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广五蕴论讲记
大乘广五蕴论讲记
这部论是《大乘广五蕴论》,「五蕴」这个名词,在佛教多得是,像《阿含经》、《心经》等许多地方都看得到。小乘佛法以来,各部各派对「五蕴」都有解释的,现在这个地方的《五蕴论》,是「唯识法相」这一派的大乘佛法的讲法。当然,其中稍稍有一些不同的地方,不过大部分都是差不多的。
这本来是世亲菩萨的一部论,叫《大乘五蕴论》。但这部论太简单了一点,世亲菩萨有个弟子叫安慧,就依著世亲菩萨这一部《大乘五蕴论》,稍微增加几句、补充几句,有的地方加个解释,使意义更明显一点,大家可以容易了解一点。这样子,安慧菩萨就造了这一部《大乘广五蕴论》,上面加个「广」字。这部论和我们普通的注解不太相同,它自己成为一部论,与《大乘五蕴论》本质是一样的,稍微讲得详细一点。这是唐朝时候地婆诃罗印度三藏翻译的。
第一章 五蕴
佛说五蕴,谓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
「五蕴」,是佛法之中最基本的一个法相。「佛说五蕴」,这是总标,「谓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五蕴是什么呢?那就是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这五个。
第一节 色蕴
云何色蕴?谓四大种及大种所造色。
「色蕴」,原则上讲,大体上和我们现在讲的「物质」差不多,不过稍稍有一点不同。这当中分为两大类:一类叫能造色(能造的色),就是「四大种」;一类叫「所造色」,就是其他依四大种而所造的色。
第一项 四大种(地、水、火、风)
云何四大种?谓地界、水界、火界、风界。此复云何?谓地,坚性;水,湿性;火,煖性;风,轻性。界者,能持自性、所造色故。
什么叫做「四大种」呢?就是「地界、水界、火界、风界」,普通叫地、水、火、风四大。为什么叫「大」呢?普遍得很,无处不在,只要是物质,就有它。那个地方有物质,那个地方就有四大;离开四大,没有其他的物质了,所以叫「大」。这个「界」字,有一种「特性」、「特殊性质」的意思,而可以做为「原因」、「因缘」的意义。所以,像唯识宗里面,这个「界」字也可以解释成「种子」,不过这个地方不必解释为种子。因为依地、水、火、风能够造所造色,因此四大叫做「界」。「四大种」的「种」,不是「种类」,也可说是「种类」;也是有一个「因」的意思,就同我们世界上的「种」,依那个种可以发生什么东西,所以四大也叫做「四大种」、「能造」。换一句话,地、水、火、风是物质之中的一种最基本的因素。佛教讲物质,分析到当中最基本的因素,也就是叫做地、水、火、风这四类。所以,这地、水、火、风,不是我们看到的地,也不是我们喝的水这些,是物质当中最微细的一种基本因素,一切物质要依它而有的,所以叫做四大、四界,也叫四大种。在佛法之中,地、水、火、风四种是平等的。
「此复云何?」佛法所讲的四大,不是我们平常世界上所讲的地、水、火、风,那么为什么要叫它地、水、火、风呢?因为佛法所讲的四大,还是依我们普通地、水、火、风的意义去引申出来的。
「谓地,是坚性;水,是湿性;火,是煖性;风,是轻性。」从我们世间法来讲,这个道理也可以讲得通。比方桌子,很坚固,东西就放得上去了;像水、空中,东西一放,它就掉下来了。东西可以放上去,是因为桌子有一种「坚」的特性,以我们现在的物质来说,就叫「固体」。从普通的固体,去了解到物质当中的基本因素有一种「坚」的特性,这就是「地界」。「坚性」的「性」,是「特性」,一种特殊的性质。如果没有这个特性,怎么知道它有呢?所以凡是有的,有这个法,就有它的特性,要用它的特性证明有这一种法存在。因为物质之中有一种「坚性」,所以我们知道物质最基本因素当中有一种叫做「地界」。
那么,下面都可以通了。水,是湿性,表面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叫做「液体」。这流动的液体之中,它有一种「湿」的性质,可以把很多东西凝聚起来。好像一堆沙土,没有水的话,它散开来的;拿点水拌一拌的话,就会凝聚起来。我们看到的水是流动的,流动是它的形态,它的特性是一种「湿」的性质。树木、花草之类的植物,遇到水份,就会得到它这种湿的特性的润湿。所以,物质之中有一种基本的因素是湿性,这就是「水界」。火的性质叫做「煖性」,有温度,有一种热的性质。这在现在科学上的讲法,叫做「能」。风,是轻性,会流动的。我们普通叫做「气体」,比方氢气、氦气、空气、氧气这许多,佛法里的名字就叫做「风」。所以,地是固体,水就是液体,火就是热能,风是一种气体。
这个地方就简单这样讲,要是深一层讲的话,地是「坚」为性,所以能够担当、任持。就是有一种固体的形态出现,东西可以撑住了的,那叫做地的作用。因为水的湿性,所以有一种凝聚作用,物质就不是一粒一粒各管各的,就凝聚了。所以,水的湿性是凝聚的作用。煖性的作用,它能够熟变。拿我们人来讲,我们吃了东西进去,会消化,中国医生向来都是叫做一种热力;假使说不太消化,中国医生就说「胃寒」。现在世界上的科学家,用火把东西的成分分化,温度一百度,它就起了变化,一千度、一万度的话,到最后,连金刚钻都化了。煖性它能够起一种消化、分化的作用。风是一种轻动体,我们人所以能够动,就是靠这个风。我们的血液循环、排泄,如果没有风,怎么能够循环、排泄?我们的汗毛、身体里面也都是通的,假使不通,人早就没有了。
所以,物质的基本因素叫地、水、火、风,是从世界上我们眼睛面前看到的地、水、火、风,理解、推究到顶细顶细的物质,到最后,有地、水、火、风这四种因素,这不是用眼睛能够看到的。因为有地的因素,所以物质有坚固性的现象。因为有水性,才有凝聚现起的现象。因为有煖性,所以有分化、熟变的现象。因为有风性,所以能够动,没有风就不能动了。这是佛教向来所讲的,是古代物理学最基本的一种物质因素。佛法说这样的许多事,都不是我们眼睛面前的,它讲到里面的一种很微细的东西——地、水、火、风。
「界者,能持自性、所造色故。」「自性」,就是「特性」。「能持自性」,就是它能够永远不变的持有这种特性。这个「持」,就有一种一直这样、一直这样的意思。坚有坚的特性,这个特性它能够一直保持下来,假如这个特性变化了的话,那就不能叫「地」了。「所造色」,就是四大界所执持,能够依它而起的色。所以,「界」包含了两种意义:一种是「能持自性」是「界」意,就是它的特性;一种是「因素」的意思,所造色(其他的色法)依它而起。
第二项 四大所造色
云何四大所造色?谓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色、声、香、味及触一分,无表色等。造者,因义。根者,最胜自在义、主义、增上义,是为根义。所言主义,与谁为主?谓即眼根与眼识为主,生眼识故;如是乃至身根与身识为主,生身识故。
色蕴有两种,「四大种」、「四大种所造色」。四大种讲过了,「云何四大所造色?」四大所造色的内容,普通来讲有十一类,就是眼、耳、鼻、舌、身这五根,色、声、香、味、触这五尘,还有「无表色等」这一类。
我们普通讲色、声、香、味、触都是所造色,其实不是的。触当中有两分:一分是「所造色」,一分是「四大」。因为四大是能造色,这个地方是讲所造色,要把四大拿开,所以剩下来的是触的一分,称为「触一分」。这个「一分」,是除了四大之外的其他的触。假使讲触的全体,四大也是触,一共合起来,有十五类。
「无表色等」,下面讲的有无表色、三摩地所生色。
「造者,因义。」「造」是「因」的意思。「因」有很多的意思,所谓因义的长养,都是一种增上因,就是说要有四大才能够有所造色,没有四大就没有所造色,所造色要依四大而有。其实,四大是四大,所造色是所造色,所以叫做「所造」,是「因」的意思,因四大而有的。举一个例子来说,比方一块布,纱就是因,这个因与果不同,因是因,果是果,是依纱而有布,并不是纱就是布。国家也是这样,行政院长发表了,通过、成立了。行政院长下面再推举某人当外交部长,某人做什么,这许多都要依行政院长而产生的,依他而有的。如果没有行政院长,下面就不可能产生了。「所造」、「能造」的这个「造」字,也就是这样的一种「因」。不要以为把地、水、火、风配合起来,就变成眼根、变成耳根了,不是的。地、水、火、风是四种特殊的因素,眼根有眼根的特性,耳根有耳根的特性,它们是依四大而有的,所以四大叫做「能造」。法相不能望文生义,望不了的,要修的。佛法是要学的,不像看小说那么容易。
「根者,最胜自在义、主义、增上义」,这个「根」字,梵文里用三个意义来解释。主要的意义,在我们认识世界、知道各式各样的一切活动当中,「根」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平常讲身上的是「根」,而外面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碰到的、想到的,叫做「境」,还有心理的作用、心理活动,叫做「识」。我们的认识是依这三个,如果我们的眼睛有了一点毛病,外面是什么就看不到,青、黄、赤、白也看不出来了,那么眼识也生不起来了。
整个认识当中,我们总觉得心的作用很重要,但如果没有眼、耳、鼻、舌、身的话,心从那里去认识?世界是什么,全部不晓得了。像我们有眼睛的,我们能看到东西,现在发明了望远镜,还能看到银河。有的动物没有眼睛的,你说牠能不能知道?不要说银河,东西摆在面前,牠也不晓得,青、黄、赤、白,牠也不晓得。为什么?牠没有「根」。「根」没有,「识」也不能发生,心理活动受限制了。所以,「根」在这里面具有一种重要的地位、重要的意义,这叫「最胜自在」——最殊胜的、自在的。「主义」,这个「主」是「为主」的意思,在我们的认识当中起主要作用。「增上义」,增上的,给它一种力量,有一种强有力的力量,能够影响其他的,叫「增上」。
「所言主义,与谁为主?谓即眼根与眼识为主,生眼识故;如是乃至身根与身识为主,生身识故。」为什么根是「主」的意思呢?比方眼根,先有眼根,能够生出眼识,眼根就是给眼识为主;有身根故,能够生身识,所以叫做「主」。
比方「识」要怎么样才能够生起来?根、境和合生识,里面要有根,外面要有境界,两个和合,生起「识」来了。那为什么叫「眼识」,不叫「色识」呢?为什么叫「耳识」,不叫「声识」呢?为什么依「根」得名,不从「境」得名呢?因为根有特殊的力量,境一直都是这样在那里,我们很容易能够缘取到的。换一句话,外面的境很普遍,很容易得到这个缘,而根这个缘特别重要。在我们人的身心活动当中,根特别重要,所以佛法之中,都是依「根」为名的,叫做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照道理讲,缘取到色、声、香、味、触、法,那就叫色识、声识、香识……,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可是我们平常都不这样讲,就是因为这个「根」有特殊的主要作用。特别是眼、耳、鼻、舌、身,对于物质世界的了解上有特殊作用,缺少那一个,这一部分就全部不能了解。我们人,样样都有。有许多,牛、羊、马也都有。但是,鱼或者田里的螺蛳、小生命,就不见得眼、耳、鼻、舌、身都有的。有的在地下过活的众生,牠没得眼根的,牠不生眼根就没有眼识。也有没得耳朵的,很多昆虫就是靠触觉的,不一定有眼、耳、鼻、舌。我们人,眼、耳、鼻、舌、身最发达,所以人最聪明,知识最高。「根」非常的重要,所以叫「最胜自在」、「主」、「增上」。佛法中的「根」字,约这个意义讲。
讲法相,每个名字有它的定义。虽然不一定这样讲,但是,凡是论的话,它都是确定定义,一看就知道是那一派的定义。那么究竟那一个讲得比较好?你自己去抉择了。假使笼里笼统地圆融无碍,这在论书是没有的。笼里笼统,那讲的什么呢?什么都不能讲,论的方法就是科学化的方法。
甲 五根
云何眼根?谓以色为境,净色为性,谓于眼中一分净色,如净醍醐。此性有故,眼识得生,无即不生。
什么叫做「眼根」呢?眼根的境界叫做「色」,这个「色」和五蕴里色蕴的「色」不同。色蕴的「色」等于物质差不多,眼根以色为境的「色」,是青、黄、赤、白这一类眼睛看得到的东西。眼根的性质,就是「清净的色」,有一种清净的物质。佛法讲眼根,不是普通我们世俗法讲的眼睛,讲耳根,不是一般说的耳朵,是讲在我们这个普通眼睛当中的一分清净的色,一种清净的物质。「如净醍醐」,比喻好像醍醐一样。醍醐这东西,在我们这里其实是一种油质。在佛经里讲,印度人用牛奶提炼,叫做酪、叫做生酥、叫做熟酥,熟酥再炼,就炼成醍醐。熟酥就已经变成浮在水面上的油了,而最干净最干净,里面一点点杂质都没有的油质,是第一营养的营养品,叫净醍醐。所以,清净色用清净醍醐来作譬喻,就是这个意思。清净的醍醐,形容我们眼睛当中有一分清净的色。因此,拿我们现在科学来了解的话,等于我们眼睛里面能见的视觉神经。这个东西,我们是看不到的,所以叫做清净色,是物质当中一种很微细很微细、很清净的物质,就在我们的瞳孔里面,这个才是真正的眼根。像耳根,耳根在里面的耳膜,这才是真正的耳根。
「此性有故」,要这一个清净的色有了,眼识才能够生;没有,就不能生。我们生了眼睛,就会看吗?靠不住的。青光眼,看起来好好的眼睛,他什么也看不到,因为里面的视觉神经坏掉了,名字不同,实际上就是清净色坏掉了。眼根的清净色,就是视觉神经;耳根的清净色,就是听觉神经。这东西一没有了,眼识就不发了。耳朵还是在,但变成聋子,听不到了。有的鼻子闻不到香气,有的舌头尝不到滋味,甜、苦、酸、辣不晓得,都是里面出毛病了。有的人,饿了也不晓得,冷、热也不晓得,痛也不晓得。外面看来,还是一样的,身体还是一个身体,可是他里面的触觉神经坏了,麻木不仁。不过,眼根、耳根等可以全部坏,但是身根不能全部坏,全部坏就死了。
云何耳根?谓以声为境,净色为性,谓于耳中一分净色。此性有故,耳识得生,无即不生。
云何鼻根?谓以香为境,净色为性,谓于鼻中一分净色。此性有故,鼻识得生,无即不生。
云何舌根?谓以味为境,净色为性,谓于舌上周遍净色。有说:此于舌上,有少不遍,如一毛端。此性有故,舌识得生,无即不生。
云何身根?谓以触为境,净色为性,谓于身中周遍净色。此性有故,身识得生,无即不生。
下面,耳根以声为境,鼻根以香为境,舌根以味为境,身根以触为境,道理都是一样的。其中,舌根里面稍稍不同一点。
「云何舌根?谓以味为境,净色为性,谓于舌上周遍净色。」这是唯识讲的话,说在舌头上面,这个性质是满满遍布的,不管那个地方,碰上去都能尝得到滋味的,所以叫做「周遍净色」,加「周遍」二个字,在舌头上面遍满了的。但是有的说,这个「有说」,是指印度的一种医学家。古代印度的医学家有的说在我们的「舌上,有少不遍,如一毛端」。说我们舌头上面有一点点地方没有舌根,多大呢?像一个毛的尖尖般很小很小的地方。这个地方碰上去,它不知道甜、酸、苦、辣的。当时印度的医学家有这种话,佛法普通都是说遍满的。
现在普通都讲修行,其实佛法不单单讲修行。要修身、修戒、修心、修慧,一定要对我们的身心活动有一种了解。清楚在我们身心活动的时候,什么地方出问题?心理活动有些什么坏份子、坏东西?了解有些什么好的因素,我们去修、去发展它的话,就可以修道。如果不讲修行,那没得谈的;一要讲修行,对这许多不了解,自己也不晓得这个心念好不好,没有判别的力量,以为满好的东西,实际上是有害的。这些是解释我们心理、身体上的活动有些什么问题,好与不好,分得清清楚楚。所以,讲修行,都在我们的身心活动当中。像《遗教经》里讲「守护六根」的话,因为这个「根」太重要了。根,不只不能失去它,如果不能照顾它的话,对色、声、香、味、触等一切法上的许多烦恼就又起来了。
其实,了解这许多意义,将来看到其他的经典,意义更加明白,才了解真正修行、真正心要得定的时候,许许多多的事情。假如那个时候忘记了这些,就不容易了解了。
乙 五境
一 色
云何色?谓眼之境,显色、形色,及表色等。显色有四种,谓青、黄、赤、白。形色,谓长、短等。
这个地方的「色」,是眼睛所见的境界,和上面色蕴的色不同,色蕴的色包括的范围较广。这个眼睛所见的色,佛法大概分成三类,叫显色、形色、表色。
「显色」,就是青、黄、赤、白,彩色很鲜,很清楚的,很明显的一种色。我们普通讲起来,都是青、黄、赤、白、黑,这上面没有「黑」,佛法里都讲青黄赤白。现在科学家慢慢研究,讲起来一样,黑不是颜色,我们看不到颜色就叫做黑。所以古人讲的佛法的道理,和现在科学家讲的话差不多。黑,不是眼睛所看到的;眼睛看不到,什么也看不出来,叫做黑。一到晚上,什么也看不到了,就是黑黑的。如果以现在讲,青、黄、赤这三种是颜色,涂了颜色以后,一转转得很快,就变成一片白色,白色就是青、黄、赤的混合色。这四种是显色,没有黑的。
第二种叫「形色」,是我们眼睛所看得到的形态。这个地方说「谓长、短等」,长的、短的,高的、低的,方的、圆的,正的、歪的,这许多都是眼睛看得到的,但并不是青黄赤白的颜色,它是一种形态,所以在佛法里面叫做「形色」。
第三类「表色」,论在这里没有解释,不过和下面会讲到的「无表色」有关,先简单稍作说明。这个地方的表色,指的是眼睛看得出来的身体上的活动。「表」的意思很广,不单是身表色,还有语业也是「表」。换句话说,就是我们身体的行动、口里的语言声音,且这个动是由我们内心的意志所发动,表示一种善、恶、无记的,不是自然而然动的。假使我们眼睛有时候无意识的跳动,那不是,那是一种生理的形态,与心无关的。若是像举手、走路这一类的活动,有心的意识在里面,就叫做「表色」。表色是由心的意识表现在身、语这二方面的,如果是风吹、水流这一种的动,不是表色。与心无关的东西,是一种形态,那是一种形色。
二 声
云何声?谓耳之境,执受大种因声、非执受大种因声、俱大种因声。诸心、心法,是能执受;蠢动之类,是所执受。执受大种因声者,如手相击、语言等声。非执受大种因声者,如风林、驶水等声。俱大种因声者,如手击鼓等声。
声音,是耳根所听到的,所以是耳根的境界。声音分为三大类:一类叫做「执受大种因声」,一类叫做「非执受大种因声」,一类叫「俱大种因声」。
「执受大种」,大种就是四大,四大有内四大、外四大。外面的山、水、大地这一切物质,叫做外四大;在我们身内的四大,是内四大,内四大就叫做「执受大种」。「执受」,就是执著它而能够生起一种感受的,所以是我们身体上的一种东西。换句话说,在我们身体上发出来的声音,就叫做「执受大种因声」——以执受大种为因而生起的声音。那么,声音从那里来的呢?一定是有两个东西碰一碰,不碰,就不会有声音的。如果这两个东西都是在我们身体上的,如两手,因两手相击所发出的拍手声,这叫「执受大种因声」,是以执受四大为因所发出的声音。
「诸心、心法,是能执受;蠢动之类,是所执受。」这里只解释「执受」,「非执受」就不解释了。「诸心、心法」,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这六识叫做「心」。这个「心法」,很多地方翻做「心所法」,这部论叫做「心法」,就是心里所有的各式各样复杂的心理活动。比方贪、瞋、痴,这种叫「心法」;或者是比方说好的也有,信心、惭愧心,这叫「心法」。这个「心」和「心所法」,叫做「执受」,它能够执受我们这个生理,能够使我们的生理成为一个活的人。我们人假如没有心、心所法的话,变成死人了,没有感觉了。换一句话,因为有心、心所法执受它,所以我们生理上是有感觉的,身体是活的。
心心所法是能够执受的,执受什么呢?「蠢动之类」,通俗的说,就是活的。这个活,不是草、木的活,而是虫、蚂蚁,或者是我们人、狗、牛、马这许多活的众生,这就叫「蠢动之类」;换言之,「蠢动之类」也就是有情众生。我们这个身体是有执受的,就是有心心所法执受它,所以叫做活的、有感受的。没有心心所法的话,碰上去也不知道痛,什么也不晓得了。
「执受大种因声者,如手相击、语言等声。」比方讲话,还是要嘴巴里面的牙齿、舌头等,所以是身体上发出来的声音。换一句话,有情众生身体上所发出来的声音,就是「执受大种因声」。
「非执受大种因声」,就是没有心心所法的,「如风林、驶水等声」。风吹到树上去,哗——哗哗,树林里发出声音来了,这种是因风吹树林而发出的声音。水慢慢地流,听不到声音,一流快的话,哗哗哗哗,就有声音了。风吹树林、水流得很快的这种声音,叫做「非执受大种因声」,也就是外世界存在的物质所发出的声音。
「俱大种因声」,是前两个合起来。「如手击鼓等声」,好像我们的手去敲鼓一样,手打到鼓上,手是执受的,鼓是非执受的,两个一碰就发出声音。又如手在桌子上一拍,砰!这就是「俱大种因声」。声音不出于这三类,这三类的声音不太同的。
三 香
云何香?谓鼻之境,好香、恶香、平等香。好香者,谓与鼻合时,于蕴相续,有所顺益。恶香者,谓与鼻合时,于蕴相续,有所违损。平等香者,谓与鼻合时,无所损益。
「香」,是我们鼻子的境界,闻得到的东西。它又分三类:一种叫「好香」,一种叫「恶香」,一种叫「平等香」。平等香就是也不好也不坏,平平的。不过,这个地方的解释很特别,并不是我们闻到香气好就叫好香,或者臭的就不好,佛法里不是这个解释。
「好香」,是「与鼻合时」,就是鼻子同香气碰到,闻到这个香气的时候,「于蕴相续,有所顺益」。「蕴」是五蕴,换一句话,就是我们这个身心。五蕴身心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它是不断地不断地刹那变化,不断生灭,不断相续下去的。「于蕴相续」,就是对于我们这个身心。所以,闻到香气的时候,对于我们这个身心有所顺益,很合于我们这个身心的需要,有好处的,这个香就叫「好香」。举个例子来讲,有病的时候,如果说用氧气筒吸一吸氧气,身体就好得多了,这个就叫「好香」,对身体有利益的。闻了对身体有利益的,是好香,这很多的。比方有的人身体很疲倦,一闻到这个香气,头脑都清醒了,身心就振作了,精神就好了。
有的我们闻起来好得很,闻了,糟糕啊,有毒的!或者空气污染、毒气、汽车排放出的烟、臭气之类的,有的时候瓦斯中毒,这许多东西,对我们的身体有坏处,就叫「恶香」。所以说「恶香者,谓与鼻合时」,当我们鼻子闻到它的时候,「于蕴相续」,对于我们这个五蕴相续,「有所违损」,弄得不好,使你不得相续。闻到臭气、毒气之类的,有的一闻就昏过去了,弄得命都没有了。这就是于蕴相续,有所违害、有所损害,这就是「恶香」。「平等香」,与鼻子合的时候,无所损、无所益。
现在讲的,不是我们普通闻起来舒服不舒服、好不好闻。有很多花闻不得,一闻,弄得不好会受害的。对我们这个身心有利的,甚至于帮助我们可以生活下去、延续下去的,这个香才是真正的好香。闻了以后,对我们身体有所损害的,叫做恶香。闻了无所谓,也没有好处也没有坏处,叫平等香。香就分成三类。佛法许多名词很特别,和我们普通想的并不是同一回事。
四 味
云何味?谓舌之境,甘、醋、咸、辛、苦、淡等。
「味」,就是我们舌头上所尝到的滋味。和我们中国人讲的一样,我们叫六味,甘就是甜,醋就是酸,咸,辛就是辣,苦、淡等。甜、酸、苦、辣、咸、淡,就是六味。
五 触
云何触一分?谓身之境,除大种。谓滑性、涩性,重性、轻性,冷、饥、渴等。滑谓细软。涩谓麁强。重谓可称,轻谓反是。煖欲为冷;触是冷因,此即于因立其果称;如说诸佛出世乐、演说正法乐、众僧和合乐、同修精进乐,精进勤苦,虽是乐因,即说为乐,此亦如是。欲食为饥,欲饮为渴,说亦如是。已说七种造触,及前四大,十一种等。
这个地方讲「触」,有一个「触一分」。原来「触」当中包括两类:一叫「能造触」,一叫「所造触」。能造触就是四大,所造触就是这里所谓「身之境」。这里把大种除开,单以「所造触」来讲,所以叫「触一分」。
剩下这一分触,这里说到七种。这许多名字其实都是经里来的,像《阿含经》里,都有甜、酸、苦、辣这许多名字的。佛讲到「色」的时候,有这许多,论师把它分类归纳起来;讲声音,有不同的归纳。讲「触」,事实上不只这几个,应该还有很多,现在是讲七种,「谓滑性、涩性,重性、轻性,冷、饥、渴等」。
「滑」是细软。摸上去滑滑的,它一定是很细腻。很细腻、很圆滑的,我们碰到了,就感觉到这个滑。「涩」就是麁强。「麁」就是粗粗的,「强」就是硬硬的。碰上去,没有光滑,粗糙得很,叫做「涩」。假使用刀刮桌子,我们的手摸,感觉到高低不平,不光滑,这就是「涩」。滋味也有涩,但这个地方不是讲滋味,是讲感觉到粗粗糙糙的。
「重谓可称,轻谓反是。」「可称」,是可以称的,称得出份量来的。「轻」,没有份量就是轻。
这种地方,佛法很难懂;现在所讲的,都是讲物质。我们所见到的物质是粗的,佛法里面所讲的物质,不是我们所认识的物质,是讲从我们所看到的里面,去了解它里面的一种最微细的物质因素。这一种微细的物质因素,小乘就叫「微尘」,就是物质小到不能再小的,眼睛看不到的,要几个微尘和合起来才看得到,顶小顶小的物质。和从前西洋古代所讲的原子(不是现在所讲的原子)一样,是小到不能再小的那个一点点的物质因素。
物质这么多,要讲的话那就不得了了。因此,佛法说一切物质都是经过我们五根所认识得到的,所以不出于五大类:眼睛所见到的,是色;耳朵所听到的,是声;鼻子所闻到的,是香;舌头所尝到的,是味;身体所触到的,是触。
以佛法来讲,比方我们看到一大片青的颜色,把它慢慢慢慢地分析,分析到一点一点顶微细的,里面有青的成份。它是种种青色,望过去才会一大片。我们现在看到的,那是一种假想、假色,都不是我们现在要讲的,现在要讲的是里面那个一点一点的东西。不过,现在科学上不是这样讲,现在科学家说根本没有颜色。但以佛法来讲,如果它没有色,它就不可能使我们有色的感觉,所以,分析到最后的时候,就有色存在的。这个「色」分析起来,不外乎青黄赤白、长短方圆。长短方圆,就是色也有长色、也有短色,有方色、有圆色,合起来才会有圆的形态、有方的形态等。所以从根本微细的色上来讲,就有种种不同的色。真正讲,色里面是无量无边、形形色色的东西。
各式各样无量无边的物质混合起来的东西,我们碰到,有一种滑的感觉的,是因为它里面有一种顶细顶细的色——所触的法,叫做「滑」。现在讲法相,不讲唯识。这里讲触,这个滑,不是我们身上感觉到滑,而是有这个法,有一种「滑」的东西在那里,「滑」是身体所接触到的一种色。「滑」本身就是我们人身体所触到的,如果物质里面没有「滑」的因素,我们就碰不到「滑」,只觉得粗粗糙糙的。我们碰到了,感觉到「滑」,就知道它里面有「滑」的因素,有「滑」的色在那里。所以,这个「滑」是色,并不是说「我感到滑的」、「我感觉到粗的」。一感觉,那不对了,变成心理因素了,不是讲物质了。现在讲的是「色」,是我感到那个东西是滑的,有「滑」的因素在里面;我碰上去是粗的,里面有个「粗」的东西。不要把「滑」、「粗」变成心理上的感觉因素,那就错了,这不是佛法的意义。佛法这里是讲色,讲物质上有这种「滑」、「涩」。
「重」、「轻」,这好懂,总是外面的东西是可称的。「冷」、「饥」、「渴」这三个,表面看起来都在心境上讲的,实际上都是法里面有冷的色、有饥的色、有渴的色。
「煖欲为冷;触是冷因,此即于因立其果称。」感觉要得到煖和,这就是一个冷的感觉,「煖欲为冷」。但是,现在这个「冷」,不是这个意义;其实,冷的感觉是一个结果,「触是冷因」。「煖」是「大」——火大,「冷」是一种物质因素。这个东西摸上去,里面有一个因素使我们感觉到「要煖和」——冷,里面的物质因素就叫做「冷」。「触是冷因,此即于因立其果称。」这个物质因素是「因」,我们碰到它,使我们感觉到冷,这个感觉到的冷是「果」。物质因素本来是因,它引起我们冷的感觉,就在这个「因」上立「果」的名称,就叫它做「冷」。本来,「冷」是我们心里的感觉,物质之所以叫做「冷」,在佛法里就叫做「因的果称」。根本是因,但是名字用果的名字,因立果的名称。所以,这个听起来好像是果的「冷」,实际上是指它的因——引起冷的感觉的物质因素。举个例子来讲,比如上餐馆用餐,「吃了什么?」「今天吃了三百块钱。」「三百块钱」怎么吃呢?吃的是饭菜,怎么吃三百块钱呢?这是因为用三百块钱买东西,我们吃了东西,就说「吃三百块钱」,这个也是「因的果称」。我们世间的语言就是这样子方便讲的,有的在因上讲果的名字,有的在果上讲因的名字。所以,「冷」本来是心理上的一种感觉,但是,现在是约使我们感到「冷」的那个东西叫做「冷」。
「诸佛出世乐、演说正法乐、众僧和合乐、同修精进乐,精进勤苦,虽是乐因,即说为乐,此亦如是。」这个偈子是赞叹三宝,赞叹出家人共同修学,共同修行好快活。「诸佛出世」是乐,「演说正法」也是乐,「众僧和合」也是乐,「同修精进乐」,大家共同修行,精进努力,也是乐。其实,精进不一定乐,精进修行的时候,有时候会感到苦的,疲倦啊,努力啊,怎么叫做乐呢?精进一定乐吗?那是因为修了精进可以断除烦恼,可以得解脱,可以了生死。精进可以得到乐,所以我们就把精进叫做乐,「同修精进乐」,这个就是「因的果称」。精进是个因,其实精进修行不一定乐,很艰苦的,它是因为将来可以得到究竟解脱的乐,我们就说「同修精进乐」,就说精进是乐。这是个比喻,是「因的果称」的比喻。
「精进勤苦」,因为精进是乐的因,所以就叫它做乐。「此亦如是」,这个地方讲冷,触是冷的因,我们就叫触到的那个东西做「冷」。
「欲食为饥,欲饮为渴,说亦如是。」想要吃,叫做饥。想要吃是心理因素,为什么心里会有要吃的感觉呢?就因为我们生理上、物质上起了变化,使我们产生一个要吃的感觉,我们就叫它做「饥」了,饿了。饥饿是我们感觉到的,但是现在所讲的「饥」,也不是讲我们感觉的饥,是讲生理上起变化,使我们感觉饥的那个物质因素。所以,这个「饥」也是触。「渴」也是这样,口干要喝水,我们叫「渴」。口渴是我感觉到的,现在这个「渴」,是生理上、物质上引起我们要喝水的那个物质因素,「渴」也是个触。这「饥」、「渴」,都是「因的果称」。
「已说七种造触,及前四大,十一种等。」触分两种:能造触——四大,所造触有七种。已经说了七种所造的触,就是滑、涩、重、轻、冷、饥、渴,与前面的「四大」,合起来是十一种。
丙 无表色
云何无表色等?谓有表业、三摩地所生无见无对色等。有表业者,谓身、语表,此通善、不善、无记性。所生色者,谓即从彼善、不善表所生之色。此不可显示,故名无表。三摩地所生色者,谓四静虑所生色等。此无表色是所造性,名善律仪、不善律仪等,亦名业,亦名种子。
上面讲色蕴的四大所造色: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一分,无表色等。这个「无表色等」,不单单是一个无表色,还有其他东西的。「云何无表色等?谓有表业、三摩地所生无见无对色等。」这个地方说了两类,一类叫有表业所生无见无对色——无表色,一类叫三摩地所生无见无对色——定境色,这是从修定的境界中所生出来的色。其实还有其他的,这个地方没有说。
我们一般物质的色法可分为两类,一种叫有见,一种叫无见。青黄赤白等我们眼睛看得到的,叫有见色。耳朵听到的声音,鼻子闻到的香气,舌头尝到的甜酸苦辣,身体所碰到的软硬,这一类都叫做无见色,是我们眼睛看不到的。不要以为物质一定看得到,比方声音,波动到这里我们才会听到,否则听不到也看不到。
另外又可分为两类,叫有对色和无对色。这个「对」,是「对碍」,两个碰到了以后,它就发生一种障碍。比方从这边出声音,远的那边听不到,因为空气慢慢慢慢障碍了,力量减轻了,到那边就听不到了。要是没有障碍的话,喊一声,全部都听到了。声音碰到墙壁,还可以过去一点,不过不是完全过去,减少了,在那边听起来声音就变轻了。香气也是有对的,碰到墙壁,香气就过不去了,碰到障碍了。滋味、身体的感觉,更加的明显,碰到了,就有障碍。眼睛所见到的东西,也是有质碍的。照道理讲,一般的物质都是有对的;但是,佛教认为物质里也有一种无对的,也就是没有质碍的物质。
一 有表业所生色
「有表业所生无见无对色」,这是从「有表业」来的,要讲「无表色」,就要从「有表业」讲起。佛法讲的业有两种,一种是人家从外面看得到的业,叫有表业,这种业刹那过去了,产生一种力量,潜藏在我们身体里面了,成为无表业。假如以唯识来讲的话,那就藏在阿赖耶识里面了。这个业是看不到,也没有障碍的,它是从善恶的表业所引起的一种色,叫无表色。有表业就是我们所造的业,这个业要在身体、语言(文字)的活动上表现出来。身体、语言的活动,都表示我们内心的一种活动,与我们的心理因素有关的。身体的活动,人家看得到;讲话,人家听得到,这就是身表业、语表业。
身表业、语表业通三性,有的是善的,有的是不善的,有的是无记性。拿身体来讲,礼佛,或者别人跌倒了赶快把他扶起来,这个身表业是善的,代表心是好心。假使说打人,当然这个身体上的活动就是不善的。语表业也是这样的,讲好话是善的;骂人、妄语、两舌、恶口,是不善的。还有无记的,假使这个留声机,现在叫它收音机,它把话重复一遍,它根本没有善恶的意义在那里,它讲好话,也不是善的,讲坏话,也不是恶的,它没有善恶的关系在那里,善恶是我们内心的表示。比方说我们平常身体动一动,手摇一摇,眼睛眨一眨,这种身体上的活动,无所谓好坏。讲话也是这样,看到人,「你来了。」这种无所谓善不善,佛法里给它一个名字,叫做「无记」。这个无记当中有两种,叫有覆无记、无覆无记。纯粹的无覆无记,根本没有业;有覆无记,心里还是有一点不清净。所以,我们身体上和语言上所表示出的活动,有善、不善、无记三类。
但是,现在讲的有表业所生的无表色就不同了,「所生色者,谓即从彼善、不善表所生之色」。「无记」没有了,是从善、不善表所生的色。我们身、语善的活动,就产生无表善业;不善的身、语表业,就引起一种不善的无表业。不管内心是善的、是恶的,表现出来的善、恶业才会招感到一种业力,无记的身、语表业,不生无表色的。所以,真正要讲「业」,主要只分两类,就是善的、恶的,那要感报的。善感善报,恶感恶报,只有两类。比方我们眨眨眼睛,摇摇手,睡觉时翻个身之类的,这是不引发无表业,不生无表色的。
比方我打你一下,人人都看到了,我们的法律就是根据这人证、物证来讲的。所以国家的法律有漏洞的,有很多人做了坏事,找不到证据就算了,就没有办法了,可以躲起来,躲个几十年,不算数了,法律就没效用了。这样子,做恶的也可以想办法,有办法可以躲的。佛法所讲的善、恶,没得好躲的,比方我打一下,当下就引发这种无表的业。无表业是从表业直接引起的,所以,做个好的动作,就有一个好的业;不好的动作,就有不好的业。佛法讲因果,就是重在无表的业,虽然看不到,但佛法对这个是很肯定的,业力就是存在这里面。讲业,是佛教里面重要的一个部分,因为业感生死啊!做了,当下就留下力量在里面,叫做业力。中国人有一套通俗的讲法,他说有一个俱生神跟在身边一样,你有什么,就给你记在帐上,写在簿子。其实用不著簿子的,有无表业在那里。因为是从身体活动的身色、语色这种有表业所产生的,是从色法所引起的,所以也叫做「色」。「此不可显示,故名无表。」这种色不像其他的色可以显示出来,是我们眼睛看不到的,所以叫无表色。
二 三摩地所生色
「三摩地所生色者,谓四静虑所生色等。」「三摩地」就是「等持」,心能平等持境,中国话叫做「定」。讲定,普通说四禅八定,但因为其中的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属无色界,无色界根本没有色,所以没有定境色;而四禅属于色界,定境色决定属于四禅,因此这里单单指四禅所生的色。四禅也叫四静虑,所以这个地方叫「四静虑所生色」。
佛法里面很多修观的方法,八解脱、八胜处、十遍处等。修行的人静坐修观,比方修不净观,成就了的话,定力所显现出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个尸首,青瘀脓烂的东西也看到了。修不净观一旦成就了以后,可以扩大,不单是房子里,可以一望无际全是死尸脓烂的。又如念观音菩萨,先看观音菩萨是什么样的,看清楚了,心里就想这个样子的观音菩萨。如果心里东想西想,妄想纷飞,那是没用的。要心里慢慢慢慢静下来以后,渐渐渐渐引起这个印象来,一个观音菩萨的印象就显现了。起初,这个印象暗暗的,好像有一个观音菩萨的像一样。因为眼睛在动,看到的那个像也是动的。等心真正静下来,我们的眼睛是不动的,看这个像就是不动的。慢慢慢慢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看到了观音菩萨的身体、手、脚。定慢慢加深的话,所看到的观音菩萨还可以放光,可以讲话。那么,这真的是观音菩萨吗?不是的,这在唯识宗里叫做「唯心所现」,这就是「定境色」。你说是假的,不是假的,佛法里说真正有这种色,而且这种色法是没有质碍的。有的人不晓得,以为是看到的人发神经、幻想,不知这和幻想完全不同的。为什么呢?因为观音菩萨观成就了以后,下次心一定,观音菩萨像现前了。下一次,再心一定,观音菩萨的像又现前,一模一样的。假使说现在修观音菩萨像成就了,但阿弥陀佛来了,这不对的,有出入了。并不是阿弥陀佛大,来了很好,错啊!
这种色是因修定所成就的,只有我在心里看到,并不是我眼睛看到的。比方修水观(水遍处),观相成功了以后,见到的都是水,一片汪洋,别人看不到的。自己的那个境界,单单是自己见到,别人看不到的,所以叫「无见无对」。不过要是他有神通,他叫你看,你就可以看到。当然,真正想学佛的人讲修行的话,就相信有这一回事,但是这一回事并不能了生死。不过,这可以训练心的一种坚定的力量,将来修起智慧,观照起来,就可以发生重大力量,因为定的方法都是锻炼心的。
「此无表色是所造性,名善律仪、不善律仪等,亦名业,亦名种子。」下面对无表色又加了一点解说。无表色是四大所造的,名为善律仪或者不善律仪,也叫做业或种子。善律仪、不善律仪,都是约无表色讲的。「善律仪」,普通受戒的时候,戒师讲:要发戒体,得戒!得个什么戒?就是得这种东西,就是受戒时得到清净的戒体,内心清净诚恳,激发出一种力量来,这种力量叫做善律仪。假使马马虎虎在那里,也不晓得干什么,大家说要拜就拜,说磕头就磕头,心里也没有这么回事情,没发生什么作用,不起善的力量,我们叫做不得戒。戒体,那就是律仪。
「不善律仪」,这不是普通做的坏事情,是不善事业,是他要在这世界上谋生,决定去学一种职业,这个职业是终身的。比方有些学著杀猪,专门以杀生为职业,或者是开妓院做生意,诸如此类,把杀、盗、淫等当做职业,一直做下去。他靠这个来生活,向来做惯了,半途不做没有饭吃,没有办法的,所以一般做了就一直做下去。普通讲起来也是和戒差不多的,他得到了这个东西,叫他不做的话,那不容易,这一辈子永久靠杀、盗、淫过生活的,这种就叫做不善律仪。并不是今天和人家出去捉了一次鱼就是不善律仪,这个只是恶业,不是不善律仪。不善律仪是要终身为职的,做了以后,一个一个做下去的,所以,这也叫做业。
佛法讲业,业就是这个东西,无表色我们普通也就叫做「业」。「亦名种子」,这是唯识家讲的,其实就是阿赖耶识里的业种子。种子很多,这是将来要感果报的业种子。
第三项 小结(三种色)
如是诸色,略为三种:一者,可见有对。二者,不可见有对。三者,不可见无对。是中,可见有对者,谓显色等;不可见有对者,谓眼根等;不可见无对者,谓无表色等。
现在综合起来,把色分为三类。一种叫「可见有对」,它解释说是「显色等」,就是色境。见也见得到,而且有对碍的。我们看的时候,有个手来障碍的话,就看不到了。有些还可以碰坏的,青、红等颜色,可以碰坏的,叫「对」。有见有对,是显色等。「不可见有对者,谓眼根等」,这里面包括眼、耳、鼻、舌、身,声、香、味、触,这都是「不可见有对」;其实,地、水、火、风也包括在里面。比方说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这是清净微妙的色,眼睛看不到的。声、香、味、触,这一类东西也是眼睛看不到的。在佛法里讲,天眼看得到这一类东西,但是现在不讲天眼,只讲我们普通的眼睛。现在文明进步了,科学发明了以后,拿显微镜看得到,那是另外一回事情。我们普通的眼睛看不到的,所以「不可见」,但是「有对」,它可以碰得坏的。香气可以阻挡的,那边臭起来,窗子一关就闻不到了,障碍了,有对。眼根、耳根都可以打得坏、碰得坏的,所以叫「不可见」,但是「有对」。第三种叫「不可见无对」,就是「无表色等」。有表业所生色、三摩地所生色,都是看也看不到,而且没有障碍,接触不到的。有障碍的话,不但外面可以障碍它,它也可以障碍别的。
第二节 受蕴
云何受蕴?受有三种,谓乐受、苦受、不苦不乐受。乐受者,谓此灭时,有和合欲。苦受者,谓此生时,有乖离欲。不苦不乐受者,谓无二欲。无二欲者,谓无和合及乖离欲。受,谓识之领纳。
受蕴,「受有三种」,「乐受、苦受、不苦不乐受」。一种是乐,一种是苦,还有一种不苦不乐——无所谓苦、无所谓乐的。
「乐受者,谓此灭时,有和合欲。」以现在来讲,乐受是一种情绪,一种快乐。假使说这个要失掉了,要没有了的时候,他希望还是有,希望不要离开,表明这个就是「乐」的。假使说它这个东西生起来的时候,感觉讨厌,顶好不要,「有乖离欲」,希望分离、别离,这个就是「苦」了。碰到了苦痛的话,总希望不要苦、没有这个苦。「无二欲」,也不希望有,也不希望没有,也没有和合欲,也没有乖离欲,这就是平等的不苦不乐受。这就是对三种受的一种定义、解说。
这里讲三种受,稍微说得详细一点的,有五种受。比方说从我们这个身体的生理,直接引起的一种不舒服、不好的,叫「苦受」。有一种与生理无关,存在我们心里,感觉到忧虑、愁闷,心理上苦苦恼恼的这一套东西,这个叫做「忧受」。这也是苦的一种,不过,这一种和生理上的接触没有关系,完全是心理的问题。快乐也有这两种,由生理直接影响来的,比方吃到好东西,心理上起了很好的感觉的话,这个叫做「乐受」。有一种与生理没有关系,心理上感觉很舒服、很好,叫「喜受」。佛法把身、心都分出来,不同的。「舍受」,身、心就没有什么分别。
快乐不快乐?我们时常讲一个譬喻。到八月半看月亮,有的人看了:「好啊!今天晚上月色好啊!」兴高采烈地,晚上还吃东西。可是,有的人看了,就在那里淌眼泪了,想家。看到的月亮是一样的,它引起的,纯粹是心理问题了,跟眼睛的接触没有关系。
现在人用功,很多都以拜就是用功,唱念就是用功,是这样的用功。真正的用功,是要在这种境界上去对治的。我们整天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接触外面的境界,心里意根想种种过去、现在、未来的,东想西想的。我们在那个时候,或者很快乐、很欢喜,或者很苦恼、很忧愁,或者无所谓,这是一定的,我们整天就在这种生活当中。比方我们看到花,好看。好看,眼睛看到了,心里就引起一种欢喜的乐受。因这个乐受,对它更欢喜,慢慢地发生问题。怎么样呢?最好我也去买一枝。有的人假使看到外面有的话,就把它折了拿回去,就发生动作了。我们一个人整天整晚做事情,都不外乎这许多。看到,有所感受到了以后,身体上就活动,和这个完全有密切关系的。人就是颠颠倒倒的,看到有点快乐的话,就想要。有的人像著了迷的样子,觉得好得不得了,其实,究竟好到多少也不晓得。有的人如果不欢喜的话,就生瞋恨心;报纸上看到杀来杀去的,都是从他心里一种忧苦的情绪引发出来的。所以,真正学佛法的,就是在这种境界上用功。好,当然是好的;乐受,很好。吃这个东西,感到很好;或者是闻到这个香味,很好;或者是身体接触到,很好;或者是这个事情做得很顺利,很好。但是,不因此去贪著,一贪著,问题就来了,要不生贪念心。遇到忧、苦,知道这不太好,恐怕还有什么问题来,也不生起厌恶、瞋恨这些心。就是在这个地方用功,这就不会做坏了。心里保持一种很平静的心,要修定、要做什么的,都很容易。一天到晚心理上浮浮的,这要怎么修?根本说不上的,真正的修行是要在这个地方用功的。心里整天欢喜、快乐、苦恼、忧虑,这个就叫苦。你看他在快乐,其实都在苦恼,心理上种种烦躁不堪。要了解受蕴在我们的心理活动当中是很重要的,所以佛说五蕴特别立个受蕴,真正要修行,这是重要不过的事情。特别是修定,修定的人是慢慢慢慢地离苦、离忧、离乐、离喜,而后是最平静的舍受,到最后连受都不起了,叫灭受想定。
「受,谓识之领纳。」识,这个地方就笼统解释为「心」。这个心(识)去「领纳」境界,境界是什么样子,我们去领纳、去接受这个境界。现在一般人欢喜用「感受」这个名词,感受就是这个受。我们接触境界的时候,对境界生起一种感受,好的受、不好的受,苦、乐、忧、喜、舍,这许多就叫「受」。
第三节 想蕴
云何想蕴?谓能增胜取诸境相。增胜取者,谓胜力能取;如大力者,说名胜力。
「想」,简单讲就是「取相」。比方眼睛见到一个东西的时候,物质的眼根见到了,心里就起了个影相,现在的心理学叫做印象。看到红的,就笼统有红的印象,甚至慢慢慢慢地,有好的、不好的,什么样子它都有印象。在认识境界的时候有境相,看到这个东西,是什么样子的印象;听到这个声音,对声音的印象。眼睛看的,身体碰到的,耳朵听到的,鼻子嗅到的,舌头尝到的,心里想到的,都是境界,就去取。比方东西在这里,本来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时候,就取到它的相,像照相机一样,把这个相取下来,在我心里就有了个印象。这个取相的作用,佛法就叫做想。佛法的想,不是东想西想的「想」,是取相的一种作用。如果我们现在来讲,就是一种认识作用的开始,最初的一个印象,如同我们见到人有第一眼的印象一样。
「谓能增胜取诸境相」,「增胜取」,它是一种很强的力量能够取,好像有大力的人有胜力能取。「想」就是一种很强而有力的取相力量,在我们普通的认识作用上,能够有一个认识作用的开始。如果讲心理学之类的,这是非常重要的,有了印象,慢慢成为概念,慢慢成为名字、语言,慢慢可以交通……。我们现在的文化等,都是从取相这个基础表达出来的。
在修行上,想也是很重要,很多修行的方法叫「想」,比方说不净观就是不净想,青瘀想、脓烂想,到最后是骨想、空想。要学不净观,去看看死人是什么样,取它的相。取它的相以后,修到这个相现前,这就是不净观。所以,不净观叫想——不净想。清净的也可以想,地、水、火、风遍的起头也都是从「想」开始。「想」对于我们,是正确或错误认识世界的一种根源;在修行方面,也能修种种的「想」。当然,单单修「想」还不能了生死,这是假想观,不过,在修行上有时候对修定很有作用的。修定,佛法可有两种定:一种叫有想定,一种叫无想定。起初修的初禅、二禅、三禅、四禅,乃至于一直到无所有定,都叫有想定,都有「想」。有想的,就有一个印象。再到上面去,就叫无想定,没有「想」的。三果圣者到阿罗汉、佛,是灭受想定,受、想都灭了,这是最高的境界。
其实,受、想都是一种心理作用,因其在我们平常对境界的认识上也好,在修行上也好,都有些特殊的重要意义,所以佛特别讲受蕴、想蕴。
第四节 行蕴
云何行蕴?谓除受、想诸余心法,及心不相应行。
这是总说。论师所讲的,同佛经里所讲的,有时候也有一点差别的。经里讲到「行蕴」,重要的是意志作用。你要去做这样,要去做那样,起贪、起瞋,或者是去做好事情,去做什么的,心里的一种力量发动去做,这种都是叫思心所,都是属于行蕴。后来在佛法之中,另外发现有一类也是「行」,但是不是心法,不是一种心理作用,所以变成二种:一种叫做「相应行」,一种叫「不相应行」。
佛法里「行」这个名字,范围很大的,意义可大可小。最广的意义就是一切有为法,现象界的一切都叫做「行」,这是最广义的,比如「诸行无常」,就是这个「行」的意思。但是,这个地方的「行」,范围缩小一点。在一切有为法当中,把色蕴、受蕴、想蕴、识蕴四个除掉,剩下来的一切,都是叫做「行蕴」。
普通解释「行」的含义,有两种:一种是「造作」,一种是「流动」。流动,就表示一种变化,生灭变化的,有变迁的。造作,就是心理上发动了,可以去做这样、做那样的,所以叫「造作」。
行蕴,在《大乘广五蕴论》里叫做「心法」,但是其他地方也叫做「心所法」。这个「心法」,就是我们心里所有的种种心理作用;所以,依心而起的心里所有的种种作用,很多论里面叫做「心所法」,现在简单一点,就叫它做「心法」。这个心法(心所有法),叫做「相应」。什么是相应呢?比方我们心里起一念心,这一念心起来,我们不晓得,还以为这一念心就是一念,就是一个心。其实不是,心里面非常复杂,这一念有很多的心理活动、心理作用,它们与这个心同在里面。因此,一念之间心与心所彼此的活动,我们讲像合作一样,这就是「相应」。比如现在注意看这个东西,心里起一个「想去了解它」的念时,这一念心里面也有很多复杂的作用,不是单单一个。心、心所,各式各样的心理作用,或者是六个、七个、八个、十个,这样几十个都在这上面,这种心与心所法彼此之间的关系,就叫做相应。所以,相应行就是指心所法。
另外有一类也是行,也是「迁流」、「造作」,也是一种有为法,但是它与心不相应,和心并不一定是同一回事,而且不一定在心法上,在色法上也有。举个例子,比方说「名字」,什么东西都有名字,桌子、板凳等物质有名字,我们人也有名字,我们心里很微细的作用也有名字。现在科学家研究到太空里面,研究许多看不到的什么子、什么子,它都有一个名字。有为法上都有名字,但是,名字并不和心一样,我们这个心生起的时候,「名字」不会跟著心同起,名归名,不相干的,所以叫做「不相应」。讲个通俗的譬喻,比如一家人家,家里有好几个人,有弟兄、姊妹、夫妇、小孩,上面还有父母。一家人同一个时候大家都在这里,现在要搬一张桌子,有两个人,或者是弟兄也好、姊妹也好,两个人搬一张桌子。他们这两个人合作在那里做,旁边的人不是外人,但他们没有参加这件事情,好像这个样子。
所以,行蕴有两大类:一类是与心相应的,一类与心是不相应的。虽然受和想也是心法,但受蕴、想蕴已经另外分开了,所以与心相应的一类当中,「除」了「受、想」以外,其他的一切心所法,就叫做相应行。另外一类,叫心不相应行,大概是十四种。
第一项 心相应行(除受、想之心所法)
云何余心法?谓与心相应诸行。触、作意、思;欲、胜解、念、三摩地、慧;信、惭、愧、无贪、无瞋、无痴、精进、轻安、不放逸、舍、不害;贪、瞋、慢、无明、见、疑;无惭、无愧;昏沈、掉举、不信、懈怠、放逸、失念、散乱、不正知;恶作、睡眠、寻、伺。是诸心法,五是遍行,此遍一切善、不善、无记心,故名遍行。五是别境,此五一一于差别境展转决定,性不相离,是中有一,必有一切。十一为善。六为烦恼。余是随烦恼。四为不定,此不定四,非正、随烦恼,以通善及无记性故。触等,体性及业,应当解释。
「云何余心法?谓与心相应诸行。」「余心法」,就是受、想以外,其他与心相应的种种心所法。这都是属于行蕴所摄,与心相应的。「触、作意、思;欲、胜解、念、三摩地、慧;信、惭、愧、无贪、无瞋、无痴、精进、轻安、不放逸、舍、不害;贪、瞋、慢、无明、见、疑;无惭、无愧;昏沈、掉举、不信、懈怠、放逸、失念、散乱、不正知;恶作、睡眠、寻、伺」,这许多,都是心所法,都包括在里面。
和唯识宗一样,这各式各样的心所法约分为几类。「是诸心法,五是遍行」,在心所法当中,有五个叫做「遍行心所」,就是受、想、触、作意、思。「此遍一切善、不善、无记心,故名遍行。」心里起善心,也有这五个;心里起不善的心,这五个也在那里;或是起非善非不善的无记,这五个也在那里。换一句话说,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这个心不起来便罢,一起来,这五个决定跟住著的,共同合作的。我们的心理活动决定有这五个,这五个遍在我们一切的心理作用,所以这五个叫遍行心所。
「五是别境,此五一一于差别境展转决定,性不相离,是中有一,必有一切。」第二种有五个,就是欲、胜解、念、三摩地、慧,这五个叫做别境心所。这五个别境是别别境界,各各有种种不同的境界。在不同的境界上面,这五个「一一于差别境」,「一一」,就是随便那一个,对于差别的境界,「展转决定,性不相离」。
这里,应该要先了解境界有分成不同的境界。比如五别境当中有一个「念」,「念」的境界叫「曾习境」,是曾经经过了的境界。念是记念、忆念的意思。过去的,想起来了,所以这个境界决定是曾经经历过的境界。比方我没有看过收音机,也没有听过人家讲收音机,第一次看到时,这个不是「曾习境」。从来没有经验过的,那个时候决定就没有「念」。凡是曾经经验过的,我再去记念它的话,那就有「念」了。再如「胜解」,「胜解」的境界叫「决定境」。这个问题决定如此,假使疑疑惑惑的,那就不是。比如研究讨论问题,或者看这个人是什么人,如果想不起来,叫不出来,好像认识,这种疑疑惑惑的,就不是胜解境。「胜解」是决定、肯定如此。所以,境界有种种不同的境界,比方说以念为主的曾习的境界,以胜解为主的决定的境界。按照此论的意思来讲,五个别境心所在不同的境界上,「展转决定,性不相离」。有了一个,就有五个,这五个好像是好朋友一样,搭了档的。彼此当中,你有的时候,我也有,我与你没有离开;我有的时候,你也是同我在一块,也没有离开。所以,「是中有一,必有一切」,这五个当中,有其中任一个,就有五个。这是《大乘广五蕴论》讲的,《成唯识论》讲的稍稍有点不同。本来像小乘一切有部,这五个也一定都有的,但唯识宗讲这五个不一定都有。
境界,有种种不同的境界,比方曾习境、决定境等。但是也有很多是我们向来没有见过、没有知道过的,又不是曾习境,也不是决定境,都不是的,那这时这五个就都没有了。假使有的话,这五个是搭档的,决定有一个就有五个。所以,和上面的「遍行」有一点不同。不管什么心上,都有五个「遍行」;「别境心所」,有的境界上有,有的境界上没有,有的时候五个一起来。
「十一为善」,信、惭、愧、无贪、无瞋、无痴、精进、轻安、不放逸、舍、不害,这十一个叫善心所。如果心理上有这种心所起来的话,我们这个心就是善心。善,就是对于我们自己、对于别人,都有好处,都有利益。如果伤害别人,对自己也没有好处的,这个就是不善。善与不善,就是这样分别的,当然,主要是对人有没有好处。不障碍别人,对人有好处的,这个就是善的,有时候吃一点亏,还是善的。
「六为烦恼」,贪、瞋、慢、无明、见、疑这六个,佛法的名字叫「根本烦恼」,是烦恼当中最根本的,当然是不好的,是一种不善心所。「烦恼」,就是「烦动恼乱」。假使是一种善心所,我们的心里一定很愉快、很安定的。所以中国人也有一句话叫「为善最乐」,真正心理上起善心、做好事的时候,心里非常宁静、非常安定、非常平安的。「烦恼」就不对了,或者是所做的事情不合正理,不合正确的见解,是一种颠颠倒倒、错误的思想;或者是表现出对人的种种不正当的行为。内心里面这种心理,都叫「烦恼」,如果心里有了这一套东西的话,就会烦动恼乱;动了,不会舒服,不会好的。不像善心所一样,心理上清净、安定、宁静。有的人烦恼到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著,一肚子的烦恼。心里这许多活动,就是烦恼。情绪不好,总是觉得这样不对、那样不对,就是烦恼太重了。我们学佛的人,要知道这个道理,这是不正常的。
「余是随烦恼」,像无惭、无愧,昏沈、掉举、不信、懈怠、放逸、失念、散乱、不正知,这个都叫「随烦恼」。「随烦恼」的「随」字,等于枝末的、小一点的,不是根本的。不过不要看它小一点,就以为没有什么,小的也满厉害的。要学佛法,假使有了昏沈、掉举、不信、懈怠、放逸、失念、散乱、不正知这许多的话,都不容易进步的,都是障碍修行的。
「四为不定」,这个「四」是恶作、睡眠、寻、伺。「此不定四,非正、随烦恼,以通善及无记性故。」其实,这四个不是根本烦恼——正烦恼,也不是随烦恼。这四个不一定是烦恼,也可以是善的,也可以是不善的,也可以是无记,所以叫做「不定」。比方「恶作」,是做了事情之后,心里有一种懊悔,这就是「恶作」。假使有个很苦的穷人来要钱,给了他钱以后,「哎!方才真是冤冤枉枉的,何必给他呢?」这就不好了。明明是好的事情,你悔了,这就不好。假如说是方才说错了一句话,做错了一件事,「哎!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呢?我这个人糊里糊涂,很不应该!」这个就是好的。所以,「恶作」是一种悔,懊悔的悔,这里面有好的、有坏的。诸心所中,善的就是善心所,不善的就是烦恼心所,这四个通善、不善、无记,是不定心所。其实,讲起来前面十个也是通善、不善、无记的。五个遍行心所,什么地方都有它,当然是通善、不善、无记的;不过它是「遍行」,有特殊的意义。这四个不太有的,在特殊情形之下才起来的。
