六、电喻:电是闪电,这在晴天,虽不可见,但在雷电交加的时候,我们会看到一闪一闪的电光横飞的。电之所以为电,在过去,或以为是电神在那里指挥操纵的,在现在,科学家告诉我们,是由阴电阳电相磨触时所发出的光闪,根本没有什么电神之为物的。既是阴阳电相触而引起的闪电,当知刹那过去而不暂住的,如雨过天晴,雷电就没有,可以得到证明。无常生灭的有为诸法,是缘起的存在,如电一样的没有实体,旋生旋灭,刹那过去。假定不知幻有非实,而去推寻它的实性,是就永不了解世间实相,所以佛说应观一切有为法如电。
本经只有此六种喻,但依魏、陈、隋、唐各译,是有九种喻的,即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其他经中,也有说十种喻的。不管喻的多少,『主要为比喻一切法的无常义,如泡、如露、如电;比喻一切法的虚妄不实义,如梦、如幻、如影。实际上,每一喻都可作无常无实喻,或可以一一别配所喻,而实无须乎别别分配的。此六者,喻一切法的无常无实。所以,是无常无实的,即因为一切法是缘起的,缘起性空的。这六者的无常无实,空无自性,常人还容易信受;不知一切法在佛菩萨的圣见观察,都无非是无常无实无自性的。我们执一切法为真常不空,也等于小儿的执梦为实等。所以,经中以「易解空」的六喻,譬喻「难解空」的色心等一切。能常观一切法如此六者,即能渐入于无常无我的空寂』。如梦如幻等的六喻,在对破众生执实方面,具有怎样的重要性,于此可见。唯观有为法如梦幻等,始可即有为而契入无为。所以不但有为不可妄执为实,即所契入的无为空寂,亦不可有一丝毫的存于心中。如有存之,是即仍然未达无为空寂,亦即未悟有为法的如梦如幻,而如经前所说,『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是以必须观假名如幻等而悟入空性,离一切相,方是般若的正观。
本经的正宗分,到此已经讲完。现在我想略加结束:一部金刚般若的宗要,不外开显般若无所住。而般若无住的妙旨,全在别明离相文中所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的两句说法轨则上。但要能够做到不取于相,如如不动,则又全在对一切有为法,作如梦如幻等的正观上。如是正观,是金刚慧剑,能够斩断众生的一切情执,使众生从情执的网罗中脱颖而出,过其自由自在的正觉生活!
甲三 流通分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本经所开显的般若无住法门,就是成佛法门。对此成佛法门,自能如是受持,如是为人演说,就是将此绍隆佛种的无上大法,予以永远流通下去,也就是真正荷担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是以如何流通此经,自亦成为重要的课题。不但承受佛恩的我们,应受持读诵此经以流通,就是大慈大悲的佛陀,亦热切的希望每个佛弟子流通此经。因为此经法门,对于世间众生,是有大利益的。我们果能流通此经,是即名为报佛恩者,所以有此流通分一科。
「佛说是经已」,就是佛陀说完这部甚深般若经典。当时为当机众的「长老须菩提」以「及」出家二众的「诸比丘、比丘尼」,还有在家二众的「优婆塞、优婆夷」。此即佛门的四众弟子,或从佛受归戒的,或出家受具足戒的。其中尚有未受具戒的沙弥、沙弥尼,不过文中未曾列出而已。此外,还有「一切世间」的「天、人、阿修罗」众,亦在般若法会中,听佛说法。一切世间是总,本可包括六道,但真能闻法的,只三善道众生。三恶道的众生,由缺闻法善根,所以不在此列。天与阿修罗,可摄八部众。至于其中人字,通指四众以外的一切人,即凡具有见佛闻法善根者,无不在内。
在此或有人问:本经是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为什么会众不列菩萨?这因在会听佛说法者,都是发了无上菩提心的菩萨,所以虽未列出,但亦可以知道,这从魏译列有菩萨摩诃萨众,不难可以想像。
如是听法大众,「闻佛所说」般若大法,明白菩萨发心修行的宗要与次第,个个心开意解,人人觉得希有,所以无不法喜充满的「皆大欢喜」!这一欢喜,显示佛所说的甚深般若,不特契合群机的心理,亦复普荫在会的大众。闻法得益,仅仅欢喜,还不足以说明他们已能荷担如来,必须从无限欢喜中去「信受奉行」,切切实实的遵照经中所说的义趣,受持读诵以自利,为人演说以利他,于尘点劫中广布此经,令未来世一切众生,都能深刻的信解此经,如法的奉行此经,种下般若种子,开放智慧之花,结成菩提之果,是为真正信受奉行!
自序
中國佛教學者,無不知大藏中,有部六百卷《大般若經》,亦有很多高僧大德,讀過大部《大般若經》,且有因讀《大般若經》而開悟的。因而不少高僧大德,勸人讀誦《大般若經》。但六百卷《大般若經》,在數量上畢竟太多,不特作為常課修持,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就是偶而讀誦一遍,亦非一般人所能做到,這是誰都可以想像得知的!
然於十六會的《大般若》中,其第九會為〈金剛般若波羅密會〉,亦即《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為般若大部六百卷的一卷,不特文約而義豐,而且持說最理想,是以無論在印度及我國,都是別行流通,讀誦講說者多。特別是在我國,自從傳譯以來,一直為佛教界人士之所受持演說,是以《金剛經》實值每個佛教徒,作為常課來修持的!
全部《金剛經》,大約五千四百多字,不但般若的要旨,都在這短短文中,而且得此一卷《金剛經》,一切佛法無不在握,因為《金剛經》是般若的總綱,般若又為一切佛法的總綱。為什麼這樣講?當知佛法即是般若,般若能攝無量佛法。事實的確如此,不信請試想想,除了般若大法,還有什麼佛法?無怪有人說:此經流傳不絕,就是佛種不斷。
金剛般若的是否流傳,關乎佛種的是否不斷,負有荷擔無上菩提重任的佛陀嫡骨兒孫,應怎樣的護念尊重般若大法,自然是就成為一個重要課題。最有效的尊重護念,當無過於修習般若。若不修習明達般若,欲了生死固不可能,欲證空性亦不可能。是以凡為佛子,不論何宗何派,都不可不明般若。不明般若,即不能得到佛法受用!
不唯佛法行者,對於般若,應當尊重護念,就是諸佛如來,對於般若,亦極尊重護念。《大般若經》說:『一切如來應正等覺所尊重法,即是般若波羅密多甚深經典,如是般若波羅密多甚深經典,一切如來應正等覺共所護念』。又說:『我等諸佛常以佛眼觀視護念甚深般若波羅密多,為報彼恩,不應暫捨。何以故?善現!一切如來應正等覺,般若、靜慮、精進、安忍、淨戒、布施,皆由如是甚深般若波羅密多而得生故』。
諸佛如來,不但尊重護念般若,而且獨讚般若殊勝。這在《大般若經》中,亦有這樣的說道:『布施等六波羅密多,互相攝持能到彼岸。然住般若波羅密多,具大勢力,方便善巧,能速圓滿所修布施、淨戒、安忍、精進、靜慮波羅密多,非住前五能辦是事。故般若波羅密多,於前五種為最、為勝、為尊、為高、為妙、為微妙、為上、為無上、無等、無等等。由是因緣,獨讚般若超勝餘五波羅密多』。是以常說:若離般若,餘五不得名為波羅密多。
對於甚深般若,稱揚讚歎也好,尊重護念也好,但最重要所在,還是為人演說,以及自己修持。因為唯有如此,始能以報佛恩,及報般若深恩。是以為佛子者,云何受持讀誦?云何為人演說?成為重要任務!由於這一因緣,歷代佛法行人,講說《金剛經》者,特別來得眾多,而所留下註釋,不下有百餘種,足供我人參究!
既然如此,我們看看古人註釋,以求經中甚深義趣,就可以了,何必還要再寫什麼講記?這話說得不錯,事實確是如此。如是甚深般若大法,非特不是我這智慧下劣者,所能有所發揮闡明;就是要想超過古人的註釋,亦不是我的智力所能做得到的。這不是謙辭,是說的實話。古德有很多解說,的確能深契經義,不是今人所及的!
但因時代的不同,當今一般的人們,對於古德的解釋,能夠看懂的不多,不得不運用方便,以現代的語體文,解釋般若的深義,期使愛好本經者,人人都能看得懂。是以當我在講此經時,特令譯者江淨輝居士,將我所講的記錄下來,逐漸整理成這部講記,計得十二萬餘言。不敢說對本經有所開顯,只可說是作一通俗說明。
本經既為歷代大德之所弘揚,各宗各派當都留有註釋:天臺學者以天臺思想解釋本經,唯識學者以唯識思想解釋本經,其他各宗學者以本宗思想解釋本經,自亦不用贅說。各宗思想有其特色,亦各有其度生方便,這是誰也不能否認的事實!因而吾人對於各宗的創立者及弘繼者,不得不致以最高度的崇敬與尊重!
但是佛說每一部經,都必有其中心立論及思想體系,唯有本其中心立論及思想體系去解說,才能掌握該經的精義所在!如本經的立本於緣起性空說,明明是約二諦以立論的:謂諸法緣起義是俗諦,而緣起即空義是真諦。嘉祥大師說:『佛法不出二諦,二諦賅攝一切佛法』。般若既能攝一切佛法,則闡揚般若的本經,當然是說的二諦。
二諦為本經的宗要,自不能以三諦三觀來解說,亦不能以三性三無性來解說,更不能以即心即佛的真常唯心來解說。不然的話,那是不能深解是經義趣,亦即『是人不解如來所說義』的。所以本人講此經時,大體依於印順論師的《金剛經講記》,解說經中性空即緣起的俗諦,緣起即性空的真諦,以明真俗二諦的空有交融。
甚深般若波羅密多,聞名尚且很難,修學自更不易!我們現在幸聞般若,理當依於般若實行。願諸聞是經者,受持讀誦演說,深植般若種子,圓證無上菩提!
金剛般若波羅密經講記
題前概說
諸位法師!諸位居士!自於去歲秋間回臺參加慈明寺的傳戒大典,直到今年六月回返新加坡來,不息向前奔馳的無情時間,剛好從我們面前溜走一年。因而我已整整一年,未和諸位在此講說佛法。回來以後,慧圓師及諸信眾,即請我選講一部經:有的要求講《金剛經》,有的希望講〈行願品〉。這都是大乘妙法,在中國一向極為宏揚的。最後我決定先講《金剛經》,將來再繼續的講〈普賢行願品〉。
去年上半年為諸位講的是觀音〈普門品〉,現在同諸位所要講的是《金剛般若經》。如對照二者來說,我以為很有意思:〈普門品〉是講觀音救濟的事實;《金剛經》是顯離相無住的理論,此乃『理』『事』一對,亦即事理圓融。〈普門品〉是從有的方面,說明佛法度生的方便;《金剛經》是從空的方面,開闡佛法利他的妙用,此乃『有』『空』一對,亦即空有交融。當然,就眾生邊言,說有就易了解,談空較為難懂。但就佛法言,不透過空性,是不能真正認識有之所以為有的。為使我人不為實有所惑,為使我人如實通達幻有,有以般若理水蕩滌情執的必要,所以現在特別來為諸位講《金剛經》。而且《金剛經》在中國極為流通,如今諸位就有很多受持讀誦《金剛經》的,是以值得講說聽聞。未講經前,先說三點如下:
佛法是由印度釋迦牟尼佛所創說的,由於佛在一時代中,曾經說有各種不同的教法,因而使人感到佛法的深廣無涯!原因不僅佛說法的時間很長,而且對怎樣的人說怎樣的法。從現流行的佛法,我們可明顯看出:有時佛所說的法很淺,有時佛所說的法很深,有時佛只簡單的說,有時則又詳細的說,有時佛對一二人說,有時又對無量天人說。所以佛說的法就多得令人難以測度!
然而不論佛作怎樣的說,所謂淺說、深說、簡說、詳說、對少人說、對多人說,總說一句,都是講的佛法。佛法兩字,是佛與法的結合詞,意即表示這是屬於釋迦牟尼佛所說的法。經說:『佛為法本,法由佛出』。我們這個世間所以有佛法的流佈,完全由於釋迦佛的創說。
釋迦牟尼創說的佛法,有時叫做佛理,有時直捷了當的稱為佛教。到了近代,有人將之稱為佛學,亦有名為佛教學的。雖有這種種不同的名詞,而其所表達的內容,都是顯示如來所說的法。像這樣所說法,說來誠然很多,但若歸納起來,不外兩大類法,就是我國佛子所常掛在口頭上講的:一類是小乘佛法,一類是大乘佛法。
一 佛法重心在大乘
佛法有如上所說小乘與大乘的兩類,已為世界學者所公認,且為大乘行者所堅定的信奉。可是我們要問:佛為什麼要說這兩類不同的法?依於弘傳大乘佛法者說:佛本來是要直顯大乘,以期人人都如佛一樣的得到成佛。但因有些眾生的知識程度不夠,不能接受這樣的大法,佛乃不得已的另說適合眾生所能接受的法,這就是一般說的小乘法。
小乘佛法的特點,在以厭棄世間為出發點,而以完成個己解脫為目的。所以己利行者,聽了這樣教法,首先動起厭離心,接著依照去實行,終於到達離開這個黑漆繳繞的苦痛人間,就算完成修學佛法的使命!不用說,這不是佛陀出世說法的本懷。既然如此,佛為什麼要說這樣的教法?當知人類的程度,總是參差不齊的。有的程度低,知識淺,根機鈍,而意志復又極為薄弱,如對他們說捨己為人的教法,不特不能接受,且將遠離佛法。是以佛陀慈悲方便,說適合他們所能接受且能如實奉行的法。如是所說的佛法,用通常一句話說,是隨順眾生根性而講的,亦即是隨他意語。修學小乘佛法的行人,有時固然也隨緣度化,但畢竟是以自利為主,從不主動的去做利他工作。這從佛世時聲聞人所表現的風格,可以窺透其中真實消息。
除了小乘佛法以外,當然就是大乘佛法,而大乘佛法的特點,要以利他為其主要目的。但此所謂利他,並不是說修大乘佛法的人不要自利,只是在自利利他的兩方面,將利他放在自利的前面。亦即從利他中來完成自利,是為大乘佛法的精神所在!由這可知佛說大乘佛法,一方面固是暢達佛陀出世的本懷,另方面亦是針對知識廣,程度高,根性利的眾生說的。所以站在整個佛法立場來說,一個修學佛法的行者,雖不可輕視小乘,忽略小乘;但在自己修學方面,還是應以修學大乘為主。唯有大乘才能顯出佛法的精神;唯有大乘才能暢達佛陀的本懷;唯有大乘才能表現佛陀出世的無盡悲願!所以不論為了自己的終極目標,不論為了住持如來的正法,吾人都應該修學大乘。特別是在這瞬息萬變,苦難重重的時代,更需要推動大乘佛法,來救濟這現實人間!一個修學佛法的人,假定不能把握佛陀大乘的精神,不能運用大乘佛法的最高特質,去積極從事救人救世的工作,是不能成為佛陀之嫡骨兒孫的!但要真正實踐大乘佛法,最要莫過發起廣大菩提心,為利眾生而願成佛。不錯,學習大乘目的,自是為了成佛,而之所以成佛,還是為的眾生。因為唯有成佛,始更發揮救世救人的效能,所以我望每位都能發廣大心修菩薩行!
二 大乘宗要在般若
大乘佛法在全體佛法中,既然居有這樣重要的地位,現在不妨回過頭來看看:即佛於一代時教中,固然說有很多的教法,就是大乘佛法亦同樣的說有無量無邊的多,是則大乘佛法的宗要究竟何在?相信這是每位探求佛法者所要了解的問題。現在我可告訴諸位,大乘佛法的宗要在於般若。如沒有般若為大乘佛法的宗要,那佛法與世法,似將難以分別。佛法之所以不同世法,雖也可從多方面去加以說明,但有無般若實為世法與佛法的分水嶺,所以般若實是每位佛弟子所當特別重視的!
而且從佛住世說法的時間來看:通而言之,固可說是『從得道夜,至泥洹夜,常說般若』。即別而論之,古德亦有『二十二年般若談』之說。佛陀成正覺後,在這世間說法,向來雖有『說法四十九年』與『說法四十五年』的兩種不同說法,但就多數而言,當以佛說法四十五年為正確。以此而論,我們可以明顯的知道:在如來四十五年的說法中,講大乘佛法的時間比講小乘佛法的時間多得多。且在所講的大乘佛法中,又以宣說般若的時間為最長。即所講的般若教理,前後一共講了二十二年,等於如來說法一半的時間,可見佛陀是怎樣的重視般若這個論題!
佛說般若的時間既這樣長,是則佛滅後所結集的經藏,有關般若方面的教典,是不是亦佔有很大部份?從漢譯現存的《大藏經》看,我們亦可說,般若教典是最多的。如今自由中國翻印的《大正新修大藏經》,屬於經藏的共有二十一冊,而般若部就佔有四大冊。如以卷數來說,所謂五千餘卷《大藏經》,屬於諸品般若的,就有七百四十七卷之多。且從般若思想次第發達的經過看,學者向來分有原始般若、小乘般若、大乘般若、密教般若的差別。本此更可知道,般若是怎樣的通於佛陀的一代時教中了!所以佛於一代時教中,所說的般若教典,是非常廣泛而豐富的!
由於般若是大乘佛法的宗要,因而般若系的經典傳入我國,從漢末就已開始譯傳。最早的當推漢靈帝時代,竺佛朔與支婁迦讖共譯出的《道行般若》,亦即一般說的《小品般若》。支讖之後有支亮,亮的弟子支謙,重譯《般若波羅密多經》,即《道行經》,而稱曰《大明度無極》。其後有朱士行,深感般若的『譯理不盡』,於魏甘露五年(西元二六〇),奮志西行求法,在于闐得《放光般若經》,展轉送達倉垣這個地方,直到西晉惠帝元康元年(西元二九一),始得無羅叉及竺叔蘭為之譯出。在這之前,竺法護於太康七年(西元二八六),已譯出《光讚般若經》三十卷。這是《大品般若》的初譯,同時又譯《小品般若》七卷。及後羅什三藏於姚秦弘始三年(西元四〇一)來到長安,大事譯弘經論,重譯《大品》、《小品》,別翻龍樹《大智度論》予以解釋。於是性空般若之學,乃在中國大為開展。後來到唐貞觀十九年時,奘公從印度求法回國,譯成六百卷《大般若經》,全部般若始傳入我國。這部《大般若經》,從表面看,是一部完整的經典,實際是各種般若的大集成,因這是四處十六會所組成的。如過去所譯的諸部般若,除了《仁王般若》不在其中之外,其他各種般若,無不含攝在十六會的《大般若》中。所以般若部的教典,雖未全譯來我國,但已相當的完備。
從如來說般若時間之長及現存般若教典之多,固可看出大乘宗要在般若,般若才是佛法中最重要的一個法門。但嚴格說來,這還不足以顯示佛說般若為大乘宗要的精神所在;為了顯示般若的重要,現在引用龍樹在《大智度論》中說的『般若波羅密,是諸佛母,諸佛以法為師。法者,即是般若波羅密』這幾句話,作為證明。諸佛所以能夠成佛,不是無因無緣的,可說亦是從一母親產生出來的;如我人生命出現到這世間,是由我人的母親所生,其道理是一樣的。但出生佛的母親,在此不是指生身的母親,而是指法身的母親。
然則出生諸佛的母親是什麼?即是般若波羅密。是以發心學佛者,不想成佛便罷,如果想要成佛,必然是從般若而成。假定沒有般若,不論你持戒持得怎樣清淨,修定的工夫修得怎樣再深,敢說你是不能成佛的。自然,你要成佛,持戒固不可少,修定亦不可缺,但最重要的還是般若。所以說般若波羅密是諸佛母。進一步說:般若不但是諸佛母,亦是諸菩薩母,菩薩亦是般若所生的。《大般若經》中曾這樣說道:『摩訶般若波羅密,是諸菩薩摩訶薩母,能生諸佛,攝持菩薩』。如上所引《大般若經》及《大智度論》,證知般若為大乘佛法的宗要,一切佛法是以般若為宗的。即以本經而論:『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亦是顯示般若的重要。還有《心經》說的『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同樣的道出般若是成佛所絕對不可缺少的條件,或者說是成佛的正因。如果沒有般若,即不可能成佛。經中沒有說三世諸佛以持戒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沒有說三世諸佛以修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而是處處都是講般若。般若在佛法中的重要性,於此可以得到消息。論中還說到諸佛以法為師的這話,法亦即指的般若。般若為佛母,為佛師。修學佛法者對般若,豈可忽視?
般若的重要性,在諸經論之中,顯示得極為明白。照理一般學佛的人,應予以正確的把握。但中國很多學佛法者,向有這麼一個誤會:以為信佛修行就好,智慧不智慧,般若不般若,好像是無所謂的。但現在要問一問:諸位學佛的目的是什麼?我想不是求解脫就是求成佛。可是求解脫,離開般若,是不能得解脫的;設要求成佛,離開般若,同樣是不能成佛。佛說般若教典,是即告訴我們,什麼叫做般若,怎樣能得般若。因恐眾生不知般若的重要性,所以佛陀大慈大悲,特別費了二十二年這麼長的時間,苦口婆心的為我們說般若,務使我們領會般若的妙義。
諸位大都知道佛法說有戒定慧的三無漏學:戒是學佛進道的基礎,任何一個學佛者,必須嚴持淨戒,始能在佛法中有所增益。《華嚴經》說:『戒是無上菩提本,應當具足持淨戒。若能具足持淨戒,一切如來所讚歎』,不能不說戒的重要。雖則如此,但由戒守的不同,不特有大小乘戒的差別,亦有道俗、內外戒的殊異。換句話說:戒是共世間的。不但學佛的人要持淨戒,就是在世間做個普通人,也要依於道德(戒)的行為去做。至於各個宗教,亦各有其戒條,且多大同小異,所以戒不能顯示佛法的特色。至於禪定,同樣是有邪定正定之分,亦即同樣共世間的。如印度外道所修的四禪四空定,或印度瑜伽師所修的各種瑜伽,甚至中國道家所有的靜坐方法,都可說是與定相通的。雖然其中有淺有深,有邪有正,是可分別的,但都名定,所以是共世間的。唯有般若,才是不共世間而為佛法所特有的。假定有人問到我們:佛法與世間的各種學說,各種宗教,所不同的地方究竟何在?我們可以毫不遲疑的答覆他:在於般若。有般若的就是佛法,沒有般若的就是世法。佛教中如沒有般若,佛法與世法,我們就無法分清誰勝誰劣。因有般若,才能顯示佛法的特質,因有般若,我們才要修學佛法,否則,佛法我們大可不學!
佛法對於般若,既看得這樣重,可見在佛法中,不論修學何乘,都得修學般若。所以經中說:『欲學聲聞地,當聞是般若波羅密;……欲學辟支佛地,當聞是般若波羅密;……欲學菩薩地,當聞是般若波羅密』。三乘學者所以都必須修學般若,因為般若的空無我慧,是解脫生死的不二法門。沒有說是不透過空無我慧,而能獲得生死解脫的。《大般若經》說:『甚深般若波羅密多,通攝聲聞、獨覺、菩薩及等正覺』。《智度論》亦說:『諸佛及菩薩、聲聞、辟支佛,解脫涅槃道,皆從般若得』。正因每個佛弟子都要修學般若,所以現在特說大乘宗要在般若!
三 般若妙用在體悟
般若的重要既然如此,而它究有怎樣的妙用?這同樣是我們所要了解的問題。講到般若的妙用,要在體悟真理,發現真理,證覺真理,而得生死解脫,或入一切智海。所謂體悟,當然是對迷惑而言。印順論師說:『眾生所以有迷有悟,凡夫所以有內有外,聖人所以有大有小,有究竟有不究竟,皆由對於實相的迷悟淺深而來。所以本經說:「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我們原是迷昧凡夫,現在發心來學佛法,當然要求體悟諸法實相。而諸法實相的體悟,自然非般若不為功!
般若所以成為體悟的妙用,因為唯有以高度的般若,徹悟到緣起之理的深處,始能轉迷情而得真正的解脫。眾生所以在生死中流轉不息,根本問題在於愚痴的迷執。如吾人見到美麗的色相,而在上面生起迷執,是即因為把那美麗的色相看成是實在的。又如吾人聽到悅耳的歌聲,而在上面生起迷執,是即因為把那悅耳的歌聲看成是實在的。由於如此,我們眾生,見色為色所縛,聞聲為聲所繫,試問怎能得到自在?殊不知以般若的智慧去透視,所謂美人的色相,悅耳的歌聲,原來都是眾緣所成而本性空寂的。明白這個道理,不為事物所迷,就可得到解脫。
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說:佛陀出現到這世間,是為點破凡夫的迷情,而令得到真理的體悟,為其唯一的目的。但作為這轉捩點的,就是現在說的「般若」。然由聲聞行者與菩薩行者的所求不同,是以所運用的般若觀慧也就有別。現在,不妨簡單的分別如下:
聲聞行者以解脫生死為其目的,因而彼以空無我慧為方便,求得諸法實相的體悟。體悟諸法實相的空無我慧,當然不是突然而有的,是由有漏的聞思修慧所引發的。印順論師說:『從有漏的聞思修慧,引發能所不二的般若,才能離煩惱而得解脫。解脫道的觀慧,唯一是空無我慧。所以說:「離三解脫門,無道無果」』。如是體悟實相而解脫生死的般若,是三乘所共的般若妙用。
菩薩行者以圓成佛果為其目的,因而彼以法性空慧為方便,攝導萬行趣證無上菩提。所以大乘般若的妙用,不是專為個人求得生死解脫的,而是與廣大慈悲相應,積極勤修六度萬行,以濟度一切眾生的。印順論師說:『菩薩綜合了智行與悲行,以空慧得解脫;而即以大悲為本的無所得為大方便,策導萬行,普度眾生;以此萬行的因華,莊嚴無上的佛果。要般若通達法性空,方能攝導所修的大行而成佛』。如是大乘般若,是菩薩不共的般若妙用。
四 本經不同的傳譯
在這世間所流行的佛法,是兩千五百多年前的大聖釋迦,為我們所宣說的。可是誰都知道,當時佛陀是出現在印度的。為了適應印度人群的聞法,時佛所用的語言,自然是印度人所能聽得懂的語言。及佛滅後,佛弟子結集如來的遺教,或用白話的巴利文,或用文言的梵文,都不是我們中國人所能讀誦受持的。我們現在得以讀誦受持中文的佛典,當然是由中印古德為我們翻譯過來的。可是同樣一部經典,由於時代及譯者的不同,往往有幾種不同的譯本。如《華嚴經》,有《四十華嚴》、《六十華嚴》、《八十華嚴》的三種譯本;如《法華經》,有《正法華經》、《添品法華》、《妙法華經》的三種譯本;如《楞伽經》,有《四卷楞伽》、《七卷楞伽》、《十卷楞伽》的三種譯本;其他有幾種不同譯本的還很多。
現在講的《金剛經》,從譯經史上去看,自姚秦時代開始至唐朝時代為止,前後經過五個朝代,計有六位譯師翻譯,所以本經在中國,共有六種不同譯本:一、姚秦弘始四年,鳩摩羅什三藏,於草堂寺譯,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經》。二、南北朝時代北魏永平二年,菩提留支三藏,於永寧寺譯,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經》。三、南北朝時代陳天嘉三年,真諦三藏法師,於廣州制止寺譯,亦名《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四、隋開皇十年,達摩笈多三藏,於東都上林園譯,名為《金剛能斷般若波羅密經》。五、唐貞觀二十二年,玄奘三藏法師,於西京弘福寺譯,名為《能斷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六、唐景雲三年,義淨三藏法師,於長安譯,亦名《能斷金剛般若波羅密經》。
雖有六種不同的譯本,但在中國一向以來,不論讀誦、講說、註釋,都是依於什公初譯的經本。所以我們現在講的,亦是依於什譯本講。除什譯外,其他譯本,有沒有人講過?古代怎麼樣,我人已不知,近代太虛大師,曾依奘譯《能斷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在華北居士林講過一次,而且有部經釋流傳下來,現在收在《太虛大師全書》第五編中。除這,古今講《金剛經》的,都是依於什譯本。比較這六種譯本,據印順論師說:『其後的五譯,實是同一法相學系的誦本;如菩提留支譯,達摩笈多譯等,都是依無著、世親的釋本而譯出。唯有什公所譯,是中觀家的誦本。所以彼此間,每有不同之處。要知道印度原本,即有多少出入。如玄奘譯本也有與無著、世親所依本不同處。這點,讀者不可不知』!中觀家是發揚我佛性空般若思想的,本經既以離相無住的般若為宗,不用說,什公譯本,是更契合於經的本義的,這又是我人所不可不知者!
五 本經譯者的簡介
中國經常流通的《金剛經》,既以什譯本為主,對於什公的弘化歷史,不能不予以簡略的介紹。
什公,祖籍印度,出生龜茲。父親是印度相國世家,母親則是龜茲國公主。父母的結合,經過是這樣:他家在印度,世代為國相,到了他的父親將要繼承國相時,因父鳩摩羅炎,對於國相地位,看得極為平淡,不願接任相位,於是決意辭避,出家成為高僧。後來遊化諸國,東度葱嶺高原,到達龜茲國境。本意是要弘法利生的,但因國王對他的崇敬,並且奉為當時的國師。許是由於宿緣所追,後來國王竟勸他罷道返俗,而將親妹耆婆嫁給於他。婚後沒有好久,生了鳩摩羅什,具說應叫鳩摩羅耆婆。鳩摩羅是父姓,耆婆是母名,合父姓母名,號鳩摩羅耆婆。西竺的風俗,以這表示對父母的尊重,不像我國要避父母之諱為敬。鳩摩羅什稱號,譯意叫做童壽,顯示他的少年老成,童年而有耆老之德!後來其母又生一個弟弟,叫做弗沙提婆。一日,母親到城外郊遊,見到荒野墳墓間,到處是枯骨橫陳,於是痛感生命危脆,人世無常,現實苦痛的世間,沒什麼值得留戀,立志出家做比丘尼。說來真是宿世因緣,時什公不過才七歲,亦隨母親發心出家。
什公出家以後,立即從師學習阿毘曇經。因他聰慧非凡,記憶力特別強,每日能誦千偈,而且自通其義,博得很多人的讚譽!由於他們母子,是王家的眷屬,智德又特超勝,所以國內人民,特別恭敬供養。其母覺得這樣受諸信施,不特不是出家的初意,對自己道行亦有很大妨礙,乃決意攜帶什公,離開龜茲到罽賓去求師訪道。及至北印的迦濕彌羅,從師槃頭達多受學《阿含》,同時廣學聲聞三藏,對北印度所流行的小乘佛法,無不精通博達。一次與外道論辯,外道輕視他年幼,不把他放在眼裏,結果,為什公之所折服。於是聲譽雀起,得到國王尊敬,每日除供養上妙飲食,並派寺內五位大僧及十位沙彌,侍奉他的日常生活,有如弟子侍奉老師,其見尊崇有如此者。
什公與母在罽賓住了兩年,時十二歲,為了隨著母親回到龜茲,所以辭別他的老師。路經沙勒地方,沙勒國王請升座說法,為眾宣講《轉法輪經》,獲得廣大聽眾讚許。什公與母親在沙勒停留一年,除了講經說法,暇則博覽外道經論,如四韋陀、五明論、陰陽、星算,莫不畢竟,妙達吉凶。什公為人,非常洒脫,對於一般小節,不大怎樣注意,致為重視修行的德僧,很有點兒看不過去。然在什公自得於心,並未介意一般人對他的態度。
時沙勒國內,有位有名的大乘學者,名叫做須利耶蘇摩,很多的學人從他學習大乘。什公覺得因緣難得,乃亦特別的去親近他。須利耶蘇摩,為什公講《阿耨多經》,是什公聽聞大乘經典的開始。因經中發揮緣起性空的妙義,什公初聽感到有點格格不入,與過去所學的一切皆有的教義,大相逕庭。嗣經須利耶蘇摩的一再開示,終於通達緣起性空的真理。在這期間,除了聽經,自己還讀誦了《中論》、《百論》、《十二門論》等,因而對於空義有了更深的悟入。在沙勒期間,可說是什公佛學思想的轉捩點。在此以前,什公學的是有宗思想,從此以後,什公乃以空宗思想為主。
什公揚名天竺各地,龜茲國王得息甚喜,於是親往北方,迎接什公回國,為愛好佛法者,宣說大乘法義。這麼一來,什公的聲譽,更傳揚出去,各國爭相禮請什公宏揚佛法。其母看到這種情形,深恐什公荒廢道業,乃又帶什公到月氏地方。該地有一證果的阿羅漢,見到什公的智慧超群,對什公的母親說:『這位小沙彌很不平常,你得好好的照顧他,如到三十五歲,不破如來戒律,必成佛教龍象,大興佛法,度人無量,而所得的成績,可與優婆毱多相比』。什母聽到這話,知子為一法器,對其策勵守護,更加細心週到,希望什公真正成為佛教龍象!
什公年二十時,在龜茲王宮中,從卑摩羅叉律師,受比丘戒,學《十誦律》。其時什公母親,已經證得三果,並立意遠去印度,探求佛法的本源。雖得王兄白純的讚許與鼓勵,但在臨離祖國的前夕,其他固沒有什麼放不下的,可是對出家的兒子,仍予以殷殷的教誡,並誠摯的對什公說:『方等大乘深教,與東震旦土,有深切因緣,如果宏傳過去,當可使很多人,得到大乘法益。但能將這大法傳過去的,我看只有我兒力能做到。為大法的東流,當然希望我兒,盡力前往弘傳;為我兒本身計,則又不忍你去,因為對你不利。不知如何是好?是以躊躇不決』!什公聽了母親這個臨別贈言,很興奮而又很欣然的對母親說:『大乘佛法的真精神,就在犧牲自己利益他人。如果大法東傳震旦,確有利於東方人群,那我即使身當赴湯蹈火之苦,在所不辭!我當本著我所能做到的去做,請母放心』!什母知道什公志不可奪,乃安心的向印度進發。
什母去後,什公在龜茲國,除了隨緣度化,就是自己修學。後於寺側故宮中,得到一部《放光經》,將要翻開來讀,魔來遮住經文,使其唯見空牒。什公不特不退道心,而且道心愈加堅固,魔鬼無奈他何!從此,什公廣誦大乘經論,洞達大乘深奧妙理!
在這期間,什公想到從學小乘的槃頭達多老師,很望能夠將之轉化回小向大。也許他們之間的因緣很深,不久槃頭達多,果然來到龜茲,什公為其說大乘義,於是師弟之間,展開大小乘義的論辯,經過一個多月的時間,始說服其師轉信大乘。槃頭達多信奉大乘後,反禮什公為師說:『我是和尚小乘師,和尚是我大乘師』。對什公的尊重,到了什麼程度,於此可以概見。不唯如此,就是諸王聽什公說法,亦都長跪座側,請什公踐而登座,其見重有如此。
當時苻堅僭號關中,於建元九年,有異星見於西域分野,太史乃向苻堅奏說:『當有大德智人,入輔中國』。苻堅亦對太史道:『我常聽說西域有羅什,襄陽有道安,莫非就是這二人』?為了想得這二人輔助國家,於是先禮敬道安法師,復遣驍騎將軍呂光,及江陵將軍姜飛,統領大軍七萬,前往西伐龜茲。這次出兵,當然不是為佔領土,而是為的恭迎什師。呂光初見什公,因他不信佛法,不知對什公的尊敬,只將什公當作一般僧人看待,並且予以種種不禮貌的戲弄,但什公悉皆忍受不言。後來由於什公言無不驗,呂光始對什公另眼看待,而欲迎來中國。可是到了涼州,忽然傳來苻堅戰死的噩訊,姚萇自立為王,稱為姚秦。因而呂光亦據涼土,稱三河王,國號西涼。
姚萇稱帝以後,屢請什公入關,終為呂光所拒。直到姚興嗣位,於弘始三年(西元四〇一),始得恭迎什公來到長安,請於逍遙園翻譯經典,並請名僧僧叡、僧肇等,贊助什公譯經的工作。最初譯出的,是《大品般若》。前後所譯經論,計凡三百餘卷。中國譯經事業,當然不是自什公始,過去已有很多經論譯來我國。可是自漢明帝及歷魏晉所出經論,往往文滯義格,什公對照來看,很多與梵本原文相乖違的,是以什公對這深致慨歎!到什公譯出《大品》,大家看了確與過去譯文不同,不特文字暢達,義理亦極圓通,於是僧俗無不欣然讚美!
『當時,佛教的優秀學者,都集中到長安,從什公稟受大乘佛法。什公一面翻譯,一面講學。所翻的大乘經論很多,如《般若》、《法華》、《淨名》、《彌陀》等經;《智度》、《中》、《百》、《十二門》等論。信實而能達意,文筆又優美雅馴,在翻譯界可說是第一流最成功的譯品。所以,什公的譯典,千百年來,受到國人的推崇,得到普徧的弘揚』。從印順論師這幾句話的敘述中,益可證知什公的譯品,確與眾不同。本經是什公所譯的,當然就被受持讀誦講說的了!後什公於弘始十五年(四一三)示寂,寂後火化,舌存不爛。是以吾人講說什公所譯經典,絕對可靠而不致有誤的!
六 本經經題的略釋
佛每說一部經,都有一個經名,而且這個經名,是因弟子請問,佛陀親口所立。如本經化法離言文中,亦即如法受持第十三分中說:『佛告須菩提: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證知經名是由佛安立的,目的在於攝持經中的要義,使人依於經題,把握全經中心,得其全經大要。所以經題應該予以略為解釋!
佛經立題,要可分為通別二義:金剛般若波羅密,就是一般說的別題,因這是別於其他諸經的。不過仔細分別起來,般若波羅密五字,亦可說為通題,是即通於諸部般若的。如所譯的七百餘卷般若教典,都冠有般若波羅密五字的。所以真正成為別題,只有題中金剛兩字。因這與其他經題,完全不相通的。最後經這個字,不用說,是屬通題,因這是通於一切經典的,不論大乘經、小乘經、顯教經、密教經,無不稱為經的。
一切諸經,在經藏中,別名無量,即一部經有一部經的經名。但佛安立經名時,要以七種來簡別:就是單人、單法、單喻、人法、人喻、法喻、人法喻的七種。如《佛說無量壽經》與《摩訶耶經》等,是即單人立題;如《大般涅槃經》與《無量義經》等,是即單法立題;如《寶雲經》與《梵網經》等,是即單喻立題;如《文殊師利發願經》與《地藏菩薩本願經》等,是即人法立題;如《菩薩瓔珞經》與《佛說放牛經》等,是即人喻立題;如《妙法蓮華經》與《法鏡經》等,是即法喻立題;如《大方廣佛華嚴經》與《佛說雨寶陀羅尼經》等,是即人法喻具足立題。本經在七種立題中,是屬法喻立題:謂金剛二字是喻,般若波羅密是法。現在對這經題,略為解釋如下:
我想先從通題經字講起:經在印度叫做修多羅,或名素怛纜,或名修妒路,本為線的意思。將之加以引申,則有貫穿、攝持、契合諸義:謂貫穿佛語,攝持不失,上契佛心,下契眾機,因以名為修多羅。經在我國,依於向來所說,唯有聖人言教,方可稱之為經。顯示經之為經,是極其隆重的,所以古德遂以經字譯修多羅。雖說我國經字,只有經緯、組織的意思,並不含有契合的意思,與修多羅的原義,稍為有所出入。但除經字而外,更無他字可譯。所以有時以契經稱佛典,既可補足修多羅的原義,又可顯出這是佛所說的經,不是他教所有的經。
接著所要講的,是別題中的波羅密三字,這亦是印度話,或有譯為度彼岸,或有譯為到彼岸,其義是一樣的。彼岸是對此岸講的。此岸是指生死的這邊,彼岸是指涅槃的那邊,在此彼間的是煩惱中流。修學佛法的目的,就是怎樣從生死的此岸,度過煩惱的中流,到達涅槃的彼岸。已經到了彼岸,固然是波羅密,即使沒有到達,仍在中間行的,可使行者從此到彼的行法,同樣可稱為波羅密。經中或說六波羅密,或說十波羅密。其實,菩薩盡未來際,為度眾生而有的一切行願,一切作業,無不是波羅密。因這都是不住此岸,不住彼岸,不住中流的行法。《法集經》說:『譬如船舫,堅厚善縛,不破不壞,能於大海渡諸眾生』。《華嚴經》說:『譬如船師,常以大船於河流中,不依此岸,不著彼岸,不住中流而度眾生,無有休息;菩薩摩訶薩亦復如是,以波羅密船於生死流中,不依此岸,不著彼岸,不住中流而度眾生,無有休息』。雖說菩薩之法,都可名波羅密,但真實波羅密,唯般若波羅密,其他不過是假名波羅密而已。因為,菩薩所有一切行法,如沒有般若的策導,是不得成為波羅密的。本經名為金剛般若,是即顯示菩薩乘此金剛般若之船,把眾生從生死的此岸,度過煩惱的中流,到達諸佛如來的究竟涅槃彼岸,所以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在此或有人問:聲聞乘法,同樣可以度生死河到涅槃岸,是不是可名波羅密?不可!因波羅密還有事究竟的一義,聲聞人所修的三無漏學,不能究竟圓成自利利他的一切功德,所以不得名為波羅密。
其次所要講的,是別題中的般若兩字,這亦是印度話,於五不翻中,屬尊重不翻。為什麼?向有這傳說:般若是天言,可尊可重;智慧是人稱,意義輕淺。由於如此,所以不翻。然而為了言說方便,且使聽者易於領會,所以講到般若兩字,每以智慧而為代替。實則智慧淺薄,不足以稱般若。《智度論》說:『般若深重,智慧輕薄,不可以輕薄智慧,稱量深重般若』,是為最好說明。一般說到般若,總是說有三種,現亦順其次第,分別解說如下:
一、實相般若:這是從體得名的。什麼是實相?『一切實,一切不實,一切亦實亦不實,一切非實非不實,皆名諸法之實相』。又說:『般若波羅密者,是一切諸法實相,不可破,不可壞』。又說:『畢竟不生,即是諸法實相;諸法實相,即是般若波羅密』。《大般若經》說:『若能通達諸法實相,是謂般若波羅密』。所以諸法實相,是離一切相的,是絕諸戲論的,是不可取著的,是唯證相應的。不過為了引導眾生離執而契入實相,乃不得不方便的『不壞假名而說實相』。如《中論》頌說:『空則不可說,非空不可說,共不共叵說,但以假名說』。即此假名所說的實相,還是從否定方面,說空、說非有、說自性不可得,而且是『為可度眾生說是畢竟空』。所以實相般若就是諸法空性。
二、觀照般若:這是從相得名的。怎樣是觀照?《大般若經》說:『譬如燈光,雖不暫住,而能照了,令有目者覩見眾色。如是般若波羅密多,雖於諸法都無所住,而能照了,令諸聖者見法實性』。又說:『如是般若波羅密多,雖假文句種種顯說,而無實法可令執取;雖無可執取,而顯照諸法』。《大智度論》說:『菩薩行般若波羅密時,普觀諸法皆空,空亦復空,滅諸觀,得無礙般若波羅密』。又說:『從初發心求一切種智,於其中間,知諸法實相慧,是般若波羅密』。這是屬於修的般若,要為觀察諸法實相,以證悟實相般若,為其唯一的目的。不過《般若經》中所說的般若,不是空無我慧的般若,而是與大悲方便相應以利濟群生所運用的平等大慧,方是這兒說的觀照般若。
三、文字般若:這是從用得名的。什麼是文字?《大般若經》說:『般若波羅密多微妙甚深,實不可說,今隨汝等所知境界,世俗文句方便演說』。又說:『般若當於何求?當於須菩提所說中求』。《華嚴經》說:『菩薩所作眾善,所行諸行,教化眾生,隨應說法,乃至一念無有錯謬,皆與方便智慧相應』。又說:『菩薩於空、無相、無願法中,皆善修習方便智慧』。又說:『譬如真金,以毘琉璃寶數數磨瑩,轉更明淨。此地菩薩所有善根亦復如是,以方便慧隨逐觀察,轉更明淨』。當知經中說的方便智慧,就是此中說的文字般若。不過通常解說文字般若的文字,是指佛所說的一切言教。『文字雖不即是實義,而到底因文字而入實義……此處說的文字,指《大般若經》中的第九分』。
如上所說的三種般若,在行者的立場,當以觀照般若為主體。因為實相般若,是要求證的究竟真理;文字般若,則是所要運用的工具;觀照般若,則是利用工具以趣向真理所要施用的功力。是以發心修學的行者,一定要著力於觀照般若的修習。如不在觀照般若方面下工夫,實相般若的真理,固然無由親證,文字般若的工具,亦將成為戲論。不過用功的真正下手處,還是從文字般若開始。所謂由文字般若而起觀照般若,由觀照般若而證實相般若。這是三般若的必然次第,不容我人有所倒置的。有人這樣分別說:實相般若是本覺的理體,觀照般若是始覺的功用,但因眾生從來不覺,乃又不得不假藉文字般若以覺悟之。是以學佛成佛,不是得個什麼,只是得到覺悟。而之所以得到覺悟,固然由於觀照般若,而尤得力於文字般若。是以學般若者,最初不得不以經典文字的聽聞讀誦為主。如本經說:『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可以想見文字般若的重要,吾人豈可忽視?