「触等,体性及业,应当解释。」总说一句,诸心法当中,从「触」到「伺」的五遍行、五别境、十一善、六根本烦恼,其他随烦恼、四不定心所,下面一个一个解释。「体性及业,应当解释」,凡是讲心所法,都要讲「体性」及「业」。我们怎么知道有这个心所呢?因为它有它的特性,我们才知道有这一种心理作用。另一方面,因为它有这种作用,它的这种特性就对我们心理上有特殊的意义。
学佛讲这些做什么呢?讲修行、修心,要了解心里的许多问题,真正修行的时候这才能够认识,知道在自己心里面的是什么,好的要发展,不好的要去除。知道某一种心所,有什么作用,这许多都是讲修行,否则知道这些做什么用呢?修行时心静下来了以后,要从它的性质和作用这两方面去了解这心理上的事。所以,下面解释每一个心所,都是说以什么为「性」,以什么为「业」。
「性」,它是本身的。它自身是什么,它这个样子是什么东西,它这个性质是什么性质的,这个,我们就叫它「性」——体性。这个「业」,不是我们造业做善业、做恶业的业,这个业是一种「作用」,是对其他起的作用,会影响其他的。我们要从特性(性质)、作用这两方面去了解,这才可以知道这心所它是好的、是坏的,是应该要发展的,还是要除掉的。如此,修学佛法才能有一种正见,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否则有很多不知道的。不是好的,把它当成好的;有的其实并不坏,我们也不晓得。这部论把经里讲的心理的作用、活动等等,讲得很清楚、很详细,这跟现在的心理学也有一点相关。
甲 五遍行心所(受、想、触、作意、思)
一 触
云何触?谓三和合分别为性。三和,谓眼、色、识如是等,此诸和合,心、心法生,故名为触。与受所依为业。
行蕴,一种是心相应的行蕴,一种是心不相应的行蕴。心相应的行蕴,叫做心法(心所法),前面的「受」、「想」也是心所法,现在从「触」讲起。
「云何触?谓三和合分别为性。」这就是讲体性,以三和合的分别为体性。「三和,谓眼、色、识如是等,此诸和合,心、心法生,故名为触。」这是解释上面的「三和合分别为性」。下面「与受所依为业」,这是讲它的作用。
在佛法里面,讲「二和生识」、「三和合触」。什么叫「三和」呢?我们的认识,比方拿眼识来讲,一方面是我们的生理作用——眼根,一方面眼根也要有对象,就是眼所对的色,才可以起心理作用,叫眼识。以眼而起的识,就是眼识。在佛法之中,每每在十八界里面讲眼、色各各有它特殊的不同的法。讲起来,「色」是在外境,「眼根」在身上,「眼识」依眼而引起,不能说它在什么地方,这三个各管各的。外面的境界,一直都在那个地方,我们现在跟它发生关系,根、境、识三个碰到,就发生心理作用。我们的心理作用要这三个合起来发生的,所以就叫根、境、识「三和合」。「眼、色、识」,这是以眼做譬喻举例,眼根见色境,起眼识。下面说「如是等」,其实就是眼根、色境、眼识,耳根、声境、耳识,鼻根、香境、鼻识,……。凡是六识要生起来,都要根、境、识三个和合,根、境、识三个和合的时候,就有心理作用。
后来,佛法里面有很多的辩论。有的人觉得:这三个和合,是心理认识活动最初的开始,叫「触」。这就变成「三和生触」了,根、境、识三个和合起来生触。不过,有一派的主张不太同,说是这三个要和合的时候,有一种心理的作用,使这三个发生关系。也就是触能够使根、境、识这三种发生关连,因为根、境、识发生关连,能够生起分别来,所以这一种心理作用叫做「触」。
「触」也是一种心所法(心理活动),它以分别为体性,这是从根、境、识三和合而有的一种分别作用。所以佛法讲的心心所的活动之中,这个「触」非常的重要,是真正心理开始活动。根、境、识和合,心心法发生,有了心理作用,心心所刹那现前了,这个叫做触。触就是三和合的时候,使心心所发生的一种力量。
我们的根有六根,所对的有六种境界——色、声、香、味、触、法,识也有六种——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所以触也有六种——眼识相应触、耳识相应触、鼻识相应触、舌识相应触、身识相应触、意识相应触。在《阿含经》里面,六根又叫六处,也可叫六触处。以六根与境、识和合所发生的「触」,其实是一个触,不过以在眼、耳、鼻、舌、身、意之不同,而说为六种,所以说「眼、色、识如是等」。
「与受所依为业」,「触」有什么特别用处呢?「受」是依「触」而起,有了「触」,就有「受」。所以,「触」是「与受所依为业」,就是为受之所依。「受」依「触」而生起,这是「触」的作用。举个例子来讲,比方说生起一个苦的感受,或者欢喜、快乐的感受,这个受怎么会生起的呢?就是我们的根、境、识三和触的时候,有一种「触」,「触」里面就分三类,叫「合意触」、「不合意触」、「非合意非不合意触」,这是很微细的。合意触,就是触的时候,好像合自己的意思,很如意,那就欢喜、快乐,喜受、乐受就起来了。不合意触,触心所起来的时候,不如自己意的,就起一种苦、忧。
佛法本来都是讲修行的,受要依触而起,一受以后,下面的问题就来了。苦受,把自己弄得苦苦恼恼的,有的就生起厌恶、讨厌、可恨,瞋恨心就来了,接下来就以瞋恨心破坏。假使是很好、很合意的,就要起贪心了。世界上的五欲之乐,很合意,感到快乐、喜乐,下面就贪了,问题都来了。我们的生死就在这许多问题里面,所以要讲触、讲受,是有这些道理的。佛法本来就是讲实际修持上的,说不要贪,照道理要在「不要贪」之前,在苦、乐上就要下功夫。假使遇到许多快乐的,知道这靠不住,不是永久的,不要贪!有这个观念,就慢慢慢慢可以不贪了。甚至于在触的时候就有智慧的话,叫明相应触,触、智慧同时俱起,那就是真正圣者。修行到证果的时候,他一开始一碰到的时候,就有智慧在那里,就了解到苦还是苦,乐还是乐。他苦也不生厌恶、不生瞋恨,乐也不生贪爱,烦恼就没有了。这样讲,就有用了,讲修行就有用处了,否则只解释个名相,不晓得做什么用。
我们人生的一切问题,就是从「认识」开始,最初的「认识」就是「触」,「触」以后就是「受」。六处缘触,触缘受,受缘爱……,十二缘起里面就是讲触、讲受这许多事情。真正的讲,有许多,修行的人自己慢慢慢慢地学,自己慢慢地去体验,才会了解到。不过,慢慢地想,这个道理可以懂得到的。佛法不可思议啊!这是我们现现实实可以了解到的东西。
二 作意
云何作意?谓令心发悟为性。令心、心法现前警动,是忆念义。任持攀缘心为业。
「令心、心法现前警动,是忆念义」,这是解释「令心发悟为性」的。境界很多,世俗人以为我有听到,我有看到,我有闻到,实际上,佛法讲不是这样的。我们这个心快得很,刹那刹那在变化。看的时候,就不能听;起眼识,就没有耳识;等到耳识来了的话,就没有眼识,这和我们一般人的了解不太相同的。我们以为好像同一个时候什么都看到、听到,刹那刹那的变化我们并不觉得,好像是同一个时候,其实都是前前后后的。因此,我们要去知道境界的时候,要有一种力量把心引到那上面去。或者是我今天要知道什么东西,特别注意,这个心一直向那边去。或者是虽然在讲课,外面放炮砰砰碰碰的,太响了,境界太强,心就会引到那边去。或者是心的力量注意到那边,诱引到那边去。这时候,有一种心理作用,能够激发我们的心到种种境界上面去,使心注意到那边去,这就叫「作意」。
「作意」这名字,佛法里非常多,我们通俗的名字用「注意」。中国人的《礼记.大学》讲:「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比方说正在讲课的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有什么东西经过,其实并不是没有看见,外面轰轰轰的,并不是没有听到,可是心在讲课的时候,好像不晓得一样。所以说「作意」等于「注意」一样,但这不是专注一心。
作意是「令心发悟为性」,「发」就是警动的意义,「发悟」就是激发这个心,引去那个境界,使心发悟,这是作意的体性。下面加以解释,「令心、心法现前警动,是忆念义。」「警」字的意义,就是「警觉」一样,一下子心里警觉。这个地方的「忆念」,并不是想从前、想什么的,而是和「念」心所的意义差不多,就是系缚在境界上、系念到境界上的意思。警觉、激发我们的心系念到境界上面去。不过,《百法明门论》在解释上稍稍有点不同。
「任持攀缘心为业。」「持」,能够执持的意义。「任持」,我们普通说任持有担当的意义。这个「攀缘」,佛法里应该叫做「所缘」,心去了解这个境界,这一种作用叫做「所缘」。这个「缘」,在心理方面叫做「能缘」,能够去缘虑的,能够去了解的,境界就是所缘。佛法里有能缘、所缘这许多名字。一个心,不管什么心,不管怎么样子,心到境界上去的,就是叫做「缘」,这个地方叫做「攀缘」。这个攀缘和我们普通讲的攀缘不同,其实就是去缘境界的意思。「任持攀缘」,它有一种力量,能够支持这个心去攀缘境界,这就是它的作用。
受、想、触、作意,下面还有一个思心所,这五个叫做遍行心所。我们的心理不起作用就罢,要起作用,这几个是决定有的,没有就不能成立。没有「触」,心所不能活动;如果没有一个力量去支持心到境界上的话,那也不会发生,所以一定有触,一定有作意心所。
三 思
云何思?谓于功德、过失及以俱非,令心造作;意业为性。此性若有,识攀缘用即现在前,犹如磁石引铁令动。能推善、不善、无记心为业。
「思」心所,简单的讲,就是心理作用中的一种意志作用。比方说有一个人说我一句话,赞叹也好,或者说坏话也好,一听到了以后,我要主动的怎么去反应呢?「受」,好像都是外面的,被动的作用多;现在是要从内心之中反应,采取行动对付外面的境界,这主要是思心所的作用。
论说这思心所有三类境界:一种是「功德」,就是善的、好的事情;一种是「过失」,就是不好的、坏的;「及以俱非」,也不算好也不算坏,平平常常的。比方人家赞叹我,这就是功德;说我的坏话,那就是过失;假使他平常闲聊几句,这就是俱非境界。其实不一定要讲话,看到、听到,各式各样的境界一样都有这三类。「令心造作」,这个思心所,使我们的心去这么做,就是对于外面境界采取应付的方法。内心受到外面的影响以后,现在是从内心发展到外面,「令心造作」,就是我们内心意业的活动。
「意业为性」,业就是「造作」的意义。我们平常讲有三种业:身业、口业、意业,身业、口业完全是意业在发动的。比方说有个人当面骂我一声,我听到了以后,心里马上就做出反应,我也要骂你一句,这就发动口业了,这口业是经过内心的决定采取行动而发动的。内心里面对于外面来的境界,决定怎么样子应付,最后采取行动。采取行动,也就是脚动、手动、张嘴巴讲话,身、口起业了,这是内心对于三类境界的活动。使心去造作,采取行动去怎么做,这一个心理作用就叫做思心所,也就是「意业」。假使思心所是和善的合作,那就是善的意业;假使思心所是和不善的合作,那就是不善的意业。所以在《阿含经》里面,讲「行蕴」,主要的就是这个「思」心所。
「此性若有,识攀缘用即现在前,犹如磁石引铁令动」,思心所一有的话,心攀缘的作用,也就是识缘虑境界的作用立刻现前,因为这五个是遍行的。好像「磁石引铁令动」,这比喻如铁在这里,磁石一拉的话,铁就来了。现在它也会引,会推动心,使心怎么采取行动去做。
「能推善、不善、无记心为业」,能够推动善心造善业,能够推动不善心造不善业,或者能推无记心造无记业,这就是思心所的作用。在造业来讲,思心所最重要了。身业、语业、意业,意业就是以思心所为体,没有意业,身、口不会造业。
下面是五种别境心所:欲、胜解、念、三摩地、慧。
乙 五别境心所
一 欲
云何欲?谓于可爱乐事,希望为性。爱乐事者,所谓可爱见、闻等事。是愿乐希求之义。能与精进所依为业。
欲,其实也有好有坏,不过不管好不好,就是和「希望」、「欲望」差不多。普通佛法里讲欲望是很不好的东西,事实上,我们想要成佛,也要有欲,想要了生死,也要有欲,所谓「欲为一切法本」,欲对好的、坏的,都是很重要的东西。现在这个地方单单以希望得到好的方面来讲,不好的方面,它是放在「贪」来讲。
「欲」就是对于「可爱乐事」,可爱的、好的,心想要得到的东西,「希望为性」,起希望、起欲了,希望得到。「爱乐事者,所谓可爱见、闻等事。」看到的,很可爱;听到的,很可爱,比如很好听的声音;或者是嗅到很好的香气,尝到很好的滋味。这些,不外乎六尘境界上好的事情。「可爱见、闻等事」,为什么加个「等」呢?因为我们普通说「见闻觉知」,从眼而来的叫「见」,从耳而来的叫「闻」,鼻嗅、舌尝、身触这三种叫做「觉」,意识所「知」,不外乎这些事情。对于可爱的境界,爱见、爱闻、爱觉、爱知。「愿乐希求」,在这种事情上愿求,希望得到,愿乐,这是解释欲的体性。
真正讲起来,一切都要靠「欲」而有的。比方说「欲望」,当然平常来说是不好的,可是,好的也叫欲望。现在讲的是好的欲望,好的欲望「能与精进所依为业」;精进,依欲才能够得到。有了「欲」,可以引起精进,精进是依「欲」而起的,所以佛法里向来讲「信为欲依,欲为勤(精进)依」。有了信心,就有希望;有了希望,就有精进。
表面上讲起来,「精进」和世界上讲「积极」、「努力」的意思差不多,可是,实际上是不同的。世界上做坏事也很努力的,做种种怪名堂、做恶事,也是积极得很,以佛法来讲,这不叫「精进」。佛法讲的「精进」,是限制于为善、向上的,向上、为善的努力,才叫「精进」。
举个例子,比方很多人听《阿弥陀经》,「啊!讲得好,讲得好!」但他没有念佛,他没有想要往生西方,这是怎么一回事情呢?就是他没有希望,他没有要求。他没有想要往生极乐,他就不会精进去念佛了。再进一步来讲,他没有信心,尽管他说「讲得好啊!阿弥陀佛好啊!」其实,好不是这么一回事情。如果对佛法有深刻了解,起了信心的时候,比方说慢慢的了解「了生死」这个道理,了解这是真正究竟、彻底解脱。算来算去,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再好的了,那就会希望,希望要去得到它,希望去解脱。那么,怎么解脱呢?希望就成功了吗?发发愿吗?那没有用的,要实行的。所以,真正有了希望心,自然而然要去求解脱、去做,这有一定关系的。有信仰,就有欲,就有希望。如果一个人生活得苦苦恼恼的,自己又无希望的话,不管他有没有跑庙子,总是这个人没得信心,没有信仰了。如果有了信仰,他的心里就著实了。有了立即的办法,有了希望,有了理想,有了目的了,那就要努力去做去。所以如果没有真正发精进,没有好好地做的话,那就证明是没有什么希望。当然,不晓得,也可以没有希望;或者是稍微知道一点,也不会有希望。真正有了深刻的了解了,起了真正的信心,那就决定有希望、有欲,就有精进。
我们中国人讲信仰怪得很,有的人跑来说:「我的祖宗、祖父、母亲从前都是信佛的。」好像他自己也是信佛的,其实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信仰是自己的事情!有的人说:「哎呀!我是很信,不过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将来再过几年吧!」这就说明了他就是没有信心,他现在没有希望,他没有要求。再举个例子,假使说这人有了很严重的病,听说只有那个大夫专门治这个病,可以有办法能治好。他如果对这个大夫真正起了信心,他就一定马上要去找这个大夫去,不会不找。为什么呢?否则命没有了。
所以,佛法说为什么能够有精进?因为对佛法所讲的这个目的、这个理想,有了要求,有了希望。比方讲念佛往生,就是对往生极乐世界有要求——我要去!只有这个好,那一定要念。假使他说好,但他不念,心里还是没有记得这回事,那他就没有希望,他就没有欲,没有愿。尽管在那里发愿,「愿生西方净土中」这么唱,那没有用的。愿就是欲,有了愿,就有欲。佛法其实不是专门讲许多道理的,法相、名相讲得好,这没有用的,要了解这个道理,慢慢去想、去体会。
「欲」也不全部都是好的,假使和爱、和贪连起来的话,就是爱欲、贪欲,那就麻烦了,在世间上就求名、求利,就拼命地干。这种,虽然终究也有发生力量,也是拼命去做,但在佛法来讲,这不叫「精进」,走的路歪掉了。佛法是向上、向善的,所以不要把精进解释成「积极」、「努力」,那就不对了,这是向上、向善这一方面的。
二 胜解
云何胜解?谓于决定境,如所了知,印可为性。决定境者,谓于五蕴等,如日亲说:色如聚沫、受如水泡、想如阳炎、行如芭蕉、识如幻境,如是决定;或如诸法所住自相,谓即如是而生决定。言决定者,即印持义。余无引转为业。此增胜故,余所不能引。
我们对于佛法有一种心,有一种了解,但是,单单是了解,并不是「胜解」。「胜解」是一种确定无疑的理解,确定无疑,所以叫做「决定境」。对于这个道理、这个事实决定如此,有一种深刻的理解。「如所了知」,如他所了解到的这个道理、这个事情。「印可为性」,就是认可,确定如此。有一种决定的境界,自己去认识,确实如此,一定如此,决定这样,对的,这叫「印可」。
「胜解」,在佛法里也有许多,但是这个地方讲的「胜解」,就是我们普通讲的一种「深刻的认识」。深刻到什么程度呢?那是别人劝你,叫你不要相信,叫你不要承认,也没用,拉都拉不走的。胜解为因,愿乐为果,所以佛法讲信仰从「胜解」来的。深刻的认识,确定如此,发生信仰心。有了信心,就要起欲,就要求了,要实现、要做了。这里都是讲好的,坏的叫邪胜解,不在这里面。
什么叫做「决定境」呢?下面举一个例子,说明佛弟子的决定境界是什么。「于五蕴等」,就是对于五蕴、十二处、十八界这许多的一切法上。「如日亲说」,「日亲」就是佛。印度有好多种族,其中有一族叫日族,有一族叫月族,因为传说释迦牟尼佛的释迦族是属于日族的系统,所以释尊被称为「日亲」,就是日族的亲族。因此,「如日亲说」,就是「如如来说」,这是佛说的。下面这几句话,在《杂阿含经》里面佛讲五蕴的地方有的。「色如聚沫」,堆积起来的水沫、泡沫,这叫聚沫,大概就像肥皂泡一样。在有些地方,夏天下大雨时,哗哗哗哗,上面的水冲下来,冲啊冲啊冲,结果水沟里面起了一大堆浮沫、水泡泡,看起来一大堆,同肥皂泡一样。这一大堆的东西,都是空气。「色」——物质,我们看得很实实在在的,其实像聚沫一样。「受如水泡」,天上下起雨来,有时候雨下大了,叭嚓叭嚓,滴下来一个大泡。上面滴下个雨来,下面就是一个水泡,这水泡都是一下子就没有了,很快很快一下子就过去了。受蕴就好像水泡一样。「想如阳炎」,想蕴比喻如「阳炎」。一到春天,我们远远的向很长很长的一条路望去,水蒸气向上升,上面太阳照下来,一定要有这个环境配合起来才看得到的。远远望去,一汪水,跑到那里看看,什么也看不到。因为经过太阳照,水气一遇到风的话,望过去,这汪水是浮动的,所以阳炎就好像湖在动的样子。阳炎,有的翻做「鹿爱」。鹿嘴巴渴了,牠看到了它,和我们人一样以为是看到水,牠跑过去想吃,跑到那里,什么都没有。「行如芭蕉」,芭蕉,粗粗的一根,柱子一样的,一层一层剥下来,剥到里面,里面什么也没有,中间是空心的,这叫「行如芭蕉」。「识如幻境」,识好像幻境一样。幻境,中国人叫变戏法,西洋人叫魔术。我们看他拿个手巾一扎,扎出一只小老鼠一样,两个耳朵翘起来,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还叽叽叫、蹦蹦跳,活像老鼠一样。诸如此类,我们就叫这是幻境,都是假相,都不是这回事。佛说五蕴「如是决定」,就是学佛法、要修行的人,对色、受、想、行、识,要深刻了解它是无常、虚妄、不实在的。表面上好像这样,实际上不是这回事。
「或如诸法所住自相,谓即如是而生决定」,这是论里面的话,经上没有的。或者像一切诸法所住的自相,比方说色法有地、水、火、风,地是坚性,地有地的决定性,这是它的自相,和其他的不同;一一法都有一一法的特性(一一法的自相)。这个「自相」,讲中观,那就空掉了;一切法自相皆空,就是要空掉这个自相。但是现在讲法相,不是这样讲。受有受的自相,想有想的自相,一一法都有一一法的特性,不会相互干涉的。或者对五蕴如幻如化的决定,或者对一切诸法所住的自相,「谓即如是而生决定」。色是变碍为性,地是坚性,或者触有触的性,作意有作意的性,都在讲性,每一个都有性。怎么知道有性?都以相而显,就知道有性——自相,这个就是决定。所以,佛法讲的起胜解,或者是对事相的一种决定的了解,或者是对无常、苦、空、无我这一类的了解,是在这上面所说的决定。这是真正信仰佛法的,并不是单单知道了什么是四大、四大所造色,懂得了,这种胜解没有多大用处的。
「言决定者,即印持义。」印可、坚持,这个「持」是坚持、把持不放,所以叫「余无引转为业」,其他的,没有能够把它拉得过去的。假使真正信佛了的话,那是从「胜解」而来的。有了胜解而信,别人怎么说,他也不会再去信外道了。真正的胜解,拉不走的。「此增胜故,余所不能引。」因为胜解的力量很强,所以不是其他所拉得走。不管其他的用多大的威胁、利诱,讲什么道理,也不理睬的。这才是真正有信心,有胜解,有信仰了。
三 念
云何念?谓于惯习事,心不忘失,明记为性。惯习事者,谓曾所习行。与不散乱所依为业。
「念」,是一种心所作用,对于从前经历过的事情能够记得,平常叫做忆念、回忆。我们从前做过的什么事,一想就记得了,怎么能够记得呢?念的力量。念心所力量够的话,心理上能够重新现起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就是记忆。如果念的力量很差的话,就想不出来了。假使没有念的话,那就忘记了。所以,这个地方说「于惯习事」,这就是别境心所「念」的境界。这个「惯习」,不一定说什么习惯的,而是过去所曾经经历过的,说过的、听过的、想过的、做过的,都是一种惯习的事情。心不会忘失,能够「明记为性」,明明白白的记得,这是「念」的体性。
「惯习事者,谓曾所习行」,惯习事就是曾经所习的。习,学习、听、做等,都包括在里面,曾经习过的。所以上面这讲法,和我们普通说的记忆力完全一样,记忆力就是一种念。拿现在科学来讲的话,我们不晓得看过、听过、做过多少,很多很多都藏在里面,这个念好像能够将从前的把它找出来,一想就现前。所以,有这种念的力量,才能把无量无边的过去发现出来,这在现在来讲,是记性。如果没有这个念的力量,和念违反的话,叫忘念——忘记了,没有念。
念在人平常的生活上是很重要的,否则,不管你学什么东西、教什么东西,到了那个时候都忘记了。在佛法上,讲修行,这个念也是非常重要的。讲修行,主要是戒、定、慧。曾经受持过的戒,要随时记得,不记得就容易糊里糊涂的做了。真正念力强的人,到了那个时候,马上就发现问题不对,这个做不得的,犯戒的。知道做不得的,就是有念的力量。如果没有的话,那从前受了戒,也根本忘记了。特别是修定和修慧,更加要有「念」。所以下面这一句话,它讲念的作用,就是重在定。「与不散乱所依为业」,心不会散乱,就是心集中,精神集中,心能够宁静下来。修定要得定,以佛法来说,要「念」,不会念就不会得定。
有些中国的修行人说:「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这个人没有定跟慧,只有无记性,迷迷糊糊的。佛法讲修行,定及慧都要「念」,因为念了以后,心才不会散乱,心才能集中起来。我们现在讲念佛,都是口上念,其实念佛是心里念佛,念到心不散乱,念佛就是心不散乱。《阿弥陀经》里就是这样讲的,「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乱。」为什么一心不乱?念佛啊,因为念啊!现在的人念佛,念是在念,念来念去就是这样。念了几十年了,你问他:「跟从前有什么不同?」「只要念,念了就能够往生。」所以,现在的人念佛的多,证念佛三昧的人少。念佛就是心专门记得这个佛,心就集中起来,一直在这个佛上面。这个「念」,是系念,就在这境界上面不放。慢慢、慢慢、慢慢,心就静下来了,心就不散乱了,否则东想西想的。有的人一面讲话一面念佛,一面念佛一面「你要做什么?」「今天晚上到那里?」这个样子在嘴巴里念,这个,佛法的名字实际上不叫念佛,是嘴巴里「称名」。真正的念是自己的心里念,这是心所法。因为念不在心里念,所以尽是形式,很难得到真正的功德。
佛法之中讲修定、修慧,什么都叫念,念佛、念法、念僧,《阿弥陀经》里面看到的都是念佛、念法、念僧。其实,念戒、念施、念天,乃至念无常等,都是念。修数息观,名字叫安那般那念——出入息念,气吸进去,心也跟著进去,气呼出来,心也跟著出来,这也是念。不净观,也是念。修慈心,叫慈念。佛法里面都叫念,不念,那怎么得定?一切定都是依念而生,没有念,不能得定;不能得定,怎么会有智慧呢?佛法之中讲修定,这个「念」非常重要。
这个心,就是我们平常能够忆念的力量,但是现在不是忆念想从前,而是拉来念现在的这个境界。念,也是要记忆的,比如说念佛三十二相相好,从前的人就是一个佛像一直看,记得了,坐下来就想,就念这个佛的相。比方修不净观,就先到有死人的地方去看,看了、记了,清清楚楚,这样子慢慢慢慢不断的念,就会成就。
现在修行的人很多,都在修行,但真正佛法之中重要的修行意义都失掉了。我们的精神如果散乱,东想西想的,就妄想纷飞;即便不打妄想,也是天上也想,地上也想。这个样子,佛法的比喻好像是一盏风在吹的灯,就会摇,就照不亮了。或者像动的水一样,是混的,把水里面的龌龊都泛起来了,这个水就照不出来了。所以要定下来,如果没有风,灯火定下来,光明就增加了。水如果定下来了,水就可以照出东西来。
所以,佛法重「念」,念就是抓住一个,不能够今天念这个,明天念那个,那永久学不会的。修这个法门就念这个,念这个就一直贯彻下去,久而久之成熟了才有用。运动也是这样,今天打这个拳,明天打那个拳,变来变去,打有什么用?打这个就一直打,如果换了又换,就打得跌跌撞撞的。练字,练什么体就练什么体,练好了,才练其他的。今天写写这个体,明天写写那个体,这学也学不会的。所以,要集中,这叫「念」。这个念,在佛法当中,对修定很重要。
四 三摩地
云何三摩地?谓于所观事,心一境性。所观事者,谓五蕴等,及无常、苦、空、无我等。心一境者,是专注义。与智所依为业。由心定故,如实了知。
「三摩地」是梵语,其实我们平常就是讲「定」,不过,这个「定」字不能完整表示三摩地的意思。三摩地,照印度话翻译起来叫「等持」,「等」是平等,「持」就是保持这种平衡的状态。
我们经常讲,没有用过功,不晓得我们这个心;如果真正用功修行的时候,也就知道了。怎么样呢?如果心紧张一点,好像它就向上跳起来了,就引起「掉举」,就散了,东想西想,向外发展了。如果心的力量好像放松不用力一样,心就向下低下去了,就迷迷糊糊,弄得不好就会打瞌睡,昏沈、睡眠都来了。讲修行,我们这个心要修得怎么样呢?有两个根本条件:一个,心保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再者,要保持这个心不是东想西想的,那就是「等持」了。如果心高了的话,心就散了,东想西想;如果不注意,它就萎缩一样的,迷迷糊糊,也不清楚、不明了了。所以,又要明明了了,又要精神集中,很安静、安定的。定,浅浅深深的,可说不完,但是凡是定,基本原则就是这样,所以叫做「等持」,叫「三摩地」,或者叫「三昧」。翻译不同,说的是一样的。
中国人不晓得「三昧」是怎么回事情,到了中国,作诗,诗中有三昧,他得到了作诗的三昧,真是笑话一样。佛法的意义,「三昧」是修行的时候心里平衡,不高不低,精神集中,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怎么来的呢?因为「念」而来的,因为念得到「三摩地」。
「三摩地」,也是一种心所法,「谓于所观事,心一境性」,就是对于所观的事,心定在一个境界上。我们这个心都有境界,现在这个心就在这一个境界上,前念后念,念念一直就是在这个境界上。「心一境性」,就是「定」的意义。心处于一境,什么境呢?叫做「所观事」——所观察的事。观,不是我们看起来闭著眼睛坐在那里叫观。这个地方,有的人不了解,心想:怎么观呢?要修定怎么要观呢?修定怎么不观呢!我们说数息观、不净观,这些都是观,观可以得定。它是要对所观察的境界,有一种一心不动的观察。
那么,佛法上说所观的是什么呢?不是东想西想的,「所观事者,谓五蕴等,及无常、苦、空、无我等。」「五蕴等」,因为佛说的法门,或者是讲五蕴;或者是讲六处,内六处、外六处,叫十二处;或者内六处、外六处,再加六识,叫十八界。蕴、处、界、十二缘起、四谛,这许多都是佛所说的法门,这是一类所观的事。另外,是「无常、苦、空、无我等」。
先解释两个名词,一个叫「自相」,一个叫「共相」。「共相」,就是一个普遍的理性。我们讲无常,这本书也是无常的,现在好好的,将来总是要坏的,总是无常的、变动的。桌子、一朵花、一枝草、一点水,乃至我们一个人的生命,一切有为法都是无常的。这无常不是你的、我的,一切有为法上都有这无常的体性,这个叫做共相,就是一种普遍性的理则。什么叫「自相」呢?比方说五蕴中的色又分四大、四大所造色。四大是地、水、火、风,地不是水,水不是火,火不是风。地就是地,它的特性与其他无关的,不能说水也有地,或者是受、想、行、识也有地,那就不对了,没有的。地是坚性,坚性就在地上,此外没有,这就叫「自相」。所以,「自相」是个别的、特殊的特性,「共相」为一种普遍性的东西。
佛说法,一方面要使我们了解自相,如五蕴、十二处、十八界这些事情,乃至于我们常识当中的一一法。如心理上的心所法,这是定,这叫慧,这叫念……,这一个一个都是自相(也就是自性)。另一方面,在这一一法上,佛说无常、苦、空、无我,无常、苦、空、无我就是「共相」。
讲诸行无常,一切有为法都是无常的,像《金刚经》上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上面讲五蕴,「色如聚沫、受如水泡、想如阳炎、行如芭蕉、识如幻境」。这都包含一种虚无不实、无常的意义在里面,所以,五蕴法、诸行是无常的。
我们知道有地水火风四大、眼耳鼻舌身等四大所造色,又怎么样呢?好像没有什么用的,这个佛法学了做什么呢?真正讲来,学佛法的人,一方面要了解世间上是什么事,另一方面要了解世间上的一一法是怎么一回事情——无常、苦、空、无我,这才真正是学佛法的重要内涵。
「苦」的意义,有二种。一种是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中苦受的苦。但假使只是这样子来讲,不能说都是苦的,快乐的事情也多得很。有苦痛,有快乐,有的也无所谓苦痛、无所谓快乐。但另外一种,就是深一层的讲法。比方受到各式各样的苦痛,当然是苦,这叫「苦苦」。我们现在很快活、欢喜,身体健康,有钱,生得漂亮,家里面很和谐,升官发财……,世界上好事情多得很,快乐的、欢喜的,说不完。也不能否认有快乐,否认有快乐,叫世界相违。假如讲的道理和世界上都相反了,这个道理还讲得通吗?那个接受?谁信呢?不错,我们承认快乐,好得很。但你再看,这是不永久的,慢慢慢慢要变的。那一个身体很健康的,永久保持他的健康?年纪轻的健康,到老了,一百岁的有一百个动不来的,那时候还有什么健康的?样子长得好看的,到了老的时候,满脸皱纹。面孔本来白的,老了,都变皱、变黑了。那一个做事做到很高的,不垮下来的?最后到死的时候,还有什么东西呢?什么都过去了,没有一样可以永久保有快乐,没有这回事情,等到起变化的时候,那就苦恼了。假使人要死的时候,身边还有几千万块钱没有用,也没什么办法,反而愈想愈舍不得。假使他身边少几个钱、没有什么人,也就平平,还没有那么苦恼。得到了又失掉,是最苦恼的,比没有得到的还要苦恼。所以,众生啊!不要只说快乐,快乐背后就是苦恼,苦就跟在后面,离不开的,没有说有了快乐而没有苦的。那么,如果平平稳稳的,像修定修到非想非非想天,那时候也无所谓快乐、无所谓苦,只剩舍受。这虽然是很平静,但是他也是在变化——无常。其实,诸行无常,就是「行苦」;乐变化的时候,就叫「坏苦」。现实人生世界的一切,没有不苦的。普通的人,只看到快活的事情,欢喜啊,去争啊,其实背后都跟著是苦恼,所以说世界都是苦。「诸受皆苦」,是从这个意义上去讲的。有漏法都是苦,像我们这个身体就是有漏法,到了时候,它总要老,总要病,病起来身体上总有许多苦恼,一定要来的。酸、痛、发烧,怎么不苦?这是免不了的事情,有漏法一定是苦的。
「空」与「无我」,讲起来更难懂了,佛法和外道的差别就在这个地方。外道都有一个「我」,好像基督教讲上帝给人一个灵,人死了以后,这个灵就到地狱,或者是升天堂。印度的名字叫做「我」,不单是我,「人」、「众生」、「寿者」等,都是「我」的别名,有十六种。这个「我」是个永远不变的东西,人死了以后,「我」就再到后世,以后还永远存在,一般宗教都是这样讲。而佛法之中,不过是讲到前生,或者是讲三世,没有这个「我」。佛法讲的,意义很广,现在简要的说,就是没有这个「我」。
「我」是什么意义?就是「主宰」的意思。「主」,自己做得主;「宰」,就是支配,要这样就这样,要那样就那样,很自由。但是,有没有这个东西?有没有这一种绝对的自由呢?你可以做得主,你可以控制一切吗?不可能,没有这个东西。佛时常在经里面讲,我们总觉得「我要这样,我要那样」,这就表示做不得主,假使做得了主,这样就是这样,还有什么「我要这样,我要那样」?因为做不得主,才会想「我想要这样,我想要那样」。「我想要这样,我想要那样」,这个就是做不得主。世界上的众生都想有个「我」在里面,事实上没有这个主体,这种能够控制一切的东西是不存在的。谁都要讲自由、争自由,想要控制别人。做起事情来,夫妻两个人的话,太太总想要先生听自己的话,先生也喜欢太太听他的,这个很普遍,几乎家家都是这样子,弄得不好就闹别扭,世间就是这个样子的。可是,想要这样就这样,这是做不到的,世间没有这回事情,所以就失掉了「我」的意义。「我」的意义不存在,也就没有这个实在的「我」。
佛法里面有一个问答——我们死了以后如何呢?在普通通俗的佛教都是这样讲:前生做了什么功德,现在有什么好的福报;前生做了恶业,现在就会苦。或者是现在这样,将来要入地狱的,要堕落的;现在这样,将来才可以生人、生天上。好像里面有一个东西在那里,死了就跑到天上、跑地狱去了。好像有个东西跑进跑出,父母和合,他跑来了,叫投胎,平常世界上的人大多都这样子想。佛法承认前生、后世的因果关系不断地延续下来,前面好,影响到后面也好;前面不好,也影响到后面不好。生死轮回的因果就是这个样子,但是以佛法来讲,这当中没有一种主体的东西——无我。「无我」这个道理很深,这是佛法和外道最不同的地方。
当然,照大乘佛法讲起来,「无我」是「我空」的意义,但是现在是在法相之中,不这样讲。「空」、「无我」,就是「无我」、「无我所」的意思。我所,比方这只手是我的,我的手,这手是属于我的,即使不晓得「我」究竟是什么,手总是我的。这个东西关系到我的,我看到、听到;或者世界上有主权的,比方这块地我买的,这个钱是我的,都是「我所」,都是我所有的东西。有了「我」,就有「我所」,这两个是离不开的;现在这里就用「空」与「无我」,来表示「无我」、「无我所」。一切法是无我,一切法空,不但有为法是无我,无为法也是无我,涅槃也不是我。所以,「无常」和「苦」,都是在有为法上讲的;「苦」是在有漏法上讲的;「空」与「无我」是遍于一切法的,一切法空,一切法无我。这些,都叫做「共相」——一切法遍通的理性,佛弟子就是要懂得这个东西。
「为什么要出家?」「看破了。」怎么看破法呢?什么叫看破呢?像苦,要从世间上深刻地去看、去认识,在佛法之中透彻了解到自己的身心没有永久的安乐可得,那么才能够超出一切苦的灾难。所以,佛法之中很重视这个「苦」的。但是有一部分人:「苦啊!苦啊!」有的苦得没有意思,就马马虎虎混日子了,这就不对了。知道「苦」的话,那就真正要打开这个苦、冲破这个苦,所以要修学佛法。
「五蕴等」,就是一切法的自相;诸法、一一法,是「事」。「无常、苦、空、无我等」,是「理」。佛弟子要观察什么呢?或是观察这个事,或是观察这个理,不外乎这两类。要了生死,就要了解到无常、苦、空、无我,非通达这个真理不可。单单知道五蕴、十二处、十八界,还是没有用的,这是在事相上,没有用的。所以,这个叫所观的事(所观的境界)——「五蕴等,及无常、苦、空、无我等」。
「心一境者,是专注义」,所谓「心一境」,就是专注的意义。念念在这个地方,刹那、刹那、刹那,念念在这个地方,不到别的地方去。好像水滴下来一样,滴滴都在这个地方,不散开来,那么就是「定」。
「与智所依为业」,依这个定而可以发起智慧,所以,定是智慧所依。佛法之中,有些事情讲不完,只是先简要的说。比方普通说依念可以得定,但实际上,得了定不一定能够发智慧的。外道都会修定,但无论外道怎么修定、修得怎么高,不会开智慧,就不能了生死。所以佛法真正讲了生死,重要的是在这个智慧。「由心定故,如实了知」,因为心定,能够引发如实了知。智慧的意义叫「如实了知」,我们人都知道许多事情,那一个没有了知?但是,要「如实了知」,加「如实」两个字,换一句话,就是了解真谛。有真实的理解,这才是真正的智慧,才是般若。
五 慧
云何慧?谓即于彼,择法为性。或如理所引,或不如理所引,或俱非所引。即于彼者,谓所观事。择法者,谓于诸法自相、共相,由慧简择,得决定故。如理所引者,谓佛弟子。不如理所引者,谓诸外道。俱非所引,谓余众生。断疑为业。慧能简择,于诸法中得决定故。
印度话「般若」,翻译成中国话就是「慧」。「云何慧?谓即于彼,择法为性。」这地方以「择法」来解释智慧,所以,智慧的特性就是「择法」。七菩提分中也有一个叫择法觉支,择法觉支就是般若,就是智慧。什么叫「即于彼」?下面解释「即于彼者,谓所观事。」上面讲「三摩地」的地方讲了「所观事者」,在所观事上,就叫「即于彼」,就是定所观的那个事情。
「择法」的「择」字,佛法的名字叫「抉择」,通俗的话叫挑选、选择。比方对这世界上我们所了解的事,加以分别抉择:是这样,不是那样;这是错误的,那是合理的。不合理的、不对的,当然不要了。又比方上面讲「无常、苦、空、无我」,不是单单说知道无常了就好,这不成的。要去观察为什么是无常?用什么知道它一定是无常?到底是不是无常?要在事上去观察、分别,确定「无常」,把错误的「常」否决掉,这就是抉择。「择法」,就是对法观察、抉择。
那么,择什么法呢?「谓于诸法自相、共相,由慧简择,得决定故。」「简择」的「简」,我们普通叫「简别」,也就是分别是这样、不是那样。佛法里面很多用这个「简」字,或者叫「料简」,翻译的文章很多用「料简」。「简」和「择」的意义是相近的。
「谓于诸法自相、共相,由慧简择,得决定故。」就是对于一切诸法的自相、共相,由智慧来简择而得到决定。自相,就是「五蕴等」——色受想行识之类。共相,就是「无常、苦、空、无我等」。对于诸法的自相、共相简择,得到决定,这个就是「慧」的体性。无常、苦、空、无我这普遍的理性,要从实际的事相当中去了解。比方佛讲五蕴,有其讲五蕴的意义,就是教导我们去观察我们心理活动的需求、取向,如何采取行动,知道有个心识为领导统一的,了解我们身心内在是这样活动的。比方讲六处法门,知道我们的一切认识都从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所了解的境界来的,我们所谓这样那样、那样这样,种种知道的、种种知识、种种道理,都离不开这六根、六尘、六境。我们就是不能够正确了解无常、苦、空、无我,在境界上起种种烦恼,造种种业,结果流转生死。所以,在这具体的身心活动当中,去了解是什么样的活动发生,了解这些都是无常、苦、空、无我,才能够离烦恼,得到解脱。这就是般若,就是慧,没有慧不能了生死,也就是这个道理。
我们讲慧,都是讲好的,都是讲佛教讲的「如实了知」的慧。其实「慧」这个名字,也是世间上的普通名字。佛法里的名字,都是印度人古有的名字,不过佛法给它特殊的意义、特殊的解释。这个般若——慧的意义,当然也有正确的、有不正确的。现在世界上讲的这许多道理,你说他没有智慧吗?聪明得很,但是有正确的、有不正确的。所以下面就说「慧」是通正确、不正确、俱非三方面,叫「如理所引」、「不如理所引」、「俱非所引」。
「如理」,也就是合理。道理是这样,就照这个样子的理讲,和这个理完全相合的,这叫「如理」。佛法讲智慧从闻、思、修生起,观察的时候,佛法的名字叫思惟——如理的思惟、合理的思惟,从合理的思惟引起般若,这是正确的智慧。「如理所引者,谓佛弟子。」这里的佛弟子,不是像现在一般所说的,而是像佛在世时的那些大弟子,初果、二果、三果、四果圣者之类的。因为他们都是以如理思惟,才真正了解无常、苦、空、无我的真理,引起般若智慧,得到如实知的,所以这一种叫「如理所引」的智慧。
「不如理所引者,谓诸外道。」外道各有他们的道理,世界上的各种宗教都有道理的,但是以佛法来说,这种理是不如理的,与真理不相应的。他们虽然有一套智慧,但这是从不如理所引生的智慧。
还有一种「俱非所引」的,是其他普通众生的智慧,也不是合理的,也无所谓不合理。因为这里讲的合理、不合理,是要讲合不合无常、苦、空、无我这一类的理,并不是单单一般说「你看到的我没有看到」这许多不相关的。这是普通众生的知见,这就叫俱非所引。俱非所引的慧,「谓余众生」,就是平常众生,不是外道,不是宗教的。
「断疑为业」,能够有如理所引的般若智慧,就能够断除疑惑。对于世界的真理有绝对正确的了解,对于佛、法、僧三宝,对于苦、集、灭、道四谛的道理,就没有疑惑了,因为般若有断疑的作用。
为什么能够断疑呢?「慧能简择,于诸法中得决定故。」因为慧能够简择,于诸法当中得到一种决定的智慧,当然没有疑惑了。假使还是「是不是这样子?」「到底有没有?」「恐怕不成吧!」这样的话,表示他还有疑心。既然有疑,他就没得真正的信心,没有真正的智慧,糊里糊涂的。真正有信心、有智慧,决定如此,没有疑惑的。所以,小乘证初果的时候断三种烦恼(结)——我见、疑、戒禁取,这三种烦恼当中有一种就是「疑」,一定要断疑。《阿含经》形容开悟为「见法、得法、知法、入法,度诸疑惑」。「度诸疑惑」,无疑了,比方对于生死、轮回的道理,对于自己将来怎么样,他都有绝对的信心,毫无疑惑了。所以,有智慧的人没有疑,疑疑惑惑的,表示还没得信心,没得真正智慧。
念、定、慧这三种心所,普通人的心里也有的。我们人人都有念,就是我们的记忆力。世间上也有定,世间上的定是四禅八定,还是在生死当中。普通人也有慧,不过这个慧或者是不如理所引的慧,或者是俱非所引的慧,这种是世间上的智慧。在佛法方面,普通以念得定,以定发慧,这三个有一种因果关系。八正道里,前面有正见,后面有正念、正定。七觉支里,有念觉支、择法觉支、定觉支。戒、定、慧,叫三学。念和定黏得顶紧,在佛法之中讲修行的话,就是利用念、定,才能引发出真正的智慧,所以念、定、慧之中,慧还是最重要的。
丙 十一善心所
一 信
云何信?谓于业、果、诸谛、宝等,深正符顺,心净为性。于业者,谓福、非福、不动业。于果者,谓须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罗汉果。于谛者,谓苦、集、灭、道谛。于宝者,谓佛、法、僧宝。于如是业、果等,极相符顺,亦名清净及希求义。与欲所依为业。
我们佛法之中,总是要离恶行善。这离恶行善,主要是离心里面的恶念,起善念。什么叫做善念?内心里有十一个善心所法,第一个是「信」,这对学习佛法而言,当然是最重要的。
「云何信?谓于业、果、诸谛、宝等,深正符顺,心净为性。」我们普通人有信仰的名称,但内心真正的信心还是差一点,真正的「信」,是一种心理的活动,是内心的一种作用。信,不是随便信,「我相信你讲的话一定不错的」,信「一加一等于二」,这都不是佛教里讲的信。上面这句总标,就说明了佛法里「信」的对象,大分为业、果、谛、宝等四类,是对这些事情知道,生起信心。
第一个,我们要信「业」,业分三种:一种叫福业,一种叫非福业,一种叫不动业。「福业」,就是一种善的行为,比方布施、帮人忙、慈悲、做种种好事、善心等,假使这种善业能令生在人间或天上的,这就叫做「福业」。不过,能够生在天上,这个天也只到欲界为止。欲界有六天:四天王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生人间,虽然我们有很多苦恼,其实生人间是善业所生,没得善业,是生不到人间的。不过,虽然是善业感到我们这个人间的报体,但是还有许多不太好的业,所以有的一生下来的环境有种种的不理想。原则上讲,生人间并不坏,是善业所感的。
「非福业」,就是罪业、恶业。将来要堕落地狱、畜生、饿鬼的这种恶趣业,就叫非福业。佛法向来讲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瞋、不邪见等十善业,这十种善业和布施这种,平常就说是人天善业、福业。那么,非福业当然就是杀、盗、淫、妄、……这许多事情,是不善业、堕落的业。不过,这当然是简单的说法,真正细细讲起来,不是这样。畜生、饿鬼当中还有一点福业的,只是他感到地狱、畜生、饿鬼这个报的,决定是恶业。业的内容很多,现在是简略大要的讲:善业,生在人间、天上,这个天上是六欲天,叫福业。堕地狱、畜生、饿鬼三恶趣的,叫非福业。
还有一个叫「不动业」,这一定要修定。得到了初禅定,可以生初禅天;得二禅定,生二禅天……;得到非想非非想定,生到非想非非想天。修这一种四禅八定的定力,能够感生到色界天、无色界天,没有定力,不能上去。依禅定的力量能够生到色界、无色界天,因为色界、无色界有不动的意思(特别是四禅以上),所以叫做不动业。比方说初禅,初禅就要离欲、离恶不善法(五盖),内心清净不动,才能得初禅。所以广义来说,色界、无色界的禅定都是不动的。不过,这种定不能了生死的,还是在生死里面。
信仰的对象,第一种是业。佛弟子要信业,简单地讲其实就是要信因果——善因善果,恶因恶报。不过,讲信因果,范围广,也可以说是信业果,有业有报。假使一个佛弟子信些神神怪怪的,真正的善恶业果,反而有点怀疑「真的啊?」那就表示他心里没得信心。真正的信心,没得怀疑的,有了信,就没有怀疑。
第二种叫「果」,这个果是四果,要信有四果圣者。修行证圣的,就有初果须陀洹、二果斯陀含、三果阿那含、四果阿罗汉,这是了生死的人。证悟真理、断烦恼,决定了生死了,但还有七番生死,这一种已经是圣人了,这叫初果须陀洹。假使只剩下一番生死,叫做二果。假使再生上去以后,不会回来欲界了,这叫三果,叫「不还」。究竟彻底解脱生死,再也不会有生死了,这叫阿罗汉果。
有的人觉得「能不能了生死?」「真的啊?」那这就有怀疑了。上面的信业是相信有业、报;这里的信果,是相信有凡、圣。不要拿我们凡夫的想法去想,以为人就是这个样子,怎么会成圣呢?什么叫圣人?真的会了生死吗?假使心里对普通的凡夫经过修行能够解脱生死成为圣人这一种信仰,没有信心的话,那是不成的。当然,没有这种信心,也不会相信有僧宝,因为真正的僧宝就是四果圣者。
第三,「于谛者」,就是要相信苦谛、集谛、灭谛、道谛这四谛的道理、原则。简单讲,像我们人的生死,像我们这个五蕴身,就是「苦谛」。所以,八苦的最后一种叫做「五取蕴苦」,我们这个有漏的生死身,本质就是苦。「苦」,并不一定是一天到晚苦啊痛的,偶而欢喜、快乐,有钱、有势,家庭幸福,好得很,欢喜得很;但是不成的,世间法不彻底的,没有一个永久性的。不管现在怎么好,最后还是要坏的,没有永恒的。生到非想非非想天,将来还是要堕落下来的。所以,要了解这个生死界、世间法是不彻底的,这才是「苦」的真正意义。比方我们这个世间,不论家庭、社会、国家,或者天下大事,稍微好一点是有的,但永不得彻底解决,永久是问题,这是佛法的一个根本的肯定。
这个肯定了以后,就研究原因,为什么会这样呢?这叫「集谛」。真正讲起来,集谛就是「爱」。这个爱,不单单是指男女淫欲的爱,男女的爱只是其中一种,这个爱是爱自己,对一切自己所关系到的东西,永久抓住不肯放。「放下!放下!」太不容易做到,到了要紧关头,谁也不肯放。这个爱的意义非常广泛,是系缚生死最重要的力量,好的放不下,不好的也放不下,黏住了一样。所以,什么是苦?「五取蕴苦」。我们这个身体叫「五取蕴」,这个「取」就是烦恼,十二因缘里叫「爱缘取」,有了爱,就取,抓得紧紧的,这就是生死不得解脱的根源所在。
找不到问题在那里,那没有办法解决;已经知道问题在什么地方,了解了生死根源在那里,那就可以解决了。所以,为什么我们众生生死轮回不能解决呢?知道原因在这个地方,用方法来解决它就成了。因此,第三个叫「灭谛」。我们中国人都说要消业障,其实初期佛法里不说消业障。不是要解决这个业,而是重在烦恼的解决,烦恼解决了,业就根本解决了。烦恼当中,爱很重要,我爱、我见,特别加个「我」字在里面。烦恼可以灭,可以解决,烦恼灭,就是灭谛了,能够解决生死。所以经里形容灭谛,很多就说贪瞋痴灭、贪瞋痴空,或者是爱灭无余。
尽管后来大乘佛法里说:本来是清净的,本来不生不灭的,本来没有的。可是我们众生烦恼重重,本来清净有什么用呢?非得要用一种方法去修行、达到,才能解决,这就是「道谛」。道,最主要就是八正道、戒定慧、四谛的道理。四谛它有两重因果,从生死出发的苦,知道苦的原因——集;苦的集(原因)灭了,证得灭谛,要证灭谛,一定要修道,没有说不修就成道的。大乘佛法讲理可以讲到「无修无证」,那是讲理的,事实上还是要去做。不做,从来没有这回事。
第四种是「宝」,最主要是三宝——佛宝、法宝、僧宝。四谛、十二缘起、八正道的理,就是「法宝」,特别是灭谛的理是最根本的。修行正法、体悟正法,究竟圆满的,叫做佛。佛是得无上正等正觉的,叫做「佛宝」。慢慢慢慢在四谛各法门依法修行、证悟谛理的人,已经进了门,证了圣了,但还没有究竟,还要前进、前进、前进,到究竟解脱,到阿罗汉,这叫「僧宝」。佛是证悟了法,开导我们,教导我们;僧宝是修行证悟、可以领导我们的人,所以值得恭敬。我们现在讲对出家人要恭敬,出家人是僧宝,这叫做住持僧宝,因为假使有圣人的话,也是在出家人里面。严格的讲,真正要够得上「宝」的资格,那就要四向四果(四双八辈)的圣者。
佛法讲信,不是信仰别的什么灵感的东西,而是信业、果、谛、宝等。这些就是信仰的对象,信仰这些才能真正了生死的。
怎么样才叫做信呢?「深正符顺,心净为性」。比方拿四谛的道理来讲,对苦、集、灭、道这四谛的理,要「深」刻、「正」确的理解,不是迷迷糊糊迷信一样的。假使自己的心意很「符」合、相「顺」,不相违反,这时候,心里真正的信心就发生了,心就清净了,「心净为性」。在经上讲,这种信心真正生起的时候,烦恼都退开了,心理上当下就清净、安定。但这还不是成圣人,这是真正初步的信心发了。佛法中讲信三宝、信四谛、信业、信果,是这样的一个信。
所以,学佛的人,无论在家、出家,第一要有「信」。因为有信心,就会有一种成就,有一种受用。真正有信心的人,相信这个对象,决定不会错,好像有把握一样,内心就很安定。当然,这时候还没有做,还没有走,没有达到,可是,绝对有这么一种信心。所以,下面说「亦名清净及希求义」,有了这个信心,一定会发生一种要求,要去达到它、得到它,这才表示有信心了。比方知道了苦、集、灭、道四谛的道理以后,自己就生起想要了生死、非要了生死不可的这一个希求出来。信了三宝以后,非要修这个法、达到这个目的不可。有这个信心,发生这种心理的动机,这就表示有了信心了。
所以我时常说比喻,假使一个人生一种怪病,病得不得了,一般医生没有办法医。听说什么地方有一个医生,他能医这个病,曾经有治好过的例子。这个病人如果对这个医生有信心的话,他一定要去找他。假使问:「你信吗?」「我信。」「你去找他吗?」「算了。」这就表示没有信心。「唉呀!我很信,不过我现在很忙,过几年我再来。」这个有问题了。怎么有了信心,还要过几年再来呢?这就表示他没有信心。真正讲佛法的道理,和普通好像不同的。信心是深刻了解,正确把握,决定如此;这条光明的路看到了,我非这样走不可,这才是信心。所以,心理上是清净,而且有希求、有要求的。这在《成唯识论》讲得非常清楚。
我们中国人,很多人的信,他不知道信什么东西。他信灵感,信「灵得很」;再不然的话,这个也信、那个也信,这个也去拜、那个也去拜。你问他信什么?其实他什么都不信。凡是什么都信的人,就表示他什么都不信。不讲佛法,讲政治也是这样,三民主义也信,什么主义也信,样样信。你说他信不信?当然他不信的。从前我们中国革命的时候,一信仰,要去革命,抛头颅,洒热血,奉献生命都敢。为什么?他对这个有信心啊!世界上的事情尚且这样,而这只是对信稍稍有一点的世间信心。佛法的信心,是清净的,这在修学佛法当中是最重要的。《华严经》云:「信为道元功德母」,信心是一切修行、一切功德的根本,没有这,都只是在外面转圈圈。这和普通「我相信、我相信」的相信是不同的,所以佛法要信的是业、果、谛、宝,对于这些,非常符合相顺,心里清净,发生要求要去做。「信为欲依,欲为勤依」,有了信心就有欲、有希望了,这叫「正法欲」;有了这个希望,就一定会精进,努力去做了。当然,凡夫修行的过程当中,免不了偶然一下子忘了,但这个事情一定就是要有推动的力量。这是真正纯就宗教来讲的。
「与欲所依为业」,有了信心就有欲,所以「与欲所依」是信的作用。这个「欲」,不是淫欲的欲,是一种希望、要求。当然,讲起来人的欲望无边,要求这样、要求那样,都是要求;可是,没有要求,还成吗?坏的要求,当然愈搞愈坏;好事情,要有要求啊!在佛法的名字,这就叫做「正法欲」。所谓出家人的出离心,所谓菩提心里面,这个欲的成份都是最重要的。就是真正的皈依三宝,也有欲、有愿在那里面,没有的话,那皈依就不成了。我们众生向来在生死流转当中,好像永远向生死这边追逐,找不到一条解决的路。现在既然发现了,就要转迷向悟,向光明这一边来。所以经论里讲「欲为诸法本」,欲是一切法的根本,这是以信心起的正法欲,有了这个欲以后,就要起精进心。
二 惭
云何惭?谓自增上及法增上,于所作罪羞耻为性。罪谓过失,智者所厌患故。羞耻者,谓不作众罪。防息恶行所依为业。
我们中国人普通都说「惭愧!惭愧!」「惭愧」这两个字,是可以分开来用的。在佛法里面,惭归惭,愧归愧,虽然体性差不多,作用也差不多,但惭和愧是两种不同的心所法。首先讲「惭」,「谓自增上及法增上,于所作罪羞耻为性」,对于所作的罪,心理上生起一种羞耻,难为情,不好意思。这个罪,当然是恶心所做的,比方说杀、盗、淫、妄之类的,总是一种不如法、不合法的坏事情,对于这许多不好的事情,生起羞耻心来了。最怕是坏事尽管做,无所谓,那就没有办法了。做错事,心里不好意思,难为情,这个当然还不是真正的改好,不过,会对所做的不好的事情,生起一种羞耻的心,心里就有惭愧心起来了。那么,为什么生起不好意思来呢?因为「自增上」、「法增上」。一种是以自己的增上力量,一种是以法的力量,生起羞耻的心理来,这种羞耻心理叫做「惭」。
什么叫「自增上」呢?比方自己觉得:也想要好好的像个人,怎么做这种事情呢?一个人应该是正正当当、堂堂皇皇的,见到人能够受人称赞,要好好的、像样才成!自己觉得自己应该要这样子才对。做这些事情,将来谁也瞧不起,家里人也弄得不好,事情也搞得很坏,要是受国家法律制裁,那就更不得了了,所以尊重自己。这在我们世间上说,就是一种自尊心的力量。一个人要尊重自己,这不是憍慢贡高,一个人应该不要使自己不成样。对自己有一种自尊心,从自尊心引发起一种对坏事情的羞耻心来。我不能做,自己要像样,要像个人。出家的话,应该要好好的、清清净净的做个出家人,好好修行。这个事,决定不能做,否则对不住自己,这样,就叫做「自增上」。
一种叫「法增上」,就是对于真理,比方佛法,这个法是这个样子的,自己不应该做不好的事情,应该这样子才对,从这个法引发一种力量,激发我们的内心,启发一种力量出来,这种力量叫做「法增上」。换一句话,上面说的自尊心是尊重自己,现在讲的是尊重真理(凡是好的理论、法则),特别是像佛法。
惭、愧,是通于世间法的,世间上好的道德、正义,应该尊重,不能违反。假使天天喊要守法、尊重法律,要法治的国家,但自己去做不好的事情,这更不应该。法律说不可以的,我不能做,这就是「法增上」。假使说尽管法律订定,仍走法律漏洞,照样做,管他的!这种人,那有什么办法?这种无惭、无耻的,没有办法!中国人尊重法律的观念太差,能够尊重法还是好的。所以,从尊重自己,尊重世出世间的正法,而对所做的罪生起一种羞耻心,这一种心理作用,叫做「惭」。
「罪谓过失,智者所厌患故。」罪,就是过失。我们所做的行为、所说的语言,无论是在世间上犯罪也好,在佛法之中犯罪也好,凡是有不好的,为佛、圣人等智者所厌患的,就是过失,过失就是罪恶。假使国家订的法律,或者明智的人觉得应该要这样,不这样的话要取缔,那么如果我们去做了,当然是见不得人的,为智者所厌患的。
「羞耻者,谓不作众罪。」有了羞耻心,那就不敢,不会去做了,不好意思做,不能做。所以,佛法之中,每每对于好好持戒的、有善心的人,说他是有惭有愧;对犯戒的、做坏事的,说他无惭无愧,就是这个道理。因为有了「惭」,他就不会去做不好的事情。不好意思的,怎么好去做呢?
「防息恶行所依为业」,依惭的心,能够「防息恶行」。惭能够防止、止息身口上恶的行为,要犯的时候,能防备著,使他不犯,使他不起恶业,这就是依惭心而来的。所以,有了惭心,就不会做种种坏的事情;假使要做坏,那就是没有惭心。
三 愧
云何愧?谓他增上,于所作罪羞耻为性。他增上者,谓怖畏责罚及议论等。所有罪失,羞耻于他。业如惭说。
「愧」和「惭」是一样的,只是差别在这个「他增上」。前面说惭是从自增上、法增上而引发的,现在这个「愧」是从「他增上」而引发的。
「他增上」也叫「世间增上」,相当于现在说的「舆论」。这种社会舆论的力量很强,是社会上一般共同的讲法,或者是大家都觉得应该要怎么样做,不这样做就是不好的。假使社会上有个观念,觉得出家人不应该去看电影,那成为出家人后,要到戏院门口买票,这个人也望望我,那个人也望望我,这不对劲,赶快回去。这就是舆论,是个很好的力量。最怕社会上一些复杂的舆论,这个可以,那个不可以,乱七八糟,搞乱了。假使社会舆论很统一的话,那就对禁止做恶这方面有很大的力量。因为愧心也是通于世间法的,所以出家人当然对于一般世间舆论觉得是不可以的,或者是在佛教的出家人之间觉得是不可以的舆论,因为感觉到外面一种力量的压制,使他觉得假如我去做了的话,大家都看我不起,人人都说我不对了。不要做!不要做!他就生起这种心。因为有「他增上」,对于所作罪羞耻为性。「于所作罪羞耻为性」,惭和愧是一样的,但是,「惭」是从自增上、法增上而来的心所法,「愧」是从他增上(世间增上)而来的心所法。所以,有惭、有愧这两种心所法共包括三种增上:自增上、法增上、他增上。
「他增上者,谓怖畏责罚及议论等」,就是怕责罚,怕人家议论。比方法律上有明订不可以的,大家都晓得不可以。有许多法律上并没有明订,而是一种社会风俗习惯养成的,大家都晓得不应该的,舆论公认为不可以的,假使犯了的话,要怕人家讲闲话了。「议论」,这不是别的议论,就是背后要论你,说你的不对。「责罚」,现在都是讲法律,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古代的法律是很简单,但社会习惯(中国叫做「耳语」)的话,责罚很重很重。犯了某种情形的话,人人得而诛之,这个也可以打他,那个也可以骂他,从前是这样的。现在慢慢慢慢法律的范围愈来愈广了,舆论不过说说而已,别人也不能对他怎样,在从前古代不是这样的,所以这个地方讲可以责罚。「他增上」是社会上可以责罚的,不是法律的。当然,比方说父亲、母亲可以责罚你的,我们现在还可以包涵的,老师也可以责罚你的,这个都不是在法律范围之内。你做了不好的,当然有关的人说你、骂你、责罚你。所以,这种外面好的社会风俗习惯的舆论力量,引起我们对于坏的事情生起一种羞耻心,这就是「愧心」。
「所有罪失,羞耻于他」,假使有了过失的话,就见不得别人了。自增上、法增上是对自己不住、对真理不住。出家人的话,对佛法不住、对自己受持的戒不住。他增上,是对人的。「业如惭说」,也是「防息恶行」。愧的作用和惭一样,可以防止、止息恶行。
我们普通都说你有惭愧心、你没有惭愧心,慢慢的,了解佛法所说的惭愧的意义以后,作用很大的。人就是要有惭愧心,最怕没有惭愧心,也不怕人说话,无所谓,那就没有办法了。有的人被国家的法律抓起来,「抓起来,我住几天,还不是又出来了!」这种人,有什么办法?这种都是世间法中无惭无愧的。出家人的话,现在我们佛教里僧团没有什么约束的力量,都要靠自己。否则的话,明明是他不对、不像样了,「你用不著管我!」他还照样。对这种人,最没有办法的,无惭无愧!人家说了,稍微有一点难为情,有点不好意思,这还是好的。这个心,把它长养、扩大的话,就是他增上。以后怕人家说的话,就好好的做个好人。不尊重自己,不尊重他人,不尊重真理,对世间法不尊重国家法律之类的,这种人非堕落不可。
学佛法的人,当然除了世间的法还要出世的,必定要有惭、愧,这二个非常重要。所以,这虽然讲的是名相,其实都是真正讲修行、讲佛法的话,实际上都是对我们真正修行有密切关系的。并不是讲个法相、讲个名字,「我懂了。」懂了,没有用!信、惭、愧,自己要反省,检点自己,反省自己,依著佛法去做。
四 无贪
云何无贪?谓贪对治;令深厌患,无著为性。谓于诸有及有资具染著为贪;彼之对治,说为无贪,此即有及有资具无染著义。遍知生死诸过失故,名为厌患。恶行不起所依为业。
无贪、无瞋、无痴,这叫做三善根,是一切善法中最重要的,离不开它的。「无贪」这个善心所,不要解释错了,以为是「没有贪」,不是这个意思,「没有贪」是消极的,望文生义是错的。「谓贪对治」,它能够对治「贪」。有一种力量、作用,使贪心所不起来,可以压制贪心所,甚至于慢慢慢慢使贪心所渐渐没了,这才叫「无贪」心所,并不是「没有贪」。假使单单说没有贪的话,起烦恼有的时候也是没有贪心所的,所以,单单说没有贪是不对的。贪心所要起来时,无贪心所起来压制它,慢慢慢慢使贪心所渐渐减少。对贪心所对治、对症下药的,这个叫做「无贪」。下面的「无瞋」、「无痴」也是这样,「无瞋」是「瞋」的对治,「无痴」是「痴」的对治,不要说「没有瞋」、「没有痴」,那就错了。
无贪心所,「令深厌患,无著为性」。使我们能够对生死起一种深深的厌离心、过患心,了解就算是现在快乐,将来还是有忧患、有过失的,这叫做「厌患」。对于生死能够深深的厌患,不再贪著在生死上,这个就叫无贪。无贪的意义比较深一点,不是单单说没有贪就是了。所以,佛法讲生死的重点就是因为爱著——爱著生死,无贪正是对治这个爱著——贪爱。要观世间生死是可厌患的、有过失的,如果能够对治贪爱,那么自然而然就生厌离心,不喜欢它了。有无贪心所,才能够不执著生死,种种的荣华富贵、名利、五欲等,自然而然不会执著,生厌患,「无著为性」。我们普通讲「不执著,不执著」,没有这个,那能不执著的!
要知道「无贪」,就要知道「贪」。「谓于诸有及有资具染著为贪」,对于「有」及「有的资具」起染著,这才叫做贪。这个「有」,不是有没有的有,这个「有」就是三界生死,就是我们自己这个身心;这两个「有」,梵文也不相同。人死了以后到来生去,中间有一个阶段,我们普通叫「中阴身」,佛法里面叫「中有」,可见「有」字就是指生死流转的身心自体。所以,三界的生死叫「三有」——欲有、色有、无色有。
「有的资具」,我们不管生在什么地方,生在这个世间、地狱、畜生、饿鬼、天上,都要有些依它而能存在的东西,这个叫「资具」。「具」,好像东西一样。资,就是依赖它。以此而生,叫资生。我们吃的东西,叫资粮。比方以人来讲,我们生在这个世间,要穿、要吃、要住,行路要坐车子,有病要吃药,这些都是资具。山河大地、草木丛林,也是我们所依止的,叫器世界。所以,讲切身的话,就是我们生活、生存所依赖的资具;讲宽一点的,就是五欲。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香,尝到的滋味,身体所接触到的,好的、合意的,我们要它的,没有就怕的这许多东西,都是我们的资具。换一句话,就是我们生在这个世间,要依赖它的一种身外之物的物质,这叫做「有的资具」。
贪有两个方面的贪,一个是爱著我们自己的身心,对「有」的爱,叫「自我爱」;一个是对外面五欲生活方面的爱,叫「资具爱」。可是我们普通人讲贪的,他不晓得,对钱的方面马虎一点,就说这个人在金钱方面没有什么贪心。甚至他外面穿的、吃的,可以穿得破破烂烂,吃得随随便便,也不要好看的,不要好听的。但是,不单单没有外面这个贪心就好,没有用的,样样不要,你还是在贪。贪什么呢?贪自己。这个可就不容易放下了,这叫「爱莫过于己」,顶爱的就是自己这个身心。我们真正讲起来,小孩子还不晓得,年纪大了以后,一天到晚都为照顾自己在忙。所以,外面的五欲能够减少还容易,不容易的是真正的对自己的身心不贪著。这个「无贪」的范围很广,不是单单不贪名、不贪利,不是单单这样。
所以,对「诸有」——三有、「有的资具」——生死资具这两方面的染著,叫做「贪」。我们每每对外面的五欲物质生一种贪著,好像离不开一样;假使有也好、没有也好,完全没有关系的话,那就表示心对它没有什么贪染。再者,我们对自己的身体,那是照顾得好得很,这就是染著自己的身心。向来说「观生死如冤家」,或「三界如火宅」,这许多话都是表示我们生死的本质,可是我们却要贪著它,如果能不贪著,大家了生死了。
「彼之对治,说为无贪」,无贪就是对治这两方面,不但知道外面世界上的五欲之乐、名利、荣华富贵、各式各样没有意义的要厌患,更要知道我们这个生死轮回的身心就不是好东西,渐渐对治,最后去掉我见、我爱,得到解脱。对种种的「有」及「有的资具」染著,叫贪;「此即于有及有资具,无染著义」,能对治贪染「有」及「有的资具」的心理作用,这叫做「无贪」。
上面有「令深厌患」这句话,「遍知生死诸过失故,名为厌患」。「遍知」,好像一切都通达了,也可以说完全知。我们一切的苦都是因为在生死流转之中升沈,永不解脱。所以,彻底、透彻的认识生死流转之中种种的过失、过患,才能够对治对生死滋生的贪爱。
「恶行不起所依为业」,有了无贪心所的话,恶行就不会引起了,这是「无贪」的作用。恶行,就是不好的、不正当的行为——身恶行、语恶行、意恶行。拿十不善来讲,身的恶行就是杀、盗、淫,口的恶行就是妄语、两舌、恶口、绮语,意的恶行就是贪、瞋、邪见。无贪能够对治这许多事情,使它不会生起。
我们之所以会起身、口、意的种种不善,就是因为我们对自身、对外面东西的爱染引起了种种的问题。你要爱染,我也想要爱染,彼此之间、人事之间的问题就大了,一切的冲突、苦恼都来了。我们之所以做出种种不正当的行为出来,要对付别人、损害别人,就是因为「我要」。在《阿含经》,在原始佛法里面,这个「无贪」特别重要。
五 无瞋
云何无瞋?谓瞋对治;以慈为性。谓于众生不损害义。业如无贪说。
「无瞋」,就是「瞋」的对治,和无贪的讲法一样。瞋,主要就是对于不合意、不满的境界,生起一种不好的、要对付他的心。各式各样的怨、恨、暴力,都是从瞋引起来的。
我们平常讲:贪、瞋的性质很不同。贪,毛病很深很深,好像是黏住了,丢都丢不掉,不容易解决,染著生死。但是,在我们这个世间上讲,在某一个范围之内,好像不一定是坏的,不一定罪恶很重。比方在家人的夫妻,互相贪爱,在世间上讲起来还不错。比方自己有几个钱,这钱舍不得用,不一定去做坏事情,爱著自己的钱,这是我的,我爱它们,对世界上也没有什么太坏的。有的人稍微贪名,好好的去做,也可以合法,可以成名的。贪利,这个世间上做生意的那一个不贪利?要生活嘛!当然,像经济犯罪是要不得的。在普通范围之内,贪并不是很严重的过失,若是过了份,那就引起种种恶行。
瞋,就不同了,一来就是坏的,没有好的,一来就有问题。对付别人,摆个面孔给人看看颜色,看到就讨厌,鼓起面孔来,眼睛瞪著,讲话声音响一点,都是一种瞋的表现。内心有了瞋的话,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再进一步的话,一下子冲突起来,用种种的方法去对付别人,要人家的命。很多很多的罪恶都是由瞋里面生出来,所以瞋过失很重,可是瞋容易解决、容易对治。在《成佛之道》里有「瞋重贪过深」,讲瞋心过失很重,贪心的过失很深很深,就是这个意义。在佛法上讲,瞋是专门属于欲界的,色界、无色界没有瞋心。如果修定得到初禅,就可以无瞋,不过没有断。不能了生死的话,将来退回来生到欲界,还是有。
「瞋」的对治,「以慈为性」。无瞋,实际上就是慈心。我们佛法里讲慈悲,就是慈的心,就是无瞋的心,因为这个慈心可以对治瞋心。
印度婆罗门教所信仰最高的神是梵天,他们很重视慈心,认为是生梵天的一个重要原因。基督教最高的是耶和华,他提倡爱。实际上两者是差不多,到了比较高一点的阶段,决定有慈、有爱。一到初禅天,就没有瞋心,梵天就叫初禅天。世界上这些宗教,不管叫梵天也好,叫耶和华也好,以佛法的观点来看,差不多都是在这个地方,所以他们都提倡慈心、爱心等。这并不是不好,但佛法对爱、对生死解决了,他们是不解决的。真正佛法所著重的,是要断这个爱跟这个贪。
无瞋就是慈心,这在世间上是一个很高贵的道德。中国孔老夫子讲「仁」,墨子讲「爱」,都是差不多,都是对于人的一种广泛的同情、慈爱。真正有这个心的话,瞋心就可以对治了。
「谓于众生不损害义」,不损害众生,这就是慈心。前面讲对付别人,使人家得到不利的,这个是瞋;对众生不损害,就是慈心。当然,能够帮个忙更好,即使起初不认识,也不损害众生。
「业如无贪说」,一样,「恶行不起所依为业」。佛法讲种种恶行都是贪、瞋、痴所引起的,有了瞋心,要起种种恶业。有了无瞋,因此恶行就不起,所以,「恶行不起」就是无瞋的作用。
六 无痴
云何无痴?谓痴对治;如实正行为性。如实者,略谓四圣谛,广谓十二缘起。于彼加行,是正知义。业亦如无贪说。
痴,又叫无明、愚痴。「无痴」并不是说「没有痴」,是一种对治痴的力量。怎么能够对治痴呢?「如实正行」。真正如实正确的知道、起行,所以能对治愚痴的无知——无明。
「如」,它是这个样子,就是这个样子,没有别的样子。「如实」,就是如这个真理,如这个真实的意义。真正的意义是这样,能够真正这样子的去了解它,就叫「如实知」,不是用一个主观的解说,看了了解,但与它不相应。它的真理是这样,真的义理是这样,就能够照著它真的意义去了解。这个「如」,就是这样这样,没有别样的,简单来讲,就是苦、集、灭、道四谛。因为苦、集、灭、道四谛是圣者所通达的,圣者所如实知的,所以叫做四圣谛。我们不要以为苦圣谛就是苦,那我还是苦,我也是苦谛。经里常讲「凡夫有苦无谛」,凡夫苦,但没有「谛」,因为他不能如实知道。圣者如实知道苦是什么样子的苦,怎么彻底了解,所以,才叫「四圣谛」。广一点讲,就是十二缘起: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处,六处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病死忧悲恼苦。
我们中国人把四谛、十二缘起看成两回事,其实是一样的。比方说「无明缘行,行缘识……,生缘老病死忧悲恼苦,如是如是纯大苦聚集。」这个就是苦集。「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乃至生老病死忧悲恼苦灭,如是如是纯大苦聚灭。」这就是苦集灭,我们简单讲「灭」谛,其实叫「苦集灭」。「苦」、「苦集」、「苦集灭」,能够如实知道,如实通达,这个就是「道」。所以,四谛和十二缘起并不是不相关的事情,了解四谛就包含了解缘起。不过,说明从苦到集当中生死流转的这个道理,十二缘起说得详细,所以说「广谓十二缘起」,简单一点的就是四谛。简单,所以叫「略」。
经论上讲「无明」,无明是不知道、不明白。但是,佛法讲的,并不是要我们明白许多世界上的学问,如天文、地理、电子、原子这一类,不是要了解这一套。现在所讲的无明、愚痴,是对于生死轮回及能够涅槃解脱这个道理不了解,也就是把它局限在不知苦、不知集、不知灭、不知道;不知无明缘行……,到生老病死;不知道无明灭则行灭……,到生老病死灭。再讲多一点的话,就是不知因、不知业、不知果、不知善、不知恶,扼要的讲就是不知四谛,不知十二缘起。
佛法主要是要解脱生死,讲什么都是以这个为主题,所以,这个能够如实知了以后,其他事情不了解,一样成圣人。如果这个不如实知,不能修行得道,那其他的学问再大,也永久是生死轮回。对这个问题要一切了解,彻底知道,而不要以为佛法要样样知道,样样精通,学问大。学问大一点,是去教化众生,帮助他一点,但佛法的核心问题不是这回事,学问再大也没有用。主要就是如实知四谛、知十二缘起这个道理,也就是知道生死流转,知道如何得到解脱,真正如实的知道这些道理,这就是「无痴」。有了「无痴」对治无明,无明就灭了,无明灭则行灭,……,就生老病死灭,就解脱了。
「于彼加行,是正知义。」所谓「正知」,就是如实正知,如其实相而能去了解、起行,这个就叫「正知」。
「业亦如无贪说」,同样的,有了痴,那就要起害心;无痴,恶心就不起了。所以,经上每每讲到因贪、瞋、痴犯恶做重罪而堕落了的。不好的心所很多,其中贪、瞋、痴这三个很重要,佛法里的名字叫做「三不善根」,而无贪、无瞋、无痴,叫做「三善根」。当然,我们普通众生多多少少也有无贪、无瞋、无痴,相信有因、有果,有善、有恶,这就是世间上的无痴,但这还不能真正解脱,真正解脱的无痴,那就有智慧,不起恶业了。
七 精进
云何精进?谓懈怠对治;善品现前,勤勇为性。谓若被甲、若加行、若无怯弱、若不退转、若无喜足,是如此义。圆满成就善法为业。
「懈怠」是一种烦恼心所,拖拖拉拉,打不起精神。嘴巴说要做要做,但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一天推一天,不能够挺起力量努力前进,这就是懈怠相。所以,能够对治这个懈怠,发起一种向上、向善的努力,就叫做「精进」心所。
我们普通说消极、积极,精进也是积极,不过和世间上讲的积极不同。世间上有的人在积极做恶,一天到晚忙忙碌碌拼命在那里做,这是不对的。佛法讲精进,是向上为善的一种努力,向恶走或不想为善的话,佛法叫放逸、懈怠。精进能够对治懈怠,所以是「懈怠对治」。
「善品现前,勤勇为性。」比方说惭、愧、信、无贪、无瞋、无痴、轻安、不放逸、舍等,这许多都是善品。凡是善心所「善品现前」的时候,一种会推动他努力的、勇猛的去做身善业、口善业的心理作用,叫做精进。所以,精进心有两点:一点是善的,无论是内心的善心,或者是表现出来的善的行为,这就叫做善品。再者,善心所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强有力的力量推动它努力向善去做。不过,精进也不是拼命的。佛法讲的,决定了以后就努力前进,一点一点前进,不会停留下来,不会退下的。从前小的时候都听过乌龟同兔子赛跑的故事,兔子跑得快,牠看看,乌龟赶不上,就在半路上睡觉了。乌龟爬得慢,牠尽力爬、尽力爬。结果等兔子睁开眼睛一看,糟糕了,乌龟已经到达目的地了。你看乌龟慢,牠是精进的,所以精进并不是跳起来拼命蛮干,而是决定了以后,一直一直努力前进。我们佛教徒有很多不懂的,发道心,今天要拜多少拜,几点钟起来,晚上不睡觉,拼命到几天再好好睡觉。这是精进吗?精进是要天天如此,一直前进,贯彻始终。
下面拿打仗做譬喻,分成五个阶段,有五句话来形容精进。「谓若被甲、若加行、若无怯弱、若不退转、若无喜足」,这才叫精进。从前要去战争的时候,都要盔甲,头上戴盔,身上穿甲,箭戟之类的可能射不进来,这叫被甲。这个「被」字,就是「披在身上」的「披」字一样的。比方要出发去打仗,先准备好,甲披好,刀枪磨锋利,弓箭预备好,这个阶段叫「被甲」。紧接著叫「加行」,加行就前进了。或者是要行军,或者是夜里向敌人进攻,要前进。发现敌人的话,不要怕;如果发现敌人就怕,那这场仗就决定不要打了,一定失败的。打仗是讲士气的,怕的话,那还能打仗吗?不怕,叫「无怯弱」。真正打仗了,甚至于受了伤,受伤还是不退,非取得胜利不可,这叫「不退转」。打仗没有到达最后胜利是靠不住的,不要以为今天胜利就欢喜了,那糟糕了,将来非失败不可。打仗是要到最后消灭敌人,敌人投降那才成功了,所以不能够得少为足,「无喜足」。稍微打一点胜仗就欢喜了,这不算是精进的。
我们学佛法,应该要向佛法方面,向种种的善行,向戒、定、慧真正的精进。这里拿打仗来譬喻精进,就表示学佛法并不容易,和打仗一样的,不好好精进的话,那都会失败的。既然要学佛法,就好好学佛法,目的是要来解脱生死的,以这为目的,现在就要进入准备。准备一点资粮,修一点普通的善行,这许多事情,等于出发之前的准备。学佛法讲修行,先要对修行有一个了解。要持戒,戒是什么样子?是那些事情要做?修定,定是怎么修法的?在没有修之前,要了解、准备,这如同「被甲」。被甲以后,那要进行了,无论持戒也好、修定也好、修观也好,真的修了,这个就是「加行」了。真正的加行,都要精进。修行的时候,有障碍要来了,有些人持戒遇到很多的外缘要来破坏,要使其犯戒,这种外缘来了,就是敌人,看到敌人了。比方修定的人,有的见到很可怕的相,有的看到很好的相,那要「无怯弱」,不要怕。看到什么可怕的,连魔王也不怕,禅宗讲的「佛来佛斩,魔来魔斩」,就是无怯弱。相现起来就现起来,不怕!在修行过程当中,有时候稍稍遇到一点障碍、阻止、挫折的时候,就像打仗有时说不定被人砍一刀之类的一样。一下子犯了小戒了,那就忏悔,不怕,还是要持戒。修定时,稍稍有点不对,有了挫折,还是「不退转」。修持当中,有时候可能遇到一些境界发生的。接著,持戒持得很好;修定得到了未到定,得到了初禅了;修智慧,闻所成慧、思所成慧,到修所成慧,能够观察得很纯熟了,「无喜足」,不要因此欢喜!以为修得很好了,了不得了,那不成。还没有达到目的,一欢喜的话,说不定就退下来,又失败了。有的人稍微修修定,人家说:「某人修行好啊!见到了佛。」「某人见到了菩萨。」讲学问的,讲慧学的,其实也没开悟,不过稍微懂得一点佛法的道理,讲给人家听。「讲得好啊!深通佛法。」这么一来,就有信徒来了。「这个人智慧高啊!」「这个人修行好啊!」「他会放光啊!」这个也磕头,那个也拜,信徒一大堆。好了,名、利、钱,样样来了,很多很多人就在这个地方垮掉了。无论讲修行的也好,讲慧、讲研究学问的也好,都有问题的,所以这没用的。这个时候,遇到问题,见敌人来了,不要怕,要克服。真正受到了创伤,比方犯了小戒的话,马上忏悔;定的话,那要调理;有的是真遇到环境不好,要离开。不要在名、利、供养之间,一天到晚搞不了,这还能进步吗?最后,得道了,胜利了,达到究竟了生死的目标,如禅宗讲的「大休息地」,圆满了,才可以休息。
所以,精进是从初出发一贯前进,像打仗一样,不容易的事情。佛用打仗来做譬喻,形容精进在修行过程当中可能的事情,一步一步升一步,叫五种精进:被甲精进、加行精进、无怯弱精进、不退转精进、无喜足精进。
那么它有什么作用呢?「圆满成就善法为业」,有了精进,善法可以圆满成就。比方戒、定、慧,究竟圆满成就,就达到解脱生死的目标。这就是精进的作用,没有精进,不成。所以佛说精进、不放逸这些,是修行当中非常重要的,没有这些,随便做几天,做什么东西,那都不会成的。在我们学佛法的人来讲,时间很宝贵。一年一年总是要来的,大家在忙碌当中,每一天还是应该不要忘记,或者对自己,或者对佛法、为佛教,总要有一点点利益才好。
八 轻安
云何轻安?谓麁重对治;身心调畅,堪能为性。谓能弃舍十不善行,除障为业。由此力故,除一切障,转舍麁重。
实际上,我们这个欲界世界没有「轻安」这一种善心所,一定要修行,比方修定得到初禅、二禅、三禅、四禅禅定的时候,内心才会生起轻安。很多人静坐得好像很舒服,好像坐得很轻安,这是世俗的,不是真正的轻安。真正的「轻安」是一种色界的善法,能够对治「麁重」,是要得定才能够得到的。
什么叫麁重呢?说个譬喻,比方有一个人,挑了一担很重的东西在外面走,天下著雨,身上穿的衣裳都湿了。这个人挑著几乎挑不起的重担,一件湿衣裳也在身上,重担子也在身上,一步一步向前跑。那时候,可以说是从内心到身体的浑身不舒服,麁重有点像这种譬喻。假使到达目的地了,把担子一放,把湿衣裳一脱,那个时候,感觉又轻松、又自在、又舒服,轻安有一点像这个样子。再举一个经上每每讲到轻安的譬喻:一个人很辛苦、很疲劳,他去洗澡,人浸到有温热的水的浴缸或澡盆里面去的时候,解除疲劳,浑身舒服的样子。
轻安也是一样,并不是「没有麁重」,不是向来压得很麁很重,浑身不舒服,放下就好了。轻安有一种力量,发生的时候,能够对治麁重,使我们身心的种种障碍、种种苦恼,一切都可以消失。轻安和快乐的「乐」不同,它是身心上的一种轻松、自在、舒服;不单是内心的,因为心理的关系,恐怕每一个细胞都很舒服的。这是我们这个世界没有的,我们这个世界最快乐的,仍比不上轻安。所以,有的人修定得到了轻安的时候,在他看来,世间上的东西一点意义都没有了,没有比轻安好的。轻安的反面叫做麁重,如同浑身的重担压在身上,使我们很不舒服的一种力量。轻安一起的话,能够对治这个麁重,就克制了、没有了,身心得到轻松、自在。前面很多佛法里讲的心理上的作用,是我们这个世界上有的,可能可以体验,这个「轻安」我们体验不到的,要修行得禅定才能体验得到。
「身心调畅」,「畅」,舒畅,身、心都很调和。有一点不调和,就闹别扭了,就不舒服了。身心调畅,这是形容轻安。轻安虽是一种心所法,但佛法讲起来,经上每每说「身轻安、心轻安」,因为心理的轻安,身体上也得到一种从来没有得到的轻松、自在。我们讲修定,现在一般世间上没有什么人修定,想要修定的人,就要相信真正得到定的时候有这一种的境,才会有一种坚定的信心,才能够不贪求世界上的五欲之乐,在身心内发动、引发这个身心内在的安祥。佛法讲:第三禅轻安的乐,达到一切世界乐之最高峰。所以经上形容乐的时候,每每譬喻说「如第三禅乐」,因为第三禅的轻安是最高的。
「堪能为性」,「堪」就是能够,「能」就是负担。比如我们做事情,能够担负责任,负担这个工作,「堪能」就是能够担任精进修行向前的一种能力。否则,每每修行的人总感觉到身心好像不够力的样子,好像修起来很艰苦,身体怎么不太好之类的。如果轻安一发的时候,身心都充满力量一样,那个精进、勇猛,非比寻常。所以,佛法说「身轻安、心轻安」,「身精进、心精进」,身心都精进,充满了能力、能量,这叫「堪能为性」,能够担任修行,精进修善、修定、修慧种种。
我们普通发心修行的人,修行修行,都想要修,但有的人修一修不修了。为什么呢?因为修来修去,修得好像很辛苦的样子,没得到什么东西,于是就放下了。如果修行真正能够有所领会,不但不辛苦,而且充满了力量,精进、勇猛、轻松、自在,到那个时候,想叫你不修行,你也不肯。所以轻安的作用在修行上,不过,这是要修定才能得到。
「谓能弃舍十不善行,除障为业」,它的作用,就是能够弃舍十种不善行。一切不善的,佛法把它归纳为十类不善行:杀、盗、淫、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瞋、邪见。当然,我们也不是天天在做这十种不善,而是我们人都可能做这些不善行。这十种不善行,都是欲界法,都是欲界行。因为轻安引发的时候,决定得色界法,所以欲界十不善行就舍掉了,自然而然不会做,不会再起这种不善行。像这十种不善业之类的,都是障碍我们修行,障碍我们向善、向解脱的。轻安可以除掉这种种烦恼障碍,这就是轻安的作用,这叫「除障为业」。下面「由此力故,除一切障,转舍麁重」,这就是上面这句话的意思。「由此力故」,有轻安的力量,能够「除一切障」。「转舍麁重」,本来有麁重的,能够舍掉这个麁重,从麁重转到轻安。这个轻安心所,要自己修行去经验的,否则我们就是在欲界,这个欲界世界没有轻安。
当然,这个轻安还不会了生死,还是定法,可是已经好得不得了。佛法之中,修行有两条路,不过现在我们讲佛法的,很少人知道这种名字,叫「苦速通行」、「苦迟通行」,「乐速通行」、「乐迟通行」。如果不能得到定,就算修证得到究竟解脱,能够断烦恼、了生死,证了阿罗汉果,生起病来还是一样种种的苦。一种是乐行,就是能够得到根本定引发了轻安,这才是修行过程之中的聪明路。一般人总觉得修行苦,不晓得修行还是有一条快乐的路走。是修行还没得到轻安,假如得到的话,叫你不修行,你决定不肯;拿世间上什么东西跟你换,你也不要。不过,如果不发智慧,那即便怎么轻安自在,还是一样的生死,并不能了生死。
九 不放逸
云何不放逸?谓放逸对治;依止无贪乃至精进,舍诸不善,修彼对治诸善法故。谓贪、瞋、痴及以懈怠,名为放逸;对治彼故,是不放逸。谓依无贪、无瞋、无痴、精进四法,对治不善法,修习善法故。世、出世间正行所依为业。
这个「不放逸」心所,是对治「放逸」的,所以先解释放逸。「放逸」这两个字,用中国话来讲也可以讲的,好像一只被栓起来的狗或猫,一把牠放掉了,牠到处乱跑,说不定把田里的菜、麦弄坏了,说不定把家里什么东西打坏了。「逸」就是跑了去了,所以这个形容叫「放逸」。我们普通人的心都是放逸的,都是在外面世间境界上跑,看到这样、看到那样。心在外面跑的话,种种不好的、不善的事情都会做,这一种心乱跑乱闯,自己没有把握,自己做不得主的,跑了、做了坏事,有的自己都不晓得。
这个放逸的心所法,下面就解释说「谓贪、瞋、痴及以懈怠,名为放逸」,在这个地方来讲,它是没有实体的,就是贪、瞋、痴、懈怠。分开来讲,贪是对境界起贪心,瞋恨心是瞋,痴是愚痴、蒙蒙懂懂的,懈怠是疲疲沓沓、懒拖拖的,什么好事都不想做,一点精神都打不起来做好的事。假使讲他,他也懂得的。「好、好,我明天做。」「我现在家里事情多,我过几年,我一定要做。」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过几年再做。佛法上讲起来,这都是懈怠,真正好的事情,应该马上去做。赶紧做都来不及了,那里好推呢?推三推四的,这种都是懈怠心理。
有了贪、瞋、痴、懈怠,合起来就是放逸心。起贪、起瞋、起痴、懈怠,不想为善,不想好好地做事,只想到坏的贪、瞋、痴上,这个人就是放逸。反之,「舍诸不善,修彼对治诸善法故」,能够舍弃种种的不善法,能够修对治种种不善法的善法。比方「无贪」是对治贪的,「无瞋」是对治瞋,「无痴」是对治痴,「精进」是对治懈怠的。「谓贪、瞋、痴及以懈怠,名为放逸;对治彼故,是不放逸。」能够对治放逸的,就是不放逸,就是「无贪、无瞋、无痴、精进」,这四种能够离恶行善的心所的综合活动。
经上讲一切善法皆以不放逸为本,不放逸重要得很。佛能够修行成佛,也是要靠这不放逸的心。假使一个人随随便便的,明明知道好的,也不想做,也没有积极心做,对坏的事情也随随便便的,那什么好的事情也做不成。真正行善,是要打起一番精神来的。「世、出世间正行所依为业」,无论是世间上的好事情,或者是佛法中出世间的好事情,比方八正道、发菩提心、修菩萨行,乃至种种,都是依不放逸而起。不放逸是世、出世间的正行所依,如果没有不放逸,世、出世间的正行不可能成就,所以说一切善法皆以不放逸为本。
十 舍
云何舍?谓依如是无贪、无瞋乃至精进,获得心平等性、心正直性、心无功用性。又复由此,离诸杂染法,安住清净法。谓依无贪、无瞋、无痴,精进性故,或时远离昏沈、掉举诸过失故,初得心平等。或时任运无勉励故,次得心正直。或时远离诸杂染故,最后获得心无功用。业如不放逸说。
佛法里面「舍」字的意义很多,布施也叫「舍」——施舍。受蕴(受心所)中一种平衡、中庸性的感受——舍受,有的经上叫不苦不乐受,也叫「舍」。这一种在受蕴当中的「舍」,我们平常叫「受舍」。现在这里讲的「舍」,平常讲的时候,都加个「行」字,叫「行舍」,因为这是五蕴当中行蕴的「舍」。行蕴当中有相应行、不相应行,这是相应行当中的一种善心所,为了要和其他的分别,这个「舍」叫做「行舍」。佛法有的时候很难,同一个梵文字,用在不同的地方,要看这个字在什么地方,它在讲什么事,才了解它的意义。中国字也一样,一个字用在不同的地方,意义不同的。文字都是这样,这是免不了的。
依「无贪」心所、「无瞋」心所,「乃至精进」,这当中就包括「无痴」。上面讲不放逸,也是这四个,可见善法当中,这四个非常重要。这个「舍」,就是依无贪、无瞋、无痴、精进心所修行,而能够「获得心平等性、心正直性、心无功用性」的一种心所。
我们平常的心是不平等的,不过这并不是说对你好、对他差一点这种,而是我们这个心不是向上,就是向下。向上,就是心提起来,各方面东想西想的。向下,心就没有力量、就低下来,心萎缩了,迷迷糊糊的,昏沈、睡觉。对这个事情、那个事情,这个是怎样、那个是怎样,这是好、那是坏,都有分别,心里有这许许多多的,就是心不平等。那么,反过来的话,心就平等了,这叫「平等性」。
第二个叫「正直性」。经上讲我们这个心像蛇一样,弯弯曲曲的,除非你把牠放到竹筒里面,牠弯不起来,就直了,否则的话,牠永久是弯来弯去。人的心就是这样,弯弯曲曲。不弯曲,就是正直性。
第三种叫「无功用性」,这是佛法里的特殊名词。「功用」,就是要用一点力,我们这个心都有功用的。比方讲话,一面讲的时候,一面在想怎样讲,这都是要加一点力才能讲出来的。比方修行,要这样修行、那样修行,都是要用力的。现在这是自然而然的,不要用力它就是这个样子。当然,这个「舍」不一定讲修行,在我们世界上,普通人也可以有的。但是,因为这在修行上特别容易表现出来,所以,我们讲修行的人修到最高的阶段,叫无功用住,都是约修行来讲。自然而然能够行,自然而然能够这样,心理上不用去注意它、控制它,都不要了,习惯成自然一样,叫「无功用」。
「又复由此,离诸杂染法,安住清净法。」一切不清净的法,佛法叫做「杂染法」。行舍起来的时候,心离开一切不清净的法,住在「清净法」上,这是「舍」的一种体性。
下面,还是依修定、修心的意义,来解释上面讲的心平等性、心正直性、心无功用性。这三个也可以说是同时而有,但是约作用来讲是有深浅的。心平等性,浅一点;心正直性,深一点;心无功用性,更深了,真正的成就了。下面就解释这三种心来说明「舍」的意义。
「谓依无贪、无瞋、无痴、精进性故」,还是依这四种发展的。「或时远离昏沈、掉举诸过失故,初得心平等。」修行的人依无贪、无瞋、无痴、精进去修行,有时候达到了远离昏沈、掉举种种过失的境界。昏沈,不一定要打瞌睡,心里想不清楚、迷迷糊糊的,也是昏沈。有些不懂得的人,以为自己定修得好得很,坐上去迷迷糊糊的,一下子过了很久了,以为定力很好,其实是进入昏沈。和昏沈相反的,就是掉举,心向上,像猴子一样一跳一跳、东拉西抓的。我们这个心,不是向外攀缘这样、那样,就是迷迷糊糊。要叫心不要昏沈、不要掉举,平平正正的,很不容易。
我们普通讲修定,得到定叫「三摩地」,中国人普通都叫「三昧」。不过,中国人对「三昧」这两个字也不懂的。画画的人,画也有三昧;作诗的人,诗也有三昧;都是胡说八道,和佛法的意义完全不同的。佛法讲「三昧」就是「等持」,平等持心,心保持一个很均衡、平等的心态,不高不低。这是慢慢慢慢修行达到的,这就是心平等性,能够修到这样,是初步。这里说「或时」,还不能够保持一直一直都是这样,修到一段时期,偶然出现这么一个心理上不昏沈、不掉举的境界,那个时候就叫做心平等性,有舍心了。昏沈、掉举在修行上都是过失,离开了昏沈、掉举,最初得到心的一种平等性,就是「初得心平等」。
「或时任运无勉励故,次得心正直。」修啊修,愈修愈好,愈修愈纯熟,慢慢慢慢,有时候进一步可以「任运无勉励」。任运,就是自然而然的意思。由它自己,它自己就会如此的,不要去加一点作用,不要去勉励它要这样、要那样,不要了,自然而然任运了,这个样子就得到心里的正直性。
本来,不要勉励,自然而然任运的正直性,也就是无功用的意思。不过,这个地方是约修定的过程、阶段来讲,它还是「或时」。如果能够再进一步,能够远离一切杂染,最后就得到「心无功用」。
平常我们拿骑马来比喻修行。骑在马上,马向左边的时候,要把牠拉向右边;牠的头要向右了,你要把牠拉向左边;慢慢拉,拉到牠的头向当中了,那就平等了,就由牠去向前。放手了,不要拉了,好像就不要勉励牠了,自然而然向前走去了。不过,普通的马都要拉来拉去,时常走走又要变了,但是我们修行的人不能这样子。起初,这个心不是昏沈就是掉举,不是掉举就是昏沈,慢慢慢慢达到不昏不掉,平等而住的平等心,这是第一个阶段。有了平等心之后,还要用力保持它的;慢慢慢慢达到了不要用力,它自然而然,如禅宗讲的「蓦直去」,一直向前去就好了,到这个阶段,就是正直性。修到定最成熟的时候,真正不要功用了,你要静坐的时候,一坐就入定了,那是真正的无功用。起初得到平等,还要勉励;现在不要勉励,它自然而然可以达到这个程度了。真正的能达到,能成就了,不要功用,一下子就能达到了,这就是得到舍心。
我看到过一个例子。有一个出家人,他出家前本来是犯罪关在监牢里。他们泰国信佛教,派有大德法师进去布教,在监牢里说法。这个人他听法师们讲修定相关的,他就照著修,他是真的修成功了。他们国家尊重佛法,后来向政府说到他已经修到这样子,他不会做坏事了,政府就把他放出来。放出来,他就出家了。我们民国四十六年去泰国的时候,他出来表演,他向他的老师顶礼,回来坐下来,一坐下来就入定了。怎么样呢?旁边的人把他的手拉起来,他的手起来就不动,他都不酸的。假使我们人有知觉,手怎么能够长久这样?把他的手拉这样,就这样一直下去,他就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因为真正的定了的话,心都在内,外面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于我们的运动神经、器官、作用之类的,都减到最低程度,不会酸的。如果我们手举成那样成不成?有人能维持多少时间?一下子就不行了,手会酸、会弯的。
佛法讲修到四禅时「舍、念清净」,不是有一个舍吗?三禅里面也有行舍,都有一个舍。本来在我们平常善心所发的时候,也有平等心偶然现前,也可以叫做「舍」,不过现在都是以修行过程之中的舍心所讲的。佛法说修行,并不是形式上要怎么做,是要实际上内心有进步,有一种经验,一种体验,才会真正得到法喜充满,禅悦为乐,这也才有人肯去修行。假使就是说说的话,那个修行呢?
「业如不放逸说」,舍心所的作用和不放逸一样,就是依舍而能够成就世、出世间的正行。不但是修定,真正要发智慧、开悟、了生死、成菩萨、成佛,都要有这个舍,没有这个舍都不可能成的。这个作用与不放逸相同,所以说「业如不放逸说」。
十一 不害
云何不害?谓害对治;以悲为性。谓由悲故,不害群生,是无瞋分。不损恼为业。
这个心所法的名字很特别,叫「不害」,它能够对治「害」。害是什么呢?简单说,比方我要害你、要你的命、损伤你、压迫你种种,都是「害」。「以悲为性」,它的体性就是我们佛法里面所谓慈悲的这个悲心。有了悲心,怎么还会去害人呢?决定是没有害的。「谓由悲故,不害群生。」群生,是一切众生,不但是人,一切有情之类都包括在内。因为内心有悲心,所以不会去害众生。「是无瞋分」,以心所法来讲,「无瞋」的范围大,这是属于「无瞋」的一部分。
「不害」,有不得了的大作用!有个故事,实际上大家还有人知道的。在抗战之前,印度有一个伟大的人叫甘地。不是最近被杀的甘地,是从前的甘地,老甘地。甘地这个人又矮小又瘦,相片里看起来是貌不惊人的。印度那个时候是英国的殖民地,被英国人统治。英国人讲什么博爱、人道、平等、法治,尽是好听的话,其实对印度人的残酷、剥削太厉害了。可是,英国人有兵、有大砲,有许多新式武器,印度人没有能力跟他们斗,就是要造反也没有办法。那有什么办法呢?甘地他就发展出一种抵抗,他这种抵抗,我们从前中国人把它翻译叫做「非武力反抗」。他就叫人反抗英国人,但是也不要骂,也不要冲动去斗,杀人更是做不得的事情。那么怎么样呢?英国人销售的东西,我不要;英国人好吃的东西,我不吃。甘地平常自己纺纱织布,布织得不像样,宁可穿自己的,他就这样来号召大家少买英国人的东西。用「不合作」来对付英国人,英国人要请人,一天多少钱,我不要,宁可过苦生活,我不要做你的高级职员赚你的钱。英国人还是讲法律的,没有犯什么法,不能抓起来就要你的命。英国人对他没有办法,把他抓起来关三天,还是放出去。他带人去宣传,英国人说是非法集会、非法游行,抓起来。你抓,我就来,也不反抗。甘地今天抓进去、明天放出去,不知道被抓了多少次。可就是这一个办法,把英国人搞得是头昏脑胀,就是没他办法。结果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外面的局势也不对了,英国人就返回英国,让印度独立了。所以现在人家讲近代的圣者、近代的伟人,就是有名的甘地。
佛法里面有很多名字,现在人家不晓得。甘地这一套「非武力反抗」,梵文里就是「不害」,我们中国人不晓得所谓的「非武力」就是「不害」两个字。不害的意思,实际上就是非暴力的,心里是和谐、和平,没有狂暴行为,或者是非要对付人家、伤害别人不可。他所提倡的就是不害,你想他这个不害精神有多大力量啊!我们佛教徒不晓得,看了「不害」,读一读就过去了,没用处。这种作用,举这个事情就可以晓得了。这种善的力量,它不狂暴,不伤害人的。他只是跟你讲道理:人与人之间应该平等,不能这样子欺负别人。他这样讲,可以发生这么大的作用,这就是真正的「不害」。所以下面说「不损恼为业」,不损害别人,不恼乱别人,以「不损恼」为作用,这就是不害心所。
佛法讲善心所,主要就是这十一个。特别在修行当中,这都是最重要的,那一个有贪、有瞋、有痴的人会修行的?现在人不讲这一套,专门讲身体上怎么练,要这样那样的,这没有用。佛法都是要对治种种不清净的心理,在内心引发清净的心理作用,所以佛法才能讲到真正的世间善法、出世间善法——了生死、得解脱种种。如果修行有了经验的时候,那才了解到真正的佛法,并不是说我修行,死了以后到那里去,而是现生就会经验到佛法的真正意义。
丁 六根本烦恼心所
一 贪
云何贪?谓于五取蕴染爱、耽著为性。谓此缠缚,轮回三界。生苦为业。由爱力故,生五取蕴。
下面要讲「烦恼」,不过,这和一般人讲的烦恼不同。一般人有一点事情忙起来,啰哩啰嗦的,就说是烦恼,其实这种不是烦恼。烦恼不是外面的,是心理上一种不良的、坏的心理作用,好像人里面的坏人一样。为什么叫「烦恼」呢?因为有了它以后,我们的心理上就烦了,苦苦恼恼的;自己苦恼,别人也苦恼,所以叫做烦恼——烦动、恼乱。
一个学佛的人真正修行得好,了生死、解脱自在了,就是因为没有烦恼了,自然而然的心理上没有动乱,就不苦了。佛法要讲这许多烦恼心所,就是要使我们知道这些是不好的,要怎么样减少,慢慢慢慢让它不要起来,最后要把它连根拔除,再也没有了。学佛的人就是要达到断烦恼这个目的,所以要知道烦恼,否则心里的烦恼打那里来,自己也不晓得,还以为好得很呢!
烦恼之中,有六个叫做「根本烦恼」,就是贪、瞋、痴、慢、疑、见六个。见当中又包含了五种见在里面,所以或者叫做「十种根本烦恼」,是烦恼之中最根本的。第一个讲「贪」心所,对于「五取蕴染爱、耽著」,这就是贪的特性。
五取蕴,就是五蕴——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不过,这个「五取蕴」和「五蕴」又不太同的。什么叫做「五取蕴」?什么叫「五蕴」呢?比方一个阿罗汉,阿罗汉有眼、耳、鼻、舌、身,当然有色蕴;阿罗汉有苦、乐、舍受,也有受蕴;阿罗汉也有想蕴;阿罗汉有善心所,也有行蕴。但是,阿罗汉的五蕴就叫「五蕴」,而我们生死众生的五蕴要加个字在那里,叫「五取蕴」。取,就是保住了,我们世间上叫占有,或者是牢牢的执著。把它拿过来,属于我的一样,叫「取」。我们众生这个五蕴,是从「取」而生的,没有离开「取」的。我们现在有了这个五取蕴,又要起烦恼,又要造业,将来又要生五取蕴身心,「取」和「五蕴」相应,所以名字叫「五取蕴」。生死众生在没有证得阿罗汉果以前,就是连初果、二果、三果圣者也都还有五取蕴的,除非是证得阿罗汉果了,那就叫「五蕴」,不叫「五取蕴」了。所以,我们众生的身心,就是五取蕴。
不要以为专门贪好看好吃、贪钱、要名要利的叫贪,不是的,最重要的还是对我们自己这个五取蕴的一种贪著,所以形容贪是「染爱、耽著为性」。染,就好像这块布,雪雪白白的,染了以后,黏住了,弄都弄不掉一样的,牢得很。我们对自己的五取蕴,牢牢的爱著它,丢不开,不容易舍掉的,所以叫做「染爱」。「耽著」,也是属于一种爱的作用,就是抓在这个上面不放的意思,和我们平常的「执著」不太相同。当然,普通讲的贪也是贪,但现在讲的这个贪,不是普通讲的贪,这个地方讲的贪稍微深一点,所以说是对于五取蕴染爱、耽著为性。
比方人,我们如果分开来讲,外面也有贪,色、声、香、味、触微妙的五欲,钱、名、利,特别是男女的性欲,这都是一种爱。但是,这种爱还容易丢,最丢不开的就是对自己的染著,这是最根本的烦恼,所以经上讲「爱莫过于己」,贪爱最重要的就是自己这个身心。真正没办法的话,我们中国人有叫「壮士断腕」,手上如果中了毒,砍掉它也不怕,也不要紧。为什么呢?把手砍断了,虽然是痛得不得了,但他保住命了,主要的还是自己保命要紧,这还是染爱。虽然世间上有自杀的,实际上,如果要去跳水自杀,有的人他眼睛闭起来跳,有的人把衣裳包著头跳,这是什么道理呢?我们家乡的水,不像溪谷一样,是一种湖泊,旁边用石头砌的阶梯一阶一阶,这个地方可以洗衣裳做什么的,一直砌到下面。水干了的话,可以下去;假使水满了,就在上面。有一个人不要命,非要自杀,他一阶一阶跑下去,旁边的人看了就知道这个人不会死。为什么呢?他跑到水深到不舒服了的时候,他就停了,不跑下去了。上吊自杀,要用张凳子,把绳子挂高一点,挂起来以后,再用脚把凳子踢掉。这张凳子如果不踢掉,死不了的。要上吊的人一试,一难过的话,用脚踏住了凳子,绳子就松了。其实,自杀都是感情用事,蛮干、拼了,如果慢慢来的话,马上就又有对自我的染著,舍不得了。
那一个不爱自己的身心,经上讲我们最宝贝的就是这个身体,天天给它穿、给它吃,怕它冷、怕它热,一天到晚照顾它;在家的女众的话,一天到晚还要化妆。可是,不管你怎么照顾它、天天叫它吃好的,到了那个时候,它不讲交情,还是走了。所以,我们说是最无情的,可是人处处都要爱著它。众生就是这个贪爱为根本,生死轮回,所以说「谓此缠缚,轮回三界」,由于这个贪爱是缠、是缚,好像拿个绳子把我们缠起来绑住了一样,跑也跑不掉的。在生死当中,或者修善行生天,或者做不好的堕落,或者再做人,起啊落啊、起啊落啊,仍是永久在三界之中不能出去。只要有了这个贪爱,决定不能出去。所以,讲四谛法门,说生死的原因是爱,就是这个贪爱。这个地方用「贪」字,其实就是「爱」,所以上面说「染爱」。
「贪」的作用是什么呢?能够「生苦」。这个生苦的意思,并不是说我苦恼得很的苦,而是生起我们这个身心来了。前生因为有这个贪的关系而造业,这一种业将来生果报,这叫「生苦为业」。这个「苦」是「烦恼、业、苦」的苦果,就是指我们的身心自体,所以下面说「由爱力故,生五取蕴」,这就是「生苦为业」的解说。上面说「贪」,这个地方用「爱」字,一样的。由于爱的力量,生起我们这个五取蕴,人死了以后,下一个又生起来了。现在是五取蕴,将来死掉以后,再生,还是五取蕴。五取蕴死了,下次还是五取蕴,所以叫「生苦为业」。这个「爱」和「取」差不多的,也可以分开来讲,「爱缘取」,其实取的内容和爱相接近。所以佛法平常讲了生死、断烦恼,当中最重要的就是要「断爱」。这个「断爱」,不单单是对外面的事情看破一点,真正要对自己的身心了解,真正要去懂「无我」,才能够彻底解脱生死。
这个贪不好,不是个好东西;虽然说不是好东西,但毛病不太重。生死的根源是它,可是并不是有了贪就一定坏,一定不得了了,那不一定的。比方说有些人好名,贪点名,可是他要怎么样才有名呢?那要好好的努力,所以他还是可以因此而好好去做事。比方有的人想要钱,当然也是个贪。怎么让钱来呢?好好的、正正当当的去求。虽然说贪爱是生死根本,但是它本身并不是一个有了就非堕地狱不可的心所。当然,有很多人贪得过了份,贪得甚至于害人,那问题就大了。贪可以不害人的,在限度之内,贪不一定害人的,但是不好。所以我在《成佛之道》里说「瞋重贪过深」,这个贪爱的过很深很深,不过不像瞋恨心一样,瞋恨心不得了,发起来的话一定是坏得不得了的。贪是烦恼当中非常重要的一种,我们差不多离不开它,特别是耽爱自己,这是最根本的,没有办法离开的。
二 瞋
云何瞋?谓于群生损害为性。住不安隐及恶行所依为业。不安隐者,谓损害他,自住苦故。
第二个烦恼叫做「瞋」,上面讲过无贪、无瞋,无瞋就是对治「瞋」。「群生」就是众生,不单是人,其他的动物都可以包括进去。「瞋」就是对于众生「损害为性」,要伤害他。这里面包含很多,发脾气、怨他、恨他、把他看成敌人,这一切都包括在瞋心这个范围里面的。另外还有个相对于「不害」的「害」心所,就是暴力,都是包含在瞋心的大范围之内,所以这个「瞋」是对众生「损害为性」。
这个瞋心毛病很大,大概我们世界上的人很多也都知道的。脾气燥、脾气大,一来就是;或者是稍微有一点怎样,这个心永久放不下,永久记住了要害他。像这种心,我们世界上的人也知道这个不好的,因为这样一来,人与人之间问题就多了。这世界上很多很多不好的事情,从这个地方出来,乃至于国家与国家之间互相残杀,民族与民族之间互相仇恨,都是这一种瞋心发展出来的。这个东西发展出来的话,有时罪恶无边,严重得不得了,所以说叫「住不安隐及恶行所依为业」。
这个「恶行」,就是身体上的恶行——杀、盗、淫,口的恶行——妄语、两舌之类,意——内心的恶行,种种恶行都是依瞋心而起,所以说瞋心为恶行之所依。这个地方说「住不安隐」,其实这个「隐」字,古代就是个「稳」字,这两个字是通用的,「不安隐」就是「不安稳」。如果有了瞋心,就安住在不安稳当中。什么叫「不安隐」呢?「谓损害他,自住苦故」,有了瞋心,要去害人。要害人,说他的坏话,也是的;怎么样的破坏他,也是的;用种种方法,甚至要他的命,都是的。要去损害别人的时候,自己快乐吗?「自住苦故」,实际上,自他均苦,要去害人,自己也是在苦恼当中。我们举个例子来讲,现在非法的事情很多,有人开车撞人,或者要人的钱,砍了几刀就跑掉的。这些人,你说他欢喜不欢喜?快乐不快乐?有的人苦得说不出来。怎么呢?政府要抓他,那他就要逃,东躲西躲,晚上睡觉都睡不好。那里还能睡觉啊?睡不住了,怕啊!等到把他捉住了以后,才能安安心心睡觉了。所以,不要以为害人是好的、快活的,害了别人,自己更加苦,愈是害人害得厉害的话,自己愈是苦恼。这叫做「住不安隐」,损害别人,自己住在苦恼的当中。
所以依佛法来讲,瞋心叫自他俱苦、自恼恼他。去害人、恼乱别人,自己也苦恼,决定不会说这样子自己就快活了、享福了,好了、舒服了,没有这回事。不要说别的,对付某个人,害过他以后,自己心里上始终有一种心,恐怕他将来要报复。我对付他,恐怕他要对付我,心里始终就有这么一种怕的心在那里面,一定的道理。这个瞋心是极严重的一种恶行,弄到自他俱苦。像我们这个世界,共产党主张斗争,就是根本提倡瞋恨,弄得只有苦恼。你被他害得苦恼,他自己就快活吗?永久都在苦。所以,像中国儒家讲仁,佛教讲慈悲,这种善心、不瞋,才能够对治瞋心。
三 慢
云何慢?慢有七种,谓慢、过慢、过过慢、我慢、增上慢、卑慢、邪慢。云何慢?谓于劣计己胜,或于等计己等,如是心高举为性。云何过慢?谓于等计己胜,或于胜计己等,如是心高举为性。云何过过慢?谓于胜计己胜,如是心高举为性。云何我慢?谓于五取蕴,随计为我或为我所,如是心高举为性。云何增上慢?谓未得增上殊胜所证之法,谓我已得,如是心高举为性。增上殊胜所证法者,谓诸圣果及三摩地、三摩钵底等。于彼未得,谓我已得,而自矜倨。云何卑慢?谓于多分殊胜,计己少分下劣,如是心高举为性。云何邪慢?谓实无德,计己有德,如是心高举为性。不生敬重所依为业。谓于尊者及有德者,而起倨傲,不生崇重。
这个「慢」里面还分七类,有七种的慢。我们普通都是「憍慢」连起来说的,其实,佛法里讲的「憍」和「慢」是不同的。好像自己比人好,有一种高傲、要胜过别人的心理,这就是慢心。这个慢有各式各样的慢,有浅浅深深不同程度的慢,所以经上分成七种慢。
第一种的就单单一个「慢」字。「云何慢?谓于劣计己胜,或于等计己等,如是心高举为性。」这里面有「胜」、「等」、「劣」三个字,比他好的、胜过他的,叫做胜;不如他的、不及他的,叫做劣;半斤八两、大家一样的,叫等。比方我们讲气力,假使我的气力比你大,我就是胜。我不及你的,我就是劣。大家气力一样的,就是等。不一定讲气力,讲学问也好,讲修行也好,不管讲什么,不是好,就是不如,或者一样,总有分成这三类。这个慢,就是从这三类当中产生的。
「于劣计己胜」,不如我的,我晓得我比你好;或者是同我一样的,我知道你会我也会。虽然照道理讲起来是这样子的,可是心里起慢心,内心的想法是「你不如我」、「我比你好」,或者「你会,我还不是也会。」这一种就叫做一个字的「慢」。在我们这个世界上讲起来,这个还是好的,下面这两种慢,那就差了。
「云何过慢?谓于等计己胜,或于胜计己等,如是心高举为性。」「于等计己胜」,明明两个是一样的,你有我也有,你会我也会,你好我也好,可是却说我比你好,不肯承认两个是一样的,心想我比你高明一点、要好一点。或者「于胜计己等」,明明他比我好,却说我们差不多,还是心理上生起高傲的心,这个都是「慢」。「心高举」,内心觉得比对方好像强一点的样子,这个问题严重了。上面的「慢」,照道理讲自己是比对方好,现在不是,明明是一样的,自己却说自己好;明明是别人好,却说两人差不多。这个就差一点了,下面一个还要差。
第三种,「云何过过慢?谓于胜计己胜,如是心高举为性。」明明别人比自己好,却说自己比对方好,这简直不像话了,这样的心理上的高傲,叫做「过过慢」。
这三类,都是在等、劣、胜这三方面分的,其实就是一种慢心,不过看这个慢在什么情况之下生起来就是。总是以为别人不如自己,内心产生一种高傲心。
第四种叫我慢,「云何我慢?谓于五取蕴,随计为我或为我所,如是心高举为性。」真正「慢」的最根本,就是这个「我」。我们口头上说「我」,究竟「我」是什么?实际上就是我们这个身心自体——五取蕴。在这个「五取蕴」上「随计为我或为我所」。这个「随」是不一定的,色、受、想、行、识,可能执著色是我,或者是受是我,或者是想是我、行是我、识是我,这就叫做「随计为我」,随便执著一种是我。「或为我所」,或者是色是我所,或者是受是我所,在五蕴之中,随便执著一种是我所。
「我」与「我所」有什么不同呢?「我」是主体,佛教说不会死、不会变化的,叫做「我」。属于「我」的,就叫「我所」。比方我们一个普通人,再平常的人他也觉得眼睛、耳朵、鼻子、手、脚就是「我」。慢慢慢慢想起来的时候,有一天觉得这手还不是真正的「我」。为什么呢?因为「我」是没有变化的,而我们这个身体是有变化的。甚至于假如这只手砍掉一点的话,「我」应该少了一块,但自己看看,觉得「我」还是一样,可见这个手不是「我」。这样子一层一层的研究进去,变成觉得手是「我所」。到最后,有一种外道觉得另外有一个东西叫做「我」,我们中国人说的「灵魂」就和它是一样的。将来我们的身体死了,眼睛也不会见了,耳朵也不会听了,心理上受也不会受了、想也不会想了、分别也不会分别了,受、想、行、识都没了,还有一个东西跑走了,这个「我」到别的地方去了。像这种见解,五种蕴都变成我所了,都是我的,属于我的。因为印度当时外道很多,所以呈现各式各样的执著。有的执著五蕴就是我,或者五蕴当中有一个蕴是我;有的觉得「我」是在五蕴之外,五蕴是属于我所有的,我的手、我的眼睛是我的。如果问问看他们:「我的」跟「我」是什么?其实都不晓得。
这一种因「我」而生起的「慢」,我们普通叫自尊心,就是好像自己比别人好一点的观念。所以,如果私下对某人说:「某人!你不对,你错了,你……。」他还勉强接受;假使很多人在,「某人!你……。」他放不下,面子问题,这就是伤害他的自尊心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这一种自己好像比人好、自己要尊重自己的心理,这就是我慢,不为什么,就是为了「我」。有时候这个「我」也不坏,比如一个人想要顶天立地,想要做一番好事,这世间上很多好事情也要这个「我」来做的。可是有了「我」以后,总是我与别人之间的关系就没有办法协调,种种冲突也就随之引生起来。所以,这如果超过了范围,就成了一种很严重的问题。这个是我慢,真正佛法之中讲这些,其实就是一个慢,它分成许多讲我慢。
「云何增上慢?谓未得增上殊胜所证之法,谓我已得,如是心高举为性。增上殊胜所证法者,谓诸圣果及三摩地、三摩钵底等。于彼未得,谓我已得,而自矜倨。」「增上」两个字,本来是个好名字,指的就是「殊胜所证之法」,也就是指「诸圣果及三摩地、三摩钵底等」。比方初果、二果、三果、四果,阿罗汉、缘觉、佛,这一种圣果,当然是好事情,很殊胜、很增上的。「增上」是个很强而有力的一种名字,好像比其他的都好一样。增上殊胜,这是圣人所证到的法。因为能证得,才能够得圣果,所以,这个圣果是增上殊胜所证之法。另外,是修行所得到的一种定法。「三摩地」,解释成中国话叫「等持」。我们上面说到心不高不低、不向外散、不向内萎缩,心能够平等的,这个叫三摩地。「三摩钵底」翻译起来叫「等至」,因为平等心,心能够到达「等」这个境界,有种种的功德现起。换一句话,三摩地、三摩钵底就是「定」。我们上面讲「轻安」,也稍稍讲到了真正初得到定的时候,定当中发生种种的功德。初禅、二禅、三禅、四禅,乃至得了四禅的,还可以发神通之类的,这种种的殊胜功德,都是从定当中引发的。所以,「三摩地、三摩钵底等」也是增上殊胜所证之法。这个「等」,是指包含神通这许多都在里面。
根本没有得到这一种的增上,这种好的法,自以为我已经得到了,这个叫「增上慢」。根本不是圣人,自己觉得我证果了,我已经初果了,已经是二果了;根本没有得定,自己以为是得了定了;没有神通,自以为得了神通了,这叫增上慢。增上慢的人,有时候会对人说自己怎么怎么样了,他也不是骗人,而是因为他自己糊里糊涂,以为自己懂了、自己会了,真正自以为是得到了。实际上没有得到,可是他自以为是真的得到,不是骗人的。骗人的,下面还有,那就更坏了。这个「增上慢」不是欺骗,他自以为已经得到了,以为懂了,甚至自以为是圣人了。比方有的人在修行的时候,恍恍惚惚好像看到一点什么,「哦!佛来了!」事实上真正的佛也没看到。来了、见了,好像自己了不得了,糊里糊涂看到佛来了,其实不是这回事情。不过,这种人都还是修行的人,就是不懂得真正的事,不懂得真正的佛法,不晓得理解真正的问题,稍稍有一点,就自以为比人家高多了。「你们这些人不晓得修行」,「你们大家又没有得到神通」;他瞧人不起,自以为了不得,这种就是增上慢。所以,「于彼未得」,对于这许多增上殊胜的证法,没有得到,而自以为已经得到了,心就高举了,自己「矜倨」。「矜」、「倨」,都是形容觉得自己比人家好。讲起来,现在增上慢也不容易啊!