除了上述三種般若,經中還有二般若說:就是共般若與不共般若。共般若:是三乘所共的般若。《大般若經》說:『甚深般若波羅密多,通攝聲聞、獨覺、菩薩及等正覺』。《智度論》說:『諸佛及菩薩、聲聞、辟支佛,解脫涅槃道,皆從般若得』。般若以實相為體,般若既有共義以對不共,當知實相亦有共義以對不共。如《中論》說:『得諸法實相,有三種人』。《華嚴經》亦說:『諸法實性相,常住不變異,二乘亦皆得,而不名為佛』。這就是三乘所共的實相,所以教中有三人同以無言說道斷煩惱入涅槃之義。不共般若:是獨菩薩法,而不與二乘相共的。《華嚴經》說:『菩薩雖知一切法無生無滅,而不於實際作證;雖入三解脫門,而不取聲聞解脫;雖觀四聖諦,而不住小乘聖果;雖觀甚深緣起,而不住究竟寂滅;雖修八聖道,而不求永出世間;雖超凡夫地,而不墮聲聞辟支佛地』。這是與二乘聖者不共證不共聞的不共般若,確是屬於大乘菩薩所有。本經亦說:『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邊功德,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可見佛說般若經典,其旨是為教化菩薩。雖說是為菩薩而說般若,但二乘人亦在座旁聽。所以天臺家說:般若是『通教三乘,但為菩薩』。因此本經所說般若,含有共般若與不共般若兩種。
最後所要講的,是金剛這兩字。印度或名嚩日囉、或名跋折羅,中國譯為金剛。從金剛這個名詞本義去看,就是金剛石、金剛鑽之類,屬於原始鑛物中的非金屬類。雖說是屬物質,但其透明有光,而且質最堅利。約其體堅說,顯示世間任何一樣東西不能將之毀壞。約其用利說,顯示他能毀壞世間任何堅硬性的東西。約其相淨說,顯示他永遠能保持潔淨無有瑕穢。如是金剛,有說色如紫石英,狀若蕎麥稜。金剛與般若的配合,佛教學者向來是這樣說的:實相般若的理體,雖在重重煩惱的包圍中,但從來沒有被煩惱之所破壞,所以如金剛的極堅。觀照般若的妙用,當其在綿密觀照時,對於任何惑染沒有不摧毀的,所以如金剛的極利。文字般若的淨相,銓顯實相、觀照的兩種般若,使其能明白的顯現,所以如金剛的明淨。由於具有這樣的三義,所以舉金剛以喻般若。『般若乃智慧之梵音,金剛即般若之正喻。以故華梵雙彰,法喻並舉,曰金剛般若』。同時亦有這樣說的:『金剛為無上寶,價值不可稱量,喻般若為無上法寶,功德不可稱量;金剛寶世間罕有,喻般若法寶之希有』。本經以金剛喻般若,可說是恰到好處。而奘譯《金剛經》,以金剛喻所斷的煩惱,亦有他的意趣,拙著《金剛經概要》曾略說到,在此不再贅述。
本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其通題及別題中的個別意義,都已約略講過,現再總結一說。
學佛以成佛為所追求的最高目標,因為唯有成佛完成自利利他的一切功德,方可說是真正得到波羅密,而這唯有金剛般若,才能達成這個任務,所以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即文字般若,是佛為眾生方便宣說的。如《大般若經》說:『般若波羅密多微妙甚深,實不可說,今隨汝等所知境界,世俗文句方便演說』。《仁王經》亦說:『所有宣說音聲語言文字章句,一切皆如,無非實相,若取文字相者,即非實相』。經中又說:『若菩薩不著文字、不離文字,無文字相非無文字,能如是修不見修相,是即名為修文字者,而能得於般若真性,是為般若波羅密多』。《寶積經》說:『菩薩念義不念文字,是名菩薩行般若波羅密』。這都是教誡我人不要執著文字。假定執著文字,不特不能由文字起觀照而證實相,且將增益愛見煩惱,減損諸般功德。因而我人聽聞經典時,絕對不可在文字語言上有所執著,更不可將文字看成真的般若。要知文字稱為般若,是假名之所安立的。所以學者定要由文字般若而起觀照般若,由觀照般若而契實相般若,才得離生死的此岸到達涅槃的彼岸,完成學佛修行的能事,是以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經》。
正釋經文
甲一 序分
乙一 證信序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佛在世時說法,不像我們現在有經本子為所依據,而是從正覺海中自然流露出來的,當然沒有什麼科判。就是到佛滅後結集以及利用文字記錄起來的佛經,同樣是沒有科判的。我國最初以分科的方式,判釋佛所說的經典,當推東晉高僧道安法師。安公以其敏銳的智慧,透視大小乘的經典,覺得每部經都有其眉目清楚的三大段落,因而將之分為序分、正宗分、流通分的三分。
序分:是敘說一經的緣起,就是說明這部經以何因緣而開講的;等於我人頭的部分,只要一見其頭部整個面目,就可知道他是什麼人。正宗分:是正開顯一經的宗要,就是把這部經的中心思想,完全在這部分透露出來;等於我人身體部分,五臟六腑全在於此,為生命的中心所在,沒有這一主幹部分,那就不成其為人了。流通分:是明將此重要大法,流通到永遠的未來。因凡佛所說法,不但使當時聽法的大眾得益,亦令未來眾生同得法利,所以必得將它一個傳一個的繼續不斷的流通弘揚下去;等於我人有足一樣,可從這兒走到那兒,不斷的走到各個地方去,所以稱為流通分。這是一切經典共同所有的段落。除了極少部分的經典,不具這三分的形式,其餘經典無不具有,可以想見它的重要。
分科:即將經文分為若干段落,從這段落分明中,使諸聽經的人,得到一個清楚的眉目,不致聽了覺得毫無頭緒。因一有了段落,你就可以知道,這段經文是講的什麼道理,那段經文是講的什麼道理。所以分科不但是極為善巧的辦法,而且是極為符合佛法的義脈。
但中國的佛法行者,極端信受西來經論,在經論中如無根據,大都是不肯承認的。所以安公最初作此判時,當時一般義學沙門,非唯不予同意,而且諸多批評!及至《佛地經論》傳來我國,論主親光以:教起因緣,聖教廣說,依教奉行的三分,判釋佛說的《佛地經》,剛好與安公所判的三分符合。於是這一分判,不特博得當時諸師的讚許,亦為後來講經法師的唯一依據。所謂:『彌天高判,今古同遵』,就成為佛教界向來傳說的兩句佳言。
彌天是安公的尊號。原因是這樣的:當時襄陽有位有名的學者,名叫習鑿齒,得到安公到達襄陽的消息,特別去拜訪安公。該名學者在作自我介紹時,很自負的自稱『四海習鑿齒』。安公聽到他的口氣這樣大,為了折伏他的高慢,也就不客氣的自稱『彌天釋道安』。高僧高士這樣互道名姓,當時的人以為名對。因此,後來佛弟子,就很少稱他道安,而尊稱為彌天。自從安公運用三分注釋經典以後,從古到今,中國講經法師,沒有不遵照這分科法來講的。所以說:『彌天高判,今古同遵』。
其次所要說的,就是經中三十二分,不是經文原來有的,而是梁昭明太子分的。雖說亦有它的意趣,畢竟不合經的義脈。所以自古以來,不特鮮有依彼分判經文。而且相傳為此,令其兩目失明。因而,吾人讀誦《金剛經》時,直讀經文即可,不應讀該三十二分。過去流通的本經,有的固然印有三十二分的名稱,但現在印行的本經,已將三十二分刪去,以保存經文的原有完整性。
現在開始先講序分的經文,這又可以分為通序與別序的兩種。關於通序的這段,古今有各種不同的名稱,現我綜合的來向諸位約略的介紹一下,今後不論聽誰說法,或自要講什麼經典,講到通序部分,都可以此為準。
一、通序:是通於一切的意思。如現在的這段經文,不是一經所獨有的,而是通於一切經的,亦即佛說的所有大小乘經,無不具有這幾句話,所以叫做通序。
二、證信序:謂以五種事實的敘說,證明這經確是佛說的。因為確是佛說的,所以值得信受的。任何人看了經前的這幾句話,都可生起信心,所以叫證信序。
三、經後序:謂這幾句經文,在佛當時說法,根本是沒有的,到佛滅度以後,佛子結集經典,才開始安立的,所以叫做經後序。
四、遺命序:謂佛將入滅時,佛弟子們,個個感到悲傷,特別是阿難尊者,因還是個未全離欲的初果聖者,見佛快要入滅,更是悲痛不已,不知有什麼問題,可以提出來問佛。阿㝹樓陀在旁見到這種情形,覺得不是辦法,於是就提醒阿難說:『你不是普通的人,你是守佛法藏的人,將來佛陀的正法,全賴你結集流傳,你怎麼可以這樣悲傷?怎能如凡人一樣的自沒憂海?現在趁佛還未入滅時,你應向佛請示四大問題,好讓我們今後有所遵循』。現在這遺命序,就是四大問題之一。阿難問佛經前應作何語?佛告阿難經前應作是說:『如是我聞:一時,佛在某方某國土某樹林中』。阿難欽奉遺命,所以叫做遺命序。
五、印定序:謂諸共同結集的上座羅漢,聽了阿難誦出佛說的經典,大家印證阿難所誦出的,確定是從佛陀那兒所聽來的,我們亦曾這樣聽過,所以叫做印定序。
六、破邪序:謂印度的各個宗教,亦各有他們的經典,且在經首安置阿漚二字,成為他們經典一致格式。為使佛所說經,有異外道經書,特在經前安立如是我聞等,所以叫做破邪序。
七、除疑序:謂當結集大法時,阿難剛坐上法座,準備誦出從佛所聽來的經教,由於阿難的福德善根之力,突然具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變成與佛一模一樣的。於是引起大眾三大疑問:一、疑佛陀再來,二、疑他方佛至,三、疑阿難成佛。及至誦出如是我聞等,始使大眾三疑頓息,所以叫做除疑序。
證信序的這段經文,是結集者的敘述語,而是每一部經所共有的。太虛大師對此曾舉喻說:如民主時代中的召開會議,首先記錄開會的時間、地點、出席會議的人數、主席是什麼人、記錄是什麼人,然後宣布開會,進行討論提案,並將各個提案記錄下來。下次再開會時,如有人對上次會議發生懷疑,就可將會議記錄出示以取信於人,使人相信確曾有過這樣的議決案。證信序中,敘明說法的時間、地點,有什麼人在場同聽,說法的是什麼人,一一記載清清楚楚,使人確信而無絲毫懷疑的餘地。龍樹《智度論》說:『說時、方、人,為令人生信故』,就是此意。
比方一時,就等於開會的時間;祇樹給孤獨園,就等於開會的地點;佛就等於開會的主席;與大比丘眾等,就等於參加會議的人數。有了這些記載,當就值得相信。所以說為如是我聞,表示這是親從佛陀那兒聽來的,或從佛弟子展轉傳下來的,並不是任何個人所杜撰的。如這信任不過,試問還有什麼值得可信的?
「如是」兩字,用最通俗的話解說,是指下面的全部經文。如經中所常講到的『如是等功德』、『如是等一切諸佛』、『如是菩薩等』,就是約指法之詞講的。如是像下所說的經文,是我親從佛陀那兒聽來的,所以叫做如是我聞。
不過通常解說如是,含有信的意思在內。如人與人之間的傾談,假定你說出來的話,對方是信得過的,就會說如是如是。換成白話來說:是這樣的,你說得很對;反過來說,假定你講出來的話,對方是信任不過的,就會說不如是不如是。換成白話來說:不是這樣的,你說得不對。可見如是是含有信的意思。就佛法說,不論淺深,大小顯密,都以信心為主。沒有純潔無疵的信心,是不能步入佛法之門的。以小乘說:『信為能入,戒為能度』;以大乘說:『信為能入,智為能度』。戒、智容或有所不同,入佛之門的信心,是沒有什麼差別的。
還有一種解說,就是如是含有無諍的意思,亦即表示智慧。如佛當時是這樣說的,有智者的佛弟子,後來就照這樣傳下來。你既認為是這樣的,我也認為是這樣的,大家都認為是這樣的,彼此之間沒有一點爭執,是為如是。設若有所爭執,各自提出異議,那就不得名為如是。
本此足可充分的證明,就是佛法所說的信心,絕對是屬理智的,不含絲毫迷信的色彩。所以近代一般學者,都認佛教的信仰,是理智的信仰。事實,智與信,在修學佛法的立場,是同等重要的。純正的佛子,在這兩方面,不可有所偏廢。信如人的雙手,有了雙手,就可在寶山撿取各種寶物,有了信心,就可採取佛法的無盡寶藏;智如人的兩眼,有了兩眼,就可明見各種的事物,有了智慧,就可明達佛法的甚深義理。所以入於佛法,信、智缺一不可。
古德解釋如是,有這樣的兩句話說:『如三世諸佛證,如三世諸佛說,故言如是』。意即表示:不但釋尊所證的是這個真理,就是三世諸佛所證的亦是這個真理。因為釋尊現在所證的,就如三世諸佛所證的一模一樣,沒有絲毫差別,所以叫做如是。諸佛所證的既然相同,則將自己所證悟的真理為眾生說出,是則釋尊所說的並沒有什麼特別,只不過如三世諸佛所說的一樣。三世諸佛是怎樣說的,釋尊亦即怎樣的說。所以釋尊所講的每一部經,就如三世諸佛所講的一樣,因而稱為如是。在此或有人問:既如諸佛所證所說,那就單稱一個如字就可以了,為什麼又叫做是?為解答這問題,古德又有兩句話說:『是三世諸佛說,是三世諸佛證,故言是』。當知此中用一是字,含有揀別的意思在。因為所證所說,在這現實世間,屬於相似而不能契合真理的,不能說沒有。現在揀別相似說和相似證,所以特再加一是字,表示釋尊所說的,就是三世諸佛所說的,釋尊所證的,就是三世諸佛所證的,於中沒有似說似證的成分,所以稱是。
另外還有一種說法,就是阿難在結集經典時,是遵照佛陀所講的話而誦出來的。佛怎樣說的,阿難就老老實實的照著那樣誦出:說理的就如理誦出,說事的就如事誦出,講因的就如因誦出,講果的就如果誦出。如是所說的一切如法之言,都極合乎道理,沒有一點虛假,所以稱為如是。我們知道,不論講什麼,如有乖於法,就名為非而不得稱是,唯有如法合理的言說,才得稱為如是。阿難所誦的,無乖於佛說,當可名如是。
「我聞」的我,在此是代表阿難的,因為一切經典都是阿難所結集的。聞是聽聞的意思,這是大家所知的。剛才曾經講過,如是像下所要講的這部經文,是我阿難親從佛陀那裏聽來的,所以叫做我聞。
講到聞,大體可分兩種:一是親耳所聞的叫做親聞;一是展轉聽來的叫做傳聞。親聞,如今諸位在此聽我講說一切佛經是由阿難結集起來的,聽後回去講給親友聽,如問你怎麼知道的,你就可說是聽我所講說的,是為親聞。設若聽說某處發生嚴重的車禍,死傷數百人,若問你怎麼知道的,你說聽別人講的,是為傳聞。
凡是親自聽來的,必是千真萬確的,有它的可靠性,是最值得相信的;凡是展轉聽來的,就不一定完全可靠,而與事實不大相符合的。我國諺語說的『傳聞失實』,正是顯示這個意思。如所發生的車禍,明只死傷一二人,但一傳十,十傳百後,就從死傷一二人增加到死傷數百人,使死傷的人數在傳聞中,逐步逐步的加多起來,所以傳聞有些不可靠。阿難在結集經典時,為使當時參加結集的人以及未來修學佛法的人,能相信他所結集的經典,的的確確是佛所說,不是自己展轉傳聞得來,所以在此特別用我聞兩字,以堅定人們對經典的信念。
我聞兩字拆開來講:我在語文表達中,可說是個代名詞。世人不了解它是代名詞,往往執為是個實在的我。由於執我是實有的,不知為人類造出多少罪惡。所以佛法講到我時,總認為它不是個好東西,要加以無情的破斥。於是有人在此問道:阿難是位證聖果的人,對於我的罪惡,自有透澈認識,為什麼還自稱為我?關於我之非我,平常講得很多,現再略為分別。原來說我,約有三種:
一、見心說我:這是站在凡夫位上說的。凡夫所以說我,全從我見出發,因有我見存在,便堅定的執有實在之我。凡夫要麼不開口說我,一說到我,自然而然的,就以為是真實。設有違反於自我的利益,就會造出種種罪惡。以凡夫說,這是維護自我,殊不知是為自我做奴隸!
二、慢心說我:這是站在有學位上說的。初二三果的有學聖者,已經斷除了我見煩惱,再也不會執著這個生命體,有個實有自我的存在。雖則是如此,但仍有慢心在,所以有學聖者一說到我,總不免有慢心的流露,不能說是已澈底的通達無我,還得進一步的予以慢心的擊破!
三、假名說我:這是站在無學位上說的。證得阿羅漢果的聖者,不但見心已經斷除,慢心亦復已不存在,所以不會再以見慢的觀念而稱為我。既然是如此,為什麼叫我?當知這是隨順世俗流布而假名說我,雖口頭上在說我,而內心上並不執有實在的我,所以與凡夫說我不同。
阿難在佛世時,雖只證得初果,但在開始結集經藏時,已證阿羅漢果,見慢二心皆斷。所以雖說為我,既不是凡夫所說的見心之我,亦不是有學所說的慢心之我,而是隨世流布所說的假名之我。所以要假名說我,是為標別彼此,令人易於識別,因而不似凡夫說我那樣有過失!
其次再講聞:聞是耳根的聽音聲。如我現在說法,諸位聽我宣講,這就是聞。但構成聞的條件,龍樹在《大智度論》說:『耳根不壞,聲在可聞處,意欲聞,情塵和合,故耳識生,隨耳識即生意識,能分別種種因緣得聞』。所以聞不是簡單的,必須具備這些條件,才能完成聞事。
在此有一問題,就是耳根在聽,應該說為耳聞才對,為什麼現在說為我聞?當知吾人的生命果報是總體,耳根發耳識而成聽聞,這是總報體上的別法,不能代表整個生命體。所以說為我聞而不說為耳聞,乃攝別從總、廢別取總之意。即廢除個別根識,而取總體假我,名為我聞。
「一時」:時,就是時間,如今在此講經,就可說為某年某月某日某時,而將時間肯定的標明出來。當知佛住世時說法,自亦有其固定時間,如講《金剛經》有講《金剛經》的時間,講《法華經》有講《法華經》的時間,乃至不論講什麼經都亦有講該經的時間,為什麼不明白的將說法時間標列出來?而只籠統的說為一時?要知佛陀所說的經典,不但流行在人間,亦流行於天上、龍宮。而天上、人間、龍宮的時間,是差得很遠的,如四天王天的一晝夜,在這人間已是五十年。假定將時間明白的列出,那就符合人間的時間,就不一定符合天上、龍宮的時間;反之,同樣有這問題的存在。因為這樣的關係,所以只好稱為一時。
說天上龍宮的時間,離開現實人間太遠,姑且不談。單以人世間說,世界各國的時間,亦是各不相同的。如新加坡的中午十二點,在美國恰好是晚上十點。假定表明我們現在說法的時間,則將這部經流通到美國去,與美國的時間就不相應了。同時,印度與中國的時間亦是不同的。就季節說:中國分春夏秋冬的四季,印度分寒熱雨的三季。如現在是秋季講經,在印度就不一定是秋季。因為是這樣的關係,所以不能表明實際的年月時日。
古德亦有以事一時與理一時來解說一時的:事一時,是在事相上說明的。所謂『機教相扣,說聽事畢,謂之事一時』。機是眾生的根機,教是如來的言教,機與教相互扣和,佛陀才會說法,眾生才能聞法。而且,說的從始至終說完,聽的從始至終聽完。如這部《金剛經》,或說十天,或說半月,說聽事畢,都名一時。理一時,是在理性上說明的。所謂『依無分別智,契無分別理,理之與智,無二無別,謂之理一時』。現在所講的一時,是包含事一時與理一時的兩種的,所以籠而統之的稱為一時。
「佛」:這是指的說法主。在大乘佛法方面,雖說有無量的佛,但這裏所說的佛,是專指娑婆世界的釋迦佛。佛經說到他方佛,定將該佛的佛號指出,如西方阿彌陀佛,東方藥師佛等。如單稱佛,一定是指釋迦牟尼佛。當知娑婆世界現在所流行的一切佛法,都從釋迦牟尼佛的大覺海中之所流出的。所以這位佛,我們可肯定的是指釋迦牟尼佛,不能泛指一切諸佛。
佛是印度話的簡稱,具說應叫佛陀,或名浮屠,或稱浮圖。按照他的意思譯來中國,叫做覺者,是指一個覺悟了的人。等於世間有學問的人,稱做學者,其道理是一樣的。覺對迷說,迷惑的就是凡夫,覺悟的乃為聖者。但這只是一往而談,實際是可四句料簡的:
一、迷而不覺:這是專指凡夫說的。凡夫從無始來,不但迷於真理從未覺悟過,即對萬有諸法的事相,亦是迷迷惑惑的,沒有得到正確的認識,所以叫做迷而不覺。
二、覺而不迷:這是專指佛陀說的。大覺佛陀,不但覺悟宇宙人生的真理,亦復覺了萬有諸法的事相,而且一覺永覺,再也不會迷惑了,所以叫做覺而不迷。
三、亦迷亦覺:這是指二乘聖者與菩薩說的。以他們的地位望於凡夫,當然可說是覺悟了的;以他們的地位望於佛陀,還有部分迷惑未除,所以叫做亦迷亦覺。
四、非迷非覺:這是泯上三句,而歸結到言亡慮絕,因到達這階段,迷既不可說,覺也不可說,說迷說覺都是多餘的,亦是根本說不到的,所以叫做非迷非覺。在這四句分別中,佛是屬於第二句的『覺而不迷』的大覺者,亦即指的我們娑婆教主釋迦牟尼佛。佛的正覺法性,本是通於聲聞、緣覺的,然佛所以超勝於聲聞、緣覺,是因佛陀不但正覺,而且普徧覺了一切,稱為正徧覺者。如更進一步說:佛的正等正覺,已經到達最高,沒有那個可再超過其上的,因而經中有時又稱為無上正等正覺。不唯如此,佛陀的大覺,是屬無師自悟的創覺,與聲聞人的依佛而覺,有著截然不同,這是不可不知的。成佛不是什麼人的專利,而是人人所能做得到的,只要你能做到自覺、覺他、覺行圓滿,就可稱佛。因為成佛只是人性的淨化完成而到達佛性的圓滿完成,所以人人都可成佛。
「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這是說法的地方,亦即所謂住處成就。舍衛國,應叫舍衛城,因這是城名不是國名。當時的國家叫做憍薩羅國,其首都在舍衛城。古代印度,往往以首都所在地,代表國家的稱號,所以叫做舍衛國。其實是京城的名字,因而亦有譯為舍衛城的。
舍衛是印度話,中國譯做聞物。依照向來傳說,此地出產很多名貴的物品,遠近諸國沒有不聞名的,所以叫做聞物。如《十二由經》說:『無物不有,勝於餘處』,就是此意。亦有譯為有名聞或好名聞,這因首都所在地,是經濟、政治、文化、教育的中心,不但物產豐富,而且人才濟濟,遠近各地,無不聞名這個都城,所以叫做聞物。
祇樹給孤獨園,是佛經常居住說法的地方。佛陀住世八十年,以成道後說:根據北傳佛教所傳,佛陀在此住有二十五年之久;根據南傳佛教所傳,佛陀在此住有二十八年之長。因此,現在所存的經典,很多是在這兒說的。
祇樹給孤獨園,依據經律記載,離舍衛城約五六里之地。佛住的地方,要選不離城市太近或太遠。太近,過於繁華,不適宜佛子們的用功修行;太遠,過於不便,不適宜於比丘們的托鉢乞食。祇樹給孤獨園,剛合這個理想,既不太遠,亦不太近,有花園,有樹木,最適合出家人住的地方。佛及比丘常住這裏,原因在此。
祇樹給孤獨園成立的經過,說來話長,現略一說:祇是祇陀太子,樹是樹木。這花園中的所有樹木,是祇陀太子發心供養的,所以標名祇樹。祇陀是印度話,中國譯做戰勝。因其父王與賊兵交戰的時候,在剛獲得全勝的這一天,誕生了太子,所以賜名戰勝。
給孤獨是個人的德號,本名叫做須達多長者。他家財產眾多,富甲天下,但並不慳貪,很能施捨。而他的施捨,與常人不同,常人在你有辦法時,越肯來幫你的忙;在你越沒有辦法時,越不肯來理會你,所以中國俗語說:『錦上添花有,雪中送炭無』,這可看出人情的冷暖。須達多長者不是這樣的,越是貧窮困苦的人,越是孤獨無依的人,他越來幫忙救濟你,使你獲得人間的溫暖。由於他特別喜歡救濟無父無母的孤兒,特別救濟老而無有子女的獨漢,所以人們也就特別尊稱他為給孤獨長者。
舍衛城外的祇園精舍,是給孤獨長者購來發心供養佛陀的。長者發心造立精舍的因緣,在其他經中說得很詳細,即長者有七個男兒,前六位公子都已完婚,為替第七公子完婚,特到王舍城去。在王舍城見到佛陀,聽過佛陀的說法,證得了須陀洹果,身心充滿了法喜,於是就禮請佛到舍衛城去說法度生。佛陀慈悲應允,並遣舍利弗與之同去舍衛,選擇適當的地點,建立弘法的道場,結果找到祇陀太子的花園。須達多以黃金布地,購得這座美好的花園。遵照舍利弗的指示,建成莊嚴的祇園精舍,請佛來這兒為諸人群說法,所以叫做給孤獨園。
「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這是聽法的大眾,亦即所謂聽眾成就。與是同的意思。依龍樹的解釋,具有六同:一、同處:大家同是住在舍衛城附近的祇洹精舍;二、同時:大家同是在一個時間內說聽究竟的;三、同心:大家同取一味妙法而沒有任何差別的;四、同見:大家同證一解脫無為之理;五、同戒:大家同具別解脫戒以嚴格遵守的;六、同解脫:所謂三乘同坐解脫床的。因具如是六義,所以說名為與。
大是簡別於小的。因這眾多的比丘,不特不是有學聖者,而是諸漏已盡斷除了的,且為眾所知識,稱為眾中上首的,所以說名為大。
比丘是印度話,中國譯有三義:一、乞士:就是乞求的人。出家的佛子向兩方面乞求:外向信眾乞求飲食以維持生命的生存;內向佛陀乞求正法以滋潤慧命的增長。所謂『外乞食以資色身,內乞法以養慧命』者在此。一個出家的佛法行者,如僅知道向信眾乞求飲食,而不知道向佛陀乞求正法,則出家的身份,就很成為問題。二、破惡:從佛出家的行人,於積極的實踐中,破除煩惱的惡習。三、怖魔:這兒所說的魔,主要是指天魔。天魔最大的要求,就是三界內的眾生,都為他的眷屬,掌握在他手中,不容任何人跳出三界。但佛教的出家比丘,正是以出離三界為其唯一目的,所以當比丘們登壇受戒時,居住在魔宮中的魔王,不禁大為震動恐怖起來。
眾為梵語僧伽耶的略稱,具足應該叫做和合眾。就是很多人共同居處在一塊,不是終日無所事事的吵吵鬧鬧,而是在事方面要做到六和合,在理方面要做到同得一解脫。以佛法說:四人以上乃至無量,皆名為眾。所以不是一人兩人得名為眾的,亦不是經常鬧意見得名和合眾的。
到了般若會上,從佛出家的比丘,不知有了多少,現在標為千二百五十人者,是約聽法的常隨眾說的,亦是約最初從佛出家者說的。其來源是這樣的:佛初成道至鹿野苑初度阿若憍陳如等五人,接著於鹿野苑復度耶舍長者子等五十人,再來是於火龍窟度優樓頻羅迦葉等五百人,於象頭山度伽耶迦葉等二百五十人,於希連河曲度那提迦葉等二百五十人,於王舍城竹園更度舍利弗、目犍連二百人。這麼一來,佛陀初期的出家弟子,就有千二百五十五人。現在說為千二百五十人者,是略去零數而舉出大數。依經中介紹,我們得以知道:這些最初從佛出家的比丘,原來都是信奉外道的,並依外道法精勤的修習,但始終沒有得到真理的消息。後來遇到慈悲的佛陀,經佛略一點化,個個都證阿羅漢果,獲得身心究竟解脫。為了感佛度化的深恩,所以誓常隨侍而為佛的常隨眾。
如是千二百五十人,共同住在祇園精舍,過著同一有規律的生活,所以叫俱。
乙二 發起序
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鉢,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鉢。洗足已,敷座而坐。
證信序已如常的解釋,現在開始講發起序。所謂發起序,是即序明本經發起說法的因緣。佛陀不論說什麼經,都有其一定的因緣,正因每部經發起的因緣不同,所以又叫別序。有很多的大乘經典,在佛將要說大法時,往往先有放光、動地、雨華、獻蓋等的種種瑞相,但在本經沒有表現什麼奇特的現象,而是只以著衣、持鉢、乞食、洗足等的日用尋常的生活為發起。在一般人,或以為很平常,然從平常中顯示出不平常,才顯示出般若大法的特色。
衣食為維持生命生存不可或缺的要素,沒有了它就不能繼續生存下去,所以世人終日為衣食而奔走,誰也知道它的重要性。可是在學佛者的立場來看,還有比衣食更重要的是般若智慧,因般若慧是解脫及成佛的根本。沒有般若固然談不上解脫,更談不上成佛,諸佛都是由般若成的。現在以佛著衣、乞食作為本經的發起,是即顯示學佛人的重視般若,應如一般人的重視衣食,絕對不可有剎那頃的離開般若。佛為開啓般若大法,所以特以此為發起。
乞食制度,為佛所制定,亦為佛所嚴格奉行的,當是屬於戒行。敷座而坐立刻修定,屬於定學自更無疑。於靜定中正觀諸法實相,是屬智慧邊事。再者,來往於祇園及舍衛城中,是身業的表現;下面宣說般若大法,是口業的表現;入定攝心正觀,是意業的表現。因此,我們可說:三業精進,三學相資,為發起宣說本經的因緣。
「爾時」:通俗的說,就是那個時候;深刻的說,是指佛在祇園統眾行道的時候。
「世尊」:是佛的十種通號之一。凡是成了佛的,他的福德、他的智慧,都已到達究竟圓滿。世間的人、天對之尊重固不用說,就是出世的三乘聖者亦同樣的尊重。為世出世間凡聖之所尊重,所以稱為世尊。
「食時」:是指乞食之時,不是受食之時。由於佛及比丘過的是乞食生活,而且嚴格的守著過午不食戒,所以這裏說的食時,是指上午九、十點鐘的時候。太早了,俗人還未準備午飯,那就乞化不到飲食;太遲了,恐又過了日中,那就不能再行托鉢。所以進城乞食,總在那個時候。
「著衣」:即比丘所著的袈裟。佛制出家比丘備有三衣:一、安陀會,名作務衣,即五衣,亦即下品衣,不論什麼時候,隨做什麼事情,都著在身上而不相離的。二、鬱多羅僧,名入眾衣,即七衣,亦即中品衣。為入眾的常禮服,如誦經、禮佛、聽經聞法時所著。三、僧伽黎,名福田衣,亦即上品衣。為佛教的大禮服,如講經說法、入大都會、到王宮去以及乞食,皆著此衣。三衣總名袈裟。袈裟乃雜的意思,即所用的顏色,不得太過鮮艷,要用不正色、壞色、染色,以示與在家人的衣著有別。這裏說的著衣,是指大衣而言。但不一定立刻著在身上,可以擔在肩上,待到城門或到鄉村時,才正式的著起來。
「持鉢」:鉢在梵語叫做鉢多羅,中國譯為應量器。內應自己的食量,外應施主的施量,製定鉢的大小。體質方面,或是瓦的,或是鐵的,不得用木料等製。所以在受戒時,教授和尚查驗衣鉢,特別要問鐵鉢瓦鉢。相傳佛陀成道以後,有商人和蜜上佛,但是沒有盛的食器,四天王乃取龍宮供養過去維衛佛紺瑠璃石鉢,化而為四,各持一鉢以奉獻佛,佛恐接受一個而令其他三王不快,特將四個都接受過來,然後復合四為一,持以乞食。所以佛鉢的鉢沿,有四層叠痕,原因就在此。
「入舍衛大城乞食」:給孤獨園在城東南五六里,現在從園進城,所以名入。舍衛城,周六十餘里,地廣人眾,所以稱大。防範盜賊,抵禦外侮,名之為城。
乞食,是佛教的特有制度。佛陀立此制度,旨在令諸比丘,行頭陀行,清淨活命,不得以不正當的方法,謀取生活的所需。唯有乞食,才是正命,才是出家的正道。因而乞食有幾個重要的意思:一、折伏我慢;二、不貪口腹;三、專意行道;四、不應蓄積;五、令生慚愧;六、使一切人破慳增福。前四是有關比丘自己的,後二是有關利益人群的。因此,乞食含有自利利他的兩大利益。中國由於環境的特殊,不能行乞食制度。但南方佛教國家,至今猶遵佛制而行。實在說來,乞食是很好的,到了時候就去托鉢,根本不要為生活勞碌。弘法的安心弘法,修道的安心修道。中國出家人,要為自己解決衣食問題,僧格固無由提高,弘法與修道亦受到很多的障礙!
「於其城中次第乞已」:是敘述乞食的經過。『佛教的乞食制度,是平等行化;除不信三寶不願施食者而外,不得越次而乞,以免世俗的譏毀』。所謂次第,就是逐家依次而乞,不得任意加以揀擇,不得越貧而從富,不得捨賤而從貴,平等行慈,心無分別。
佛之所以這樣規定,是亦有其因緣的:行頭陀行的迦葉尊者,於乞食時,專到貧窮困苦的人家去乞化,從不到有錢人家的門口去托鉢。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樣做?他的理由是:窮人之所以窮,以佛法的因果律說,由於他過去沒有布施種福,今生若再沒有機會,讓他種些福德善根,那他來生豈不更苦?為令窮人種福,所以捨富乞貧。解空第一的須菩提尊者,剛與迦葉相反,專到有錢人家去托鉢,而不向窮人乞化。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樣?他的理由是:富人之所以富,以佛法的因果律說,是由過去生中栽培來的。但有漏的福報,有窮盡的時候,現在如不讓他繼續修福,等他今生福報享完,那他來生就很苦了。為使他來生繼續的享受福報,所以捨貧乞富。兩位尊者的用心,我們不能說不善;但世俗一般人,不了解你的用心所在,不免要對你生起譏嫌,予以妄加批評!為此,佛特規定次第乞食,而且以身作則的這樣嚴格的奉行。
已是完畢的意思,即乞食的事已經完畢。當你去托鉢時,不論有緣無緣,不論鉢滿與否,只要走了七家,乞食就得結束,因為佛制不得超過七家的。但也有說放寬尺度不限制七家,以托到滿鉢或夠一人食用而止。
「還至本處」:就是回到本來出發之處。謂得食後,立即還歸祇洹精舍,依法而食,不得隨得隨吃,亦不得在路上吃,以免有失威儀。
「飯食訖,收衣鉢」:謂將所化來的飯,食之既訖,亦即吃完了飯時,又把進城所著的大衣,盛放飯食的鉢,一一收拾起來,以便飯後用功修行。假定不預先收拾好,到了修定的時候,設偶而想起衣鉢,則不免有所掛念,而不能安心修道,所以必須把衣鉢收拾好。
「洗足已,敷座而坐」:佛制規定外去乞食,必須赤腳,目的在於護生,設若穿著革履,那就易傷生命。既然赤腳行乞,路上來回,當就免不了要沾染一些塵埃,佛陀行同人事,所以在靜坐前,先行洗足。若以宗教觀點來看佛陀,佛身相好莊嚴,行路離地三尺,根本不沾塵埃,那裏還要洗足?為了隨順世間,亦以表示滌除煩惱,所以須要洗足。可見佛陀不論任何一個舉動,都有其深刻的用意在,不是隨隨便便的作某種表現!
佛陀洗完了腳,就敷座而坐。敷是展布,座是座位,即準備靜坐的座位,然後正式做靜坐的工夫。佛法為什麼重視坐的工夫?古德依於吾人的四威儀分析:行則容易使人掉舉,住則容易令人疲倦,臥則容易發生昏沈,因而修行唯坐最勝。普通叫做結跏趺坐:結是兩足不散開,跏是以一足加於一足之上,趺指足背的部分而言。如是端身跏趺而坐,有四大好處:一、身心攝斂起來,速能發生輕安;二、坐能經時長久,不會很快疲倦;三、形相端莊鄭重,令他生起敬信;四、絕對不共外道,因彼無有此法。『般若為諸佛母,三世諸佛共所依止。世尊每說般若,皆自敷座位,以表恭敬,此會亦然』,這確也有其深意在。原因佛陀敷座而坐,不是如一般人的閑坐,而是息心靜坐,入於般若三昧,將說金剛般若大法。
太虛大師《金剛經講錄》關於此文有幾句話說:『已得金剛般若,則事事無礙,法法皆通,尋常日行是佛法,行住坐臥亦佛法,平常心尤莫非佛法。神通變化既佛法之無上妙用,即喜笑怒呵亦莫非佛法之方便善巧。若未顯得金剛般若,雖有移山倒海之神通,亦妖魔外道之邪術;雖有萬年之禪定,亦人天有漏的福果,仍不免五趣輪迴之苦。諸君宜仔細體究』!這實是值得體究的金石良言!
甲二 正宗分
乙一 般若道次第
丙一 開示次第
丁一 請說
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從此入正宗分。本經正宗分文,明顯分為兩大段落,就是第一段問:發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與第二段問:發菩提心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這兩大段文,不但須菩提問的相同,就是佛的答覆也相似。因而,歷來注釋講說本經的,提出各種不同的解說:有說前是為將發大心修行者說,後是為已發大心修行者說;有說前半是為破我執而說,後半是為破法執而說;有說前文為令離相,後文為令離念;有說前明離一切相,方為發菩提心,方是利益一切眾生的菩薩,後明無有法發菩提心,無有法名為菩薩,以及一切法皆是佛法等語;有說前半部是明一切皆非,以顯般若正智的獨真,後半部是明一切皆是,以明般若理體的一如。
儘管有這麼多不同的解說,但嘉祥大師判本經的初問初答為般若道,後問後答為方便道。近代印順論師,認為極好。原因《大般若經》,佛有兩番囑累,龍樹在《智度論》中,曾這樣告訴我們:『先囑累者,為說般若波羅密體竟;今以說令眾生得是般若方便竟,囑累』。龍樹以般若、方便二道,明《大般若經》的兩番囑累。嘉祥本此也就判本經的兩番問答,為般若、方便二道,自然有其充分的理由。
「時」:即佛敷座而坐將說般若大法之時。「長老」:是尊稱之詞,凡年高、德重、位崇的,如嚴持淨戒,悟解深法,現證道果者,都可稱為長老。唐譯叫做具壽,魏譯叫做慧命。雖同樣的含有尊敬的意思,但前者只顯年高而缺乏德重,後者亦只顯德重而缺乏年高。所以還是什譯長老來得好。
「須菩提」:是印度話,中國譯作空生,或譯善現,或譯善吉,或譯妙生。相傳當他誕生時,家中所有庫藏中的金銀,忽然悉皆空無,因而名為空生;可是生後七日,庫中所有財寶,忽又自然出現,因而名為善現;生時庫藏頓空,家中以為不吉,特請相師占之,相師對家人說,此子唯善唯吉,因而名為善吉;如是出生,當然極為奇特,所以又名妙生。長老舍衛國人,鳩留長者之子。
從迹上看,須菩提為聲聞行者;從本上看,須菩提為東方青龍陀佛。正因如此,所以在佛十大弟子中,素被譽為解空第一,且又是證得無諍三昧者。不特本經以他為當機者,般若法會多半由他為當機者。他與般若法門深相契合,不唯從解空第一這點上可以看出,從誕生所表現的現象亦可以看出。生時庫藏皆空,這是象徵性空;其後財寶復現,這是象徵緣起;即此空生善現兩名,已將性空即緣起,緣起即性空的真理,赤裸裸的表露無遺。是由彼運用高度智慧,深深契入性空實義。回過頭來看看眾生,因執諸法實有,枉受生死輪迴,不禁動起慈悲心念,要想使眾生從苦迫中解脫過來,這必須通達無自性空。所以般若雖是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但他有資格做當機眾,且在般若會上,奉命轉教菩薩。還有一層意思,般若雖是但為大乘,而又密化二乘。如果不以解空第一的聲聞行者啓請,而以發心的菩薩請佛說法,那聲聞行者或將疑這是獨菩薩法,與我們沒有什麼關係,使諸聲聞不能受到般若大法的滋潤。現由聲聞身份的須菩提來啓請,其他諸聲聞人就不會生起般若與我無關的觀念,而很樂意的接受如來所說的般若大法。是以本經及《般若經》的法會,大都由須菩提為當機者,實在有其深長的意義。
本經既以須菩提為當機者,所以這時他「在」法會廣「大」聽「眾」之「中,即從」自己的「座」位站立「起」來,「偏袒」露其「右肩」,同時又以「右膝著地」,並且「合」起「掌」來,「恭」恭「敬」敬的「而白佛言」。這是佛弟子請佛說法,所應具有的禮儀。比丘在平時,不論穿著七衣或大衣,都是將整個身體裹著的,不露出一點肉體在外面。但要在大集會中行最敬禮時,始將右肩袒露出來。可見比丘偏袒右肩,是表示極度的恭敬,與一般的袒胸露背不同。肩在頸下,用在擔荷。本經重在荷擔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兒偏袒右肩,亦可說是顯示為佛子者,應當荷擔此一重責大任。右膝著地,就是跪下來。佛教通常說有長跪、胡跪的兩種:禮拜時雙膝著地是長跪;懺悔時右膝著地是胡跪。現在請法,亦是用的胡跪,所以說為右膝著地。佛法以右為正,以左為邪,崇正去邪,以表順於正道,所以偏右跪右。有說:偏袒右肩,是示弟子事師做事的方便;右膝著地,是表弟子事師順理的誠心。合掌當胸,則是表示歸向中道。恭是外貌端肅的表現,敬是中心虔恪的表現。起座至合掌,是身業清淨;恭敬虔誠,是意業清淨;而白佛言,是口業清淨。如是三業清淨,請佛宣說大法,為最具禮儀的請法。
「希有」:是讚美之詞,即讚世尊的勝德。可是在此要問:須菩提剛來啓請,佛陀還沒有開口,尊者究竟見個什麼?闢頭就讚希有世尊?當知這兒稱讚希有,乃是尊者從佛陀的舉止動靜處,亦即從佛的著衣、持鉢、乞食等日常生活中,發現密示般若無住的真理,要人就在日用尋常間去體會般若深義,所以特別讚為希有。
「世尊」與「如來」,都為佛的十種通號之一。世尊已如前說;如來乃多陀阿伽陀的義譯,在梵文中含有三個意思:『即從如實道中來的,如法相而解的,如法相而說的。通常但譯為如來』。還有說為如過去諸佛再來,名為如來的。亦有釋為如約自證說的,即自己證得如如不動的諸法實相名如;來是約化他說的,即自證後復來三界度化眾生名來。更有釋為諸法一如為如,不來而來為來。
「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菩薩是印度話的簡稱,具足應該叫做菩提薩埵,義譯為覺有情。專就自己說,是即發心上求大覺的有情,名覺有情;若約自他說,是即上求大覺、下化有情者,名覺有情。然從經論看來,菩薩之義,約有三解:㈠、約境以論悲智:所求是覺屬於智,所度是有情屬於悲。二乘但有所求而無所度;諸佛但有所度而無所求,因佛覺已圓滿;菩薩既有所求亦有所度,因菩薩正在上求下化中;凡夫既無所求亦無所度,因凡夫根本不知求覺及度化有情的。㈡、約心以辨真妄:真代表覺,妄代表情。諸佛有覺無情,因佛證得大覺,已離一切妄情;凡夫有情無覺,因凡夫一向在妄情中過活計,從來沒有覺過;菩薩有情有覺,因菩薩已得一分正覺,尚有妄情未離;二乘無情無覺,因二乘灰身泯智,入於無餘依涅槃。㈢、約能所以顯人法:所求的大覺是法,能求的有情是人。諸顯不是一個兩個,而示有很多的菩薩。
善護念與善付囑,是明佛陀教化菩薩的善巧。所謂護念,是攝受的意思。佛對久發大心久修大行而已入地的高級菩薩,能用各種不同的善巧攝受他們,使他們能夠成就最高無上的佛道,從而同樣的深入世間教化一切眾生。大乘經中常常說到登地的菩薩,得到佛光的流灌,或得諸佛親為摩頂等,是即獲得佛慧攝受最好的證明。付囑,是叮嚀教誡的意思。佛對初發大心初修大行的初級菩薩,因恐他們感到菩薩道的難行而退怯,特以各種不同的善巧教導他們,使他們繼續在菩提大道上勇猛前進,決不因任何困難而放棄菩薩行。護念菩薩,旨在使諸菩薩得到自利;付囑菩薩,旨在使諸菩薩轉化他人。如是護念菩薩,付囑菩薩,即能使大乘佛法得以流化不絕而至於無盡的未來!
還有作這樣的解說:護念屬於心,不論起心動念與否,佛陀無時無刻不在護念菩薩中,唯有這樣的護念,才可叫做善護念。假定要待起心才有護念,那末,當正起心時固然說是護念,設若心不起時,豈非即不護念?這樣有時護念有時不護念,不是佛陀的護念,更不得稱為善護念。付囑屬於口,不論開口出言與否,佛陀無時無刻不在付囑菩薩中,唯有這樣的付囑,才可叫做善付囑。假定要待開口才有付囑,那末,當正開口時固然說是付囑,設若不開口時,豈非即不付囑?這樣有時付囑有時不付囑,不是佛陀的付囑,更不得稱為善付囑。唯有以身教不以言教,隨時隨處無不護念、付囑菩薩,才堪稱為善護念、善付囑。須菩提對佛教化菩薩所運用的善巧,早已有了深刻的體認,所以在此開口就讚揚如來,歎為希有!
須菩提這樣讚美世尊後,接著又叫一聲「世尊」道:「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這兒說的善男子、善女人,既可指上面所說的諸菩薩,又可總該僧俗七眾、八部、三乘人等。男子、女人而稱為善者,顯是具有善根的男子和女人。因為具有善根,才能生在人中,更要具有善根,才能發無上心。所以發心的男子是善男子,發心的女人是善女人。
發是生起的意思,就是生起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大心,以期證得最高無上的佛果。唯即此一發字,貫上下文,義通能所。謂上善男子、善女人為能發,而下無上菩提等為所發。發心,以現在話說,就是動機,亦即立志。從一般說,這本通於善惡兩方面的,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確是最極純善的,不含有絲毫的染污成份在內。
阿耨多羅,譯為無上;三藐,譯為正等;三菩提,譯為正覺,合說就是無上正等正覺,亦有說為無上徧正覺,或說為無上等正覺的。單說正覺,通於二乘,揀別凡外。凡夫根本不覺,外道雖說有覺,但是屬於偏邪,不得稱為正覺。二乘聖者遠離戲論顛倒,獲得正智得以名為正覺。如說正等正覺,是即揀別二乘。因為二乘聖者,雖說已得正覺,但不能普徧的通達一切法的如實性相,能夠如此通達的只有菩薩,所以菩薩得名正等正覺。若在正等正覺上面更加無上兩字,那就揀別菩薩的有上,唯指最高佛陀而言。因為唯佛能究竟圓滿的通達一切諸法的如實性相。
發無上心,簡單的說,就是發成佛的心。成佛,以大乘說,本是人人可以做得到的,問題就看吾人能不能發起大菩提心。能發菩提心的,將來決定成佛;若不發菩提心,雖說人人有成佛的可能,但佛果亦與你無分!發心,特別是發菩提心,在大乘行人來說,確實是很重要的。不發大菩提心,不但不能成佛,且如《華嚴經》說:『忘失菩提心,修諸善業,魔所攝持』。所以每個具有善根的男子、女人,都應發起上求下化的大菩提心,以究竟佛果為所追求的目標,以一切眾生為所度化的對象,方不辜負自己在這世間做個具有善根的人!
大菩提心,未曾發起,應令發起;已經發起,應當怎樣的使其常安住於菩提心而不動?又應怎樣的折諸煩惱以降伏其心?這確是兩個重要課題,所以須菩提特提出來請示佛陀。發心本不是一件易事,但既已發了大菩提心,如何在一切行為活動中,或在向菩提道的前進中,不使菩提心變質?亦即要怎樣的方能永遠安住於菩提心上做個菩薩行者,不致於退步到去做自了的小乘,更不致於墮落到去做凡夫外道?所以問:應云何住?初發心的行者,雖以佛陀的大覺為所追求的目標,但因內心中的種種顛倒戲論以及各式各樣的妄想雜念,如狂猿在樹的上下攀緣,似癡蠅逐穢的去來不捨,為菩提心不能安住的最大關鍵所在。發心以後,怎樣克服內心中的各種妄念?怎樣掃除內心中的種種顛倒?怎樣洗滌內心中的諸多惑染?實在是很重要的。因不降伏妄動的心念,會影響菩提心的安住。所以問:云何降伏其心?這兩問題,實際說來,有著連帶關係,就是如能常安住於菩提心,則不會為妄念所動,而心自然就被降伏。妄念之心果真受到降伏,則不會為凡小所誘,而就自然常住於菩提心。印順論師說:『住是住於正,降伏是離於邪;住是不違法性,降伏是不越毘尼……無住與離相,即如是而住,即如是降伏其心』。
什公所譯本經,只這兩大問題,但魏及隋唐各譯,於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外,還有『云何修行』一個問題。其實這是不必要的,因這問題已含攝在前二問題中。如不修行,試問怎能安住菩提?如不修行,試問怎能降伏其心?所以安住降伏即是修行,修行自能安住降伏。《華嚴經》中善財童子,每參訪一善知識時,必然先對善知識說:『我已先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而未知云何學菩薩行、修菩薩道』?是知發了心的,必然要修大行,而住與降伏,就在菩提心行上轉,亦即正式修行的切實下手處。所以什公譯本,雖然沒有云何修行一問,但其意義實在並不缺少。而且從全經看,佛對無住離相的道理,皆有相當的闡發,唯有怎樣修行一事,並沒有怎樣明說,因而有人以為《金剛經》是專談理論的,沒有告訴吾人怎樣修般若行。這是錯誤的!要知行就在住與降伏之中。
丁二 許說
佛言:善哉!善哉!須菩提!如汝所說: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汝今諦聽!當為汝說: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願樂欲聞!
佛陀出世,本為令諸眾生獲得金剛般若自度度他以完成無上正覺,但因眾生不能直下承當,致令如來迄今本懷未吐,現於祇園會上,撞著空生來問,而且問得正合佛陀本懷,所以「佛」也就欣然的讚美須菩提「言:善哉!善哉」!換成白話來說,就是好得很、好得很。「如汝所說」的確不錯,「如來」確是「善」能「護念諸菩薩」,亦是確能「善付囑諸菩薩」的。本於佛陀的印可其言,可見適纔須菩提讚美佛陀的兩句,是極為的當的,是一字不差的。唯有像這樣的人,始可與言斯道。所以佛陀接著說:「汝今諦聽」,我「當為汝」解「說」這兩大問題。諦是審實的意思,諦聽就是一心審實的聽,千萬不可以攀緣之心聽法。因為這樣的聽法,只能得到語言文字,不能得到法的實義。諦聽有怎樣的好處?真諦三藏說:『諦聽離散亂、輕慢、顛倒三過失;得聞、思、修三慧功德也』,為了離過失得功德,聞法不能不審實而聽。
佛說:你問發心的怎樣安住?怎樣降伏其心?那我告訴你:「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改成白話來說:就是應照這樣的安住,應當這樣的降伏其心。這兒如是兩字,乃是指法之詞,即指下文佛陀所開示的。太虛大師說:『應如是住之如是,是指下第四分;如是降伏其心之如是,指下第三分。意謂善男子、善女子,若發菩提心,應如下說無所住而住,無所降伏而降伏,無須另起心而住,另起心以降伏也。如欲另起心以降伏其妄心及煩惱心,則是妄上加妄,不能降伏矣』。從前後文看,大師這解釋,是最契合經義的。所以如是兩字,不可如古人說,指前文著衣持鉢至敷座而坐一段文;亦不可如近人說指上文善護念善付囑兩句而來!唯有如此了解,始能真明經義,這是不可不注意的!
須菩提得到如來慈允為他開示,很欣然的回答佛說:「唯然!世尊!願樂欲聞」!唯與諾的意思相同,都是答應之詞。唯其中有快慢的差別,即答應得快的叫唯,答應得慢的叫諾,還有就是唯比諾來得恭敬。如曲禮說:『父召無諾,先生召無諾,唯而起』。是即顯示唯較恭敬。而唯用白話來說就是『阿』。老子對這亦曾分別說:『唯之與阿,相去幾何』,是即此意。然,當是字解。唯然兩字結合起來,如以語體文來顯示:『阿!是』!世尊!不特我很樂意的敬聽你老的開示,就是法會所有大眾亦都願樂欲聞。願是願望,樂是好樂,欲是希求。為什麼連貫的用這三字?這一方面固然是文字的綴合,而另一方面實亦有其深的意義。『若唯心願而不好樂,聞或不切,又能好樂而不希求,聞或不深,此三字一層進一層,表示大眾之渴仰,亦可為末法苦惱眾生表示渴仰』。唯有如是具備渴仰之情而聞法,才能得到聞法的實際受用,才不致於但聞於言不得實義,所以說為願樂欲聞。
丁三 正說
戊一 發心菩提
佛告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簡單的說,就是發菩提心。但同樣的叫做菩提,從因至果,由淺至深,《智度論》中,說有五種菩提:就是發心菩提、伏心菩提、明心菩提、出到菩提、究竟菩提。在正說中,本經科判,就是按照五菩提的次第分的。所以現在先說發心菩提,亦即發菩提心的開始。謂凡夫於無量生死中,初發上求大覺,下化眾生的大心,名為發心菩提,亦名願菩提心。
「佛」既答應為須菩提開示,現在就「告」訴「須菩提」說:「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菩薩的意義,前面已說過。摩訶薩,是摩訶薩埵的簡稱。摩訶譯為大,意謂上求下化而得圓滿功德的菩薩,於諸大有情中常被尊為上首,所以稱為菩薩摩訶薩。亦可說是初發心的叫做菩薩,久發大心的叫做菩薩摩訶薩。印順論師曾這樣說:『菩薩發菩提心,以智慧淨化情愛,發為進趣菩提,救度眾生的願樂;於是乎精進勇猛的向上邁進,但求無上的智慧功德,但為眾生的利益,此心如金剛、勇健、廣大,所以又名摩訶薩埵(薩埵即勇心)』。亦有不從發心久暫而別菩薩及大菩薩的,即在初發心時,看你如何發心?就可知你是菩薩還是大菩薩了。如僅發起上求大覺、下化眾生的大心,只可稱為菩薩;設若發了上求下化之心以後,能進一步的了知,上成而實無所成,下化而實無所化,無所成而求上成,無所化而求下化,則有資格稱為大菩薩了。所以這裏雖是發心菩提,而得名為菩薩摩訶薩。
發心修學佛法者,是否可以稱為菩薩,關鍵全在是否發菩提心。發了菩提心的就是菩薩,沒有發菩提心的即非菩薩。上面空生請問,約未發心者說,所以稱為善男子、善女人;現在佛陀答覆,約已發心者說,所以稱為諸菩薩摩訶薩。諸在這兒,包括所有一切已發大心的行者。
應如是降伏其心者:如是,指下經文所說。謂諸發心的菩薩,發了度生大願以後,應如下面經文所說不著一切眾生相那樣的降伏其心!在此有個問題需要加以解答的:空生問時,先問應云何住?佛總答時,亦先說應如是住。為什麼於詳談中,反而先說降伏其心?當知初發心的菩薩,雖已發了菩提心,但其心念仍然動亂得很,亦即無始來的妄心,仍如野馬般的奔馳,如不給予有效的降伏,怎能安住菩提的覺心?所以初發心的行人,必須從降伏其心方面下手做工夫。這步工夫做好了,妄心不再妄動了,然後自然就可安住在菩提的覺心中。古德所謂:『但求息妄,莫更覓真』,就是這個意思。因而佛特先說降伏其心。
自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至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是明菩薩的發心廣大,亦即顯示菩薩的大悲心行。因以度生為本的菩提心,不是為一人、一些人,或一份眾生,而是普以一切眾生為救濟的對象,所以其心是廣大的。有了廣大的菩提心,還得見於無盡的悲濟行,否則,就是空談大話,不得稱為菩薩。所以這裏特先指出菩薩所要救濟的對象。
「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是總舉一切眾生。『所字為指物之詞,有字表事物所屬。賅盡無餘,故曰所有。一切者,普徧義,總括全體;又平等義,悉無分別』。眾緣和合,名為眾生,這是最一般的解釋。原來佛在《大法鼓經》中,曾這樣的開示我們:『一切法和合施設,名為眾生:謂四大、五陰、十二因緣、十八界等合成,假名為人,號曰眾生』。數數趣生名為眾生,這亦是常常解釋的。原因有情在生死流轉中,由於業力的推動,不斷的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多生相續,數數受生,處處受生,所以名為眾生。如《般若燈論》曾這樣的說:『謂有情者,數數生故,名為眾生』。類者,類別的意思。眾生種類本是千差萬別的,當然不能一一的去說明。因而佛在經中,往往予以類別的說明:或類別為三界,或類別為五趣,或類別為六道,或類別為九類,或類別為十二類,現在本經是約九類來說明一切眾生的。於此九類之中,又大別為三類:
一、從眾生出生的不同形態去分別有四類,即經說的「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生是生命的出現。由於各個生命的業力差別,其出生的形態有差異。卵生的有情,如雞、鴨、雀、鴿等。先由母體生卵,卵離開母體時,僅僅是一個卵,還未完成生命,必須再加孵化,才能夠脫殼而出,成為新的生命。胎生,如人、牛、羊、馬等。胎生的有情,生命的自體,最初長養在母胎中,直到身形完成時,才能離母體而出生,成為活潑潑的生命。濕生的有情,如蟲、蟻、魚、蝦等。這類眾生,最初也是由母體生卵而有,但卵離開母體以後,生卵的母體不再過問,由卵本身攝受水分及溫度,經過一變再變,自己從卵而出,成為一個新的生命。化生的有情,是無而忽有的,是本無今有的,但憑業力的變化而成,不須具備如卵胎濕三生那樣的過程。如天上的眾生,固然是化生的,而地獄的眾生,亦復是化生的。相傳最初的人類,亦是屬於化生的,而且還徧於鬼畜之中。如上,是為四生出生的差別。
二、從眾生自體的有沒有色法分別有兩類,即經說的「若有色,若無色」。色,就是現在說的物質。眾生生命出現在這世間,有的是由五蘊組織的,當然是屬有色的,如欲界與色界的眾生;有的是由四蘊組織的,當然是屬無色的,如無色界的眾生。無色界是否完全無色,佛教學者有不同的看法:有說業果色雖然沒有,但定果色還是有的;有說粗色雖然沒有,但微細色仍然有的;有說微細色也沒有,有的只是心識的活動。
三、從眾生的內在有沒有心識分別有三類,即經說的「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有想,就是有心識的活動。於三界中,除色界四禪天中的無想天的眾生,其餘一切眾生都是有想的。無想,就是沒有心識的活動。這是專指外道修無想定而感得無想天的果報有情說的。因為他們生到這個天上以後,一切心識活動都停止了,所以說為無想。無想天的有情,是否完全無想,在佛教學者中,同樣有不同的看法:有說粗顯的心識活動固然沒有,而微細的心識活動仍然有的;有說任何心識亦不起作用,名為無想。非有想非無想,是指無色界非想非非想處的眾生。沒有粗想,叫做非有想;仍有細想,叫做非無想。既然還有細想存在,當然不是完全無想。有想就會取著三界,根本談不上什麼涅槃解脫。因而印度有些外道,說非想非非想處,就是涅槃解脫,自然是錯誤的!
如是像上這麼多種類眾生,發菩提心的菩薩說:「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這不僅顯示菩薩度生的心願廣大,而且顯示菩薩度生的究竟澈底!菩薩行者之所以發心度生,是因見到眾生受諸痛苦的逼迫。而逼迫眾生的痛苦是很多的,要去解除眾生的痛苦,自不能一點一滴的去解除,必須澈底的究竟的去解除,而這唯有令入無餘涅槃才能辦到,除此不能使眾生獲得眾苦的解脫!
『涅槃,在梵文中,含義很多,所以向來譯義不同:有的譯作滅;有的譯作滅度;唐玄奘又譯為圓寂,意說德無不圓,惑無不寂。其實,涅槃的特性,是寂滅。寂滅,不是打破什麼,或取消什麼,是說惑業苦本性空寂的實現。他不僅是寂滅,而是體現寂滅的境地……涅槃界,不受生死的熱惱,沒有苦痛的逼迫,得到澈底的自由解脫,於一切境無繫無著,從心靈深處得到解放,確信未來的生死苦痛永息,得涅槃的不生』。
『涅槃,本為印度各派學者共同的要求,惟佛法才能完成。得了涅槃,就遠離熱惱苦痛,可知他含有清涼、快樂的意思。這清涼,不同在暑天中得到涼風那樣的清涼;這快樂,也不同穿衣得煖,吃飯得飽那樣的快樂:他是身心的無累、無著,是離煩惱的清涼,離生死苦的安樂。涅槃是體證法性空寂而得的解脫,是現覺空寂而自知生死的永盡。在現生修行,只要內心離了惑染,見真諦,即能自覺自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更受後有」。心得無限自在,不為生死苦迫所累,這就是證得涅槃』。因而涅槃界中,是最安穩快樂,沒有任何動亂的。
『佛證覺的涅槃,即悟入一切法性畢竟空,本來寂靜,這即是生死法的實相。入無餘涅槃,也是因生死本空而空之,何嘗有實法可捨、有實法可得?如虛空的無障無礙,明淨不染,無彼此的對立,無一異的差別,無生滅的動亂,無熱惱的逼迫,一切戲論執著所不能戲論執著的,強名為涅槃……涅槃空寂,特依性空的實相安立,所以這是佛弟子所共證的。他是佛教的核心歸宿。沒有這,就是在佛教中,沒有得到佛教的新生。說得澈底些,還在門外。得到了,才名為「從法化生」的佛子』。
不過說到涅槃,從來有『有餘涅槃』、『無餘涅槃』的分別。涅槃是現生自證的,只要自覺諸法的寂滅性,遠離一切煩惱的動亂,獲得生死的究竟解脫,是即證得涅槃。雖即現身自作證而得寂滅涅槃,並且知道未來不再受生死,但因前生惑業所感的果報身還在,即此殘餘的有漏果報身為身苦所依,從生理上而來的痛苦,還不能完全免除,所以稱為有餘依涅槃。斷惑證真的聖者,一旦到了捨棄殘餘的有漏果報身,入於甚深廣大無量無數的空寂性中,不再有物我、自他、身心的拘礙,真正到達無累自在的境地,所謂灰身泯智,煩惱無餘,業無餘,果報無餘,名為無餘依涅槃。
菩薩發心度生,雖則眾生無盡,悲願亦復無盡,因而歷劫度生,從不感到厭倦,必使每一眾生,皆入無餘涅槃,然後方得罷手。所以說: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滅度,本是涅槃的義譯,意即滅除煩惱,度脫生死。但在這兒,『涅槃為名詞,指解脫生死苦迫的當體;滅度是動詞,即使眾生於涅槃中,得到眾苦的解脫』。
普通總以無餘涅槃為二乘聖者所證的,菩薩則是安住在無住大涅槃中,既不住於寂滅的涅槃界,而仍悲願無盡的在生死中度生,亦不住於動亂的生死界,而常安然寂然的在涅槃中受用。菩薩既以拔濟眾生為任務,應使眾生如自己一樣的得到無住處大涅槃才對,為什麼皆令入於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當知菩薩的無住處大涅槃,不是離了無餘涅槃另外有個什麼,而即是無餘涅槃的無方大用。令入無餘涅槃,亦即等於令得無住涅槃。且《般若經》及本經的思想,都是出發於三乘同入一法性,三乘同得一解脫而立論的,所以以無餘涅槃度脫一切眾生。
菩薩「如是滅度無」限「量、無」計「數、無邊」際這麼多的「眾生」,但在菩薩的心念中,從來不覺得有一眾生是因其教化而得滅度的。所以說:「實無眾生得滅度者」。無量,是約三世的時間說的;無邊,是約十方的空間說的;無數,是約眾生的種類說的。換句話說:十方三世所有一切眾生,無不在菩薩的救度中。明明是在度生,令眾生得解脫,為什麼說無有眾生得滅度者?當知菩薩運用其所得的無相相應定慧,觀察萬有諸法都是相依相待的存在,沒有一法有其實有自性可得。自己與眾生在緣起相待中,亦同樣的無有實體可得,所以不見我為能度,不見實有眾生得滅度者,是為度盡眾生,不起度生之念。唯有這樣度生,才能度盡一切眾生;唯有這樣發心,才是菩薩的大悲心行。所以,雖滅度一切眾生而實無眾生得滅度者。
「何以故」?這是佛自解釋上文度而無度的原故。接著對「須菩提」說:「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是則菩薩之所以得名菩薩,即在已能破除我執而通達我空,從而了知人及眾生並壽者相亦不可得。如果不能了達四相皆空,那裏還有資格稱為菩薩?
在本經中,有很多地方,說到我、人、眾生、壽者的四相。如是四相,都是有情的異名,或是從一自我所開出的,根本沒有它的實在自性可得。但眾生為妄情所蔽,不知它的無實自性,而在四相上堅固執著,總以為它是實有自體的。因而不能從四相的包圍中獲得解脫,更不能從生死路上回過頭來走上菩提大道!
四相,本是一個我相,現在分開來說,顯示執有我相的,有妄想分別心在,從各個不同的角度,執有自我。謂於色心和合相續的生命假相中,執有一個永恆的自由的主宰者,是為我相。因為有了實在的我相,必然就有對待的人相。如廣大的人類,站在我的立場,就稱他們為人,是為人相。但與我相對待的不是一人或少數人,所有人及非人,如所說的九類眾生的差別相,是為眾生相。在一期的生命相續中,不論是執壽命的長短,不論是計我見的相續不斷,是為壽者相。
太虛大師更就各個有情具此四相說:『如各自稱為我,就是我相;我具我的人格,是為人相;我是屬於眾緣和合而生的,是為眾生相;我的生命一期存在於世間,是為壽者相』。四相有這兩種不同說法,但都可以講得通的。
發菩提心的菩薩,在生死中度眾生,不論度了多少眾生,最重要的,就是不起度生之念,不妄分別,我是能度眾生的,眾生是我所度的。一有了我能度生的觀念存在,就是執著我相。一有了人及眾生為我所度的觀念存在,就是執著人相、眾生相。有我、人、眾生相的恆時存在,就是著壽者相。如是四相不空,怎可稱為菩薩?所以度生的菩薩,必要做到終日度生,不見有眾生可度才得。
這樣說來,可以知道,發菩提心的菩薩,不但要具有大悲,還要有般若妙慧,以此般若妙慧,在悲願度生中,澈見自他空寂,本無四相可得,是即降伏其心。『度盡眾生而無所度,是降伏常見;雖無所度而常度眾生,是降伏斷見。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是不著於空;實無眾生得滅度者,是不著於有。度眾生是大悲;不著度相是大智。空有雙遣,悲智同修,不落二邊,處於中道,是名菩薩』。所以做個名副其實的菩薩,一定要具備這樣的資格。如經後面曾這樣說:『實無有法,名為菩薩』;『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設若仍有四相觀念存在,試問怎有資格稱為菩薩?《圓覺經》說:『未除四種相,不得成菩提』。如何通達無四相,其重要性可知了。
戊二 伏心菩提
復次,須菩提!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所謂不住色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須菩提!菩薩應如是布施,不住於相。何以故?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須菩提!於意云何?東方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須菩提!南、西、北方、四維、上、下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須菩提!菩薩無住相布施,福德亦復如是不可思量。須菩提!菩薩但應如所教住!
發心菩提,只是說明如何發心,雖以度生因緣,激發菩提心願,但亦不過有此心願而已。應怎樣的實現其心願,不能不有賴於實行。而發菩提心者的實行,自以度化眾生為最急切的任務。因為發心的菩薩,如不切實的度生,那他所發的菩提心願,是就成為不可兌現的空想,可見度生為實踐菩薩行的要著。現在講的伏心菩提,就是從度生的菩薩行中,以求漸漸降伏自心的煩惱!
講到菩薩化他的行門,經中說有無量無邊那麼的多,但最根本的實不外於六度。六度中的般若,雖是為首為導,而施實為六度之首,且施又為攝化眾生的最勝方便,所以本經獨說布施。同時還要知道的,就是萬行不出六度,六度總名布施,是則雖舉一布施,而萬行無不統攝其中。所謂:『開三檀成六度,廣六度為萬行……萬行不出六度,六度不過三檀,三檀不出一布施耳』。所以佛示度生大行時,唯說布施。雖只說一布施,由於六度互攝,其中仍含般若。『五度如盲,般若為導』。行者實踐施等五度,假定沒有般若為導,勢必住著於相。住相而行施等,雖不能說沒有它的功用,但只成為世間有漏善因。要想圓成佛果,那是做不到的。所以行布施時,要與般若相應,持淨戒時,乃至修禪定時,都要與般若相應。
布施,在佛法中,向說三種,就是財施、法施、無畏施。財施,是以財物解救眾生的困厄,令得物質生活的滿足;法施,是以知識開解眾生的迷惑,令得精神生活的安定;無畏施,是以威力救護眾生的苦難,令得遠離種種的恐怖。財施,是屬狹義的施波羅密,不含有其他的成份。無畏施,包含持戒與忍辱的二度。眾生的最大怖畏,無過於內命的喪失與外命的劫奪。吾人如持不殺生戒,則使眾生免除內命喪失的恐怖;吾人如持不偷盜戒,則使眾生免除外命劫奪的恐怖。持戒,能使人與人間,和睦共處,相安無事,那裏還有什麼恐怖可言?所以無畏施攝持戒度。眾生,特別是眾生中的人類,確實是很奇特的一群。縱你嚴持淨戒,不去侵犯別人,可是別人不一定能放過你:或是給你一些麻煩,或是給你相當侮辱,或是給你無情打擊,或是給你重大難堪。設若遇到這種境界,必得予以高度忍耐。不然的話,發生衝突,仍免不了令人生起恐怖!如能容忍他人,原諒他人,不與他人計較,他人也就不會因此生起恐怖,所以無畏施攝忍辱度。法施,包含精進、禪定、般若的三度。法施,是以法施人,亦即以法度眾生的。以法度生,最重要的,在於明達事理,分清善惡,辨別邪正。而事理的明達,善惡的分清,邪正的辨別,這都需要智慧。如果沒有智慧,不知什麼是純正的佛法,不知什麼是相似的佛法。以相似的佛法為純正的佛法,以純正的佛法為相似的佛法,怎能去度化眾生?所以法施攝般若度。以法度化眾生,還有重要的一點,就是分別了知眾生的根性:看看是怎樣一種根性的眾生,然後給以一種怎樣適當的法藥。但要做到這點,必須內心安定,不可有不斷向外奔馳的散亂心念,始可洞鑒時機,說能令其接受的教法,使諸眾生從你的說法中,得到佛法的真實受用。禪定是鑒機的,所以法施含攝有禪定度。以法施人,說法度生,不是今天高興時,就去為人說法,明天不高興時,就不去替人說法;或者順利的時候,就為眾生說法,設若遇到困難時,就不為眾生說法。這樣,怎能不厭不倦的長期度化眾生?真正長期度化眾生,要有誨人不倦、教人不厭的精神,要有克服一切困難的精神。度生不是隨自己的心意,要怎樣就怎樣的,而是看眾生對我們的需要來決定的。眾生什麼時候需要我們救度,我們就在什麼時候去救度眾生。如是說法度生,沒有精進怎行?唯有精進始能克服各式各樣的困難,唯有精進始能不休不息的說法度生,所以法施含攝有精進度。
如上所說,可以明白了解,就是本經雖僅說一布施,而六波羅密實都包含在內。所以發菩提心的菩薩,如不想要度生,那就不談,設要真正度生,那就不能不認真的實行布施。因為這是接近眾生的最勝方便,也是誘引眾生進入佛門的最要條件。可是現在進而要問:即當菩薩去實行布施時,應以怎樣的心情而行布施?
佛在經中對「須菩提」說:「菩薩」行布施時,「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於法無住,是約理觀方面講的;行於布施,是約事行方面講的。不行布施則已,布施就不能不無所住,若有所住,就不是真正的行施。住是住著,眾生不論做什麼,總是有所住著的。如《法華經》說:『眾生處處著』。有所住著而行布施,雖不能說沒有布施的功德,但其功德畢竟是很少的,而且是屬有為有漏的,最多只能得到人天的福報而已。要想由此而得出世解脫,是絕對做不到的。不唯如此,由於有所住著,自覺自己能夠大量布施,別人不能像我這樣發心的,於是在內心中生起貢高我慢;不但如此,由於有所住著,自覺自己是能幫助別人的,因而希望接受我施捨的人,能夠給予我相當的報酬;進而希望由於我現在的布施,未來能得美滿的果報。菩薩行施如有這樣的想頭,試問那裏還像在行菩薩行?
於法無住的法,其範圍是很廣的,通指世出世間的一切諸法,但在本經是指六塵境界的法。因而接著說:「所謂不住色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分開來說,就是不住聲布施、不住香布施、不住味布施、不住觸布施、不住法布施。六塵都可稱為於法無住的法,但香味觸法的法,則是指意識所對的別法處。
住是住著,亦即取著不捨的意思。眾生在六塵境界上,總是有一種妄想執著。如見於色時,以為色是一個實有自體的東西,聽到聲時,以為聲是一個實有自體的東西,乃至了知於法時,也總以為是個實實在在的。正因我們取著於六塵境界,所以就為境界所轉所縛,不能得到自由自在,不能獲得究竟解脫!
菩薩為度眾生,發心行布施時,就不能像我們眾生那樣的有所住著。諸如對於施者自己,對於接受布施的人,對於施的時候,對於施的處所,對於布施之因,以及施所得的結果,都要遠離自性的妄取。唯有遠離妄取,不著相而行布施,才能真真實實的利益眾生!為此,佛對「須菩提」再作總結的說:「菩薩應如是布施,不住於相」。如是不住布施,就可雖行布施,而不著於布施之相,亦即無住而住的住於般若波羅密!
不唯本經是這樣的講,《大般若經》五百八十一卷也曾這樣講到:『諸菩薩摩訶薩,欲證無上正等菩提,應觀法空,緣一切智,具勝功德,愍念有情而行布施,心無所著』。《大般若經》所說的心無所著,就是本經所說的無所住。所說愍念有情而行布施,就是本經所說的行於布施。可見發心行施,不能有所住著。假定不是這樣的話,那你就會覺得我是能布施的人,他是接受我布施的人,施受之間所布施的財物,是怎樣的貴重。不能體達三輪是空,怎可稱為菩薩行施?菩薩行布施時,通達三輪體空,是要不見有個施者,不見有個受者,不見中間有個施物。唯有到達這個程度,才可說是三輪體空的行施。
關於這個道理,佛在《大般若經》七十一卷中,也曾有所提示:『若菩薩摩訶薩行布施時三輪清淨:一者不執我為施者,二者不執彼為受者,三者不著施及施果,是為菩薩摩訶薩行布施時三輪清淨』。施者與受者屬於人,中間所施物屬於法,行者在這我法上不去執著它,就是遠離了我法二執。我法二執既然遠離,那就可以得到我法二空。所空既然盡了,能空當然亦滅。空執兩忘,名為俱空,亦名三輪清淨,或叫三輪體空。輪是車輪,要內空虛,方能運轉。所以要以無相輪,方能摧毀三有相。
無住行施,並不是沒有功德,不但不可說沒有功德,而且功德的廣大,不是眾生所能測度的。正因眾生不能測知,所以所得福德,超乎常情之外。「何以故」?即為什麼會得到廣大不可思議的功德?佛接著告訴須菩提說:「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當知不住相布施,能伏自己的妄執,使自己的一念心,安住在大菩提上,其所得的福德,當然是不可思量的。因無住行施,是與般若相應的行施。不將行施的功德,看為自己個人專有的,能將布施融歸到法性中去,能將行施的功德迴向給一切眾生,以期將來與眾生同趨無上大覺,所以所得功德多到無限無量不可思議。舉喻來說:如以一滴水投入大海中,那就徧大海的水性而不可窮盡!不可思量這句話,有點空空洞洞的,佛恐一般人不能澈底了解,所以特再以虛空的譬喻加以說明。佛再叫聲「須菩提」說:「於意云何」?即在你的意思怎樣?「東方虛空可思量不」?以白話說,就是東方的虛空可不可以思量得到?須菩提回答說:「不也!世尊」!虛空是這樣的廣大,怎樣可以思量得到?東方虛空所以不可思量,因為虛空是沒有邊際的,東方還有東方,東方還有東方,那裏可以思量得到?佛再叫聲「須菩提」說:「南、西、北方、四維、上、下虛空可思量不」?須菩提同樣這樣回答說:「不也!世尊」!分開來說:南方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西方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北方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乃至上方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下方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
這兒講的虛空,大約是有三義:一是周徧的意思:謂世間各式各樣的東西,是都可以分為表裏的,唯獨虛空沒有內外的分別,因它徧一切處而無所不在的。二是不動的意思:謂諸萬事萬物,都有生滅變動,唯獨虛空三災所不能壞,四相之所不遷,因它亙古騰今常無變易的。三是無盡的意思:謂諸宇宙萬有,不論怎樣美滿,總是有窮有盡的,唯獨虛空,不論在空間方面,不論在時間方面,都是無窮無盡的。以此三義說明不可思量的道理。所以須菩提一一答復為不也!世尊!
須菩提這樣答復後,佛再進一步的對「須菩提」說:你既知道十方虛空是不可思量的,那我現在告訴你:「菩薩無住相布施,福德亦復如是不可思量」。『這並不是以虛空的廣大,形容福德的廣大,而是以虛空的無所有、不可住、不可著、不可說邊際數量,如無相布施的自性不可得一樣』。所以不住於相,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只是教人不要執著而已!
因此,佛更對「須菩提」說:「菩薩」修諸萬行,「但應如」我「所教」無住而「住」行於布施,若心有住則為非住。在此有一問題:前面明白的教令無住,現在為什麼又說如所教住?當知這與《華嚴》所說住無所住的意思相同。由於佛陀常教菩薩住無所住,菩薩受如來之教,但當如佛所教,以無住為住處。無住為住,亦復住即不住。不但不住於有,亦復不住於無;不但不住於無,亦復不住於無無。唯有做到『百花叢裏過,片葉不沾身』那樣的程度,才是真正的無所住。《大般若經》五百七十五說:『甚深般若波羅密多,遠離二相,住無所住』。《文殊般若經》說:『佛告文殊師利!當云何住般若波羅密?文殊師利言:以不住法為住般若波羅密。佛復問文殊師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羅密?文殊師利言:以無住相即住般若波羅密』。《三昧經》中亦有這樣的話說:『如來所說法,悉從於無住,我從無住處,是處禮如來』。所以發心布施,定要不住於相。在不住相上用心,才真能降伏其心,才能不住而住的住於真空。如鳥不住於空,始能住於空中,若住於空,反而不住於空。同時應知:無所住並不是不實行,不住相並不是屬空談,而是要你在實行中,不著有,不著空,方是無所住的真意所在!