「云何卑慢?谓于多分殊胜,计己少分下劣,如是心高举为性。」他也承认自己不如人,不如人怎么还要慢呢?这很平常,我们平常也很多。比方学校的考试,别人考得好,自己考得差一点;或者答复问题,别人一百分、九十分,自己只有五十分、六十分,自己晓得不如人家,可是,「有什么了不起,好一点又怎么样!」不服人还是不服人,明明知道自己不及人,他还是「有什么了不起」,自己还是高傲。「慢」多得很,「谓于多分殊胜,计己少分下劣」,明明别人家殊胜,比他好得很多很多,他觉得自己只差一点点,自己少分的下劣。这差一点,有什么关系,什么了不得!这样子,心就高举了,这就叫做「卑慢」。
第七种慢,最不好。「云何邪慢?谓实无德,计己有德,如是心高举为性。」这个「德」,就是「功德」,或者是「道德」,其实就像上面讲的圣果、修持戒定慧的种种功德。他实际上根本没有德,明明知道自己没有,可是装个样子出来,让人看看自己有,这种人坏透了。有的人专门骗人,有的人欺骗人晚上看到什么菩萨来了,看到什么东西,实际上没有这回事情,他心里明明知道没有这回事,但他说有。既然说有,你们都不会,那我比你们好得多了,就这么样子。自己没有真正的戒行,心里也知道,可是说自己怎么有戒行。自己没有定,自己知道,还要说我这个定修得怎么样。没有神通,说有神通,什么神类、鬼类,看到什么、看到怎样、听到什么。假使根本没有这回事,而他这么说,这是欺骗、妄语。这种慢心,叫做「邪慢」,这是最坏的。
慢,都是以心高举为性,虽然有七种的慢,不过它的作用都是一样。自己内心傲慢,怎么会尊敬别人、推重别人呢?所以「不生敬重所依为业」。心里对其他真正有道、有德、有修行、有功德的圣人,不生敬重心,就是因为慢的关系,慢有这一种作用。下面就解说这句话,「谓于尊者及有德者,而起倨傲,不生崇重。」尊者,就是圣者。有德者,就是虽然没有证到圣果,也是有戒或者已经有定的真正修行的人。对于这些人,自己起高傲心,不生尊重的心,都是从慢而来的。这完全不成,非堕落不可。
四 无明
云何无明?谓于业、果、谛、宝,无智为性。此有二种,一者俱生,二者分别。又欲界贪、瞋及以无明,为三不善根,谓贪不善根、瞋不善根、痴不善根;此复俱生、不俱生、分别所起。俱生者,谓禽兽等;不俱生者,谓贪相应等;分别者,谓诸见相应。与虚妄决定、疑烦恼所依为业。
这个无明其实就是痴,也可以叫做愚痴,与上面的「无痴」相对。明就是智慧,「无明」,不要照字面上讲「没有明」、「没有智慧」。不是单单没有智慧,它还有一种力量障碍智慧,这种错误的心理,与智慧相反。
我们说无明,并不是讲不懂得太空科学等这许多世间学问,而是对「业、果、谛、宝」这四种事情没有智慧、不了解。「业」,善业、恶业,善因、善果这些。「果」,一方面是善业善果、恶业恶果的果,一方面就是讲初果、二果、三果、四果圣者的果。「谛」是四谛,苦、集、灭、道,这叫做真理。「宝」就是佛宝、法宝、僧宝这三宝。对这许多不知道,颠颠倒倒的,没有理解,叫「无智为性」。
下面另外讲到许多,这是经上没有的,是论分别出来的话。「此有二种,一者俱生,二者分别。」这个「无明」有两种,一种叫「俱生无明」,一种叫「分别无明」。「俱生」,与生俱来,生来就有的。我们一生出来,有生命自然就有的,换一句话,是一种本能的、先天的。中国人讲先天的,带著来的,与生俱来的,不要学的,教都不要教的,自然会有的,这叫俱生。「分别」,这是简单的话,应该叫「分别起」,这种无明是从分别所生起的,这我们人类顶多了。我们人,好也就好在分别,坏也就坏在分别。像普通的鱼、虫、蜘蛛、蜈蚣这些动物,也都是众生,牠们也有无明,但牠们的无明是与生俱来的无知,叫「俱生」。我们人也是生来就有这一种无知,可是,我们又多了许多「分别起」。人太聪明了,因为从古代老祖先传下来很多经验,我们人有一种高度的知识、文化。虽然未必能够真正的理解到对象的究竟真理,但是东想西想、东研究西研究的,分别出、研究出和真理相违反的许多主张、许多道理,这一种就叫做分别所起、分别生。愈聪明,这些分别生得愈多。
佛在世间的时候,很多人就讲这些道理,比方我们这个世界究竟是有边还是无边?也就是世界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当然,有的说有边,有的说无边,有的说也有边也无边,有的说非有边非无边。另外,对我们这个人也有一种研究的。死了以后,这个「我」到后世去吗?还是死了以后就没有到后世去呢?还是有到后世去的、有不到后世去的?或者非去非不去?像这一类的,叫做「分别起」。比方我们笼里笼统说「我」,这一种都是自然而然的。假使慢慢地研究起来,又觉得这个不是我,受才是真正的我,想才是真正的我。像这样子研究出来的话,这种的执著,就是分别所起,就是分别所生的。换一句话,一种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是依我们人类的知识分别,而与真正的道理不合,这一类就叫做「分别无明」。我们讲「我见」,也有这样的「俱生我见」、「分别我见」,这许多下面都有讲。所以,讲烦恼也就有两类,一类叫俱生的烦恼,比方爱是俱生的,生来就有的,不用教,不用学的,自然会。有许多不一定是俱生的,是到了现生慢慢慢慢产生的。
「又欲界贪、瞋及以无明,为三不善根,谓贪不善根、瞋不善根、痴不善根。」佛法里有一个名字叫做「三不善根」,就是贪、瞋、痴(无明),是一切不善的根本,但是,这是以我们这个欲界世界讲的。以佛法来讲,欲界顶高高到他化自在天,有贪、瞋、痴这三种不善根;到了色界,就不能这样讲,因为色界天没有瞋。所以,瞋恨虽然很严重,其实很容易解决,到了色界天就没有瞋恨。欲界众生所有种种的烦恼,有六种是根本烦恼。再比较起来的话,经里好像每每把烦恼分类包括在这三大类之中一样,所以欲界的贪、瞋、痴叫做三种不善根。欲界中一切不善的心,都是从贪、瞋、痴这三种引发起来的,依此而有的。
「此复俱生、不俱生、分别所起。俱生者,谓禽兽等;不俱生者,谓贪相应等;分别者,谓诸见相应。」现在把贪、瞋、痴分成三类,一种叫俱生,一种叫不俱生,一种叫分别所起。
俱生,或者叫与生俱来的,一切众生所通有的,最广泛的,所以「俱生者,谓禽兽等」。换一句话,连禽兽乃至一个小小的小动物都有的,一切众生都有的,这就叫「俱生」。在我们中国人讲,「禽」好像是飞的鸟,「兽」是生四只脚的,其实这个地方「禽兽等」的意思,是包括了虫、鱼等一切动物,甚至地狱、畜生、饿鬼都包括在里面。什么叫「不俱生」呢?「谓贪相应等」。这句话怎么讲?原来贪和瞋两个是相反的,有贪的时候,就没有瞋;有瞋的时候,就没有贪。所以,如果现在起来的心与贪相应,有贪心、有爱心的时候,就没有瞋心;假使瞋心起来的时候,贪也不会有,这一类叫做「不俱生」。什么是「分别所起」呢?「谓诸见相应」。前面讲分别所起是聪明、知识高,一研究,这样那样,与种种主张、种种见(下面讲有五种见)相应的,这叫「分别所起」。
世界有边无边,这种都是「见」,与见相应的贪、瞋、痴,就是「分别所起」。一切众生所共有的,叫做「俱生」。假使没有分别,像我们普通人一样,没有特别去研究,贪心起来的时候没有瞋心,瞋心起来没有贪心,自然而然会有的,这一种就叫做「不俱生」。贪、瞋、痴分成这三类。
「与虚妄决定、疑烦恼所依为业。」无明起什么作用呢?无明是无知,无知引起两类情形。一类,虚妄决定。「是这样!」其实是糊里糊涂的决定,错误的决定,虚妄的决定,因为他无知,没有正确的理解。这大部份就是「见」,「见」都是一种虚妄决定。另一类,「这样吗?那样吗?」「这样也不是、那样也不是,究竟是什么?」心里疑疑惑惑的,心里不定,这也是从无知而来的。所以这里面分两类,依这个「无明」的关系,有一种作用,或者使人引起一种不合真理的错误决定,以为如此、一定如此,那就错了;一种是疑烦恼依此而来。所以,可以说见、疑烦恼都是依无明而起的。
五 见
云何见?见有五种,谓萨迦耶见、边执见、邪见、见取、戒取。
佛法里平常讲烦恼,是讲我们种种不良的心理作用。烦恼很多,上面已经讲了贪、瞋、痴、慢四种,现在第五种叫见。佛教里时常说某人邪知邪见,就是说他的见解根本错误,颠倒的、不合真理的。那么究竟什么叫做邪知邪见呢?「云何见?见有五种,谓萨迦耶见、边执见、邪见、见取、戒取。」这个「见」,本来也有好有坏,好的,我们叫正知正见,就是智慧;现在这里所讲的见,都是不好的、不清净的、错误的。见分为五类,有五种见,第一种叫萨迦耶见。
云何萨迦耶见?谓于五取蕴,随执为我或为我所,染慧为性。萨,谓败坏义。迦耶,谓和合、积聚义。即于此中见一、见常,异蕴有我、蕴为我所等。何故复如是说?谓萨者破常想,迦耶破一想,无常、积集,是中无我及我所故。染慧者,谓烦恼俱。一切见品所依为业。
「萨迦耶」是印度话,「迦耶」就是「身」的意思,佛教里面法身、化身、报身的「身」,都是「迦耶」。前面加个「萨」,这个地方是「破坏」、「败坏」的意思,也有著「有」的意思。「见」,并不是看见,是一种很深刻的认识,觉得一定是如此的,有一种见解,有一种主见、意见。所以,萨迦耶见翻成中国文字,叫做「有身见」,或者翻做「破坏身见」。「萨迦耶」就是我们这个身心,普通叫做「有生命的」,不一定是人,狗、牛、马等畜生也好,总是一个一个有生命的。世俗来讲,像我们人的身体,里面实际上是皮、肉、筋、脉、心、肝、脾、肺、肾、脑等很多东西合起来成为一个的,这就是「萨迦耶」。我们可以解说为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自己,这本来没有什么错,我们每个人各人都有各人的自己,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所以萨迦耶见有的也翻成「有己身见」。
我们普通都说「我」,「我」是什么东西呢?这一研究,问题就来了。我们普通的人「谓于五取蕴,随执为我或为我所」。因为依佛法来讲,我们这个身心可以分成五大类,叫五蕴。经里时常讲五蕴、五蕴皆空,这五类就是色、受、想、行、识。色,就是物质的,像我们身体的血、肉这一类东西。感到苦、乐,一种情感方面的感觉,叫受。我们看到什么就能够有个印象,形成一个概念,以后慢慢地,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这一种心理作用,就是想。现在这里讲的种种心理的作用,就叫做行。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依佛法讲,我们这个人就是五蕴,五蕴和合成为众生。可是,我们普通人不这样想,众生就是众生,他心里想的这个「我」,好像有一个东西一样。普通你要是去问他,他这个也是「我」、那个也是「我」,什么都是「我」,心里想的,当然是「我」。
有的人想一想,不对啊!假使有人缺一只手,他是不是这个「我」就缺了一块呢?没有,他不觉得「我」缺了一个东西,「我」还是个「我」。所以,有的人把身体看成「我」,有的人觉得身体有新陈代谢,时常在变化的,这个不是「我」。那么什么是「我」呢?我们能够知道苦、知道乐的这个受,就是「我」。有的觉得这个也不一定,比方我们睡觉睡得昏昏沉沉,什么也不晓得,那个时候也不晓得苦、乐,到底有没有「我」在那里?这样子慢慢地推,有的人就执著「受」是我,有的人就执著「想」是我,有的就执著「思心所」这一种意志作用叫做「我」,有的人觉得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叫做心里的「我」,众生就是这样想。
照道理讲,我们世俗法称呼「你」、「我」,也可以,不是说没有我。不过,研究起来,在印度人的想法,他想到「我」的时候,「我」有一种永恒不变的意义;我们通俗平常人,大概都是这样想。我现在在人间,等到死了的时候,生到天上去了,或者还是做人。心里想有一个东西跑到天上去了,或者有个东西堕到地狱里去,或者生到畜生道去,好像有一个东西在那里跑来跑去一样的,这就是叫「我见」。以佛大觉大彻大悟的智慧观察,没有「我」这一个东西。我们生死轮回,生死轮回却没有这个东西,众生就是在五取蕴上随执为我。什么叫「随执为我」呢?随便执著一个,色是我、受是我、想是我、行是我、识是我,这叫「随执」,随便执著一个为「我」。其他的呢?其他的叫做「我所」,就是我所有的。我们普通讲「我的手」,这只手是我的手,「我的」就是「我所」,属于我的。我们人有了「我」,一定有「我所」这个观念起来,或者是把受——苦、乐等的感觉叫做「我所」,或者是把想做为「我所」。
印度当时的外道很多很多,这各式各样的推究、种种的执著,佛法的名字就叫它做「萨迦耶见」,就是在我们这个「萨迦耶」——我们这个身体上起种种执著。其实,「我」、「我见」种种执著都从我们身心上起来的,这个世间上各式各样的宗教,很多都有这一套观念。比方基督教觉得我们人本来是个肉体,因为有个灵,我们成了个活人;将来死了,灵又升天去了或者堕地狱了,他还有一个东西跑来跑去。我们普通世俗上的信仰也是这样的,中国人说有个「灵魂」生死轮回。灵魂是什么样呢?你也没有看到过,我也没有看到过,总觉得死了,好像灵魂出窍了,灵魂怎么样了,到那里去了,有这一种想法。真正讲佛法,这种想法不对。生死轮回是生死轮回,我们有了烦恼就造业,这个业的力量就感果报,一生一生一生连起来,当中没有一个不变的东西。
我曾经说过一个譬喻,比方说有一所很久很久的国民小学,一直就叫做某某国民小学。可是,真正的问问看,不对的。校长,一个一个的都变了,完全变掉了。老师,现在也不是从前的了。学生,更加都不是了,来的来,去的去。甚至于从前这个学校的校舍也不见了、坏了,有的也换了个地方去建,但还是个大家都知道的什么国小。地方也变了、校长也变了、老师也变了、学生也变了,什么都变了,还是这个学校。像我们中国一样,几千年来,中国还是中国,大家都知道中国,它前前后后有因果关系,但是什么都变了。什么都变了,还是因果相续,有生死、有轮回、有业报。所以,佛法这个道理很深的,假使通俗的,还有一个东西跑来跑去,好像很好懂,其实,世界上没有这个东西。所以,众生对于五取蕴随便执著当中的一种蕴,这个是「我」,其他的就是「我所」。这里面分起来可分成二十种「我」、「我所」,现在也不去分它,知道这个就叫「萨迦耶见」。
「染慧为性」,萨迦耶见其实也是一种智慧,但是这种智慧是颠倒、错误、不清净的智慧,所以叫做「染慧」。染,就是不清净的意思。我们学佛的人要有正知正见,叫「正见」,就是一种清净的智慧。这个地方的「见」,都是一种杂染的、不清净的。下面就解说「萨迦耶」的意思。
「萨,谓败坏义。迦耶,谓和合、积聚义。即于此中见一、见常,异蕴有我、蕴为我所等。何故复如是说?谓萨者破常想,迦耶破一想,无常、积集,是中无我及我所故。」这个「萨迦耶」的「萨」,在印度话就是「败坏」的意思,要变坏的。我们有什么不会变坏的?我们的身体,一天到晚都在变;我们的心理活动,也一直一直一直都在变。照佛说,刹那刹那都在变,一切都在变,前心与后心,马上不晓得变到那里去了。这就是一种「败坏」义,败坏就是变坏的意思。「迦耶」,是「和合」、「积聚」的意思。佛说我们这个身体是五蕴和合,种种因素积聚起来的,都是无常变化的东西,一切都在变化中,所以叫做「萨迦耶」。
可是,怎么会称为「萨迦耶见」呢?「即于此中,见一、见常」。有的人觉得前身、后身之间,有一个前前后后是一样的、没有变化的东西,那么这个就是「一」、是「常」,我们普通的人都有这一种观念。我们年纪大、老了,有时候想到老了将来总是最后一天要过去的。年轻人活活蹦蹦的,脑筋里不太懂得什么叫做要死,他想一想,想不通的,也许自己也不大相信会这样的,很多人不会想到这个事情。不但如此,我们向来讲「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们人普通都不会到一百岁的,可是,一直都在打将来的主意。不但是年轻人,我们到了老来,身体到这个样子了,还是一样的,忘记了,我们人就是有这种执著。因错误的想法,想到前生、后世之间,我们有不变的一个东西,这就叫做「萨迦耶见」。
「异蕴有我、蕴为我所等。」印度有一种唯物论者,他觉得「我」就是这个身体,死了就完了,这叫做「即蕴是我」,五蕴就是「我」。这在佛法里叫做断见,也是错的,我们的前生、后世有因果关系的。一般相信宗教的人,大概都是有常见,想到前生、后生都是一样的。但是,有的人慢慢研究,觉得我这个身体要变化的,我这个情感苦啊乐啊,也在变化,我的思想也在变化,我的心理作用也在变化,天天在变化,小孩子的时候和现在都差得很远了,那个是「我」呢?因此,他就想出来,在这个五蕴之外还有一个「我」,印度有这种的主张。其实,我们中国古代也有一种叫「灵身别体」,身和精神完全是两个东西。这种觉得离开了我们这个五蕴身之外,另外还有一个「我」的观念,叫「异蕴有我」。「蕴为我所等」,蕴就属于我的,我的身体、我的思想、我的感受、我的想法,都是我的。至于那个「我」是什么?「我」跑出五蕴之外去了。
佛法之中,称我们这个身体叫做「萨迦耶」,「何故复如是说?」为什么要这样子讲?「谓萨者破常想,迦耶破一想。」「萨」是败坏的意思,既然是败坏,就不是常住了,不是永久不变的东西,就不会「常」了,所以佛法说「无常」。「迦耶」是和合、积聚,既是和合、积聚,那就不是一个东西了。《金刚经》叫「一合相」,种种合起来像一个,其实不是一样东西,是和合起来像一个,所以迦耶可以破一。既然是「萨迦耶」,「无常、积集,是中无我及我所故」。又是无常的,又是积聚的,又是色、受、想、行、识的一个和合,所以,这里面没有像我们普通人、像外道所想的有个「我」及「我所」。执著「我」及「我所」,就是「萨迦耶见」。佛法说「无我」,要破我执,无「我」、无「我所」的话,就是正见了。
萨迦耶见是「染慧为性」,是一种不清净的智慧,现在说「染慧者,谓烦恼俱」。「俱」就是同时而有的,萨迦耶见一定和其他的种种烦恼同一时候活动,或者有贪,或者有瞋,或者有痴,有其他各式各样烦恼俱。因为和其他的烦恼混合起来同时而有,这种智慧是不清净的智慧、错误的智慧,所以叫做染慧。
萨迦耶见的作用,是「一切见品所依为业」。「品」就是「类」,一类一类的类。「一切见品」就是一切各式各样的见,这都是依萨迦耶见为根本的。所以,佛讲修行,讲了生死,根本就在这个地方。因为有了萨迦耶见以后,各式各样的见都跟著来了,萨迦耶见是一切错误见解的根本。假使把萨迦耶见破了,那就可以了生死、得解脱了。初果圣者所断的烦恼当中,第一个就是萨迦耶见,他破除了最根本的一个生死烦恼。所以,要无我,首先要破这个萨迦耶见。
云何边执见?谓萨迦耶见增上力故,即于所取,或执为常、或执为断,染慧为性。常边者,谓执我自在,为遍、常等。断边者,谓执有作者、丈夫等,彼死已不复生,如瓶既破,更无盛用。障中道、出离为业。
萨迦耶见为一切见所依止,依萨迦耶见所引起的,还有四种见。「边执见」,或者我们普通叫做「边见」。佛法的名字,「边」是不好的,佛法讲「中」——中道。正确的,叫「中」;不正确的,都是「边」。弄到边上去了,两方面的,佛法的名字叫做「二边」,拿现在的话来讲,就是两种极端的思想。边执见很多,比方执著是「一」,执著是「异」,执著是「常」,执著是「断」,我们简单说,这都是叫做「边执见」,落在二边不见中道的。
「增上」,就是一种强有力的作用。「边执见」就是依萨迦耶见为根本而起,以「萨迦耶见」的「增上力」,对于萨迦耶见所取的五取蕴,或者执著是「常」,或者执著是「断」,这都是「染慧为性」,都是一种不清净的智慧。
像唯物论者,认为死了就完了,我们这个身体、精神活动,等到一死,一切都没有了。这一种,佛法的名字叫「断见」。假使说我们现在有一个「我」,将来我死了,不论「我」到那里去,这个「我」还是这样子,前面和后面一模一样,没有变化的,这个叫「常见」。普通主要是说常见、断见,其实,常见一般都是在五蕴之外说一个「我」,叫「异」;假使执著五蕴就是「我」的话,叫「一」,就变成断见,不能够建立因果,不能够说明生死轮回的道理。下面举很多例子,不过,这许多普通人都不太了解的,很多都是印度外道的思想。
「常边者,谓执我自在,为遍、常等。断边者,谓执有作者、丈夫等,彼死已不复生,如瓶既破,更无盛用。」这是解说常、断的意思。「自在」,也是「我」的一种别名。在印度有一些外道,最普遍的是现在叫印度教的,都执著一个「我」。这个「我」,印度话叫「阿特曼」,就是「自在」,以我们现在的话,叫做「自由」。自由好像很不坏,不是的,它是指「绝对自由」,这个世界上那有这个东西?世界一切都有种种关系相互影响的,没有「绝对自由」这个东西。可是,他们觉得有这个「我」,这个「我」是绝对自由的,叫「自在」。「我」在空间来讲,无所不在,叫做「遍」。以时间上讲,前后一样,叫做「常」。这一种就是执常见,都是印度外道的。如果研究印度哲学、印度宗教的话,这一种是最多的。
「断边者」,落在断这一边的,执著有一个「作者」,或者执著有一个叫「丈夫」的。这个丈夫,也是「人」的一种别名。「作者」,就是能做事的,做善、做恶,做这样、做那样的,好像有一个「我」会做的。叫做作者,或者叫做丈夫(有的地方叫做「士夫」),也就是有一个主体的「我」的样子。这似乎和上面的「我」差不多,可是它的意思完全不同。这个「作者」及「丈夫等」,「彼死已不复生」,死了以后,从此就解决了,再也没有了,一死就完了。「如瓶既破,更无盛用」,好像瓶,瓶一砸了,就没有用了,不能放水了,「更无盛用」。这个「盛」字,就是容受的意思,可以放东西的。瓶破了以后,再也不能够放水了,所以好像是瓶破了,不能容受东西,就没有「盛」的作用了。
「障中道、出离为业」,这就不能解脱了。假使执著常、执著断,那就是二边的错误知见。二边违反中道、障碍中道,既然不是中道,就不是正路,那就不能出离生死。所以,能够障碍中道,障碍出离生死,这就是边执见的作用。
云何邪见?谓谤因果,或谤作用,或坏善事,染慧为性。谤因者,因谓业、烦恼性,合有五支:烦恼有三种,谓无明、爱、取;业有二种,谓行及有。有者,谓依阿赖耶识诸业种子,此亦名业;如世尊说:阿难!若业能与未来果,彼亦名有。如是等,此谤名为谤因。谤果者,果有七支,谓识、名色、六处、触、受、生、老死,此谤为谤果。或复谤无善行、恶行,名为谤因;谤无善行、恶行果报,名为谤果。谤无此世他世、无父无母、无化生众生,此谤为谤作用,谓从此世往他世作用、种子任持作用、结生相续作用等。谤无世间阿罗汉等,为坏善事。断善根为业;不善根坚固所依为业;又生不善、不生善为业。
「邪见」有广义、有狭义。假使以广义来讲,一切不正确的见,都可以叫邪见。假使以佛法之中特殊的意思来讲,「邪见」是专门指五种见当中的一种,所以就具有「谤因果」、「谤作用」、「坏善事」这三个条件。
「谤因果」,这个地方讲的因果,就是我们佛法里面叫做业报、业果之类的。以佛法来讲,前生到今生,今生到后世,都有一种因果的关系;因为有一种因果的关系,生死轮回会延续不断。像唯物论者,认为死了就完了,既没有因,也没有果。没有因果,我们说他是不相信因果的,这样就是谤因谤果。我们普通人不相信因果的也很多,所以都是落在邪见里面。下面解说「谤因果」、「谤作用」、「坏善事」三类。
「谤因者,因谓业、烦恼性,合有五支。」因果,佛法之中总分三类,叫烦恼、业、果。比方我们心理上所起种种贪、瞋、痴、慢、见、疑,各式各样不良的心理作用,叫「烦恼」。我们一起了烦恼,就造「业」了,造的善业、恶业都是。有了烦恼、业以后,那就要感果报了,就是「果」。像我们人,这个五蕴和合身心就是「果」,就是前生有能够感「人」的业,现在得到人的果报。所以这个地方所讲的因果,不是普通的因果,是指三世因果。
「因谓业、烦恼性。」三世因果当中,凡是属于业、属于烦恼的,叫做「因」,因为这是要感果报的。「合有五支」,这话怎么讲呢?佛法说明生死轮回,有十二缘起,中国人或者叫十二因缘。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处,六处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等,一共十二支,这就是生死轮回过程最详细的说明。以因果分配这十二支,因(业和烦恼)合起来有五支。十二因缘当中,无明、爱、取这三种属于烦恼,行、有这二种属于业。比方我们说无明缘行,无明是烦恼,行是业。比如说爱缘取,爱是烦恼,取也是烦恼。取缘有,有是业。「无明」、「爱」、「取」这三种烦恼,以及「行」和「有」二种业,合起来有五种(五支),这五支叫做因。如果毁谤、不承认烦恼和业,说没有无明,没有爱,没有取,没有行,没有有,不信造业,善业、恶业等,那就叫「谤因」。
「有者,谓依阿赖耶识诸业种子,此亦名业;如世尊说:阿难!若业能与未来果,彼亦名有。」因为这个「有」字不太好懂,所以特别引经来说明。这部论是属于唯识家的论,所以说「有」就是我们八识当中阿赖耶识里面的业种子。我们说造业,就是因为做了善、恶事情。我们做善业,比方救人、放生、布施、守戒种种好的事情,就有一种力量留下来,形成一种善业的种子保留在阿赖耶识里面。做了恶的事业、行为,比方杀生、偷盗、邪淫、妄语、欺骗这许多,就留下一种印象、一种力量,形成一种恶业的种子藏在阿赖耶识里面。因为「有」就是「阿赖耶识」里面的「业种子」,所以普通也叫做「业」。为什么业亦名「有」呢?引用经典,「如世尊说」,「世尊」就是世界所尊的佛。佛跟阿难讲:阿难!假使业能够给与未来的果报,这就叫做「有」。所以约业能够招感未来果报的意义上来讲,业就叫做「有」。
「如是等,此谤名为谤因。」上面讲的三种烦恼、两种业都是因,如果否定这许多事情,不承认有烦恼、业,那就叫做「谤因」。
「谤果者,果有七支,谓识、名色、六处、触、受、生、老死,此谤为谤果。」毁谤十二缘起里面这七种的,叫做谤果。「识」,就是六识。「名色」,五蕴当中的色,就是「色」;受、想、行、识就叫做「名」。「六处」,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触」,就是六根触对境界的时候引起的认识,是一种触心所。「受」,就是苦、乐这一类的受。「生」,佛法里面讲的,和我们中国人平常讲的不同。拿我们人来讲,中国人讲母亲怀胎十月,十月满足了,孩子生出来了,这叫做「生」。佛法不是这样讲,佛法讲在十月之前,父亲、母亲交合,男精女血一结合,一个新生命的开始,这叫「生」。所以假使拿这个来算的话,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生命的开始,我们人都要大几个月了。如此,问题就很多了。比方现在我们讲堕胎,把胎堕下来,其实等于杀了个生喔!虽然还没生出来,说不定里面眼睛、耳朵、鼻子也还看不出来,叫「胎」,可是他已经是个生命了。宗教大概都是这种观念,天主教也都这样,并不是生出来才是一个新生命的生。以佛法来讲,新的生命是从父母交合、三事和合那个时候开始,这叫「结生」。这个「生」,是这样的生。「老死」,什么叫老?这句话很难讲。到底几岁叫做老?也不是这样说的。一个人生出来以后,慢慢慢慢不断地变化,老的样子就愈来愈显出来了。普通人都是生长发育,到了少壮以后,开始慢慢慢慢地,什么地方都渐渐退化了。外面的头发白了,眼睛有问题了,耳朵听不清了,那都是表现出来的样子,其实就是身心退化了。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讲,生理上、心理上开始退化了,就是「老」。那么老到最后,像以我们人来讲的话,最后一念,呼吸断了,热气没有了,心理活动全部都停止了,那个时候就叫「死」。这七种都是果,就是烦恼、业所生的果。换一句话,如果是不相信三世因果,不相信十二因缘,就叫做谤因,就叫谤果。
不过,谤因、谤果,还有另一个意思。「或复谤无善行、恶行,名为谤因;谤无善行、恶行果报,名为谤果。」或者单单以业、果来讲,不相信善行、恶行,毁谤我们的行为没有什么善的、恶的,也没有什么道德、不道德,这一种谤没有善行、恶行,就是谤因。否认善行、恶行的果报,毁谤没有善行、恶行的果报,这就叫谤果。所以,谤因、谤果有两种解说意义。
「谤无此世他世、无父无母、无化生众生,此谤为谤作用」。这里面分成几类:「此世他世」,就是前生、后世;「父、母」;「化生众生」,就是佛教里讲的中阴身,这个地方就叫「化生」。为什么叫「谤作用」呢?「谓从此世往他世作用」,众生虽然没有我、我所,可是有从前生到后世这个作用,假使说不相信有前生、后世,那就是毁谤这一个作用。「种子任持作用」,实际上,普通人都很少毁谤这个的。为什么呢?人是父母和合所生的,没有父没有母,怎么能够生我呢?我那里来呢?不过,古代有的比较愚蠢的人,他不了解的话,他说人要生自然会生的。甚至于有的也许是糊里糊涂,不晓得父亲是什么人,只晓得母亲,他无所谓父亲不父亲,不承认有什么父亲不父亲,古代就有这种情形的。像这一种,叫毁谤「种子任持作用」。因为人从烦恼、业而感这个果报,就是要有父母的交合,而且母亲要怀胎,我们的生命才能够存在,才可以延续下来。父母的精血就是「种子」。「任持」就是父母和合、母亲的怀胎,保持这个生命延续下来。假使说无父无母的话,那就是毁谤种子任持作用。「结生相续作用等」,没有化生众生,那就是没有中阴身了。约空间讲,比方我们在这个地方死了,生到美国去。在这个地方死,在美国生出来,中间怎么连起来呢?有中阴身的话,我们死了,中间就有一个叫中阴身的化生起来,相续到那里去。约时间也可以这样说,比方某年某月死了,过了十天、八天,或者是二十天、三十天,在一个什么地方出生,这个当中,时间上又连不起来了。有化生众生中阴身的话,前后就延续下来了。父母和合,一个新生命的开始,就是「结生」,那怎么会从「死」而能够去结生呢?如果没有中阴身这个化生众生,这个连续不能成立,那就是毁谤「结生相续作用」。
第三种是谤无善事,就是「谤无世间阿罗汉等,为坏善事」。有的人就拿自己来想,人就是人,怎么样都是个人,怎么样还是这个样子的。想想,不太相信有圣人,不相信有究竟了生死的人——阿罗汉。佛也是阿罗汉,究竟了生死的,就叫阿罗汉。有很多的人认为人就是个人,他不信有什么了生死的圣人,完全以自己的这一种境界,以为一切都是这样的,怎么会成佛、有出世圣人呢?否定这一种真正修善所得到的出世善事的果报,这叫「坏善事」。
所以,谤因果、谤作用、谤善事,这才是我们现在讲的邪见。在佛教里面,其实是不会真正起这种邪见的,这大概都是属于不信宗教的人。
「断善根为业;不善根坚固所依为业;又生不善、不生善为业。」这一种邪见,有「断善根」的作用。我们人即使现在烦恼,去做坏事,他里面善的根(我们中国人说「良心」)还在的。假使像这种邪知邪见的人,他可以达到完全没有善根的阶段,所以说「断善根为业」。「不善根坚固所依为业」,上面讲三善根就是无贪、无瞋、无痴,贪、瞋、痴就是三种不善根,不善根更坚强,不容易破坏,都是由邪见而来的。有了邪见,能够断善根,这个不善根的力量更强。「又生不善、不生善为业」,坏的事情、坏的业、烦恼之类的,一切依此而生,好的事情不会生。断了善根,没有善根了,不会起善业了,那还会生善呢?这就是邪见的作用。
普通,萨迦耶见为根本而执断、执常,但最坏的是邪见。我时常讲迷信比不信的好。迷信虽然也是错的,可是,迷信的人他还可以生善、向上做好事,就是这种邪见的,他根本不相信什么善、恶。甚至有叫怀疑论的,道德,他也不太信、破坏了;前生、后世,也不承认;好的、坏的,也不承认;只要我想这么做,合我的意也就是对的。那就不得了了,这世界大乱了,所以邪见是最坏的。但是,都是有了萨迦耶见,就可能会发生这种邪见,不信的时候就是邪见。现在这个时代,邪见的人很多很多,特别是知识界,愈有知识的,很多人不信,所以这个世间愈来愈混乱。
云何见取?谓于三见及所依蕴,随计为最、为上、为胜、为极,染慧为性。三见者,谓萨迦耶、边执、邪见。所依蕴者,即彼诸见所依之蕴。业如邪见说。
第四种,这个很好懂,「见取」就是依三种见及见所依的蕴,随计执著为最好最好的。三种见,就是上面讲的三种——萨迦耶见、边执见、邪见。「所依蕴」,佛法说一切见都是依五蕴而生的,离开了蕴,没有地方讲的,所以有「执蕴是我」、「异蕴是我」、断见、常见这许多见。「计」就是执著的意思,对于上面这三种见及见所依的蕴,随意起一种执著,执著这个是最好的。「为最、为上、为胜、为极」,都是形容词,意义都差不多的,执著这个道理是顶好顶好、顶高顶高、顶伟大顶伟大的。这一套的观念,就叫做「见取」。所以,印度当时各种宗教外道互相争论,说「这个是对的,你那个是错的」,佛法叫「此是实,余者妄语」——这个才是真实的,其他都是虚妄的,讲的都不对。争得来、争得去,吵得来、吵得去,拿现在来讲,这叫思想问题。古代都是以宗教方面来讲,执著我们的身心是常、是断,执著有我,或者毁谤真理。
所以,佛法向来说,世间上争来争去地争,有两个重要问题。一个叫「爱」,因为贪爱,就要争了。一个人想要这个,另一个人也要,那就好了,争不停了,争名、争利;国家的话,争地盘。争来争去地争,都是贪——我要、都要。第二种争,叫「见」。「我这个主张最对」,「我这个见解是最彻底」,「你这许多都错了」,这都是思想的问题。像我们现在这个世界到了这样子混乱,以后不知道过什么日子,我们这样糊里糊涂的在那里过!问题在那里?就是思想问题。政治上的,每一个都说「只有我这个才能救世界」,「我这个才有办法」,假使只有他这一个,也好了。不,你有一个,他也有一个,他还有一个,没可想了。在政治上,政治也争不完;在宗教上,宗教里面争不完;执著自己的见解,以为我这个见解是最好最好的,最究竟最究竟的,别人的都不对,生气了,这个叫「见取」。像这一种争,佛法里有名的例子,如这个世界是常住的?世界是无常的?有边的?无边的?人死后去?死后不去?亦去亦不去?非去非不去?我们这个生命和我们的身体是一?生命和身体是异?像这种问题,释迦牟尼佛叫「无记」,不加以答复。这一种无知,愈讲只有愈吵、愈闹,是永不解决的问题。
佛法所讲的,只说切身现实、人人可能的,对一切人都有利益的。一方面不障碍别人,使人人能得到好处;一方面使自己身心清净,慢慢得到解脱。佛只说这个,所以我们才觉得佛是伟大的、是好的。假使佛法也是一天到晚「你这个好、我这个好」,和人家争来争去的话,佛法本身根本就包含了一种执著。没有执著,何必争呢?释迦牟尼佛不与人争的,原始佛教里叫无诤法门——不诤。不诤,并不是没有是非,是非用行动表现出来,人家自然会信仰你或不信仰你。并不是你争了,人家就信你了,你这个道理就行得通了;而是你做了,人家看,了解这是有好处的,这是对的。所以,当时很多向来学外道的,见到释迦牟尼佛的时候,释迦牟尼佛很简单的开示,他们一反省,咦!有好处,对自己的身心的的确确有好处的,他们自然地就信佛了。
见取,就是对于上面这三种见执著,认为只有这个顶好顶好,排斥其他的一切。比方像基督教就是这个样子,不信的人要堕地狱,信了的人可以升天堂。你这个人好不好,他不管你的,你再好,你不信他,还是要堕地狱的。佛法不这样讲,你不信佛法,你这个人做得好,还是个好人啊!不信佛法的人也有好人啊!佛法是这样讲的,这就宽容、合理了。共产党也是这样,你不听我的话,那就非要清算你不可的。西方这一种更加多了,这种见取深得不得了。从前的天主教,你违反他的思想的话,不管你是思想家,不管你是什么科学家,都拿起火来烧的。自以为我这个是对的,你不能够说我有一点点不对,你非跟著我来不可,听我这个话才对的。这个世界,不得了!佛反对这个见取,不赞成这个见取,所以用在否定的地方,就用沉默来答复人家,并不是没有是非。这里面,并不是大家都错的,有的时候也多少有一点好处的,可是你说非这样不可,那就糟糕了,就是在这个地方变坏了,这就是「见取」。
「染慧为性」,这也是不清净的、错误的、迷妄的一种知识、智慧,不是佛法里真正的智慧。「三见」,就是萨迦耶见、边执见、邪见。「所依蕴」就是诸见所依的蕴。「业如邪见说」,上面讲的,邪见的作用能够断诸善法,断善根,使不好的生起来。见取也是这样,好的事情,只有破坏,使人的善心、善行愈来愈差;坏的心、恶的业,愈来愈增长。如同共产党讲斗争,一天到晚斗,你斗我、我斗你的,慢慢慢慢地,造成了人的思想一天到晚都是在对付人的。这样的一套脑筋,你说可怕不可怕!
云何戒禁取?谓于戒、禁及所依蕴,随计为清净、为解脱、为出离,染慧为性。戒者,谓以恶见为先,离七种恶。禁者,谓牛、狗等禁,及自拔发、执三支杖、僧佉定慧等,此非解脱之因;又计大自在或计世主,及入水、火等,此非生天之因;如是等,彼计为因。所依蕴者,谓即戒、禁所依之蕴。清净者,谓即说此无间方便以为清净;解脱者,谓即以此解脱烦恼;出离者,谓即以此出离生死;是如此义。能与无果唐劳、疲苦所依为业。无果唐劳者,谓此不能获出苦义。
第五种「戒禁取」,就是对于「戒」、「禁」及「所依蕴」这三种,随便执著那一种是清净、是解脱、是出离的。「戒禁取」里面的「戒」,「谓以恶见为先,离七种恶」。佛教里讲戒,主要就是身、语七种善行。在这当中,前面的身是不杀、不盗、不淫,后面是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四种。佛法里这七种是这样,外道里面也有很多看起来持戒持得好得很的,也有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的,但是,他的出发点和目的与佛法不同。他们是以恶见为先,从一种错误的见(邪见、颠倒的见)出发的;他因为要达成他的理想——达成错误的目的,所以要这样子持戒去做。
如果要持守戒,行为好不是单单看表面,要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动机何在?假使动机错误的话,那就不对了。比方说一个人做好事情,就要问问:「你为什么?」「生意不好。」生意不好,想这样子做能够发财,那他这是邪见,这又不对了。本来离七种恶是好事情,可是他是以错误颠倒的见解、邪知邪见为出发来持戒。
「禁者,谓牛、狗等禁,及自拔发、执三支杖、僧佉定慧等。」这些都是外道的怪名堂,其实我们普通也叫「戒」,叫持牛戒、持狗戒。持牛戒、持狗戒的,不吃牛肉、不吃狗肉,还不睡觉。有的人还要学牛的样子、学狗的样子,以为这样子可以生天。印度就有这一种事情,中国好像还没有这许多。「自拔发」、「执三支杖」,也都是外道。「自拔发」,自己把头发拔得干干净净的、血淋淋的。或者手里拿著「三支杖」——一支杖上面有三个牙叉,这是他们的规矩。我们出家人也有的,从前有的出家人拿方便铲,目的就是在路上看到死了什么东西,就把它就近埋了;有石头,就把它拨拨开,路好通行,这种都是带点好意的。他们拿著三支杖,这是他们外道的规矩,出去要拿这个杖,不知道有什么好处,他们讲起来总有很多好处。「僧佉定慧等」,僧佉,是一种外道,我们普通翻做「数论」。佛法之中,印度外道有一种叫胜论,一种叫数论。这一种数论外道他们也修定,他们也讲他们的智慧,像这一类的,这是外道的定、慧。其实,印度外道这种禁还很多,也有人每天到恒河里洗三次澡,以为这样子三业就清净了。佛法经论里面,讲到许多外道怪模怪样的行为。从前在我们中国,还有一个外道,他每天要到粪缸里去洗个澡,不晓得有什么好处?这许多怪模怪样的事情,总是要升天啊、成仙的。说迷信,这比迷信还怪,他觉得好得很。有的人不吃烟火食,煮了、烧过的东西不吃,要吃生的。这都是怪事,佛法里没有这许多事情。印度外道有的不穿衣裳,耆那教里有不穿衣裳的一派,他觉得应该这样子,我们生下来就没有穿,他死了也不用穿,这样子他叫做合理。这些都是外道各式各样古怪的制度,都包括在「禁」里面。
这个「戒」,虽然是由不正当的知见所形成,还算比较合理的行为,表面看起来也是好事情。这个「禁」,就包括许多古里古怪的事情在里面。像我们中国有很多的忌讳,到什么时候不准做什么,许多各式各样古怪的事情,其实这些都包括在这里面。这种戒、这种禁,不能够得解脱的,不是解脱的因,可是他觉得这个是解脱的因,以为这样子才能得到解脱。
还有执著「大自在」天,或者执著「世主」,或者「入水」、入「火等,此非生天之因」,可是他以为这个是生天之因。大自在,印度外道所信仰的一个最高的神,叫摩醯首罗,有的翻做「湿婆」,翻译不同,一样的,就是这个大自在天。信仰大自在天,印度现在还是很兴盛,里面有一派叫遍行外道,他们搞男女问题,以为从男男女女的和合里面也可以生天得清净解脱。有的人到过印度的,恐怕还不懂,假使在印度的公园或什么地方,看到有一根不高、柱子一样的一个东西竖在那里,就跑过去当凳子坐,那就错了,闹笑话了。这个是大自在天的象征,象征生殖器的,在他们看来,这个神圣得不得了。印度的外道很怪很怪,有很多的怪事情。佛教后来慢慢有点变了,变得跟他们一个样子。涉水的,就是方才讲的,一天洗三次澡,那叫涉水。还有涉火的,到火里去烧死,以为烧死就解脱了、生天了。
我们中国从前佛教里面也有许多怪事情,很不合理的事情。如普陀山有一个地方叫潮音洞,从前观音菩萨在这里面示现,看得到观音菩萨。后来到普陀山烧香的人,都会到那边看看,希望看到观音菩萨。有很多人到这个地方跳下去,就死了,这一个高山的崖谷,他们叫「舍身崖」。这样子,不晓得是要生天还是了生死?这是什么想法,我也不懂得。后来旁边立个「禁止舍身」的牌子在那里,不准舍身。佛教徒有许多也是迷迷糊糊的,不懂起来也是弄成这个样子。也有用火来烧自己火化的,如同这个地方的入火(自杀)。他这样子就了生死了吗?宗教里,不但普通很多相信灵感、相信什么神神秘秘的,也有像印度这许多怪模怪样的,这一类的宗教行为,佛教都叫它做「禁」,这都不是生天之因。「如是等,彼计为因」,这许多,他可是执著为因的。「所依蕴者」,就是戒、禁所依的这个五蕴身。
戒禁取,上面说「随计为清净」,「取」就是他自以为这一种事能够得到清净。所以,「清净者,谓即说此无间方便以为清净」。「无间」,当中没有空掉的,在时间上,我们说「马上」、「立刻」。就是说这样子去做,以这一种无间的方便,马上就可以得到清净了。「解脱者,谓即以此解脱烦恼」,就是说以这一种的方法,也可以解脱烦恼。「出离者,谓即以此出离生死;是如此义」,就是因这种戒、禁,可以出离生死。这一种的,佛法叫戒禁取。
这种戒禁取能够「与无果唐劳、疲苦所依为业」。「唐劳」这个「唐」字,是文言文,现在很少用了,就是「空」的意思。「唐劳」,就是徒然的、毫无意义的一种疲劳。弄得辛辛苦苦,自己苦痛得很,仍是没有结果的。唐劳、疲苦,都依戒禁取引起的。所以,「无果唐劳者,谓此不能获出苦义」,这是没有结果的,因为这不能够得清净、不能得解脱、不能得出离,徒然的。你跑到印度去看,印度教徒一天到晚虔诚得不得了,比我们中国的佛教徒不知虔诚多少,他以为这样子能够得到解脱。
广义的讲,上面这五种都是不正确的邪知邪见。修行第一关得到初果须陀洹果,要断三种见——萨迦耶见、疑、戒禁取。换一句话,证初果圣果,决定要离萨迦耶见,决定要离戒禁取,没有疑惑。断萨迦耶见,就是从此离了我见,再不会执著我见。断戒禁取,就是从此不会再无知、愚痴、迷信地跟著人家去做这些戒禁取的事情。
现在佛教里面,也有很多一般人看了以为修行好得不得了,实际上是属于戒禁取所生的方法。真正纯正的佛教,不应该这么做的,这一种是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清净、出离的。我从前在普陀佛顶山上的藏经阁看藏经,后山有一个人,也是佛顶山上的子孙,后来他不住在寺庙里,住在外面的一个山洞。他说:「释迦牟尼佛修六年苦行,我也要修六年苦行!」可是他不懂释迦牟尼佛并不是靠六年修苦行而成佛的,是舍了苦行才成佛的。他怎么修苦行呢?他就走到后山去,住在一个山洞里面,也不到常住里头吃饭了,随便吃草地上的草也好。后来,旁边有种田的乡下农夫看到了,就给他一点萝卜啊菜啊什么的,他不煮就吃。不得了了,泻肚子泻得一塌糊涂,脸孔发青,瘦得像鬼一样。过了三个多月,慢慢慢慢好起来了,后来身体还是满健康。不过,这有什么稀奇的?只是我们的身体一下子不适应。其实,从前没有发明火之前,我们的老祖宗都是吃生的。吃生的有什么关系?吃生的有什么稀奇?牛还不是吃生的!羊还不是吃生的!有很多事情,想想,怪得很。这样子苦行用功,不懂!真正的佛法那有这许多。世界上很多很多怪事情,印度到处都有这许多迷惘的行为,中国也有。这就代表愚痴,都是一种不清净的聪明、智慧——染慧,希望达成他错误的目的,慢慢慢慢产生这许多古里古怪的事情。一个地方一个样子,不一定的。
六 疑
云何疑?谓于谛、宝等为有为无,犹预为性。不生善法所依为业。
疑是根本烦恼中的第六个,这个地方有定义的。比方远远望去,看不清楚是什么人、什么东西,这种疑惑,没有关系,这对生死了不了没有关系。佛法里讲的「疑」,与上面讲信仰的心理——「信」有关系的。信,就要对业、果、谛、宝起信心,信业、信圣人有圣果、信四谛、信三宝,疑它恰恰相反。比方说讲善、讲业果,有道德的怀疑论者,他就疑善、恶到底有没有?做了善事真的能够得到好的果报吗?他也不一定是反对,他有一点不晓得到底有还是没有,但这可不得了,问题大了。四谛,四谛的理究竟是对或不对呢?他疑疑惑惑的。讲佛、法、僧三宝,他就疑三宝到底是不是究竟、清净?是不是真正的功德呢?所以,平常我们的知识不清楚,不懂的很多,我们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没有弄清楚,许多这一类的疑疑惑惑,这个都没有关系。现在讲的这个疑,是「谓于谛、宝等为有为无」的疑惑。
证初果的圣者要断三种见,疑就是其中之一。如果对四谛的真理、三宝的功德等决定有信心,没有疑惑,佛法叫「四正信」——于佛无疑、于法无疑、于僧无疑、对戒无疑,这个程度就是要证初果了。假使还有这一类的疑,决定不能了生死。
「犹预为性」,是有吗?是无吗?疑疑惑惑的,叫「犹预」。「不生善法所依为业」,这个样子,善法就没有办法生长了。要起信心了以后,决定向清净的路上前进。修种种善行,修戒、修定、修慧,都要以这个没有疑惑起信心才能前进。有了疑,信心就没有办法生起,所以就障碍善法生长。
七 小结(俱生、分别起)
诸烦恼中,后三见及疑唯分别起,余通俱生及分别起。
下面是将上述的烦恼分成两类。「诸烦恼中」,就是前面这六种根本烦恼,也就是十种烦恼中。后面的邪见、见取、戒禁取三种见及疑,「唯分别起」,都是从分别所起的。也就是因为我们人聪明,慢慢的研究,东想西想、东说西说,所分别出来才有的。「余通俱生及分别起」,其他的贪、瞋、痴、慢、萨迦耶见、边执见,有的是与生俱来就有的,有的是从分别所起的。分成两类,这个是唯识宗的思想。
下面的「随烦恼」,就是依根本烦恼而起的,也可以叫做小烦恼。不要看它叫小烦恼,问题很大。随烦恼又分成三类,现在讲最小的,有十种。
戊 十小随烦恼心所
一 忿
云何忿?谓依现前不饶益事,心愤为性。能与暴恶、执持鞭杖所依为业。
这种烦恼叫「忿」,其实都是瞋恨、瞋恚、瞋心而起的。「依现前不饶益事」,比方现在有个事情,别人当面对自己说些好像不太合适、没有什么利益的话。自己心理上就愤发了,就气不过了,当下脸孔就变色、鼓起来了,当面就生气了,这一种叫做「忿」。
「能与暴恶、执持鞭杖所依为业」,能够引起暴恶,向对方施加暴行、暴力。「执持鞭杖」,以现在的话就是用刀、用枪,随便什么东西都可以,要打、要杀,什么都可以引起来。
这个「忿」是冲动的,一句话或者一件事情,当面有一点不合自己的意,使自己好像不饶益,对自己没有好处,心理上就愤发起来,立刻行暴,打啦、杀啦。现在这个时代怪,有许多太保、流氓,你向他看一眼,他马上就:「看我!」这种都是忿。忿看得出来的,脸孔都变了,弄得不好,就对付。两个吵一架还是顶好顶好的,弄得不好就动手打架,这叫忿。
二 恨
云何恨?谓忿为先,结怨不舍为性。能与不忍所依为业。
我们普通讲「忿恨」,「忿」、「恨」好像差不多,其实心理作用不同。恨,「谓忿为先」,先是忿,因为当面有个什么事情引起心里忿,心里先气了。以忿为先之后,有人劝「好啦,好啦,过去了。」可是,过去是过去了,「结怨不舍为性」,心里上结了一个怨一样,永久不舍掉,没有放弃。永久记著过去那个事情,永久记著某人对我这样,永远放在心里,这一种叫「恨」,怀恨在心。有很多人虽然是吵一架,过了就忘了。下次见到,「嘿,你来了。」还是很好啊!这种直心人,还好。最怕的是心里稍微有一点不舒服的话,永久记住你,这种人最麻烦。这种小烦恼最严重不过,很多很多的反应都是这样来的。
恨,能够「与不忍所依为业」。你从前那一次对我不住,心里忿不过,恨了以后,好像是这口气忍不下来了,不能忍耐。下次碰到机会的话,马上就拿出来,就要报复你、对付你了,这种叫做「与不忍所依为业」。
三 覆
云何覆?谓于过失隐藏为性。谓藏隐罪故,他正教诲时,不能发露,是痴之分。能与追悔、不安隐住所依为业。
这个「覆」,在我们佛法里讲,很坏。为什么?我们佛法讲受戒、持戒,但是一个持戒的人,能够一生一点都没有错的吗?不容易做到。当然,根本的戒是不能犯的,普通其他各式各样的错误都免不了的。换一句话说,轻的戒都免不了犯的,犯了戒,或者轻一点,或者重一点。佛法的制度,真正重的,那当然赶出去了,其他或轻或重的,要自己简择,承认自己不对了、做错了。我犯了,犯了就要去忏悔。现在的人忏悔的办法,是到菩萨面前拜,到佛面前去磕头,佛法里讲的不是这样。是我对不住某人了,我就要向这个某人去承认错误;我对这件事情做错了,对三宝对不住了,就要在大众面前说出来忏悔。
怎么叫忏悔呢?要说!把自己的错处说出来,我怎么不对了,我承认错误了。拿现在的话叫「坦白」,佛法的名字叫「发露」。这个,我们现在中国人都不成,难为情!这多难为情啊!而且犯了戒,有的时候说出来不太好听的话,那简直见不得人啊!佛就说:你犯戒的时候都不会难为情,怎么叫你忏悔,你反而会难为情呢?可是,我们现在中国人没有这种忏悔制度,都是难为情!难为情就怎么样?放在心里,这就叫「覆」。那糟糕了,这个罪是永不清净。比方你有一只夜壶,晚上小便、大便,疴得臭臭的。你把这个夜壶覆起来,或者没有覆起来,而是从上面把它蒙起来。过了一个月、两个月,打开来的话,不得了了,更臭了。那么,顶好的办法是什么呢?把秽物倒掉,把夜壶仰天,太阳晒晒,空气流通,过几天气息就没有了。我们犯了错以后,就是要说,所以佛法里的老规矩,要说。忏悔的「悔」字,梵文原意就是「说」。「忏」的意思就是「请你原谅,我错了,请你原谅。」怎么原谅?那么要说啊!这个就叫「不覆」——没有覆藏心。你放在心里,这个心叫「覆」。
覆是很不好的心理,愈搞愈坏,罪恶就会愈来愈深。所以,「谓于过失隐藏为性」,自己犯了过失以后,隐藏起来,不要使人家知道。怕人知道,留在心里又不舒服,就到佛菩萨面前去叩几个头,这种办法其实是没有用的。因为凡是这种人,他隐藏了罪,为的是不要给别人知道的,但是你说真正能不知道吗?天下没有这个事喔!有很多都是自己以为天衣无缝,什么人都不晓得,结果人家还是知道了。等到人家知道了,佛教的规矩那就要出来说你的;在大众的面前:「某人,我要举你的罪哦!」「举」,就是把你的罪说出来。你不能说:「我的事不要你管!」那这个简直是违反出家人的规矩了。应该说:「请大德慈悲,我不知道,由得你说。」那么,他就要说了:你怎么怎么……。假使这个人是隐覆的,这个时候他心里是又难过又气。可恶!你非要把我说出来不可吗?所以是「他正教诲时,不能发露」。别人真正要教诲、教导,使他忏悔得清净的时候,他不肯发露、不承认。「我没有,我不知道。」那这种人有什么办法,在佛法的戒律里来讲,这个人他没有救的。轻的罪,埋了,永远是愈来愈重。
所以,佛法这个道理,和现在我们中国佛教的想法完全不同,有了错误,应该说出来求忏悔。在求忏悔了,佛法说「有罪当忏悔,忏悔即清净」,有了罪就要忏悔,忏悔就清净了,以后人家就不准说了。不能「哎哟!你从前怎么样怎么样……。」谁说了这个话,谁就犯戒了,出家人的规矩是这样子。他有错误,既然已经经过忏悔了,过去了,他已经清净了,不能再说的。那一个算陈年老帐,翻旧帐的话,这个人很坏的,不可以。这是佛教的制度,这许多是戒律的问题,否则这戒律做什么?怎么能够用呢?这才能用啊!不覆藏,忏悔清净了多好啊!要是把罪闷在那里,怕人知道,愈来愈搞愈坏,你说笨不笨?愚痴透了。他就是要面子,怕人知道。这个覆是一种「痴之分」,属于愚痴的一分,是一种愚痴相。
「能与追悔、不安隐住所依为业。」我们中国人向来有一句话,叫「良心不安」。有的人做了很坏的坏事以后,晚上睡觉睡到半夜,有的时候会感觉到不好过,生起对不住什么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这种心,我们中国人叫良心不安,佛法的名字叫做「追悔」。当初我为什么要这样子做呢?追悔自己这个错误不能忏悔,永久这个罪业积在内心。我们这个心是这样的,忏悔,好像把我们的心洗干净了;不发露、不忏悔,这个罪永久在心里,有时候想起来,懊悔了。生起懊悔心,叫良心不安,叫「不安隐住」,苦苦恼恼的,心里极难过。
有很多人做了一件错误的事以后,这事一生都时常在心里。当然,一个小的错的事情,轻微的罪,过了他就自己也忘记了。重要的事情、重的罪放在心里的话,就会良心不安,以后会引起追悔,「哎,错了!」这个「悔」,不是忏悔的悔,是懊悔。即使自己心里一直「哎!哎!哎!」有什么用呢?没有用的。弄得苦苦恼恼的,不安稳住,这个就是从覆引起来的作用。
四 恼
云何恼?谓发暴恶言,陵犯为性。忿、恨为先,心起损害。暴恶言者,谓切害、麁犷。能与忧苦、不安隐住所依为业,又能发生非福为业、起恶名称为业。
第四个,恼心所,是「忿、恨为先,心起损害」。或者现在起了忿怒,或者过去有了一种怨恨,以这个忿、恨为先,引起一种要损害对方的心理。这一种心理,表现在外面的是「谓发暴恶言,陵犯为性」。「发暴恶言」,发起一种很粗暴的、很不好听的、很坏的话,我们普通讲就是骂人啊这些。「暴恶言」,「谓切害、麁犷」两类。「切害」,话说出来像刀一样的刺,很凶、很多狠毒的话。不管说什么话,都是很伤人的话,我们平常也有说这话像刀一样的刺人,使你的心理上难过。各方面的话,都是说不好的话,伤害对方,这一种话叫做「切害」。一种是「麁犷」,麁犷就是一种漫骂,毫无理性的大吵大闹的,比如很粗恶、很暴恶的话。「陵犯为性」,等于侵犯他、侵陵他,损害对方。这一种的心理作用,叫做「恼」。如果是单单放在心里生生气,还是「忿」;假使过了,永久不忘,就是「恨」;当下就发出脾气、骂人等,这个心理更强化了,叫「恼」。
恼的作用,「能与忧苦、不安隐住所依为业」。以恼引发说这个话,使对方心理上忧苦,心理上不得安稳,「隐」就是「稳」字。其实,自己也可能因为说很暴恶、麁犷的话损害对方以后,引起自己心理上很不舒服、很难过的。有的人也是这样,一下子冲动,骂也骂了,坏话说也说了,后来想想觉得还是不对。这一种,很不是滋味的,一方面使人忧苦、不安稳,一方面使自己忧苦、不安稳,都是依「恼」而引起的。这个「恼」还有很多问题,「又能发生非福为业」,或者还可以发生一种非福。「非福」,就是罪恶的、有罪的。因为恼,他可以采取行动,或者是身体上行为的行动,或者单单是语言方面,发生一种罪行。比方恶口骂人的话,这是一种不好的话,这也有罪恶,是非法的行为。我们现在国家法律也是这样,你如果无缘无故骂人的话,他可以控告你的。事实上这是伤人的,是不应该的事情。可以「起恶名称为业」,还可以引起恶名称这一种不好的结果。人家知道了,听到了,都怕。「哎呀!某人,这个人坏得很,嘴巴也坏,脾气坏透了。」慢慢慢慢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这就是「恶名称」。这种「恼」的心理可以起这三种的业。其实这种很容易懂的,我们平日时常也多半可以看到,我们自己有时不留心,也会有这一种不良的心理活动,造成种种不好的行为。
五 嫉
云何嫉?谓于他盛事,心妒为性。为名利故,于他盛事不堪忍耐,妒忌心生。自住忧苦所依为业。
第五种叫「嫉」,就是嫉妒。人的脾气很怪!人家好,我们应该生快乐、随喜心;他有钱,我们也生随喜心;他现在生意做得不错,他有名誉,我们也应该生随喜心;他学问好,我们也应该生个随喜心;他修行修得好,我们都应该生随喜心。人家有好的事情,我们应该生好的心,可是我们人不是这样。见到人家发财有钱的时候,心理上就嫉妒;假使这个人有名了,就嫉妒他;假使说这个人学问好,自己心里生起嫉妒。自己做得更好就好了嘛,可是他不这样想,就好像这么一来的话,别人在自己上面了,就放不下了。无论是名、利、钱,做事的,不管是那一界,政界乃至学界,这个社会上这种情形都非常的普遍,甚至做好事都这样。比方别人办个慈善事业,自己也办个慈善事业,别人慈善事业办得好,自己心里就难过了。怪得很啊,众生颠倒是这样的!所以,「谓于他盛事」,对于他盛的事情,这个盛事包括很多的,或者财产很丰裕,或者名誉很高,或者官做得很大,或者他家里的儿孙好,各式各样。总之,对于别人的好事情——盛事,心里嫉妒,这个就是叫做「嫉」。
那么为什么要嫉呢?无非是为名、为利,所以对于别人盛的时候,「不堪忍耐,妒忌心生」,心理上忍不下来,妒忌心就生起来。我们普通有一句话叫做「不耐他荣」,人家荣华,人家好,自己心理上受不了,这个妒忌心是这样子来的。我们应该要说:「好,顶好我比他更好!」这也是合理的。可是,要更好,要有一个更好的正当办法,如果不想正当的办法,就是讨厌别人,这是一种很坏的心理作用。
这个嫉心有什么作用呢?「自住忧苦所依为业」,结果自己心理上在那里苦,妒忌人家,实际上自己心里起种种的忧苦。为什么?不及人嘛!不耐他荣,心理上引起很重的忧苦,都是依妒嫉心而生的。这许多,实际上都是普通一般人很容易看得到的事情。
六 悭
云何悭?谓施相违,心吝为性。谓于财等生吝惜故,不能惠施,如是为悭。心偏执著利养众具,是贪之分。与无厌足所依为业。无厌足者,由悭吝故,非所用物,犹恒积聚。