戊三明心菩提
己一法身離相而見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身相見如來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何以故?如來所說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前面講的發心菩提,中心在於以願救度眾生;剛才講的伏心菩提,中心在於實際利益眾生;現在接著所要講的是明心菩提,中心在於親切體悟真理。於中復分為幾個段落,首明法身離相而見。
上來須菩提雖已明白離相無住的道理,但他究竟了解或不了解,還得再加一番測驗。原因就是恐在說時,似乎有所領悟,但當面對境界之時,也許還會迷惑,所以釋尊特別再來試一試他。俗說:『水將竿探,人將語探』。如要知道某個地方的水是深是淺,只要用竹竿子去試探一試探,自然就會明白。如要了解某個人的領悟程度怎樣,只要用語言去試探一試探,也就得到答案。現在佛以因中度化眾生的無住離相之旨,用果上成佛的身相來測驗他,看他究竟說有還是說無。假定以為身相是有的,那就證明他還沒有真正領悟離相無住的道理,假定認為身相是無的,那就可知他已與離相無住的道理有所相應。
此中明心菩提,是約證悟而說。證悟,就是現證諸法的法性,亦即見到法之所以為法。用通常的話說,就是證得無生法忍。菩薩行者到了這個程度,不特見到法之所以為法,亦復見到佛之所以為佛。因佛所體悟到的是緣起正法,證悟的菩薩所體悟到的亦是緣起正法。所以經中說:『見緣起即見法,見法即見佛』。唯有這樣的見佛,才是真正的見佛。
上面伏心菩提,既已普利眾生,在這利益眾生的過程中,因為廣修六度萬行,當然就積集了無邊的福智資糧,進而可以做到悲智相扶定慧均等,於是發生一股力量現證無分別的法性。所以佛在這裏,特舉見佛一事,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可以身相見如來不」?即可不可以在三十二相當中,在出入去來當中,在穿衣食飯當中,在坐禪說法當中,正確的見到如來所以為如來?
須菩提對這曾有過經驗,所以很肯定的答復佛陀說:「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為什麼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所以問「何以故」?當知「如來所說身相,即非」真實的「身相」。是屬有為之相,不是如來所證得的法身。因為三十二相的身相,不過是假名如幻的緣起之相。佛的無盡莊嚴,也一樣的絕無少許法可取可得。所以佛說的身相,即非有身相的實性。假定執著如幻假相就是如來,必然是就不能見到諸法的如實空相。不能見到如實空相,又怎能深刻的見到如來之所以為如來?
須菩提為什麼有這樣的一個正確認識?原因:一次釋迦牟尼佛到忉利天上去說法,一去就去幾個月,才從忉利天上回到人間來。現實人間的佛弟子,因為很久沒有見到佛了,大家都很渴望能先見到佛,所以當佛回到人間的消息傳來,佛弟子們個個都歡欣鼓舞的去迎接佛。依佛法的戒律程序,比丘一定走在比丘尼的前面,接著就是優婆塞與優婆夷。可是當時有位蓮華色比丘尼,為了想先第一個見佛,特別運用她的神通,轉化而為轉輪聖王。輪王雖是人間的國王,但站在世間法講,自應走在最前面,所以化作轉輪聖王的比丘尼,也就不客氣的走到前面去。到達佛的面前,她以很愉快很歡悅的心情對佛說:『今天我很幸運的第一個見到佛,真是使我太快樂了』!可是佛不慌不忙的對蓮華色比丘尼說:『你可不要這樣興奮,你以為你是第一個見我,錯了!真正第一個見我的是須菩提』!
蓮華色比丘尼聽佛這樣說,立刻向各方面看看,根本不見須菩提在場,怎麼須菩提會先見佛?事實在大家迎佛回到人間來時,須菩提確實沒有參加在歡迎人潮的行列中。即當大家去迎接佛時,他於宴坐中這樣想:佛陀曾經告訴過我們,見法即見佛。既然如此,我何必去湊熱鬧,為什麼不正觀諸法實相?經這麼一想,他就正式觀察諸法從緣的生滅,從無常門而悟入諸法的無性空,真正見到如來的法身。所以佛說須菩提先見我身。亦正因須菩提有這經驗,所以現在佛一提到這問題,能很肯定的說: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
如來不可以身相見,當知這不是應身如來,而是指的法身如來。法身是離一切相的,所謂離生死相,離涅槃相,不住於有,亦不住無。所以通常有說:『法身清淨,猶如虛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摸既摸不著,撈也撈不到。欲以口說而沒有適當的語句表達,欲以心緣而所有的思慮皆忘,這那裏可以用現前的丈六之身、三十二相來說明它的怎樣。要知應身所具的三十二相,雖超勝於人間天上的身相,然仍不免四相遷流,屬於有為生滅,怎可與不生滅的法身同日而語?
如來所說的非身之身,乃是清淨法身,如來所說的身相之相,乃非相之真相。而現前如來所問的身相,不過是隨機所示現的丈六之身、三十二相而已,那裏可以執著為法身的真相?真實法身,絕對不是從身相可以見到的。
此中『不可以』三字與『即非』二字,都是當機須菩提的妙悟,而與上面所說的離相之旨正相吻合。如來見到須菩提所理解的不錯,進而「佛告須菩提」說:不但如來的身相是虛妄不真實的,就是世出世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如山河大地器界相,凡外賢聖眾生相,有礙可壞的色相,明了分別的心相,這一切無不是依緣起滅,虛妄不實的。虛妄的還他虛妄,如不執妄相自性為可見可得,即由諸相非相的無相門,契入法性空寂,徹見如來法身了。從緣起的虛誑妄取相看,千差萬別;從緣起本性如實空相看,卻是一味平等的。法性即一切法自性不可得而無所不在,所以也不須於妄相外另覓法身,能見得諸相非相,即在在直見如來。所以古人說:「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可見了得諸相非相以後,不必撥去諸相,不妨即諸相而見如來。因為諸相當體,即是如來清淨法身真實之相。所以說:「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因為見非相,就是見無相。而無相即實相,無相亦即顯示法身,所謂法身是無相的。是以見到諸相非相,自然就可見到如來。
己二 眾生久行乃信
庚一 問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
上面已經講了法身離相可見,現在繼續來講眾生久行乃信。無住行施,是就因中講的,顯示因的甚深;無相見佛,是就果上講的,顯示果的甚深。如是與般若相應的甚深因果之理,自不是一般人所能信受得了的,亦不是凡常的名言思慮所能測度得到的。因而末法時代的眾生,能不能對這生起真實的信心來,不無令人感到極大的懷疑。「須菩提」為了末法時代眾生著想,為了勸化末法時代眾生,修學這甚深的法門,所以稟「白佛」陀問「言:世尊!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頗有,有的釋為亦有,有的釋為多有,是都可以講的。如是言說章句,是指上文所說的住於無住,即相非相,因果甚深的法門。
實信,不是泛泛的信,是指從確實了解中所產生的真實信心。唯有生起這樣的真實信心,才能深信這因果甚深之理。然而生起這樣真實信心的,在末法時代究竟有沒有這樣的根機,自然是一大問題。所以實信兩字,在此最為要緊。通常說佛法如大海,要想進入佛法大海,唯有信心始可,所謂:『佛法大海,信為能入』,就是此意。信為萬行的根本,沒有真實的信心,決不能深入佛法,更不能從佛法中得到受用!
可是要到什麼程度才能生起真實信心?以小乘佛法說:當你證得須陀洹果,得到四不壞信時,就可得到實信;以大乘佛法說:當你在見道而得淨心地時,就可得到實信。而這樣的實信,是與般若所相應的,當然不是泛泛的信心可以比擬的。如是證悟的實信,亦可說是信智一如的智信。不說末法時代的眾生,很難得到實信,就是佛世時的眾生,具有實信的亦不多得。所以須菩提特舉出這個問題來問,不但說明了能夠有實信的人,而且說明了證信者的資格怎樣,至於一般相似的信解,亦可知應當如何了!
庚二 答
辛一 戒慧具足
佛告須菩提:莫作是說!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
「佛」因須菩提的請問,就「告」訴「須菩提」說:「莫作是說」!就是你不要作無實信之說,因這甚深般若法門,不但佛陀住世時有人能生實信,就是「如來滅」度以「後」,離開我的時間很遠,眾生的根性越來越下劣,甚至到我滅後的「後五百歲」那個時候,假定「有」能發心嚴「持」淨「戒」而少欲者,有能發心廣「修福」德而不散亂「者」,那他「於此」無住之因,無相之果所顯示的甚深般若「章句,能」夠「生」起「信心」,並且「以此為」真「實」的。
在此先講滅後兩字:滅是滅度,當然是指佛陀而言。可是說到佛滅,我們需要了解的:如約如來的法身講,這是常住不滅的,根本不可說他滅度不滅度。經中所以常常說到滅度,是約如來應身說的。因為應身如來出現到這世間上來,是為教化眾生而來的。為了方便教化起見,所以非生而示生,非滅而示滅,即此示生示滅中,顯示出無常道理。佛在《法華經》中,對這曾有明白的說:『為度眾生故,方便現涅槃;而實不滅度,常住此說法』。由此可以了解,所謂滅度,決不可以約無相的法身如來講,一定是要約示現生滅無常相的應身如來講。
後五百歲這話,其義是這樣的:不論那位佛陀出現到這世間,都有其正法、像法、末法的三個時期。而且三個時期的時間,是有長短不同的。以釋迦佛的教法流行來說:正法是一千年,像法亦一千年,末法則一萬年。所以有這分別,事實是這樣的:假定教行證三者都具足的話,那就是佛陀的正法時期;如果只有言教與實行而沒有證得聖果者的話,那就是佛陀的像法時期;進一步說,修學佛法的人,設使只有研究如來的言教,不但沒有證果的聖者,就是真實實行的人亦不可多得,那就是佛陀的末法時期。
正法時期,有兩個五百年;像法時期,有兩個五百年,計為四個五百年;再加上末法時代的初五百年,是為五個五百年。現在經中講的後五百歲,是指最後一個五百年。在這五個五百年中,各各代表一個特色,就是五個堅固時期。佛滅初五百年,因如來的正法很興盛,依正法修行而得解脫的人還很多,所以稱為解脫堅固時期。到第二五百年,一般發心學佛的行者,大都還能依照佛所開示的大小乘的禪定方法去修,但能獲得解脫者已經很少,所以稱為禪定堅固時期。到了第三五百年,亦即像法開始時,雖不能說完全沒有得解脫及得禪定的佛法行者,但畢竟是絕對的少數,一般研究頓、漸、偏、圓、空、有各種教理的人,專門從事於佛法的聽聞,所以稱為多聞堅固時期。到了第四五百年,信奉佛法的行者,不但修無漏行的很少,就是從事多聞的人亦不多,專門在事相上做些有為功德,如拿一些錢財,發心建造寺廟,或者建築佛塔,雖不能說沒有功德,只是有為福業而已,所以稱為福德堅固時期,或者叫做塔寺堅固時期。到了第五五百年,亦即末法開始時,在佛教界中,各種不同宗派,更加複雜起來,學佛者的我見,更加熾盛起來,各是其是,各非其非。於是彼此之間,不斷發生諍論。且所諍論的論題,不是屬於教理的,而是屬於私利的,所以稱為鬥爭堅固時期。
如上所說三時、五期的分別,不過是就最顯著的來講,並不是一成不變的,這樣就是這樣,那樣就是那樣。事實在各時期中,都可能有各種不同的堅固特質存在,諸如現在末法時代,不能肯定的說,絕對沒有證果的人,沒有修無漏定的人。佛之所以為我們這樣分別,不過是為鼓勵末法時代的眾生,不要因現在是鬥爭堅固時代,就對修學佛法生起退怯之心,而正因佛法衰頹,更應鼓起勇氣來,為住持如來的正法,而精進不懈的修學。
為此,佛特明白的告訴須菩提說:如來滅度後的後五百歲,有能嚴持淨戒,修諸福德者,於此所說般若經典的章句,必能生起信心,並且以此般若經典所說的道理,為實在是如此的,沒有一點不可靠的成份在內!
持戒屬於戒,修福屬於定,能生實信屬於慧,這就是講的戒定慧三無漏學。本經的三學次第說,看來似乎不大明顯,但從其他的譯本看,顯然的具有三學說。如魏譯《金剛經》中,譯作『持戒、修福德、智慧』;陳譯《金剛經》中,譯作『持戒、修福及有智慧』;隋譯《金剛經》中,譯作『戒究竟,功德究竟,智慧究竟』;唐譯《金剛經》中譯作『具戒、具德、具慧』。每個譯本中,都是講修福,沒有說修定,這是什麼道理?當知定是福的自體,所以修福就是修定。因此,從不同的異譯看,證明此中所講的,的確是三無漏學。無漏慧學是由無漏定學所生的,無漏定學則由無漏戒學之所引生。所以修慧的人,同時必須修福,而修福德的人,更要重視持戒。如鼎三足,缺一不可。
若就三無漏學的各別功用說:戒能使我們出離於三惡趣;定能使我們出離於六欲天;慧能使我們出離於三界。所以一個具有三學的人,對佛所說甚深般若法門,當然能夠生起真實信心來,不會有絲毫的懷疑!
此中所講有持戒的『有』,正是對上空生所說頗有之『有』而言;此中所說能生信心的『信』,正是對上空生所說信不的那個『信』而言;此中所說以此為實的『實』,正是對上空生所說生實信不的那個『實』而言。本此可知:佛與須菩提前後所講的,是可互相對照起來的,不是各講各的毫不相干!
辛二 久集善根
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
具有戒、定、慧三學的行者,所以能信解悟入甚深最甚深的般若法門,原因究竟何在?經中接著這樣說:應「當知」道「是」持戒、修福、能生實信的「人」,並不是個簡單的人,而是在過去生中,老早就在佛前種了善根,並且「不」是「於一佛、二佛」面前種了善根,亦不是於「三四五佛」面前「而種善根」,而是「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深厚「善根」。從這來看,可知是人種善根的時間已經很長,所種的善根亦復是很多的。因為如此,所以他們能信受悟入甚深的般若法門。
佛法常常要人種諸善根,而種善根的因緣亦是很多:如見佛聞法,就是種善根的最好因緣;如持戒修福,亦是種善根的最好因緣。且持戒修福與見佛聞法,有著很大的關係,因多見佛聞法,就使我們常能持戒修福。能常持戒修福,自然就種下很多善根。由於種了深厚的廣大的善根,所以到了今生一聽佛法,不但能夠淨信無疑,且有一聞即悟而得不壞淨信的。這是什麼道理?還不是因在過去生中多見佛、多聞法、常持戒、常修福的關係。又如在同一法會中聽法:『有的聽了即深嘗法味,有的聽了是無動於衷;有的鑽研教義,觸處貫通,有的苦下功夫,還是一無所得。這無非由於過去生中多聞熏習,或不曾聞熏,也即是善根的厚薄』。佛法常說:有如是因必有如是果。你種了什麼因,必然得什麼果,因果絕對絲毫不爽的。為了信解甚深的般若法門,為了明白佛法的高深學理,不能不多聞佛法,不能不修學佛法!否則的話,佛法對你永遠無分!
辛三 諸佛攝持
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
佛進一步對空生說:凡是聽「聞」如「是」所說般若無住及般若無相的甚深「章句」的眾生,不說能永遠的信解,「乃至」於「一念」之間,「生」起清「淨信」心「者」,而不信其他一切法的話,我告訴你:「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十方虛空「無量」無邊的「福德」。當知此中的一念,是對多念講的。一念是時間最短者,在這最短的一念時間中,生起淨信所得功德,佛陀尚且知道見到,在多念以及永恆的時間中,生起淨信,其所得的功德,當然更是不可思議!
此中所講無量福德,是指能生實信的無漏功德,能深切了解所得的無漏功德,能如法修持所得的無漏功德,乃至宣說般若法門所得的無漏功德,這是值得我們注意的教示!且這一念相應,是淨念相繼的根源。所謂淨念相繼,就是前念後念的淨念相續不斷。然這相續不斷的淨念從何而來?是從一念相應而來。如果沒有一念相應,怎有前念後念的淨念相繼?如是一念清淨信心,在一般人固不知道你所得的功德如何,但諸佛如來是能完全知道見到的,所以說如來悉知悉見。這個如來悉知悉見,就是前文所講善護念攝受之意。『佛是大菩提的圓證者。菩提即智慧,菩薩即是具智慧分的,能與如來的大覺相契,所以能常在諸佛悲智的知見攝受之中。知而又見,即明是現量的真知灼見』。可見一念淨信的這種工夫,確實很了不起而並不是簡單的。所以古德說:『一念相應,一念是佛』。既然如此,那他所得的功德,怎麼可以思量得到?
辛四 三相並寂
何以故?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何以故?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以是義故,如來常說: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何以故」是問。即問一個戒慧成就、種諸善根的眾生,對於般若法門,生起淨信以後,為什麼能得如來的護念攝受?為什麼會得無量無邊的福德?原因「是諸眾生」已經「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我、人、眾生、壽者的四相,可總說為我相,除了我相,還有法相及非法相。
遠離我、人等四相而不再執著有我,就可得到我空;遠離一切諸法的自性妄執而不再執著有法,就可得到法空;遠離我法二空的空相而不再執著有個空在,就可得到空空。空空又名重空,又名俱空。般若顯三空的真理,要以遣除妄執為主。所以在證人我空後,如果還執一個法在,自是絕對不可;在證諸法空後,如果還執一個空相,同樣是要不得的。所以必須重重遣除,乃至連空亦要空去。古德說要窮空到底,就是站在這個立場講的。如是講空,與通常所講的偏空,自是大大不同。
無四相是我空,無法相是法空,無非法相是空空,如是三空所包含的道理是很多的。從其廣度來看,可說是無量的;從其深度來看,可說是無底的。雖則說有三空差別,但要破除的不外我法二執。因無法相,固然是空法執,無非法相,同樣是空法執。非法本不可以叫做法,但你卻不能執著它。如一執著它,就成非法的妄執。所以無法相法執空,是第一重空法執,無非法相的妄執空,是第二重的空法執。將此兩重總合起來都名法執,與上四相我執對照來講,就是我法二執。
我相是從身上所起的執著,執著此生命自我為實有,即是我見;法相是從法上所起的執著,執著法與非法為實有,即法見;執著有我有法,是即屬於有見;執著非法相,是即屬於無見。可見如大火聚的般若,是遠離我我所的一切執著的,是遠離有無等的一切戲論的。所以經說:『畢竟空中有無戲論皆滅』。佛法行者能夠做到三相並寂,那就與甚深般若相應,而對無住無相法門,生起一念清淨信心。如《般若經》中曾經這樣說道:『一切法不信則信般若,一切法不生則般若生』。正因你能契入無住離相的最高境界,所以能得如來知見的護念攝受!
對般若無相法門生起清淨信心,所以一定要悟解三空者,因為這個問題極為重要。有人以為我相可空而法相不必空的,亦即我相空去以後,雖還有著法執存在,但不妨證得我空之理;亦有人以為我法雖然都可空去,而此二空的空性,亦即諸法的究竟真實,是真常妙有不可說為空的。可是站在性空般若的思想來講,認為並不如此。現實存在的一切,無不空無自性的。不論是生命自我,或者是萬有諸法,都無其真實自相可得。假定我們覺得有個真實自性相存在,而且對它有所執著的話,那就是眾生的大錯特錯。所以說:「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有所取著,就是執著我相,而人相、眾生相、壽者相,自亦無不妄想執著。如此,即是我執不忘。一個我執不忘的人,對因中的度生離相及果上的佛身無相之甚深般若法門,怎能生起淨信?
同一原理,假定眾生不能了達萬法都是因緣和合而生的話,那他就是「取」著「法相」。無論對那一種法,一旦有所取著,是「即」等於執「著」有「我」、有「人」、有「眾生」、有「壽者」。這是轉釋上面無法相的,亦即要我們眾生於法不可取著。如果取著法相,那你發菩提心,就將以為有法可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墮在法執之中,與著我著人沒有差別,對因中的度生離相及果上的佛身無相之甚深般若法門,自亦不能生起清淨信來!
「何以故」?進一步轉釋上面無非法相說:「若」果眾生「取」著「非法相」,與執法相一樣,亦「即」等於執「著」有「我」、有「人」、有「眾生」、有「壽者」的四相。因為還有空在,猶是法執之根未忘,當然還有我執生起。有了我執存在,對因中的度生離相及果上的佛身無相之甚深般若法門,同樣不會生起清淨信心的。
本經以掃踪滅跡,蕩相除空為根本意趣,絕對不容行人有絲毫的沾滯在!古德說:『只要四相冰消,三輪瓦解,拂三執之浮雲,顯三空之寶月。所以不惟我空,亦且法空,不第無法相,亦無非法相。可謂層層洗剝,處處追窮,真使諸人執盡情忘而後已也』。所以不論執著我相、法相、空相,不但不能證得法空、空空,連以無我慧通達我空亦是做不到的。當知我我所見,為戲論的根源,亦生死的根源。如能真真實實的通達無我無我所,那就不但遠離一切我執,即法見、空見的妄執亦可遠離。我與法兩者,是互相相關的:有我執存在必然有法執存在,這固是佛弟子所共知的;有法執存在亦必有我執存在,這同是佛弟子所當了解的。若以為法執不破而我執可除,那是絕對的錯誤,亦即根本不知我法二執的相關性。反過來,就悟證方面說:通達法空的一定通達我空,固為佛教學者所共知的;通達我空亦必通達法空,則為一般人所難了解。殊不知不達法空,我空亦不會通達的。
為什麼要這樣講?當知我空、法空、空空的三空,是約所遣執取的對象不同而安立的。至於『自性故空』的所以空,三者並沒有任何的差別。經論中通常舉喻說:如燒草的火與燒煤的火,草火煤火縱然有所不同,而火之所以為火的火性,沒有任何不同的。如你對於草火的性質有所了解,對於煤火的性質自然也就明白。『眾生妄執自性相,即確實存在的——甚至是不變的,不待他的妄執。於眾生的自體轉,執有主宰的存在自體,即我執;於所取的法相上轉,執有存在的實性,是法執。這是於有為法起執,如於無為空寂不生不滅上轉,執有存在自性,即非法執。所以,執取法相而不悟法空,執非法相而不悟空空,終究是不能廓清妄執的根源,不知此等於不知彼,所以也不得我空了』。從這可知:有法執的存在,必然仍有我執。是以能夠生起一念淨信的行者,必要法與非法兩俱窮盡,絕對不可絲毫的有所取著,方能真正達到三空並寂!
佛在世時為眾生說法,每當談到有情的生命時,總是說有情的生命自體,是由五蘊和合組織成的。而組織生命的五蘊要素,經常在生滅變化中,沒有剎那的暫停。所以五蘊是非我非我所的,根本沒有它的實在自體可得。因而《阿含經》中,佛常說到『無常故苦,苦故無我』的教授。利根眾生聽到這樣的教授,當下就能依無我無我所的悟入,切切實實的體見涅槃寂滅不生。如是遠離我執,自然不會再去執取法相及非法相。可是到佛滅度以後,一分學者不能從無常無我中得到畢竟寂滅,以為我雖無而法是有的,於是產生我無法有的思想。為對治執法眾生的這個妄執,佛又不得不廣顯法空。可是這末一來,又有兩大毛病:一、是執取空性為實有的真常論者,二、是撥無我法緣起的都無論者。殊不知這是眾生妄執的另一姿態,根本不得佛陀的真意,未免有負佛陀教授的深恩!
「是故」,本經如實開示說:菩薩行者,「不應取法」而著有,「不應取非法」而著空。無論法與非法,如果一有所取,就是屬於著相,是不能得無我而解脫的!有以為這是大乘不共妙門,大乘行者固要如是通達,小乘行者則不必如是通達。錯了!要知這是如來的一道解脫門,不論你是聲聞乘、緣覺乘、菩薩乘,都要從此門入的!「以是義故,如來」在《阿含經》中「常」作是「說:汝等比丘」,苟「知我」平日所「說」之「法」,證智當離,「如」渡河捨「筏」之「喻者」,不過是假非法之言,令人悟達法之當捨。在未得證智之前,固應隨順證智的言教,一旦已得證智之後,那你自然就可知道,「法尚應捨,何況非法」之言而不捨嗎?捨法,是捨其著有的大病;捨非法,是捨其著空的大病。到了病去藥除,其捨亦復無有。『三空齊朗,三障同銷,生死涅槃兩皆不住矣』。傅大士的頌說:『渡河須用筏,到岸不須船』,即此筏喻之義。
筏是竹筏,古代交通不便,或水淺的地方,竹筏是可用來作為交通工具的,亦即有了這個竹筏,就可從此岸到達彼岸。但是一到彼岸,竹筏立刻捨去,沒有那個說是要將竹筏帶著走的。『眾生在生死海中,受種種苦迫,佛為了濟度他們,說種種法門,以法有除我執,以空相破法執,使眾生得脫生死而到達無餘涅槃。當橫渡生死苦海時,需要種種法門,但度過中流,必須不執法非法相,才能出離生死,誕登彼岸』。是以菩薩行者,唯有不墮有、不墮空,契入中道的妙門,方能與無住之因,無相之果相應,而淨信甚深般若法門是真實不虛的!
己三 賢聖無為同證
庚一 舉如來為證
辛一 正說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如來有所說法耶?須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說義,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何以故?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離相無住的般若法門,如上所說,是甚深難信而難解的,但亦未嘗沒有可信可解的人,所以現特再以已經能夠生起淨信及已能夠得到實證的賢聖,作為難信難解的般若法門,有可信可證的證明。於中,先舉究竟圓證的如來為證。
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一、「如來」在菩提樹下成等正覺,「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亦即是說有沒有實有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如來之所證得?二、「如來」在一代時教中,為諸眾生說頓、漸、偏、圓、大、小、空、有的各種教法,是不是實在「有所說法耶」?亦即是說有沒有實在法為如來之所宣說?佛在這兒突然提出這兩個問題來問,因得明心菩提的菩薩,已經分證無上菩提,可是佛在法身離相而見文中,卻明明的對我們說:『諸相非相』。而在三相並寂文中,又明明的對我們說:『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既是這樣,那就不但分證無上菩提的菩薩如此,就是圓證無上菩提的佛陀亦應如此。為什麼佛在因中『三祇修福慧,百劫種相好』的以取證菩提之果?為什麼現在又於人間天上一十六會廣開般若之談?取證菩提之果,豈不是有果可得?廣開般若之談,豈不是有法可說?既然有取有說,為什麼現在又要我們初發心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佛恐粗心者會有這樣的懷疑,所以特提出來問須菩提。
佛問得,意思在顯不得,佛問說,意思在顯不說,其義是很深邃的,因而特別舉此兩問來試探一下,看看當時聽法的大眾,對兩邊不取的真實義,是不是確能領受得到。佛問既以須菩提為對象,現在當亦由須菩提來答覆。須菩提對如來的究竟境界,雖還沒有圓證得到,但他是解空第一的大聖者,亦是得無諍行的大阿羅漢,所以能憑自己證覺無為空性的體驗,及前佛陀所說『諸相非相』的言教,能夠比知如來高超的聖境,而答覆得恰到好處。
「須菩提」回答佛「言」:你老人家問如來有所得有所說,這本是你老人家的聖境,我還沒有圓證到這個境界,那裏能夠答覆這個問題?不過就你老平時對我們開示所得理解,我以為:你老於歷劫中修行,自然應當會得果的,你老出世是為度生,自然應當有所說法,可是「如我」現在了「解」你「佛」前來「所說」筏喻無實之「義」,則我認為「無有」一「定」之「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即是沒有定性的無上菩提為佛所證;「亦無有」一「定」之「法」,為「如來可說」,即是沒有定性的法為佛所說。平常所以說如來得果,那不過猶如空拳誑小兒而已;平常所以說如來說法,那不過好似黃葉止兒啼而已。所以實際說來,無有得與不得,說與不說的一定之法。
當知所謂得,必是得之於外,方可說是有得。無上正等菩提,即是諸法空性,既沒有形相可表,亦沒有名字可名,更有什麼法可得?《大般若經》四百七十八卷說:『佛得無上正等覺時,所證佛法,依世俗故說名為得,不依勝義。若依勝義,能得所得,俱不可得』。因般若所覺證的諸法空性理體,本來空無所有,自性原是清淨,亦復不生不滅。當煩惱覆時,就隱而不彰,當智慧照時,就顯而了了。所以說:『圓滿菩提,歸無所得』。
當知所謂說,必有法可說然後方說,但是性空妙理,是離言說相的,一切言說都是假名無實的,既不住一切法,更有何法可說?所謂:『始從得道後,終至般泥洹,於是二中間,佛都無所說』。『但無有定法可說,決非隨便亂說。語言不得實相,但在世俗心境的習慣中,也有他的彼此、同異、是非。如東南西北,雖沒有定性,但世俗仍有一定的方向可指;假使指東話西,即是違反世間。世間的一般語言,尚不可亂說,何況佛法!所以,隨順世俗而安立佛法,如來師子吼,常作決定說』。
「何以故」是問。即為什麼是得無所得、說無所說?因「如來所說」得及所得的「法」,是「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的緣故。取,是約心境的能證所證說。般若離心緣相,自微細念都無,以至無念之念亦無,所以說不可取。說,是約語言的能詮所詮說。般若離言說相,既沒有能說,亦沒有所說,所以說不可說。假定以為有菩提可取,有教法可說,那就是執取法相,墮於著有之中,不能超出凡情以外。假定以為沒有菩提可得,沒有教法可說,那就是取非法相,墮於著空之中,則又落於聖解之內。是以,菩提非相,不可相取,般若非言,不可言說。正因如此,所以經說:皆不可取、不可說。
非法,是領解上文的無法相,因一切法都是緣生的,既沒有它的真實之體,亦沒有它的真實之相,不論心取口說,都是無自性空的,所以說為非法。非非法,是領解上文的無非法相,因無實體相的諸法空寂性,同樣是不可取不可說的。如果取著言說,同樣是錯誤的,所以又說非非法。即此非法非非法,正是上文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的註釋。如問為什麼不應取法?那你可以正確的答為是因非法的緣故;如問為什麼不應取非法?那你可以正確的答為是因非非法的緣故。如果倒轉過來,亦可這樣的說:如來所說非法非非法,是都不可取、不可說的!
「所以者何」?這是當機者的自設問詞,以解釋上文所答的因由。如來所說的非法非非法,為什麼皆不可取不可說?因「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的。一切賢聖,總指三乘賢聖:如小乘的四向四果,大乘的三賢十聖,乃至最高佛陀的大聖,都是由於體悟無為法性的淺深,而有種種差別不同的。《心印疏》說:『差別者,如三獸渡河,足分深淺,而水無深淺;三鳥飛空,跡有遠近,而空無遠近;祇因機有利鈍之殊,故成三乘賢聖之差別耳』。
無為,有說是六種無為中的真如無為,有說是不生不滅的寂滅涅槃。當然是都可以這樣說的,而實際即是離一切戲論都無所取的平等空性。『無為離一切言說,平等一味,怎麼會有聖賢的差別?這如廣大的虛空——空間,雖可依事物而說身內的空、屋中的空、方空、圓空,但虛空性那裏有此彼差別!虛空雖沒差別,而方圓等空,還是要因虛空而後可說。這樣,無為法離一切戲論,在證覺中都無可取可說,而三乘聖者的差別,卻依無為法而施設』。可見所修所證的無為法性,沒有什麼不同,但因悟有淺深,所以有諸賢聖差別。
辛二 校德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寧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來說福德多。若復有人於此經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勝彼。何以故?須菩提!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須菩提!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
離諸戲論的無為法性,雖則是不可取不可說,但福德並不是空無的。所以現特較量功德勝劣,令聽聞般若大法者,能夠受持演說,以趣無上菩提。所謂:『欲會無為理,先從有事看』。福德的勝劣,不是口頭講講就算了的,要從比較當中,才能表顯出來。雖說大乘經典,常有校量功德,唯《般若經》中處處可見。或有以為:般若是明空的,要人無所住的,令離一切執的,為什麼還要處處校量福德?當知這是對初發心者說的。因恐初聞般若的眾生,誤解佛陀說空的真義,以為空是什麼都沒有,而善惡因果亦否定了。為了除去眾生的這種誤會,佛在《般若經》中特別常常校量功德。或有以為般若是開顯智慧的,信解般若最多能開發自己的智慧,不一定能增長自己的福德,殊不知這同樣是錯誤的觀念。信解般若,不唯得大智慧,亦復得大功德,而且所得福德,勝過布施福德。所以般若是福慧雙修的最勝法門。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若」果有「人」拿充「滿三千大千世界」那麼多的「七寶以用布施」貧窮困苦的眾生,或供養自己恩重的父母,或供養自己尊敬的師長,或供養自己信奉的三寶,你說「是人所得」的「福德,寧為多不」——是不是很多?三千大千世界,是積小千中千大千而成的。一個小世界,等於現在說的一個太陽系。以須彌山為中心(須彌山亦名彌樓山,中國譯為妙高山。此山入海八萬四千由旬,出海亦八萬四千由旬),周圍有七重金山,自須彌至七金,凡有八山,兩山之間,各隔一香水海,叫做七香水海,是為內海。七金山外,圍以鹹水海,名為外海。環於外海之東的,叫做東勝神洲,環於外海之西的,叫做西牛貨洲,環於外海之南的,叫做南贍部洲,環於外海之北的,叫做北俱盧洲。四洲皆為同一日月之所照臨,所以叫做一四天下。外海之外,更有鐵圍山以為之郭。合此九山——八海、四洲,上至初禪天,為一小千世界,總為二禪天所覆。積小千世界千,上至二禪天,為一中千世界,總為三禪天所覆。積中千世界千,上至三禪天,為一大千世界,總為四禪天所覆。合小千、中千、大千,所以叫做三千大千世界,而為一佛所化之境。不特釋迦佛是如此的,十方諸佛都是如此的。如果說有差別,只是淨穢不同。即有的佛出現在清淨國土中,有的佛出現在穢惡國土中。七寶,在諸經論中所列的名目,不完全是相同的。現據《智度論》說,是指金、銀、琉璃、頗梨、硨磲、赤珠、瑪瑙。三千大千世界,是形容量的眾多,金銀等的七寶,是形容質的珍貴。以這樣珍貴而又那樣眾多的七寶去作布施,所得的福德是不是很多?這確是值得提出來一問的問題。
然這真有其人實有其事嗎?有的說:不必果有其人,不必果有其事,因世間七寶雖多,但總沒有這麼多。經中所以作這樣說,不過是假設一例,以喻布施之廣,功德之大而已。有的說:這亦可能是真實的,但不是凡夫所能做到的,而是法身大士作這樣發心的。因為法身大士,確能以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上供十方諸佛,下施六道眾生。
佛以大千寶施見問於須菩提,「須菩提」也就老實的答覆佛「言」:以我就世間的福德相來說,是人所得的福德是很多的,所以說「甚多,世尊」!但這不過是約俗諦的有為有相說,如約絕相無為的勝義諦說,言福不福尚且不可,那裏還可論多不多?「何以故」?即問為什麼是這樣的。當知「是」諸七寶布施所得的「福德」,在勝義諦中是沒有真實的福德性可得的,所以說:「即非福德性」。然而勝義諦中,雖說空無自性,而在如幻緣起的世俗諦上,不妨說有眾多福德可起可說。「是故如來」以此問題見問於我,我就只好約世俗諦「說福德」甚「多」。『須菩提這樣的解說,還是為了聽眾。一面說有緣起,一面又即此緣起而顯空性。恐人聽說大福德,就以為福德有自性,所以必須「隨說隨泯」,攝一切法以趣空』。
大千七寶以用布施所得的功德,固然是很多的,但不要以為這是最多的,比這多的福德有的是。所以佛又對須菩提說:「若復有」這麼一個「人,於此經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勝彼」以七寶布施所得的功德。『受是領納,是指真能領會經義,而得受用者,比解字更進一層;持即拳拳服膺一刻不放鬆之意,比受字又進一層』。通常則解說為:『領受在心曰受,憶念不忘曰持』。乃至是超略之詞。謂於本經,或是全部受持,或是部分受持,或是一句二句三句以至四句偈等,不但自持,又能為人演說其義,或全部講說,或部分講說,或一句二句三句以至四句偈等講說,則其所得的福德,勝彼以七寶布施所得的福德。
偈,具說叫做偈他,正音當作伽陀,中國譯為諷頌,以四句為一偈。經中說的四句偈:有說是夢幻泡影的,有說是色見聲求的,有說是無我等的,有說是諸相非相的,亦有指一偈一句,一題一字等者。『其實,這是形容極少的意思。偈,有名為首盧迦偈的,是印度人對於經典文字的計算法。不問是長行,是偈頌,數滿三十二字,名為一首盧迦偈。如《般若》初會的十萬頌,《金剛般若》三百頌,都是指首盧迦偈而言。受持四句偈,意思是極少的;而所得的福德極多,即顯示了本經的殊勝』。
自能受持般若經典以上求佛道,是屬自利;為他人說般若經典以下化眾生,是屬利他。於此甚深般若法門能自利利他,所得不可思議的殊勝福德,當然不是有漏有為的有相福德所可比擬,所以說:其福勝彼。
「何以故」?是問持說福德為什麼如此之勝。佛對「須菩提」說:七寶布施雖說很多,但成世間有漏之福,不能成就無上菩提,受持演說是經,福德所以殊勝,因「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一切諸佛為能證之人,無上菩提為所證之法。本此說來,成佛法門,固在此經,圓成佛果,亦在此經。是人受持這成佛法門,演說這成佛法門,所得福德窮劫說之不盡,那裏是三千大千世界七寶布施所得功德可比?《大般若經》四百四十三說:『甚深般若波羅密多,是諸佛母,甚深般若波羅密多,能示世間諸法實相,是故如來應正等覺依法而住』。又說:『一切如來應正等覺,皆因如是甚深般若波羅密多而得生長,甚深般若波羅密多,與諸如來應正等覺作所依處』。五百六十五說:『甚深般若波羅密多,是諸菩薩摩訶薩母,能令菩薩疾證菩提』。《心經》說:『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知『佛說的十二部經,修學的三乘賢聖,也沒有不是從般若法門出生的。沒有般若,即沒有佛及菩薩、二乘,就是世間的人天善法,也不可得。般若為一切善法的根源!得無上徧正覺,所以名為佛;而無上徧正覺,即是老般若。沒有般若因行,那裏會有無上徧正覺,那裏會有佛』?
前文曾經說過:無有定法名為菩提,亦無定法如來可說。可是現在又說:諸佛及佛法,皆從此經出。這末一來,修學佛法的行者,不免又要生起有菩提可得,有佛法可說的疑念。為了除去行者的這個疑念,佛又特別告訴「須菩提」說:吾之「所謂佛法」皆從此經而出「者」,不過因其有迷有悟,有聖有凡,是約世諦有為而言。若在勝義諦中,所說的佛法,「即非佛法」,有什麼佛法可得?因在諸法畢竟空中,確是人法都不可得的。假使有人就此執有實在的佛法,那就不能體會佛說無得無說的真義。《大般若經》四百七十八說:『佛得無上正等覺時,所證佛法,依世俗故說名為得,不依勝義。若依勝義,能得所得俱不可得。所以者何?若謂此人得如是法,便有所得,有所得者,便執有二,執有二者,不能得果,亦無現觀;……執無二者,亦復如是,有所執故,如執有二。若不執二,不執不二,則名得果,亦名現觀』。
庚二 舉聲聞為證
須菩提!於意云何?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
佛果菩提,尚且得無所得,聲聞四果,當亦得無所得,所以,現在再舉聲聞為證。
佛問「須菩提」說:「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證得「須陀洹」果的聖者,「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須菩提」是已證初果的過來人,對此有相當的體會,所以爽快的回答佛「言:不也!世尊」!即以我的經驗,認為初果聖者,不會生起這樣思念的。「何以故」?當知「須陀洹」的意義,「名為入流而無所入」。所謂無所入者,就是「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入流,亦名預流。依通常的解說,就是預入聖者之流。『但依本經,應這樣說:契入「法流」,即悟入平等法性,所以名為須陀洹——入流。然而契入法性流,是約世俗說;在現覺法流——勝義自證中,實是無所入的。法法空寂,不見有能證所證,也不見有可證可入』。入是根塵相涉入,在凡夫位上,六根入於六塵,六塵來入六根,彼此相互交涉,是由識的分別,不能空其情識;到初果聖位,因其空去情識,不再入於六塵,所以名為入流。雖則名為入流,而實無有所入,不過是假名入流而已。證果的聖者,若作我能入流之念,是即顯有所入。如果真有所入,那就情識不空,怎可名得初果?得果正是由於無念,一作是念便非得果。原來初果聖者,已斷三界見惑,已見真空之理,通達無我無我所,怎麼還會作我能得聖果之念?如果作此念的話,是即還有我見在,如何可說初得聖果?證得須陀洹果的聖者,已斷八十八使的見惑,已得法眼淨而得法身,再經七番生死,即七返人間,七生天上,就得入於涅槃,當與著有我等四相的凡夫,有著很大的不同,所以不會猶有我能得果之心。八十八使,為三界四諦見惑的總稱。欲界苦諦,全具貪、瞋、痴、慢、疑、身見、邊見、邪見、見取、戒禁取的十使。集、滅二諦,於十使中,各除身見、邊見、戒禁取的三見,僅有其餘的七使。道諦,於十使中,除去身見、邊見的二見,具有其餘的八使。綜合上數,共三十二。上二界於欲界三十二中,每諦各除一瞋,為二十八,色無色界共五十六,合欲界的三十二,共為八十八使。《俱舍頌》說:『苦下具一切,集滅離三見,道除於二見,上界不行恚』,正是指此。
須菩提,於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
佛又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證得「斯陀含」果的聖者,「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須菩提」是已證二果的過來人,對此有相當的體驗,所以爽快的回答佛「言:不也,世尊」!即以我的經驗,認為二果聖者,不會生起這樣思念的。「何以故」?當知「斯陀含」的意義,「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為二果聖者的斯陀含,為什麼叫做『往來』?因證初果的聖者,雖已斷三界粗惑,尚有七番生死在,為解除此諸生死,必進而斷除修惑,所以仍須繼續的進修。但於進修中所要斷除的修惑,三界九地共有八十一品。欲界五趣雜居地有九品修惑,能潤七番生死。謂上上品潤二生,次三品各潤一生,次二品共一生,後三品共一生。行者於修習的進程中,先斷一品至五品,名斯陀含向,斷六品盡,已損六生,證得斯陀含果。雖已證得二果,但還有最後三品未斷,即此三品潤欲界一生,所以一往天上以後,尚須一來人間受生,以斷最後的三品思惑,名『斯陀含』。雖說一往天上一來人間,但在聖智的現覺中,已通達了無我我所,有誰能夠一往一來?怎會想到此來彼去?如說:『聖者通達我法畢竟空,所以不但不會生起實有自我的意念,就是自己的來去活動,也是了不可得』。假定他猶見有往來,而取著的說:我能一往來,是即我相未除。一個我相未除的行者,不知要在欲界中受多少番的生死,怎可名為一往來?何得叫二果聖者?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是故名阿那含。
佛又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證得「阿那含」果的聖者,「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須菩提」是已證三果的過來人,對此有相當的體認,所以爽快的回答佛「言:不也,世尊」!即以我的經驗,認為三果聖者,不會生起這樣思念的。「何以故」?當知「阿那含」的意義,「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是故名阿那含」。為三果聖者的阿那含,為什麼叫做不來?因證二果的聖者,雖已斷除欲界的六品思惑,但還有最後的三品思惑在,仍要感受一番生死。為了斷除感受欲界一番生死的最後三品思惑,所以繼續不斷的進修,終於斷除欲界下三品的思惑盡,欲界更無餘惑可以滋潤生死,因而上生色界,寄居四禪天後,不再來到欲界人間受生,是故名為阿那含。雖則說是不來,而實無不來之者,因為已悟無我,有誰能夠不來?假使他猶見有不來,而取著的說:我能夠不來,是即猶有我相。一個猶有我相的行者,欲界之來,沒有停的時候,怎可名為不來?不來,亦可說為不來法,因為已悟無我所,當然不會執有真實的不來法。印順論師本經講記說:『阿那含深入法性,不但不著來相,也不著不來相。一般以為來去是動的,沒有來去,那即是不來(不去)的靜止了。其實,不來(不去)即是住;如沒有來去的動相,那裏還有不來不去的靜止相!緣起法中,靜不能離動,離動的靜止不可得;動也不離於靜,離靜的動相也不可得。來與不來,無非是依緣假合;在通達性空離相的聖者,是不會自以為是不來的』。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羅漢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實無有法名阿羅漢。世尊!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世尊!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是第一離欲阿羅漢。世尊!我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世尊則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以須菩提實無所行,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
佛又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證得「阿羅漢」果的聖者,「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須菩提」是已證四果的聖者,對此亦已有了確切的體悟,所以爽快的回答佛「言:不也,世尊」!即以我的經驗,認為四果聖者,不會生起這樣思念的。「何以故」?因為羅漢之所以得名羅漢,由於見思二惑斷盡,不再感受未來生死,並不是另外有個實在的自性法,可以名為阿羅漢的,所以說:「實無有法,名阿羅漢」。
阿羅漢是印度話,譯來中國有三義:一、應供:謂應受人天供養,為世間作大福田,這是約他的恩德說。二、殺賊:謂殺盡一切煩惱賊,不再受煩惱的騷擾,這是約他的斷德說。三、無生:謂徹證無生寂滅性,生死從此了卻不再受後有,這是約他的智德說。具此三義,名阿羅漢。印順論師的本經講記說:『徹悟一切法的生滅不可得,菩薩名為得無生法忍;聲聞即證無生阿羅漢,生滅都不可得,更有什麼無生可取可得!如見無生,早就是生了!所以,如自以為我是阿羅漢,即有我為能證,無生法為所證。我法、能所的二見不除,就是執著我等四相的生死人,那裏還是真阿羅漢!不過增上慢人而已』!可見真阿羅漢,決不作我得阿羅漢道這個思念的。「世尊!若」證「阿羅漢」果的聖者,還「作是念」,說:「我得阿羅漢道」,是「即為」執「著我、人、眾生、壽者」的四相,一切起心動念,依然是個凡夫,怎麼可說得四果證無生法忍?
須菩提本於自己的經驗,對佛所提出的四果詢問,一一予以肯定的答覆後,復將自己生平一一招供出來,所以接著叫聲「世尊」說:你「佛」老人家平時「說我」在「得無諍三昧」的諸「人」之「中」,是「最為第一」的,同時又說我「是第一離欲」的大「阿羅漢」。三昧,是繫心一境的正定。無諍,是不與人諍的意思。《華嚴經》說:『有諍說生死,無諍即涅槃』。凡是講到諍,必然存有勝負心。有了勝負心的存在,那就與道互相違背,怎可得到阿羅漢果?『今云無諍,是無我無人,無彼無此,無高無下,無聖無凡,一相平等,無住真空;但有住著,即有對待,但有對待,即有諍端,長繫生死,何由解脫』?所以諍在佛法說來,不特是生死的動因,亦是社會紛亂的動因,更是世界戰爭的動因,實在要不得的。
尊者空生修無諍三昧,到達怎樣的程度,而被佛陀讚美為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涅槃經》對這有所介紹說:『須菩提者住虛空地,……若有眾生嫌我立者,我當終日端坐不起,若有眾生嫌我坐者,我當終日立不移處』。是以於一切法中,不特自能不起煩惱以惱眾生,亦能令諸眾生不起煩惱以惱他人,是以所得無諍三昧最為第一。
離欲阿羅漢,是說凡證阿羅漢者,皆得遠離三界所有的貪欲煩惱。正因為離欲,所以得無諍,可說欲為諍的根本。如《阿含.苦陰經》說:『以欲為本故,母共子諍,子共母諍,父子、兄弟、姊妹、親族展轉共諍……以欲為本故,王王共諍,……民民共諍,國國共諍……』。可見有欲即有諍,無欲即無諍。離欲與無諍,原是阿羅漢共有的美德,但須菩提被佛譽為第一離欲阿羅漢,第一得無諍三昧者,這就顯出須菩提在諸大弟子中,屬於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大阿羅漢。
須菩提更對佛說:我雖蒙佛慈悲這樣讚許,可是「世尊」!但「我」並「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不但須菩提不會作是念,就是諸阿羅漢亦不會作是念。為什麼?「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那我就是執著有我,而一切競諍亦即由此而興。果真如此,「世尊」平日「則不」會「說」我「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阿蘭那即阿蘭若,中國譯為寂靜,亦有譯為無諍,亦有譯為無事。謂『相盡於外,心息於內,內外俱寂,無時不靜也,即無諍三昧之別名』。「以須菩提實無所行」之故,「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實無所行,不是說一無所行,而是說行無所行。亦即當正修行此行時,不執著自己的所行。如是無其所行,方名樂阿蘭那行。假定自以為是在修阿蘭那行,那就反而不得名為樂阿蘭那行了。
上來所講的聲聞四果,所證雖有淺深的不同,然各沒有有所得心,彼此沒有絲毫差別。修學佛法最大的病患,就是橫著一副有所得心,由於有了有所得心,必然分別凡聖人我,必然自他能所熾然,不說沒有所證,即或略有所證,要亦得少為足,不能深入法性空寂。所以本經講到得的時候,一定要得而無其所得,方可說是真得。若以為有所得,那就不是真得。同樣的理由,本經講到行的時候,一定要知行而無其所行,方可說是正行。若以為有所行,那就不是正行。怎樣始能做到無其所得,無其所行?即要做到這段經文中所說不作是念才行。果能不作我如何如何的想念,自能行無所行,住無所住,得無所得。到這境界,就是如來所說佛法即非佛法的無上妙法。
庚三 舉菩薩為證
辛一 正說
壬一 得無生忍
佛告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昔在然燈佛所,於法有所得不?不也,世尊!如來在然燈佛所,於法實無所得。
無上佛果及聲聞四果,固是不可取不可說的,但從佛的因地來看,於然燈佛前授記,然燈為釋尊說法,似有所取所說,怎麼可說不可取不可說?「佛」恐我人有此疑惑,所以「告須菩提」說:「於意云何」——即在你的意思怎樣?我「如來昔」日「在然燈佛所,於」無生「法」忍中,「有所得不」?換句話說:是有所得呢?還是沒有所得?尊者空生早已了知佛果性空,菩提非相,得而無得,無得而得,所以肯定的回答佛說:「不也,世尊」!謂以我的經驗,認為「如來在然燈佛所,於法」是「實無所得」的。因在諸法畢竟空性之中,一塵不立,能得的心尚且無有,所得的法又從何而有?所以說:實無所得。『得無生忍,但是隨世俗說;而實生滅不可得,不生不滅等也不可得,所謂「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如以為有法可傳可得,那便落於魔道,而不是證於聖性了』。如有以為釋尊在然燈佛所,有什麼大法可得,那就是大錯特錯!
佛於然燈佛所授記事,經過是這樣的:釋尊於過去生中行菩薩道,正修行第二阿僧祇劫將滿之際,時名儒童(亦有名為善慧的),出家於雪山南,珍寶梵志會下,為五百弟子之首。仙法學盡,辭師還家。師告訴他說:你要還家,當然是可以的,但當以清淨傘蓋,革屣金杖,金錢五百,報答師恩,然後回去。善慧懇切要求放回,恰好遇到無遮大會,獲得五百金錢,欲親送到師處。過蓮花國,聞有然燈佛在說法,發心欲往親近,因為佛是一切智者,真是所謂千生罕遇,萬劫難逢,這個大好機會,怎可隨便錯過?但是見佛不能空手而去,於是就以所得金錢,向賣花女買得五朵金色蓮華,然後至誠而歡喜的去見佛。時佛剛好入城,善慧見佛威儀庠序,動靜安和,對佛生起高度的敬信,立即將五朵金色蓮華,以極虔敬的心奉獻於佛。以願力故,結成傘蓋,隨佛行住。可是進城的必經路上,有處泥濘之地,善慧恐佛經過,會污佛的兩足,乃以皮衣履地,至於不足之處,則親伏在地上,散開自己頭髮,將該污泥掩蓋,以讓佛陀踏過。並這樣作念說:願佛踏我身過,授我成佛之記,不蒙記莂,我終不起。然燈佛知道他已經信證法性,所以於履身而過後,為其授記說:『是後九十一劫,劫號為賢。汝當作佛,名釋迦文』。《心地觀經》卷一亦有這樣的說:『昔為摩納仙人時,布髮供養然燈佛,以是精進因緣故,八劫超於生死海』。依於這一事實看,證知然燈佛是我世尊二阿僧祇劫授記之師,不能說沒有授記作佛的這回事!事既不可以說沒有,但決不可著相以求。如以為釋尊當時在然燈佛所,有什麼大法可得,那就根本是一大錯誤!
壬二 嚴淨佛土
須菩提!於意云何?菩薩莊嚴佛土不?不也,世尊!何以故?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是故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大乘菩薩證得無生法忍:有說在初地得,有說在七地得,有說在八地得,是有種種說法不同的。通常所說,菩薩到了八地,個人問題已經解決,亦即可以稱為無學。然其所以還要繼續前進者,完全是為成熟眾生及莊嚴佛土兩大任務而努力!如果不是為此,八地菩薩則無事可為了。
現在佛以莊嚴佛土問於「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菩薩」發心「莊嚴佛土」,是不是真的有佛土可莊嚴,有佛土的莊嚴呢?須菩提本其所得的性空正見,回答佛陀說:「不也,世尊」!以我所體悟到的諸法空性言,認為沒有真實的國土可莊嚴,亦沒有真實的能莊嚴法。「何以故」?當知所謂「莊嚴佛土者」,並不是真的實有莊嚴國土的事。『因為,佛土與佛土莊嚴,如幻如化,勝義諦中是非莊嚴的,不過隨順世俗,稱之為莊嚴而已』。所以經說:「即非莊嚴,是名莊嚴」。事實,菩薩修行六波羅密,無非是為莊嚴佛土。如通常的回向偈說:『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這不是莊嚴佛土是什麼?莊嚴淨土,以大乘說,是菩薩行者的最要一著。假定沒有莊嚴淨土一事,可說是就沒有大乘佛法。然則如何莊嚴淨土?要以自淨其心而已。《維摩經》說:『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又說:『若人心淨,便見此土功德莊嚴』。印順論師說:『心淨眾生淨,心淨國土淨,佛門無量義,一以淨為本』。莊嚴淨土既以心淨為本,則對莊嚴不能著相,若心有所取相,那就不得清淨。心不清淨,又怎能嚴淨佛土?
大乘行者,如修無分別智,以智契於空性,是為第一義莊嚴。『《般若經》說無莊嚴為莊嚴;《華嚴經》說普莊嚴,都是由於性空慧的澈悟法性,淨願善行所成。國土世界是緣起假名,所以能廣大莊嚴。沒有自性的世界,即沒有不變性,如遇穢惡的因緣,即成穢惡的世界;如造集清淨的因緣,即自然會有清淨的世界出現。假使,穢惡世界是實有定性而不可改易的,那就是塗抹一些清淨的上去,也不會清淨,反而更醜惡了!所以,世界無定,穢惡與清淨,全依眾生知見行為的邪正善惡而轉。必須知道如此,才會發心轉穢惡的國土為清淨。必須善悟國土莊嚴的非莊嚴,才能隨行願而集成國土的莊嚴』。
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為三句論法,在本經中,可說到處流露。天臺家說這就是講的三諦,唯識家說這就是講的三性,亦有說這是大小乘的差別所在。『今依中觀者說:如莊嚴佛土,是討論觀察的對象。這是緣起的,空無自性的,所以說即非莊嚴。然而無自性空,並不破壞緣起施設,世出世法一切是宛然而有的,所以隨俗說是名莊嚴。緣起,所以無性,無性所以待緣起,因此「即非」的必然「是名」,「是名」的必然「即非」,即二諦無礙的中道。所以說:「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那裏有一點三諦的痕跡?又那裏可以說為三性?不過這樣說,是也可以的:初句的莊嚴佛土是標舉,次句的即非莊嚴,是明不著有,亦即應前所說的不應取法,末句的是名莊嚴,是明不著空,亦即應前所說的不應取非法。如是,雖無莊嚴之實,然亦不廢莊嚴之名,乃真莊嚴。
由「是」之「故」,佛又告訴「須菩提」說:如上所說莊嚴佛土的大事,是大乘菩薩所當做的重要工作之一,但在「諸菩薩摩訶薩」去做莊嚴佛土工作時,「應」當「如是」的「生」起「清淨心」來,離去取相貪著的穢惡根源,亦即「不應住」於美麗的「色」相上「生心,不應住」於宛轉的音「聲」上生心,不應住於芬芳的「香」氣上生心,不應住於可口的滋「味」上生心,不應住於適意的樂「觸」上生心,不應住於滿意的想像「法」上「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當知六塵境界,是如幻如化的,根本沒有它的實在自性可得。如不了解它的幻化無性,而在上面妄執以為實有,那就必然會生起各式各樣的煩惱,由煩惱的驅使而造下無邊的罪惡,那裏還能完成莊嚴佛土的大事?因為淨土是由清淨心之所創造的,染污的住著心,只能完成穢惡的國土。所以發心莊嚴佛土的菩薩,應一切無所住著而如是生清淨心!如取著淨土的莊嚴相,不能使自己的心清淨起來,不說你不能生到淨土去,即使你能生到清淨國土,由於你的內心不清淨,仍然感到種種的不自在,不會享受到淨國土中的快樂!可見莊嚴佛土,絕對不是以染著六塵境界的穢污心所能做到的,一定是要以不沾一塵不染一法的清淨心才能完成!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是本經的名句,亦是本經的精要。因據向來所說,六祖大師開悟,就是聽了這句經文。而本經代替《楞伽經》,作為禪宗印證心要的教典,亦即由於六祖聞此經句而得開悟的關係。且本經以無住為旨,處處皆明無住之義。如須菩提最初問佛『應云何住』?佛陀答以『應如是住』。接著開示『菩薩於法應無所住』,乃至說『菩薩但應如所教住』。以及前明四果,各各得果無住。須菩提自陳得果,亦復說是無所住。進而明佛因中得授記別,同樣顯示於法實無所住。直到現在所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可說都是開顯無住的道理!
應無所住,是顯自性本空;而生其心,是顯緣起幻有。在這短短一句經文中,就開顯了即性空而緣起,即緣起而性空的真理,可見此句經文的重要性。無所住,是無其所住的意思。所住是指六塵境界,其之所以無,是由能住心的無。古德說:『欲不住境,須不住心,苟能心無所住,方知境亦無處。正是路到水窮山盡處,行興自消;火至灰飛烟滅時,餘燼自冷。果然如是,雖終日生而無生,終日住而無住。不生之生,不妨任運而生,無住之住,何礙隨緣而住』?所以無住,是說心中無其所住,不是說沒有色聲香味觸法,這是我們所不可不知者。
壬三 成法性身
須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須彌山王,於意云何?是身為大不?須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說非身,是名大身。
行菩薩道的菩薩,在未證得無生法忍以前,行化世間的生命體,還是普通的血肉之軀,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只不過較凡夫所有的身體,略為強健一點而已。但是證得諸法實相以後,其所有的生命體,是由功德善根所感得的,非常崇高偉大莊嚴,那就不是凡夫之身所能比擬的了。非特如此,亦復不是凡夫肉眼所能見得到的。凡夫所見到的於世行化的菩薩,那是大菩薩為眾生所示現的化身。菩薩從證得法性所引生的無邊相好莊嚴身,經中或稱為報身,或稱為自受用身,或稱為法性生身。
現在佛問「須菩提」道:「譬如有」這麼一個「人,身如須彌山王,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是人所有的身體大不大?所以說:「是身為大不」?須彌山,中國譯為妙高山。因為它是四寶所成的,所以稱為妙;因為它是獨出群峰的,所以稱為高。『下踞金剛際,居四海中央。出水八萬四千由旬,入水八萬四千由旬。環列七金,總統六萬諸山而為眷屬。縱雖海浪千尋,此山巍然不動,故名山王』。
「須菩提」回答佛「言:甚大,世尊」!這實在是大極了,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的!「何以故」?即為什麼說這是大得不得了?因「佛」所「說」的大身,不是一般人所認為大的那樣大,而是說「非身,是名」為「大身」的。身在印度話叫做伽耶,乃是和合積聚的意思。凡是和合積聚的,必然是從緣而起的。凡是緣起的,必然是無自性的,所以說為非身。正因為是非身,所以名為大身。我們因不了解無自性空,處處取相執著以為實有,所以處處受到拘礙局限,因而只能成小不能廣大。得無生法忍的菩薩,修諸種種清淨因緣,通達諸法無自性空,所以得能證此清淨的大身。如是清淨大身,亦即名為法身。法身是無形無相,無大無小的。現在說為大身,亦不過是假名。古德說:『夫法身之為身者,其大無外,其小無內,非形相可取,非色法可見,非心智之可測,非數量之可知……故淨名云:「佛身無為,不墮諸數」。此正以非身,無漏無為,是名清淨大身也』。由此可知:所謂大之所以為大,是約無漏無為說的,如果是屬有為有漏,那就不得稱之為大。如凡夫身,是依有漏五蘊所組織成的,能組織的五蘊既是有漏的,所組織的身體自亦是有漏的。有為有漏的凡夫身,是無常生滅變化的,當然不得說之為大。
辛二 校德
須菩提!如恆河中所有沙數,如是沙等恆河,於意云何?是諸恆河沙寧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諸恆河尚多無數,何況其沙?須菩提!我今實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寶滿爾所恆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而此福德勝前福德。
這是本經第二度校量功德,而且較上次校德更為殊勝。如前是用一個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布施,來與受持及為人解說所得功德校量,現在則以恆河沙數的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布施,來與受持及為人解說所得功德校量。所以再作這樣的校量,是為顯示持說此經的福德殊勝,以引人對於本經的尊敬與受持,其中並無什麼優劣的分別。
到此,佛又叫聲「須菩提」說:「如恆河中所有沙」的「數」目,是不可能以數計算得出來的,今以一粒沙為一條恆河,有「如是」與「沙」數「等」這麼多「恆河」,河中又復有沙,「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是諸」沙等「恆河」之「沙,寧為多不」?換句話說:就是多不多?「須菩提」回答佛「言」:其沙「甚多」!為什麼?「世尊」!以一恆河之沙,盡變為河,「但」舉沙數「諸恆河,尚」且「多」得「無數」無量,「何況其」中各各所有之「沙」?當然更是不可以算數的了。事實確是這樣,因為這個數量,的確太多了!
恆河為印度的一條大河,亦有譯為殑伽河的,此翻福河。因為這條大河,如中國的黃河、長江,可以灌溉全國,不論在交通、在種植、在商務、在文化方面,都有很大的利益,所以名為福河。同時,不論古代或近代,印度人視恆河之水為聖水。見到這恆河,入恆河沐浴,都可得到很大的福報,所以名為福河。亦有翻為天堂來,以其從高山流出,源遠流長,如中國亦有『黃河之水天上來』之說。恆河水源,從阿耨達池之所流出。阿耨達,譯為無熱惱,縱廣五十由旬,其中充滿八功德水。四面各出一大河:東面所出的是殑伽河;南面所出的是信度河;西面所出的是縛芻河;北面所出的是徙多河。印度既有這樣四條大河,經中說到多數的時候,為什麼總以恆河為喻?一因佛陀說法,多在恆河一帶,因利就便,所以說到多數,特舉恆河沙為喻;二因此河為三世諸佛得道的聖地,前聖後聖多居於此,前劫後劫名稱不變,所以特舉恆河沙為喻;三因恆河在四河中,屬於最大的一河,廣四十里,為印度人所共知的,其他的三河,可沒有這樣優越的條件,所以多舉恆河沙為喻;四因恆河中的沙是最細的,細則其數益以見多,如以手抓一把沙,其數已數不清楚,何況恆河中沙?由於以上四種原因,所以經中凡言極多之數而不可計算者,總是舉恆河沙來顯示!
像上所說這麼多的恆河沙,多的確是很多了。可是佛又對「須菩提」說:你不要聽到這麼多沙以為很希奇,「我今」再以「實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對於外財沒有絲毫的悋惜,能「以七寶」最珍貴者,「滿爾所(猶云如許,亦即白話說的這麼多)恆河沙」之「數」,一粒沙為一「三千大千世界,以」之「用」來「布施」貧窮困苦的眾生,其所「得」的「福」德,寧為「多不」?以白話說:就是他所得的功德多不多?「須菩提」回答佛「言:甚多,世尊」!為什麼?因前以一三千大千世界寶施,所得福德已經多得不得了,況此以恆沙三千大千世界寶施?所得福德自更多得不可限量!
空生這樣答復以後,「佛」即以多福顯所校量而「告須菩提」說:恆沙世界寶施,其福固然甚多,「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於此」無相無住的般若「經中」,不說是持說全部,「乃至受持」經中的「四句偈等」,或「為他人」宣「說」四句偈等,「而此」持經說法之人所得「福德,勝」過「前」以七寶布施之人所得「福德」百千萬億倍,證知持說本經福德殊勝無比!因為財施的福德雖大,不過是感生死的樂果,而持經說法所得的無漏功德,可以直趣無上菩提,二者怎能同日而語?
復次,須菩提!隨說是經乃至四句偈等,當知此處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皆應供養如佛塔廟,何況有人盡能受持、讀誦?須菩提!當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即為有佛,若尊重弟子。
「復次」,佛再進一步的對「須菩提」說:假使有人「隨」分隨力的「說是經」典,「乃至」極少而為「四句偈等」,不特說是經典的人甚為難得,「當知」說是經典的「此處」亦甚難得,「一切世間」,若「天」、若「人」、若「阿修羅」,對於此處,「皆應」恭敬「供養」,作禮散花,「如」供養「佛」的「塔廟」一樣。受持演說一四句偈的地方,尚且要這樣的恭敬供養,「何況有人盡能」完全「受持讀誦」是般若經典?當然格外值得恭敬、值得尊重、值得供養的了!此是為尊重般若大法,而連帶的尊重其處。如《大般若經》說:『帝釋於善法堂為天眾說般若波羅密多,有時天帝不在,天眾即向空座恭敬作禮』,是為尊重其處的最好明證。
經中隨說二字,可約六種解說:一、不論是僧是俗,不別是凡是聖,都可說是般若經典,是為隨說人。二、不論多少廣略,不定章句前後,都可取而為人解說,是為隨說經。三、不論事說理說,不揀粗說精說,都可分別其義,是為隨說義。四、不問城市山林,不拘水邊樹下,在在處處可說,是為隨說處。五、不論是晝是夜,不管長時短時,隨時隨刻而說,是為隨說時。六、不論多人一人,不別利根鈍根,一遇機緣即說,是為隨說機。
是經,即此《金剛般若波羅密經》。此處,即是隨說是《金剛經》之處。一切世間,總賅三界六趣,現在本經唯舉天、人、及阿修羅的三善道。天是天道,人是人道,阿修羅,中國譯為非天,謂彼有天人的福報,而沒有天人的德性,所以叫做非天。為什麼不說及三惡道?因惡道中的眾生,苦果的報障太重,當在受苦的時候,業識昏迷不醒,根本不能聽聞佛法,所以略而不說。
供養,經中向來說有二種,就是事供養與理供養。如以香、花、瓔珞、末香、塗香、燒香、幡蓋、衣服、技樂及合掌禮拜等供養,是為事供養。如能如法修行,利益眾生(即展轉為他人說,或以經典贈送與人),攝受眾生(即勸別人去聽經,見到有人來聽經時,或讓座或分座給人),乃至不捨菩薩業(即不論遇到怎樣的阻難,只要有可聽經的地方,總是排除萬難的去聽經),不離菩提心(即本所發的大菩提心,而起大願大行去實踐菩薩道。在行菩薩道的過程中,不違般若正智,不悖經中意旨)。如是而行,是為法供養。
塔廟在中國是分開來的,但在印度及現在南方佛教國家,二者是連在一起的,有塔的地方就有廟,有廟的地方就有塔。塔有生身塔與法身塔的兩種:生身塔是供佛的舍利;法身塔是供佛的遺教,如一緣起偈,或一部經典。塔,具云塔婆,或作浮圖,或名窣堵波,中國譯為高顯處,是表其人勝的關係。廟,在印度叫做都制多,是供佛安僧的地方,亦是經法收藏的地方。所以『凡供佛像之廟,必有經法,必有僧眾。言一廟字,即是住持三寶所聚之處。今云:如佛塔廟,是明說經人代佛宣揚,便同真佛在此,說此大法,紹隆佛種,便是住持三寶。故曰如佛塔廟,皆應供養』。供養塔廟,是佛弟子所共知的,供養說經之處,或為一般人所忽略。現在舉塔廟為例,即顯示說經就是道場,便與塔廟一般無二,所以應如供養佛陀塔廟一樣的供養,以示對此說經之處的尊重!
佛接著又對「須菩提」說:不特隨說般若經典一四句偈的地方,值得我人恭敬供養,「當知是」盡能受持讀誦解說全經的這個「人」,亦復「成就最上、第一、希有」的功德「之法」。為什麼說最上?因般若能趨於無上菩提的;為什麼說第一?因般若是能勝過餘乘的;為什麼說希有?因此世間沒有一法可與般若相比的。正因如此,所以「若是」般若「經典所在之處,即為」等於佛世時的「有佛」,及佛滅不久「若尊重弟子」在那裏。經典是法寶,有佛是佛寶,尊重弟子是僧寶。是則『有此般若,即等於具足三寶,佛法住世。如此希有的般若大法,學者應怎樣的恭敬尊重他』!
講到這裏,我要向諸位作一鄭重交代的:就是整個佛教,以三寶為宗本,除了三寶,沒有佛法可說。是以不論在何時代,只要有佛法的流行,三寶總是缺一不可的。不過由於時代不同,三寶中心隨之而異:如佛世時,『佛為法本』、『法從佛出』;有佛而後才有正法的流出,才有從佛出家依法修行的僧伽。在這樣的時代,三寶當然是以佛為中心。到了佛滅度後,聲聞佛教時代開始,住持正法的責任,落在僧伽的身上,有僧才有如來的正法,才有各處塔廟的建立,所謂:『僧在即法在,法在即佛在』,就是此意。在這樣的時代,三寶當然以僧伽為中心。聲聞佛教時代過去,大乘佛教時代開始,三寶的中心已轉移到正法方面,所以不論什麼地方,只要有如來的正法存在,是就等於過去的有佛有僧。般若為法本論的,所以經說: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即為有佛若尊重弟子。三寶中心的轉移,從本經的這幾句話,可說完全透露了其中的消息!
丙二 勸發奉持
丁一 示奉持行相
戊一 問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當何名此經?我等云何奉持?
「爾時」,即佛校量功德完畢之時。在校德中,「須菩提」聽了持說是經功德的殊勝,並經在即佛在與僧在,於是乃對此經生起希慕以及奉持的崇敬心理。但奉持要得其名及怎樣奉持的方法,可是對這尚還全不知道,所以就稟「白」於「佛」而請問「言:世尊」!你老所說這樣殊勝的般若法門,「當何」以「名此經」典?即本經應當叫什麼名稱?「我等云何奉持」?即我們應怎樣的去受持奉行?須菩提所以要問經名,因『全經的內容,廣大甚深,而一經的名稱,卻能含攝全經的大意,或直示一經的精要。這在大乘經,十九是如此的。所以,學者如能於經名有相當的理解,對於全經的要義,也就容易憶持不忘』!事實,只一經的題目,確能將全經理趣和盤托出。所以經名在一經中,實在有其重要意義!
戊二 答
己一 正說
庚一 化法離言
佛告須菩提: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以是名字,汝當奉持!所以者何?須菩提!佛說般若波羅密,即非般若波羅密,是名般若波羅密。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所說法不?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來無所說。
「佛」因空生的請問,所以就「告」訴「須菩提」說:「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般若為清淨無漏的智慧,力能照見五蘊諸法本空,斷煩惱、破無明、離生死,而到涅槃的彼岸。或以般若之光照了萬有諸法,如金剛的能壞一切戲論煩惱,但不為一切戲論煩惱之所破壞,所以現在特以金剛比喻般若。金剛非譬而譬,般若非法而法,假名安立為金剛般若。雖則是假名安立的,但金剛能碎萬物,而般若能空萬法。「以是」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名字,汝當」這樣的如法「奉持」。古德說:『爍金剛焰,照法空;揮金剛劍,除惑盡。名字之所在,即奉持之所在,不必於名外別求持法』。《心印疏》中又說:『此中立名之義:謂此經離相無住之用,取喻金剛。以之觸有則有壞,觸空則空銷,觸著中道則百雜碎,正是諸法盡掃,纖埃不留,名為金剛。所謂奉持者,亦無別法,不過因名會義,達諸法空而已』。
在此或有人問:佛在《般若經》中,常說名相皆空,要人不執名相,為什麼現在佛又安立經名?所以說:「所以者何」?進而告訴「須菩提」道:你聽到這個經名,不要以為有實經名,當知「佛」雖「說般若波羅密」,其實「即非般若波羅密」,但為便利行者的信受奉行,乃於無名中強立為名,如以第一義諦而言,所謂離言說相,離名字相,法性本空,那裏可以取著什麼名字?不過無名之名的假名,是不違於法性空寂義的,所以又不妨說為「是名般若波羅密」。若如言而執實,那就但得般若之名,反而不能得到般若的真義。是以我人聽到佛說金剛般若波羅密這個名字時,千萬不可以為它是怎樣,如以為它是怎樣的話,那就老早不是金剛般若而與之相差十萬八千里了!可見金剛般若這個名字,是沒有真實自相的,既不可取,亦不可說,但適應眾生的心理要求,特方便的假名說為金剛般若波羅密而已。
佛說本經的經名,雖不可說不可取,但此般若法門,畢竟是佛所說。說此般若法門,不能沒有法相,如果沒有法相,試問怎樣說法?既有法為佛所說,恐眾生在妄想心中,執有所說的般若波羅密多法相,所以又叫一聲「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你認為「如來」說法,確「有所說法不?須菩提」順於佛陀問的口氣,如前一樣的回「白佛言:世尊」!以我所理解到佛的意思,認為「如來」是「無所說」的。實際,不但離相無住的金剛般若是無所說的,就是任何一法亦不是語言可以說得到的。惟如來無所說,並不是真的一句不說,而是雖終日熾然說,實未嘗有其所說相。可見如來說一切法,畢竟無可所說。所以說:無有少法如來可說。
在前舉如來為證中,佛曾以如來說法為有所說的這個問題問於須菩提,須菩提亦很明白的答以無有定法為如來可說,這足證明須菩提對這問題已瞭然於心,為什麼現在又提出這個問題來問?當知前文說的無有定法可說,是約佛陀證得離言這方面講的。現在又說如來無所說,是約法的離言這方面講的。前後兩者意思,有著截然不同。
庚二 化處非實
須菩提!於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塵,是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須菩提!諸微塵,如來說非微塵,是名微塵。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如來說法無有所說,固然已經了解,但說法必有說法處,而此說法教化之處,是不是亦沒有真實?為了開顯化處非實,所以有此一段文來。講到佛的化處,『依聲聞佛教說:佛以三千大千世界為化土,即於此大千世界說法度眾生。大乘佛教,一佛所化的區域,就擴大得多了!本經密化聲聞,所以依大小共許的大千世界說』。
三千大千世界是一佛所化之處,在前校量布施福德文中,已經兩度說到。雖當機者領會到財施不及法施之勝,但對佛陀化處的大千世界,亦是性空無實的真義,是不是亦已如實了解?還沒有考驗過當機者。所以現在佛再問於「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譬如將這「三千大千世界」碎為微塵,你認為這「所有微塵」,是不是很多?所以經說「是為多不?須菩提」順於世間情見而答佛「言:甚多,世尊」!這實在太多了,多得簡直沒有辦法可以計算得出!當機者這樣簡單答覆以後,本欲再進一步的轉釋其意義,但還沒有來得及予以說明,佛陀就立即直示以世界微塵無實自性的真義,以免眾生執著世界微塵的實有不虛!
因而佛對「須菩提」說:你雖知道世界微塵很多,但尚不知微塵,原是非微塵的。所以「諸」有「微塵」,在我「如來說」來,「非微塵,是名微塵」。為什麼這樣講?當知世界散為微塵,則此微塵原無自性,悉假因緣而有。凡是因緣的,必然是空的。『以故一微空處眾微空,眾微空中無一微。原無實性,所以曰非;以不廢假名,故言是名耳』。『大乘佛教,不但中觀師說微塵即非微塵。就是唯識學者也說沒有實在微塵可得的。世間的微塵,依唯識者說:是心識變現的,是由內心的色種子,變現這似乎外在的色法,而實不是離心有自相的。中觀者說:一切法是因緣和合生的,緣生的諸法中,雖有顯現為色法的形態,而且是有粗有細的。不論為粗的細的,都是無常、無我而自性空寂的。如執有究極實體的極微,或不可分析、不可變異、不待他緣的極微,那是根本不可得的』。大乘佛法所以說微塵性空,是對破外道及一分聲聞學者,執有不可分析的實在極微,以此實有極微為諸色法的基本質素。經中說的微塵,如以通常來說,還是以七個極微所組織成的。既是由七個極微所組織成的,當然不是一個實在物。所以如執微塵是實有的,自不能了解微塵之所以為微塵。因此佛說微塵,即非微塵,是名微塵。
以世界與微塵對照來說:微塵是能創造世界的,世界為微塵所創造的。所以世界所有,無非眾多極微的集合。除了多數的微塵,那裏別有一個什麼世界?如前所說,組成世界的微塵,尚且自性不可得,依之而集成的世界,當然亦即有而非有無實自體的了!所以佛又告訴須菩提道:你要知道,我雖經常的為你們說及三千大千世界,但你們千萬不要以為有一實在世界可得,因為「如來」所「說」的「世界」,既是由微塵組合成的,當然亦即是因緣生法空無實性的,所以世界即「非世界」。雖說世界沒有它的實性,但幻化世界其相宛然,所以不壞假名而又說為「是名世界」。印順論師說:『如執極微為實而世界為假,這不但不知極微,也不會明白世界的性空與假名』。所以必須知道世界是假名無實,組織世界的微塵亦是假名無實。唯有如此,才能真正通達佛陀化處的非實!
庚三 化主無相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見如來。何以故?如來說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如上講的所說法及說法處,都是有而非有的無實自性,固然已經了解,但在大千世界隨感所應度化眾生而現的種種身相,究竟是否亦是假而非實?亦是一大問題。所以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可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見」說法的「如來不」?當機者對離相見佛的道理,已有深切的了解,所以應聲如響的回答佛說:「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見如來」。三十二相為如來化導眾生的勝妙功能,凡夫不加觀察,以為這就是佛,因而不了諸法實相,觸處徧計妄執,永遠不得見於如來。「何以故」?什麼道理?當知「如來」所「說」的「三十二相」,是屬因緣假合,亦即隨眾生心所現的假相,根本沒有它的實在自相可得,所以說:「即是非相」。但空無自性、因緣假合的身相,其如幻如化的莊嚴相不無,「是名」如來所說「三十二相」。嚴格說來,三十二相,即是諸法空相,絕對不可執取。如果執取為實,那就根本不能了解如來說三十二相的真義。
在前法身離相而見文中,亦即通常說的第五分中,佛陀曾用可以身相見如來不的這個問題問於須菩提,須菩提亦曾答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為什麼現在又提出這問題來問?『但那是約見法即見如來說,現在約為眾說法者說』,二者有所不同。佛為勘驗當機者對離相之旨,是不是真的領取,所以特再提出來問。
本經講到這裏,有關如來的說法處,如來的所說法,能說法的如來,『一切是無性離相,如幻如化』,可說已經顯示得極為透徹明白,論題亦即等於告一段落。向下所要講的,不過況顯伸解,予以結成而已。同時亦可這樣說:本經是開顯般若的,而般若非般若的旨趣,到此已經徹底洞明固不用說,就是如何奉持此金剛般若法門,亦同樣的得到洞徹明白,所以說到如何奉持,沒有什麼奇特,只是照著佛所開示的即相離相予以奉持就是。
己二 校德
須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恆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復有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甚多!
這是本經第三次校德,而與前二次校德不同,即前是以外財布施,現在則以內財布施。以身命的內財施於眾生,較以七寶的外財施於眾生,其所得的福德,當然殊勝得多。因為外財,不論是怎樣珍貴的寶物,雖為一般人之所愛好,但畢竟是身外物,對於財物稍為看得淡的人,是都可以施捨的。而且施捨以後,對於生命生存,並沒有什麼大的影響。可是施捨身命就不同了,這是生命的當體,如果以之施捨於人,生存立刻成為問題,亦即生命頓告結束。這在一般人說來,實在很難做到的。因為要求生命生存,不特是人類的共同欲望,且是一切生物共有的欲望,俗語說:『螻蟻尚且貪生』,何況為萬物之靈的人類?所以人類自生下來,就有要求生存的欲望。既然如此,那裏肯得輕言犧牲自己的生命?雖則是這樣講,但從現實社會及歷史去看,這又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一件事情。如說:『在人類歷史上,有許多先知先覺,或為人群幸福,或為民族國家生存,或為公理反抗強權,不惜赴湯蹈火,為大我而犧牲小我的一切,他們遺留下來的血跡,增加了歷史萬丈光焰……所以古來許多宗教家與救世的思想家或革命家,沒有一個人不是抱著犧牲的精神到人世間救人的。釋氏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墨氏說:「摩頂放踵利天下而為之」;儒家說:「殺身成仁」、「捨生取義」:這都是說明犧牲生命的典型例子』。總之,人類要求我們犧牲,我們就應當犧牲;人類希望我們犧牲,我們就準備犧牲。犧牲是人類最高無上的美德,亦是菩薩行者利他所表現的偉大精神!如尸毘的以身代鴿,若薩埵的以命飼虎,這都是以身命布施最好的證明。而且這種捨身利他的事實,在菩薩實踐菩薩行的過程中,可說是很多的。『身命布施,除了出於同情的悲心而外,也有為了真理的追求——求法而不惜捨身的』。
為此,現在佛又對「須菩提」說:「若有」這麼一個「善男子」或「善女人,以」與「恆河沙」相「等」這麼多的「身命布施」眾生,其所得的福德,當然比外財施大得很多,但這畢竟還是暫時性的救濟,不能令眾生得到究竟的解脫之樂!因而,佛更進一步說:「若復」另「有」一「人」,於此《金剛般若波羅密經》,不說是全部受持講說,即使「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或者「為他人說」四句偈等,則其所得功德,比身命布施所得功德,多得很多。所以說:「其福甚多」!為什麼?因自受持般若,可使個人獲得解脫;為他人說般若,能使他人獲得解脫。所以所得功德,相去不可以道理計!
丁二 歎奉持功德
戊一 空生歎法美人
己一 深法難遇歎
爾時,須菩提聞說是經,深解義趣,涕淚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說如是甚深經典,我從昔來所得慧眼,未曾得聞如是之經!