布施,自己有的东西可以给人。自己有了,舍不得给人,舍不得布施,所以叫「施相违」,与布施恰恰相违反。「于财等」,就是对于金钱种种,因为心理上「生吝惜」,所以不能够布施,这个就叫做「悭」。
「心偏执著利养众具,是贪之分」,他心理上偏在执著利养以及利养的工具。什么叫利养呢?我们普通佛法有一个名字,叫「名闻利养」,利,是经济方面的。经济方面的东西可以养我们身体的,穿的、吃的、用的种种,可以滋养我们,能维持我们生活,维持我们生命的,叫做「利养」。要得到利养,也要有种种的工具。比方说我们吃东西,我们吃了这个东西才真正利了、养了。吃东西,食物要用东西煮,要用东西放,各式各样的器具,就是「众具」——利养的众具。比方住的、穿的、吃的、往来,关于衣食行住这许多方面的事情,简单的说就是经济,通俗的话就是钱;当然,实际上不一定是钱,总之是经济方面的。舍不得,对于这些经济工具舍不得,所以是「贪之分」,是属于贪的一分。
严格上讲,这个悭吝心实际上就是贪心,这种悭吝心一发展起来,「无厌足所依为业」。好像没有满足的,愈多愈好,永久不够。平常我们人没有钱的时候,心量很小,拿我们现在比方来讲,假使有个三十万块、五十万块,就够了。等到真正有了三十万、五十万,心又变了,希望有一百万了。有了这个心的话,实际上没有标准的,愈来愈多、愈来愈多,还是不够,永久是不够的。所以我们普通叫做「欲望无穷」,也就是这个意思。这「无厌足」,就是心没有满足的,「够了、够了」,「不要了、不要了」,他没有这个心的,愈多愈好。假使说真正要用的,当然少了是不成的。已经太多太多、没有用处的,他还是不够,所以讲「无厌足者,由悭吝故,非所用物,犹恒积聚」。用不到的东西,他还是永远保持在那里,也是愈积愈多、愈积愈多,东西愈多愈好。做什么用呢?事实上没有用!没有用,还是这样,愈多愈好。
这种故事很多很多。有一个人有很多黄金,放在坛子埋在墙边地下。外面看不到,可是他总是每天经过看一下,每天跑过去看一下,天天跑到那里看。后来被人家发现了,怀疑这个人怪啊!每天到这里看一看,什么道理啊?有人把它一挖,哦!就挖了拿走了。第二天他来,看到了,不得了了,这个过不了了。有个人就问他:「你这些东西用不用啊?」「不用,用不到。钱还多得很,这个是永久用不到的东西。」「我就帮你想个办法,你还是用这缸,放些砖头在里面,还是埋在那里,你就当它是黄金就好了。」这是笑话,人是这样子的!还有,我们有时在报纸上会看到的,中国人也有,外国人也有。一位美国的老太太,平常从来好像是乞丐一样,她到死了以后,搜出多少万美金出来。这样子,那平常何必要那样呢?舍不得!有这个悭吝,实际上讲就是没有福报。自己也舍不得吃,也舍不得给家里的人吃,不但不肯做好事,连自己都是很悭吝,这种人,积聚愈多愈好。你慢慢去看,将来会碰得到这种人的。假使真正为了需要吃、需要什么东西而舍不得,这个也很普通。给了别人,自己明天没得吃了,普通人都舍不得。但悭吝成性的人,他内心是愈多愈好,舍不得的。
七 诳
云何诳?谓矫妄于他,诈现不实功德为性,是贪之分。能与邪命所依为业。
这一个叫「诳」心所,「诳」这个字大家注意了,和我们平常用的不同。我们平常用的诳,是「欺诳」——骗骗。这一种诳,骗当然也是骗,可它这个骗不太同,「矫妄于他」,换一句话,就是对于别人矫妄。什么叫「矫妄」呢?「妄」是不实在的,虚妄的。「矫」是装腔作势,做出一个假样子出来。「诈现不实功德为性」,故意表现出不实在的功德,他本来没有功德的,做出一个有功德的样子出来。
这种大多是指出家人讲的,这种心理出家人最多了。当然,在家人也可以有这一种,他表现得不同一点,没有学问的装成有学问的样子,没有钱的装出一个有钱的阔佬的样子,诸如此类的,都是「诳」。出家人则是根本没有修行,他要装出个老修行的样子来。没有持戒,可以像很持戒的样子。根本没有修定,没有得定,装得好像使人家了解说这个人的定力好深,功夫好高。不开悟的,使人家觉得好像他是开悟的。他也没有说我开悟了、我得的定很深,他也不这么说,他做出一种表现出来,使人家觉得他是这样的人,所以说这个骗,骗得很高明,换一句话,都是装腔作势的。
一个出家人为什么这样做呢?说破了,无非为了一点名,为了一点利。人家要称赞他:喔!某人了不得啊!老修行啊!定力好啊!开悟啊!知道前生啊!知道后世啊!不得了!这样,不但有名,供养就来了,那么就有利了。目的无非这一套,不是这样,何必如此。这一种,对出家人来讲,是最坏的、极重极重的烦恼。
所以说「诈现不实功德为性」,虚诈表现,没有功德表现好像有功德,这叫做「诳」,也是贪的一分。「能与邪命所依为业」,当然是「邪命」。「邪命」这个「命」,在佛法当中就是经济生活,「邪命」就是不正当的经济生活。
穿的、吃的、住的之类的东西,我们现在都要讲钱,其实是东西。这些,来要来得合法,用要用得正当,那就是「正命」;用不正当的方法弄得来,那就是叫「邪命」。像现在这种经济犯罪,就是叫「邪命」。有的人,要骗钱的时候修房子;人家看看,「有办法,他生意做得很好。」实际上他不是这回事情,也是矫,也是诳。诳的一类,社会上多得很。出家人之所以要表现,不是功德,那为了邪命啊!也是为了得到利养,让别人多供养一点,不正当的来路,这种也是很普通的。邪命很多都是从「诳」来的,矫诈、虚妄表现出一种使人家觉得是如此的样子,他还不一定向人家说。
八 谄
云何谄?谓矫设方便,隐己过恶,心曲为性。谓于名利有所计著,是贪、痴分。障正教诲为业。复由有罪,不自如实发露归忏,不任教授。
这个「谄」和上面的「覆」很有一点关系。一个人犯了过失以后,隐藏在心里面,就是「覆」。「谄」是一个人犯了错误以后,「矫设方便,隐己过恶,心曲为性」。另外弄出一个方法出来,表现出来,把自己的过失隐埋起来,这个心就是歪曲了,不是正直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本来是犯就犯,不犯就不犯。犯了,依法忏悔就解决,但他不能这样,他犯了以后,一定要另外掩饰,我们普通说掩饰,就是矫设。「矫设方便」,就是掩饰自己,怕人知道,怕别人说,表现得好像没有犯错,自己好好的,这样子把犯的错误隐藏在里面,这一种心是歪曲不直的。佛法讲质直,这个样子一来,在佛法之中,没有办法的。经上说比喻,好像要从树林里把一根树木拖出来一样,直的话,一拖就出来了;弯弯曲曲的话,到处都挂住了,就不容易出来。真正要修行、要解脱,这种谄曲的心很不容易的,这是一种重的烦恼。
为什么要这样子呢?「谓于名利有所计著」。假使把自己的错误、过失说出来,使人家发现、知道了以后,名也没有了,利也失掉了。为了执著名利,所以就谄曲,掩饰自己的过失,这种心理叫做「谄」,所以说「是贪、痴分」。一方面他有贪心,贪这个名利;一方面是愚痴,用正当的方法可以解决的,他不。这样子,过失愈来愈重,所以「障正教诲为业」。有了谄心,对于佛法之中正当的教导、教诲,就障碍了。这个教诲是什么呢?一个人有了错误,别人说:「某人!你这个事情不可以啊,要忏悔。」或者觉得你还没有一定犯什么大错,「这个不得了,你这样下去,不对的喔!」人家好好的教导你、开示你,这种谄的心不受教诲,不但不承认,还用个方法来掩饰,好像做得很好一样。不受教诲,和上面的覆一样,不肯忏悔。覆,纯粹是对自己;谄,是对外的。
「复由有罪,不自如实发露归忏,不任教授。」另外,因为他有了罪,不肯老老实实的发露、归依忏悔,所以不任教授。这一种人成了一种不能教化的人,就用不著教了。其实,这和上面的「覆」非常之相关的。
这许多,很多都是在宗教方面讲的,说佛法里面出家人在修行上要怎样怎样。其实,了解这个原则,就是一般在家人,还是很多很多这种同样的东西,都是不好的心理。
九 憍
云何憍?谓于盛事染著、倨傲,能尽为性。盛事者,谓有漏盛事。染著、倨傲者,谓于染爱悦豫、矜持,是贪之分。能尽者,谓此能尽诸善根故。
前面曾经讲过,我们普通「憍」和「慢」合起来讲「憍慢」,但是佛法之中,「慢」和「憍」分开来讲,是两种不同的心理活动。「憍」是「谓于盛事」,对于一种好的事情,比方说身体健康,或者学问好,或者在政府做事情职位很高,或者比方说生得很漂亮,什么都可以。盛年年纪轻,身体健康,样子生得好看,只要自己有一种长处,他就针对自己这个好的事情,生起一种染著、倨傲,这就叫做「憍」。「慢」是和人家比较之下才发生的,「憍」不用和别人家比,自然而然就对自己好的事情产生的。佛法里讲到「族性憍」,像印度,生在婆罗门阶级,他就憍了。「我是婆罗门,你是贱族。」等于他是贵族,他就会憍了。
「盛事者,谓有漏盛事。」有漏的盛事,就是我们世间法里面这些好的事情。有名、有利,有福、有禄、有寿,诸如此类的,都是一种盛事。
「染著、倨傲者,谓于染爱悦豫、矜持,是贪之分。」对于自己这一点有漏的盛事,自己生起一种贪念,觉得很好。换一句话,对自己这个好事情,自己很欣赏自己,就是「矜持」,也就是「倨傲」的意思,生起骄傲的心。「悦豫」,就是对这个事情,心理上很舒服,很欢喜的一种境界。所以这是属于贪的一分,还是一种贪。
上面说「能尽为性」,憍能够使自己的种种善根、种种功德,慢慢慢慢消失。因为有了憍,慢慢慢慢的不容易再向上了,只有慢慢向下。所以说「能尽诸善根故」,善根就是无贪、无瞋、无痴三种善根。
十 害
云何害?谓于众生损恼为性,是瞋之分。损恼者,谓加鞭杖等。即此所依为业。
这个「害」,和上面的「恼」表面看起来差不多。「恼」表现在语言方面的多,骂、吵、暴躁之类的;「害」严重一点,要损害众生,使对方苦恼,这是属于一种瞋心。上面讲到一个「不害」心所,非暴力的,叫不害;那么这个「害」就是一种暴力。暴力,用手也好,用刀、用枪,用什么也好,都是采取一种损害众生的行动,所以叫损恼。「损恼者,谓加鞭杖等。」古代没有枪、炸弹,用鞭、杖打人,这一类的,拿现在来讲就是一种暴力,都是从「害」来的。「即此所依为业」,这个「加鞭杖等」,就是依害心而起的作用。
这十个,不是根本烦恼,在我们的烦恼当中,佛法的名字叫小随烦恼。这十个,有了其中一个,差不多就没有第二个,是各别起行的。在我们欲界这个世界来讲,普通坏的就是这个小随烦恼,可是却说是「小」的。因为佛法的观念是这样,真正严重的,都是很潜伏的,看起来好像很微细的,但却是一种根本的;表现出来很大很大的,反而是枝末的。所以,这样子就知道,其实普通犯罪做恶的,就是这许多叫「小随烦恼」的。不要说小随烦恼好像是小的,就以为没有什么关系,那就错了,做种种坏事情,犯很多重罪的,差不多都是这些小烦恼。所以,修行要断烦恼,要离烦恼,就先要离这种小烦恼。千万不要看它叫小随烦恼,是「小」的,好像很轻微的,不是的,伤害起来很严重,发生的问题更大更大。当然,我们一个人的事情还小,如果是慢慢的发展成团体对团体、国家对国家的时候,很多不得了的惨绝人寰的事情,都是这些心所产生出来的。我们不要轻视小随烦恼,以为「小」字就没有什么不安心,其实这是最里面最里面的。我们中国人向来有一句笑话:「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换一句话,比方说政府的话,真正上面的大官、总统,很好办;愈到下面,愈下层愈小的,其实问题是最严重的,这是一样的道理。我们欲界世界众生这许多烦恼,色界天差不多都不太有的。不过,色界众生仍然是生死众生,还是有烦恼的,这许多烦恼就是根本烦恼。
己 二中随烦恼心所(无惭、无愧)
云何无惭?谓所作罪不自羞耻为性。一切烦恼及随烦恼助伴为业。
云何无愧?谓所作罪不羞他为性。业如无惭说。
下面两个,叫做「中随烦恼」,一个是「无惭」,一个是「无愧」。上面讲的善心所之中,有一个叫「惭」心所,一个叫「愧」心所,我们说这个人很有惭愧,有惭愧心是很好的。这一种惭愧心就是有羞耻心,对不好的事情,觉得不可以做,不好意思的,难为情的,做不得的。羞耻心有两方面的,由自增上、法增上生起来的羞耻心,就叫做惭;由他增上引起来的,叫做愧。现在这个无惭、无愧,也是一样。
「谓所作罪不自羞耻为性」,他不知道尊重自己,不知道尊重真理,不知道尊重道德,没有羞耻心,这个叫做「无惭」。下面说「不羞他为性」,就是不管社会上批评,不管人家背后指指点点的,说你的不对,都不管,不顾外面的舆论,不生羞耻心,这就叫做「无愧」。无惭、无愧,就是对于罪恶不生羞耻心,不知道羞耻。以佛法来讲,人与畜生,就是惭愧心这一点不同。人知道惭愧、羞耻、难为情、不好意思,懂得这个道理;畜生不懂的,畜生不晓得这个观念。所以,我们人慢慢的觉得,我这行动这个样子,不好意思,人家要批评的,或者觉得这样子不对的。他自己里面生起一种知道羞耻、知道不好、做不得的心。这在我们佛法来讲,是人与畜生的差别所在。如果没有羞耻心,人与禽兽一样,因为禽兽都是没有羞耻心的。
两个都是「一切烦恼及随烦恼助伴为业」,一切烦恼、随烦恼起来的时候,它都是帮助的,换一句话,都搭档的,都有它的份。一切不好的心理活动,都有无惭、无愧在那里;有惭、有愧,这个人就不会了。所以起各式各样的烦恼及随烦恼,这个无惭、无愧都在里面,同时而有的,好像朋友一样的,搭档一样的。
庚 八大随烦恼心所
一 昏沈
云何昏沈?谓心不调畅,无所堪任,蒙昧为性,是痴之分。与一切烦恼及随烦恼所依为业。
下面有八个,在我们普通看起来很浅,没有什么,不一定生什么大问题,好像不太严重,但是,在烦恼来讲,叫大随烦恼。比较微细的反而大了,就这个道理。
第一个是「昏沈」,比方我们一个人的身体太疲倦了,晚上没有睡好,这个人就会昏沈;或者很想睡的时候,就有一种昏沈相。特别在修行的时候,修定也好,修慧也好,念佛也好,如果昏沈相来的话,都不成,都不能修,修不好。所以说是「心不调畅」,因为这个心好像没有调理得好,它「无所堪任」,就没有担当,没有能力了。「蒙昧为性」,我们叫迷迷糊糊的,不太清楚、恍恍惚惚、迷迷糊糊的一种心理状态,就叫昏沈。
我们平常想要睡觉的时候,或者太辛苦、很疲倦了,有一点昏沈,这情形很多,并没有什么坏的。但是,有了昏沈以后,定、慧这两种就没有办法;真正有定、有慧的话,决定没有这个昏沈相。所以昏沈是大随烦恼所摄,是痴的一分,有一点愚痴,迷迷糊糊的。「与一切烦恼及随烦恼所依为业」,一切烦恼、一切随烦恼,都依昏沈而引起的。没有真正的定、慧,没有正确的生起知见来的话,那么烦恼、随烦恼都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昏沈有很多,我们要睡觉的时候,迷迷糊糊的,那是谁都晓得的。那个时候,坏事也不会做了,要去睡觉了。另外有一种很轻的昏沈,有的人不晓得,说是得定。在那里静坐,迷迷糊糊的,一下子两个钟头过去了,有的一下子三个钟头过去了。我们不晓得,都说他定好,一下子两个钟头、三个钟头,其实,他在很轻的昏沈里面。我们中国的禅宗称沈滞叫无记心,其实真正佛法的名字,不叫无记心,是一种轻微的昏沈。在静坐当中,他不明了,迷迷糊糊的,一下子两个钟头过去了,以为是很好,不晓得是在轻微的昏沈当中。真正的定,是明白的,很清楚的。从前,台北有一位居士,他时常静坐修定。后来他发现搭公车的时候,坐著也好,手里拿书也好,等到发现都已经过了站。这是什么道理?不要以为他定功好得不得了,是昏沈相。昏沈起了,你真正要做个什么事情,就迷迷糊糊了。
二 掉举
云何掉举?谓随忆念喜乐等事,心不寂静为性。应知忆念先所游戏、欢笑等事,心不寂静,是贪之分。障奢摩他为业。
和昏沈相对的,「掉举」其实是一种向高、向外散的心,真正静坐修定的时候,它就要想到旁边去。修定的心要平等,内心是不高不低平衡的。掉举它向高,昏沈是向下,这两种都是障定的。事实上,昏沈不但障定,也障慧。「举」,高举,心向上举。比方说真正修定的时候,不管修那一种定,心都要在一个地方,系念一处。它高举,向旁边散开来,想到别的上去,这个就是掉举心。所以说这个掉举「随忆念喜乐等事」,它就想不到念现在应该要念的,它反而忆念到欢喜的事情上去,「心不寂静」。
要晓得「忆念先所游戏、欢笑等事」,这是举个例子,不是一定有这个事情。他可以想到什么地方去玩的事情,那个时候玩得很快活的,或者有什么欢喜的事情,这是举个例子。我们人这种觉得很好的、很快活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如果是一个不怎么好的,这个心不会一直掉举起来的,所以都说「先所游戏、欢笑等事」。他的心就不定,静不下来,这也是属于贪的一分。
「障奢摩他为业」,「奢摩他」就是定,我们翻做止观的「止」。分开来讲的话,掉举是障止的,有了掉举,心就不能定下来,修止就障碍了;昏沈是障慧的,迷迷糊糊的话,还有什么智慧呢?实际上讲起来,真正要修定、得定,这两种都是障碍,因为定心也是明白的,如果昏沈重的话,定也不成就。所以,平常的时候,这两种还不一定觉得有什么大坏处。比方像我们现在想一想上次到那里去游山,那里风景很好,这么想一想,心当然都散到外面去,但也不一定有什么大坏处。可是,等到真正要修行的时候,要修定、从定发慧,那掉举及昏沈都是障碍。所以,现在讲的不是一般性的,很多都是讲用功修行的许多问题。
三 不信
云何不信?谓信所治;于业、果等不正信顺,心不清净为性。能与懈怠所依为业。
「不信」也是一种心所法,它是有范围的。就是对于「业、果等」,比方善业、恶业,善报、恶报,因果业报的事情;对于果,初果、二果、三果、四果圣者;「等」就是佛、法、僧三宝,四谛、缘起这许多佛法的道理。这个「不信」和上面讲过的「信」完全相反的,一对照就知道了。信,是对于业、果、谛、宝的信。现在这个「不信」,「谓信所治」,信所对治的,有了信,就可以将这个不信压下去。所以,对于业、果等「不正信顺」,不能正确的起信心、起随顺,心里就「不清净」,这个叫做「不信」。并不是一般讲「我不信你的话」,这不是佛法里所说的不信。佛法这个「不信」,有范围的,主要是对三宝、四谛这种道理不起信心。他不但不生信心,还要障碍这个信,所以「不正信顺」。如果信的,心就与它相顺,点头了、对,那就是信。心不起信心的话,就不顺了,违反了;不正信顺,那么心里就不清净了。上面的「信」是「心清净为性」,真正信心生起来的时候,心是清净的,妄想、烦恼都退下去了。不信心起来的时候,当然心就不清净了,其他的烦恼都起来了。
「能与懈怠所依为业。」佛法讲「信为欲依,欲为勤依」,比方相信了三宝、四谛这佛法的道理的话,就会想要去得到它;想要得到它,就要精进去修行、去用功。现在没有信心,没有信心当然不会向善的方面、向修行方面去努力,结果当然自然而然就懈怠了。假使有了「不信」的心,就不会精进努力的行善止恶、努力精进的修行。所以,如果对三宝真正有了信心的话,他一定是发心努力向上、向善修行用功。假使说:「我信了,我信。」信是信,嘴巴上说信,实际上他是懈怠,也不想好好向前去努力,这就表明这个人表面上说信,其实是没有信的。
四 懈怠
云何懈怠?谓精进所治;于诸善品心不勇进为性。能障勤修众善为业。
「精进」是勇于为善,和我们普遍讲的「积极」、「努力」不同,它是专门向上、向善的。「懈怠」就是对于「善品」——种种善的心、善的行为、好的事情,他不想好好去修,心理上没有一种精进勇猛的心。所以,懈怠和精进是相反的,有了精进,就能对治懈怠;有了懈怠,就障碍精进。「能障勤修众善为业」,有了懈怠,障碍精进修行种种善行,这就是懈怠的作用。
这许多心理,你说一定坏吗?一般来说,也没有什么坏,不过是好的事情不想做就是了。可是,在佛法修持上来讲,这种很微细,并不是很严重的罪恶,却是最深细的。有了这许多的烦恼,很不容易向上修学。不信和懈怠不同,不过,这些差不多是有了这个就有那个,同时都有的。如果不信了,自然而然就懈怠了。
五 放逸
云何放逸?谓依贪、瞋、痴、懈怠故,于诸烦恼心不防护,于诸善品不能修习为性。不善增长、善法退失所依为业。
上面的「不放逸」,是无贪、无瞋、无痴、精进四种合起来的,现在这个「放逸」,就是相反了。依贪、瞋、痴、懈怠这四种不正当的心理,对于种种烦恼,他的心随随便便,没有去提防这个是坏的,要留心,不要犯。也不晓得去防护它,不防护,,恶心说不定就起来了。对于像三十七道品这种种善品的修行法,也不能够去修习,也不想去修习。换一句话说,他也不想离恶,也不想行善,随随便便的。恶来了,他也不警觉,就去做恶,也不防止;好的事情,也不想做,这就是一种放逸的相。真正来说,放逸就包括贪、瞋、痴、懈怠综合起来所发生的作用。
所以,有了放逸,那就「不善增长、善法退失」,自然而然不好的心、不善的行为,一天一天增加了。普通来说,一放逸,就慢慢开始做恶了,做种种不好的事情。好的,本来有一点点,慢慢慢慢也就退失了,结果这一点点愈来愈萎缩,愈来愈没有了。我们这个世界上都看得到,一个人本来也不一定都是坏的,总想做好,知道坏的做不得,起初都是这样。后来,慢慢就随随便便,碰到了不好的人,慢慢慢慢的,坏的也做了。坏的愈做愈大,好的事愈来愈不做了,这是一定的道理,这两种是互相消长的。「不善增长、善法退失」,这是依放逸心而来的,这是放逸的作用。
这里的「不信」、「懈怠」、「放逸」,其实就是上面「信」的反面、「精进」的反面、「不放逸」的反面。
六 失念
云何失念?谓染污念,于诸善法不能明记为性。染污念者,谓烦恼俱。于善不明记者,谓于正教授不能忆持义。能与散乱所依为业。
「失念」,有的时候叫做「忘念」,好像忘记了这个念,其实还是一个念。我们众生的心一直都是有「念」的,只不过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有正确的也有不正确的。这个「失念」,它是个「染污念」,就是一个不清净的念,并不是失掉了念、没有念,佛法里面不是这样讲。不清净的念起来了以后,对于种种善法就忘了,「不能明记为性」,不能够清清楚楚的,这个就叫「失念」。比方修行的人,知道事情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事情做得、什么事情做不得。但是,他如果心理上起一个不清净的念的话,对于应该怎么样做的正确的念就没有了,忘记了,失掉了,这个就叫「失念」。所以,失念就是失去一种正确的善念。比如念佛是清净的念佛,假使念佛的忘记了清净念佛,念到别的事情上去了,清净念失掉了,那就是「失念」了。
「染污念者,谓烦恼俱。于善不明记者,谓于正教授不能忆持义。」染污念,当然是不清净的念。这个念为什么不清净?以佛法来讲,念的本身没有什么清净不清净的;念如果有了烦恼同时起来,这个念就变成一种染污念,如果与清净的善法同时起来,就成了清净念。好像我们人也有这种人,他也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坏人;他和好人在一块,他就是个好人,帮忙做好事了;碰到坏人,他也糊里糊涂就跟著去做坏事一样。这个念也是这样,念的本身可以善、可以恶。「俱」,是「同时」。所以,现在染污心起来了,就是与烦恼俱有了、同时了。与烦恼同时的念,比方念别人对我怎么样坏,或者念这样好、那样好,念种种五欲之乐这些。因为与烦恼俱的关系,与烦恼同时存在,心理上起贪、瞋等烦恼,这个念就是不清净的念、染污的念,就叫「失念」。反过来讲,假使是念佛、念法、念僧,心都在佛法上,这时候是个清净的念。同时有信心、无贪、无瞋、无痴等善心的话,这个心就是清净念,就是善念了。
念的本身是「明记不忘」的意思。过去的,能够记得清清楚楚,我们叫念——记念、忆念。失念,「于诸善法不能明记」,「谓于正教授不能忆持义」,就是对佛说的教授、佛说的开示、佛说的法忘了。烦恼心起来的时候,这个念就不能记住这许多事情。比如念佛,也有这个经验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下子心里就想到今天早上怎么了。心里想到别的地方,嘴巴还在念,真正心理上这个念就没有念佛的心了,就失掉了,这就叫失念。所以,修行就是一种正念现前,一直保持佛法所开导我们应该如何的这个念,令正念不失。假使一个人到临终的时候,正念现前,这就叫做不失正念。
「能与散乱所依为业。」假使心理上起了一个染污的念,正念没有现前了,那心就散乱了,东想西想,都念到别的地方去了。能与散乱为所依,这是失念的作用。「失念」也是一个念,不过是不清净的念就是了。
七 散乱
云何散乱?谓贪、瞋、痴分,令心、心法流散为性。能障离欲为业。
「散乱」也是一种心所法,能够使我们的心散乱、不归一,实际上也不外乎是贪、瞋、痴的一分。换一句话,不是贪就是瞋,不是瞋就是痴,或者是贪痴、瞋痴等混合起来的一种心。「令心、心法流散为性」,上面的「心」是六识,下面的「心法」就是心所法,使心和心所法不能归一、不能专一,这个叫做散乱心。
这个散乱心,「能障离欲为业」,能够障碍离欲,不能离欲。这个「离欲」的意思,是修定。我们普通说修定,那不过是修,不是真正的定。真正的定,第一个定叫做初禅,得了初禅,接著二禅、三禅、四禅,这是根本的定。要得这个定,就决定是要离欲界的欲,我们欲界是不会离开这一种欲的。初禅属于色界,不离欲界的欲,不能得色界的初禅。所以,修行的人真正修定修到超过了我们欲界的境界,心不在欲界的境界上转的时候,才能够得到初禅。初禅,经里向来叫「离欲、恶不善法,离生喜乐,得初禅」。离五欲,离种种的不善法,心理上定下来的时候,离生喜乐。初禅叫「离生喜乐」,就是离这个欲界欲,生色界法,得初禅。不过,这个离欲,和我们真正了生死的离欲还是不同,这是定,照道理是把欲压住了,没有断的。真正要断这个欲、离这个欲,那要讲智慧。定,要离欲;慧,也要离欲,这都是要心心归一。心散乱了,就障碍定,不能得定;不能得定,当然就不能离欲了。所以,「障离欲」是散乱心的作用。
八 不正知
云何不正知?谓烦恼相应慧,能起不正身、语、意行为性。违犯律行所依为业。谓于去、来等不正观察故,而不能知应作不应作,致犯律仪。
「不正知」,表面看起来就和「正知」相违反,没有正确的认识。这个又是有范围的,是指对于佛法方面应该要知道的,却不能正知。换一句话,我们自己在做什么自己不晓得,糊里糊涂的,以为很聪明、样样知道一样的,但是真正自己在做什么、在想什么,自己不晓得,这都是「不正知」。不正知,「谓烦恼相应慧」,它还是一种智慧,不过是不正确的,与烦恼相应的智慧。
原来,「念」是可善可恶的,「慧」也是可善可恶的。现在这个慧,并不一定是指开悟的般若。慧有世间的慧,有出世的慧,甚至有外道的慧,有这许多种种的慧。在印度,这个「慧」字本来就是通用的,是普通的名字。所以,慧如果是与烦恼相结合,那就是染污慧、不清净的慧,就不是佛法所要修的慧。如果是没有烦恼,与清净心相应、与定相应的,那这才是佛法所要修的慧。所以,「不正知」是烦恼相应的慧。烦恼,主要是贪、瞋、痴,慢、疑等种种烦恼。
这个与烦恼相应不相离的不正知,能够生起不正当的身行、语行、意行。身行就是身业,语行就是语业,意行,通常讲就是意业。举个代表,杀、盗、淫就是不正的身行;妄语、两舌、恶口、绮语,就是不正的语行;贪、瞋、邪见,就是不正的意行,像这一类的,就是十种不善业。这是举例,举个重要的,其实我们不好的身、语、意行很多,这是最主要的。这都是由「不正知」而引起的,因为与烦恼相应,当然是这样。
「违犯律行所依为业」,这是约出家人来讲的。佛觉得我们的身、语、意行有种种不合法,所以为我们制一种戒来规范我们的身、语、意。这个身业做不得,这个语业做不得,甚至内心里某种的念都不要起。佛的律仪,这个地方叫「律行」,佛法普通叫做「律仪」、「律仪行」,或者通俗的讲,叫做「戒」。佛法讲的戒,当然在家有在家的五戒;出家,沙弥有沙弥戒,比丘有比丘戒,比丘尼有比丘尼戒,浅浅深深,很多不同的。但是,真正最根本的,就是十种不善。这种的,就是佛没有制戒,做了还是犯的。佛不过是在当时的时代,对于某种觉得有许多特殊意义的,特别给我们制这个戒律。凡是戒律的,如果犯了,决定都是不出于身、语、意业的不正当。因此,既然是不正知,是与烦恼相应的慧,起了不正当的身、语、意业,当然就是「违犯律行所依为业」。犯戒、犯律,就是依此而有的。
佛法平常都说要正念、正知,经里有很多地方提到,我们看《杂阿含经》,正念、正知这两句话最多了。换一句话说,就是不要失念,不要不正知。现在讲的不正知,都是讲出家人戒律里的,其实,在家居士们也可以参考的。
「谓于去、来等不正观察故,而不能知应作不应作,致犯律仪。」不正知,什么不能知呢?经上讲比方我到村庄里「去」,从村庄回到庙里「来」——「去、来」。在走路的时候,去的时候,要知道我现在要到村庄里去,现在正在去。回来就是回到庙里来,要知道现在是回来了。这就是「去、来等」,经上讲的很多很多了。「去、来」,我们平常叫做行、住、坐、卧,比方说走路的时候,坐下来的时候,住的时候,睡的时候,搭衣的时候,拿钵的时候,经上讲的就是这些事情,你看看,琐碎得不得了。其实,这就表示正知就是要在我们日常生活当中去正知,并不是我现在要用功了,那我要正知了,其他的,什么都忘了。那怎么成?这个功怎么用得好呢?所以,经上时常讲的,搭衣,知道是搭衣;托钵,知道是托钵;去,知道去;来,知道来;走路,知道走路;吃饭,知道吃饭,随时都知道。什么道理呢?你在吃,就知道吃应该要怎么样,否则忘了应该怎么吃(佛教里面吃饭的规矩满多的)。比方要到村庄里面去,到村庄里就要见到人的,见到人应该要怎么样?碰到小孩、碰到其他各式各样的境界,就知道注意,留心!留心!留心!随时知道,就随时警觉。佛在世的时候,真正讲修行就是在这个地方。后来禅宗好像也是讲在日常生活当中用功,但稍微还有点不同。是在日常生活当中,做什么就要知道什么,知道什么是应该怎么做,随随时时招呼到自己,那当然就不会犯了。心永远可以保持一种清净、安定,自然而然一直向上,不会忘记,这个是修行的方法。所以,都是正念、正知,《遗教经》里讲「守护六根」,也就是在讲正念、正知。不正念正知,不晓得照顾,那怎么能够守护六根呢?等于我眼睛在看,知道我现在在看;看到什么,马上就知道我看到什么。并不是我闭起眼睛什么都不看,不要看,这没有用的。看到什么,就知道是什么,不好的就不起其他的心理,保持自己的内心,这样子在这个地方训练,养成一种修行。
声闻佛教的修行很实际的,日常生活当中都会碰到,所以「去、来等」是这么样的事情。不正知的人,对于去、来,行、住、坐、卧,讲话、穿衣、吃饭,一切一切的事情,他不能够正确的观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不应该那么做,他不晓得,那糟糕了,他当然自然而然犯了。如果随随时时观察,随随时时都知道;随时知道这是什么时候,这个时候应该怎么样;知道什么时候讲话应该怎么样、走路应该怎么样;知道怎么做不应该、应该怎么做的话,就算烦恼一起,马上就控制了,就不犯了。不正知,就容易犯了。所以,犯戒的,很多都是不正知的人。跑到一个环境里面去,什么都忘了,连自己是出家人也忘了,那会不犯吗?自己是做什么的都忘了的。我们人总是自己以为样样知道,但最不知道的就是自己。你在做什么?你不信,去坐下来想一想,体验体验,就知道这个话是非常正确的话。假使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的话,那就有办法了,不过这个也是要训练的。
到这个地方为止,上面这八个,叫大随烦恼。表面看起来都是没有什么,不一定是什么很坏的,比如糊里糊涂、不太清楚,诸如此类的。可是,种种的烦恼、恶行,都因此而起来的。
辛 四不定心所
一 恶作
云何恶作?谓心变悔为性。谓恶所作,故名恶作。此恶作体,非即变悔,由先恶所作,后起追悔故。此即以果从因为目,故名恶作;譬如六触处,说为先业。此有二位,谓善、不善;于二位中,复各有二。若善位中,先不作善,后起悔心,彼因是善,悔亦是善;若先作恶,后起悔心,彼因不善,悔即是善。若不善位,先不作恶,后起悔心,彼因不善,悔亦不善;若先作善,后起悔心,彼因是善,悔是不善。
下面有四个,叫做「不定心所」。第一个,「恶作」,这个读「ㄨˋ」。对于自己做了的事,自己厌恶、讨厌它,心想不应该做、做了不对;对于没有做的事,懊悔之前怎么不做,这都叫做恶作。「谓心变悔为性」,起一种变悔心,不像起初一样了,起了一种厌恶心,心里想的改变了,懊悔了,反悔了。
下面解说,「谓恶所作,故名恶作。此恶作体,非即变悔,由先恶所作,后起追悔故。」什么叫「恶作」呢?就是「恶所作」,这不是说人家,是说自己厌恶自己所做的,觉得自己所做的不对。上面说「心变悔为性」,现在再解说,这个恶作的体并不就是变悔,恶作的时候还不是变悔,是因为恶作了,引起变悔。所以,「由先恶所作」,以后「起追悔」,「哎,不应该这样!」起追悔的心。其实,「恶作」的原意,就是因不满自己所做而生起的一种厌恶,所以说「心变悔为性」。
下面有两句话,本来好像没有什么关系的,不过这是佛法里面解说名字的一种体例,所以它举这个譬喻。「此即以果从因为目,故名恶作;譬如六触处,说为先业。」这世界上的名字,有一种我们叫「因中说果」。比方拿了钱上餐馆去吃饭,花了五十块钱,这是拿五十块钱买了饭菜来吃,我们说:「今天吃了五十块钱。」「五十块钱」,怎么吃法?钱不能吃,钞票也不能吃,当然是吃饭、吃菜,并不是吃五十块钱。实际上,这五十块钱是因,因为拿这五十块钱去买饭和菜,吃的是饭和菜,但是说的时候也可以说:「我吃五十块。」像这一种的讲法,就叫「因中说果」,或者这个地方叫「此即以果从因为目」。「目」就是「名」,就是说这个「果」从「因」为名。恶作是因,因恶作引起追悔,实际上里面要讲的,是变悔为性的这一种变悔心。因恶作而变悔,但是它不说变悔,而是叫做恶作。懊悔的这一种心,从恶作来的,就叫它「恶作」,所以说是「此即以果从因为目」。这种是讲文法、讲文字学了。举个例子,经上这种例子很多,「譬如六触处,说为先业。」什么叫「六触处」?我们有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也叫六处。依这六处起六触,叫眼相应生起来的眼触,耳相应生起来的耳触……,所以六处也叫六触处——眼触处、耳触处、鼻触处、舌触处、身触处、意触处,实际上主要就跟六根一样。六根是从前生的业报所生的,我们生在人间,有人间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比方生到畜生,一只小虫,牠就没得眼睛、没得耳朵、没得鼻子的,可牠总还是有根,身体总有的。这六触处是从过去生中的业而有的,换一句话说,是过去先业所感的果报。可是,经上不说这样,经上说「六触处」称之为「先业」,是过去生中的业。如果严格地讲清楚的话,这就不对了,可是经上就是这么讲,这就是「因中说果」。过去的业是因,因这个业感六触处的果,所以就叫六触处为「先业」,等于「吃五十块」的比喻一样。世俗上的文字语言,就有这许多的习惯,就有这种情形。所以,实际上这个地方所讲的是「心变悔为性」,可是它的名字不叫悔,叫做恶作,这叫从因为名。
「此有二位,谓善、不善」,恶作不是烦恼,它可以是烦恼,也可以不是烦恼,有善的,有不善的。「于二位中,复各有二」,善与不善当中,又都各各有二。善的有两类,不善的也有两类。
「若善位中,先不作善,后起悔心,彼因是善,悔亦是善。」比方起初应该要做好的事情,没有做,后来生起悔心,「之前怎么不做?」比方说方才别人来劝去做好事,「当时怎么不去呢?」那么,这一个懊悔的念是好的。方才善的事情、好的事情错过了,没有做,所以起懊悔心,那么这个因是善的,懊悔也是善的。「若先作恶,后起悔心,彼因不善,悔即是善。」假使先做恶事,后来起懊悔心了,「唉!这个事情,我怎么做了呢?」「不应该做的事,我怎么去做了呢?」对不好的事情,生起一个懊悔心。做不好的事情,这个因是不善的,可是生了悔改的心,这个懊悔是善的。所以,不做善而懊悔,是善的;做了恶而懊悔,也是善的。
反过来,这两种都是坏的,都是不善的。「若不善位,先不作恶,后起悔心,彼因不善,悔亦不善;若先作善,后起悔心,彼因是善,悔是不善。」比方「哎!我方才应该是骂他几句,应该要打他两下子,可惜没有做。」起初没有做坏的事,后来生起个悔心,想要做坏事,这个因是不善的,这个懊悔也是不善的。再如有一个很苦的穷人,到你这里来,你给他一点布施,给他一点东西或给他几个钱,他走了。「几个钱,冤冤枉枉的,这样子丢掉了。」先做了好的事情,因是善;后来又生悔心了,那就糟了,这个心是坏的。所以,善的和不善的,都分成两类。悔心有好、有坏,所以叫「不定」。「恶作」是个不定心所,也可以是善的,也可以是不善的,看你懊悔什么事。做了好的,生悔心,那就是坏的;做了坏事,生悔心,这个悔心是好的。
二 睡眠
云何睡眠?谓不自在转,昧略为性。不自在者,谓令心等不自在转,是痴之分。又此自性不自在故,令心、心法极成昧略,此善、不善及无记性。能与过失所依为业。
这个「睡眠」,不是睡觉,是一种心所法,一种能够使我们睡觉的心理作用,并不是糊糊涂涂睡觉就叫做「睡眠」。「昧」就是不明白,「略」是简略。比方我们普通对事情分得清清楚楚,到了那个时候,迷迷糊糊不清楚了,心慢慢慢慢昧略,慢慢慢慢自然就睡觉了。
「不自在者,谓令心等不自在转,是痴之分。」「心等」,这个「等」是我们的身体,就是能够使我们的心、使我们的身,都不能自在。比方我要看书,坐在那里却打瞌睡了,就不自在了。你想要这样,身、心都不听招呼了,自己不能做主了,这叫不自在。为什么呢?里面的睡眠心所发了。当然,在我们平常讲,那是因为我们的身体太疲劳了,太倦了,到了那个时候,撑不了,要睡觉了,要休息了。其实,也不一定这样的。有的人身体好得很,精神好得很,他并不一定是身体怎么样的疲倦到动不来。可是,天天这个时候睡觉,到了睡觉的时候,眼睛一闭,这一种睡眠心所渐渐渐渐开始活动了,一活动的话,就愈来愈迷糊,迷糊迷糊就睡著了。他并不一定是疲倦了要睡觉,是到了那个时候,睡觉成了一种习惯一样。其实,如果不睡觉,还不是一样在那里跑,所以不一定是因为疲倦。当然,或者是疲倦引起的,或者不是疲倦,是一种习惯,到了那个时候去睡了。去睡的时候,眼睛一闭,慢慢慢慢,他不会想得很清楚了,这叫「昧略」。睡眠心所「令心等不自在转」,也是种愚痴的一分。
「又此自性不自在故,令心、心法,极成昧略。」睡眠心所使身心不自在,所以使我们这个心、心所法非常的暗昧、不明了,不能细细的去了解了,就慢慢慢慢睡了。「此善、不善及无记性」,睡眠心所也有善的,也有不善的,也有无所谓善不善的无记。睡了以后,在睡眠当中,我们心还在活动,就做梦了。梦中如果是还记得念佛,看到佛菩萨,这个就是好的。如果做了梦昏昏沈沈的,在梦里尽做坏事情,当然就是不善的。其他无所谓善不善的,就是无记,所以睡眠心所通善、不善、无记。
睡眠心所虽然是通善、不善、无记性,可是「能与过失所依为业」。过失可以依此而起的,什么道理呢?睡眠本来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但一直睡下去的话,起身起得太迟了,原本每天这个时候起来做功课,结果做功课都忘了,那不就是睡眠引起的过失了?甚至于应该做的事情都忘了,这种种的,所以睡眠也会引起过失。佛时常在很多地方警觉我们睡眠,但也不是叫我们不睡觉,而是要警觉,到了一定的时间,就要醒来。所以,想要睡眠的时候,作光明想,这样子睡著的话,非常之警觉,到了那个时候一定就会醒来了,免得引起种种的过失,耽误了正当的事情。即便不讲佛法的事情,世间上的事情就有因为睡觉出了问题的。比方明天几点钟搭什么车,到那里去办个什么事情,那边约好了几点钟。好了,一睡睡过头了,不得了,错过了时间,跑到那里已经来不及了。诸如此类的,引起种种问题,引起过失。当然,佛法上的修行也是一样的。
恶作、睡眠都是「不定心所」,是善或是不善,不一定的,必须看当时的情形。
三 寻
云何寻?谓思、慧差别,意言寻求,令心麁相分别为性。意言者,谓是意识,是中或依思、或依慧而起。分别麁相者,谓寻求瓶、衣、车、乘等之麁相。乐触、苦触等所依为业。
行蕴的心相应行(也就是心所法),剩下最后两个,一个叫「寻」,一个叫「伺」,古代翻成「觉」、「观」,翻译不同。其实「寻」和「伺」两个性质差不多,稍稍有一点差别而已。
寻心所,真正讲起来,并没有一个特殊的自性,它实际上是思心所和慧心所的一种差别,也就是在这两种心所之间稍微不同的心理作用。大体上讲,我们普通去推求、研究,去寻求、了解这个事实、事实里面的意义,这一种的心所法,叫做「寻」。「意言寻求,令心麁相分别为性。」下面就解说「意言者,谓是意识」,这个寻心所与五识不相应,专门在第六意识当中才有的。以阿毘达磨来讲,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就是我们感官直觉的一种认识,当然也是一种分别。这种直观、直觉的分别,到了我们的意识当中,它就有推求、研究的分别了,所以说「意言寻求」。因此,寻心所是一种与意识相应的思惟作用。
上面说「思、慧差别」,下面就说到「是中或依思、或依慧而起」,或者依慧而起的,或者依思而起的。慧,抉择分别,就是我们普通单纯的认识作用一样,去了解它是这样、是那样。思,带点意志作用,心里想要去了解它,或者从内心要求要去知道它,或者证得了以后好像很客观的考察、研究、了解。上面说「思、慧差别」,就是这个意义,或者是从思引发的,或者是从慧而起的,但是都是透过意识所有的一种「寻求」的心理作用。这个寻求、推求,它是「令心麁相分别」。寻的推求,是一种麁相的分别,所以下面举例,如寻求瓶、衣裳、车、乘这一种的麁相。这一种心所法,就叫寻心所。
因为推求、寻求,「乐触、苦触等所依为业」。依这个寻心所,或起乐触,或起苦触,接下来,起触就要起受了。比方我们去了解一件事情的时候,去推究,但就是弄不懂,求不到,推求不出来,心里就慢慢慢慢生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假使一推究就发现了,了解了,推究懂了,心理上就感到很快活,就会起乐触、起乐受。所以说乐触、苦触都是依寻而起的。
四 伺
云何伺?谓思、慧差别,意言伺察,令心细相分别为性。细相者,谓于瓶、衣等分别细相成不成等差别之义。
「伺」和「寻」是差不多的,不同的在寻是了解麁相,伺是了解细微的相。以心的作用来讲,寻,是一种麁动;伺,是比较微细的一种心理作用。此外,两个都是与意识相应。举个例子来讲,比方「瓶、衣等」,一个是分别瓶、衣的一种麁相,一个是分别瓶、衣的一种微细的相。「分别细相」,是取成不成之义,比方在衣裳上,看到细微的地方做得好不好,什么地方有缺点之类的,这是对衣裳的观察。
平常,我们这两个心所都在活动,对事情的了解,或者是一种粗的了解,或者是细微的了解,都有的。不过,这两个心所和修定特别有关系,约此可分为三个阶段。最初得到的定,叫「有寻有伺」,也有寻求的作用,也有伺察的作用,有这两种心所。这是到了初禅定,有寻有伺。初禅到二禅这个中间,有一个叫「中间禅」,到了这个时候,「无寻有伺」,没有寻了,换一句话,粗动的寻求的思、慧没有了,分别比较细微了,不过还是有这一种「思、慧差别」,一种很细微的推究作用还有。到了二禅,叫「无寻无伺」,寻、伺这两种作用都没有了。所以,我们普通如果只是在平常的事情上去了解,这两个心所不过是粗、细的差别;要在修定上,才了解得到这个层次的不同。这两个心所,普通不大好分别的,于是古人说了个譬喻,论师里面好像很多人也举这一个譬喻的。如同猫夜里跑出来,牠只想要捉老鼠。猫一跑出来,眼睛东一望、西一望,东想西想,找啊,这就譬喻好像「寻」。牠慢慢地知道了,找到了洞,这只猫就不动了,就坐在洞口,两只眼睛看著洞。做什么?你一出来,我就抓住你。牠那个时候不是东张西望到处找了,集中了,这个就譬喻「伺」的心理作用。因为猫看到了洞在那里,牠知道只要守在洞口,眼睛一动不动很安静的看著它,也不要跳,也不要动,也不要东看西看了,就是看住这个洞。这是譬喻,说明我们心理上寻、伺这两种作用的粗、细现象。所以,寻心所比较动,作用比较粗,伺比较细微。
寻和伺这两种作用很重要,没有寻和伺,我们世间上的语言、文字都不能成立的。因为语言、文字都是推想、联想,种种各式各样的心理活动分别来的,我们世间上所有的语言、文字,都是要有寻有伺才有的。如果到了无寻无伺的阶段,就不会发语言了,不会讲话了。另外,寻和伺在修定上是根本重要的,佛在世的时候,都是讲修定时讲的。像我们现在的心很粗动,粗的也有,细的也有,当然是没有得定的。最初得到定的时候,还是有寻和伺这两种心理作用(定慢慢再深一点的时候,粗动的寻没有了,只有伺。再高一点的话,到二禅,寻、伺都不生了),那个时候,有没有分别?知不知道?知道!不过,这个知道等于我们身体上直觉的感觉一样。分别还是分别的,不是说没有分别,这种分别,佛法里面叫「自性分别」,因为推究的分别没有了。既然是一种心理活动、心理作用,它当然有分别,所以定还是有分别的。但是,这一种分别等于我们的直觉,碰到一下,立刻有个反应,没有什么再思考、研究它是什么的。一碰就知道,立刻有反应,直觉的一种分别,叫自性分别。
寻、伺这两种心所,说是善的吗?不一定。是恶的吗?不一定。有好、有不好,通于善、不善,端看心寻伺的是什么,所以叫不定心所。什么叫善、不善呢?举个例子,佛平常有时候就以这个意义来譬喻的。比方亲里寻、国土寻,这是讲出家人出了家以后,还想到他的家乡,想到他的父母、朋友,想到这许多各式各样的事情,东想西想的,这许多都是不好的寻。这样的寻,东想西想,那怎么修行?怎么能安定下来呢?或者是贪寻、瞋寻、害寻,这是寻的时候与贪同时,或者与瞋恨同时,或者与害同时。这许多心理作用,都是不成的,修行就是要没有这许多寻。那要有什么寻呢?叫出离寻、无瞋寻、不害寻。寻还是要寻啊,我们那能够不寻?总要分别的。分别,要出离这个贪寻,要离爱、离贪欲,要不起瞋恨心的分别,不要起用暴力损害他人的分别,只起好的分别、善的分别。那么,这样子是不是就开悟了?当然不是开悟,但这是基础。连这种分别都没有,尽是许多不善的寻、伺,那怎么能开悟呢?连定都得不到,不要说悟了。所以,经上对寻、伺,每每都是用在这一方面来说明这许多的道理。
第二项 心不相应行
云何心不相应行?谓依色、心等分位假立,谓此与彼不可施设异、不异性。此复云何?谓得、无想定、灭尽定、无想天、命根、众同分、生、老、住、无常、名身、句身、文身、异生性,如是等。
上面讲五蕴,色、受、想、行,这行蕴之中有两类,一类叫「相应行」,一类叫「不相应行」。「相应」,就是同一个时间去做同一个事情的时候,彼此之间好像互相合作、互相帮助,共同一起的。「相应行」,就是心所法。另一种,叫做「不相应行」。同一个时候起来,但是乙所做的事,甲没有帮助他。两个是同时的,可是所做的事不一定相同,只是俱有、同有。举一个例子来说,比方甲要到一个地方买一样东西,找一个人同时一起去,两人同去,同到那个地方,两个人商量商量,买了。买了以后,互相帮忙一起拿回来。这等于「相应」的样子,同时有、同所缘、同做。不相应行呢?比方甲要到一个地方,向也要去那里买东西的乙说:我也要到那里去,我们一同去。到了那个地方,乙要买什么东西,乙自己挑。好不好、要不要?乙自己决定。乙买了,乙自己拿回来,甲不帮忙,等于是这样的。同,还是同时的,可是,事情方面不相同,不互相协助的。这是譬喻不相应行,是俱有,不是相应。
相应的心、心所法,叫做相应。其他有很多的法,是同时有,可是不相应。实际上,本来经里面佛说五蕴的时候,并没有说这个相应行、不相应行。不过,后来论师研究、分析出来,觉得在「行」当中,有这两大类的不同,就分成相应行、不相应行。像现在锡兰,他们就不谈不相应行,北方的说一切有部、经部,以及大乘佛法都是讲不相应行的。
先总说不相应行,「云何心不相应行?谓依色、心等分位假立,谓此与彼不可施设异、不异性。」这是心不相应行的定义。「此复云何?谓得、无想定、灭尽定、无想天、命根、众同分、生、老、住、无常、名身、句身、文身、异生性,如是等。」这是所谓十四种不相应行,这种名字都是经上有的。其实,也不一定只是这十四种,不过经上平常用到这十四种的不相应行。
「依色、心等」,这个「等」是指心所法。「分位」,有约种种方面讲的不同的分位,比方一法生起来、灭下去,「生」和「灭」也是一种分位的差别。以大乘来讲,「不相应行」是假立的,是依色、心、心所法「分位假立」的,但却是「此与彼不可施设异、不异性」。这一种法,你说它是在所依的法之外另立一种法吗?不能说是另外有一种什么法。你说它就是所依的这个法吗?也不能说就是这个法。所以,不可说它是异,也不可说它是不异的。这种话,本来大乘佛法讲缘起性空时,时常要讲这许多话的,现在虽然是以大乘法相方面来讲,它也有这一种的意义。
举个譬喻,比方我们是一个有生命的活的人。「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是活的?是眼睛是活的?还是耳朵是活的?我们这个人,以物质分开来一分析的话,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那都是各自各的东西。在医学上来讲的话,他们也讲这是消化系统,这是呼吸系统,这是循环系统,各有各的不同的生理器官。这许多一和合起来的话,成为我们这个叫做活的人。活的人,就有一个生命,那么,是离开了我们这许多物质的器官之外,还有一个生命吗?不能这么说!离开了,到那里去找得到呢?是活的,离开了就找不到。如果说就是,那也不能这么说!为什么呢?比方手,人死的时候,手还在那个地方,可是人就已经不活了,所以不能说手就是活的。诸如此类,不能说就是,也不能说不是,但是是依它而安立的。
比方讲「时间」,时间,大家好像都懂,一天二十四小时。其实,不一定二十四小时,我们古代中国人说十二时辰,也一样。一分析起来,分成一百刻,也是一样的。时间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时间,也是一种不相应行。人也好,外面的东西、太阳、月亮也好,我们直觉上看到一个法的活动(先不论现在科学上是不是这样讲),我们因为它动,发现前后不同。因为前后不同,时间的观念产生了,我们就知道有时间。离开这些东西,这个时间是空里空脑的,什么叫时间?没有离开这一切法的活动而有另外一个叫做时间的东西。反过来,你说就是吗?也不。这个东西已经都没有了,时间好像还在那里,它好像还可以叫做时间。所以,像这一类的,就叫做不相应行,依物质、心、心所法的分位差别而假立的,还不可说一、不可说异。
甲 得
云何得?谓若获、若成就。此复三种,谓种子成就、自在成就、现起成就,如其所应。
「得」,我们普通或者叫做「获」,获就是得到的意思。「得」也好,「获」也好,「成就」也好,差不多。比方说钱,我做生意的,今天赚到了,就得到了。当时得到,叫「得」。得到了以后,这个钱一直是我的,这在佛法的名字就叫「成就」,其实还是「得」,不过这个得叫做「成就」。所以,最初得到的创得叫做「得」,得到了以后,一直得到在那个地方,这叫「成就」。举个例子来说,比方有个人送你一笔钱,真正交给你的时候,你「得」到了这一个钱。你得到了,放在口袋里也好,放在银行里也好,永久是你的了,你永久是得到了,这就叫「成就」了。
为什么要讲这许多呢?本来这种「得」、「成就」,都是从修行的意义来讲的,例如修定得到了什么定,成就了什么定了。讲烦恼也好,讲修行成就也好,都是和修行有关系的。
「成就」和「得」稍稍有点不同,但真正意义是相同的。比方像打拳,打出功夫来了,有功夫了,「得」到了。得到了以后,你还一直在打吗?没有打。没有打,还是得到,功夫一天到晚都在的,要使出来就使出来,这叫「成就」。像我们记得了,什么事情是什么什么样,记住了。记住了以后,做其他事情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起来,可是一直是这么样的,还是记住,还是记得的。做什么事要用到的时候,一想就想起来,这就「成就」了。
那么,这个「得」、「成就」是什么呢?说一切有部讲:这个「得」是个东西。比方说我们造个善业、造个恶业,这个行为刹那就过去了,可是这个善、恶业都还在。我造的,我有这个善业,我有这个恶业。怎么说是我的呢?因为我好像得到了它,好像有个「得」去得到那个东西。说一切有部把「得」看成一种实在的东西,不过,大乘佛法里并不是这样讲。「得」,是依你得到这个法来安立的,但是,依它就是它吗?不相同。等于我说「记得了」,记得,但是我现在并没有想它;没有想它,我还是记得。如同我得到了一笔钱,这钱是我的,说不定我都忘了丢在抽屉里,都忘了很久了,但是还是我的,还是得到了。所以说,得到了和拿在手里是不同的,它可以不现前,但还是我的。所以我们造了业以后,得到了这个业,成就了这个业,虽然我们看也看不到,这个善、恶业还是你的,成就了。
讲定也是这个样子,修行修到了,得到了定了,等于打拳的打出了功夫一样,得到了。得到了,然后出定起来做事。那个时候的心,虽然稍稍不同一点,不过当然不是定心,还是同普通的心,还是做事管做事,讲话归讲话。要入定了,心一静,定就马上现前。这是修得顶好顶好的,超作意位,这起初可不容易。很多人就是得到了以后,坐下去都还要经过一个时间定才现前,但是总是得到了、成就了。慢慢慢慢熟练之后,熟到一坐下去,定就马上现起了。「得」,就是依我们人能够得到定的关系而建立的,并不是另有一个东西。所以,也不能够离这一个法,但也不就是这个法。
「此复三种」,有三类,一类叫「种子成就」,一类叫「自在成就」,一类叫「现起成就」。「如其所应」,照著它不同的内容,应该怎么讲就怎么讲。什么叫「种子成就」呢?唯识宗讲种子的,比方说学佛的人发心往后一直一直向解脱用功,来达到解脱的阶段,这就是解脱的善根成就了。已经解脱了吗?还没有解脱,是解脱的根成就了,这是「种子成就」。比方我们讲记忆,记得了,其实也就是种子成就。我看了,留下一个印象,我们现在人讲脑筋,佛法是讲在阿赖耶识里面,它这个潜在的能力保存在那里,这就叫「种子成就」。
什么叫做「自在成就」呢?佛法里讲转轮圣王,要做转轮圣王的时候,他的功德真正有做转轮圣王的资格,他七宝成就。有七种宝,象宝、马宝、主兵臣宝、女宝、主藏宝、珠宝,顶好的还有轮宝,这叫「自在成就」。他功力到了,自然而然会得到。比方修定的,定的力量得到了,能够发神通,成就通了,这叫「自在成就」。
什么叫「现起成就」?现在得到,当时现起,这一种叫做「现起成就」。说个譬喻,照我们中国的古老方法,比方生下一个男孩子,他一生下来的时候,他的家里的家产已经是他的了,他有继承权了,这些将来就是他的。可是他怎么晓得?小孩他只晓得吃奶,哭还不太会哭,什么话也不会讲,眼睛还不会睁开来。可是,他已经「得」到了。等到慢慢长大了,父亲真正的把家产交给他了,那这个是「现起」了,属于他了。其实,并不是现在才属于他,实际上早就是他的了,从前等于是「种子成就」一样,现在是「现起成就」,现在得到了。
这种,讲了好像没有什么意义,其实假使要讲得定、修定这种事,就会讲到这许多问题。所以,有「未来得」、「现在得」、「过去得」。得到了以后,过去了,过去还是得到。还没有来,已经得到。现在,现在得到。这许多特别名字,不晓得的,问讲这些得、不得的做什么?假使真正研究佛法,要讲到定、业之类的,才知道有这许多问题。要了解这许多,才讲得通,否则这佛学理论通不过去。
乙 无想定
云何无想定?谓离遍净染,未离上染,以出离想作意为先,所有不恒行心、心法灭为性。
这一种,叫做「无想定」。一般其他的定,它是有心的,有心理作用的。初禅、二禅、三禅、四禅,都是以定心来建立的,心里想得到这种定,内心之中有这一种定的境界,那么当然就得到这种定了。这个「无想定」里面,没有心理活动,没有想。不但是没有想,像我们普通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一切都不起了。这一种定,不能说它是身体,也不能说它是心。心,它没有起来;你说身体,眼、耳、鼻、舌、身这种身体的物质,怎么能够成就定呢?因为既不是色,又没有心,所以经上说无想定是一种不相应行,就是这个道理。
无想定的境界,「谓离遍净染,未离上染」。第三禅有三天——少净天、无量净天、遍净天,第三禅最高的叫「遍净天」,「遍净染」属第三禅。凡是得禅定,要离开下面的烦恼,才能够成就上面的禅定。比方要离开了欲界的烦恼,才得到初禅;离开初禅的烦恼,才得到二禅。无想定是属于第四禅,第三禅遍净的染污已经离开了。「未离上染」,三禅以上的,还没有离开,因为它是属于第四禅的。
无想定怎么修行呢?「以出离想作意为先」。修行任何一种定,它都有一个方便。无想定本来是一种外道的定,他觉得众生一切的苦恼,追根究底的毛病,就是我们色、受、想、行、识的这个「想」。他把「想」看成是问题所在,认为修行要求解脱、要了生死,就不要起这个「想」。所以,他这个修行的方法,以出离想的作意为方便,就是作意不要起这个「想」,以离这个「想」做方便。那么,以这个样子修行,慢慢慢慢实现了,达到的时候,「想」不起了。想,是佛法里的心心所法,是相应行。上面讲受、想、触、作意、思这五种叫遍行心所,有这五种遍行心所,就有心识,如果没有了的话,心识也就没有了。那么,这个想没有了的时候,受、触、作意、思,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一切都不起了。所以,想没有了的话,一切前六识的心、心所都不现前了,到了这种境界,就到了无想定的境界。所以,「以出离想作意为先」。「出离想」就是停止这个想,离开这个想,不起这个想,出离这个想,止息这个想。以这一种的作意,起先注意,思惟我要离这个想、要离这个想,以这一个为先,结果「所有不恒行」的「心、心法灭」。修定修到这个境界,所得到的叫做无想定,是不相应行的一种。