受持讀誦經典,是有大功德的,這本是佛在大乘經中所常說到的,我們當然不能不信。但是後來的佛弟子,對這不免有所誤會,以為只要誦經、拜經,就可得大功德,其他都不必要,未免有違佛意。當知所謂受持,不單單是讀誦,實包含思惟、理解、實行、證入等。印順論師對這有很好的指示說:『學佛的目的,在乎悟佛所悟,行佛所行。然而,如沒有理解,怎能實行?沒有讀誦,又從何去理解?不聽不見,又怎麼知道去讀誦?由見聞而讀誦、而理解、而實行、而證入,聽聞、讀誦,豈非為行證的根本嗎?所以大乘經中,都極力稱歎讀誦等功德,以引人深入』。如果,不求甚解而讀誦,不如法行而讀誦,不期證入而讀誦,試問這樣讀誦,究有什麼功德?假定這樣讀誦而有功德,現在以錄音機及留聲片播放經文,豈不亦有很大功德?所以嚴格說來,受持有大功德,絕對不是單單讀誦經典,就有很大功德,而是要理解、要實行的。
當「爾」校德完畢之「時,須菩提」由於「聞說是」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對於佛在經中所開示的降心、無住、離相、般若非般若的種種微妙不可思議的義趣,深心領會而得徹底的了解,所以說:「深解義趣」。解之所以說為深解,表示這不單是在語言文字上的理解,而是已能從文字般若起觀照般若,從觀照般若證實相般若了。亦可解為:聞說是經是聞慧,深解義趣是思、修二慧。如是三慧具足,三般若並進,方可真正說得上深解義趣。
空生深解經中義趣,了知恆河身命布施,不及持經一偈殊勝,於是激起無限感慨:感於過去雖得聞於如來開示,但仍不免著相而修有負佛恩,是以覺得極為慚愧!幸蒙佛陀慈悲不捨,又以般若離相無住大法開導,使我徹悟三空真理,其慶幸快慰又如何?所以就不自覺的「涕淚悲泣」起來。當然,這種涕淚悲泣,不唯悲極而淚,亦是喜極而淚。悲極而淚者,是自傷過去的不遇大法;喜極而淚者,是自慶現在的得聞般若。涕是由鼻流出的,淚是由眼流出的;悲是內心的感痛,泣是無聲的哀傷。由於悲喜交接,加以感佛深恩,所以現出悲泣之相。
「而白佛言」者,意謂尊者須菩提,因聞是經而得深解義趣,因得深解義趣至於涕淚悲泣,於是乃向佛陀自陳見地,請求佛陀為之印證。所以首先讚道:「希有!世尊」!這真太難得了!因為你「佛」所「說如是甚深」微妙不可思議的般若「經典,我從昔」以「來所得慧眼,未曾得聞如是之」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現在竟然得聞,叫我怎不歡喜?昔來,就是自證阿羅漢果獲得慧眼以來。慧眼,就是照見真空無相的智慧,亦即知諸法如實相的智慧。不可當作眼目的眼來看,所以陳譯作聖慧,唐譯作正智。
須菩提是位證四果的聖者,現在說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甚深經典,此話怎講?當知『此經所說,是佛法根本義,是究竟了義,是大悲、大願、大行之中道第一義,是第一義空之義,是令信解受持者成佛之義』。如是甚深經典,當機自阿含、歷方等、至般若,證入空來,確是有所不知的。但如調換一個角度來說:本經是屬《大般若經》的第九會,在前八會中,空生不但聽佛說過般若,而且奉佛誡命轉教菩薩,怎麼可說從來沒有聽過?當知這是代表取相的眾生,特別是執有諸法實性的增上慢聲聞,說如是經典從未得聞,希望從深法難聞的讚歎中,令諸取相的眾生及諸增上慢聲聞,急起讀誦、信解、受持這離相無住的般若教典,絕對不可若無其事的予以忽略過去!
己二 信者難能歎
世尊!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則生實相;當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世尊!是實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來說名實相。世尊!我今得聞如是經典,信解受持不足為難。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眾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是人則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
空生自聞大法而得法喜以後,感於般若法門的難遭難遇,特別對這甚深經典予以讚歎,希望別人亦能聞到這個大法而得法樂。所以接著對「世尊」說:「若復」另「有」這麼一個「人,得」以聽「聞」到「是」金剛般若波羅密「經」,而能「信心清淨,則生實相,當知是人」,不特極為難得,而且「成就第一希有功德」!空生在前初聞離相無住的教言,雖則自己可以信任得過,但或以為其他眾生不能接受,所以向佛請問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雖佛對他說不唯現在有人信受,就是佛滅度後亦會有人信受。然他內心仍在半信半疑中,不過不敢與佛爭辯而已!經過佛陀重重解說,自己亦認為有人生起淨信,可見前後的領悟有所不同!
信心清淨者,因蕩滌情執的般若言教,開顯離相無住的甚深義趣,決不容許有一法當情的。如果稍有一點執著,即不得算為信心清淨。然則怎樣方能做到信心清淨?那就非離一切戲論顛倒執著不可!如何可以遠離一切戲論顛倒執著?那就非由文字般若而起觀照般若不可!為什麼?當知沒有觀慧,不能遠離戲論,戲論如不遠離,信心怎得清淨?心自清淨,即是所生的實相般若,所以《大般若經》說:『一切法不生,是般若波羅密生』,正是此意。經說信心清淨便生實相,猶言信心清淨,便是實相現前,而實相的現前,亦復便是信心清淨。
當知是聞經信心清淨而生實相的這個人,成就勝出諸乘所有的第一功德,成就世間最極無比的希有功德,不是成就其他任何功德所能及的!原因這是由於不著相來,假定有所著相,那就不能成就這樣的功德!
可是現在所當特別注意的,就是吾人聽到則生實相的這話,絕對不可作生實相之想!為什麼?須菩提對「世尊」說:「是實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來說名實相」。當知所謂實相,就是諸法空相,不是凡常的思想及世俗的語言所可表達的。既不可以說為有,又不可以說為空,然為引導眾生離執而契入,所以不得不壞假名而方便的說為實相。龍樹在《中觀論》說:『空則不可說,非空不可說,共不共叵說,但以假名說』。《破空論》中亦說:『實相者,非有相,非無相,非非有相,非非無相,非有無俱相,離一切相,徧為一切諸法作相,故名實相。此實相者,即是般若波羅密體』。所以經中說的實相即非實相,是明其相即非相的意思;是故如來說名實相,是明其非相而相的意思。相而非相,即《心經》說的色即是空;非相而相,即《心經》說的空即是色。總此,即是開顯《心經》說的諸法空相。
信是實相非相的義理,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不說別人,就拿我自己來說,生逢佛世,身為羅漢,既得經常面見佛陀,又得親聞如來言音,對這且不免疑,何況一般眾生?現在到了般若會上,你佛開顯三空勝義,由於你老說法善巧,是以「世尊!我今得聞如是」甚深「經典」,能夠「信解受持」,固然「不足為難」,因我是你老解空第一的弟子。《大品般若經》對這有所提示說:『般若甚深,誰能信解?答曰:正見成就人,漏盡阿羅漢,能信』。可見信解受持是經,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然而,「若」夫「當來」濁惡「世」中,在於「後五百歲」的末法時代,眼不見如來的金色之身,耳不聞如來的金口之言,離開佛的時間既久,人的根性轉趨闇鈍,加以法弱魔強,各種邪說熾盛,鬥爭堅固之際,「其有眾生,得聞是」金剛般若波羅密「經,信」心清淨,深「解」空義,復能如說「受持」,當知「是人則為第一希有」!此中,得聞是經,是屬聞慧,如實信解,即是思慧,如法受持,則是修慧。在此,諸位要知道,身居末世,不說信解難、受持難,就是得聞是經亦難,定要宿植般若種子,亦即要多見佛、多聞法、多種善根,方得聽聞是經而信解受持。如是之人,豈非人中最為第一希有者?
照一般人的見解,聞經信解受持,是極平常的事,為什麼說這人是人中第一希有之人?所以經問「何以故」?當知「此人」所以被稱為第一希有,因於此經不但信解,而且切實照著去行,並從實踐實行當中,證得「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的四相,亦即破除我執而通達我空,再也不會在四相上有所執著。不特如此,並且由此得到解脫,不再在生死中流轉,這不是凡外人中第一希有之人是什麼?「所以者何」以下,即對無我等的四相再加說明。所謂我相等的非有,不是說有一個實在的「我相」,現在將之摧毀或粉碎,不過是依世俗言說假名為我相等,若以第一義諦說,當下「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亦復「即是非相」。『所以無我等四相,只是顯明他的本相無所有而已』。此中非相,亦即無相,不但無於有相,亦復無於無相。無有相是不著有,無無相是不著空,亦即前文說的離於法相與非法相。這當然不是通常的人所能做得到的。「何以故」?因「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諸位想想看:這人不是第一希有,還有什麼人是第一希有?諸相,是指虛妄顛倒相。世間一切諸相,所以說為虛妄顛倒,因為是以情識妄分別的關係。諸相雖多,要不外於我相、法相、非法相、有相、無相、亦有亦無相、非有非無相。如是離於諸相,不但離其所當離的相,就是能離的離亦離。行者離相境界,到達這個程度,眾罪就可消除,自心就可清淨,所以亦得名之為佛。離四相,看起來,程度是很淺,境界不算高,似不能與佛相提並論,但約離相而證悟實相說,這聞經信解者所得的覺悟與佛所得的覺悟,是一樣而沒有差別的,當然可以說名為佛,不過這是分證佛,不是究竟佛而已。論說:『佛陀,是覺悟真實之義;此名通於聲聞、獨覺及無上菩提三者』。總之,凡得無生法忍而證法身的,沒有不可名為佛的,所以名為諸佛。雖名諸佛,仍是假名,不可執著實有諸佛。
戊二 如來勸行歎勝
己一 略歎勸行
庚一 正說
辛一 略歎
佛告須菩提:如是!如是!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甚為希有!何以故?須菩提!如來說第一波羅密,即非第一波羅密,是名第一波羅密。
從聞說是經到即名諸佛,當機對佛陀的陳白,可說非常合理而又極為確當。所以現在「佛」陀印可其說而「告須菩提」道:「如是!如是」!你所說的,的確是這樣的。因我前面教你『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現在你能理解『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不特深合我的心意,且亦極符般若旨趣。是以「若復有」這麼一個「人,得聞是」金剛般若波羅密「經」,不說他能修觀照般若至於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的境界現前,名為第一希有,就是他於聽經以後,能夠深解經中義趣,對於經中所說種種,能夠「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已經「甚為希有」,極為難得!
驚是駭愕的意思,謂初聞是般若經典,並不懼其不是正道而感到驚異,顯示對於是經的信受得過,所以說為不驚。怖是惶恐的意思,謂於聞後思惟其義,並不恐其說諸法空而感到不安,顯示對於是經的甚深理解,所以說為不怖。畏是怯退不前的意思,謂於思後受持奉行,並不畏其一切離相而失其精進,顯示依於是經的如法實踐,所以說為不畏。
這樣說來,或有人問:經中究有什麼值得驚疑怖畏?原因佛在聲聞法中,感到聲聞怕聽說空,所以多說有法有空,現在金剛般若會上,佛時常的說無有法,因而聽了覺得可驚,一再說到空亦復空,因而聽了覺得可怖!於有空兩無的道理,不論怎樣思惟,總是不能相應,因而覺得可畏!所以《智論》說:『小乘五百部聞畢竟空,如刀傷心』!青目《中論釋》說:『若都畢竟空,云何分別有罪福報應等』?《成唯識論》說:『若一切法皆非實有,菩薩不應為捨生死,精勤修集菩提資糧』!這都是對空有所驚怖的,亦即《般若經》中說的二乘怖空!執法實有的聲聞學者,所以怕聞諸法皆空,因他認為這末一來,生死流轉與涅槃還滅,都將無法建立起來,這還了得!殊不知『這唯有能於畢竟空中,成立無自性的如幻因果,心無所著,才能不落懷疑,不生邪見,不驚、不怖、不畏,這真可說是火裏青蓮』!所以如實了解無自性空,絕對不會生起驚慌恐怖!
聞此般若經典,不生驚恐怖畏,「何以」緣「故」甚為希有?「須菩提」!我告訴你:此金剛般若波羅密,在諸波羅密中,是最勝最上的,所以「如來」將之「說」為「第一波羅密」。般若為第一波羅密,顯示它常作五波羅密的先導。修餘五波羅密,雖可植諸福德,但不能到彼岸。且餘諸度所以稱為波羅密,正因有般若於中領導,如果沒有般若作為領導,則餘諸度根本不得稱為波羅密。《大般若經》說:『當知布施等五波羅密多,皆由般若波羅密多所攝受故,乃得名為波羅密多。若離般若波羅密多,布施等五不得名為波羅密多』。又說:『得第一度,度一切法到於彼岸,故名般若波羅密』。般若雖被尊為第一波羅密,但不可執般若別有實自體相,因為第一本來就是沒有決定相的,亦即無自性空不可得的。所以依勝義說:「即非第一波羅密」。般若雖非第一,但依世俗而論,第一不無假名,因其不無假有的名相,所以說為「是名第一波羅密」。印順論師說:『惟其離相不可得,所以為諸法的究極本性,為萬行的宗導,而被十方諸佛讚歎為第一波羅密』。如是般若不可得,波羅密亦不可得,此其所以為殊妙超絕的無上法門。
辛二 勸行
壬一 忍辱離相勸
須菩提!忍辱波羅密,如來說非忍辱波羅密,是名忍辱波羅密。何以故?須菩提!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須菩提!又念過去於五百世作忍辱仙人,於爾所世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是故須菩提!菩薩應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生無所住心!若心有住,即為非住,是故佛說菩薩心不應住色布施。須菩提!菩薩為利益一切眾生故,應如是布施!如來說一切諸相,即是非相。又說一切眾生,即非眾生。
佛法不唯是理解的,亦復見諸於事行的。如前說的第一波羅密,是屬於理解方面的,即以般若通達諸法的空性之理;現在說的忍辱波羅密,是屬於事行方面的,即以忍辱忍受各種的事相打擊。所以般若智慧是不是可靠,必從事相的實行中去證驗始可。實行而舉忍辱說明者,因在一切事行中,最難離相的,無過於忍辱。辱是受到他人的加毀;忍是自己安然不以為忤。但這沒有般若的透視,是很難做到忍辱不瞋的。因而可說真正能忍辱的,必然是從般若而來。謂以般若慧的觀察,了悟原無毀辱可忍,亦無能忍者可見,忍無可忍,方成於忍。諸如辱之所在,常人之所以不能忍,就是見有實在的侮辱橫梗在自己的面前。不能忍於受辱,於是瞋怒生起,般若真性不現。正因忍辱須要般若加以支持,所以益加證明般若為諸度中第一。
就行菩薩道者說,忍辱異常的重要。因為發心救度眾生,眾生不如想像那樣的易度,有的剛強難化的眾生,不特不接受你的好意,反而對你生起極大的反感。為了不捨這個眾生,那就不得不行安忍。否則,試問你怎能去救度一切眾生?『所以為了度生,成佛大事,必須修大忍才能完成。忍是強毅不拔的意解力;菩薩修此忍力,即能不為一切外來或內在的惡環境、惡勢力所屈伏。受得苦難,看得澈底,站得穩當,以無限的悲願熏心,般若相應,能不因種種而引起自己的煩惱,退失自己的本心。所以,忍是內剛而外柔。能無限的忍耐,而內心能不變初衷,為了達成理想的目標而忍。佛法勸人忍辱,是勸人學菩薩,是無我大悲的實踐,非奴隸式的忍辱』!
本經以離相無住為宗,前從種種方面,說明般若的離相,現在再約忍辱,說明不可不離相的真義。因為若著我人等相,貪愛瞋恨等的煩惱,自然不斷湧現起來,忍辱的境界怎得現前?所以佛復告訴「須菩提」說:「忍辱波羅密」,你不要以為有個忍辱的實在自體,當其與般若相應而行深忍時,內不見有能忍所忍,外不見有能辱所辱,中間不見有杖木相加等事,三輪體空,一心清淨,所以「如來說」為「非忍辱波羅密」。雖修忍辱而不存忍辱之心,但為隨順世間,又不妨現忍辱之相。譬如虛空,體非群相,而不拒諸相發揮,深忍為體,不無假名,所以說:「是名忍辱波羅密」。從這說明,證知行忍辱時,是與般若相應的,假定沒有般若,怎能遠離忍相?
「何以」緣「故」忍辱應離於相而不執著?佛為說明這點,特舉自己過去所曾經歷的事實以為證明:「如我」於往「昔」中「為歌利王割截身體」的當兒,「我於爾時」,是即「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沒有我等四相「故」?從什麼地方可以得到證明?當知「我於往昔」受到「節節支解時,若」果是「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的話,是我相未忘,有我則有苦痛,有痛則不能忍,那就「應」該會「生瞋恨」而與歌利王搏鬥,不致讓他任意的支離解剖我的身體。我既沒有反抗,又未與之爭執,證知當時我雖受到手足耳鼻一一被其割截的痛苦,但我卻能其心不動安然忍受!正因當時我無瞋恨,所以證知無有我相,無有我相方成實忍。
歌利是印度話,中國譯為極惡,亦有譯為惡生,等於中國說的暴君。其事實,在《涅槃經》中,有詳細敘述:佛於過去生中行菩薩道時,生在南天竺國富單那城的婆羅門家。當時該國有王叫做迦羅富,不但憍慢自大,而且其性暴惡,好行慘毒之事!我在那時,為了度化眾生,常在該城外面,山中寂然禪思。一天,該王帶了很多宮人綵女,出城遊觀,在林樹下,五欲自娛。後來玩得疲倦熟睡,宮人綵女,趁著這個機會,到處自由遊玩,及至我的坐禪地方,我看她們只知享受欲樂,不知怎樣叫做出離愛欲,於是乃為悲心所使,而為她們宣說法要,告訴她們如何斷絕貪愛!可是到了國王一覺醒來,見到左右沒有一人,於是執劍到處尋找。到了一個地方,見到宮人綵女,圍著一個仙人,不知在談什麼,於是氣忿忿的走到我的面前問道:『你是什麼人』?我很安詳的回答曰:『我是學佛道的人』!『你既是學佛道的,那你是否已得阿羅漢果』?『不瞞大王,我還沒有證得阿羅漢果』!『既沒有證得阿羅漢果,是否已得第三不還果』?『說來慚愧,同樣沒有得到』!歌利王接著說:『你既是個未得四果、三果的聖者,當然還是一個沒有離欲的人,怎可恣情放逸的看我宮人』?我回答說:『大王!我雖是個未離欲的人,但在我的內心,實在沒有一點愛染之念』!『在我很難相信你的這話,因我見到世間很多修苦行的人,見色尚且不免生起貪欲;現在你的年齡這樣輕,而又沒有離去貪欲,怎能做到見色不貪』?『對於女色,生不生起貪著,問題不在修諸苦行,而是在於繫念無常不淨』!『像你這樣說話,簡直自讚毀他,怎得名為修持淨戒』?『當知所謂戒者,不是別的什麼,要者在於能忍』!『能忍名戒,好的,我現在割截你的耳朵,看你能不能忍,如果能忍,那就證知你是持戒的人』!大王這樣說了,真的割截我的耳朵。
可是在那時候,我耳雖被割截,但是容顏不變!隨來大臣見到這種情形,不自覺的對大王說:『像這樣的大士,是不應該加以傷害的』!『你們怎麼知道他是大士?我可看不出他的大士之相』!國王又這樣說。『我們之所以說他是大士,是因看他在受割截之苦時,容顏沒有一點改變,好像沒有這回事似的』!群臣再向大王這樣說。大王不以為然的道:『你們雖然這樣的說,我可還要試試他,不但割截他的鼻子,還要支解他的手足以及整個身體』。大王說到做到,然因我於無量無邊世中,已經修習慈悲,愍念罪苦眾生,所以心無瞋恨。然而大王仍然不信,說你內心不瞋,從何得到證明?當時我即這樣立誓道:『如我真的沒有瞋恨的話,那我這個已被支解的身體,立即恢復原來的樣子』!說也奇怪,發了這個願,身體真的立刻恢復原樣。因此,我更發願:『願我來世得菩提時,第一個要救度的,就是你大王』!如我現在成佛,首先救度的憍陳如,就是過去割截我身的歌利大王!
佛再告訴「須菩提」說:你不要以為我只是在歌利王時實行忍辱,而我「又念過去」歌利王前,「於五百世」中,「作忍辱仙人」,實踐忍辱行,「於爾所世」——五百世時,亦是「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的。其實,佛在過去生中,修學菩薩道時,犧牲身命,布施身命,其數之多,不可計算,那裏只是五百世中如此?現在所以說為五百世,不過是略舉而已。
佛經所說仙人,乃是通指一切修行之人,既不是專指印度的外道仙人,亦不是單指中國一般說的仙家。小乘《阿含經》中說的『古仙人道,古仙人跡』,固是指的古佛說的;大乘經中所說大仙,亦是指的佛陀說的。《般若燈論》對這曾作這樣說道:『云何名大仙?聲聞、辟支佛、諸菩薩等亦名為仙。佛於其中最尊上故,名為大仙,已到一切諸波羅密功德善根彼岸故,名為大仙』。由於佛在因中,常修忍辱妙行,所以稱為忍辱仙人。
佛陀說法至此,所以特別引說過去多生之事,要以證明多生多世之中,施捨各種生命救度眾生,得以行所無事,其心安忍不動,實由久修般若的關係。如果沒有般若智慧,絕對不能做到沒有瞋恨。即或偶而忍於一時,亦決不能忍於多世,更不能沒有我等四相。忍辱而能沒有四相,證知忍辱波羅密,即為第一波羅密。正因在多生多世中,修般若的離相法門,所以能於各式各樣的打擊之下,從無四相的通達中,實行忍辱波羅密。由這證知佛法所重視的,是與般若相應的忍辱,不是唾面自乾的忍辱!
離相法門,在佛法中,是最重要的法門,不論修因證果以及發心,都要做到離相。當機者須菩提,在前信者難能歎中,曾說『離一切諸相,則名諸佛』,是約證果說的。佛陀予以印許之後,接說第一波羅密及忍辱波羅密,以示因中修六度行,亦當遠離一切諸相。現在承上所說而加以結勸云:「是故須菩提」當知,發菩提心的「菩薩,應」如我上來所說「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是則將離相的道理更向前推進一步,即不特修因證果要離相,就是最初發心亦要離相。既然離相方名諸佛,離相方是真正修行,離相是真發菩提心,可見離相法門,是澈始澈終的,不論在任何階段,都不能不離相的。因而有人說:般若為貫澈始終的法門,離相是轉凡成聖的要津。所以般若離相,為大乘菩薩行者所絕對不可須臾離的。
離相發心,當然是很重要的。但這不是發的世俗菩提心,而是發的勝義菩提心。唯發勝義菩提心,始能真正的離相。離相所要離的一切相,雖說無量無邊的那麼多,但主要的是六塵境相。所以離相發心,即「不應」該「住色」塵相上而「生」起菩提「心」來,亦「不應」該「住聲、香、味、觸、法」相上而「生」起菩提「心」來,「應生無所住」的大菩提「心」,才是真正發菩提心。
當知此中所說『應生無所住心』,即是舉菩薩為證文中所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住是執著的意思,這在前面亦曾一再說過。一個發心的人,假使心有所住,即是取相著相,就不能安住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所以說:「若心有住,即為非住」。因為心住於六塵境上,自然就不能安住菩提心上,這是必然的現象。
「是故佛」在前面,曾經這樣「說」過:發菩提心的「菩薩」,在行菩薩道的過程中,為利眾生而行布施時,其「心不應住色」等相而行「布施」。為什麼如此?「須菩提」應知:布施的目的,在為利益眾生,「菩薩」既「為利益一切眾生故」而發心布施,那就「應如是」的無住行於「布施」!唯有三輪體空的離相布施,始能真正利益眾生,始能成為菩薩大行。設或稍有住著,即是人我未忘,非特不能真正利生,且將與人結憎愛緣,而終不能出離生死。所以行布施時,應當不得住於六塵而行布施。果能不住六塵行於布施,是即無住之施,亦即無相大施。
行施所以絕對不可住相者,因為布施是屬於法,眾生是屬於人,在情執未離的凡夫看來,似乎有實在的人相、法相,可是我法二執已斷的佛陀,根本不見有人相、法相可得,是故「如來說一切諸相,即是非相;又說一切眾生,即非眾生」。佛為什麼要作這樣說?當知一切諸相與一切眾生,從其緣起和合邊看,似乎是有,從其緣起寂滅邊看,本來是空,根本沒有實有的諸相和實有的眾生。果能以離相無住的般若,通達諸相非相,眾生即非眾生,那就真能行施,真能安忍,真能利益一切眾生。
壬二 佛說無虛勸
須菩提!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須菩提!如來所得法,此法無實無虛。須菩提!若菩薩心住於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則無所見;若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見種種色。
如上所說無住發心、無相布施的離相法門,是佛切實體驗以後所透露出來的,絕對真實可靠,沒有半點虛偽。但因文義深奧,恐諸聞者疑惑不信,失去般若大法利益,所以現在特舉佛說真實,勸諸學人信受奉行。
因此,佛再叫聲「須菩提」說:如我「如來」上面所說,都「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一一皆是如我自證之所宣說的,亦即一一皆從真如實相中之所流出的。正因如此,所以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不誑語者,不異語者」。語不虛誑,是即顯示語語皆與真如實相相應;語不別異,是即顯示語語皆與自證沒有什麼不同。總而言之,上來五句,都是顯示佛說無虛,真實可信的意思。信任如來所說的話,在佛弟子的立場講,確是極為重要的一著。不然,那對離相無住的甚深法門,以及佛陀過去種種難行能行的事實,就無法信受得過。不錯,世間一般人的說話,往往有言過其實的地方,亦有與事理不相符合之處。因而我們對一般人的說話,採取保留的態度,或不過分的信任,是還可以的。但大聖佛陀為眾生說法,語語確鑿,一切如實,沒有一字一句,一言一語,不可信受的。果能信解受持佛語,並且為諸眾生宣說,那我們將來一定能如佛那樣的親證而證得之。是以諦信佛語,實在非常重要。大聖佛陀的話,如果信任不過,試問還有什麼人的話可以相信?
佛以所說無虛,勸人信受奉行,或有以為如來有個什麼所得,希望自己亦如佛得到所得的那個,那我告訴諸位,又是大錯特錯!為此,佛告訴「須菩提:如來所得法,此法無實無虛」。所謂如來所得法,就是如來所證得的。亦即前文說的『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的菩提之法。約佛證覺無為空性說,這本是湛湛寂寂,無所謂法,亦無所謂得的。不唯最高的佛陀如此,就是八地以上的菩薩,於法亦是實無所得的。如佛『在然燈佛前,於法實無所得』,是為最好的明證。現在說如來所得法,試問究竟得個什麼?佛陀親自告訴我們說:如來所證覺的,不如一般人所想像的,有個實自體的東西,而是無所謂實,亦無所謂虛的。那裏別有一個什麼所得?
印順論師在《金剛經講記》中有這樣一段話說:『凡夫為無明所覆,於無所有中執為如是實有,不契法性,所以稱為虛誑妄取。為遣此虛妄執相,所以又稱不虛誑相現的空性為實相。眾生執著實有,佛責斥為虛妄的。雖本無虛妄相可得,勸眾生離此取著,所以說離妄相而見實相。以真去妄,為不得已的方便。如真的虛妄淨盡,真實也不可得,如以雹擊草,草死雹消。所以說:如來所得法無實無虛』。亦可這樣說:無實,正是顯其雖得而實無所得;無虛,正是顯其以無所得故而證覺性,絕對不可說證覺後的如來,還會有得有法;設若誤會如來有所得法,那就不得說為無實,且若少有所得,是即成為法執,不得成為如來,亦即不得說為無虛。總說一句,無實無虛,是即虛實俱遣。如是虛實俱遣,就是《心經》說的以無所得故,菩薩依之而得究竟涅槃,諸佛依之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之意。
如來所得法,既無實無虛,菩薩行者修菩薩行,當然亦要契會這無實無虛,始能真正有所成就。所以佛又叫聲「須菩提」說:菩薩在修學過程中,當然是要修六度萬行,但不論修何行門,都不能有所住著。假使有所住著,是即不契合無實無虛的真義。現在且以布施來說:「若菩薩心住於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則無所見」。心住於法的法字,雖可通指一切法,但主要的是六塵法。經前曾說:『所謂不住色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所以菩薩布施的一念心,如果住於色等法上,那就如人走入無光的暗室之中,縱然室中有無量珍寶,但是一切都不能見到。此乃顯示住法行施的菩薩,由於心不清淨,而為塵境所染,正智不得現前,不能見到真理,終不能獲得生死解脫。
反過來說:「若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具有般若觀照的智慧,其心不住著於六塵境界法上,廣行布施大行,由於內心清淨,不為塵境所染,心心念念住於無住,般若慧光灼然現前,明見一切無不是空無自性的,所以無邊生死獲得解脫。「如人」本「有」眼「目」能見,再加「日」輪「光明照」耀,自然能「見種種」的「色」相。換句話說:是即行布施的菩薩,依文字般若,起觀照般若,道眼開發,智光圓照,而游於佛日光輝之中,所以能見諸法實相的真理,得到生死的究竟解脫。
庚二 校德
須菩提!當來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於此經受持、讀誦,則為如來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無量無邊功德。須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恆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復以恆河沙等身布施,後日分亦以恆河沙等身布施,如是無量百千萬億劫以身布施;若復有人聞此經典信心不逆,其福勝彼,何況書寫、受持、讀誦、為人解說?
這是本經第四次校德,不特勝於初二次的外財施,亦復勝於第三次的內財施。現在依文解釋如下:
佛對「須菩提」說:不但現在,就是「當來之世」,離開我的時間很久,「若」果「有」諸「善男子、善女人,能於此」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為欲「受持、讀誦」,那他「則為如來以佛」的大「智慧」眼,於一切時,一切處,一切事中,「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無量無邊功德」。亦即是說:是人所得功德,唯佛智慧證知,除了佛的智慧,其餘任何智慧,無法悉知悉見。
是人所得無量無邊功德,只是口頭說說,無法顯出其勝,唯有從校量中,始能看出它的殊勝。因而,佛告訴「須菩提」說:「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在每日三時中,如於「初日分以恆河沙等身布施」,至「中日分復以恆河沙等身布施」,到「後日分亦以恆河沙等身布施」,是為三時行施。初日分,約六點鐘至十點鐘;中日分,約十點鐘到下午二點鐘;後日分,約下午二點到六點鐘。一晝夜的時間,我國過去分為十二時辰,現在則分為二十四小時;但在印度則說六時,就是晝三時與夜三時。現在這個人,於晝三時中,每時以恆河沙數這麼多的身命布施,而且不是一天兩天,不是一月兩月,乃是積日而劫,累一而百,「如是」乃至「無量百千萬億劫」這麼久,日日三時「以」恆河沙等「身」命「布施」。試想一想:時間是這樣的悠久,事情是這樣的偉大,其所得的功德,當然是殊勝而不可思議的了!
可是,「若復」另「有」一「人,聞此」般若「經典」,而能生起「信心」,隨順般若「不」相違「逆,其」人所得「福」德,「勝彼」多劫多身布施所得的福德。單是信順的福德尚且如此,「何況」更進一步的「書寫、受持、讀誦、為人解說」?其福德當然是更大了!逆是違逆,如聞甚深經典,狐疑不信,而起誹謗,是名為逆。不逆,就是聞此經典,深信不疑,並且隨順經中所說離相無住的道理去行,決不起一念誹謗之心。至於受持讀誦,是屬自利;為人解說,是屬利他。一聞信順,其福尚且勝於恆沙身施,何況自他二利俱備?功德自更不可思議!
己二 廣歎顯勝
庚一 正說
辛一 獨被大乘勝
須菩提!以要言之,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邊功德,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若有人能受持、讀誦、廣為人說,如來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稱、無有邊、不可思議功德。如是人等,則為荷擔如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何以故?須菩提!若樂小法者,著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則於此經不能聽受、讀誦、為人解說。
般若所有的殊勝功德,如果具足的讚嘆起來,窮劫是都說不能盡的。不過我告訴你:「須菩提!以要言之,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邊功德」。『思是內心的計算,議是口頭的說明,稱量是衡度他的多少。凡是可思可議可稱可量,無論如何多,總是有限的有邊的。般若與空相應,所以是不可以思議稱量其邊際的』。如是實無邊際涯畔的般若功德,是屬清淨無漏的,將來可以果證菩提,所以不可以有漏生死身布施功德與之校量!
正因如此,如來對此般若法門,決不輕易為人宣說,要看眾生的根性,能不能接受而說的。怎樣的根性才說?「如來為發大乘」菩提心「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最上乘,是指最高無上的一佛乘,亦即第一大乘,而以成佛為其究竟的目的。大乘與最上乘,看來有兩個名稱,實際是形容菩薩乘所修行所證果的殊勝。大乘,是形容法門的廣大無邊,亦即通常說的含容大;最上乘,是形容法門的至高無上,亦即通常說的殊勝大。
為發最上乘者所說離相無住的般若大法,「若」果「有人能」夠「受持、讀誦」以自利,「廣為人說」以利他。且於利他中,不是為一人說,而是為眾人說,不是說一四句偈,而是說全部經典,『所謂向稠人廣眾之中,建大法幢,普施般若法雨』,則彼所得的功德,當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測度得到的。唯有「如來」的智眼,「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稱、無有邊、不可思議功德」。為什麼要這樣講?因「如是人等」,『以大悲下化,以大智上求,以大願雙運,安於精進肩上,從煩惱生死中出,念念不住,直至菩提真性,自他一時解脫,方捨此擔』,「則為荷擔如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能令佛種不斷。荷是揹在背上,擔是擔在肩上,所謂:『在背為荷,在肩為擔』,就是此意。『無上正等菩提,為佛的大智慧、大功德、大事業、大責任,如無人擔當起來,就是斷佛種姓。如來所以為發大乘者說,即希望他們能信解受持這般若大法,立大志願,起大悲心,以無所得為方便,負起度生的責任來』!這實是佛法中的一件大事,亦是任重而道遠的。唯有具足二利的大心菩薩,方能替佛行道,代佛擔當起來。正因能夠荷擔如來家業,所以其福勝於任何其他所有的福德。
在此或有人問:佛心是平等的,說法亦是如此,「何以」上說惟為大乘與最上乘者說?當知荷擔如來,不是尋常小事,必要以無上菩提為己任,方堪擔當得起。所以佛告「須菩提」說:「若」彼好「樂小法」如聲聞緣覺「者」,一般說來,似已證得我空,但因猶有法執,實際未達我空,所以仍然住「著」在「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上,「則於此」開顯三空的甚深般若「經」典,不是他所能領略的境界,因而「不能聽受、讀誦」以自利,不能「為人解說」以利他。《金剛經心印疏》說:『以其樂小之流,四相未空,法執未除,愛樂小果,著相憍慢,耽著虛妄,深戀不捨,焉能向此般若經中,於離相無住之義,而肯聽信乎?且聽信尚然不能,焉能受持讀誦,廣為諸人解說其義趣乎?正明小機,決不能受持廣說耳。今既能聽受讀誦,為人解說,非樂小者可比,寧不謂之大乘人,最上乘人,為荷擔菩提者乎』?好樂小法者,既不以無上菩提為所求的目標,佛陀當然不為他們說是最上法門了!
辛二 世間所尊勝
須菩提!在在處處若有此經,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所應供養,當知此處則為是塔,皆應恭敬,作禮圍繞,以諸華香而散其處。
到此,佛復對「須菩提」說:持經的人既有這樣的功德,所誦的經典殊勝自亦可知,是以「在在處處」,即不論什麼地方,「若」果「有此」般若「經」典在,「一切世間」的眾生,不論是「天」、是「人」、是「阿修羅,所應」當尊敬「供養」。為什麼?「當知此」經典所在之「處」,即等於是佛塔的地方,所以說:「則為是塔」。佛塔,本是供養佛身的,亦即一般說的舍利塔。『舍利是如來色身的遺留。但佛說的教法,是如來法身的等流。證法性者名為佛;佛說的教典,是佛證覺法性而開示的,所以也稱為法身。印度佛徒,每以緣起偈安塔中供養,名法身塔。所以,有經的地方,就等於有佛塔了。為了尊敬法身,所以「皆應」尊重「恭敬」供養』。怎樣恭敬供養?「作禮圍繞」,是即恭敬。「以諸華香而散其處」,是即供養。『佛在世時,弟子來見佛,大都繞佛一匝或三匝,然後至誠頂禮。在家佛弟子,每帶香花來供佛……供佛如此,供養塔——色身塔、法身塔也如此。中國佛徒,對於佛經,也一向很尊重的。如叢林裏的藏經,總說是請來供養的,這本來是不錯的。不過,供養教法,除了敬禮、焚香、獻華而外,還要讀誦、思惟、廣為人說,這也是供養,而且是最勝的供養』!如束之高閣,即非供養的真義。
辛三 轉滅罪業勝
復次,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本經是佛為發大乘者及發最上乘者說的,而持說此經的人又具種種不可思議功德,且經典所在之處就是佛塔一樣,一切天人都應當恭敬尊重的,這是如來的真語實語,我們自然是深信不疑。可是事實我們所見到的,就是有人在那裏受持讀誦此經,非但得不到人天的恭敬尊重,反而受到世人的輕視,這是什麼道理?所謂輕賤,就是不受尊重的意思。這,當然有各式各樣的不同:或者受到別人的嫉妒,或者為人生起譏嫌,或者內懷瞋恨而加以毀謗,或者外仗勢力而加以欺凌,或甚而刀杖拳腳相加,都可說是輕賤。有了這種現象現前,常會使人生退悔心!
佛陀為了掃除人們這個懷疑,「復次」,叫聲「須菩提」說:如有「善男子、善女人」,一向未為別人輕視過,現在由於「受持、讀誦此」金剛般若「經」,反而「為人」之所「輕賤」,這決不是持誦經典的過失,而是「是人先世罪業」所得的結果。當知那個人及世間一般人,在沒有持誦《般若經》前,誰也不能說沒有造過罪業。如依佛法說,吾人過去所造的罪業,真可說是多得不得了。潛在而未發的業,一旦遇到因緣,就會感受「應」得的果報,如「墮」地獄、餓鬼、畜生的三「惡道」,受苦無窮。「以今世」讀誦般若經典,而為一般「人」之所「輕賤」的原「故」,則其「先世(過去)」所有應墮惡道的「罪業」,藉此受持《金剛般若經》的功德力,「則為消滅」,將來再也不會感受惡道的苦報。這是前生惡業轉輕或消滅了的象徵,亦即是轉重報令輕受,轉生報後報令現在受的意思。所以佛法行者,遇到這種現象,不特不應為此疑惑、退心,而應更堅定的深信這是受持般若所得的功勳!
受持般若經典,不但可以滅罪,而且由於種下般若種子,依此漸漸修行,到達因圓果滿,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經中所謂當得,自不是現在得,而是指未來得。未來什麼時候得,那就不能肯定,要看你的功行如何以決定的。雖則時間不定,但因持經無我,沒有了煩惱障;罪業消滅,沒有了業障;不墮惡道,沒有了報障。如是三障消除,三德必圓。現在雖還未得,將來必定得之,是絕對不容懷疑的。轉罪報而得佛果,愈知此《般若經》的功用殊勝。所以吾人受持讀誦此經,不但不應因人的輕視而退轉,而且更應精進不懈的受持讀誦!
庚二 校德
須菩提!我念過去無量阿僧祇劫,於然燈佛前,得值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諸佛,悉皆供養承事,無空過者。若復有人於後末世,能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於我所供養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這是本經第五次校德,所不同於前四番者,即不以內外施來校量,而是以供佛功德與持經功德來校量,說明持經功德勝於供佛功德。因為供佛是培福,持經是修慧。雖說菩薩行者,必要福慧雙修,但要盡除三障,圓成三德,還有賴於般若慧,所以受持般若經典勝於供養諸佛。
為了證明這點,佛特舉自己經歷的事實告訴「須菩提」說:一般佛法行人,只知我供養然燈佛,殊不知這是最近而又最少的事,以「我」思「念」起來,在「過去無量阿僧祇劫」前,亦即「於」我未見「然燈佛」以「前」,曾經遇到過(「得值」)「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諸佛」,而且在所遇到的每一尊佛前,「悉皆供養承事」,從來「無」有「空過者」。不用說,我供佛所得的功德是很多的,多到無量無邊那樣的多。阿僧祇,中國譯為無央數,即是無數的意思。劫,具云劫波,是指最長的時間說的。不是一個阿僧祇劫,兩個阿僧祇劫,而是無量那麼多的阿僧祇劫,這是形容時劫的長遠。那由他,中國譯為億,亦即通俗說的一萬萬,不是一個一萬萬,兩個一萬萬,而是八百四千萬億這麼多的一萬萬,這是形容承事供養的佛多。由於劫數是這樣的長,所以遇到的佛有這麼多,而又發心供養,自然是極為希有難得的!
可是,「若復有」這麼一個「人,於後末」法「世」中,雖不能值遇如許諸佛,但若「能」夠「受持、讀誦此」金剛般若「經」,『隨順性空法門,或者得離相生清淨心』,那他「所得」的「功德」,從表面看來,似乎是很少,但若「於我所供養諸佛」所得的「功德」比較起來,可以這樣肯定的告訴你:我供佛的功德「百分,不及」持經者的「一」分功德。不獨如此,縱使供佛「千」分、「萬」分、「億分」所得的功德,亦不及持經者的一分功德,且置千萬億分不談,究極來說,「乃至算數」都窮,「譬喻」亦絕,「所不能及」之分,亦不及持經者的一分功德之多。這樣說來,持經功德的殊勝,豈是一般人所能測度得到!為什麼會如此?經前曾說:『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般若,是成佛的要門,是解脫的張本。吾人幸得此無上甚深法門,應該精進勇猛的受持讀誦此經,不應於此有所空過!
己三 結歎難思
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後末世,有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我若具說者,或有人聞,心即狂亂,狐疑不信。須菩提!當知是經義不可思議,果報亦不可思議!