「不恒行心、心法」,就是前六识和与前六识相应的心所法。比方我们看东西的时候,就生起眼识;没有看,眼识就不起来了。我听到声音,耳识就生起来;没有听到声音的时候,耳识就不起来。眼、耳、鼻、舌、身这五识,有时候起来,有时候不起来,不是恒行的,不是一直一直都起来的。我们人睡醒之后,一天到晚意识大概一直都不断的起来。不过,虽然起来的时候非常的多,有时候还是不起来的。如得了无想定的时候,不起来。有的人睡觉睡得顶好顶好的,不做梦的,没有梦的睡眠,前六识都不起。梦心是第六意识,所以假使睡觉时有梦,第六识还是有的。睡到梦都没有的,那前六识就都不会起来。所以,这个前六识,不是恒常有的,叫做「不恒行」。
丙 灭尽定
云何灭尽定?谓已离无所有处染,从第一有更起胜进,暂止息想作意为先。所有不恒行及恒行一分心、心法灭为性。不恒行,谓六转识。恒行,谓摄藏识及染污意。是中六转识品及染污意灭,皆灭尽定。
「灭尽定」,那是不容易修到,很少很少的,在定当中,是最高的定。定可分九种,初禅、二禅、三禅、四禅、空无边处定、识无边处定、无所有处定、非想非非想处定,最上面就是灭尽定,这是定法当中最高的定。
无所有处,是属于无色界的。灭尽定是「已离无所有处染」,无所有处的烦恼染已经离开了。换一句话,还是属于非想非非想定的层次,可是,不是非想非非想定,这里面有一点不同。「从第一有更起胜进」,「第一有」,就是三界生死当中的最高处,就是非想非非想天。在非想非非想天,这个定「更起胜进」,再起一种精进向上。这个方法,和无想定差不多,但不同一点是「暂止息想作意为先」。无想定是外道定,他以为「想」是生死根本,把一切想停掉了就好了。这是外道的想法,这是错了。灭尽定,或者讲「灭受想定」。修灭尽定的人,虽然也是息这个「想」,灭「受」及「想」,使它不要起来,但是他知道这是暂时的,不是永远的究竟办法,所以他只是「暂止息想作意为先」。他可以达到一个比无想定还要高的境界,「所有不恒行及恒行一分心、心法灭为性」。我们一般众生从来没有断过的,就是染污的第七识;第七识相应的,就是恒行心心所法。不但前六识不恒行的心心所法停了,第七识染污的心心所法也不起了,这就是达到了灭尽定的境界。
无想定是凡夫定,灭尽定是圣人的定,是要得了三果以上的圣者,或者是得了四果阿罗汉果,或者是大菩萨、佛才有的。所以说灭尽定和上面的无想定不同,它的目的是休息一下,等于我们很烦、很累,要休息休息睡一觉一样。三果以上圣人的休息,有一种特殊的休息方法,就是修这个灭尽定。得到了灭尽定的话,一切的心心所法寂然不动,不起了。不晓得的人以为这叫涅槃了,其实不是的,还不是涅槃,但是,那个境界同涅槃非常类似的。入了灭尽定,有的可以经过很久很久的时间。释迦牟尼佛到八十岁那一年,在毘舍离国身体有病了,经里讲他就是入灭受想定。入了这个无受想定以后,苦痛当然就止息了,他在这里面休息一段时间,而后才出定。所以,这是三果以上的圣人,为了使身心暂时得到充分的休息,或者是对外面环境的烦扰之类的,得到一种休息,他才修这个定。他明明了了知道这不是究竟的,所以叫「暂止息想」。暂时的,等到出了定的时候,还是恒行、不恒行的心心所法又起来了。这是第七识不清净的染污心也不起了的圣人。
「不恒行,谓六转识。」「转」是生起来的意思,六种生起的识,有的时候起,有的时候不起,就是「不恒行」。「恒行」的是「摄藏识及染污意」。「摄藏识」就是第八阿赖耶识,「染污意」就是第七识,这个也是我们众生一直一直都有的,所以叫「恒行」。灭尽定,是六种转识不起,染污意也灭了,但恒行的阿赖耶识还在那里活动,所以叫「恒行一分心、心法灭」。
丁 无想天
云何无想天?谓无想定所得之果。生彼天已,所有不恒行心、心法灭为性。
佛教讲的定力,修什么定,不得解脱的,将来就要得什么样的果。证得初禅定,将来要生初禅天;得二禅定,将来就要生二禅天;得了无想定,生无想天,无想天属于四禅天。「所得之果」,这就是报;众生生到无想天,是「无想定」所得的果报。「生彼天已」,生到无想天的,不恒行的心、心所法都不起了,和无想定的境界一样。不过,像我们人修无想定,我们的身体仍在欲界;死了以后生到无想天上去的话,心理上不起六识的境界,和无想定一模一样。
照经上或者论上讲的,生上去的时候,最初心还是有「想」的,一起「想」以后,接下去就是「无想」了。等再一起「想」的时候,就是从无想天退,等于说在无想天上就死了,那么又要随业生到什么地方去受报。无想天因为一切心心所法灭,这种境界本没有心,不能在心上建立,所以说是一种不相应行。
戊 命根
云何命根?谓于众同分,先业所引住时分限为性。
我们中国人时常讲「命根子」,佛法也讲「命根」,从生出来到死,一直有个命根在那里。比方无想定,心心所法虽然不起,命根还在;生到无所有处天、非想非非想处天,命根也还是在。其实,「命根」并没有一个什么真正的命,是假想的,假立的。
「众同分」,又是佛教一个很特别的名字,下面有解说的。比方我们人和人,是一种同类,样子也差不多。虽然仔细看起来,眼睛、耳朵、鼻子,没有一个人完全一样的,但是大致上看的话,大家都差不多,人和人都有一种共同性,同属一类,叫「众同分」。所以,天和天,就叫「天同分」。人和人,都是人,我们就叫「人类」,人同这一类,「人同分」。比方我们生在人间,人的众同分;生在天上,属于天类,天的众同分。
「于众同分」一生了以后,「先业所引住时分限为性」。从前过去生中的业力,所引起的一种力量,能够安住多少时间,在这个限度之内,我们就假定一个名字,叫做「命根」。假定说人都可以活一百岁,这命根就决定了。一个人前生造了人的业,现在生在这个世间做个人,一生下来的时候,这命根就决定了是一百岁,不会超过的。当然,事实上,或者多少会多几岁,但是,有一个限度。为什么不会超过呢?因为过去的业力所引起的力量,决定在这个限度之内可以维持,可以一直一直活下去,这我们就叫「命根」。当然,当中发生其他的横祸、饮食不当、自己不晓得照顾这一类,慢慢慢慢活不到一百岁,那是另外的问题了。
比方我们修条马路,马路有高级的,有低级的。要修最高级的马路,那它要讲标准的,水泥是什么样的水泥,放水是放多少水,拌水泥是怎么拌,下面地基怎么做。这一条马路舖好,比方说三十年、四十年,它有一个限度,就是没有人走,超过了这个年数,这条路还是要坏的。假使说这条马路本来是可以载十吨重,现在弄个二十吨重的东西,一下子把它压坏了,那是另外的问题了。如果稍稍有一点坏,赶快修补,可以维持久一点。等于我们人一样,有了病,赶快医病;生理上,饮食、冷热,招呼好一点,可以维持,否则不到这个界限就破坏了,它有个限度。什么都有限度的。我们家乡有一种树,叫杨柳树,长得快得很,一长就长得很高、很快。长,它一直长到色界天吗?不会!它长到差不多就不长了,它有一个限度。为什么长到差不多就不长了呢?就是它这个种子只能长到这个程度,不能再长高了。尽管怎么长,到了这个地方它就停止了。等于我们人,不管怎么保养,就是天天吃人参,也没有用的。到达那个时候,还是不成的,因为我们这个生命它就有一种决定。从前业所引的,现在得到我们这个人的身体,就有一种局限性,有一种限制性。等于我们修了一条马路,看是什么马路,高级的、低级的,它有多少年数,都有这种决定在那里。这个就是比喻我们的命根,命根就是这个样子。
我们因前面过去的业生下来,使我们这个人可以维持多少时间,一百岁、一百二十岁,就在这个时间之内,它不断的,生命可以一直一直维持,不会断的,我们就叫它命根。命根还在,就是生命还在,但这个命根也是假立的。
己 众同分
云何众同分?谓诸群生各各自类相似为性。
「众同分」,就是众生同类的类似。比方,我们人和人是一类,叫「人同分」。天和天同一类,叫「天同分」。畜生和畜生是一类,鸟和鸟是一类,鱼和鱼是一类。不过,平常大多只讲「人同分」、「天同分」。众生业报所感,生到同一趣当中,虽然业报各各不同,可是样子都差不多;如我们人都差不多样子——同分。所以说「谓诸群生」,这个「群生」就是众生,天、人、地狱、畜生、饿鬼都是的,叫做一切众生。「各各自类相似」,一类一类的,彼此之间一种差不多的、类似的特性,这就叫「同分」。因为有各式各样的同分,叫「众同分」。我们人为什么都差不多的?因为有人同分,就是人的一种类性、共同性。唯识家讲这是不相应的假法,是假有的。
庚 生、老、住、无常
云何生?谓于众同分所有诸行本无今有为性。
云何老?谓彼诸行相续变坏为性。
云何住?谓彼诸行相续随转为性。
云何无常?谓彼诸行相续谢灭为性。
这四个,生、老、住、无常,佛法真正讲「无常」,有时是讲「变化」的意思,但这个地方讲的「无常」,差不多就是「死」的意思。我们也有讲「无常到」,后来慢慢变成无常鬼来了,其实无常到就等于是死亡到,死亡的意思一样。所以,生、老、住、无常,就是生、老、住、死。
佛法之中,拿众生来讲,人也好,天也好,地狱、畜生、饿鬼,都是一样的;生,生了以后,老、住,到最后是死。有些分成三种,把「老」和「住」合而为一,现在这里把它分开,所以分成四相。约众生讲,叫生、老、住、无常;假使是我们这个地球,那不叫生、老、住、无常了,叫成、住、坏、空。成,这个地球慢慢慢慢形成了,成功了;一个长期的安定维持;慢慢慢慢坏了;到最后,地球也毁了,不见了,就是成、住、坏、空。比方一张桌子,现在造成了;用五年,用十年,都是这张桌子——住;慢慢慢慢坏了;到最后垮了,没有桌子了。世间上的一切,都是经过生、老、住、无常这一个过程,一切都是变化的过程。这四个过程,叫四相,一切有为法就是这四种的相。假使将「住」和「老」合而为一,叫三相。有为法有三相,或者说有为法有四相。众生也好,非众生也好,一切有为诸法,从生到灭的过程,有这四个阶段。
现在这个地方的生、老、住、无常,还是以我们众生来讲。「众同分所有诸行」,上面讲人同分、天同分,畜生、饿鬼,都是一类一类的众生,每一类的众生就是「诸行」。这个地方的「诸行」,和上面讲的相应行、不相应行的「行」意思不同。相应行、不相应行的行,是五蕴当中的行蕴。现在这个地方的「行」字,是广义的「行」,一切生灭变化的法,就是叫做「行」。在我们常识当中,所能见到、所能想到的东西,都是在不时变化过程当中的东西,我们叫做「行」。「行」就是流动的、不断变化的东西,这个「行」有四个阶段,叫做生、老、住、无常。我们众生都想有一个「我」,佛说真正讲起来,众生没有别的东西,就只是「行」。我们这个五蕴和合的身心,五蕴都是行,所以说「众同分所有诸行」。「本无今有为性」,「本无今有」叫做「生」。像我们人,起初当然是由父母和合结生,后来生出来。不过这个「生」,和我们中国人讲的「生」不同。我们中国人讲的生是母亲怀胎十月满足了,生产了,叫做生。某个人家生了个孩子,叫做生。佛法的「生」不是这样子的生,而是父母和合、男精女血结合,一个新生命的开始,那个时候叫做「生」。本来没有,而现在有个新生命开始了,这就叫做「生」。本无今有叫做生,这是「生」的定义。比方这桌子本来没有的,拿一点材料拼一拼,工人再敲敲弄弄的,做成一张桌子,本来没有而现在有了。不过,它不是生命,所以,我们不叫它做「生」,叫「成功」了。所以,诸行的开始叫做「生」。
什么叫做「老」呢?「谓彼诸行相续变坏为性」。就是众同分的诸行,像我们这个五蕴相续,前前后后连起来,可是,慢慢慢慢在变化,慢慢慢慢在变坏,这个就叫做「老」。几岁叫老呢?这个话很难讲。其实我们的机能衰退了,我们身体上所有的能力,无论是消化的能力、思想的能力、血液循环、气力,不管那一种力量,慢慢慢慢地衰退了,我们现在叫做退化,这就是「老」。老了,慢慢露出一头白头发,牙齿掉了,耳朵重听,这叫老的相。真正我们生理的衰退,叫做「老」,所以「老」的定义是「诸行变坏」。我们这个父母所生的五蕴,生了以后,不断相续,一天一天一直一直的连下来,它开始就慢慢慢慢变化了,慢慢变坏了,「老」的意思就是这样。
什么叫「住」呢?「谓彼诸行相续随转为性」,还是这个诸行,不断的相续随转。什么叫「随转」呢?今天这样,明天还是这样,后天还是这样;这叫「住」,没有什么变化。其实,不是没有变化,只是我们身体的能力,比方我们眼睛看的能力、耳朵听的能力,或者是气力,没什么大变化,一直一直这样维持下去,这就叫「住」。「住」的意思就是维持,一直能够维持下去,这叫「住」。
这个「无常」,就是死了。所以,「云何无常?谓彼诸行相续谢灭为性。」这个五蕴诸行相续、相续,相续到那一个时候,相续不下去,崩溃了。像花一样的,谢了、掉了,没有了、灭掉了,这个就叫死,叫无常了。因为我们这个人是活的,我们叫活人,有机的,血液循环、思考,眼看、耳听,样样会。到了那一个时候,这许多都没有了。看看还是一个人,其实已经不是人了,已经死掉了。有眼睛不能看,有耳朵不能听,手还在那里,也不会张、也不会动,什么都不会了,这个就叫「无常」了,已经「无常」了,已经死了。「死」的定义就是这样。
本来这都是世间上的话,很好懂的,佛法只不过把它解说得清楚一点。什么叫生?什么叫老?什么叫住?什么叫无常?这都是我们这个五蕴生了以后,不断变化,一定经过的,谁也逃不了的。生、老、病、死,那一个逃得了的?没有一个可以说我生了以后不老,永远不老,没有这回事情。所以道教徒想长生不老,这是梦想,颠倒梦想。多活几岁是可以的,没有永远不死的,没有这回事情。以佛法来说,一切诸行不断变化,最后归于消灭。这四个过程就是诸行的四种相——生、老、住、无常。
辛 名身、句身、文身
云何名身?谓于诸法自性增语为性,如说眼等。
云何句身?谓于诸法差别增语为性,如说诸行无常等。
云何文身?谓即诸字,此能表了前二性故;亦名显,谓名、句所依,显了义故;亦名字,谓无异转故。前二性者,谓诠自性及以差别。显,谓显了。
这个地方的「名」、「句」、「文」,实际上是印度文字学最基本的,不过我们中国人弄不懂,时常弄错。文,我们中国人的意思是文章的文;文字,我们就说是一个一个的方块字,可是印度不是的。
我们讲话,这是人、众生才有。有情众生,像我们人,发出声音来,表示一种意义;像狗叫、鸟鸣,我们不懂,其实它里面也表示一种意思的。名、句、文,就是依这种声音而立的,离开了这种声音,就没有名、句、文。外面的风吹,水流——哗哗哗哗,也有声音,但这种声音是没有名、句、文身的。
什么叫「文」呢?就是字母。学过外文的应该就懂了,比如说英文,A、B这一个一个的字母。我们现在讲的是印度的文法,印度的梵文也是一样有字母的,第一个是「阿」,跟A字差不多。一个一个的字母,这叫「文」。什么叫「名」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起来,就成了一个我们现在普通讲的「字」,但印度不叫「字」,叫做「名」。换一句话,就是成一个词,不管是名词、动词、介词……,成一个词,那个词就叫「名」。一个名、一个名、一个名结合起来,表示一种差别的意义的,这叫「句」,成为一句句子。比方「眼睛」、「耳朵」,这个是「名」,眼睛就是眼睛,耳朵就是耳朵,没有其他的意义在那里。就是说「火」,或者说「冻」、「冷」,不管说什么,一个词、一个词,就是表示这个意义,这就叫做「名」。但是我们把「名」连起来,把名词、动词、介词等结合起来,就变成一句句子,表示了这个法的某种意义,这就叫「句」。
这个地方举个例子,「名」,「如说眼等」,比方眼睛;眼、耳、鼻、舌这些,都叫「名」。佛法里时常说「诸行无常」,这是一个句子;假使说「诸行」,那就是五蕴了。诸蕴无常,表示诸行是无常的,这成一个句子了,否则不成句子。比方拿中国话来讲,「录音机」、「眼镜」,都还是一个东西,叫做「名字」。假使说「我的眼镜坏了」,这就成句子了。拆开来单单说「坏」、「我」、「眼镜」的话,不管是名词、动词,都只是一个一个的「名」。
现在我们是发明了文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写文章的,一句一句、一大篇一大篇的写。在从前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释迦牟尼佛说法是嘴里讲的,所以,佛法所讲的名、句、文身,是专门以声音来讲的。后来的《楞严经》云:「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我们这个世界上的教,以什么为体呢?「清净在音闻」,就是以我们听到的声音来建立的。但是,单单的声音,还是个字母,还是没有意义的。要一个一个单音字母结合起来,拼起来成为一个字,这才表示了一个法。一个字一个字结合起来成个句,那就表示意义。
我们讲话、写文章,一分析的话,都不出于名、句、文身。什么叫「名身」?「身」字最后讲,先解说「名」。「于诸法自性增语为性」,就是对于一一法的自体,用一个声音去表示它,但是,这个法实在是没有这个声音的,这就叫「增语」。以现在的话来讲,这是个符号。事实上这个东西并没有这个语言的声音在那里面,只是用这个语言去表示它,语言文字都不过是一个符号,这叫做「增语」。好像加一个符号上去,来表示这个法的体性,这个就叫「名」。不要以为这个叫「眼睛」的,它一定是叫「眼睛」,那就错了。假使读英文的就知道了,英文里决定不会叫它「眼睛」的。至于叫它什么,这世界上各说各的,各人讲各人的话,但是,都是用声音来表示,这全世界的人都是一样的。所以,语言是假有的,不是实在的。可是,语言能表示一切法的自体,这个就叫做「名」。所以,真正讲起来,语言的功用是让我们人与人之间彼此互相沟通、互相表示。不晓得的人,好像把它看得实在得很,其实语言不实在的,千变万化。拿一本大字典来翻翻看,一个字不晓得有多少解说,这样解说也可以,那样解说也可以,从古代到现在,这个字一直在变,没有一定的。现在我们又发明了许多特别的名字出来,它都表示一个意义,都是「增语」,实际上那个东西根本没有这个字眼,这些都是符号。凡是增加,依声音去表示一切法的自性的,比如说「眼」、「声音」、「眼镜」,这个都叫做「名」。
对于「诸法」的「差别,增语为性」,对于一一法上所有的各式各样的种种意义,你表示它的话,这个就叫做「句」了。如同我们这个人,笼里笼统的讲「人」,但是人是复杂的,各式各样的。比方说人的眼睛如何,人的语言如何,人的行为如何,这都成了一句句子。当然,不讲其他的,单单讲「眼睛」,那还是说这个法的自性,是「名」。表示一个法上种种差别意义的,叫做「句」。因为佛法讲「诸行无常」,这里特别把「诸行无常」做个例子。所以,「名」是表示一个法的自体,「句」是表示这一个法的一种意义。
「云何文身?谓即诸字」,就是许多「字」。这个字,我们现在叫字母,如A、B、C、D等。我们中国的文字不同,是一个一个,一笔一画写的象形字。别人讲的语言是拼音的文字,印度也是拼音的文字,这个「字」,就是我们现在称的字母。「此能表了前二性故」,因为能够表示、显了前面「诸法的自性」、「诸法的差别」这两种性,所以叫做「文」。这两种都是要用「文」来做基础的,如果没有字母的话,什么也不能讲了。这个地方的「文」也好,「字」也好,都是字母的意思。
「亦名显,谓名、句所依,显了义故」,这个「文」、「字」——字母,也叫做「显」,因为名、句都是依它才显了出来。如果没有字母,名、句都没有办法表现出来,所以也叫做「显」。「亦名字,谓无异转故」,「无异转」,这是印度人将讲话的声音,分析出基本的音,形成字母。比方说英文,分成二十六个基本的音,就有二十六个字母。文字字母是属于音声的基本,都分析为几大类,A就是A、不是B,B是B、不是A,一个字一个字都是分开的,彼此之间不能通用的,所以叫「无异转故」。上面说「此能表了前二性故」,下面解释「前二性者,谓诠自性及以差别」。「诠」就是「表示」,名是表示自性的,句是表示差别的,所以称之为「显」。显,就是「显了」的意思。
名身、句身、文身,「身」在印度话就是「迦耶」,就是积聚的意思,几种合起来的意思。印度文字学上有这许多分析的,一个字母,叫「文」;两个字母连起来,就是「文身」;还有三个字母连起来的,叫做「多文身」,加个「多」字。这个地方没有讲到「多」,只有文身。「名」,名字也可以连起来的,比方说「米」、「麦」——米麦,这是两个名词连起来。比方动词,「动」、「摇」——动摇。像这类的,叫做「名身」。假使三、四个以上连起来的,就叫「多名身」。「诸行无常」是一句,「诸行无常,是生灭法。」有两句连起来了,这个就叫「句身」。三句、四句的话,那就叫「多句身」。一篇文章,其实是许多句身慢慢慢慢连起来的。当然,写成文章的话,上面还有许多,可以分成一段一段、一节一节、一章一章的,到最后成为一篇。
这个名、句、文身,本来是印度文字学上的,佛法为什么要讲这个呢?因为佛还是用印度话来讲,当然还是说到这个。经上有的讲佛是一种清净的名、句、文身,或者众生的名、句、文身怎么样,所以阿毘达磨也讲名、句、文身。中国字稍稍不同一点,我们是以方块字为基础,一个字、两个字连起来。一句一句,大体上差不多,不同一点,我们是以一个字为基础的,他们是以一个声音为基础。
壬 异生性
云何异生性?谓于圣法不得为性。
我们中国人叫「凡夫」,佛法的名字叫做「异生」。「异生性」,就是对于「圣法不得为性」,他没有得到圣者的法。「圣法」,佛法里讲一种清净无漏的智慧、无漏的定、无漏的戒。得到了清净无漏的戒、定、慧,就是圣人。成为圣人,照道理也有名字的,叫「圣性」,得了圣者的性,就是得到无漏的法,不过这里没有讲。我们凡夫因为没有得到圣人法,在我们的生性里面,一点点圣法都没有,所以就叫做「异生性」。凡夫之所以成为凡夫,就是这个意义。
到此为止,行蕴讲了,行蕴之中的相应行,就是心所法。不相应行,就是得、无想定之类的这许多法,其中或者是以心来说的,或者以色来说的,有的以心、色来说的,都没有特殊体性,所以说没有决定性,都是假立的。
第五节 识蕴
云何识蕴?谓于所缘了别为性。亦名心,能采集故;亦名意,意所摄故。若最胜心,即阿赖耶识,此能采集诸行种子故;又此行相不可分别,前后一类相续转故;又由此识从灭尽定、无想定、无想天起者,了别境界转识复生,待所缘缘差别转故;数数间断,还复生起,又令生死流转回还故。阿赖耶识者,谓能摄藏一切种子,又能摄藏我慢相故,又复缘身为境界故;又此亦名阿陀那识,执持身故。最胜意者,谓缘藏识为境之识,恒与我痴、我见、我慢、我爱相应;前后一类相续随转,除阿罗汉、圣道、灭定现在前位。如是六转识及染污意、阿赖耶识,此八名识蕴。
这不好懂了,真正要详细讲,讲不了,简要说一些。五蕴当中的最后一个,色、受、想、行、识的识蕴。唯识宗讲识,讲八种识,眼、耳、鼻、舌、身、意六识,第七识叫末那识,第八识叫阿赖耶识,都包括在这个「识蕴」里面。我们中国人笼里笼统的,一个「心」字就讲完了,当然,虽然也还有其他的名字,普通都没有这种详细的分析。「识」字的定义,就是「于所缘了别为性」。「所缘」,就是境界。「了别」,就是明了、区别。佛法之中,讲识蕴的「识」,就是对于所缘了的境界,能够了别它。能够明了、区别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能够去了别它,这就是「识」的作用。佛法讲要认识一个东西,就要区别,如果不能区别,就不认识。比方看到几个人,能够知道是某人、某人,这是怎么认识的呢?决定是因为这几个人一个一个不同才能认识,假使个个完全一样的话,就分不出来,叫不出来了。一模一样,那能知道谁是谁?所以,这个认识作用,就是了解差别,知道这样不同、那样不同,也就是区别、明了。
佛法之中有三个名字,叫「心」、「意」、「识」。先以通的意义来讲,凡是我们这个心识,都可以叫「识」,也可以叫「心」。「心」是采集的意义。比方像蜜蜂到花里东采一点、西采一点,把它带回蜂窝里去藏起来,这叫「采集」。我们的心怎么采集的?看到这样、看到那样,喔!这个是这样,那个是那样。看了,慢慢慢慢了别了以后,好像去采了藏起来一样,记起来了,慢慢慢慢知道了,这就叫「心」。心,不能拿我们中国字典翻出来,用我们中国话来解说,那是配不起来的。这都是讲印度文字,印度文里面这个「心」是采集的意思。也可以叫做「意」,意是一种「思量」的意思,这里说「意所摄故」,就是属于思量所摄的。什么叫思量?量,本来也是一种比喻,像我们拿个尺量一量多少一样,有一种测度的意思。心理上有思惟、度量这一种作用,佛法的名字叫做「意」。凡是有一种思惟、思量的作用,能明了、区别去认识对方的,叫做「识」。能够认识,而能够把它保藏,这叫做「心」。对境界上去认识的时候,有一种思惟、思量的作用,称之为「意」。总而言之来讲,三种的意义有三个名字,这个是从《阿含经》以来就有的,叫「心」、「意」、「识」。现在,以唯识的意思来讲。
第一项 第八识(心)
「若最胜心,即阿赖耶识,此能采集诸行种子故;又此行相不可分别,前后一类相续转故;又由此识从灭尽定、无想定、无想天起者,了别境界转识复生,待所缘缘差别转故;数数间断,还复生起,又令生死流转回还故。」「最胜」,就是特殊的意义。在「心」来讲,八种识都可以叫做心,都有心的意义,但是以特殊的意义上来讲,这个心就是阿赖耶识,就是第八识。阿赖耶识为什么特别叫做「心」呢?「此能采集诸行种子故」,它能够采集一切诸行的种子,藏在阿赖耶识里面。所以,讲唯识宗,讲阿赖耶识,就要讲种子。种子,也是一个譬喻。比方说豆子也好,米、麦也好,从种子生出来,将来结果;结这个果,又可以生起种子来,种子是这么一回事。这个地方就说,我们在认识境界的时候,比方用眼睛看的时候,青、黄、赤、白,起个眼识,青、黄、赤、白的影像就潜藏在阿赖耶识里面,成为青、黄、赤、白的种子。眼识起了这个作用,就叫「现行」。现在起来的活动,刹那过去,刹那灭了,就成为眼识的「种子」,将来青、黄、赤、白之类,再从这里面现起出来。所以,这个种子识,用现在的话来讲,叫做潜能,一种潜在的能力。我们去看了什么东西,它能将看到的一切化为潜在的能力,藏在这个心的里面,这就叫阿赖耶识。阿赖耶识采集诸行的种子,所以,阿赖耶识就是将来一切法生起的原因,好像种子生出来一样。
「又此行相不可分别,前后一类相续转故」。阿赖耶识究竟是什么样子?这可没有办法讲了。因为我们现在所想得到的,所能够了解的,就是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这六识。这是我们一般人都能够了解的,它是在我们心里表面上的心理活动,里面还有一种比较深细的心理作用,现在世界上的心理学家研究起来,有的叫做「下意识」,有的叫做「潜意识」。就是在意识之下的,我们好像不晓得有没有,可是存在的,不能说没有的。用种种研究,用种种理论讨论起来,决定有这一种很微细很微细的精神活动存在,佛法的名字叫它阿赖耶识。阿赖耶识是什么样呢?说不出来,因为「此行相不可分别」。像我们的眼识看到什么东西,耳识听到什么声音,这部分我们可以了解,可以分析得出来的。但是,阿赖耶识的「行相」,它对于境界去了解,行于境界的相,「不可分别」的。为什么不可分别呢?「前后一类相续转故」。说个譬喻,好像高一点的地方有个瀑布,哗哗哗哗哗,冲下来,到了下面,才看得清楚。在上面,它其实前面的水不是后面的,后面也不是前面的,都在变化的,可是望过去的话,看起来始终就是这样,说不出前面是怎样、后面是怎样,分别不出来。看过去是一片,其实是前面的水都到了下面,后面的又来了,前后是不同的,可是我们看不出来,看起来只看见一片。前后看起来一模一样,可是,刹那刹那不同的;虽然说不同,可是看起来一直一直都是这样。阿赖耶识的行相不可知,所以不可知,它「前后一类相续转故」。所以,大乘经里叫相续恒转「如瀑流」,不断不断的转,好像瀑流水一直冲下来一样。它不断地变化,可是我们不能了解,看起来它好像是完全一模一样的;看起来是一样的,其实是不断地变化。我们这个微细的心识也是这样,前前后后一直不断的相续流转,不断的变化,可是「一类相续转故」,前后是一类,看起来好像还是一模一样的。《成唯识论》里面讲「不可知执受」,「不可知」,就是这个地方「此行相不可分别」的意思。那么,既然说不可知,怎么晓得呢?仔细研究起来,这个东西非有不可的,都是很微细很微细的潜藏在我们心识里面。
「又由此识从灭尽定、无想定、无想天起者」,得灭尽定、得无想定、生在无想天的人,六转识都不起了,都没有了。得到了灭尽定的话,连第七末那识都不起了。但是,还是一个活人,他里面的阿赖耶识还是一样不断不断地相续而流。因此,我们称之为「无想」的,都不过是指六识来讲的。等到从灭尽定起来、从无想定起来、从无想天死了以后再起来,又起这个心的时候,「了别境界转识复生」,就是了别境界的六种转识又生起来了。「待所缘缘差别转故」,所缘的因缘,各式不同,假使有色,眼识起来了;有声音,耳识起来了;有香,鼻识起来了。「转」,是依此而起的意思。眼、耳、鼻、舌、身、意识,叫做了别境界的识,是依阿赖耶识而生起的,所以叫做「转识」。了别境界的转识又生起来了,生那一个识呢?不一定,看所缘的境界差别而转。起来的时候,普通都是意识,接下来,有声音,就听声音;有颜色,就起眼识;这六种识,各各差别。
「数数间断,还复生起」,得了无想定、生了无想天,前六识都不起了,里面其实阿赖耶识还是一直一模一样的,所以,还是一个活人,到了时候,又起来了。「又令生死流转回还故」,「回还」,就是轮回;生死流转回还,就是我们中国人所讲的轮回。生了又死、死了又生,生了又死、死了又生,这也是依阿赖耶识而建立的。我们普通向来都这样讲,比方说一个人快要死了,普通眼睛都已经看不到了,他的眼识已经没有了。慢慢慢慢的,耳朵也听不到了,耳识也没有了,鼻识也没有了,话也不会讲了。呼吸还在,身上还有热气,活还是活的,那他知道什么吗?有的还有一点知道,有一点感觉。到最后,呼吸断了,热气消了、没有了,这就表示阿赖耶识也不起了,那就死了。最后,阿赖耶识离去了,就死定了。生,是怎么生呢?假使说中阴身的话,在父母和合的时候,中阴身(就是阿赖耶识)最先入胎,在父精母血相结合的时候,一刹那现起,这个新生命现前。所以,〈八识规矩颂〉里面有一句话,叫「去后来先作主公」。我们死,要离开的时候,它是最后;我们要生的时候,它在最前面。这是什么呢?叫阿赖耶识。「又令生死流转回还故」,我们死了又生、生了又死,死了又生、生了又死,都是依阿赖耶识在那里流转回还的。到真正解脱生死的时候,阿赖耶识也灭了;这没有说明,但可以表示这个意思。以《成唯识论》来讲,阿赖耶识灭,到最后究竟解脱成佛。阿罗汉的话,也是要灭阿赖耶识的,生死流转这就还灭了。
识蕴,就是心、意、识,这三个名字有共同的意思,但是也有各自特殊的意思,现在以特殊的意义来讲。以特殊的意义来讲,心,就是阿赖耶识,八识当中的第八识。上面已经讲许多阿赖耶识的作用,现在对于阿赖耶识这个名字再加以解说。「阿赖耶识者,谓能摄藏一切种子,又能摄藏我慢相故,又复缘身为境界故;又此亦名阿陀那识,执持身故。」「阿赖耶」是印度话,以中国话翻译,玄奘法师翻做「藏」,所以「阿赖耶识」就是「藏识」。这个「藏」,古代的人翻做「宅」——房子;或者翻做「窟」——洞,就是东西可以藏在里面的,所以叫做阿赖耶识。
阿赖耶识为什么叫「藏」呢?有三个意义的解释。一、「谓能摄藏一切种子」,一切法是依种子而生起的,一切种子都含藏在阿赖耶识里面,所以叫阿赖耶识为「藏识」。比方我们平常说造业,业就是业种子,是一种潜在能力,就藏在阿赖耶识里面。不一定单单讲业,一切法,就像上面讲的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这一法一法都是种子,也都包含在阿赖耶识里面,所以阿赖耶识又叫「藏识」。
第二个定义,「又能摄藏我慢相故」。众生是执著我的,佛法讲生死的根本就是著我。「我」当中,最后的一种叫「我慢」,是上面讲过的七种慢里面的一种。我们每个人都是以自己为中心,有生存的意志,人人都要我一直生存下去。这个「慢」是属于一种意志性的,所以,「我慢」就是一种我永远永远存在的要求。其实,并没有「我」,是下面要讲的第七识,把阿赖耶识看错了,把它看成「我」的样子来执著它。所以,最根本的执著我,不是执著别的,就是执著阿赖耶识。阿赖耶识从来没有断的,而且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模一样,好像哗哗哗哗冲下来的瀑布一样,望过去,一片水像是一片布,好像没有动一样,实际上是生灭无常的,全部是变异的。因为阿赖耶识好像是不动的、不变的,好像是一个一样的,所以就执著它是「我」。因为最后的根本执我,就是执著阿赖耶识,所以这里说「又能摄藏我慢相故」——成为「我慢」所执著处。执著阿赖耶识为我,这个就叫摄藏我慢相。这个「藏」字,带「执著」的意义,但是,并不是阿赖耶识自己执著自己,是别人执著。
「又复缘身为境界故」,这是第三个意思。我们这个身体,是阿赖耶识所缘的。比方身识,身识所能够了解的是「触」,不是能够缘这个身根的。我们的眼、耳、鼻、舌、身根,这内身的一切,是阿赖耶识所了解的,不过它这个了解是微细又微细,我们一般人不能了解。所以,真正修行的人,到最后的时候,在最微细处,才能够体解出来的。我们不太能了解,但是这个身,是为阿赖耶识所缘的,阿赖耶识缘这个身为境界。所以,《解深密经》云:「于身摄受藏隐,同安危义故」。有了我们这个身体,就有阿赖耶识;没有阿赖耶识,就没有我们这个身体。为什么呢?就死了。所以,活的身体与阿赖耶识不分离,阿赖耶识好像在这个身体里面,和这个身体同存同亡一样,共同安危的。身体好,它也存在;身体坏了,它也不存在。所以,它也有摄藏的意思,也有缘这个身为境界的意思。
「又此亦名阿陀那识,执持身故。」阿赖耶识还有一个名字,叫「阿陀那识」。阿陀那,是印度话,就是「执持」的意思。阿赖耶识「执持身故」,它执著我们这个身体,好像把身体拉拢,使身体成为一个整体的有机的活动。因为有阿赖耶识的作用在里面执持身,所以给它取个名字叫「阿陀那」,其实「阿陀那」就是「阿赖耶」,这是异名。阿赖耶识有好几个名字,普通都叫「阿赖耶」。到这里,心讲过了,特殊的心——最胜心。
第二项 第七识(意)
「最胜意者,谓缘藏识为境之识,恒与我痴、我见、我慢、我爱相应;前后一类相续随转,除阿罗汉、圣道、灭定现在前位。」以通泛的意思来讲,六识都叫「意」。以特殊的意义来讲,唯识宗讲这个「意」最特殊的,有「末那」的意义的,叫第七末那识。「末那」就是「意」的意思,就是第七识。
每一个识,都有一个所缘的境界,眼识缘色,耳识缘声,阿赖耶识缘身为境界,末那识是「缘藏识为境之识」,就是缘阿赖耶识。因为阿赖耶识前前后后不断,前前后后看似一模一样,它就执著这个就是「我」。所以,真正执著我的,不是阿赖耶识,阿赖耶识是被执著的。第七识才是能够执著的,执我的是第七识,所以叫「缘藏识为境之识」。
阿赖耶识,在佛法叫做「无覆无记」,它是生死有漏法,但是不能说善说恶的。末那识虽然也不能说善说恶,但它毕竟是与烦恼相应,所以叫「有覆无记」。这个「恒」,是从来不断,一直如此的。它一直都是与我痴、我见、我慢、我爱这四种根本的重要烦恼相应,换一句话,有这个末那识,就有我痴、我见、我慢、我爱。痴、见、慢、爱这四种烦恼,上面都讲过的,这里特别多加个「我」。我痴,就是对于「我」不了解,不了解有我无我,以为有我。我见,就是执著有我。我爱,就是爱著这个我。我慢,是依我而起的一种高慢、一种自尊心。生死意志最根本的地方,就是在这里。所以,真正要了生死、得解脱,就要将末那识里面的我痴、我见、我慢、我爱彻底解决了,就解脱了。
「前后一类相续随转」,普通凡夫众生,可以说无始生死以来,第七末那识就一直一直跟著阿赖耶识转,相续而来没有间断的。不过,它是可以在三个位子上断的:阿罗汉断,圣道断,灭尽定现在前位断。到了阿罗汉,我痴、我见、我慢、我爱这些烦恼彻底断尽了,第七末那识也就断了,这个断是究竟断。第二个叫圣道,比方修行的人证初果,我们叫开悟。当真正开悟证初果,无漏智慧起来,圣道现前的时候,末那识暂时就不起了。不过,这还没有彻底解决问题,等到出定以后,末那识就又起来了。另外还有一个不起的时候,就是「灭定现在前位」,灭尽定的程度,比初果还要高一点,或者是证了三果不还果的人,他可以生灭尽定。一入灭尽定的时候,末那识就不起了。无想定是六识不起,灭尽定是六识与七识都不起,所以第七识在这三个位子上不起作用。到阿罗汉,就彻底解决,根本断了;其他的,断了还要起来。
第三项 前六识(识)
「如是六转识及染污意、阿赖耶识,此八名识蕴。」「六转识」,我们普通叫「六识」,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识。「转」是生起来的意思,依阿赖耶识、依末那识而起的,所以叫「六转识」。「染污意」就是第七识末那识,因为这个意与我痴、我见、我慢、我爱相应,叫不清净的染污意。换句话说,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识,还有一个「染污意」,加个「阿赖耶识」,这八个,就是「识蕴」。
第六节 蕴的意义
问:蕴为何义?答:积聚是蕴义;谓世间相续、品类、趣处、差别色等,总略摄故。如世尊说:比丘!所有色,若过去、若未来、若现在,若内、若外,若麁、若细,若胜、若劣,若近、若远,如是总摄为一色蕴。
这里,把五蕴的「蕴」字再解说。这个地方是约色来讲,其实,色蕴是如此,受蕴、想蕴、行蕴、识蕴,都一样是这个定义。
「问:蕴为何义?答:积聚是蕴义。」五蕴,从前我们很多古代的人翻做「五阴」,引起很多错误的解释。鸠摩罗什翻做「五众」,意思差不多了。「蕴」,是积聚的意思。种种积聚拢来,合在一块,成为一类,这就叫「蕴」。比方我们吃菜,不管什么菜,各式各样的菜,我们堆成一堆的话,就是「菜蕴」,就是「菜聚」。
色蕴有那些意义的「蕴」呢?「谓世间相续、品类、趣处、差别色等,总略摄故」。相续的色、品类的色、趣处的色、差别的色,各式各样的色,「总略摄故」,总而言之,叫它做「色蕴」。下面引经来解说,「相续」、「品类」、「趣处」、「差别」这些意义,就是在这经上解说。「如世尊说:比丘!所有色,若过去、若未来、若现在,若内、若外,若麁、若细,若胜、若劣,若近、若远,如是总摄为一色蕴。」经上就是这样讲,看了很不好懂。「谓世间相续」,因为世间的有为法是前前后后连起来的,是前后相续的,所以就分成三类——过去、现在、未来。色法也是相续而来的,有现在虽然看不到,但曾经有过的过去色;还没有生,未来要生起来的未来的色;现在正在显现的,叫现在色。将色分成过去、现在、未来这三类,所以说色有过去色、未来色、现在色。
其次叫「若内、若外」,可以做两种解释。比方我们人这个身体,叫内色;山河大地,叫外色。可是也不一定这样讲,也可缩小范围,就在我们这个人身上讲。比方外表我们眼睛看得到的,在我们表面上的,这个是外色;在我们里面的血液循环、胃液在消化、代谢,里面这些东西,叫内色。这个内色、外色,就是有内、外这两大类,所以「品类」就是指「若内、若外」。
下面说「若麁、若细,若胜、若劣」,就是上面讲的「趣处」。佛法之中,说我们生死轮回、流转生死,在那里轮回呢?在三界五趣。五趣,或者在天上的天趣;人间,是人趣;饿鬼,是鬼趣;畜生,是畜生趣,这畜生趣范围很大,天上飞的鸟,鱼、虫等,都包括在内;另外一种是地狱,就是地狱趣。或者有的说是六趣,加个阿修罗。不过,普通唯识法相都是讲五趣。五趣都有色,但这里面很有差别,有麁的色、有细的色,有殊胜、很好的色,有不太好的劣色。像我们人间的色是很麁的,生在天上的色比较细微,特别是生到色界天上的色,细微得很。经上曾经讲过一件事情,一位佛弟子,从佛听法、修行,后来死了,生到色界天。他想一想,我怎么能够生到色界天来呢?都是因为佛的慈悲,我听佛说法,佛指导我修行,我要去感谢佛。他就从色界天下来,到祇树给孤独园来见佛。来了以后,因为他的身体很微妙很微细,细得站不住,像个影子一样的,佛就叫他现起欲界的色。他一现欲界的色,这才像我们普通人的样子,向佛礼拜。可见色界天的色很微细,我们这个色是很麁的,这是讲「麁」和「细」。一种是「若胜、若劣」,以欲界来说,我们人类的色不太好,但如果在地狱里,那个色还更坏、更差。假使拿我们人间的色来比欲界天的色,欲界天的色比我们好多了。拿色界天来比的话,初禅天比欲界天好,二禅天比初禅天还要好,一步一步好,所以叫「若胜、若劣」。色法有胜的、有劣的,有麁的、有细的,所以上面讲「趣处」,就是指生在生死五趣当中,这个色有麁、有细,有胜、有劣。
「若近、若远」,远可以说是山河大地,近是靠近身边的事情。但是,也可以以我们这个生命外面的,再说到里面的。这都是约色有远有近的这种差别,所以就是上面说的「差别」。
在这积聚当中,有约相续来说若过去、若未来、若现在;以品类来说若内、若外;以趣处来说若麁、若细,若胜、若劣;以差别来说若近、若远。所以,佛在经上这样讲,其实是以这个意义解说的。凡是同一类的,范围、总结,有总名称的,叫做「蕴」。所以,佛简单的讲,一切法分成五大类——五蕴。因此,这不一定是讲色,受、想、行、识蕴,这里虽然没有讲,但都是这样。比方讲受蕴,佛一样也是说:「比丘!所有受,若过去、若未来、若现在,若内、若外,若麁、若细,若胜、若劣,若近、若远,如是总摄为一受蕴。」
这论虽然叫《大乘五蕴论》,但五蕴讲好了,讲十二处、十八界,这在佛教里面叫「三科」。佛说法,平常总是五蕴、十二处、十八界这样讲。其实,懂得了五蕴以后,十二处、十八界稍微一点不同就是了。
第二章 十二处
第一节 处的内容
复有十二处,谓眼处、色处,耳处、声处,鼻处、香处,舌处、味处,身处、触处,意处、法处。眼等五处,及色、声、香、味处,如前已释。触处,谓诸大种及一分触。意处,即是识蕴。法处,谓受、想、行蕴,并无表色等,及诸无为。云何无为?谓虚空无为、非择灭无为、择灭无为,及真如等。虚空者,谓容受诸色。非择灭者,谓若灭,非离系。云何非离系?谓离烦恼对治,诸蕴毕竟不生。云何择灭?谓若灭,是离系。云何离系?谓烦恼对治,诸蕴毕竟不生。云何真如?谓诸法法性,法无我性。
这十二处法门,就是根境相对。比方我们的眼是眼根,色是眼根所取的境界;耳是耳根,耳根所取的境界叫做声;鼻子所取的境界叫做香,舌头所取的境界是味,身根所取的境界叫做触,意处所取的叫做法。或者是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这样子讲,也还是分成六类,这叫十二处。
「眼等五处,及色、声、香、味处,如前已释。」眼、耳、鼻、舌、身这五处,色、声、香、味这四处,像上面这样子,已经讲过了。本来是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不过,这个「触」要另外加以解释。「触」可分两大类,一类是地、水、火、风四大种,一类是滑、涩、重、轻、冷、饥、渴等七种触。「触处,谓诸大种及一分触。」上面讲五蕴色法的时候,说色是能造的四大及四大所造的色,而后在所造的色当中讲触,所以这个触只是「一分触」,指冷、滑等七种触。现在这个地方讲触处,范围就大了,把「四大」和「一分触」合起来,叫做「触处」。这是五蕴与十二处在解说归类上稍稍不同的地方。「意处」就是「识蕴」,这个好懂,没有问题。
「法处,谓受、想、行蕴,并无表色等,及诸无为。」「法处」里面,包括三大类。第一类,「受、想、行蕴」这三种蕴,心相应的和心不相应的都包括进去。第二类,色蕴当中的「无表色」,不是眼根所见的,是法处所摄,名为「法处所摄色」。解说五蕴的时候,无表色是在色蕴里面讲的,可是,现在讲十二处,是归在法处里面,不属于色处了。色处的色,是指眼根所见的,这个色的范围很小;色蕴的色,范围较大,包括了许多。另外还有第三类,种种「无为」法。五蕴是专门讲有为法的,没有无为,但是十二处的法处,就包括无为法进来,有有为、有无为。所以,这个法处的范围相当大,受蕴、想蕴、行蕴是法处,无表色是法处,无为法也是法处。有为法是有生、有住、有灭的,「无为法」就是不生、不住、不灭的,普通很简单的这样子讲,这是阿毘达磨论师的讲法。在《阿含经》里,讲无为法,都是离贪、离瞋、离痴,但这里是讲阿毘达磨论师讲的,不这样讲,无为法的范围很广。
「云何无为?谓虚空无为、非择灭无为、择灭无为,及真如等。」无为法里面包括的范围也很多,平常小乘里面讲的是三种无为:「虚空无为」、「非择灭无为」、「择灭无为」。大乘佛法里面,还要加上「真如等」,这个「等」,比方我们普通讲的法界、法性、法定这许多,都包括在里面,但这里单单只解说真如的意义。
「虚空者,谓容受诸色」,这是虚空无为。我们眼睛看到的虚空,不是虚空无为,是眼睛所对的色法,不是无为法,它有变化的。那么这个「虚空无为」是什么意义呢?凡是色法,地、水、火、风,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近于现在所讲的物质,它必定有一个存在的地方。有了物质,就存在于虚空之中,这个虚空,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空间,而且这是一个绝对的空间。所以,这一切的色法,地、水、火、风,色、声、香、味、触之类的物质,都是依这个虚空而活动的。如果没有虚空的话,那不成了,就障碍了。我们人能够走路,来来去去的,是因为有空,如果没有个空的,怎么能够来来去去?有一个东西实在的在那里,到处都碰到了,这就不成。这虚空无为,是一个不生不灭的绝对的空间,为一切色法所依止而活动的处所。
第二个无为,叫「非择灭」无为,「谓若灭,非离系」。「灭」,就是这个法灭了以后,不会起来了。「系」,就是束缚。「离」了束缚,得到解脱,这就是一种智慧了,这是一种灭而不起的解脱方法。不过,另外还有一种灭,它也是灭了不起,但它不是解脱,是跟解脱无关的一种灭而不起。这种情形很多,比方鸡叫了一声,我没有听到。为什么没有听到?因为我在注意听你讲话。听话的时候,或者看书的时候,根、境、识三个和合起来,三者之间有一个特殊关系的。如果根没有对这个境,识也不起来,就不晓得了。这个叫的声音,可以听到,但是没有听到,过去了。灭掉了,再也不会再来,不会再听到了,等于我们平常讲的机会一错过,以后再也没有了一样。它根、境、识因缘和合的这个可能性失掉了,这个法再也不会起来了,这一种的灭,就叫「非择灭」。「择」就是「智慧」,七觉支当中有一个叫「择法觉支」,智慧能够抉择好的、不好的,要的、不要的,做种种的抉择。所以,不是因为智慧的关系而永久不起,这叫「非择灭」。「非择灭者,谓若灭,非离系。」这一种的「灭」,并不是因为离了系缚得到的。「云何非离系?谓离烦恼对治,诸蕴毕竟不生。」普通来说,烦恼要有一种对治,智慧一起来,就把烦恼打下去了,对治烦恼了,以后不生了,这叫做真正的解脱了、灭了。现在这一种灭不是这样,并不是因为智慧、因为「烦恼」的「对治」而使圣道现前,从此「诸蕴毕竟不生」。它是如同没听到鸡叫一样,因为因缘不和合、不具足的关系,使之从此不会再生起。
「云何择灭?谓若灭,是离系。云何离系?谓烦恼对治,诸蕴毕竟不生。」这种「灭」,是由于「离系」,也就是离了烦恼的关系,灭了以后,此后永远不生不灭了。「离系」,就是「烦恼对治」了。智慧现前,对治烦恼,烦恼彻底解决了,以后毕竟不生,永远不生了。比方说初果圣者,初果圣者的智慧一现前的时候,断了三种见,所谓萨迦耶见、疑见、戒禁取见,这三种主要的烦恼彻底灭了,再也不会生起了。这一种灭法,就叫「择灭」。因为灭,得到「无为」,永远不生不灭了,永远如此如此了。所以,阿罗汉一切烦恼灭了以后,最后连五蕴身也灭了,究竟涅槃,「诸蕴毕竟不生」。由于智慧的力量对治烦恼,离开系缚,使得有为、有漏诸法毕竟不生,这一种叫做「择灭无为」。假使是由于因缘不具足而不生,这还是不会解脱的,因为烦恼还在那里。
「云何真如?谓诸法法性,法无我性。」「真如」,假使用中国话来讲,就是「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就是这个样子,一直如此的,这就是一切法的法性,一切法的本性。法相、有为,是有生有灭的,一切法的本性是不生不灭的,所以叫做「真如」。特别重要的,叫「法无我性」,一切法是无我,这个无我的性,就是真如性。所以,开悟了,就是要体悟绝对、永恒、不变的真理——一切法无我性。证悟到这一个诸法无我性以后,我见根本就断了,生死的根本就拔除了,就可以解脱生死了。所以,佛法讲修行,讲开悟,悟到什么呢?体验到什么呢?体验到这个真理的话,烦恼就决定不起了。
所以,假使说这个人开悟了,做什么还是我痴、我见、我慢、我爱一大套,这根本不是开悟。不管他见到什么也好,他知道过去、未来,也没有用,这些外道也有,没有用的。佛法的体悟,就是要见真理的。体悟到真理的话,烦恼决定不起的,这个人也就成了圣人了。开了悟,还是浑身烦恼,那和我们有什么不同?你有烦恼,我还不是一样有烦恼,我们生死就有烦恼了,那开悟了有什么用处呢?所以,要解脱生死,就要离烦恼;离烦恼就要证悟法性、证悟真理;要证悟真理,就要智慧。离开智慧,没有第二个办法,不得解脱的。
第二节 处的意义
问:处为何义?答:诸识生长门是处义。
一切识依此而生长的,这个是「处」。「门」,佛法的意义,就是依此而起来的。像我们人一样,从这个地方出去的,叫「门」;依此而生起的,这个叫「处」。
比方要生起眼识,有两个条件:眼根不坏,外面有青黄赤白色的境界。眼根和色的境界一对,眼识就起来了,眼、色就是眼识生起的依处,所以叫做「处」。又比方耳识,耳根好好的,外面有声音,根和境一对,耳识就起来了。外面没有声音的话,耳根好好的也没有用,什么声音都没有,当然怎么也听不到,耳识也不会起。所以上面讲十二处,是眼处、色处两个对起来,就是这个道理。眼处、色处,这是起眼识的,眼识因此而起;耳处、声处,耳识因此而起;鼻处、香处,鼻识因此而起,所以叫「生长门」,「诸识生长门是处义」,一切识依此而生长,依此而生起的,十二处的「处」是这个意思。
第三章 十八界
第一节 界的内容
复有十八界,谓眼界、色界、眼识界;耳界、声界、耳识界;鼻界、香界、鼻识界;舌界、味界、舌识界;身界、触界、身识界;意界、法界、意识界。眼等诸界及色等诸界,如处中说。六识界者,谓依眼等根缘色等境,了别为性。意界者,即彼无间灭等;为显第六识依止及广建立十八界故。如是,色蕴即十处、十界及法处、法界一分。识蕴即意处及七心界。余三蕴及色蕴一分并诸无为,即法处、法界。
十二处讲了,还有十八界。十八界的名字,是三个、三个,「谓眼界、色界、眼识界;耳界、声界、耳识界;鼻界、香界、鼻识界;舌界、味界、舌识界;身界、触界、身识界;意界、法界、意识界」。因为我们有六根,外面就有六境,六根、六境生起六识,合起来就是十八界。这大部分在十二处里面都讲过了,下面就依十二处去解说。
「眼等诸界及色等诸界,如处中说」,这个「处」,就是十二处的处。「眼等诸界」,是眼、耳、鼻、舌、身这五界。「色等诸界」,就是色、声、香、味、触、法。这些和十二处里面所讲的一样。
「六识界者,谓依眼等根缘色等境,了别为性。」识的定义,就是「了别为性」。六转识要依六根缘六境,了别这六种境的,就是六识。
「意界者,即彼无间灭等;为显第六识依止及广建立十八界故。」「意界」,这个「即彼无间灭等」,佛法里面这个名词叫做「无间灭意」。这里解说起来,稍稍有阿毘达磨的特殊意义,没有讲末那识、阿赖耶识。照道理,阿赖耶识、末那识都包括在意界里面的,这个有点不同,它现在是说一个特别的意界。
经里面讲依意生识,识要依意而生起,特别像意识,要依意而生的。这个「意」,阿毘达磨论师向来讲是「无间灭意」。比方前一念心灭,后一念的心依此而起来,这前一念的心,对于后一念的心有引起它的特殊意义,这就是叫做「无间灭意」。我们心里的心识活动,现在是眼识,接下去是意识,一下子是耳识,一下子又眼识,我们这个心动得很。前面的心心所法灭,后面的心心所法起来。这前面的叫做「意」,灭了之后,当中没有隔开,后面的接著起来,这叫「无间灭」。我们睡觉的时候,有时睡得昏昏沈沈,前六识都没有了,然后后面的六识再生起来了,这还是叫做无间灭。看起来好像间断了,其实当中并没有别的东西插进去隔开。好像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路一样,虽然看起来两人好像空间上有一个距离隔开了,其实当中没有什么东西隔开的,两个人,前一个,后一个,还是无间的。所以说「意界者,即彼无间灭等。」这个「等」,可以包括阿赖耶识、末那识在里面的。所以要这样子讲,「为显第六识依止及广建立十八界故」。因为要显出第六识是依前面的无间灭意而起的,所以立这个意界,这就和六识不同了。在十二处里,就是一个意处;现在讲十八界,意界之外,还有六识界,六识界就是依意界而生起的。立意界,为了显示第六识的依止,「及广建立十八界故」,还要广建立十八种的界——六根、六处、六识。因此,六识之外,另外有个意界。其实,这个意界,包括阿赖耶识、末那识、无间灭意这许多在里面。
上面是分开来讲,现在是蕴、处、界合起来讲。「如是,色蕴即十处、十界及法处、法界一分。」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这十种,在处里面是十种处,在界里面也是十种界。无表色,普通都是叫「法处所摄色」,是法处所摄的色,在法界里面也是叫色,所以说是「法处、法界的一分」。这些,就是色蕴。
「识蕴即意处及七心界。」识蕴,在十二处里面就是「意处」,在十八界里面叫「七心界」。意界加六识界,叫七心界。
「余三蕴及色蕴一分并诸无为,即法处、法界。」其他的受、想、行三蕴,及色蕴的一分(就是无表色),及无为法,叫做法处、法界。
原则上讲,十二处、十八界的内容一样,不过归类不同;五蕴小一点,没有无为法,专门是以有为法来讲的。所以,五蕴知道了以后,十二处、十八界也就知道了。
第二节 界的意义
问:界为何义?答:任持无作用性自相是界义。
界的定义,实际上就是「任持自相」,或者是「任持自性」。这个「界」字,在梵文里面,是一种特殊的性质,「特性」。这种特性它是不会失去的,不失自性,能保持这一种特性,所以叫「任持」。如果说没有这个自性,没有这种特性了,那就不叫做这个法了。比方说地坚性,水湿性,地有「坚」的特性,怎么样它都永远保持这一个特性,假使没有这个特性,那就不叫「地」了。水,怎么样也有湿的特性,如果没有这个湿了,那就不是水了。所以,十八界之中,眼界、耳界、鼻界,一一界就有一一法的特性,和其他的都不同。保持这种特性,所以叫「任持自相」。「自相」,或者叫「自性」,是一样的意义。
不过,这个地方很特别的加个「无作用」在里面。我们平常讲,每一法有每一法的作用,什么叫「作用」呢?就是对于其他的、对外的,有一种影响力量。但是在大乘法或者像经部师来说,因缘和合之下,出现一个形象,好像是可以说有某种作用,其实这个作用是虚假的,没有实体,没有自性。因为没有实质的、真实的作用,都是如幻如化的,所以叫「无作用」。举个例子来讲,军队里面,一根枪、二根枪、三根枪,三根枪一架,就架成一个枪架子,架起来了。一根枪架不起来,两根枪也架不起来,三根枪就成了。是那一根枪的力量呢?要说的话,三根枪都有力量,其实,力量等于对消,结果就成了这样子。我们暂且把「无作用性」拿掉,先了解「界」是一一法的特性,保持特性不失掉的。
佛平常用的法门,就是蕴、处、界这三种法门。五蕴的内容少一点,没有无为法,十二处、十八界都是一样的。既然是这样,那么佛何必又说十二处、又说十八界呢?内容是一样的,为什么要说不同的法门呢?依这一个意义,下面就引起问题。
第三节 蕴处界对治的用意
问:以何义故说蕴、界、处等?答:对治三种我执故,所谓一性我执、受者我执、作者我执,如其次第。
问:为什么说蕴、界、处这三种法门呢?各各差别说这三种法门的用意何在?答复说:众生是执著我的,但执著我有三种不同的意义,所以佛就说五蕴、十二处、十八界三种法门,来对治三种我执。
第一种,叫「一性我执」。对治执著我是一个实体的众生,就说五蕴法门。「一」是一分。色、受、想、行、识这五种东西,怎么能够说是一个我呢?受是我,那想就不是我;想是我,行就不是我,究竟什么是「我」?因为要对治执著这个「我」是一个实体的「一性我执」,所以说五蕴法门,表明这只是色、受、想、行、识五蕴而已,并没有这个实我。
第二种,叫「受者我执」。有的人以为这个「我」是受者,是受苦、受乐、受业报、受什么的一个实我,那么佛就说十二处法门。一切法当中,不过是六根、六境,眼、耳、鼻、舌、身、意是六根,色、声、香、味、触、法是六境,一切法不出于这六根、六境,那有一个实际的我可以受?没有这个实际的受者我,不存在的。因为要破除「受者我执」,所以说十二处法门。
第三种,叫「作者我执」。印度的外道讲起「我」来,是各式各样的。有的说这个「我」是专门受报,不造业的。有的讲这个我能够做业的,造种种善、造种种恶,就是这个「我」做的。执著这种我的,叫「作者我执」,执著我是作者。因此,佛也说十八界。作者,谁是作者?一切法不出十八界。十八界,法法是无作用任持自性,那有作者?这个地方,「无作用」就派上用场了。所以,无作者,没有这个「作者我」。佛是以这三种特殊的意义,所以各各差别说蕴、说处、说界。
这部论说蕴、处、界,就是综合一切法在这里面,一切法也不出于这些法。佛法里面每每讲「一切法」,一切法就是这许多东西。下面这一大段,佛教里的名字叫「法门分别」,就是把这许多法加以分类。分类,要有个标准,以什么来分类。这个法门分别,就好像我们的户口调查一样。什么都是男的,什么都是女的,分成两大类,是男是女,一分的话就知道了。这个是一向在台湾住的?还是从大陆来的?是国民党?还是青年党?还是民社党?还是什么党都没有的?一分类就知道了国民党有多少,青年党有多少,没有党的有多少。比方说信什么教的:信佛教的,信基督教的,信天主教的,信摩门教的,信一贯道的,什么都不信的。分一下,就知道了多少人信什么。等于这个样子的一种分类法,佛法的名字叫法门分别,使我们对这一切法能更加清楚,一目了然。懂得这个道理,记清楚了以后,比方我们说到某人:某人是女的,是台湾人,没有党派,信佛的,今年几岁,做什么事的。一样一样把它说得很清楚,他这个人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就知道了,这一种叫法门分别。懂得这个法门分别,对于一一法就非常清楚,没有混乱,这是印度论师所用的一种方法。我形容这个就像调查表,把一切法拿著调查表来分类,表里面一看就清楚。下面讲的就是这个,否则不晓得知道这许多要做什么。这个法门分别有二法门、三法门、四法门,很多法门的。
第四节 十八界的诸门分别
第一项 有色、无色
复次,此十八界几有色?谓十界、一少分,即色蕴自性。几无色?谓所余界。
这是第一门,叫色无色门。在十八界之中,有几种是有色的?几种是无色的?现在答复说:「十界」还有「一少分」是「有色」的。十界,就是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一少分,就是法处所摄色——无表色,这个不在色界里面,是属于法界的,所以叫一界的少分。因此,有色的就是「色蕴自性」,简单讲就是五蕴里面的色蕴。
「几」种「无色」呢?除了色蕴自性以外,其他的一切都是无色的。受蕴、想蕴、行蕴、识蕴、无为法,都是无色的。这就是以有色、无色来分别这十八界。
第二项 有见、无见
几有见?谓一色界。几无见?谓所余界。
第二,几种界是有见的?几种界是无见的?有见,就是我们平常眼睛就看得到的,这只有色界一种。色界的色,是我们眼睛所见的对象,和色蕴的色是不同的,上面「几有色」、「几无色」的「色」,是物质的意思,两个不同。所以,可见的,只有色界,像青、黄、赤、白,长、短、方、圆。十八界里面其余的十七界,都是无见的,都是看不到的。
第三项 有对、无对
几有对?谓十色界,若彼于此有所碍故。几无对?谓所余界。
第三个叫做「有对无对分别」,「有对」就是有碍的意思,有质碍的。比方手碰到东西,两个有障碍了,这个就叫「有对」。在十八界之中,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这十种,就是十色界,我们普通叫物质。物质是有障碍的、有对碍的,有了这个东西,第二个就放不下去了。「若彼于此有所碍故」,因为彼对于此(彼此之间)有所障碍了。换一句话,在物质方面来讲,在一个空间当中,有了这个物质,就容不下第二个物质。假使有个房子在这里,要在这里再建个房子,那不成,怎么建呢?除非把这个房子打掉了,房子没有了,空空的,才可以再重新建。有了东西在那里,不能建。不说别的,这个地方我们搬了几个收音机在这里,你要再搬上去,这个位置就不成了,它占据了,有障碍了。色界就是这样,有十个界。
其他的,还有八个界。如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意界,这是七心界。我们的心心所(我们的精神作用)当然是没有障碍的,一下子想到天上,一下子想到地狱,一下子想到西方极乐世界,快得很。无为法、心心所法、不相应行,这些都是无障碍的,所以说除十色界以外,都是「无对」。
第四项 有漏、无漏
几有漏?谓十五界及后三少分;谓于是处烦恼起故,现所行处故。几无漏?谓后三少分。
下面,有漏无漏分别。有漏、无漏,我们佛教徒时常讲,其实,很难讲。照名字上讲,「漏」,就是烦恼,经上讲有烦恼就是「有漏」,没有烦恼就是「无漏」,比方一个人没有烦恼了,那他就无漏了。说是这么说,再仔细想一想看,比方释迦牟尼佛、阿罗汉,都没有烦恼了,那他们的手、眼睛、耳朵、鼻子、大便、小便这许多,是有漏?是无漏?还是有漏的。这个,部派里面就分了,有的说「佛身无漏」,有的像说一切有部这一类讲人间的佛教的,说佛的身体是有漏的。无漏,是心理上烦恼没有了,因此可以究竟解脱,这叫无漏;身体是业报所感的,还是有漏的。
下面讲有漏的定义,「谓于是处烦恼起故,现所行处故」,就是对于这一个地方,可以起烦恼的,这个就是有漏法。如果是无漏法,不可能在这个上面起烦恼。「现所行处故」,就是成为烦恼现起来所行的境界,这不是说自己起烦恼。戒律里面有这样一个故事,释迦牟尼佛出去了,有个人带了一个很美的女儿出来,她对佛生起一种爱欲的欲念来了。依这一个故事来讲,佛的三十二相相好庄严,但还是有漏法。怎么说呢?因为别人可以在这个身体上起烦恼,这个就是有漏,不是说自己心里有没有漏;像阿罗汉,都是这样的。我们的这个身体,是前生业报所感的有漏之法,在阿毘达磨论师来看,佛也不例外,都是一回事。比方提婆达多,假使看到了佛的话,看到了就浑身烦恼,看到了就恨、就气,就是这个道理。因为他看到了佛表现在外面的形态,他会起烦恼的,可见得这还是有漏法。不但起,而且还会增长烦恼;这里是这样子说,有的真正严格的讲,叫做「随增烦恼」。真正的无漏法,比方说涅槃、无漏的戒定慧、五分法身之类,别人不可能在这上面起烦恼。涅槃,不引起人家烦恼的。这个地方讲的,是这样子的定义。不要以为我目前没有烦恼,好像我什么都没有烦恼了,也不对,身体是业报所感,还是有漏的。
因此,几个是有漏?「谓十五界及后三少分」。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这「十五界」都是有漏的。「后三少分」,有漏的意界,有漏的意识界,法界当中像不相应行法、烦恼心心所法这一部分,都是有漏的。十五界是有漏法,后面这三种,一部分是有漏,一部分是无漏。所以,「几无漏?谓后三少分」。几个是无漏呢?就是十八界中意界、意识界、法界这三种界中有一部分是无漏的。比方意识,我们的意识是有漏的,但是圣者他可以起无漏的意识,所以,圣者可以分别一切法。不要误听「无分别」,无分别是一种不正确的分别,甚至佛也还会分别一切法,像佛的一切种智,一切法无所不知的。当然,后来大乘法不是这样讲,而现在我们讲的这许多阿毘达磨,都是从《阿含》、戒律来的。法界里面,无为法都是无漏的。在法界的心所法里面,善心所法及遍行、别境里面的一部分,都可以归成无漏法;烦恼、随眠这许多,则都是有漏的。真正分别有漏、无漏,是这样子来分别的。
第五项 系、不系
几欲界系?谓一切。几色界系?谓十四,除香、味及鼻、舌识。几无色界系?谓后三。几不系?谓即彼无漏。
这个地方是四门分别,欲界系、色界系、无色界系、不系,分做四门。「系」,就是系缚,没有得到解脱以前叫做「系」,等于缚住了的意思一样,叫系缚。三界就是三界生死,三界是生死法,生死在三界之中,所以三界都是系。凡是三界之内的欲界系、色界系、无色界系,都是有漏法。所以,这个地方讲「系」和「不系」,以三界及十八界来分配。「欲界系」有几界呢?「谓一切」,十八界。换一句话,欲界里面,有漏的十八界都有的。
色界所系的呢?只有十四界,没有香、味,也就是没有鼻识和舌识。到了色界以上,初禅、二禅、三禅、四禅,生在这一种色界禅禅定境界之中的,没有鼻识、舌识。鼻识所闻到的是香气,舌识所尝到的是味,没有鼻识界、舌识界,也就没有香界、没有味界,可是鼻子、舌头是有的,色界天有庄严的相。鼻子是有的,只是它不发展,不像我们这个欲界一样起这许多烦恼。所以,如果色界天要借识起这一个作用的话,他要起欲界识,才能够闻到欲界的香气,才能够尝到欲界的滋味。所以,香界、味界、鼻识界、舌识界,这四种界都是欲界的境界,色界是没有的。
到了无色界,只剩三个界了。无色界就是没有色了,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都没有了,那么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当然也就没有了。没有前五根与前五种境界,当然相应的五识就没有了。所以,无色界只剩意界、意识界、法界这后三界。
用三界系来配十八界,欲界有十八界,色界只有十四界,无色界只有三界。那么,「不系」就是无漏法。比方涅槃,涅槃是超出三界,不属于三界,它是无漏法。其实,无漏的戒、定、慧,这些无漏法都是「不系」。
所以,佛法这个道理讲起来,非常可以加以分别的。比方我们现在是人,住在欲界,那么我们平常的时候就有这十八界的法。假使生在欲界,修行证道了,不要讲大菩萨,证初果这一个时候的智慧,就是无漏法门,不属三界,出三界了。这个智慧所证到的四谛真理之类,或者大乘法讲证到真如、无我之类的,都是不属三界生死的。所以,解脱,并不是一定要离开我们这个世界才去解脱。在这个世界中,只要无漏智慧起来的时候,这种境界都已是不属于三界生死。在定中证了初果的圣者,证悟了以后,不能老是这个样子,他要出定的。一出定以后,这个世间的法又生起来了。眼识就有所看见,耳识有所听到,还是有漏法,还是属于三界生死。所以,圣人生病的时候还是会生病,大小便还是要大小便,苦恼的时候也有苦恼,冷起来也会怕冷,圣人也是一样。这就叫「系不系分别」,分四类。
第六项 蕴所摄、取蕴所摄
几蕴所摄?谓除无为。几取蕴所摄?谓有漏。
这个叫「蕴取蕴分别」。「蕴」和「取蕴」,这两个名字有分别的。除了无为,其他的一切有为法,都属「五蕴」。「五取蕴」,古代有的翻译「五取阴」,纯粹是有漏法。
「取」是一种烦恼,像我们生死众生的这个五蕴身,就是叫「五取蕴」。因为前生「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我们这个生死身的五蕴法,从「取」所生,从「取」来的,所以叫「取蕴」。五取蕴不但是从「取」来的,还会再生起「取」烦恼,生后面的五取蕴。同时,我们现在就很多时候与「取」相应,取的烦恼时常生起。所以,有漏的生死法,叫做「取蕴」。
比方佛、阿罗汉,甚至于证悟了的圣人,他们的五蕴还是五蕴,眼、耳、鼻、舌、身这许多,色、声、香、味、触之类的,还是有漏法。但是,他们已不叫「五取蕴」,叫「五蕴」,因为已经得到解脱了。圣人的五蕴之所以还是叫做「五蕴」,因为还是从取所生的,不过,不会再生起取来就是了。所以,「取蕴」就是有漏法,「蕴」可能是有漏,也可能无漏,不限的。
第七项 善、不善、无记
几善?几不善?几无记?谓十通三性,七心界、色、声及法界一分;八无记性。
十八界里面,有几种是善的?几种是不善的?几种是无记的?先简单解说一下「善」、「不善」、「无记」。一种心理的作用也好,活动也好,我们的行为也好,这样子做了,对己、对人有利,将来能够感到好的果报的,这个叫做善。假使这种心、这种行为,对自、对他都没有利益,或者是伤害别人,将来(主要是未来生中)要受苦果的,这个叫恶业、不善业。另外有一种叫无记,也不能说是善的,也不能说是不善的,比方这手或者头动一下,无所谓善、不善,这个就叫「无记」。
知道了善、不善、无记的定义,那么就可以分别了。「十通三性」,有十个界通于善、恶、无记的。那几个呢?「七心界、色、声及法界一分」。「七心界」,就是意界和前面的六识界——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这可以是善,也可以是不善,也可以是无记。「色、声」,色、声怎么能够说是善和不善呢?比方我用我的声音说几句好话,因为这个声音说的是好话,就是善的——善的语业。假使骂人、挑拨离间,这几句话讲了,这个声音就是不善的。比方杀、盗、淫,都要用身体去做的,这一种当然是坏的,是不善。手里拿东西去布施给人,看到一个人跌倒了,把他扶起来,这样的行动就是善。身业属于色法,语业属于声法,这两种是表示我们内心的一种意义,所以,色界和声界(就是身业和语业),通于善、恶。如果只是发出啊啊的声音,头动一动、仰一仰,这个声界和色界就是无记,无所谓善、恶。这是简单地讲,其实,我们的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都是前生业报所感到的,现在都是无记法,叫做「无覆无记」。前生业报所感的,都是无记;去杀、动手、骂,这不是前生业报,是现在做的,这才有善、有恶。那么,香、味、触,这里面是没有善、恶的。「法界一分」通三性,比方我们讲「念」:「失念」,这是属于烦恼的;假使是说信、进、「念」、定、慧,这是无漏的,是善法;假使普普通通的记著,像读书一样的这样过去的,这种念,那是无记。法界里面很多是通于三性的。
其他八个,都是「无记性」。眼、耳、鼻、舌、身这五界,是无记的,业报所感的。还有香、味、触这三界没有善、恶。这八种都是无记法,没有善、恶的。
第八项 内、外
几是内?谓十二,除色、声、香、味、触及法界。几是外?谓所余六。
六根,这属于「内」。众生之所以为众生,众生的生命自体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界,这六界当然是属于「内」。还有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这六种识是心理活动、心理作用,当然属于「内」。其他的色、声、香、味、触及法界,都是以六识所缘的境界,所以这个就是「外」。换一句话,「外」就是色、声、香、味、触及法界;除了这六个「外」以外,剩下的十二个就属于「内」。
第九项 有缘虑、无缘虑
几有缘?谓七心界及法界少分心所法性。几无缘?谓余十及法界少分。
这个有缘、无缘的「缘」,与我们普通讲的我和你有缘,两个人很有缘的「缘」不同。这个缘是「缘虑」的缘,单单一个「缘」字,容易误解,加个「虑」字——缘虑。心能够去了别境界,能够去缘虑境界的,叫做「有缘」;不能够去缘境界的,就叫做「无缘」。
「七心界」,这个当然是有缘虑的,是能缘法。法界当中的少分,就是心相应法,所以是「心所法性」。叫「法界少分」,是法界当中的一部分,就是属于心所法的这一部分,遍行、别境、善、烦恼、不定这许多,这都是有缘虑的法。其他的,都是没有缘虑的,眼、耳、鼻、舌、身这五根,色、声、香、味、触这五尘,法界当中的一部分,像无为法、不相应行,这种都是没有缘虑的。
佛法里面,这些地方分得很细。比方我们眼睛看到的东西,我们总说我眼睛能够看到,好像我眼睛能够知道一样;佛法里讲的,不是这样。眼睛是取这个境界,好像照相机一样,啪!照出相来,取这个境界。能知道的,那是眼识,不是眼根。眼根只会取境界,不会缘境界。比方眼根,好像照相机,啪一下,照下来。照出相片来,人再看看,这是什么,就知道了,这里面还有认识。我们眼睛里面的瞳仁一看,就把外面的影像照到里面去,这就是它取到这个境界,拿现在的话讲,这是一种生理作用。等到知道是什么,那是一种心理的活动、心理作用,是与眼识相应的心所法。我们平常讲我眼睛看到、耳朵听到,好像眼睛、耳朵就会知道,其实,眼睛、耳朵、鼻子不会的。什么道理呢?因为如果心注意到另一边的事情上,即便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睛是看了这个,但是不会知道,因为心不在,心注意到另一边去了。可见眼睛不会知道的,眼睛只会取这个相,眼识才会知道。所以,这叫「有缘」;其他十个,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及法界的少分,那就是「无缘」法。
第十项 有分别、无分别
几有分别?谓意识界、意界及法界少分。
这里说只有意识界、意界及法界少分这三种是「有分别」的,没有说到「无分别」。换一句话,其他的十五界及法界少分,就是没有分别了。
佛法的名字,有许多讲起来很难讲。比方这里说到「有分别」,眼识有没有分别呢?其实眼识也有分别的,但是,这一个分别的名字叫「自性分别」,它是直觉的就知道。耳朵听到的话,因耳根引起耳识,它是一种直觉的知道,这一种叫「自性分别」。但是,真正的说要去研究研究,要去了解了解,那这一种的分别,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都没有的。我们普通讲「分别」,是分别这是这样、那是那样,是指对事、理种种方面的分别这一类。换一句话,这是什么人,我要认识这个人的话,那眼识是不成的,没有这个作用。它虽然看到这个人是个什么样子,但是,要知道这是什么人,那不是它的事,是意识的事了。所以,意识才是有分别的,我们一天到晚的分别,主要都是意识。意识里面还有意界,末那识执我的,就是这意界。
法界当中的心所法,如果与五识相应,那么这个心所法也没有分别,也是自性分别;如果是与意识相应,不管是善的、是恶的,只要是与意识相应,那这种心所法也是有分别。所以,这里说的有没有分别,也不是说五识什么都不晓得,它知道,只是它这是叫做自性分别,它没有我们普通说的这个分别的作用。
第十一项 有执受、非执受
几有执受?谓五内界及四界少分,谓色、香、味、触。几非执受?谓余九及四少分。
比方我们这个人,不管是说物质的也好,心心所法也好,其实是各式各样和合而有的。人之所以能成为一个有机的人,能够统一活动,成为像我们的身心之类的,是阿赖耶识所执受的。所以,简单说,属于我们众生的,就是「有执受」的。比方桌子、山河大地、草木、丛林、土、泥这许多,就是「非执受」。
所以,「有执受」就是属于众生法。「谓五内界」——眼、耳、鼻、舌、身,还有「四界」的「少分」——色、香、味、触,这都为心心所法所执受的,属于「有执受」。我们这个人,有眼、耳、鼻、舌、身,这个没有问题。我自己看到我的手,手是「色」。我这个身根去触,不一定触别的,我的手自己碰自己,也是身根触,也有「触」。不但我吃东西的时候是有滋味的,没有吃东西的时候,其实里面还是有「味」的。我们人身体上也有一种气息、一种气味,这是「香」。这种都是有执受的。
这里面有个「声音」是非执受的。比方外面的声音,风吹、草动的声音,或者是水流的声音,这是非执受的。那么,我们讲话的声音,怎么也是「非执受」呢?执受的,就是在我们身上的;讲话的声音是进进出出的气的活动,「声音」不能说是在我们身上的,这是气息在那里进出,所以,声音是「非执受」。而且,凡是执受的东西,它很稳定的。声音不稳定,不发就不发的,没有声音就根本没有声音,但是色、香、味、触,一直都在那里的。所以,「有执受」法就是这五内界及色、香、味、触四界少分,其他的都是「非执受」法。至于心心所法,是能够执受的,所以也不在其内,也是非执受。
第十二项 同分、彼同分
几同分?谓五内有色界,与彼自识等境界故。几彼同分?谓彼自识空时,与自类等故。
最后一个很特殊,上面讲到「众同分」,现在这个地方不是「众同分」,叫「同分」、「彼同分」。
这个「同分」,就是同类的意思。「五内有色界」,就是眼、耳、鼻、舌、身这五根。比方眼根去取色境界,眼识就起来了解这个色境界,这个眼识就是眼根的「自识」。眼根取色正在起眼识,眼根去看这个色,眼识去分别这个色,根「与彼自识等境界故」。眼、耳、鼻、舌、身这五根,在生起自识的时候,因为和自识的境界是同一个境界,所以叫「同分」。
「彼同分」,佛法里这个名字很特别的,「谓彼自识空时,与自类等故」。比方眼睛看,眼识再了解,这个时候叫「同分」。眼睛不看了,这时候眼识也不起了,就是只有眼根,眼根自类相等,与眼识没有同境界的意义,这叫「彼同分」。换一句话,有一点像「非同分」,虽然不是上面的「同分」,它没有与彼同,没有与其他的相等,可是它还是自己同,还是有「同分」,这叫「彼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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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许多名词(名相),我们这么简要讲讲,有很多也不太好懂。真正的研究,要慢慢慢慢去理解,参考很多注解,慢慢地懂起来。
佛说的经很多,佛说的道理也很多,也很困难,不容易了解。后来的佛弟子,就把佛说过的五蕴、十二处、十八界这许多名词收集起来,慢慢慢慢归类,得出这么一个一种有多少、佛说的就是这许多的归类。各式各样的说法,说来说去,主要的就是这些问题,都是依这些事情讲的。不管讲善、恶,讲起烦恼、系缚,讲生死、解脱,讲来讲去,都是讲这些问题。
所以,把这些基本名词知道了以后,其他的佛法,慢慢慢慢了解。这种基本的,我叫做「基础佛学」,要了解佛法,这是一种基础。我们中国人有的人欢喜讲得很高妙,一下子讲心、讲性,讲有、讲空,头头是道,可是,实际上这种基础佛学没有,很空洞的,经不起问的。讲得好像有道理,真正一个问题一研究的话,就答不出来了。阿毘达磨对每一个问题,都依据这个根本讲的。比方说业报、感业,「业」是什么?它是什么情形的?业报是怎么感的?所讲的种种,都是依据这个根本讲的。
这个看似很浅,可是,真正对于我们生死轮回、涅槃、解脱、修行里面许多的问题,讲得很具体。所以,现在做一个中国佛教徒的话,当然,高妙的也要学一点,但是,如果没有这种基础的话,那就叫空谈心性了。专门讲上乘的、高的道理,下面没有基础,不成!所以,我并不是讲什么高妙得很的,我们从前都还是从基础的学来的。虽然我不太讲这许多事情,《妙云集》里也都没有,向来不讲这许多的,但是,没有这许多的基本知识,其实是不成的。当然,有许多问题,各部各派讲的、解说的,有一点不同的地方也有的,但是,本论所讲的是主要的。
大乘廣五蘊論講記
這部論是《大乘廣五蘊論》,「五蘊」這個名詞,在佛教多得是,像《阿含經》、《心經》等許多地方都看得到。小乘佛法以來,各部各派對「五蘊」都有解釋的,現在這個地方的《五蘊論》,是「唯識法相」這一派的大乘佛法的講法。當然,其中稍稍有一些不同的地方,不過大部分都是差不多的。
這本來是世親菩薩的一部論,叫《大乘五蘊論》。但這部論太簡單了一點,世親菩薩有個弟子叫安慧,就依著世親菩薩這一部《大乘五蘊論》,稍微增加幾句、補充幾句,有的地方加個解釋,使意義更明顯一點,大家可以容易瞭解一點。這樣子,安慧菩薩就造了這一部《大乘廣五蘊論》,上面加個「廣」字。這部論和我們普通的注解不太相同,它自己成為一部論,與《大乘五蘊論》本質是一樣的,稍微講得詳細一點。這是唐朝時候地婆訶羅印度三藏翻譯的。
第一章 五蘊
佛說五蘊,謂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
「五蘊」,是佛法之中最基本的一個法相。「佛說五蘊」,這是總標,「謂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五蘊是什麼呢?那就是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這五個。
第一節 色蘊
云何色蘊?謂四大種及大種所造色。
「色蘊」,原則上講,大體上和我們現在講的「物質」差不多,不過稍稍有一點不同。這當中分為兩大類:一類叫能造色(能造的色),就是「四大種」;一類叫「所造色」,就是其他依四大種而所造的色。
第一項 四大種(地、水、火、風)
云何四大種?謂地界、水界、火界、風界。此復云何?謂地,堅性;水,濕性;火,煖性;風,輕性。界者,能持自性、所造色故。
什麼叫做「四大種」呢?就是「地界、水界、火界、風界」,普通叫地、水、火、風四大。為什麼叫「大」呢?普遍得很,無處不在,只要是物質,就有它。那個地方有物質,那個地方就有四大;離開四大,沒有其他的物質了,所以叫「大」。這個「界」字,有一種「特性」、「特殊性質」的意思,而可以做為「原因」、「因緣」的意義。所以,像唯識宗裡面,這個「界」字也可以解釋成「種子」,不過這個地方不必解釋為種子。因為依地、水、火、風能夠造所造色,因此四大叫做「界」。「四大種」的「種」,不是「種類」,也可說是「種類」;也是有一個「因」的意思,就同我們世界上的「種」,依那個種可以發生什麼東西,所以四大也叫做「四大種」、「能造」。換一句話,地、水、火、風是物質之中的一種最基本的因素。佛教講物質,分析到當中最基本的因素,也就是叫做地、水、火、風這四類。所以,這地、水、火、風,不是我們看到的地,也不是我們喝的水這些,是物質當中最微細的一種基本因素,一切物質要依它而有的,所以叫做四大、四界,也叫四大種。在佛法之中,地、水、火、風四種是平等的。
「此復云何?」佛法所講的四大,不是我們平常世界上所講的地、水、火、風,那麼為什麼要叫它地、水、火、風呢?因為佛法所講的四大,還是依我們普通地、水、火、風的意義去引申出來的。
「謂地,是堅性;水,是濕性;火,是煖性;風,是輕性。」從我們世間法來講,這個道理也可以講得通。比方桌子,很堅固,東西就放得上去了;像水、空中,東西一放,它就掉下來了。東西可以放上去,是因為桌子有一種「堅」的特性,以我們現在的物質來說,就叫「固體」。從普通的固體,去瞭解到物質當中的基本因素有一種「堅」的特性,這就是「地界」。「堅性」的「性」,是「特性」,一種特殊的性質。如果沒有這個特性,怎麼知道它有呢?所以凡是有的,有這個法,就有它的特性,要用它的特性證明有這一種法存在。因為物質之中有一種「堅性」,所以我們知道物質最基本因素當中有一種叫做「地界」。
那麼,下面都可以通了。水,是濕性,表面我們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叫做「液體」。這流動的液體之中,它有一種「濕」的性質,可以把很多東西凝聚起來。好像一堆沙土,沒有水的話,它散開來的;拿點水拌一拌的話,就會凝聚起來。我們看到的水是流動的,流動是它的形態,它的特性是一種「濕」的性質。樹木、花草之類的植物,遇到水份,就會得到它這種濕的特性的潤濕。所以,物質之中有一種基本的因素是濕性,這就是「水界」。火的性質叫做「煖性」,有溫度,有一種熱的性質。這在現在科學上的講法,叫做「能」。風,是輕性,會流動的。我們普通叫做「氣體」,比方氫氣、氦氣、空氣、氧氣這許多,佛法裡的名字就叫做「風」。所以,地是固體,水就是液體,火就是熱能,風是一種氣體。
這個地方就簡單這樣講,要是深一層講的話,地是「堅」為性,所以能夠擔當、任持。就是有一種固體的形態出現,東西可以撐住了的,那叫做地的作用。因為水的濕性,所以有一種凝聚作用,物質就不是一粒一粒各管各的,就凝聚了。所以,水的濕性是凝聚的作用。煖性的作用,它能夠熟變。拿我們人來講,我們吃了東西進去,會消化,中國醫生向來都是叫做一種熱力;假使說不太消化,中國醫生就說「胃寒」。現在世界上的科學家,用火把東西的成分分化,溫度一百度,它就起了變化,一千度、一萬度的話,到最後,連金剛鑽都化了。煖性它能夠起一種消化、分化的作用。風是一種輕動體,我們人所以能夠動,就是靠這個風。我們的血液循環、排泄,如果沒有風,怎麼能夠循環、排泄?我們的汗毛、身體裡面也都是通的,假使不通,人早就沒有了。
所以,物質的基本因素叫地、水、火、風,是從世界上我們眼睛面前看到的地、水、火、風,理解、推究到頂細頂細的物質,到最後,有地、水、火、風這四種因素,這不是用眼睛能夠看到的。因為有地的因素,所以物質有堅固性的現象。因為有水性,才有凝聚現起的現象。因為有煖性,所以有分化、熟變的現象。因為有風性,所以能夠動,沒有風就不能動了。這是佛教向來所講的,是古代物理學最基本的一種物質因素。佛法說這樣的許多事,都不是我們眼睛面前的,它講到裡面的一種很微細的東西——地、水、火、風。
「界者,能持自性、所造色故。」「自性」,就是「特性」。「能持自性」,就是它能夠永遠不變的持有這種特性。這個「持」,就有一種一直這樣、一直這樣的意思。堅有堅的特性,這個特性它能夠一直保持下來,假如這個特性變化了的話,那就不能叫「地」了。「所造色」,就是四大界所執持,能夠依它而起的色。所以,「界」包含了兩種意義:一種是「能持自性」是「界」意,就是它的特性;一種是「因素」的意思,所造色(其他的色法)依它而起。
第二項 四大所造色
云何四大所造色?謂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色、聲、香、味及觸一分,無表色等。造者,因義。根者,最勝自在義、主義、增上義,是為根義。所言主義,與誰為主?謂即眼根與眼識為主,生眼識故;如是乃至身根與身識為主,生身識故。
色蘊有兩種,「四大種」、「四大種所造色」。四大種講過了,「云何四大所造色?」四大所造色的內容,普通來講有十一類,就是眼、耳、鼻、舌、身這五根,色、聲、香、味、觸這五塵,還有「無表色等」這一類。
我們普通講色、聲、香、味、觸都是所造色,其實不是的。觸當中有兩分:一分是「所造色」,一分是「四大」。因為四大是能造色,這個地方是講所造色,要把四大拿開,所以剩下來的是觸的一分,稱為「觸一分」。這個「一分」,是除了四大之外的其他的觸。假使講觸的全體,四大也是觸,一共合起來,有十五類。
「無表色等」,下面講的有無表色、三摩地所生色。
「造者,因義。」「造」是「因」的意思。「因」有很多的意思,所謂因義的長養,都是一種增上因,就是說要有四大才能夠有所造色,沒有四大就沒有所造色,所造色要依四大而有。其實,四大是四大,所造色是所造色,所以叫做「所造」,是「因」的意思,因四大而有的。舉一個例子來說,比方一塊布,紗就是因,這個因與果不同,因是因,果是果,是依紗而有布,並不是紗就是布。國家也是這樣,行政院長發表了,通過、成立了。行政院長下面再推舉某人當外交部長,某人做什麼,這許多都要依行政院長而產生的,依他而有的。如果沒有行政院長,下面就不可能產生了。「所造」、「能造」的這個「造」字,也就是這樣的一種「因」。不要以為把地、水、火、風配合起來,就變成眼根、變成耳根了,不是的。地、水、火、風是四種特殊的因素,眼根有眼根的特性,耳根有耳根的特性,它們是依四大而有的,所以四大叫做「能造」。法相不能望文生義,望不了的,要修的。佛法是要學的,不像看小說那麼容易。
「根者,最勝自在義、主義、增上義」,這個「根」字,梵文裡用三個意義來解釋。主要的意義,在我們認識世界、知道各式各樣的一切活動當中,「根」是非常重要的。我們平常講身上的是「根」,而外面看到的、聽到的、聞到的、碰到的、想到的,叫做「境」,還有心理的作用、心理活動,叫做「識」。我們的認識是依這三個,如果我們的眼睛有了一點毛病,外面是什麼就看不到,青、黃、赤、白也看不出來了,那麼眼識也生不起來了。
整個認識當中,我們總覺得心的作用很重要,但如果沒有眼、耳、鼻、舌、身的話,心從那裡去認識?世界是什麼,全部不曉得了。像我們有眼睛的,我們能看到東西,現在發明了望遠鏡,還能看到銀河。有的動物沒有眼睛的,你說牠能不能知道?不要說銀河,東西擺在面前,牠也不曉得,青、黃、赤、白,牠也不曉得。為什麼?牠沒有「根」。「根」沒有,「識」也不能發生,心理活動受限制了。所以,「根」在這裡面具有一種重要的地位、重要的意義,這叫「最勝自在」——最殊勝的、自在的。「主義」,這個「主」是「為主」的意思,在我們的認識當中起主要作用。「增上義」,增上的,給它一種力量,有一種強有力的力量,能夠影響其他的,叫「增上」。
「所言主義,與誰為主?謂即眼根與眼識為主,生眼識故;如是乃至身根與身識為主,生身識故。」為什麼根是「主」的意思呢?比方眼根,先有眼根,能夠生出眼識,眼根就是給眼識為主;有身根故,能夠生身識,所以叫做「主」。
比方「識」要怎麼樣才能夠生起來?根、境和合生識,裡面要有根,外面要有境界,兩個和合,生起「識」來了。那為什麼叫「眼識」,不叫「色識」呢?為什麼叫「耳識」,不叫「聲識」呢?為什麼依「根」得名,不從「境」得名呢?因為根有特殊的力量,境一直都是這樣在那裡,我們很容易能夠緣取到的。換一句話,外面的境很普遍,很容易得到這個緣,而根這個緣特別重要。在我們人的身心活動當中,根特別重要,所以佛法之中,都是依「根」為名的,叫做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照道理講,緣取到色、聲、香、味、觸、法,那就叫色識、聲識、香識……,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可是我們平常都不這樣講,就是因為這個「根」有特殊的主要作用。特別是眼、耳、鼻、舌、身,對於物質世界的瞭解上有特殊作用,缺少那一個,這一部分就全部不能瞭解。我們人,樣樣都有。有許多,牛、羊、馬也都有。但是,魚或者田裡的螺螄、小生命,就不見得眼、耳、鼻、舌、身都有的。有的在地下過活的眾生,牠沒得眼根的,牠不生眼根就沒有眼識。也有沒得耳朵的,很多昆蟲就是靠觸覺的,不一定有眼、耳、鼻、舌。我們人,眼、耳、鼻、舌、身最發達,所以人最聰明,知識最高。「根」非常的重要,所以叫「最勝自在」、「主」、「增上」。佛法中的「根」字,約這個意義講。
講法相,每個名字有它的定義。雖然不一定這樣講,但是,凡是論的話,它都是確定定義,一看就知道是那一派的定義。那麼究竟那一個講得比較好?你自己去抉擇了。假使籠里籠統地圓融無礙,這在論書是沒有的。籠里籠統,那講的什麼呢?什麼都不能講,論的方法就是科學化的方法。
甲 五根
云何眼根?謂以色為境,淨色為性,謂於眼中一分淨色,如淨醍醐。此性有故,眼識得生,無即不生。
什麼叫做「眼根」呢?眼根的境界叫做「色」,這個「色」和五蘊裡色蘊的「色」不同。色蘊的「色」等於物質差不多,眼根以色為境的「色」,是青、黃、赤、白這一類眼睛看得到的東西。眼根的性質,就是「清淨的色」,有一種清淨的物質。佛法講眼根,不是普通我們世俗法講的眼睛,講耳根,不是一般說的耳朵,是講在我們這個普通眼睛當中的一分清淨的色,一種清淨的物質。「如淨醍醐」,比喻好像醍醐一樣。醍醐這東西,在我們這裡其實是一種油質。在佛經裡講,印度人用牛奶提煉,叫做酪、叫做生酥、叫做熟酥,熟酥再煉,就煉成醍醐。熟酥就已經變成浮在水面上的油了,而最乾淨最乾淨,裡面一點點雜質都沒有的油質,是第一營養的營養品,叫淨醍醐。所以,清淨色用清淨醍醐來作譬喻,就是這個意思。清淨的醍醐,形容我們眼睛當中有一分清淨的色。因此,拿我們現在科學來瞭解的話,等於我們眼睛裡面能見的視覺神經。這個東西,我們是看不到的,所以叫做清淨色,是物質當中一種很微細很微細、很清淨的物質,就在我們的瞳孔裡面,這個才是真正的眼根。像耳根,耳根在裡面的耳膜,這才是真正的耳根。
「此性有故」,要這一個清淨的色有了,眼識才能夠生;沒有,就不能生。我們生了眼睛,就會看嗎?靠不住的。青光眼,看起來好好的眼睛,他什麼也看不到,因為裡面的視覺神經壞掉了,名字不同,實際上就是清淨色壞掉了。眼根的清淨色,就是視覺神經;耳根的清淨色,就是聽覺神經。這東西一沒有了,眼識就不發了。耳朵還是在,但變成聾子,聽不到了。有的鼻子聞不到香氣,有的舌頭嚐不到滋味,甜、苦、酸、辣不曉得,都是裡面出毛病了。有的人,餓了也不曉得,冷、熱也不曉得,痛也不曉得。外面看來,還是一樣的,身體還是一個身體,可是他裡面的觸覺神經壞了,麻木不仁。不過,眼根、耳根等可以全部壞,但是身根不能全部壞,全部壞就死了。
云何耳根?謂以聲為境,淨色為性,謂於耳中一分淨色。此性有故,耳識得生,無即不生。
云何鼻根?謂以香為境,淨色為性,謂於鼻中一分淨色。此性有故,鼻識得生,無即不生。
云何舌根?謂以味為境,淨色為性,謂於舌上周遍淨色。有說:此於舌上,有少不遍,如一毛端。此性有故,舌識得生,無即不生。
云何身根?謂以觸為境,淨色為性,謂於身中周遍淨色。此性有故,身識得生,無即不生。
下面,耳根以聲為境,鼻根以香為境,舌根以味為境,身根以觸為境,道理都是一樣的。其中,舌根裡面稍稍不同一點。
「云何舌根?謂以味為境,淨色為性,謂於舌上周遍淨色。」這是唯識講的話,說在舌頭上面,這個性質是滿滿遍布的,不管那個地方,碰上去都能嚐得到滋味的,所以叫做「周遍淨色」,加「周遍」二個字,在舌頭上面遍滿了的。但是有的說,這個「有說」,是指印度的一種醫學家。古代印度的醫學家有的說在我們的「舌上,有少不遍,如一毛端」。說我們舌頭上面有一點點地方沒有舌根,多大呢?像一個毛的尖尖般很小很小的地方。這個地方碰上去,它不知道甜、酸、苦、辣的。當時印度的醫學家有這種話,佛法普通都是說遍滿的。
現在普通都講修行,其實佛法不單單講修行。要修身、修戒、修心、修慧,一定要對我們的身心活動有一種瞭解。清楚在我們身心活動的時候,什麼地方出問題?心理活動有些什麼壞份子、壞東西?瞭解有些什麼好的因素,我們去修、去發展它的話,就可以修道。如果不講修行,那沒得談的;一要講修行,對這許多不瞭解,自己也不曉得這個心念好不好,沒有判別的力量,以為滿好的東西,實際上是有害的。這些是解釋我們心理、身體上的活動有些什麼問題,好與不好,分得清清楚楚。所以,講修行,都在我們的身心活動當中。像《遺教經》裡講「守護六根」的話,因為這個「根」太重要了。根,不只不能失去它,如果不能照顧它的話,對色、聲、香、味、觸等一切法上的許多煩惱就又起來了。
其實,瞭解這許多意義,將來看到其他的經典,意義更加明白,才瞭解真正修行、真正心要得定的時候,許許多多的事情。假如那個時候忘記了這些,就不容易瞭解了。
乙 五境
一 色
云何色?謂眼之境,顯色、形色,及表色等。顯色有四種,謂青、黃、赤、白。形色,謂長、短等。
這個地方的「色」,是眼睛所見的境界,和上面色蘊的色不同,色蘊的色包括的範圍較廣。這個眼睛所見的色,佛法大概分成三類,叫顯色、形色、表色。
「顯色」,就是青、黃、赤、白,彩色很鮮,很清楚的,很明顯的一種色。我們普通講起來,都是青、黃、赤、白、黑,這上面沒有「黑」,佛法裡都講青黃赤白。現在科學家慢慢研究,講起來一樣,黑不是顏色,我們看不到顏色就叫做黑。所以古人講的佛法的道理,和現在科學家講的話差不多。黑,不是眼睛所看到的;眼睛看不到,什麼也看不出來,叫做黑。一到晚上,什麼也看不到了,就是黑黑的。如果以現在講,青、黃、赤這三種是顏色,塗了顏色以後,一轉轉得很快,就變成一片白色,白色就是青、黃、赤的混合色。這四種是顯色,沒有黑的。
第二種叫「形色」,是我們眼睛所看得到的形態。這個地方說「謂長、短等」,長的、短的,高的、低的,方的、圓的,正的、歪的,這許多都是眼睛看得到的,但並不是青黃赤白的顏色,它是一種形態,所以在佛法裡面叫做「形色」。
第三類「表色」,論在這裡沒有解釋,不過和下面會講到的「無表色」有關,先簡單稍作說明。這個地方的表色,指的是眼睛看得出來的身體上的活動。「表」的意思很廣,不單是身表色,還有語業也是「表」。換句話說,就是我們身體的行動、口裡的語言聲音,且這個動是由我們內心的意志所發動,表示一種善、惡、無記的,不是自然而然動的。假使我們眼睛有時候無意識的跳動,那不是,那是一種生理的形態,與心無關的。若是像舉手、走路這一類的活動,有心的意識在裡面,就叫做「表色」。表色是由心的意識表現在身、語這二方面的,如果是風吹、水流這一種的動,不是表色。與心無關的東西,是一種形態,那是一種形色。
二 聲
云何聲?謂耳之境,執受大種因聲、非執受大種因聲、俱大種因聲。諸心、心法,是能執受;蠢動之類,是所執受。執受大種因聲者,如手相擊、語言等聲。非執受大種因聲者,如風林、駛水等聲。俱大種因聲者,如手擊鼓等聲。
聲音,是耳根所聽到的,所以是耳根的境界。聲音分為三大類:一類叫做「執受大種因聲」,一類叫做「非執受大種因聲」,一類叫「俱大種因聲」。
「執受大種」,大種就是四大,四大有內四大、外四大。外面的山、水、大地這一切物質,叫做外四大;在我們身內的四大,是內四大,內四大就叫做「執受大種」。「執受」,就是執著它而能夠生起一種感受的,所以是我們身體上的一種東西。換句話說,在我們身體上發出來的聲音,就叫做「執受大種因聲」——以執受大種為因而生起的聲音。那麼,聲音從那裡來的呢?一定是有兩個東西碰一碰,不碰,就不會有聲音的。如果這兩個東西都是在我們身體上的,如兩手,因兩手相擊所發出的拍手聲,這叫「執受大種因聲」,是以執受四大為因所發出的聲音。
「諸心、心法,是能執受;蠢動之類,是所執受。」這裡只解釋「執受」,「非執受」就不解釋了。「諸心、心法」,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這六識叫做「心」。這個「心法」,很多地方翻做「心所法」,這部論叫做「心法」,就是心裡所有的各式各樣複雜的心理活動。比方貪、瞋、癡,這種叫「心法」;或者是比方說好的也有,信心、慚愧心,這叫「心法」。這個「心」和「心所法」,叫做「執受」,它能夠執受我們這個生理,能夠使我們的生理成為一個活的人。我們人假如沒有心、心所法的話,變成死人了,沒有感覺了。換一句話,因為有心、心所法執受它,所以我們生理上是有感覺的,身體是活的。
心心所法是能夠執受的,執受什麼呢?「蠢動之類」,通俗的說,就是活的。這個活,不是草、木的活,而是蟲、螞蟻,或者是我們人、狗、牛、馬這許多活的眾生,這就叫「蠢動之類」;換言之,「蠢動之類」也就是有情眾生。我們這個身體是有執受的,就是有心心所法執受它,所以叫做活的、有感受的。沒有心心所法的話,碰上去也不知道痛,什麼也不曉得了。
「執受大種因聲者,如手相擊、語言等聲。」比方講話,還是要嘴巴裡面的牙齒、舌頭等,所以是身體上發出來的聲音。換一句話,有情眾生身體上所發出來的聲音,就是「執受大種因聲」。
「非執受大種因聲」,就是沒有心心所法的,「如風林、駛水等聲」。風吹到樹上去,嘩——嘩嘩,樹林裡發出聲音來了,這種是因風吹樹林而發出的聲音。水慢慢地流,聽不到聲音,一流快的話,嘩嘩嘩嘩,就有聲音了。風吹樹林、水流得很快的這種聲音,叫做「非執受大種因聲」,也就是外世界存在的物質所發出的聲音。
「俱大種因聲」,是前兩個合起來。「如手擊鼓等聲」,好像我們的手去敲鼓一樣,手打到鼓上,手是執受的,鼓是非執受的,兩個一碰就發出聲音。又如手在桌子上一拍,砰!這就是「俱大種因聲」。聲音不出於這三類,這三類的聲音不太同的。
三 香
云何香?謂鼻之境,好香、惡香、平等香。好香者,謂與鼻合時,於蘊相續,有所順益。惡香者,謂與鼻合時,於蘊相續,有所違損。平等香者,謂與鼻合時,無所損益。
「香」,是我們鼻子的境界,聞得到的東西。它又分三類:一種叫「好香」,一種叫「惡香」,一種叫「平等香」。平等香就是也不好也不壞,平平的。不過,這個地方的解釋很特別,並不是我們聞到香氣好就叫好香,或者臭的就不好,佛法裡不是這個解釋。
「好香」,是「與鼻合時」,就是鼻子同香氣碰到,聞到這個香氣的時候,「於蘊相續,有所順益」。「蘊」是五蘊,換一句話,就是我們這個身心。五蘊身心不是一成不變的東西,它是不斷地不斷地剎那變化,不斷生滅,不斷相續下去的。「於蘊相續」,就是對於我們這個身心。所以,聞到香氣的時候,對於我們這個身心有所順益,很合於我們這個身心的需要,有好處的,這個香就叫「好香」。舉個例子來講,有病的時候,如果說用氧氣筒吸一吸氧氣,身體就好得多了,這個就叫「好香」,對身體有利益的。聞了對身體有利益的,是好香,這很多的。比方有的人身體很疲倦,一聞到這個香氣,頭腦都清醒了,身心就振作了,精神就好了。
有的我們聞起來好得很,聞了,糟糕啊,有毒的!或者空氣污染、毒氣、汽車排放出的煙、臭氣之類的,有的時候瓦斯中毒,這許多東西,對我們的身體有壞處,就叫「惡香」。所以說「惡香者,謂與鼻合時」,當我們鼻子聞到它的時候,「於蘊相續」,對於我們這個五蘊相續,「有所違損」,弄得不好,使你不得相續。聞到臭氣、毒氣之類的,有的一聞就昏過去了,弄得命都沒有了。這就是於蘊相續,有所違害、有所損害,這就是「惡香」。「平等香」,與鼻子合的時候,無所損、無所益。
現在講的,不是我們普通聞起來舒服不舒服、好不好聞。有很多花聞不得,一聞,弄得不好會受害的。對我們這個身心有利的,甚至於幫助我們可以生活下去、延續下去的,這個香才是真正的好香。聞了以後,對我們身體有所損害的,叫做惡香。聞了無所謂,也沒有好處也沒有壞處,叫平等香。香就分成三類。佛法許多名詞很特別,和我們普通想的並不是同一回事。
四 味
云何味?謂舌之境,甘、醋、鹹、辛、苦、淡等。
「味」,就是我們舌頭上所嚐到的滋味。和我們中國人講的一樣,我們叫六味,甘就是甜,醋就是酸,鹹,辛就是辣,苦、淡等。甜、酸、苦、辣、鹹、淡,就是六味。
五 觸
云何觸一分?謂身之境,除大種。謂滑性、澀性,重性、輕性,冷、飢、渴等。滑謂細軟。澀謂麁強。重謂可稱,輕謂反是。煖欲為冷;觸是冷因,此即於因立其果稱;如說諸佛出世樂、演說正法樂、眾僧和合樂、同修精進樂,精進勤苦,雖是樂因,即說為樂,此亦如是。欲食為飢,欲飲為渴,說亦如是。已說七種造觸,及前四大,十一種等。
這個地方講「觸」,有一個「觸一分」。原來「觸」當中包括兩類:一叫「能造觸」,一叫「所造觸」。能造觸就是四大,所造觸就是這裡所謂「身之境」。這裡把大種除開,單以「所造觸」來講,所以叫「觸一分」。
剩下這一分觸,這裡說到七種。這許多名字其實都是經裡來的,像《阿含經》裡,都有甜、酸、苦、辣這許多名字的。佛講到「色」的時候,有這許多,論師把它分類歸納起來;講聲音,有不同的歸納。講「觸」,事實上不只這幾個,應該還有很多,現在是講七種,「謂滑性、澀性,重性、輕性,冷、飢、渴等」。
「滑」是細軟。摸上去滑滑的,它一定是很細膩。很細膩、很圓滑的,我們碰到了,就感覺到這個滑。「澀」就是麁強。「麁」就是粗粗的,「強」就是硬硬的。碰上去,沒有光滑,粗糙得很,叫做「澀」。假使用刀刮桌子,我們的手摸,感覺到高低不平,不光滑,這就是「澀」。滋味也有澀,但這個地方不是講滋味,是講感覺到粗粗糙糙的。
「重謂可稱,輕謂反是。」「可稱」,是可以稱的,稱得出份量來的。「輕」,沒有份量就是輕。
這種地方,佛法很難懂;現在所講的,都是講物質。我們所見到的物質是粗的,佛法裡面所講的物質,不是我們所認識的物質,是講從我們所看到的裡面,去瞭解它裡面的一種最微細的物質因素。這一種微細的物質因素,小乘就叫「微塵」,就是物質小到不能再小的,眼睛看不到的,要幾個微塵和合起來才看得到,頂小頂小的物質。和從前西洋古代所講的原子(不是現在所講的原子)一樣,是小到不能再小的那個一點點的物質因素。
物質這麼多,要講的話那就不得了了。因此,佛法說一切物質都是經過我們五根所認識得到的,所以不出於五大類:眼睛所見到的,是色;耳朵所聽到的,是聲;鼻子所聞到的,是香;舌頭所嚐到的,是味;身體所觸到的,是觸。
以佛法來講,比方我們看到一大片青的顏色,把它慢慢慢慢地分析,分析到一點一點頂微細的,裡面有青的成份。它是種種青色,望過去才會一大片。我們現在看到的,那是一種假想、假色,都不是我們現在要講的,現在要講的是裡面那個一點一點的東西。不過,現在科學上不是這樣講,現在科學家說根本沒有顏色。但以佛法來講,如果它沒有色,它就不可能使我們有色的感覺,所以,分析到最後的時候,就有色存在的。這個「色」分析起來,不外乎青黃赤白、長短方圓。長短方圓,就是色也有長色、也有短色,有方色、有圓色,合起來才會有圓的形態、有方的形態等。所以從根本微細的色上來講,就有種種不同的色。真正講,色裡面是無量無邊、形形色色的東西。
各式各樣無量無邊的物質混合起來的東西,我們碰到,有一種滑的感覺的,是因為它裡面有一種頂細頂細的色——所觸的法,叫做「滑」。現在講法相,不講唯識。這裡講觸,這個滑,不是我們身上感覺到滑,而是有這個法,有一種「滑」的東西在那裡,「滑」是身體所接觸到的一種色。「滑」本身就是我們人身體所觸到的,如果物質裡面沒有「滑」的因素,我們就碰不到「滑」,只覺得粗粗糙糙的。我們碰到了,感覺到「滑」,就知道它裡面有「滑」的因素,有「滑」的色在那裡。所以,這個「滑」是色,並不是說「我感到滑的」、「我感覺到粗的」。一感覺,那不對了,變成心理因素了,不是講物質了。現在講的是「色」,是我感到那個東西是滑的,有「滑」的因素在裡面;我碰上去是粗的,裡面有個「粗」的東西。不要把「滑」、「粗」變成心理上的感覺因素,那就錯了,這不是佛法的意義。佛法這裡是講色,講物質上有這種「滑」、「澀」。
「重」、「輕」,這好懂,總是外面的東西是可稱的。「冷」、「飢」、「渴」這三個,表面看起來都在心境上講的,實際上都是法裡面有冷的色、有飢的色、有渴的色。
「煖欲為冷;觸是冷因,此即於因立其果稱。」感覺要得到煖和,這就是一個冷的感覺,「煖欲為冷」。但是,現在這個「冷」,不是這個意義;其實,冷的感覺是一個結果,「觸是冷因」。「煖」是「大」——火大,「冷」是一種物質因素。這個東西摸上去,裡面有一個因素使我們感覺到「要煖和」——冷,裡面的物質因素就叫做「冷」。「觸是冷因,此即於因立其果稱。」這個物質因素是「因」,我們碰到它,使我們感覺到冷,這個感覺到的冷是「果」。物質因素本來是因,它引起我們冷的感覺,就在這個「因」上立「果」的名稱,就叫它做「冷」。本來,「冷」是我們心裡的感覺,物質之所以叫做「冷」,在佛法裡就叫做「因的果稱」。根本是因,但是名字用果的名字,因立果的名稱。所以,這個聽起來好像是果的「冷」,實際上是指它的因——引起冷的感覺的物質因素。舉個例子來講,比如上餐館用餐,「吃了什麼?」「今天吃了三百塊錢。」「三百塊錢」怎麼吃呢?吃的是飯菜,怎麼吃三百塊錢呢?這是因為用三百塊錢買東西,我們吃了東西,就說「吃三百塊錢」,這個也是「因的果稱」。我們世間的語言就是這樣子方便講的,有的在因上講果的名字,有的在果上講因的名字。所以,「冷」本來是心理上的一種感覺,但是,現在是約使我們感到「冷」的那個東西叫做「冷」。
「諸佛出世樂、演說正法樂、眾僧和合樂、同修精進樂,精進勤苦,雖是樂因,即說為樂,此亦如是。」這個偈子是讚歎三寶,讚歎出家人共同修學,共同修行好快活。「諸佛出世」是樂,「演說正法」也是樂,「眾僧和合」也是樂,「同修精進樂」,大家共同修行,精進努力,也是樂。其實,精進不一定樂,精進修行的時候,有時候會感到苦的,疲倦啊,努力啊,怎麼叫做樂呢?精進一定樂嗎?那是因為修了精進可以斷除煩惱,可以得解脫,可以了生死。精進可以得到樂,所以我們就把精進叫做樂,「同修精進樂」,這個就是「因的果稱」。精進是個因,其實精進修行不一定樂,很艱苦的,它是因為將來可以得到究竟解脫的樂,我們就說「同修精進樂」,就說精進是樂。這是個比喻,是「因的果稱」的比喻。
「精進勤苦」,因為精進是樂的因,所以就叫它做樂。「此亦如是」,這個地方講冷,觸是冷的因,我們就叫觸到的那個東西做「冷」。
「欲食為飢,欲飲為渴,說亦如是。」想要吃,叫做飢。想要吃是心理因素,為什麼心裡會有要吃的感覺呢?就因為我們生理上、物質上起了變化,使我們產生一個要吃的感覺,我們就叫它做「飢」了,餓了。飢餓是我們感覺到的,但是現在所講的「飢」,也不是講我們感覺的飢,是講生理上起變化,使我們感覺飢的那個物質因素。所以,這個「飢」也是觸。「渴」也是這樣,口乾要喝水,我們叫「渴」。口渴是我感覺到的,現在這個「渴」,是生理上、物質上引起我們要喝水的那個物質因素,「渴」也是個觸。這「飢」、「渴」,都是「因的果稱」。
「已說七種造觸,及前四大,十一種等。」觸分兩種:能造觸——四大,所造觸有七種。已經說了七種所造的觸,就是滑、澀、重、輕、冷、飢、渴,與前面的「四大」,合起來是十一種。
丙 無表色
云何無表色等?謂有表業、三摩地所生無見無對色等。有表業者,謂身、語表,此通善、不善、無記性。所生色者,謂即從彼善、不善表所生之色。此不可顯示,故名無表。三摩地所生色者,謂四靜慮所生色等。此無表色是所造性,名善律儀、不善律儀等,亦名業,亦名種子。
上面講色蘊的四大所造色: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一分,無表色等。這個「無表色等」,不單單是一個無表色,還有其他東西的。「云何無表色等?謂有表業、三摩地所生無見無對色等。」這個地方說了兩類,一類叫有表業所生無見無對色——無表色,一類叫三摩地所生無見無對色——定境色,這是從修定的境界中所生出來的色。其實還有其他的,這個地方沒有說。
我們一般物質的色法可分為兩類,一種叫有見,一種叫無見。青黃赤白等我們眼睛看得到的,叫有見色。耳朵聽到的聲音,鼻子聞到的香氣,舌頭嚐到的甜酸苦辣,身體所碰到的軟硬,這一類都叫做無見色,是我們眼睛看不到的。不要以為物質一定看得到,比方聲音,波動到這裡我們才會聽到,否則聽不到也看不到。
另外又可分為兩類,叫有對色和無對色。這個「對」,是「對礙」,兩個碰到了以後,它就發生一種障礙。比方從這邊出聲音,遠的那邊聽不到,因為空氣慢慢慢慢障礙了,力量減輕了,到那邊就聽不到了。要是沒有障礙的話,喊一聲,全部都聽到了。聲音碰到牆壁,還可以過去一點,不過不是完全過去,減少了,在那邊聽起來聲音就變輕了。香氣也是有對的,碰到牆壁,香氣就過不去了,碰到障礙了。滋味、身體的感覺,更加的明顯,碰到了,就有障礙。眼睛所見到的東西,也是有質礙的。照道理講,一般的物質都是有對的;但是,佛教認為物質裡也有一種無對的,也就是沒有質礙的物質。
一 有表業所生色
「有表業所生無見無對色」,這是從「有表業」來的,要講「無表色」,就要從「有表業」講起。佛法講的業有兩種,一種是人家從外面看得到的業,叫有表業,這種業剎那過去了,產生一種力量,潛藏在我們身體裡面了,成為無表業。假如以唯識來講的話,那就藏在阿賴耶識裡面了。這個業是看不到,也沒有障礙的,它是從善惡的表業所引起的一種色,叫無表色。有表業就是我們所造的業,這個業要在身體、語言(文字)的活動上表現出來。身體、語言的活動,都表示我們內心的一種活動,與我們的心理因素有關的。身體的活動,人家看得到;講話,人家聽得到,這就是身表業、語表業。
身表業、語表業通三性,有的是善的,有的是不善的,有的是無記性。拿身體來講,禮佛,或者別人跌倒了趕快把他扶起來,這個身表業是善的,代表心是好心。假使說打人,當然這個身體上的活動就是不善的。語表業也是這樣的,講好話是善的;罵人、妄語、兩舌、惡口,是不善的。還有無記的,假使這個留聲機,現在叫它收音機,它把話重覆一遍,它根本沒有善惡的意義在那裡,它講好話,也不是善的,講壞話,也不是惡的,它沒有善惡的關係在那裡,善惡是我們內心的表示。比方說我們平常身體動一動,手搖一搖,眼睛眨一眨,這種身體上的活動,無所謂好壞。講話也是這樣,看到人,「你來了。」這種無所謂善不善,佛法裡給它一個名字,叫做「無記」。這個無記當中有兩種,叫有覆無記、無覆無記。純粹的無覆無記,根本沒有業;有覆無記,心裡還是有一點不清淨。所以,我們身體上和語言上所表示出的活動,有善、不善、無記三類。
但是,現在講的有表業所生的無表色就不同了,「所生色者,謂即從彼善、不善表所生之色」。「無記」沒有了,是從善、不善表所生的色。我們身、語善的活動,就產生無表善業;不善的身、語表業,就引起一種不善的無表業。不管內心是善的、是惡的,表現出來的善、惡業才會招感到一種業力,無記的身、語表業,不生無表色的。所以,真正要講「業」,主要只分兩類,就是善的、惡的,那要感報的。善感善報,惡感惡報,只有兩類。比方我們眨眨眼睛,搖搖手,睡覺時翻個身之類的,這是不引發無表業,不生無表色的。
比方我打你一下,人人都看到了,我們的法律就是根據這人證、物證來講的。所以國家的法律有漏洞的,有很多人做了壞事,找不到證據就算了,就沒有辦法了,可以躲起來,躲個幾十年,不算數了,法律就沒效用了。這樣子,做惡的也可以想辦法,有辦法可以躲的。佛法所講的善、惡,沒得好躲的,比方我打一下,當下就引發這種無表的業。無表業是從表業直接引起的,所以,做個好的動作,就有一個好的業;不好的動作,就有不好的業。佛法講因果,就是重在無表的業,雖然看不到,但佛法對這個是很肯定的,業力就是存在這裡面。講業,是佛教裡面重要的一個部分,因為業感生死啊!做了,當下就留下力量在裡面,叫做業力。中國人有一套通俗的講法,他說有一個俱生神跟在身邊一樣,你有什麼,就給你記在帳上,寫在簿子。其實用不著簿子的,有無表業在那裡。因為是從身體活動的身色、語色這種有表業所產生的,是從色法所引起的,所以也叫做「色」。「此不可顯示,故名無表。」這種色不像其他的色可以顯示出來,是我們眼睛看不到的,所以叫無表色。
二 三摩地所生色
「三摩地所生色者,謂四靜慮所生色等。」「三摩地」就是「等持」,心能平等持境,中國話叫做「定」。講定,普通說四禪八定,但因為其中的空無邊處、識無邊處、無所有處、非想非非想處屬無色界,無色界根本沒有色,所以沒有定境色;而四禪屬於色界,定境色決定屬於四禪,因此這裡單單指四禪所生的色。四禪也叫四靜慮,所以這個地方叫「四靜慮所生色」。
佛法裡面很多修觀的方法,八解脫、八勝處、十遍處等。修行的人靜坐修觀,比方修不淨觀,成就了的話,定力所顯現出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個屍首,青瘀膿爛的東西也看到了。修不淨觀一旦成就了以後,可以擴大,不單是房子裡,可以一望無際全是死屍膿爛的。又如念觀音菩薩,先看觀音菩薩是什麼樣的,看清楚了,心裡就想這個樣子的觀音菩薩。如果心裡東想西想,妄想紛飛,那是沒用的。要心裡慢慢慢慢靜下來以後,漸漸漸漸引起這個印象來,一個觀音菩薩的印象就顯現了。起初,這個印象闇闇的,好像有一個觀音菩薩的像一樣。因為眼睛在動,看到的那個像也是動的。等心真正靜下來,我們的眼睛是不動的,看這個像就是不動的。慢慢慢慢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看到了觀音菩薩的身體、手、腳。定慢慢加深的話,所看到的觀音菩薩還可以放光,可以講話。那麼,這真的是觀音菩薩嗎?不是的,這在唯識宗裡叫做「唯心所現」,這就是「定境色」。你說是假的,不是假的,佛法裡說真正有這種色,而且這種色法是沒有質礙的。有的人不曉得,以為是看到的人發神經、幻想,不知這和幻想完全不同的。為什麼呢?因為觀音菩薩觀成就了以後,下次心一定,觀音菩薩像現前了。下一次,再心一定,觀音菩薩的像又現前,一模一樣的。假使說現在修觀音菩薩像成就了,但阿彌陀佛來了,這不對的,有出入了。並不是阿彌陀佛大,來了很好,錯啊!