佛再告訴「須菩提」說:「若善男子、善女人,於後末世」之中,其「有受持、讀誦此」金剛般若「經」而「所得」的「功德」,上來我雖層層校量,說明持經功德殊勝,但那還只略說一說而已,未敢具足的把它說出,如以「我」如來的無量辯才、無限神通,將之「具」足的完全的「說」出來,誠恐根鈍智劣的眾生,因這不是他們所能接受的境界,聽了不但疑惑不信,且會痴狂迷亂起來。所以說:「或有人聞,心即狂亂,狐疑不信」,認為世間沒有這樣的事!疑而不信,問題還小,因疑生謗,問題就大。因為謗法的罪是很重的,是要墮地獄受諸痛苦的,對聞法者可說沒有利益,所以有時佛不為眾生說。「須菩提」!我再告訴你:你「當知」道我所說的「是」金剛般若「經」的「義」理,是甚深最甚深的,一般人的心思言議所不及的,所以說:「不可思議」。如前說的實相離相,無住而住等,其中所有義趣,都不是思量分別所能了知的。既然經義是不可思議的,則聽聞受持此經以自利,為人解說此經以利他,則其將來所得無上菩提的「果報」,自然「亦」是出於常情的想像以外,而為「不可思議」的!如前說的『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像這離相非相的究竟佛果,豈是一般人所能心思口議得到?所以說:果報亦不可思議!
乙二 方便道次第
丙一 開示次第
丁一 請問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
本經前後計有兩番問答,因而也就分為兩大段落。前一大段落所問答的是有關般若道的事,已如上面所說;後一大段落所問答的是有關方便道的事,是現在所要講的。般若道重在自利,方便道重在利他,前面亦曾說過。於二道中,不論自利利他,因是大乘行門,就得發菩提心。但同樣的發菩提心,可是實質有所不同。般若道前所發的是世俗菩提心,自己根本還未接觸到真理;方便道前所發的是勝義菩提心,自己已經親切的體悟真理。但為了度化眾生,不得不進一步的發心。如此悲智一如的發心,不是為了個己利益,而是為了紹隆佛種,使得佛種不斷。
前後發的既然同是無上大菩提心,所以須菩提不得不提出同樣的問題來請示佛。「爾時」,即佛說完『當知是經義不可思議,果報亦不可思議』的時候。「須菩提」重行稟「白佛言:世尊」!一個已經深悟無我,已見如來法身的「善男子、善女人」,為了切實的依法度化眾生,「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那他「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從須菩提的請問看,與前問的語氣一樣,試問為什麼有此一問?原因前面佛陀開示『應離一切相發菩提心』。所謂一切相,不用說,任何相都包括在內,發菩提心之相,自亦不外於此。問題就在這裏:一般人的觀念,既然說是應離一切相,就不得說是發菩提心,既然說是要發菩提心,就不得說應離一切相。離一切相與發菩提心,二者似乎不得並行的。即此一念橫梗在心田,發心就難以安住降伏。所以長老特別為發心者請問,應怎樣的安住?應怎樣的降伏其心?俾諸善男子、善女人,於無上菩提之法,發心修證,直趨最高佛果!
丁二 答說
戊一 明心菩提
己一 真發菩提心
佛告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則非菩薩。所以者何?須菩提!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
上是空生的請問,這是佛陀的答說。空生的請問,固然與前一樣,佛陀的答說,亦與前是一樣。『不同的,即在答發心的末後,多了「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一句。眾譯相同,惟有玄奘所譯,前文也有此一句』。
「佛」陀「告」訴「須菩提」說:假定有這麼一個「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當生如是心」。如是,是指下文我應滅度一切眾生等的三句。學佛的善男子、善女人,不發大菩提心則已,發就要發這樣的心。所以說:當生如是心。發菩提心,目的是為利益眾生,救度眾生令得解脫,但在菩薩的心中,不能存有度生的觀念。所以雖說「我應滅度一切眾生」,但等到「滅度一切眾生已」盡,就是屬於菩薩所應度的皆已度了,「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這些與前發世俗菩提心所說相同,可以參考前說,所以這裏不再多談。
「何以故」?即為什麼要這樣說。當知菩薩度生,不能存有四相。「若」果「菩薩」以為我能度生,是即「有我相」;若果菩薩以為眾生是我所度的,即是有「人相」;有了人我相,不能忘能所,是即有「眾生相」;於此我人眾生相上,執著一期生命的存在,是即「壽者相」。有了四相的觀念存在,就和普通的凡夫一樣,那裏還有資格稱為菩薩?所以說:「則非菩薩」。
發菩提心,不論是世俗的,不論是勝義的,要以入世度生為本。如果說有不同,那就在於似悟與真悟。即發勝義菩提心的是真悟,而發世俗菩提心的是似悟。真悟也好,似悟也好,發心菩薩,在度生時,切切不可存有度生的心念,這是最要的一著。否則,就失去菩薩的資格!
「所以者何」?是問具有四相為什麼不得稱為菩薩?當知菩薩之所以稱為菩薩,是由發菩提心而來。但發菩提心,不是有個實在法而發,所以佛對「須菩提」說:「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金剛經心印疏》說:『此中實無有法之「無」字,最為要緊,乃一經之宗要,不可忽過!不惟無其有,亦且無其無;不但無有法,亦且無無法。若望前降心,則無心可降,住心,則無心可住。於現前,則菩提無法可發。設或望後,則得果無法,得記無法,轉釋無法,度生無法,嚴土無法,達我無法。以此觀之,通前徹後,一卷經文,結穴於此。唯一無字,消歸盡矣』。所以真正發心的菩薩,不見少許法有實自性,可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印順論師說:『中觀者廣明一切我法皆空,而以離薩迦耶見的我我所執,為入法的不二門,即是此義。無所化的眾生相可得,無能發心的菩薩可得,這樣的降伏其心,即能安住大菩提心,從三界中出,到一切智海中住』。本此可知在這方便道中,是特重於無我開示的。
己二 分證菩提果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於然燈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佛於然燈佛所,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佛言:如是!如是!須菩提!實無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若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然燈佛則不與我授記: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燈佛與我授記,作是言: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何以故?如來者,即諸法如義。若有人言: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實無有法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如來所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於是中無實無虛,是故如來說一切法皆是佛法。須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
發了勝義菩提心,必然就可分證菩提果。發勝義菩提心,實無有法而發,分證菩提之果,是否有法可得?自然是一問題。不過就道理說,無法為發心者,自亦無法為證得者。但須菩提是否有這經驗?佛陀特以自己的經歷加以勘問:「須菩提!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來」過去「於然燈佛所」那兒,是不是「有」個實在「法」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然燈佛所那時,佛陀所證得的,是無生法忍,位登八地,因而亦即是分證菩提果。其經過事實,在前已講過,現在不再說。
須菩提對這問題,早有深刻的體會,所以回答佛說:「不也,世尊!如我」了「解」到「佛所說」的意「義,佛於然燈佛所」那裏,雖已得無生忍,分證無上菩提,但絕對「無有」實在「法」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吾人如果知道如來昔於然燈佛所,實無有法分證菩提,則知現在發心菩薩,於釋迦世尊前,亦無有法發心。不過在此所當注意者:即前所問於法有所得否?答以於法實無所得。其意重在得字,顯示雖得而不住得相。此中所問有法得菩提否?答以無有法得菩提。其意重在法字,顯示無有法得菩提,以證明上文實無有法發菩提心的意思。所以一個真正發心的菩薩,發心時固無有法,證得時亦無有法。唯有無法求得而後可得,若住法求得反而不能得。
因為須菩提答得很好,所以「佛」陀印可「言:如是!如是」!用現在的白話說:是的!是的!你說得一點不錯。我老實的告訴你:「須菩提」!在然燈佛所那個時候,「實無」絲毫「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可見雖得而實無所得,方是真得無上菩提。佛之所以這樣印可須菩提,因他聽了實無有法以發菩提心後,立即了解實無有法佛得無上菩提。無異顯示了如是因如是果,始終是如是的。亦即所謂:『發心究竟二無別』之意。
為什麼要肯定的說實無有法?佛進一步的對「須菩提」道:「若有」一個某種真實有自性「法」,為「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那我就是還有我我所執的存在。一個我我所執不忘的行者,怎麼會得佛陀的授記?所以說:「然燈佛則不與我授記」,說「汝於」未「來世」的時候,「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在行菩薩道過程中的菩薩,將來能不能成佛,就看得不得到一位佛陀的授記。而能不能得到佛陀的授記,就看菩薩行者執不執著有個實在法可得。如果執著有個實在法可得,就不可能得到佛陀授記作佛。如不執著有個實在法可得,自然就可得到佛陀授記作佛。因為當時,我也現覺法性空寂,不見有能得所得,「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獲得「然燈佛與我授記,作是言: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原來,菩提之所以名為菩提,乃是屬於寂滅無生,根本是離一切相的,既不可以說它是空,亦不可以說它是有。所以《維摩經》說:『寂滅是菩提,離諸相故』。假定將心住於無上菩提法上,希望將來證得無上菩提,則釋尊在然燈佛所那時,不特授記作佛是不可能,就是證得無生法忍亦不可能。所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在此實是極為重要的一著!
「何以故」?這是徵問。即問為什麼定要實無有法,方能獲得佛陀的授記作佛?這因一個授記作佛的菩薩行者,最低限度已經證得無生法忍,而證得無生法忍的菩薩,是即已經分證無上菩提,而分證無上菩提的行者,雖說還在因地之中,但已有資格名為如來。所謂「如來者」,是什麼意思?「即諸法如義」。與外道以我解釋如來,有著實質的不同。外道所以把如來看作我,以為這是如如不動,而往來三界生死者;以為這是離縛得解脫,而本來如是常住者。說得明白一點:外道將如來看成是生死輪迴的主體,亦將如來看成是縛解的聯繫者。有這如來,才能建立生死輪迴,才能開顯繫縛解脫;如果沒有如來,生死輪迴固無以建立,繫縛解脫亦無以說明。
然而『在佛法中,否棄外道的「我」論,如來是諸法如義。如此如此,無二無別(不是一),一切法的平等空性,名為如;於此如義而悟入,即名為如來。既然是諸法如義,即無彼此、無能所,這是極難信解的。因為常人有所思考、體會,是不能離卻能所彼此的。如來既即為如義的現覺,即不能說有能得所得。因此,「若有人言,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無疑是錯誤的,不能契會佛意的』。印順論師的這一敘說,可謂簡明切要。當知諸法如義的如,是不異的意思。『法性空寂,無有差異,不見一法有獨異之相,謂之諸法如。能證法性空寂之理,是名如來。法性空寂,諸法一如,豈有菩提之法可得』?正因如此,所以佛又對「須菩提」說:「實無有法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既無有法佛得菩提,為何又說如來所得?為了解答這個問題,佛對「須菩提」說:「如來所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於是中無實無虛」。當知所謂如來所得,不是真正得個什麼,乃是顯示得無所得。雖無實在所得,不妨假名為得,當然這是站在世俗諦的立場立論。如站在勝義諦的立場說:所謂如來所得菩提,即是現覺諸法如義,亦即諸法一如之義,那有真實菩提法可得?
雖則如此,然而在這所證得的菩提法中,既不可以說它實,亦不可以說它虛。不可說實,就不應當妄執為實,不可說虛,就不應當執為虛妄,即此無實無虛的當下,就是諸法如義。現覺諸法如義的如來,常人總以為如來是有所得的,然而於是諸法如義之中諦觀,實無有法可得,所以說為無實;雖則說為實無有法可得,然亦不妨假名說如來得,因所得的唯有如義,而且得此方名如來,所以說為無虛。或說:如來證覺諸法空性,雖可名為所得,而於所得之中,實際是無實的,因為諸法法性,本來是空寂的;同時是無虛的,因為諸法法性,不壞緣起假名。所以有人這樣說:『無有有得之得,故言無實;非無無得之得,故言非虛』。此無實無虛句,真正開顯了菩提之法,即性空而緣起,即緣起而性空的實義!
如是無實無虛的無上徧正覺,『即離一切相,達一切法如相,這本非離一切法而別有什麼如如法性,「是故如來說:一切法皆是佛法」。「百華異色,同歸一陰」;「高入須彌,咸同金色」。於無邊差別的如幻法相中,深入諸法原底,即無一法而非自性空的,無一法而非離相寂滅的。在聖智聖見中,即無一法而非本如本淨的佛法。即一切相離執而入理,即「一切法皆如也」。然而,即畢竟空而依緣成事,即善惡、邪正、是非宛然。有人執理廢事,以為一切無非佛法,把邪法滲入正法,而佛法不免有失純淨的真了』!
一切法皆是佛法這一論題,是承上文無實無虛而來,如再向前推一步,是承即諸法如義而來。因為諸法緣生而無它的真實性,所以是無實的。雖則緣生諸法沒有真實性,但又同一如實空性,所以是無虛的。正因由於這個原故,所以如來說一切法皆是佛法。如有人說:『蓋由諸法如義,開出無實無虛,即以無實無虛,顯明一切皆是,還以一切皆是,證成一切諸法皆如』。一切法,說來當然是很多,但總歸納起來,不外世出世法。而這世出世法,悉皆緣生無性,所以當下皆如,亦即皆是佛法。古德說:『鬱鬱黃花,莫非般若,青青翠竹,盡是真如』。亦即顯示一切法皆是佛法的意趣。萬有諸法是不是佛法,完全看我人對它的觀點及運用如何以為斷。從空寂性方面看,一切法無不是佛法;從諸法相方面看,一切法只是一切法。在運用方面,如與佛法不相違背的,雖行世間法,亦可說是佛法;如與佛法不相應的,雖名行佛法,佛法亦成世間法。總之,法性空寂,諸法一如,所以一切法皆是佛法。唯有體認到一切法皆是佛法,方能真正了解一切法。
在一般人看來,一切法是一切法,佛法是佛法,二者是截然不同的。為什麼現在要說一切法皆是佛法?為了解答這一問題,佛對「須菩提」說:你要知道我「所言一切法」即是佛法「者」,千萬不要以為有個實在的一切法。當知這一切法,在勝義畢竟空中,是無實自性的,是「即非一切法」的。『因為一切法即非一切法,佛證此一切法,「是故」假「名」為「一切法」皆是佛法。這等於說:一切法的自性不可得,即佛證覺的正法』。可見世出世間一切諸法,只要洞達它的無實自性,不再在上面妄著其相,自然就是佛法而非一切法了。所以仍然名為一切法者,是約不無一切法的假名說的,如果認為實有一切法,那就又不認識一切法,而墮在自性妄見中!
戊二 出到菩提
己一 成就法身
須菩提!譬如人身長大。須菩提言:世尊!如來說人身長大,即為非大身,是名大身。
前文講的明心菩提,是約發心講的,即發勝義菩提心;現要講的出到菩提,是約修行講的,即修利他廣大行。真正能夠做到利他的,首要自己體悟真理,成就法身,所以現在先說菩薩所得的法性身。得法性身,雖是明心菩提時的事,但出到菩提的聖者,既然經過明心菩提的階段,當然亦成就法性身的。
體悟真理的聖者所成就的法性身,在前舉菩薩為證文中,曾經說到『譬如有人身如須彌山王』的這話,所以現在佛一開始就對「須菩提」說:「譬如人身長大。須菩提」畢竟不愧是位解空第一的聖者,一聽到這句話,即契會佛心而對佛「言:世尊」!你「如來」所「說」的「人身長大」,是由通達法性畢竟空而緣起幻成的,實在沒有大身的真實性,所以說:「即為非大身」。雖則是這樣的,但因悟法性空,以清淨的功德願力為緣,成此莊嚴的尊特身,所以說:「是名大身」。所成就的法身,所以名為大身,因為法身無相,不落長短大小數量的原故。
己二 成熟眾生
須菩提!菩薩亦如是。若作是言:我當滅度無量眾生,則不名菩薩。何以故?須菩提!實無有法名為菩薩。是故佛說:一切法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
出到菩提的聖者,成就了法性身後,在向佛果菩提前進的過程中,所要積極推動的兩大工作,就是成熟眾生與莊嚴佛土。『現在,佛約出到菩提的成熟眾生,對「須菩提」說:不特長大的法性身,是緣起如幻的;就是「菩薩」的成熟眾生,「亦」還是「如是」。成熟眾生,以眾生成就解脫善根而得入於無餘涅槃為究竟』。菩薩度生是分內所應做的事,因為發心就是為度眾生的。可是正當去度眾生時,決不可有我當滅度眾生的觀念存在,假定菩薩「作是言:我當滅度無量眾生」,老實不客氣的說,那你就沒有做菩薩的資格。所以說:「則不名菩薩。何以故」?為什麼說得這樣嚴重?佛告「須菩提」說:菩薩,『從最初發心到現證法性,到一生補處,無不是緣成如幻』,「實無有法」可以「名為菩薩」的。能度的菩薩尚且沒有,那裏還有所度的眾生?是以菩薩若說我當滅度無量眾生,是即有能度的菩薩與所度的眾生,我人之相不忘,怎有資格稱為菩薩?「是故佛說:一切法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於一切法中,沒有我、人、眾生、壽者的四相,則一切法自然皆是佛法。《維摩經》說:『法無眾生,離眾生垢故;法無有我,離我垢故;法無壽命,離生死故;法無有人,前後際斷故』。覺得有此四相的,不過是眾生的妄想分別,在第一義的畢竟空寂性中,既沒有菩薩的實性可得,亦沒有眾生的實性可得。所以不見有能度的我,亦不見有所度的眾生。假使認為有的話,那就是屬於顛倒,亦即是我執,怎可稱為菩薩?
己三 莊嚴佛土
須菩提!若菩薩作是言:我當莊嚴佛土,是不名菩薩。何以故?如來說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須菩提!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
不特菩薩度生不可以說我怎樣怎樣,就是菩薩嚴土亦不可說我怎樣怎樣。前面已約成熟眾生說,現在再約莊嚴佛土說。佛告「須菩提:若菩薩」去莊嚴佛土而「作是言:我當莊嚴佛土」,是即已先有了一個莊嚴佛土的我在,與我當度生同一未忘我執。我執不忘,就沒有資格做菩薩,所以說:「是不名菩薩」。當知欲淨佛土,必先自淨其心,如《維摩經》說:『隨其心淨,則佛土淨』。現在我執不忘,其心就不清淨,怎能莊嚴淨土?
「何以故」?為什麼說得這樣嚴格?要知「如來」所「說」的「莊嚴佛土」這話,是沒有能莊嚴的人及所莊嚴的法的,亦即沒有實性的莊嚴佛土可得,所以說:「即非莊嚴」。雖無實性的莊嚴佛土可得,但緣起如幻的莊嚴不是沒有,所以說:「是名莊嚴」。
由上度生嚴土說來,可知菩薩修行之要,無過無我。可是講到無我,有人無我與法無我的兩種。菩薩雙明二空,觀一切法無我,是即通達無我法者。故佛告「須菩提: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印順論師對這有很好的解說:『前明心菩提,約分證菩提而結說如來的真義。這裏,約菩薩的嚴土、熟生,結明菩薩的真義。雖沒有少許法可名菩薩,但由因緣和合,能以般若通達我法的無性空,即名之為菩薩。這是說:能體達菩提離相,我法都空,此具有菩提的薩埵,才是菩薩。所以《智論》說:「具智慧分,說名菩薩」。這樣,可見菩薩以悲願為發起,得般若而後能成就;這約實義菩薩說』。
戊三 究竟菩提
己一 圓證法身功德
庚一 正說
辛一 知見圓明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肉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肉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天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天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慧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慧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法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法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佛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佛眼。
發菩提心的菩薩,由自利而利他,到達二利圓成,就可證得究竟無上菩提。所以現在是講五菩提中的最後究竟菩提,亦即開顯究竟成佛的意思。成佛,為修菩薩行者所追求的最高目標,任何一個行菩薩道的人,除了中途退失菩提心,最後因行圓滿,一定要成佛的。
向來說佛具有三身四智等的種種功德,但在本經只說法身與化身的二種。法身是色心圓淨的,不特我們眾生不能見到,就是二乘聖者亦不能見,甚至初發心的菩薩亦不能見。能夠見到佛陀法身少分的,唯有分證菩提的法身菩薩。至於化身,像在娑婆世界八相成道的釋尊,為了化導未入法性的初心菩薩,未發大心的二乘行人,未求出世的一般凡夫,而示現種種不同的身份,以適應各類不同的眾生,名為化身。『二身本非二佛,約本身、迹身;大機及小機所見,說為二身。此處先明法身』。
本經的中心思想,是開顯離相無住,亦即開顯諸法畢竟皆空。對於空義有真領會的人,當然不會對空有所誤解,更不會懷疑到成佛亦是空無所有,一無所知。但不善解空的人,或以為成佛亦是空無所知,那就未免過失太大!佛是一切智者,對宇宙人生、萬有諸法,無不善巧通達,怎可說是空無所知?『為顯示如來的知見圓明,超勝一切,所以約五眼一一的詰問須菩提,須菩提知道佛的智慧,究竟圓明,所以一一的答覆說:有』。
本段經文科為知見圓明,因為如來圓具五眼,澈見三心,在心叫做知,在眼叫做見,所以稱為知見圓明。於中先說能見五眼以明見淨,次說所知諸心以明智淨。眼以能見為義。由於見有種種差別,所以眼亦分為種種不同,而佛法通常所講的是五眼。如是五眼,可從兩方面說:一約五種人說有五種眼,即每一種人具有一種眼;二約一種人具有五種眼,即本經所說的如來有五眼。
一、五種人有五眼說:㈠、肉眼:即吾人血肉之軀所具的眼睛,是由清淨四大極微所構成的。它的照見功能,是依肉體而有,所以名為肉眼。吾人肉眼所見有限,只能見到障內所有的色法,亦即通常說的『見表不見裏,見粗不見細,見前不見後,見近不見遠,見明不見暗』。所以所見有限,由於煩惱所障。㈡、天眼:即天人所有的眼睛,亦由清淨四大極微所構成的。不過它的品質較人類所有的來得精微,因而能見人類肉眼所不能見的,亦即『見表亦見裏,見粗亦見細,見前亦見後,見近亦見遠,見明亦見暗』。如是天眼,有由業力得的,如欲界天眼,就是以福業得的;有由定力得的,如色無色界的天眼,就是以定力得的。不過定力得天眼,不一定要生天上,即在人間,假定得定,亦會有的。㈢、慧眼:這是聲聞人所具有的。慧眼的最大功用,是能通達諸法無我空性,亦即是以智慧照見真空之理,所以名為慧眼。二乘聖賢所見,只有到此為止。但得慧眼的聖者,必然亦得天眼,而且所得天眼,勝過天人天眼,能見天眼所不能見。㈣、法眼:這是菩薩所具有的。菩薩所有的法眼,不但能通達諸法空性,並且還能從空出假,能見如幻緣起的無量法相,能通一切眾生的因因果果,能適應各類不同的時機,以種種法門去化度眾生,所以名為法眼。㈤、佛眼:這是唯佛與佛所具有的。以圓見空假不二的中道,為其最大的特色。上來所說五眼,前二是屬色法,後三是屬心法。論其功能的勝劣,傅大士有頌說:『天眼通非礙,肉眼礙非通,法眼唯觀俗,慧眼直緣空,佛眼如千日,照異體還同』。是為五眼勝劣差別最好的說明。
二、佛一人有五眼說:㈠、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來有」沒有「肉眼」?須菩提回答說:「如是!世尊」!我認為「如來」是「有肉眼」的。佛之所以有肉眼,不特見凡人之所見,而且能見無數世界,不同凡夫的有所局限。㈡、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來有」沒有「天眼」?須菩提回答說:「如是!世尊」!我認為「如來」是「有天眼」的。佛所具有的天眼,勝過一般所有的天眼。如凡夫的天眼,只能見肉眼所不能見的,二乘的天眼,只能見一個三千大千世界,菩薩的天眼,雖勝過二乘,但望之於佛,還差得很遠,因為佛的天眼,能見恆河沙數佛土的。㈢、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來有」沒有「慧眼」?須菩提回答說:「如是!世尊」!我認為「如來」是「有慧眼」的。佛能通達空無我性,這是誰也不會懷疑的,所以具有慧眼。如以一般分別來說:二乘所有的慧眼,只能照見我空,地上菩薩的慧眼,亦只能分證法空,而佛所有的慧眼,則能圓照三空,洞徹諸法實性,自非二乘菩薩慧眼所及。㈣、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來有」沒有「法眼」?須菩提回答說:「如是!世尊」。我認為「如來」是「有法眼」的。法眼,是了知俗諦門頭萬有諸法的。雖說菩薩亦具法眼,但因所知障未能斷盡,所以地地之中,各有一定分限。可是佛的法眼,由於所知障盡,所以無法不知,無一眾生不度。㈤、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來有」沒有「佛眼」?須菩提回答說:「如是!世尊」!我認為「如來」是「有佛眼」的。佛眼唯佛與佛所有,能見佛所見的不共境界,為菩薩以下所不具有的。而且如前所說的四眼,在佛的立場來講,不過表其隨感斯應,實際唯一佛眼而已。所以古德說:『前四在佛,總名佛眼』。猶如四河歸海,失其本名,其道理是一樣的。
印順論師,對這又作這樣的說明:『又,佛有肉眼、天眼,實非人天的眼根可比。後三者,又約自證說,無所見而無所不見,是慧眼;約化他說,即法眼;權實無礙為佛眼。如約三智說:一切智即慧眼;道種智即法眼;一切種智即佛眼』。佛陀在此說出五眼,是為開顯佛見圓明,以示佛陀對於千差萬別的微細事相,無不悉見。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恆河中所有沙,佛說是沙不?如是!世尊!如來說是沙。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一恆河中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恆河,是諸恆河所有沙數,佛世界如是,寧為多不?甚多!世尊!佛告須菩提:爾所國土中所有眾生若干種心,如來悉知。何以故?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所以者何?須菩提!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上面已說能見五眼,現在再說所知諸心。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恆河中所有」的「沙,佛說」不說它「是沙」?須菩提回答說:「如是!世尊」!據我所知,「如來」會「說」它「是沙」的。因為一般凡夫說它是沙,佛在世間不與世間諍,當然亦會說它是沙。所不同者,凡夫只知是沙,但不知一河之沙究有多少,而佛能知恆河沙的一粒一粒之數。
佛再進一步的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一恆河中所有」的「沙」,每一粒沙等於一條恆河,「有如是沙等」這麼多的「恆河」,像這麼多恆河中所有的沙數,當然是多得不可計算。「是諸恆河所有沙數」,一粒沙一個佛世界,「佛世界如是」就像那麼多的恆河沙數一樣,是不是很多?所以說「寧為多不」?須菩提依於事實回答說:「甚多!世尊」!因恆河沙其細如麵,一恆河沙已經多得不可勝計,若以恆河沙數這麼多的恆河,再計如是恆河所有沙,其數當更不是我人所能想像得出。而佛世界猶如無數恆河所有之沙一樣,則其數之多,不言可知,所以須菩提答以甚多。
有依報的世界,必有正報的眾生,因而「佛」復「告須菩提」說:在這麼多「爾所」的「國土中」(國土,就是世界),亦即在無量無邊恆河沙數的世界中,每一世界有若干眾生,每一眾生有若干心性,如是「所有眾生若干種心」,不論是高級的,不論是低級的,以「如來」的智慧去觀察,無不「悉知」悉見。
可是問題就在這裏:世界是這樣的無量無邊,眾生是這樣的無央無數,心念是這樣的不可數量,而且不說無量世界的無數眾生,單是一個眾生的心念,剎那剎那的生滅不住,已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佛「何以故」有此慧力而能悉知?因為「如來」所「說」的「諸心」,即是緣起無自性的非心,假名為心而無實體可得的。所以說:「皆為非心,是名為心」。印順論師說:『無自性的眾生心,於平等空中無二無別;佛能究竟徹證緣起的無性心,所以「以無所得,得無所礙」,無所見而無所不見,剎那剎那,無不徧知』。
「所以者何」?是問緣起假名之心為什麼說它非心?當知一切眾生起心動念,要不外於在三世中:不是過去,就是現在,不是現在,就是未來,於三世中求心,如能發現得到,當然不可說為非心;若於三世之中,求心了不可得,當然即可說為非心。佛叫聲「須菩提」說:現在且來推求,心到底在那裏?如說心在過去,過去已經過去,過去即已滅無,那裏還有心可得?所以說:「過去心不可得」。若說心在現在,現在念念不住,剎那就成過去,那裏有實心可得?所以說:「現在心不可得」。倘說心在未來,未來還沒有來,沒有來即沒有,那有未來心可得?所以說:「未來心不可得」。所謂不可得,表示遷移流動不息奔放的一念心,當下就是空,根本無有實體可得的。《未曾有經》說:『即於一切法中求心不可得,何以故?心之自性,即諸法性,諸法性空,即真實性』。古德亦有這樣的說:『三際求心心不有,心不有故妄元無,妄心無處即菩提,生死涅槃本平等』。諸法畢竟空中,生死涅槃還有什麼差別?
印順論師在《金剛經講記》中說:『於三世中求心自性不可得,惟是如幻的假名,所以說諸心非心。也就因此,佛能圓見一切而無礙。世人有種種的妄執:有以為我們的心,前一念不是後一念,後一念不是前一念,前心後心各有實體,相續而不一,這名為三世實有論,即落於常見;有主張現在實有而過去未來非有的,如推究起來,也不免落於斷見;有以為我們的心是常恆不滅的,我們認識的有變異的,那不是真心,不過是心的假相,這又與外道的常我論一致。佛說:這種人最愚癡!念念不住,息息流變的心,還取相妄執為常!心,不很容易明白,惟有通達三世心的極無自性,才識緣起心的不斷不常,不一不異,不來不去,不有不無。從前,德山經不起老婆子一問——三心不可得,上座點的那個心?就不知所措,轉入禪宗。這可見畢竟空而無常無我的幻心,是怎樣的甚深了!這唯有如來才能究竟無礙的明見他』。這末說來,我們眾生太可憐了,連自己的一念心都不認識!古德說:『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如何認識心?唯有通達它的極無自性!
辛二 福德眾多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有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緣,得福多不?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緣,得福甚多。須菩提!若福德有實,如來不說得福德多,以福德無故,如來說得福德多。
知見圓明,是明佛陀的智慧圓滿;福德眾多,是明佛陀的福德圓滿。唯有福慧圓滿,方得稱為佛陀。佛稱兩足尊,亦即由此而得名的。
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若」果「有」這麼一個「人」,將充「滿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以」之「用」於「布施」眾生,「是人以是」布施「因緣」,所得的福德多不多?所以說「得福多不」?須菩提回答說:「如是!世尊」!以我的了解,「此人以是」布施「因緣」,所「得福」德「甚」為眾「多」。須菩提所以這樣回答,因他深知此人是以不可得心而行施的,雖行布施不住於相,所以所得福德眾多。如前伏心菩提文中說:『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今說『得福甚多』,甚多就是不可思量的意思。
佛陀順著這個答覆,再叫一聲「須菩提」說:「若」果布施所得的「福德」,是「有實」在自性的,則大千七寶的布施,亦不過是大千七寶的福德而已,我「如來」決「不」會「說」他「得福德多,以福德無」有實在自性「故」。稱法界而為量,與般若智相應,不住著而行施,「如來」這才「說」他「得福德多」。本此可知:通達福德無實自性,不是沒有福德,而是福德更多。如果以為福德實有,為求福德而行布施,勢必住著於相。住相行於布施,雖不可說沒有福德,畢竟是三界內俗福,縱然上生到有頂天,結果仍然是屬苦因,不能成為佛果的福德。
辛三 身相具足
須菩提!於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見不?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具足色身見。何以故?如來說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可以具足諸相見不?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具足諸相見。何以故?如來說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諸相具足。
此文所說的身相具足,有以為是應身的,有以為是報身的,有以為是法身的,有著種種說法的不同,印順論師本龍樹論的二身說,認為這是指的法身,既不是應身,又不是報身。可是問題來了,就是如來法身,究竟是有相的?抑或是無相的?這在佛教的學者間,有的說有相,有的說無相,向來有著很大的諍論。殊不知這諍論,根本不必要的,問題就看我們站在幾身說的立場立論。如說佛陀只有法身和化身的二身,則法身就是有相的;如說佛陀具有法報化的三身,則法身同樣可說有相;如說佛陀具有四身,而將法身視為平等空性,那就可說法身無相。主張法身有相的,不特色身是無邊際的,音聲亦是徧滿十方的。這一思想,不特見於初期大乘,即在小乘大眾部中,亦有這樣的說法。『但此法身是無為所顯的,相即無相,不可思議』。如果明白這點,則此所說是法身,就毫無疑問。
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佛」可不「可以具足色身見」?換句話說:在具足色身中,能不能見到佛?具足,是圓滿的意思。色身的具足,就是色身的圓滿。常人總以為在具足色身中可以見到佛,但須菩提回答卻是這樣:「不也,世尊」!以我所知,「如來」是「不應以具足色身見」的。「何以故」?因為「如來」所「說」的「具足色身」,是無為所顯的,是緣起假名而畢竟無自性的,當下「即非具足色身」,雖非具足色身,但不妨假名施設,所以又說:「是名具足色身」。如以為清淨法身是可見的,那就大錯特錯!
佛復問「須菩提」說:「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來」可不「可以具足諸相見」?通常說佛具有三十二相,是指化身佛上某一部分特徵。『至於法身,有說具足八萬四千相,或說無量相好。但有論師說:三十二相為諸相的根本,八萬四千以及無量相好,即不離此根本相而深妙究竟』。具足諸相,就是圓滿諸相。反過來說:諸相具足,就是諸相圓滿。須菩提回答說:「不也,世尊」!以我所知,「如來」是「不應以具足諸相見」的。「何以故」?因為「如來」所「說」的「諸相具足」,亦是無為所顯,是緣起假名而畢竟無自性的,當下「即非」諸相「具足」,雖非諸相具足,但不妨假名施設,所以又說:「是名諸相具足」。如以為法身諸相,是有真實自體的,那同樣是錯誤的!
辛四 法音徧滿
須菩提!汝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有所說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說故。須菩提!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
此文所說的法音徧滿,是顯法身的說法。『有人偏據本文,以為法身不說法,這是誤解的。法身是知見圓明,福德莊嚴,身相具足,那為什麼不法音徧滿呢』?不過如上所說身相而非身相,當知此中亦是說法即非說法,如以為如來真的有所說法,那就又不知佛說法的真義了!
為此,佛提醒「須菩提」說:「汝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有所說法」。換作白話講:就是你千萬不要以為如來會作這樣想:我當為諸眾生說種種法,因為佛是不會如此的。所以說:「莫作是念」!但是莫作是念,是誡須菩提勿起如來念我當說法之念,與上勿謂如來作是念的念,是有所不同的。前者是就佛不作是念說,後者是就當機莫作是念說,二者不可混同!
「何以故」?是問為什麼不可作是念。佛解答說:「若」果有「人言如來有所說法」,這不但不是讚歎佛,而且簡直是謗佛,所以說:「即為謗佛」,根本「不能」了「解我所說」的原「故」。要知諸法空寂性中,既沒有念,亦沒有我,是以凡作念我要怎樣怎樣,就是我執未空,妄念未除。普通凡夫固可說是這樣的,若說最高如來亦是這樣,那就將佛與凡夫等量齊觀,不是謗佛是什麼?法身是無念而念,無說而說的,如以為像凡夫那樣的有能說所說,自然是大錯特錯!
佛復叫聲「須菩提」道:所謂「說法者」,嚴格說來,是「無法可說」的。因為法本空寂,離諸言說相的,不可以言宣的。雖說無法可說,但亦不妨隨俗假說,令眾生從言說中體達無法可說,「是名說法」。若硬說如來有所說法,那就是謗佛執法,根本不解如來所說之義。若能知得佛所說法,法本無法,那就可知一切法無不是這樣的,法法皆是有名無實,法法當下就是空寂。
辛五 信眾殊勝
爾時、慧命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於未來世聞說是法,生信心不?佛言:須菩提!彼非眾生,非不眾生。何以故?須菩提!眾生眾生者,如來說非眾生,是名眾生。
說法的法身,既法音徧滿,當有聞法的信眾,隨時隨刻的聞法,且這聞法的信眾,不是普通的眾生,而是大道心眾生,所以科為信眾殊勝。
「爾時」,即前科剛剛說盡之時。「慧命須菩提白佛言」:須菩提上面加慧命兩字,是年高德劭的尊稱。即凡年齡高的,道德重的,智慧深的,戒行淨的,以慧為命,名為慧命。須菩提聽了身相即非身相,說法即非說法,是則如來出現世間,慈悲平等的普為眾生說法,其有聽佛說法的眾生,聽了以後去如理思惟,切切實實的照著去行,將來成佛當沒有問題。可是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所謂末法時代的眾生,聞說法身所有知見、福德、身相、說法圓滿的妙法,是不是亦有能夠生起信心者?所以經說「頗有眾生於未來世聞說是法,生信心不」?關於這個問題,在前明心菩提文中,亦曾提出來問過:『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佛陀答以『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不過,前者是就甚深般若法門請問,此則是就佛果究竟深法請問,是為二者的差別,但這都要清淨信心,沒有清淨信心,是不會接受的。由於法身說法,無說而說的深妙真義,不是須菩提的智慧所能體會得到的,所以特別提出來問佛,請佛開示!
「佛」告須菩提「言:須菩提!彼非眾生,非不眾生」。這話怎講?意思是說:那末世眾生,聽了如此說法,而能生起信心的,不能說沒有,但這不是一般所說的凡夫眾生,所以說彼非眾生。雖則不是凡夫眾生,但他亦還沒有成佛,不能說他不是眾生,所以說非不眾生。在此首要知道:有化身佛與法身佛說法的差別。法身佛說法所教化的對象,是此土、他土的地上大菩薩,由於法身無時無處不在流露法音,因而地上菩薩也就隨時隨處見佛聞法。如是見佛聞法而生清淨信心的,自非尚未出離生死的眾生。化身佛說法所教化的對象,是初發心的菩薩,厭世間的二乘,求人天的凡夫,都還是生死流轉中的眾生,根本不可能聽到法身說法的,當亦無所謂生不生起淨信。
「何以故」?是問為什麼說彼非眾生非不眾生。佛告「須菩提」說:所謂「眾生眾生者」,你不要以為有個實有眾生,眾生不過是五眾和合,求其自我不可得,當下是畢竟空的。所以「如來說非眾生」。實有眾生的自體雖不可得,但由惑業相續的隨作隨受,緣起如幻的眾生不無,所以如來說:「是名眾生」。
在此或有生起這樣的疑問:長老須菩提明明是問有沒有眾生對法身說法的深義生起淨信,而佛解答問題時,專就眾生一方面立論,至於生信這一方面,根本提都不提,豈不有答非所問之嫌?不然!要知須菩提所以恐怕眾生於是道理不能生信,就因認眾生為眾生的原故,假定了解眾生是因緣會合,非生幻生,無實身體,不再妄執眾生為我,自然就對法身說法生起淨信了。所以表面看來,似乎沒有答覆是否生信,實際已經圓滿的解答了這個問題。
辛六 正覺圓成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無所得耶?佛言:如是!如是!須菩提!我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乃至無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復次,須菩提!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所言善法者,如來說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於前舉如來為證文中,曾說『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及後於分證菩提果文中,亦說『佛於然燈佛所,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則空生對於佛得菩提的得無所得,早已有了認識,所以現在「須菩提」仰承佛意而「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無所得耶」?從表面看,這是問佛,但實際上,自陳初悟,所以用一耶字,故作疑問之辭,乃是告訴吾人,雖有如是體悟,但當請求佛陀,為作證明。
所謂佛得菩提,亦復得無所得,是明諸法性空,一空到底的畢體呈露。蓋於開顯法身功德中:初約福德言其無實,以明緣起性空;次約身相即非身相,以明緣起性空;再約說法無法可說,以明緣起性空;末約眾生即非眾生,以明緣起性空;一層深一層的,說明空的深義;最後說到佛果菩提,得無所得,則空寂之性,就究竟開顯。
「佛」陀認為須菩提所陳初悟不錯,於是讚許彼「言:如是(是的)!如是(是的)!須菩提」!你說得一點不錯,「我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說沒有多法可得,「乃至無有少法可得」,唯其無有少法可得,「是名」真能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然所以都無所得,這因為無上徧正覺,即一切法如實相的圓滿現覺,無所得的妙智,契會無所得的如如,這豈有毫釐許可得的』!所以真正說來,無得之得,得而無得,方是真得。如果自覺有毫釐許可得,那就一切不得了!
「復次」,佛對「須菩提」說:「是法平等,無有高下」。高指最高的佛果說,下指愚下的凡夫說。從事相方面看,佛是至高無上的,生是低微卑下的,兩者有著天壤之別;但從空性去看,一切是平等的,在聖既沒有增加一絲一毫,在凡亦沒有減損一絲一毫,問題只在悟證空性與否。究竟悟證空性的是佛陀,尚未悟證空性的是凡夫。所以諸法空性,確是平等平等,那有高下之分?既然沒有高下,那有無上菩提?經中將此平等空性,說為「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因為無以名之,方便假立此名。所以菩提無有少法可得,若無上菩提是有少法的話,那就高下之相儼然,不得說為是法平等了。
如是在聖不增、在凡不減的平等空性,『在因中,或稱之為眾生界、眾生藏、如來藏;在果位,或稱之為法身、涅槃、無上徧正覺。約境名真如、實相等;約行名般若等;約果名一切種智等:無不是依此平等如虛空的空性而約義施設。有些人,因此執眾生中有真我如來藏,或者指超越能所的靈知,或者指智慧德相——三十二相等的具體而微;以為我們本來是佛,悟得轉得,即是圓滿菩提。這是變相的神我論,與外道心心相印,一鼻孔出氣』!
佛接著對須菩提說:『無上徧正覺,雖同於一切法,本性空寂,平等平等,但依即空的緣起,因果宛然』。所以要想證得無上徧正覺,還得從事修習一切善法,未有不修善法而得成正覺的。首「以」般若空慧,通達「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不取著於我等四相;進而本此般若空慧,「修」習「一切善法」,如施、戒、忍等的六度萬行。前者是修甚深般若智慧,後者是集廣大無邊福德,如是福慧雙修,到達圓滿時候,「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性如空,一切眾生有成佛的可能,成佛也如幻如化,都無所得。然而,不加功用,不廣集資糧,不發菩提心,不修利他行,還是不會成佛的』!是以如何廣修自利利他的一切善法,為證無上徧正覺的必要條件!
在平等空寂性中,所證的無上菩提,尚且不可執為實有,所修的一切善法,豈可妄想執為實有?所以佛對「須菩提」說:上來「所言」修一切「善法者」,你不要以為有個實有善法可修,因為一切善法都是空無自性的,是以「如來說即非善法」。雖一切善法空無自性,但畢竟空中不礙一切,緣起的一切善法不是沒有,所以如來又說:「是名善法」。
庚二 校德
須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諸須彌山王,如是等七寶聚,有人持用布施。若人以此般若波羅密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他人說,於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在全經來說,這是第六次校德;在方便道說,這是第一次校德。前五次的校德,同在般若道中,所以一次比一次的殊勝;這一次的校德,因在方便道中,所以仍以寶施相互校量。佛告「須菩提」說:「若三千大千世界中」堆積「所有」如「諸須彌山王」那麼高的七寶,「如是等七寶聚,有人持用布施」,不用說,這功德是很大的。但以這麼多的七寶布施所得功德,來與受持、讀誦,為他人說所得功德相比,似還差得很遠。所以經中接著說:「若人以此般若波羅密經」,不說全部,「乃至四句偈等」,或「受持、讀誦」以自利,或「為他人說」以利他,所得功德,「於前」以那麼多的七寶布施所得「福德」比較:七寶布施的功德「百分,不及」持經者的功德「一」分。不獨如此,縱使布施「百千萬億分」所得的功德,亦不及持經者的一分功德;且置百千萬億分不談,究極來說,「乃至算數」都窮,「譬喻」亦絕,「所不能及」之分,亦不及持經者的一分功德之多。兩者功德這樣的懸殊,理由如第五次校德中說。
己二 示現化身事業
庚一 化凡夫眾
須菩提!於意云何?汝等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度眾生。須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實無有眾生如來度者。若有眾生如來度者,如來即有我、人、眾生、壽者。須菩提!如來說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為有我。須菩提!凡夫者,如來說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究竟菩提,分為兩大段落:前面已講圓證法身功德,現在來講示現化身事業。化身佛,有隨類示現的,有示生人間的。這兒說的化身佛,是指人間八相成道的佛,『如釋迦人間成佛,即有化眾、化主、化處、化法四事,下文次第論說』。現先說化凡夫眾。
佛對「須菩提」說:「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你會不會想到,佛要起心動念,度化一切眾生?那我現在老實告訴你:「汝等」切「勿謂如來」會「作是念」——這樣想:「我當」現生這人間,「度」脫苦惱的「眾生。須菩提」!這個念頭,你想都不要想,所以說:「莫作是念!何以故」?為什麼不可作是念?因「實無有眾生」為「如來」之所「度者」。『如來現覺諸法性空,那裏會見有實在的眾生,可以為如來所度』?平等空寂性中,本無生佛之別,無我亦無眾生,還有什麼我當度生之念?〈發菩提心文〉中,說『實無眾生得滅度者』,是約不見所度的眾生講,此處說『實無有眾生如來度者』,是約不見能度的如來講,是為二者的差別。
「若」說「有眾生」可度,「如來」能「度」眾生「者」,則「如來即」是執「有我、人、眾生、壽者」的四相,四相不空的人,怎可稱為如來?如來之所以名為如來,即是通達如實空性而來,那裏還會執有我等四相?正因如來不會執有我等四相,所以佛不作度生之念。如有以為如來會作是念,我當度眾生,那是絕對不合理的。
佛再叫聲「須菩提」道:「如來」有時亦「說有我」的,如說我昔曾為歌利王,或說我在過去曾為鹿王,或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或說我行菩薩道時如何。但是你要知道,如來有時說我,只是隨順世間假施設的,在我的內心中,從來沒有覺得有個我的實在自性,所以所說假我,當下「即非有我」。然「而」那些愚痴無智的「凡夫之人」,不能了解我的隨俗假說的意趣,妄想執著「以為有」個真實自「我」可得,這不是顛倒妄見是什麼?
此中說有我的『我』,如上作我人之我講,固然是不錯的,但承上文我當之我對照來看,亦可指佛而言,所以我即非我,亦即佛即非佛,正明無聖之意,一切都是空寂的。『所謂有佛有聖者,便非有佛有聖,但凡夫之人,只知取相,不達一真法界,以為有佛有聖耳。平等法界,佛尚無存,豈有能度可說乎』?
佛復叫「須菩提」說:不特說我非我,就是有時說「凡夫者」,亦是實非凡夫的假說,不能看作真實凡夫的,所以「如來說即非凡夫」。『凡夫,是不見實相的異生,煩惱未斷,生死未得解脫,依此而施設的假名。如能解脫即成聖者,可見並無凡夫的實性可得』。假定凡夫是有實體性的,那就應該永為凡夫,永遠不得成聖。如以聖凡來說,平等空寂性中,不但無聖,亦復無凡。無聖,沒有能度;無凡,豈有所度?所以說:「是名凡夫」。
庚二 現化身相
辛一 相好
壬一 正說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不?須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佛言:須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觀如來者,轉輪聖王即是如來。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不應以三十二相觀如來。爾時、世尊而說偈言: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須菩提!汝若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莫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汝若作是念,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說諸法斷滅。莫作是念!何以故?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法不說斷滅相。
可不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這在前面曾經多次說到,而且須菩提亦深了知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現在佛又提出來問,照理須菩提答得不錯才對,然而不然,反說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這是什麼道理?令人難以理解!原來前所說的是法身,法身離相而見,空生深知其理,所以說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見如來。現在說的是化身,一般說的三十二相,都是約化身說,所以須菩提也就說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現據經文,將佛與須菩提的問答簡說如下:
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可不「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這問題,在般若道中曾數度探驗過須菩提,但那是就法身問的,法身無相,須菩提很能體認,自能答得如佛心意。現在所以再度探驗空生了解程度者,是就化身問的,看看空生對這觀點如何,是不是亦能體悟離相而觀?
「須菩提」回答佛「言:如是(是的)!如是(是的)」。是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的。須菩提的這一回答,是站在一般所知的立場立論。因為化身如來,出現在這世間,確是有三十二相的。不說佛成佛後,具有三十二相,就是佛誕生時,相師已說具三十二相。現在空生本於一般觀點,說如來以三十二相觀,想來是不會錯的。那知又是不契佛意,所以:
「佛」陀立刻加以斥責「言:須菩提」!你又怎麼糊塗起來?佛身怎可以三十二相觀?「若」果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者」,世間轉輪聖王亦是具有三十二相的,是則「轉輪聖王」豈不「即是如來」?輪王之所以為輪王不得稱為如來者,可見如來之所以為如來不是由三十二相觀見所得,你為什麼說以三十二相觀如來?
印度說的轉輪聖王,是最英明最仁慈最愛和平的,為一般人民之所仰望。所以輪王出世,以十善化世間,雖不動用干戈,而自威伏四方。由於他是世間第一大福德人,所以自然有七寶出現而隨意自在。於七寶中,最主要的是輪寶,王乘此寶,巡行四方,因稱轉輪聖王。輪有金銀銅鐵的四種:得金輪的名金輪王,王四大洲;得銀輪的名銀輪王,王東西南三洲;得銅輪的名銅輪王,王東南二洲;得鐵輪的名鐵輪王,王南閻浮提一洲。輪王以其福德業力,具有三十二相,但因是由有漏福業所成,所以相欠清淨分明,而佛應身所具的三十二相,是由無漏清淨業所感,相相清淨分明,二者豈可同日而語?
「須菩提」畢竟是位解空第一的聖者,聽了佛的反詰,立刻領會而「白佛言:世尊!如我」現在理「解佛所說」的意「義」,的確是「不應」該「以三十二相」來「觀如來」的。『因為,法身是緣起無性的。法身所有的相好,也是無性緣起的。從法身現起的化身,有三十二相,也還是緣起無性的。由通達性空,以大悲願力示現的身相,如鏡中像,如水中月,所以也不可取著為有得的。如取相執實,專在形式上見佛,那與輪王有什麼差別』?可見以三十二相見佛,是不能真正見到佛的。
「爾時」,即須菩提領悟呈白以後之時。「世尊而」引過去曾為聲聞行者所「說」過的「偈言:若以」一切「色」相及三十二相「見我」如來,或者「以」各種「音聲」及說法音聲「求我」如來,那我老實的告訴你:「是人」所「行」的是不正的「邪道」,絕對「不能見」到「如來」的。因為色見聲求,都是向外馳求,怎能見到如來之所以為如來的真正精神所在!《華嚴經》中亦有一偈與本經所說的此偈意義相同,現在不妨引錄於此:『色身非是佛,音聲亦復然,不了彼真性,是人不見佛』。蓋法性空寂,不但無聲無色,亦且離知絕見,假定說是執相以求:即色聲而求墮於有執,離色聲而求墮於空執,但墮二邊即屬邪道,怎能真正見到如來?上說不應以三十二相觀如來,如以色見聲求,是即行於邪道,能夠領會的,當然是好的,不能領會的,或執著空見,墮於斷滅,成損減過,是最要不得的,所以現在進一步的應知:『不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這決不是如來沒有圓滿的身相;依法身等流所起的化身,雖不可以相取而相好宛然』。為此,如來緊接著對「須菩提」說:「汝若作是念」——假定你是這樣想:「如來」是「不以具足」諸「相故」而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那你就大錯特錯!佛再鄭重的告誡「須菩提」道:「莫作是念」——切不可作這樣的倒想,說「如來不以具足」諸「相故」而能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佛為什麼要這樣的一再鄭重教誡?當知佛說無相,只是教人離相,不是教人滅相。如果不了解此,而起斷滅相見,那是很危險的。古德說:『寧起有見如須彌山,莫起無見如芥子許』。佛恐當機又著斷空,所以再叫聲「須菩提」說:發無上菩提心,修一切善法,證得無上菩提,從法身起化身,是有殊勝相好的。假定你聽了上面諸相非相,一切皆空之說,就作這樣想——「汝若作是念: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雖然廣修六度萬行,證得最高無上菩提,但亦離卻一切相好,不可以諸相見如來的。假定這樣想的話:在因,是撥無發菩提心,撥無一切善法;在果,是撥無三十二相,撥無具足諸相,那就無異乎「說諸法斷滅」,成為斷滅見者。佛就怕人落於斷滅,所以特再告誡須菩提道:「莫作是念」!即絕對不可這樣想。「何以」原「故」不可這樣想?當知「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法不說斷滅相」。
印順論師說:『斷滅,就是破壞世出世間因果。證無上徧正覺是果,發菩提心而廣大修行是因,因果是必然是相稱的。如成佛而沒有功德的莊嚴身相,那必是發心不正,惡取偏空,破壞世諦因果而落於斷滅見了。要知道真正發大菩提心的菩薩,是決不會破壞因果的,不會偏取空相而不修布施、持戒等善法的。反之,菩薩因為深見緣起因果,這才發大菩提心,修行而求成佛,所以,不應該說如來不具足相而成佛』。
至於前說『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並不是說諸法斷滅,而是令其不要存有這是無上菩提的妄念,以除其取著法相的妄執,至於前說『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我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乃至無有少法可得』,亦不是說諸法斷滅,而是令其了知雖得而不存有所得的妄念,以除一般人的實有所得的妄執。發菩提心求證菩提的行者,必然悲智雙運,福慧俱圓,怎麼可以說諸法斷滅?佛陀大慈,恐人誤會,所以再三懇切告誡!
壬二 校德
須菩提!若菩薩以滿恆河沙等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復有人知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此菩薩勝前菩薩所得功德。何以故?須菩提!以諸菩薩不受福德故。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薩不受福德?須菩提!菩薩所作福德,不應貪著,是故說不受福德。
在全經中,這是第七次校德,在方便道,這是第二次校德。此中是以菩薩的布施及菩薩的智慧相互校量以顯勝於上文的校德。
佛對「須菩提」說:「若」有這麼一個發大心的「菩薩,以」充「滿恆河沙等世界」這麼多的「七寶,持用布施」各類所需要的眾生,那他所得的功德,當然是很大的,而且大得不是我人所能測度得到的。但「若復有」一個行菩薩道的「人」,能「知一切法無我」無我所,「得成」無我之「忍」,則「此菩薩」所得的功德,「勝前」以七寶布施的「菩薩所得功德」。『忍,即智慧的認透確定,即智慧的別名。依經論說:發心信解名信忍;隨順法空性而修行,名(柔)順忍;通達諸法無生滅性,名無生忍。此處沒有說明什麼忍,依文義看來,似可通於諸忍的』。如是以智了知一切法無我無我所者,即前所說:『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是得般若智的真正菩薩,當然勝過以寶布施的初發心菩薩。
「何以故」下,說明此菩薩福勝於前的所以。佛對「須菩提」說:我上面所以說得忍菩薩的殊勝,「以諸」得忍的「菩薩」,於其所作福德及智慧,能知道是無性的緣起,「不」會執「受福德」為實有的原「故」。受在這兒,當著執取的意思講。不論修什麼福德,如果心有所住著,那就必將成為有限有量的有漏福德,充其量只能感得人天的果報,到了福盡報窮的時候,仍然會要墮落下來。若能於諸福德不取貪著,那他所作的一切福德,自然就成無限無量的無漏福德,而成佛果的福慧莊嚴。
空生聽了佛說不受福德的這話,當然深切了解其中的意趣,但為使諸大眾及末世眾生,皆能澈底明了,達於不受之地,所以「須菩提」又稟「白佛」而代問「言:世尊!云何菩薩不受福德」?此中問意:得成於忍,由於不受。然而怎樣始能做到不受,這當然是值得提出一問的問題。
佛告訴「須菩提」說:我上面說不受福德,不是拒而不納,亦不是沒有福德,是說得成於忍的「菩薩」,對自己「所作」的「福德」,深知其福德無性,「不應」該有所「貪著」的,「是故」我「說不受福德」。但這決不是說沒有福德,是說要修福德者,不要將福德執為實有,不要以為這是屬於我的,唯有如此,其福德才是殊勝。是故此中所說所作福德不應貪著,與前所說應無所住行於布施,其精神是一貫的。因此,真正得成於忍的菩薩,雖廣修一切善法而行無所事,一心清淨猶若虛空,不受纖塵之所染污。
辛二 威儀
須菩提!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何以故?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化身如來,不僅有緣起無性的相好,亦復有性空如幻的威儀,所以現在特對這點再加說明。
如來是中國話,印度叫做多陀阿伽陀,不唯可以譯為如來,亦可譯為如去。來去是世俗動靜的有為相,如從星洲般若講堂來,回到臺灣玄奘塔寺去,是即來去相。既然有來去,就又聯想到坐臥,而且認為來去坐臥都是實實在在的。於是世人就在這上面執著,不特以為一般人如此,就是佛陀亦如此,殊不知以此來看如來,根本是錯誤的!
因而,佛對「須菩提」說:「若有人言:如來」現身人間,一樣的來去出入,一樣的行住坐臥,所謂「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想在來去坐臥的四威儀中,去見能來能去能坐能臥的如來,那我老實告訴你,「是人」根本「不解我所說」的「義」理。「何以」原「故」不解如來所說?前曾說過:『如來者,即諸法如義』的正覺。既是諸法如義,那有去來之相?那有坐臥之相?所以去來坐臥,都是隨順世間,示同人法而已,實際皆是性空如幻,那裏有實在的來者、去者,坐者、臥者可得!正因法法性空如幻,所以名為「如來」或如去「者」,來「無所從來」,去「亦無所去」;不來相而來,來即非來,無去相而去,去即非去;徹見諸法如義,了達無來無去,是「故名」為「如來」。
如來,不是佛陀專有的名號,在印度固有的宗教中,老早就有這個名詞,而且將此如來視為流轉還滅的主體,說:來入三界而流轉不息的是它,去到涅槃而還滅寂滅的亦是它。這在純正的佛法中,當然是不承認的。但在佛法的不斷流行中,『也有誤會而尋求來去出入的是誰,而以此為人人本來天真佛……如來明見末法眾生的佛魔同化,所以特預記而呵斥說:這些人是不解佛法而非佛法的』。無可否認,今日說相似佛法的,到處皆是,不說深奧的義理,會作有違正法的別解,就是如來的德號,亦作與魔同科的敘說,怎不令人興正法云亡之嘆!
庚三 處大千界
辛一 微塵
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為微塵;於意云何?是微塵眾寧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塵眾實有者,佛即不說是微塵眾。所以者何?佛說微塵眾,即非微塵眾,是名微塵眾。
化身如來出現到這世間,既以度化眾生為主,當然不唯有其相好及威儀,必然還有他的化處。化處,即是化區,亦即教化道場。普通一般說法者的化區,其範圍是很小的,或以一國為化區,或以一省為化區,或以一縣為化區,或以一鎮為化區,但是佛的化處,是以大千世界為範圍的,如釋迦牟尼的到這世間來,就是以娑婆世界為化處的。因此,現在來談談佛的化處怎樣。於前般若道勸發奉持文中,亦曾說到佛的化處,而且說到化處非實,從世界與微塵兩方面顯示其性空。當知現在亦然。
所以,佛對「須菩提」說:「若」有這麼一個「善男子」或「善女人」,將「三千大千世界」,一分一分的擊「碎」成一粒一粒的「微塵,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是微塵眾寧為多不」?用白話說:即這樣大的一個世界,被人擊碎成極細的微塵,若以數量來計算它,如是極細的微塵眾,是不是很多的?「須菩提」曾依佛所開示的『散空』法門修行,知道微塵眾是很多的,所以答覆說:「甚多,世尊」!空生的這一答覆,是就事論事說的。因為事實上,一個世界的微塵,確是很多的。不過在須菩提的觀點,雖覺得是很多的,但能了解它的緣起無性,絕對不會執著它有實自體的。「何以」原「故」是如此的?須菩提進一步說:「若」果「是」諸「微塵眾」是「實有」其體「者」,那你「佛」陀「即不」會「說」它「是微塵眾」了。「所以者何」?因「佛」所「說」的「微塵眾」,是屬相依相緣的緣起法,當體即空而無實自性的,所以「即非微塵眾」。雖說即空而無實自性的,但在相依相緣的存在中,有幻現的一粒一粒的微塵,所以又不妨說「是名微塵眾」。印順論師說:『在緣起色中,有幻現似異的差別相、分離相,所以不妨以散空法門而分分的分析他。科學者的物理分析,所以也有可能。然如以為分析色法到究竟,即為不可再分析的實體,那即成為其小無內的自性,即為純粹妄想的產物,成為非緣起的邪見。這種實有性的微塵,佛法中多有破斥。但或者,以為有微塵即應該自相有的;觀察到自相有的微塵不成立,即以為沒有微塵,以為物質世界僅是自心的產物,這與佛陀的緣起觀,還隔著一節呢!佛說微塵,不如凡夫所想像的不可分割的色自性;但緣起如幻,相依相緣的極微眾,世俗諦中是有的,是可以說的』。這一說明,無異是對建立實有自性極微者的一個當頭棒喝,使他們醒醒腦筋,不再執極微的實有!
辛二 世界
世尊!如來所說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實有者,即是一合相,如來說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須菩提!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說,但凡夫之人貪著其事。
印順論師說:『一佛所化的區域,是一大千世界。世界與微塵,是不一不異的。緣起為一的世界,能分分的分析為微塵;而緣起別異的微塵,能相互和集為一世界。能成的極微——分,是無性緣起的;所成的世界——有分,即全部,也是無自性的』。解空第一的須菩提,深深的明白這點,所以接著對佛說:「世尊」!依我的悟解,不但被分析出來的微塵,是緣起無自性的,就是碎為微塵的那個大千世界,也是沒有自性可得的,所以說:「如來所說」的「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因它不過是微塵聚合而成的,那裏會有它的實在自體?通常所以把它說為世界,不過「是」假「名世界」而已。如以為有個實有世界,那你根本就沒有認識世界。請再細想一下:能聚合世界的微塵,尚且沒有它的自性,所聚合的大千世界,又怎麼會有其自性?須菩提因悟微塵的自性本空,所以亦達世界的本性空寂。
「何以」原「故」不可說世界實有?當知「若世界」是「實有者」,那「即是」渾然一體而不可分析的「一合相」了!所謂一合相,就是合而為一的意思,亦即現在所說『整個』的意思。『依佛法說:凡是依他而有,因緣合散的,即不是實有,是假有的,是無常、無我、性空與非有的』。世界既可碎為微塵,微塵可以合為世界,是即證明世界屬於因緣合散的,不能說它實有。假定認為實有,那就不應有合散的現象。
雖則「如來」有時亦「說」世界的「一合相」,但在佛陀的心念中,並不認為有個一合相的實體,而是當下即無自性空的,所以說:「即非一合相」。為了對眾生說明一合相的世界,又不得不約緣起假名的和合似一,稱為一合相,所以說:「是名一合相」。可見真正的一合相,一定是要實有的。現在所說的一合相,是約世界的名相以觀的,根本沒有它的一定性,證知它並不是實有。而且這個無自性空當下即是,並不要等待世界碎為微塵,微塵碎之為空,才能了解其空。
佛陀聽了須菩提的這樣解說,認為須菩提的這個解說很對,所以特又叫聲「須菩提」說:所謂「一合相者」,本是緣起空,不可說有自性的,所以說:「即是不可說。但」世間的「凡夫之人」,一向向外馳求,為自性見所蔽,迷於諸法事相,妄想「貪著其事」,以為有一合相的實體。正因凡夫貪著其事,所以如來運用種種方便,橫說豎說,塵說剎說,開顯諸法性空,以除眾生貪著!如無眾生妄想貪著,何用如來種種說法?是以佛陀出現世間,對於我們人類眾生,確是有很大利益的!
庚四 說無我教
須菩提!若人言佛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須菩提!於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說義不?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來所說義。何以故?世尊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即非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是名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
如來在其化區中為眾說法,所說化法當然是很多的,但最主要的是說無我教,這可說是佛教的特色。我們常說:佛教與一般宗教的不同,其關鍵就在無我。諸凡所說與無我相應的,就是佛教。不契合無我意義的,即非佛教。且佛所說的無我教,貫徹如來的一代時教,因而判別是佛法與非佛法,亦以無我為衡量的尺度。
因此,現在佛問「須菩提」說:「若」有「人言:佛」陀為了使令眾生遠離我見乃至壽者見以趣向解脫,乃為眾生宣「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的四見,「須菩提!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是人」能不能理「解我所說」的化法真「義」?此中所說的四見,就是內心的取著,即著我人等的四相。但本經在在開顯四相不可得,如有執著四相者,就失去菩薩資格。且說: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知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功德殊勝不可思議,果能了解無有四相,就可得到無量功德。總之,本經始終一貫,掃除四相妄執,佛那裏會說我見等以令眾生解脫?如佛為眾生說我見等,不特不是令眾生解脫,而是令眾生繫縛在生死中!以度生為本懷的大慈佛陀,怎會忍心如此?
須菩提深知佛陀已到達我見永不起的地位,決不會為眾生這樣說法的,所以肯定的回答佛說:「不也,世尊!是人」是「不」夠理「解如來所說義」的。「何以」原「故」說他不夠理解佛所說義?因為「世尊」所「說」的「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當下「即非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不過隨眾生的倒想而假說,「是名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
首要知道:吾人現實生命體,『是由過去的業因而和合現起的幻相,本沒有實性真我;而眾生妄執,於無我中執著有我,所以佛說眾生有我見等為生死根本。然而,什麼是我?眾生不知一切法並不如此實性而有,以為如此而有的,不見法空性,所以名為無明。由於無明而起薩迦耶見,執我執我所。但徹底研求起來,我等自性是本不可得的。假使有我,能見此我的名為我見;我等自性既了不可得,那從何而有我見呢?佛說我見,不過隨眾生的倒想而假說,使人知我本無我,我見即本非我見而契悟無分別性,並非實有自我可見,實有見此自我的我見,又要加以破除。從所見的自我不可得,即悟能見的我見無性,即依此而名之為無我。如執有我見可除的無我,這無我反倒成為我見了!如《智論》說:「痴實相即是智慧,取著智慧相即是痴」。所以,以為如來說有我見等,即是取相執著,根本沒有理解如來「無我」教的深義』。自己橫一我人等見於心,而說如來亦作是說,不是作繭自縛是什麼?佛興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為令一切眾生,直下洞徹本來無我無見的根源,得以究竟解粘去縛,所以特別宣說空無我教。於此無我教中,說我見人見等,意在令人領會這些是緣起的幻相,果能知幻即離,試問我見在什麼地方?這是佛說我見的真實義。如果不解於此,而以為佛說我見等,不但不能離執以破我見,反添一執,非佛本意。
丙二 勸發奉持
丁一 別明離相
戊一 應如是知見信解
須菩提!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一切法,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須菩提!所言法相者,如來說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般若道中有勸發奉持,方便道中亦有勸發奉持。唯這在般若道,已經詳細說過,所以在方便道,只好略為一說。佛於一代時教中所說的佛法,不論是高談佛果的境界,不論是說菩薩的大行,總是以初學為所化的對象。『上面雖廣說方便,尤其分別究竟菩提的法身與化身;而這裏又歸結到發菩提心者,應如何知見,應如何受行』。
因此,佛對「須菩提」說:「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的菩薩,對「於一切法,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不生法相」。此中一切法,從近說,是指方便道中所說的一切菩薩行果及無我的言教;從遠說,是指般若道中所說的六塵境界、六度萬行、四果、菩薩、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果等。如是像上所說的種種義,不外是緣起而性空的,亦即一切法皆空的,所以修學佛法的行人,應該不取——不生——法相而知見,而信解,亦即知見信解不生法相的真義。印順論師說:『知與見,偏於智的;信解,是因理解而成信順與信求,即從思想而成為信仰。在這知見或信解一切法時,都不應該執有諸法的自性相而起戲論分別。不但不生法相,連不生法相的非法相也不生,方是正知正見正信解者』。
為什麼要如是知見信解不生?我告訴你:「須菩提!所言法相者,如來」雖廣分別「說」諸法相,但一切法相無實自性,當下「即」是「非法相」的,不過「是」隨俗施設假「名法相」而已。即非法相,是名法相,亦可說是無相無不相之義,法相即非法相,亦可說是即法相而無法相之義。唯有如是知見信解,方能契入諸法實相。
《金剛經心印疏》主,對此一段經文,作通收全經之義而予以總結,覺得亦有意思,略為分別如下:
本經開始,須菩提即問發菩提心者,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後來又問發無上菩提心法?對第一問題,我曾教你住心無住,不住六塵等法,是則汝應如是而知。對第二問題,我曾教你度生離相,乃至度盡眾生,不見有眾生可度,是則汝應如是而見。對第三問題,我曾教你無法發心,方是真正發菩提心,是則汝應如是信解。唯有這樣的了知,方是真知,唯有這樣的正見,方是真見,唯有這樣的信解,方真信解。果能如是知見信解,自然就能不取法相,而與般若空性相應。假定不是這樣知見信解,執著定有一個實在的無住、離相、無法之說,就又不契合般若性空的真義,而墮於實有的妄見中,永無解脫之期!
戊二 應如是受持誦說
須菩提!若有人以滿無量阿僧祇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提心者,持於此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人演說,其福勝彼。云何為人演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
在全經中,這是第八次校德,在方便道,這是第三次校德,於此校德顯勝中,結勸佛法行者,自受持及化他,所以科為應如是受持誦說,而不科為校德。
佛告「須菩提」說:「若有」這麼一個「人,以」充「滿無量阿僧祇(譯為無數)世界」這麼多的「七寶,持用布施」世間各類不同的眾生,不用說,這個人所得的功德,是多得不可計算的。雖則如是,但「若」另「有」這麼一個「善男子」或「善女人」,為了欲度眾生而「發菩提心者」,且於發菩提心後,發心「持於此」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全部、半部,「乃至」少到一「四句偈等」,或者「受持、讀誦」以自利,或者「為人演說」以利他,如是自利利他的菩薩,「其」所得的「福」德,「勝」過「彼」以七寶布施者所得的福德。因為弘揚此經,便是紹隆佛種,所以其福當然勝過彼以財施者。
大乘以利他為主,般若能掃蕩情執,是以對此般若大法,甚深無上法寶,應該為人演說,令得法化不絕,使諸眾生獲益。如此,不僅能續佛慧命,令佛種不斷,且極契合如來出世說法的本懷,可見為人演說,極為重要一著。正因為是極重要的,所以下面專約演說這方面來講,如真明白怎樣演說,自就知道如何受持。
然則「云何為人演說」?佛陀開示道:「不取於相,如如不動」,是為說法者應遵守的軌則。唯有本此軌則為人演說,方是真正說法。不取於相,就是《維摩經》中說的『能善分別諸法相』。意謂對於一切諸法,雖加種種善巧分別,但決不在一切法上有所取著,以為諸法有實自體相的。如如不動,就是《維摩經》中說的『於第一義而不動』。意謂一方面分別諸法相,一方面安住於如如不動的法性空中,不為法相分別之所傾動。
印順論師對這有很好的解釋說:『凡取相分別而憶念的,即名為動,也即是為魔所縛,《阿含經》等都作此說,《智論》也說:「不生滅法中,而作分別相。若分別憶想,則是魔羅網。不動不依止,是則為法印」。末二句,或譯「心動故非道,不動是法印」……。能內心不違實相,外順機宜,依世俗諦假名宣說,而實無所說,才是能說般若者。否則,取法相而說,即是宣說相似般若,聽者多因而墮於我相、法相、非法相中,即為謗佛』!
依於此一解說,可知宣說般若,不是容易的事,必要通達三空之理,方可演說甚深般若。特別本經,尤為重要。如前說『一切諸佛皆從此經出』,是則本經所說,皆為成佛法門,演說之者,豈可掉以輕心?經前又說『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是則本經所說,包含一切佛法,演說之者,豈可取法相說?是以『不取於相、如如不動』的兩句,不唯本經的要旨,亦是一切佛法的要旨,千經萬論所說的道理,都不能有背於此。同時亦可這樣說:不取於相,是說的世俗諦,如如不動,是說的勝義諦,而二諦是佛說法的方軌及必然的法則,不唯釋尊依此說法,三世十方諸佛亦然。龍樹《中觀論.觀四諦品》說:『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一以世俗諦,二第一義諦』。果能依此無倒說法,就可令聞般若法者,依文字般若而起觀照般若,因觀照般若而悟實相般若,證得究竟無上菩提。其說法者亦即是真佛子,是真荷擔如來無上菩提法者。
丁二 結示正觀
何以故?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於勸發奉持中,分兩大科:一是別明離相,已如上說;二是結示正觀,現在來說。在別明離相的經文內,佛陀明顯的要我們:『應不生法相而信解一切法,應不取於法,如如不動而受持講說』。再向前看,如所說的,離相、離念、無住、不住等,無不是開顯性空實義的。佛法雖廣說空,本經亦多說空,但空不是如一般所想像的什麼都沒有,假定以為空是什麼都沒有,那就誤解佛陀說空的真義。為了不使人們倒取空相,走上斷滅相的邪見路線,所以現在『特說六喻法門,明假名即空的般若正觀,使學者知道如來說空、說假名、說離相、說不住、說不取等的正意,使初學者有個入手處,能由此而深入究竟』。
所以問道:「何以」原「故」定要不取於相?以偈答曰:「一切有為」諸「法」,都是「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亦如電」,修學佛法的行者,「應」當常「作如是觀」察。作是觀者,名為正觀,作他觀者,名為邪觀,所以科為結示正觀。如不如是觀察一切有為諸法,那是不能理解假有即空的道理。
有為,是指有因有緣,有所造作的法。凡是有為法,一定有它所以成為有為的徧通之相,這或說為生滅的二相,或說為生住滅的三相,或說為生住異滅的四相,但一般總是說三有為相,是本佛說『有為有三有為相』而來。不管是說生滅乃至四相,是顯有為法的無常形態。我們眾生所接觸到的一切,無不是生滅無常的有為。佛為眾生說有為法,是令眾生厭離這演化不息的世間,但決不是說有實在自體的三相,能相的三相尚且不可得,所相的有為法無實自性,自更可以想像而知。
印順論師說:『有為,對無為說。但無為不是與有為對立的什麼法,非凡夫所能理解。如來假名說的無為,意指有為的本性空寂,即無所取、無所住、無所得的離戲論相。學佛以此為標極,但必須以有為法為觀察的所依境,於此有為而觀無常、無我、無生滅性,才能悟入。總之,不論觀身或觀心,觀我或觀法,甚至觀無為、無漏,在凡夫心境,離此有為是不能成為觀察的』。
由此可知如何觀察有為,是就成為一個重要課題。現在佛陀開示行人觀察有為諸法,要以如夢、如幻等六喻去觀察他。從這觀察中,洞悉諸有為法,無不是假的,一切皆空的,毫無所得的,以對治眾生誤認諸有為法為真實的妄執。此所以欲觀無為的空寂,應先觀有為的幻相。
佛經中所說有為法無實的譬喻,不只本經所說的六種,還有如乾闥婆城、水月、樹橛、繩蛇、空花、兔角、龜毛等。佛舉這種種譬喻,要以顯示萬法皆空,告訴眾生不要妄執諸法以為實有,以破除其貪著。現依本經所說的六喻,個別的簡單說明如下:
一、夢喻:夢與睡眠有著不可分離的關係,俗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絕對沒有醒著做白日夢的。睡眠對生存有其重要性,這是誰都知道的。但做夢亦是生存的重要條件,這就很少有人體會得到。科學家狄曼特說:『做夢和睡眠一樣,是生理上一種需要,有它的生理及精神上的作用』。據科學家研究,發現每一個人一夜之中,會做三個到五個夢,不過多數人第二天早晨記不起做的是什麼夢,甚至說自己從來就很少做夢。其實,除了至人無夢,任何人都不能說沒有夢的。夢境是虛假不真實的,如夢中所夢到的悲歡離合,窮通得失的事情,當正夢時,總以為千真萬確的,但當醒時,知道原來是妄非真。可是迷昧凡夫,只知做夢是假,不知現實所有的悲歡離合、窮通得失亦假,而在上面妄執實有。佛為令知現實一切,亦是假而非有,所以說應觀一切有為法如夢。
二、幻喻:幻是幻化,就是現在所說的變魔術。如玩魔術的,用手巾木石等,以術法而幻成小兔小雞以及牛馬等相,這雖是可見可聞的,但絕對不是真實的。有認識的大人,知道它是幻現,看看也就算了,不會視為實有。可是無知小孩,不知是幻現的,以為是真實的,念念不捨的妄為執著。愚痴不覺的眾生,對於諸法的看法,亦是這樣,雖則有時亦知世事如夢,但一遇到順逆境界的當前,又復迷執起來,以為身歷其境,自己親身體會,怎可說是不是真實?佛為破除眾生這一錯誤的觀念,所以又開示行人道:當前所有的順逆境界,雖則是歷歷身受的,實際是如幻如化的,根本沒有它的實在性可得。可見一切有為法猶如幻化一樣,千萬不要在幻化中,去追求不真實的世間名利,以致為名繮利鎖之所繫縛,而沉淪於生死苦海中,永遠無有出離的時期,所以說應觀一切有為法如幻。
三、泡喻:泡,或由於水為風所鼓,激蕩而成的假相,或由大雨下注時,水上引起剎那即滅的浮漚。不論是由什麼因緣所形成的水泡,看起來似乎是有,實際上是不真實,因既不可執取,又復不能為用。大慈佛陀,猶恐眾生執迷不悟,以為一切人事,誠然虛幻不實,但所生存的世界,明明白白是有的,怎麼可說如幻?如所生存的世界,亦是如幻如化的,那還成什麼世界?眾生執著性重,不是執著這個,就是執著那個,總要抓住一頭,如無一頭可抓,就覺空虛難耐。殊不知世界亦是有為法之一,那裏會有真實性可得?所以令觀一切有為法如泡。
四、影喻:『影,是光明為事物所障引起的黑影;或以手指交結,藉光線而反映於牆壁的種種弄影——影象』。如人在陽光及燈光下,都有影子的出現,是即為影。稍為有點常識都知道,藉光線而反映的各式各樣的影象,是不真實的,是隨事物而有的,如事物在光線下移去,其影立即不可得。如我現在走出屋外,立於太陽光照之中,立刻有個人影現起,但我轉身回到屋內,要想再在同一地點,找出我的影子,自然是烏有的,證知影象的不真實。宇宙萬有的諸有為法,是在各種條件的集合下而有的,如果任何一個條件離散,其法也就跟著消失,所以佛示眾生應觀一切有為法如影。
五、露喻:露是露水,這是我們每日早晨所見到的。它的形成,是由地面的水氣,與易散熱的草木等相觸,碰到冷的空氣,然後凝成小的水滴,是即為露。但它是不可靠的,在太陽未出來時,在有草木的地方,固可看到一顆顆的露水珠,但到太陽出來,溫度稍為提高,它就立刻歸於消滅。是則露的假有非實,為世人之所共知。依佛法說,不特露是如此,一切有為諸法,莫不暫有還無,最後終究要歸於滅無的。世人不能洞悉於此,總以為諸法有它的實體性,所以種種妄想執著。佛為令諸眾生了知有為法的空無自性,所以說應觀一切有為法如露。
六、電喻:電是閃電,這在晴天,雖不可見,但在雷電交加的時候,我們會看到一閃一閃的電光橫飛的。電之所以為電,在過去,或以為是電神在那裏指揮操縱的,在現在,科學家告訴我們,是由陰電陽電相磨觸時所發出的光閃,根本沒有什麼電神之為物的。既是陰陽電相觸而引起的閃電,當知剎那過去而不暫住的,如雨過天晴,雷電就沒有,可以得到證明。無常生滅的有為諸法,是緣起的存在,如電一樣的沒有實體,旋生旋滅,剎那過去。假定不知幻有非實,而去推尋它的實性,是就永不了解世間實相,所以佛說應觀一切有為法如電。
本經只有此六種喻,但依魏、陳、隋、唐各譯,是有九種喻的,即星、翳、燈、幻、露、泡、夢、電、雲。其他經中,也有說十種喻的。不管喻的多少,『主要為比喻一切法的無常義,如泡、如露、如電;比喻一切法的虛妄不實義,如夢、如幻、如影。實際上,每一喻都可作無常無實喻,或可以一一別配所喻,而實無須乎別別分配的。此六者,喻一切法的無常無實。所以,是無常無實的,即因為一切法是緣起的,緣起性空的。這六者的無常無實,空無自性,常人還容易信受;不知一切法在佛菩薩的聖見觀察,都無非是無常無實無自性的。我們執一切法為真常不空,也等於小兒的執夢為實等。所以,經中以「易解空」的六喻,譬喻「難解空」的色心等一切。能常觀一切法如此六者,即能漸入於無常無我的空寂』。如夢如幻等的六喻,在對破眾生執實方面,具有怎樣的重要性,於此可見。唯觀有為法如夢幻等,始可即有為而契入無為。所以不但有為不可妄執為實,即所契入的無為空寂,亦不可有一絲毫的存於心中。如有存之,是即仍然未達無為空寂,亦即未悟有為法的如夢如幻,而如經前所說,『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是以必須觀假名如幻等而悟入空性,離一切相,方是般若的正觀。
本經的正宗分,到此已經講完。現在我想略加結束:一部金剛般若的宗要,不外開顯般若無所住。而般若無住的妙旨,全在別明離相文中所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的兩句說法軌則上。但要能夠做到不取於相,如如不動,則又全在對一切有為法,作如夢如幻等的正觀上。如是正觀,是金剛慧劍,能夠斬斷眾生的一切情執,使眾生從情執的網羅中脫穎而出,過其自由自在的正覺生活!
甲三 流通分
佛說是經已,長老須菩提,及諸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
本經所開顯的般若無住法門,就是成佛法門。對此成佛法門,自能如是受持,如是為人演說,就是將此紹隆佛種的無上大法,予以永遠流通下去,也就是真正荷擔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是以如何流通此經,自亦成為重要的課題。不但承受佛恩的我們,應受持讀誦此經以流通,就是大慈大悲的佛陀,亦熱切的希望每個佛弟子流通此經。因為此經法門,對於世間眾生,是有大利益的。我們果能流通此經,是即名為報佛恩者,所以有此流通分一科。
「佛說是經已」,就是佛陀說完這部甚深般若經典。當時為當機眾的「長老須菩提」以「及」出家二眾的「諸比丘、比丘尼」,還有在家二眾的「優婆塞、優婆夷」。此即佛門的四眾弟子,或從佛受歸戒的,或出家受具足戒的。其中尚有未受具戒的沙彌、沙彌尼,不過文中未曾列出而已。此外,還有「一切世間」的「天、人、阿修羅」眾,亦在般若法會中,聽佛說法。一切世間是總,本可包括六道,但真能聞法的,只三善道眾生。三惡道的眾生,由缺聞法善根,所以不在此列。天與阿修羅,可攝八部眾。至於其中人字,通指四眾以外的一切人,即凡具有見佛聞法善根者,無不在內。
在此或有人問:本經是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為什麼會眾不列菩薩?這因在會聽佛說法者,都是發了無上菩提心的菩薩,所以雖未列出,但亦可以知道,這從魏譯列有菩薩摩訶薩眾,不難可以想像。
如是聽法大眾,「聞佛所說」般若大法,明白菩薩發心修行的宗要與次第,個個心開意解,人人覺得希有,所以無不法喜充滿的「皆大歡喜」!這一歡喜,顯示佛所說的甚深般若,不特契合群機的心理,亦復普蔭在會的大眾。聞法得益,僅僅歡喜,還不足以說明他們已能荷擔如來,必須從無限歡喜中去「信受奉行」,切切實實的遵照經中所說的義趣,受持讀誦以自利,為人演說以利他,於塵點劫中廣佈此經,令未來世一切眾生,都能深刻的信解此經,如法的奉行此經,種下般若種子,開放智慧之花,結成菩提之果,是為真正信受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