這種色是因修定所成就的,只有我在心裡看到,並不是我眼睛看到的。比方修水觀(水遍處),觀相成功了以後,見到的都是水,一片汪洋,別人看不到的。自己的那個境界,單單是自己見到,別人看不到的,所以叫「無見無對」。不過要是他有神通,他叫你看,你就可以看到。當然,真正想學佛的人講修行的話,就相信有這一回事,但是這一回事並不能了生死。不過,這可以訓練心的一種堅定的力量,將來修起智慧,觀照起來,就可以發生重大力量,因為定的方法都是鍛鍊心的。
「此無表色是所造性,名善律儀、不善律儀等,亦名業,亦名種子。」下面對無表色又加了一點解說。無表色是四大所造的,名為善律儀或者不善律儀,也叫做業或種子。善律儀、不善律儀,都是約無表色講的。「善律儀」,普通受戒的時候,戒師講:要發戒體,得戒!得個什麼戒?就是得這種東西,就是受戒時得到清淨的戒體,內心清淨誠懇,激發出一種力量來,這種力量叫做善律儀。假使馬馬虎虎在那裡,也不曉得幹什麼,大家說要拜就拜,說磕頭就磕頭,心裡也沒有這麼回事情,沒發生什麼作用,不起善的力量,我們叫做不得戒。戒體,那就是律儀。
「不善律儀」,這不是普通做的壞事情,是不善事業,是他要在這世界上謀生,決定去學一種職業,這個職業是終身的。比方有些學著殺豬,專門以殺生為職業,或者是開妓院做生意,諸如此類,把殺、盜、淫等當做職業,一直做下去。他靠這個來生活,向來做慣了,半途不做沒有飯吃,沒有辦法的,所以一般做了就一直做下去。普通講起來也是和戒差不多的,他得到了這個東西,叫他不做的話,那不容易,這一輩子永久靠殺、盜、淫過生活的,這種就叫做不善律儀。並不是今天和人家出去捉了一次魚就是不善律儀,這個只是惡業,不是不善律儀。不善律儀是要終身為職的,做了以後,一個一個做下去的,所以,這也叫做業。
佛法講業,業就是這個東西,無表色我們普通也就叫做「業」。「亦名種子」,這是唯識家講的,其實就是阿賴耶識裡的業種子。種子很多,這是將來要感果報的業種子。
第三項 小結(三種色)
如是諸色,略為三種:一者,可見有對。二者,不可見有對。三者,不可見無對。是中,可見有對者,謂顯色等;不可見有對者,謂眼根等;不可見無對者,謂無表色等。
現在綜合起來,把色分為三類。一種叫「可見有對」,它解釋說是「顯色等」,就是色境。見也見得到,而且有對礙的。我們看的時候,有個手來障礙的話,就看不到了。有些還可以碰壞的,青、紅等顏色,可以碰壞的,叫「對」。有見有對,是顯色等。「不可見有對者,謂眼根等」,這裡面包括眼、耳、鼻、舌、身,聲、香、味、觸,這都是「不可見有對」;其實,地、水、火、風也包括在裡面。比方說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這是清淨微妙的色,眼睛看不到的。聲、香、味、觸,這一類東西也是眼睛看不到的。在佛法裡講,天眼看得到這一類東西,但是現在不講天眼,只講我們普通的眼睛。現在文明進步了,科學發明了以後,拿顯微鏡看得到,那是另外一回事情。我們普通的眼睛看不到的,所以「不可見」,但是「有對」,它可以碰得壞的。香氣可以阻擋的,那邊臭起來,窗子一關就聞不到了,障礙了,有對。眼根、耳根都可以打得壞、碰得壞的,所以叫「不可見」,但是「有對」。第三種叫「不可見無對」,就是「無表色等」。有表業所生色、三摩地所生色,都是看也看不到,而且沒有障礙,接觸不到的。有障礙的話,不但外面可以障礙它,它也可以障礙別的。
第二節 受蘊
云何受蘊?受有三種,謂樂受、苦受、不苦不樂受。樂受者,謂此滅時,有和合欲。苦受者,謂此生時,有乖離欲。不苦不樂受者,謂無二欲。無二欲者,謂無和合及乖離欲。受,謂識之領納。
受蘊,「受有三種」,「樂受、苦受、不苦不樂受」。一種是樂,一種是苦,還有一種不苦不樂——無所謂苦、無所謂樂的。
「樂受者,謂此滅時,有和合欲。」以現在來講,樂受是一種情緒,一種快樂。假使說這個要失掉了,要沒有了的時候,他希望還是有,希望不要離開,表明這個就是「樂」的。假使說它這個東西生起來的時候,感覺討厭,頂好不要,「有乖離欲」,希望分離、別離,這個就是「苦」了。碰到了苦痛的話,總希望不要苦、沒有這個苦。「無二欲」,也不希望有,也不希望沒有,也沒有和合欲,也沒有乖離欲,這就是平等的不苦不樂受。這就是對三種受的一種定義、解說。
這裡講三種受,稍微說得詳細一點的,有五種受。比方說從我們這個身體的生理,直接引起的一種不舒服、不好的,叫「苦受」。有一種與生理無關,存在我們心裡,感覺到憂慮、愁悶,心理上苦苦惱惱的這一套東西,這個叫做「憂受」。這也是苦的一種,不過,這一種和生理上的接觸沒有關係,完全是心理的問題。快樂也有這兩種,由生理直接影響來的,比方吃到好東西,心理上起了很好的感覺的話,這個叫做「樂受」。有一種與生理沒有關係,心理上感覺很舒服、很好,叫「喜受」。佛法把身、心都分出來,不同的。「捨受」,身、心就沒有什麼分別。
快樂不快樂?我們時常講一個譬喻。到八月半看月亮,有的人看了:「好啊!今天晚上月色好啊!」興高采烈地,晚上還吃東西。可是,有的人看了,就在那裡淌眼淚了,想家。看到的月亮是一樣的,它引起的,純粹是心理問題了,跟眼睛的接觸沒有關係。
現在人用功,很多都以拜就是用功,唱念就是用功,是這樣的用功。真正的用功,是要在這種境界上去對治的。我們整天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接觸外面的境界,心裡意根想種種過去、現在、未來的,東想西想的。我們在那個時候,或者很快樂、很歡喜,或者很苦惱、很憂愁,或者無所謂,這是一定的,我們整天就在這種生活當中。比方我們看到花,好看。好看,眼睛看到了,心裡就引起一種歡喜的樂受。因這個樂受,對它更歡喜,慢慢地發生問題。怎麼樣呢?最好我也去買一枝。有的人假使看到外面有的話,就把它折了拿回去,就發生動作了。我們一個人整天整晚做事情,都不外乎這許多。看到,有所感受到了以後,身體上就活動,和這個完全有密切關係的。人就是顛顛倒倒的,看到有點快樂的話,就想要。有的人像著了迷的樣子,覺得好得不得了,其實,究竟好到多少也不曉得。有的人如果不歡喜的話,就生瞋恨心;報紙上看到殺來殺去的,都是從他心裡一種憂苦的情緒引發出來的。所以,真正學佛法的,就是在這種境界上用功。好,當然是好的;樂受,很好。吃這個東西,感到很好;或者是聞到這個香味,很好;或者是身體接觸到,很好;或者是這個事情做得很順利,很好。但是,不因此去貪著,一貪著,問題就來了,要不生貪念心。遇到憂、苦,知道這不太好,恐怕還有什麼問題來,也不生起厭惡、瞋恨這些心。就是在這個地方用功,這就不會做壞了。心裡保持一種很平靜的心,要修定、要做什麼的,都很容易。一天到晚心理上浮浮的,這要怎麼修?根本說不上的,真正的修行是要在這個地方用功的。心裡整天歡喜、快樂、苦惱、憂慮,這個就叫苦。你看他在快樂,其實都在苦惱,心理上種種煩躁不堪。要瞭解受蘊在我們的心理活動當中是很重要的,所以佛說五蘊特別立個受蘊,真正要修行,這是重要不過的事情。特別是修定,修定的人是慢慢慢慢地離苦、離憂、離樂、離喜,而後是最平靜的捨受,到最後連受都不起了,叫滅受想定。
「受,謂識之領納。」識,這個地方就籠統解釋為「心」。這個心(識)去「領納」境界,境界是什麼樣子,我們去領納、去接受這個境界。現在一般人歡喜用「感受」這個名詞,感受就是這個受。我們接觸境界的時候,對境界生起一種感受,好的受、不好的受,苦、樂、憂、喜、捨,這許多就叫「受」。
第三節 想蘊
云何想蘊?謂能增勝取諸境相。增勝取者,謂勝力能取;如大力者,說名勝力。
「想」,簡單講就是「取相」。比方眼睛見到一個東西的時候,物質的眼根見到了,心裡就起了個影相,現在的心理學叫做印象。看到紅的,就籠統有紅的印象,甚至慢慢慢慢地,有好的、不好的,什麼樣子它都有印象。在認識境界的時候有境相,看到這個東西,是什麼樣子的印象;聽到這個聲音,對聲音的印象。眼睛看的,身體碰到的,耳朵聽到的,鼻子嗅到的,舌頭嚐到的,心裡想到的,都是境界,就去取。比方東西在這裡,本來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時候,就取到它的相,像照相機一樣,把這個相取下來,在我心裡就有了個印象。這個取相的作用,佛法就叫做想。佛法的想,不是東想西想的「想」,是取相的一種作用。如果我們現在來講,就是一種認識作用的開始,最初的一個印象,如同我們見到人有第一眼的印象一樣。
「謂能增勝取諸境相」,「增勝取」,它是一種很強的力量能夠取,好像有大力的人有勝力能取。「想」就是一種很強而有力的取相力量,在我們普通的認識作用上,能夠有一個認識作用的開始。如果講心理學之類的,這是非常重要的,有了印象,慢慢成為概念,慢慢成為名字、語言,慢慢可以交通……。我們現在的文化等,都是從取相這個基礎表達出來的。
在修行上,想也是很重要,很多修行的方法叫「想」,比方說不淨觀就是不淨想,青瘀想、膿爛想,到最後是骨想、空想。要學不淨觀,去看看死人是什麼樣,取它的相。取它的相以後,修到這個相現前,這就是不淨觀。所以,不淨觀叫想——不淨想。清淨的也可以想,地、水、火、風遍的起頭也都是從「想」開始。「想」對於我們,是正確或錯誤認識世界的一種根源;在修行方面,也能修種種的「想」。當然,單單修「想」還不能了生死,這是假想觀,不過,在修行上有時候對修定很有作用的。修定,佛法可有兩種定:一種叫有想定,一種叫無想定。起初修的初禪、二禪、三禪、四禪,乃至於一直到無所有定,都叫有想定,都有「想」。有想的,就有一個印象。再到上面去,就叫無想定,沒有「想」的。三果聖者到阿羅漢、佛,是滅受想定,受、想都滅了,這是最高的境界。
其實,受、想都是一種心理作用,因其在我們平常對境界的認識上也好,在修行上也好,都有些特殊的重要意義,所以佛特別講受蘊、想蘊。
第四節 行蘊
云何行蘊?謂除受、想諸餘心法,及心不相應行。
這是總說。論師所講的,同佛經裡所講的,有時候也有一點差別的。經裡講到「行蘊」,重要的是意志作用。你要去做這樣,要去做那樣,起貪、起瞋,或者是去做好事情,去做什麼的,心裡的一種力量發動去做,這種都是叫思心所,都是屬於行蘊。後來在佛法之中,另外發現有一類也是「行」,但是不是心法,不是一種心理作用,所以變成二種:一種叫做「相應行」,一種叫「不相應行」。
佛法裡「行」這個名字,範圍很大的,意義可大可小。最廣的意義就是一切有為法,現象界的一切都叫做「行」,這是最廣義的,比如「諸行無常」,就是這個「行」的意思。但是,這個地方的「行」,範圍縮小一點。在一切有為法當中,把色蘊、受蘊、想蘊、識蘊四個除掉,剩下來的一切,都是叫做「行蘊」。
普通解釋「行」的含義,有兩種:一種是「造作」,一種是「流動」。流動,就表示一種變化,生滅變化的,有變遷的。造作,就是心理上發動了,可以去做這樣、做那樣的,所以叫「造作」。
行蘊,在《大乘廣五蘊論》裡叫做「心法」,但是其他地方也叫做「心所法」。這個「心法」,就是我們心裡所有的種種心理作用;所以,依心而起的心裡所有的種種作用,很多論裡面叫做「心所法」,現在簡單一點,就叫它做「心法」。這個心法(心所有法),叫做「相應」。什麼是相應呢?比方我們心裡起一念心,這一念心起來,我們不曉得,還以為這一念心就是一念,就是一個心。其實不是,心裡面非常複雜,這一念有很多的心理活動、心理作用,它們與這個心同在裡面。因此,一念之間心與心所彼此的活動,我們講像合作一樣,這就是「相應」。比如現在注意看這個東西,心裡起一個「想去瞭解它」的念時,這一念心裡面也有很多複雜的作用,不是單單一個。心、心所,各式各樣的心理作用,或者是六個、七個、八個、十個,這樣幾十個都在這上面,這種心與心所法彼此之間的關係,就叫做相應。所以,相應行就是指心所法。
另外有一類也是行,也是「遷流」、「造作」,也是一種有為法,但是它與心不相應,和心並不一定是同一回事,而且不一定在心法上,在色法上也有。舉個例子,比方說「名字」,什麼東西都有名字,桌子、板凳等物質有名字,我們人也有名字,我們心裡很微細的作用也有名字。現在科學家研究到太空裡面,研究許多看不到的什麼子、什麼子,它都有一個名字。有為法上都有名字,但是,名字並不和心一樣,我們這個心生起的時候,「名字」不會跟著心同起,名歸名,不相干的,所以叫做「不相應」。講個通俗的譬喻,比如一家人家,家裡有好幾個人,有弟兄、姊妹、夫婦、小孩,上面還有父母。一家人同一個時候大家都在這裡,現在要搬一張桌子,有兩個人,或者是弟兄也好、姊妹也好,兩個人搬一張桌子。他們這兩個人合作在那裡做,旁邊的人不是外人,但他們沒有參加這件事情,好像這個樣子。
所以,行蘊有兩大類:一類是與心相應的,一類與心是不相應的。雖然受和想也是心法,但受蘊、想蘊已經另外分開了,所以與心相應的一類當中,「除」了「受、想」以外,其他的一切心所法,就叫做相應行。另外一類,叫心不相應行,大概是十四種。
第一項 心相應行(除受、想之心所法)
云何餘心法?謂與心相應諸行。觸、作意、思;欲、勝解、念、三摩地、慧;信、慚、愧、無貪、無瞋、無癡、精進、輕安、不放逸、捨、不害;貪、瞋、慢、無明、見、疑;無慚、無愧;昏沈、掉舉、不信、懈怠、放逸、失念、散亂、不正知;惡作、睡眠、尋、伺。是諸心法,五是遍行,此遍一切善、不善、無記心,故名遍行。五是別境,此五一一於差別境展轉決定,性不相離,是中有一,必有一切。十一為善。六為煩惱。餘是隨煩惱。四為不定,此不定四,非正、隨煩惱,以通善及無記性故。觸等,體性及業,應當解釋。
「云何餘心法?謂與心相應諸行。」「餘心法」,就是受、想以外,其他與心相應的種種心所法。這都是屬於行蘊所攝,與心相應的。「觸、作意、思;欲、勝解、念、三摩地、慧;信、慚、愧、無貪、無瞋、無癡、精進、輕安、不放逸、捨、不害;貪、瞋、慢、無明、見、疑;無慚、無愧;昏沈、掉舉、不信、懈怠、放逸、失念、散亂、不正知;惡作、睡眠、尋、伺」,這許多,都是心所法,都包括在裡面。
和唯識宗一樣,這各式各樣的心所法約分為幾類。「是諸心法,五是遍行」,在心所法當中,有五個叫做「遍行心所」,就是受、想、觸、作意、思。「此遍一切善、不善、無記心,故名遍行。」心裡起善心,也有這五個;心裡起不善的心,這五個也在那裡;或是起非善非不善的無記,這五個也在那裡。換一句話說,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這個心不起來便罷,一起來,這五個決定跟住著的,共同合作的。我們的心理活動決定有這五個,這五個遍在我們一切的心理作用,所以這五個叫遍行心所。
「五是別境,此五一一於差別境展轉決定,性不相離,是中有一,必有一切。」第二種有五個,就是欲、勝解、念、三摩地、慧,這五個叫做別境心所。這五個別境是別別境界,各各有種種不同的境界。在不同的境界上面,這五個「一一於差別境」,「一一」,就是隨便那一個,對於差別的境界,「展轉決定,性不相離」。
這裡,應該要先瞭解境界有分成不同的境界。比如五別境當中有一個「念」,「念」的境界叫「曾習境」,是曾經經過了的境界。念是記念、憶念的意思。過去的,想起來了,所以這個境界決定是曾經經歷過的境界。比方我沒有看過收音機,也沒有聽過人家講收音機,第一次看到時,這個不是「曾習境」。從來沒有經驗過的,那個時候決定就沒有「念」。凡是曾經經驗過的,我再去記念它的話,那就有「念」了。再如「勝解」,「勝解」的境界叫「決定境」。這個問題決定如此,假使疑疑惑惑的,那就不是。比如研究討論問題,或者看這個人是什麼人,如果想不起來,叫不出來,好像認識,這種疑疑惑惑的,就不是勝解境。「勝解」是決定、肯定如此。所以,境界有種種不同的境界,比方說以念為主的曾習的境界,以勝解為主的決定的境界。按照此論的意思來講,五個別境心所在不同的境界上,「展轉決定,性不相離」。有了一個,就有五個,這五個好像是好朋友一樣,搭了檔的。彼此當中,你有的時候,我也有,我與你沒有離開;我有的時候,你也是同我在一塊,也沒有離開。所以,「是中有一,必有一切」,這五個當中,有其中任一個,就有五個。這是《大乘廣五蘊論》講的,《成唯識論》講的稍稍有點不同。本來像小乘一切有部,這五個也一定都有的,但唯識宗講這五個不一定都有。
境界,有種種不同的境界,比方曾習境、決定境等。但是也有很多是我們向來沒有見過、沒有知道過的,又不是曾習境,也不是決定境,都不是的,那這時這五個就都沒有了。假使有的話,這五個是搭檔的,決定有一個就有五個。所以,和上面的「遍行」有一點不同。不管什麼心上,都有五個「遍行」;「別境心所」,有的境界上有,有的境界上沒有,有的時候五個一起來。
「十一為善」,信、慚、愧、無貪、無瞋、無癡、精進、輕安、不放逸、捨、不害,這十一個叫善心所。如果心理上有這種心所起來的話,我們這個心就是善心。善,就是對於我們自己、對於別人,都有好處,都有利益。如果傷害別人,對自己也沒有好處的,這個就是不善。善與不善,就是這樣分別的,當然,主要是對人有沒有好處。不障礙別人,對人有好處的,這個就是善的,有時候吃一點虧,還是善的。
「六為煩惱」,貪、瞋、慢、無明、見、疑這六個,佛法的名字叫「根本煩惱」,是煩惱當中最根本的,當然是不好的,是一種不善心所。「煩惱」,就是「煩動惱亂」。假使是一種善心所,我們的心裡一定很愉快、很安定的。所以中國人也有一句話叫「為善最樂」,真正心理上起善心、做好事的時候,心裡非常寧靜、非常安定、非常平安的。「煩惱」就不對了,或者是所做的事情不合正理,不合正確的見解,是一種顛顛倒倒、錯誤的思想;或者是表現出對人的種種不正當的行為。內心裡面這種心理,都叫「煩惱」,如果心裡有了這一套東西的話,就會煩動惱亂;動了,不會舒服,不會好的。不像善心所一樣,心理上清淨、安定、寧靜。有的人煩惱到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一肚子的煩惱。心裡這許多活動,就是煩惱。情緒不好,總是覺得這樣不對、那樣不對,就是煩惱太重了。我們學佛的人,要知道這個道理,這是不正常的。
「餘是隨煩惱」,像無慚、無愧,昏沈、掉舉、不信、懈怠、放逸、失念、散亂、不正知,這個都叫「隨煩惱」。「隨煩惱」的「隨」字,等於枝末的、小一點的,不是根本的。不過不要看它小一點,就以為沒有什麼,小的也滿厲害的。要學佛法,假使有了昏沈、掉舉、不信、懈怠、放逸、失念、散亂、不正知這許多的話,都不容易進步的,都是障礙修行的。
「四為不定」,這個「四」是惡作、睡眠、尋、伺。「此不定四,非正、隨煩惱,以通善及無記性故。」其實,這四個不是根本煩惱——正煩惱,也不是隨煩惱。這四個不一定是煩惱,也可以是善的,也可以是不善的,也可以是無記,所以叫做「不定」。比方「惡作」,是做了事情之後,心裡有一種懊悔,這就是「惡作」。假使有個很苦的窮人來要錢,給了他錢以後,「哎!方才真是冤冤枉枉的,何必給他呢?」這就不好了。明明是好的事情,你悔了,這就不好。假如說是方才說錯了一句話,做錯了一件事,「哎!為什麼會這個樣子呢?我這個人糊里糊塗,很不應該!」這個就是好的。所以,「惡作」是一種悔,懊悔的悔,這裡面有好的、有壞的。諸心所中,善的就是善心所,不善的就是煩惱心所,這四個通善、不善、無記,是不定心所。其實,講起來前面十個也是通善、不善、無記的。五個遍行心所,什麼地方都有它,當然是通善、不善、無記的;不過它是「遍行」,有特殊的意義。這四個不太有的,在特殊情形之下才起來的。
「觸等,體性及業,應當解釋。」總說一句,諸心法當中,從「觸」到「伺」的五遍行、五別境、十一善、六根本煩惱,其他隨煩惱、四不定心所,下面一個一個解釋。「體性及業,應當解釋」,凡是講心所法,都要講「體性」及「業」。我們怎麼知道有這個心所呢?因為它有它的特性,我們才知道有這一種心理作用。另一方面,因為它有這種作用,它的這種特性就對我們心理上有特殊的意義。
學佛講這些做什麼呢?講修行、修心,要瞭解心裡的許多問題,真正修行的時候這才能夠認識,知道在自己心裡面的是什麼,好的要發展,不好的要去除。知道某一種心所,有什麼作用,這許多都是講修行,否則知道這些做什麼用呢?修行時心靜下來了以後,要從它的性質和作用這兩方面去瞭解這心理上的事。所以,下面解釋每一個心所,都是說以什麼為「性」,以什麼為「業」。
「性」,它是本身的。它自身是什麼,它這個樣子是什麼東西,它這個性質是什麼性質的,這個,我們就叫它「性」——體性。這個「業」,不是我們造業做善業、做惡業的業,這個業是一種「作用」,是對其他起的作用,會影響其他的。我們要從特性(性質)、作用這兩方面去瞭解,這才可以知道這心所它是好的、是壞的,是應該要發展的,還是要除掉的。如此,修學佛法才能有一種正見,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不對的,否則有很多不知道的。不是好的,把它當成好的;有的其實並不壞,我們也不曉得。這部論把經裡講的心理的作用、活動等等,講得很清楚、很詳細,這跟現在的心理學也有一點相關。
甲 五遍行心所(受、想、觸、作意、思)
一 觸
云何觸?謂三和合分別為性。三和,謂眼、色、識如是等,此諸和合,心、心法生,故名為觸。與受所依為業。
行蘊,一種是心相應的行蘊,一種是心不相應的行蘊。心相應的行蘊,叫做心法(心所法),前面的「受」、「想」也是心所法,現在從「觸」講起。
「云何觸?謂三和合分別為性。」這就是講體性,以三和合的分別為體性。「三和,謂眼、色、識如是等,此諸和合,心、心法生,故名為觸。」這是解釋上面的「三和合分別為性」。下面「與受所依為業」,這是講它的作用。
在佛法裡面,講「二和生識」、「三和合觸」。什麼叫「三和」呢?我們的認識,比方拿眼識來講,一方面是我們的生理作用——眼根,一方面眼根也要有對象,就是眼所對的色,才可以起心理作用,叫眼識。以眼而起的識,就是眼識。在佛法之中,每每在十八界裡面講眼、色各各有它特殊的不同的法。講起來,「色」是在外境,「眼根」在身上,「眼識」依眼而引起,不能說它在什麼地方,這三個各管各的。外面的境界,一直都在那個地方,我們現在跟它發生關係,根、境、識三個碰到,就發生心理作用。我們的心理作用要這三個合起來發生的,所以就叫根、境、識「三和合」。「眼、色、識」,這是以眼做譬喻舉例,眼根見色境,起眼識。下面說「如是等」,其實就是眼根、色境、眼識,耳根、聲境、耳識,鼻根、香境、鼻識,……。凡是六識要生起來,都要根、境、識三個和合,根、境、識三個和合的時候,就有心理作用。
後來,佛法裡面有很多的辯論。有的人覺得:這三個和合,是心理認識活動最初的開始,叫「觸」。這就變成「三和生觸」了,根、境、識三個和合起來生觸。不過,有一派的主張不太同,說是這三個要和合的時候,有一種心理的作用,使這三個發生關係。也就是觸能夠使根、境、識這三種發生關連,因為根、境、識發生關連,能夠生起分別來,所以這一種心理作用叫做「觸」。
「觸」也是一種心所法(心理活動),它以分別為體性,這是從根、境、識三和合而有的一種分別作用。所以佛法講的心心所的活動之中,這個「觸」非常的重要,是真正心理開始活動。根、境、識和合,心心法發生,有了心理作用,心心所剎那現前了,這個叫做觸。觸就是三和合的時候,使心心所發生的一種力量。
我們的根有六根,所對的有六種境界——色、聲、香、味、觸、法,識也有六種——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所以觸也有六種——眼識相應觸、耳識相應觸、鼻識相應觸、舌識相應觸、身識相應觸、意識相應觸。在《阿含經》裡面,六根又叫六處,也可叫六觸處。以六根與境、識和合所發生的「觸」,其實是一個觸,不過以在眼、耳、鼻、舌、身、意之不同,而說為六種,所以說「眼、色、識如是等」。
「與受所依為業」,「觸」有什麼特別用處呢?「受」是依「觸」而起,有了「觸」,就有「受」。所以,「觸」是「與受所依為業」,就是為受之所依。「受」依「觸」而生起,這是「觸」的作用。舉個例子來講,比方說生起一個苦的感受,或者歡喜、快樂的感受,這個受怎麼會生起的呢?就是我們的根、境、識三和觸的時候,有一種「觸」,「觸」裡面就分三類,叫「合意觸」、「不合意觸」、「非合意非不合意觸」,這是很微細的。合意觸,就是觸的時候,好像合自己的意思,很如意,那就歡喜、快樂,喜受、樂受就起來了。不合意觸,觸心所起來的時候,不如自己意的,就起一種苦、憂。
佛法本來都是講修行的,受要依觸而起,一受以後,下面的問題就來了。苦受,把自己弄得苦苦惱惱的,有的就生起厭惡、討厭、可恨,瞋恨心就來了,接下來就以瞋恨心破壞。假使是很好、很合意的,就要起貪心了。世界上的五欲之樂,很合意,感到快樂、喜樂,下面就貪了,問題都來了。我們的生死就在這許多問題裡面,所以要講觸、講受,是有這些道理的。佛法本來就是講實際修持上的,說不要貪,照道理要在「不要貪」之前,在苦、樂上就要下功夫。假使遇到許多快樂的,知道這靠不住,不是永久的,不要貪!有這個觀念,就慢慢慢慢可以不貪了。甚至於在觸的時候就有智慧的話,叫明相應觸,觸、智慧同時俱起,那就是真正聖者。修行到證果的時候,他一開始一碰到的時候,就有智慧在那裡,就瞭解到苦還是苦,樂還是樂。他苦也不生厭惡、不生瞋恨,樂也不生貪愛,煩惱就沒有了。這樣講,就有用了,講修行就有用處了,否則只解釋個名相,不曉得做什麼用。
我們人生的一切問題,就是從「認識」開始,最初的「認識」就是「觸」,「觸」以後就是「受」。六處緣觸,觸緣受,受緣愛……,十二緣起裡面就是講觸、講受這許多事情。真正的講,有許多,修行的人自己慢慢慢慢地學,自己慢慢地去體驗,才會瞭解到。不過,慢慢地想,這個道理可以懂得到的。佛法不可思議啊!這是我們現現實實可以瞭解到的東西。
二 作意
云何作意?謂令心發悟為性。令心、心法現前警動,是憶念義。任持攀緣心為業。
「令心、心法現前警動,是憶念義」,這是解釋「令心發悟為性」的。境界很多,世俗人以為我有聽到,我有看到,我有聞到,實際上,佛法講不是這樣的。我們這個心快得很,剎那剎那在變化。看的時候,就不能聽;起眼識,就沒有耳識;等到耳識來了的話,就沒有眼識,這和我們一般人的瞭解不太相同的。我們以為好像同一個時候什麼都看到、聽到,剎那剎那的變化我們並不覺得,好像是同一個時候,其實都是前前後後的。因此,我們要去知道境界的時候,要有一種力量把心引到那上面去。或者是我今天要知道什麼東西,特別注意,這個心一直向那邊去。或者是雖然在講課,外面放炮砰砰碰碰的,太響了,境界太強,心就會引到那邊去。或者是心的力量注意到那邊,誘引到那邊去。這時候,有一種心理作用,能夠激發我們的心到種種境界上面去,使心注意到那邊去,這就叫「作意」。
「作意」這名字,佛法裡非常多,我們通俗的名字用「注意」。中國人的《禮記.大學》講:「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比方說正在講課的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有什麼東西經過,其實並不是沒有看見,外面轟轟轟的,並不是沒有聽到,可是心在講課的時候,好像不曉得一樣。所以說「作意」等於「注意」一樣,但這不是專注一心。
作意是「令心發悟為性」,「發」就是警動的意義,「發悟」就是激發這個心,引去那個境界,使心發悟,這是作意的體性。下面加以解釋,「令心、心法現前警動,是憶念義。」「警」字的意義,就是「警覺」一樣,一下子心裡警覺。這個地方的「憶念」,並不是想從前、想什麼的,而是和「念」心所的意義差不多,就是繫縛在境界上、繫念到境界上的意思。警覺、激發我們的心繫念到境界上面去。不過,《百法明門論》在解釋上稍稍有點不同。
「任持攀緣心為業。」「持」,能夠執持的意義。「任持」,我們普通說任持有擔當的意義。這個「攀緣」,佛法裡應該叫做「所緣」,心去瞭解這個境界,這一種作用叫做「所緣」。這個「緣」,在心理方面叫做「能緣」,能夠去緣慮的,能夠去瞭解的,境界就是所緣。佛法裡有能緣、所緣這許多名字。一個心,不管什麼心,不管怎麼樣子,心到境界上去的,就是叫做「緣」,這個地方叫做「攀緣」。這個攀緣和我們普通講的攀緣不同,其實就是去緣境界的意思。「任持攀緣」,它有一種力量,能夠支持這個心去攀緣境界,這就是它的作用。
受、想、觸、作意,下面還有一個思心所,這五個叫做遍行心所。我們的心理不起作用就罷,要起作用,這幾個是決定有的,沒有就不能成立。沒有「觸」,心所不能活動;如果沒有一個力量去支持心到境界上的話,那也不會發生,所以一定有觸,一定有作意心所。
三 思
云何思?謂於功德、過失及以俱非,令心造作;意業為性。此性若有,識攀緣用即現在前,猶如磁石引鐵令動。能推善、不善、無記心為業。
「思」心所,簡單的講,就是心理作用中的一種意志作用。比方說有一個人說我一句話,讚歎也好,或者說壞話也好,一聽到了以後,我要主動的怎麼去反應呢?「受」,好像都是外面的,被動的作用多;現在是要從內心之中反應,採取行動對付外面的境界,這主要是思心所的作用。
論說這思心所有三類境界:一種是「功德」,就是善的、好的事情;一種是「過失」,就是不好的、壞的;「及以俱非」,也不算好也不算壞,平平常常的。比方人家讚歎我,這就是功德;說我的壞話,那就是過失;假使他平常閒聊幾句,這就是俱非境界。其實不一定要講話,看到、聽到,各式各樣的境界一樣都有這三類。「令心造作」,這個思心所,使我們的心去這麼做,就是對於外面境界採取應付的方法。內心受到外面的影響以後,現在是從內心發展到外面,「令心造作」,就是我們內心意業的活動。
「意業為性」,業就是「造作」的意義。我們平常講有三種業:身業、口業、意業,身業、口業完全是意業在發動的。比方說有個人當面罵我一聲,我聽到了以後,心裡馬上就做出反應,我也要罵你一句,這就發動口業了,這口業是經過內心的決定採取行動而發動的。內心裡面對於外面來的境界,決定怎麼樣子應付,最後採取行動。採取行動,也就是腳動、手動、張嘴巴講話,身、口起業了,這是內心對於三類境界的活動。使心去造作,採取行動去怎麼做,這一個心理作用就叫做思心所,也就是「意業」。假使思心所是和善的合作,那就是善的意業;假使思心所是和不善的合作,那就是不善的意業。所以在《阿含經》裡面,講「行蘊」,主要的就是這個「思」心所。
「此性若有,識攀緣用即現在前,猶如磁石引鐵令動」,思心所一有的話,心攀緣的作用,也就是識緣慮境界的作用立刻現前,因為這五個是遍行的。好像「磁石引鐵令動」,這比喻如鐵在這裡,磁石一拉的話,鐵就來了。現在它也會引,會推動心,使心怎麼採取行動去做。
「能推善、不善、無記心為業」,能夠推動善心造善業,能夠推動不善心造不善業,或者能推無記心造無記業,這就是思心所的作用。在造業來講,思心所最重要了。身業、語業、意業,意業就是以思心所為體,沒有意業,身、口不會造業。
下面是五種別境心所:欲、勝解、念、三摩地、慧。
乙 五別境心所
一 欲
云何欲?謂於可愛樂事,希望為性。愛樂事者,所謂可愛見、聞等事。是願樂希求之義。能與精進所依為業。
欲,其實也有好有壞,不過不管好不好,就是和「希望」、「欲望」差不多。普通佛法裡講欲望是很不好的東西,事實上,我們想要成佛,也要有欲,想要了生死,也要有欲,所謂「欲為一切法本」,欲對好的、壞的,都是很重要的東西。現在這個地方單單以希望得到好的方面來講,不好的方面,它是放在「貪」來講。
「欲」就是對於「可愛樂事」,可愛的、好的,心想要得到的東西,「希望為性」,起希望、起欲了,希望得到。「愛樂事者,所謂可愛見、聞等事。」看到的,很可愛;聽到的,很可愛,比如很好聽的聲音;或者是嗅到很好的香氣,嚐到很好的滋味。這些,不外乎六塵境界上好的事情。「可愛見、聞等事」,為什麼加個「等」呢?因為我們普通說「見聞覺知」,從眼而來的叫「見」,從耳而來的叫「聞」,鼻嗅、舌嚐、身觸這三種叫做「覺」,意識所「知」,不外乎這些事情。對於可愛的境界,愛見、愛聞、愛覺、愛知。「願樂希求」,在這種事情上願求,希望得到,願樂,這是解釋欲的體性。
真正講起來,一切都要靠「欲」而有的。比方說「欲望」,當然平常來說是不好的,可是,好的也叫欲望。現在講的是好的欲望,好的欲望「能與精進所依為業」;精進,依欲才能夠得到。有了「欲」,可以引起精進,精進是依「欲」而起的,所以佛法裡向來講「信為欲依,欲為勤(精進)依」。有了信心,就有希望;有了希望,就有精進。
表面上講起來,「精進」和世界上講「積極」、「努力」的意思差不多,可是,實際上是不同的。世界上做壞事也很努力的,做種種怪名堂、做惡事,也是積極得很,以佛法來講,這不叫「精進」。佛法講的「精進」,是限制於為善、向上的,向上、為善的努力,才叫「精進」。
舉個例子,比方很多人聽《阿彌陀經》,「啊!講得好,講得好!」但他沒有念佛,他沒有想要往生西方,這是怎麼一回事情呢?就是他沒有希望,他沒有要求。他沒有想要往生極樂,他就不會精進去念佛了。再進一步來講,他沒有信心,儘管他說「講得好啊!阿彌陀佛好啊!」其實,好不是這麼一回事情。如果對佛法有深刻瞭解,起了信心的時候,比方說慢慢的瞭解「了生死」這個道理,瞭解這是真正究竟、徹底解脫。算來算去,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再好的了,那就會希望,希望要去得到它,希望去解脫。那麼,怎麼解脫呢?希望就成功了嗎?發發願嗎?那沒有用的,要實行的。所以,真正有了希望心,自然而然要去求解脫、去做,這有一定關係的。有信仰,就有欲,就有希望。如果一個人生活得苦苦惱惱的,自己又無希望的話,不管他有沒有跑廟子,總是這個人沒得信心,沒有信仰了。如果有了信仰,他的心裡就著實了。有了立即的辦法,有了希望,有了理想,有了目的了,那就要努力去做去。所以如果沒有真正發精進,沒有好好地做的話,那就證明是沒有什麼希望。當然,不曉得,也可以沒有希望;或者是稍微知道一點,也不會有希望。真正有了深刻的瞭解了,起了真正的信心,那就決定有希望、有欲,就有精進。
我們中國人講信仰怪得很,有的人跑來說:「我的祖宗、祖父、母親從前都是信佛的。」好像他自己也是信佛的,其實這與你有什麼關係?信仰是自己的事情!有的人說:「哎呀!我是很信,不過我現在還有很多事情,將來再過幾年吧!」這就說明了他就是沒有信心,他現在沒有希望,他沒有要求。再舉個例子,假使說這人有了很嚴重的病,聽說只有那個大夫專門治這個病,可以有辦法能治好。他如果對這個大夫真正起了信心,他就一定馬上要去找這個大夫去,不會不找。為什麼呢?否則命沒有了。
所以,佛法說為什麼能夠有精進?因為對佛法所講的這個目的、這個理想,有了要求,有了希望。比方講念佛往生,就是對往生極樂世界有要求——我要去!只有這個好,那一定要念。假使他說好,但他不念,心裡還是沒有記得這回事,那他就沒有希望,他就沒有欲,沒有願。儘管在那裡發願,「願生西方淨土中」這麼唱,那沒有用的。願就是欲,有了願,就有欲。佛法其實不是專門講許多道理的,法相、名相講得好,這沒有用的,要瞭解這個道理,慢慢去想、去體會。
「欲」也不全部都是好的,假使和愛、和貪連起來的話,就是愛欲、貪欲,那就麻煩了,在世間上就求名、求利,就拼命地幹。這種,雖然終究也有發生力量,也是拼命去做,但在佛法來講,這不叫「精進」,走的路歪掉了。佛法是向上、向善的,所以不要把精進解釋成「積極」、「努力」,那就不對了,這是向上、向善這一方面的。
二 勝解
云何勝解?謂於決定境,如所了知,印可為性。決定境者,謂於五蘊等,如日親說:色如聚沫、受如水泡、想如陽炎、行如芭蕉、識如幻境,如是決定;或如諸法所住自相,謂即如是而生決定。言決定者,即印持義。餘無引轉為業。此增勝故,餘所不能引。
我們對於佛法有一種心,有一種瞭解,但是,單單是瞭解,並不是「勝解」。「勝解」是一種確定無疑的理解,確定無疑,所以叫做「決定境」。對於這個道理、這個事實決定如此,有一種深刻的理解。「如所了知」,如他所瞭解到的這個道理、這個事情。「印可為性」,就是認可,確定如此。有一種決定的境界,自己去認識,確實如此,一定如此,決定這樣,對的,這叫「印可」。
「勝解」,在佛法裡也有許多,但是這個地方講的「勝解」,就是我們普通講的一種「深刻的認識」。深刻到什麼程度呢?那是別人勸你,叫你不要相信,叫你不要承認,也沒用,拉都拉不走的。勝解為因,願樂為果,所以佛法講信仰從「勝解」來的。深刻的認識,確定如此,發生信仰心。有了信心,就要起欲,就要求了,要實現、要做了。這裡都是講好的,壞的叫邪勝解,不在這裡面。
什麼叫做「決定境」呢?下面舉一個例子,說明佛弟子的決定境界是什麼。「於五蘊等」,就是對於五蘊、十二處、十八界這許多的一切法上。「如日親說」,「日親」就是佛。印度有好多種族,其中有一族叫日族,有一族叫月族,因為傳說釋迦牟尼佛的釋迦族是屬於日族的系統,所以釋尊被稱為「日親」,就是日族的親族。因此,「如日親說」,就是「如如來說」,這是佛說的。下面這幾句話,在《雜阿含經》裡面佛講五蘊的地方有的。「色如聚沫」,堆積起來的水沫、泡沫,這叫聚沫,大概就像肥皂泡一樣。在有些地方,夏天下大雨時,嘩嘩嘩嘩,上面的水沖下來,沖啊沖啊沖,結果水溝裡面起了一大堆浮沫、水泡泡,看起來一大堆,同肥皂泡一樣。這一大堆的東西,都是空氣。「色」——物質,我們看得很實實在在的,其實像聚沫一樣。「受如水泡」,天上下起雨來,有時候雨下大了,叭嚓叭嚓,滴下來一個大泡。上面滴下個雨來,下面就是一個水泡,這水泡都是一下子就沒有了,很快很快一下子就過去了。受蘊就好像水泡一樣。「想如陽炎」,想蘊比喻如「陽炎」。一到春天,我們遠遠的向很長很長的一條路望去,水蒸氣向上升,上面太陽照下來,一定要有這個環境配合起來才看得到的。遠遠望去,一汪水,跑到那裡看看,什麼也看不到。因為經過太陽照,水氣一遇到風的話,望過去,這汪水是浮動的,所以陽炎就好像湖在動的樣子。陽炎,有的翻做「鹿愛」。鹿嘴巴渴了,牠看到了它,和我們人一樣以為是看到水,牠跑過去想吃,跑到那裡,什麼都沒有。「行如芭蕉」,芭蕉,粗粗的一根,柱子一樣的,一層一層剝下來,剝到裡面,裡面什麼也沒有,中間是空心的,這叫「行如芭蕉」。「識如幻境」,識好像幻境一樣。幻境,中國人叫變戲法,西洋人叫魔術。我們看他拿個手巾一紮,紮出一隻小老鼠一樣,兩個耳朵翹起來,不知他是怎麼辦到的,還嘰嘰叫、蹦蹦跳,活像老鼠一樣。諸如此類,我們就叫這是幻境,都是假相,都不是這回事。佛說五蘊「如是決定」,就是學佛法、要修行的人,對色、受、想、行、識,要深刻瞭解它是無常、虛妄、不實在的。表面上好像這樣,實際上不是這回事。
「或如諸法所住自相,謂即如是而生決定」,這是論裡面的話,經上沒有的。或者像一切諸法所住的自相,比方說色法有地、水、火、風,地是堅性,地有地的決定性,這是它的自相,和其他的不同;一一法都有一一法的特性(一一法的自相)。這個「自相」,講中觀,那就空掉了;一切法自相皆空,就是要空掉這個自相。但是現在講法相,不是這樣講。受有受的自相,想有想的自相,一一法都有一一法的特性,不會相互干涉的。或者對五蘊如幻如化的決定,或者對一切諸法所住的自相,「謂即如是而生決定」。色是變礙為性,地是堅性,或者觸有觸的性,作意有作意的性,都在講性,每一個都有性。怎麼知道有性?都以相而顯,就知道有性——自相,這個就是決定。所以,佛法講的起勝解,或者是對事相的一種決定的瞭解,或者是對無常、苦、空、無我這一類的瞭解,是在這上面所說的決定。這是真正信仰佛法的,並不是單單知道了什麼是四大、四大所造色,懂得了,這種勝解沒有多大用處的。
「言決定者,即印持義。」印可、堅持,這個「持」是堅持、把持不放,所以叫「餘無引轉為業」,其他的,沒有能夠把它拉得過去的。假使真正信佛了的話,那是從「勝解」而來的。有了勝解而信,別人怎麼說,他也不會再去信外道了。真正的勝解,拉不走的。「此增勝故,餘所不能引。」因為勝解的力量很強,所以不是其他所拉得走。不管其他的用多大的威脅、利誘,講什麼道理,也不理睬的。這才是真正有信心,有勝解,有信仰了。
三 念
云何念?謂於慣習事,心不忘失,明記為性。慣習事者,謂曾所習行。與不散亂所依為業。
「念」,是一種心所作用,對於從前經歷過的事情能夠記得,平常叫做憶念、回憶。我們從前做過的什麼事,一想就記得了,怎麼能夠記得呢?念的力量。念心所力量夠的話,心理上能夠重新現起曾經經歷過的事情,就是記憶。如果念的力量很差的話,就想不出來了。假使沒有念的話,那就忘記了。所以,這個地方說「於慣習事」,這就是別境心所「念」的境界。這個「慣習」,不一定說什麼習慣的,而是過去所曾經經歷過的,說過的、聽過的、想過的、做過的,都是一種慣習的事情。心不會忘失,能夠「明記為性」,明明白白的記得,這是「念」的體性。
「慣習事者,謂曾所習行」,慣習事就是曾經所習的。習,學習、聽、做等,都包括在裡面,曾經習過的。所以上面這講法,和我們普通說的記憶力完全一樣,記憶力就是一種念。拿現在科學來講的話,我們不曉得看過、聽過、做過多少,很多很多都藏在裡面,這個念好像能夠將從前的把它找出來,一想就現前。所以,有這種念的力量,才能把無量無邊的過去發現出來,這在現在來講,是記性。如果沒有這個念的力量,和念違反的話,叫忘念——忘記了,沒有念。
念在人平常的生活上是很重要的,否則,不管你學什麼東西、教什麼東西,到了那個時候都忘記了。在佛法上,講修行,這個念也是非常重要的。講修行,主要是戒、定、慧。曾經受持過的戒,要隨時記得,不記得就容易糊里糊塗的做了。真正念力強的人,到了那個時候,馬上就發現問題不對,這個做不得的,犯戒的。知道做不得的,就是有念的力量。如果沒有的話,那從前受了戒,也根本忘記了。特別是修定和修慧,更加要有「念」。所以下面這一句話,它講念的作用,就是重在定。「與不散亂所依為業」,心不會散亂,就是心集中,精神集中,心能夠寧靜下來。修定要得定,以佛法來說,要「念」,不會念就不會得定。
有些中國的修行人說:「我什麼也不想,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這個人沒有定跟慧,只有無記性,迷迷糊糊的。佛法講修行,定及慧都要「念」,因為念了以後,心才不會散亂,心才能集中起來。我們現在講念佛,都是口上唸,其實念佛是心裡念佛,念到心不散亂,念佛就是心不散亂。《阿彌陀經》裡就是這樣講的,「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亂。」為什麼一心不亂?念佛啊,因為念啊!現在的人念佛,念是在念,念來念去就是這樣。念了幾十年了,你問他:「跟從前有什麼不同?」「只要念,念了就能夠往生。」所以,現在的人念佛的多,證念佛三昧的人少。念佛就是心專門記得這個佛,心就集中起來,一直在這個佛上面。這個「念」,是繫念,就在這境界上面不放。慢慢、慢慢、慢慢,心就靜下來了,心就不散亂了,否則東想西想的。有的人一面講話一面念佛,一面念佛一面「你要做什麼?」「今天晚上到那裡?」這個樣子在嘴巴裡唸,這個,佛法的名字實際上不叫念佛,是嘴巴裡「稱名」。真正的念是自己的心裡念,這是心所法。因為念不在心裡念,所以盡是形式,很難得到真正的功德。
佛法之中講修定、修慧,什麼都叫念,念佛、念法、念僧,《阿彌陀經》裡面看到的都是念佛、念法、念僧。其實,念戒、念施、念天,乃至念無常等,都是念。修數息觀,名字叫安那般那念——出入息念,氣吸進去,心也跟著進去,氣呼出來,心也跟著出來,這也是念。不淨觀,也是念。修慈心,叫慈念。佛法裡面都叫念,不念,那怎麼得定?一切定都是依念而生,沒有念,不能得定;不能得定,怎麼會有智慧呢?佛法之中講修定,這個「念」非常重要。
這個心,就是我們平常能夠憶念的力量,但是現在不是憶念想從前,而是拉來念現在的這個境界。念,也是要記憶的,比如說念佛三十二相相好,從前的人就是一個佛像一直看,記得了,坐下來就想,就念這個佛的相。比方修不淨觀,就先到有死人的地方去看,看了、記了,清清楚楚,這樣子慢慢慢慢不斷的念,就會成就。
現在修行的人很多,都在修行,但真正佛法之中重要的修行意義都失掉了。我們的精神如果散亂,東想西想的,就妄想紛飛;即便不打妄想,也是天上也想,地上也想。這個樣子,佛法的比喻好像是一盞風在吹的燈,就會搖,就照不亮了。或者像動的水一樣,是混的,把水裡面的齷齪都氾起來了,這個水就照不出來了。所以要定下來,如果沒有風,燈火定下來,光明就增加了。水如果定下來了,水就可以照出東西來。
所以,佛法重「念」,念就是抓住一個,不能夠今天念這個,明天念那個,那永久學不會的。修這個法門就念這個,念這個就一直貫徹下去,久而久之成熟了才有用。運動也是這樣,今天打這個拳,明天打那個拳,變來變去,打有什麼用?打這個就一直打,如果換了又換,就打得跌跌撞撞的。練字,練什麼體就練什麼體,練好了,才練其他的。今天寫寫這個體,明天寫寫那個體,這學也學不會的。所以,要集中,這叫「念」。這個念,在佛法當中,對修定很重要。
四 三摩地
云何三摩地?謂於所觀事,心一境性。所觀事者,謂五蘊等,及無常、苦、空、無我等。心一境者,是專注義。與智所依為業。由心定故,如實了知。
「三摩地」是梵語,其實我們平常就是講「定」,不過,這個「定」字不能完整表示三摩地的意思。三摩地,照印度話翻譯起來叫「等持」,「等」是平等,「持」就是保持這種平衡的狀態。
我們經常講,沒有用過功,不曉得我們這個心;如果真正用功修行的時候,也就知道了。怎麼樣呢?如果心緊張一點,好像它就向上跳起來了,就引起「掉舉」,就散了,東想西想,向外發展了。如果心的力量好像放鬆不用力一樣,心就向下低下去了,就迷迷糊糊,弄得不好就會打瞌睡,昏沈、睡眠都來了。講修行,我們這個心要修得怎麼樣呢?有兩個根本條件:一個,心保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再者,要保持這個心不是東想西想的,那就是「等持」了。如果心高了的話,心就散了,東想西想;如果不注意,它就萎縮一樣的,迷迷糊糊,也不清楚、不明了了。所以,又要明明了了,又要精神集中,很安靜、安定的。定,淺淺深深的,可說不完,但是凡是定,基本原則就是這樣,所以叫做「等持」,叫「三摩地」,或者叫「三昧」。翻譯不同,說的是一樣的。
中國人不曉得「三昧」是怎麼回事情,到了中國,作詩,詩中有三昧,他得到了作詩的三昧,真是笑話一樣。佛法的意義,「三昧」是修行的時候心裡平衡,不高不低,精神集中,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這怎麼來的呢?因為「念」而來的,因為念得到「三摩地」。
「三摩地」,也是一種心所法,「謂於所觀事,心一境性」,就是對於所觀的事,心定在一個境界上。我們這個心都有境界,現在這個心就在這一個境界上,前念後念,念念一直就是在這個境界上。「心一境性」,就是「定」的意義。心處於一境,什麼境呢?叫做「所觀事」——所觀察的事。觀,不是我們看起來閉著眼睛坐在那裡叫觀。這個地方,有的人不瞭解,心想:怎麼觀呢?要修定怎麼要觀呢?修定怎麼不觀呢!我們說數息觀、不淨觀,這些都是觀,觀可以得定。它是要對所觀察的境界,有一種一心不動的觀察。
那麼,佛法上說所觀的是什麼呢?不是東想西想的,「所觀事者,謂五蘊等,及無常、苦、空、無我等。」「五蘊等」,因為佛說的法門,或者是講五蘊;或者是講六處,內六處、外六處,叫十二處;或者內六處、外六處,再加六識,叫十八界。蘊、處、界、十二緣起、四諦,這許多都是佛所說的法門,這是一類所觀的事。另外,是「無常、苦、空、無我等」。
先解釋兩個名詞,一個叫「自相」,一個叫「共相」。「共相」,就是一個普遍的理性。我們講無常,這本書也是無常的,現在好好的,將來總是要壞的,總是無常的、變動的。桌子、一朵花、一枝草、一點水,乃至我們一個人的生命,一切有為法都是無常的。這無常不是你的、我的,一切有為法上都有這無常的體性,這個叫做共相,就是一種普遍性的理則。什麼叫「自相」呢?比方說五蘊中的色又分四大、四大所造色。四大是地、水、火、風,地不是水,水不是火,火不是風。地就是地,它的特性與其他無關的,不能說水也有地,或者是受、想、行、識也有地,那就不對了,沒有的。地是堅性,堅性就在地上,此外沒有,這就叫「自相」。所以,「自相」是個別的、特殊的特性,「共相」為一種普遍性的東西。
佛說法,一方面要使我們瞭解自相,如五蘊、十二處、十八界這些事情,乃至於我們常識當中的一一法。如心理上的心所法,這是定,這叫慧,這叫念……,這一個一個都是自相(也就是自性)。另一方面,在這一一法上,佛說無常、苦、空、無我,無常、苦、空、無我就是「共相」。
講諸行無常,一切有為法都是無常的,像《金剛經》上講「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上面講五蘊,「色如聚沫、受如水泡、想如陽炎、行如芭蕉、識如幻境」。這都包含一種虛無不實、無常的意義在裡面,所以,五蘊法、諸行是無常的。
我們知道有地水火風四大、眼耳鼻舌身等四大所造色,又怎麼樣呢?好像沒有什麼用的,這個佛法學了做什麼呢?真正講來,學佛法的人,一方面要瞭解世間上是什麼事,另一方面要瞭解世間上的一一法是怎麼一回事情——無常、苦、空、無我,這才真正是學佛法的重要內涵。
「苦」的意義,有二種。一種是苦受、樂受、不苦不樂受中苦受的苦。但假使只是這樣子來講,不能說都是苦的,快樂的事情也多得很。有苦痛,有快樂,有的也無所謂苦痛、無所謂快樂。但另外一種,就是深一層的講法。比方受到各式各樣的苦痛,當然是苦,這叫「苦苦」。我們現在很快活、歡喜,身體健康,有錢,生得漂亮,家裡面很和諧,升官發財……,世界上好事情多得很,快樂的、歡喜的,說不完。也不能否認有快樂,否認有快樂,叫世界相違。假如講的道理和世界上都相反了,這個道理還講得通嗎?那個接受?誰信呢?不錯,我們承認快樂,好得很。但你再看,這是不永久的,慢慢慢慢要變的。那一個身體很健康的,永久保持他的健康?年紀輕的健康,到老了,一百歲的有一百個動不來的,那時候還有什麼健康的?樣子長得好看的,到了老的時候,滿臉皺紋。面孔本來白的,老了,都變皺、變黑了。那一個做事做到很高的,不垮下來的?最後到死的時候,還有什麼東西呢?什麼都過去了,沒有一樣可以永久保有快樂,沒有這回事情,等到起變化的時候,那就苦惱了。假使人要死的時候,身邊還有幾千萬塊錢沒有用,也沒什麼辦法,反而愈想愈捨不得。假使他身邊少幾個錢、沒有什麼人,也就平平,還沒有那麼苦惱。得到了又失掉,是最苦惱的,比沒有得到的還要苦惱。所以,眾生啊!不要只說快樂,快樂背後就是苦惱,苦就跟在後面,離不開的,沒有說有了快樂而沒有苦的。那麼,如果平平穩穩的,像修定修到非想非非想天,那時候也無所謂快樂、無所謂苦,只剩捨受。這雖然是很平靜,但是他也是在變化——無常。其實,諸行無常,就是「行苦」;樂變化的時候,就叫「壞苦」。現實人生世界的一切,沒有不苦的。普通的人,只看到快活的事情,歡喜啊,去爭啊,其實背後都跟著是苦惱,所以說世界都是苦。「諸受皆苦」,是從這個意義上去講的。有漏法都是苦,像我們這個身體就是有漏法,到了時候,它總要老,總要病,病起來身體上總有許多苦惱,一定要來的。酸、痛、發燒,怎麼不苦?這是免不了的事情,有漏法一定是苦的。
「空」與「無我」,講起來更難懂了,佛法和外道的差別就在這個地方。外道都有一個「我」,好像基督教講上帝給人一個靈,人死了以後,這個靈就到地獄,或者是升天堂。印度的名字叫做「我」,不單是我,「人」、「眾生」、「壽者」等,都是「我」的別名,有十六種。這個「我」是個永遠不變的東西,人死了以後,「我」就再到後世,以後還永遠存在,一般宗教都是這樣講。而佛法之中,不過是講到前生,或者是講三世,沒有這個「我」。佛法講的,意義很廣,現在簡要的說,就是沒有這個「我」。
「我」是什麼意義?就是「主宰」的意思。「主」,自己做得主;「宰」,就是支配,要這樣就這樣,要那樣就那樣,很自由。但是,有沒有這個東西?有沒有這一種絕對的自由呢?你可以做得主,你可以控制一切嗎?不可能,沒有這個東西。佛時常在經裡面講,我們總覺得「我要這樣,我要那樣」,這就表示做不得主,假使做得了主,這樣就是這樣,還有什麼「我要這樣,我要那樣」?因為做不得主,才會想「我想要這樣,我想要那樣」。「我想要這樣,我想要那樣」,這個就是做不得主。世界上的眾生都想有個「我」在裡面,事實上沒有這個主體,這種能夠控制一切的東西是不存在的。誰都要講自由、爭自由,想要控制別人。做起事情來,夫妻兩個人的話,太太總想要先生聽自己的話,先生也喜歡太太聽他的,這個很普遍,幾乎家家都是這樣子,弄得不好就鬧彆扭,世間就是這個樣子的。可是,想要這樣就這樣,這是做不到的,世間沒有這回事情,所以就失掉了「我」的意義。「我」的意義不存在,也就沒有這個實在的「我」。
佛法裡面有一個問答——我們死了以後如何呢?在普通通俗的佛教都是這樣講:前生做了什麼功德,現在有什麼好的福報;前生做了惡業,現在就會苦。或者是現在這樣,將來要入地獄的,要墮落的;現在這樣,將來才可以生人、生天上。好像裡面有一個東西在那裡,死了就跑到天上、跑地獄去了。好像有個東西跑進跑出,父母和合,他跑來了,叫投胎,平常世界上的人大多都這樣子想。佛法承認前生、後世的因果關係不斷地延續下來,前面好,影響到後面也好;前面不好,也影響到後面不好。生死輪迴的因果就是這個樣子,但是以佛法來講,這當中沒有一種主體的東西——無我。「無我」這個道理很深,這是佛法和外道最不同的地方。
當然,照大乘佛法講起來,「無我」是「我空」的意義,但是現在是在法相之中,不這樣講。「空」、「無我」,就是「無我」、「無我所」的意思。我所,比方這隻手是我的,我的手,這手是屬於我的,即使不曉得「我」究竟是什麼,手總是我的。這個東西關係到我的,我看到、聽到;或者世界上有主權的,比方這塊地我買的,這個錢是我的,都是「我所」,都是我所有的東西。有了「我」,就有「我所」,這兩個是離不開的;現在這裡就用「空」與「無我」,來表示「無我」、「無我所」。一切法是無我,一切法空,不但有為法是無我,無為法也是無我,涅槃也不是我。所以,「無常」和「苦」,都是在有為法上講的;「苦」是在有漏法上講的;「空」與「無我」是遍於一切法的,一切法空,一切法無我。這些,都叫做「共相」——一切法遍通的理性,佛弟子就是要懂得這個東西。
「為什麼要出家?」「看破了。」怎麼看破法呢?什麼叫看破呢?像苦,要從世間上深刻地去看、去認識,在佛法之中透徹瞭解到自己的身心沒有永久的安樂可得,那麼才能夠超出一切苦的災難。所以,佛法之中很重視這個「苦」的。但是有一部分人:「苦啊!苦啊!」有的苦得沒有意思,就馬馬虎虎混日子了,這就不對了。知道「苦」的話,那就真正要打開這個苦、衝破這個苦,所以要修學佛法。
「五蘊等」,就是一切法的自相;諸法、一一法,是「事」。「無常、苦、空、無我等」,是「理」。佛弟子要觀察什麼呢?或是觀察這個事,或是觀察這個理,不外乎這兩類。要了生死,就要瞭解到無常、苦、空、無我,非通達這個真理不可。單單知道五蘊、十二處、十八界,還是沒有用的,這是在事相上,沒有用的。所以,這個叫所觀的事(所觀的境界)——「五蘊等,及無常、苦、空、無我等」。
「心一境者,是專注義」,所謂「心一境」,就是專注的意義。念念在這個地方,剎那、剎那、剎那,念念在這個地方,不到別的地方去。好像水滴下來一樣,滴滴都在這個地方,不散開來,那麼就是「定」。
「與智所依為業」,依這個定而可以發起智慧,所以,定是智慧所依。佛法之中,有些事情講不完,只是先簡要的說。比方普通說依念可以得定,但實際上,得了定不一定能夠發智慧的。外道都會修定,但無論外道怎麼修定、修得怎麼高,不會開智慧,就不能了生死。所以佛法真正講了生死,重要的是在這個智慧。「由心定故,如實了知」,因為心定,能夠引發如實了知。智慧的意義叫「如實了知」,我們人都知道許多事情,那一個沒有了知?但是,要「如實了知」,加「如實」兩個字,換一句話,就是瞭解真諦。有真實的理解,這才是真正的智慧,才是般若。
五 慧
云何慧?謂即於彼,擇法為性。或如理所引,或不如理所引,或俱非所引。即於彼者,謂所觀事。擇法者,謂於諸法自相、共相,由慧簡擇,得決定故。如理所引者,謂佛弟子。不如理所引者,謂諸外道。俱非所引,謂餘眾生。斷疑為業。慧能簡擇,於諸法中得決定故。
印度話「般若」,翻譯成中國話就是「慧」。「云何慧?謂即於彼,擇法為性。」這地方以「擇法」來解釋智慧,所以,智慧的特性就是「擇法」。七菩提分中也有一個叫擇法覺支,擇法覺支就是般若,就是智慧。什麼叫「即於彼」?下面解釋「即於彼者,謂所觀事。」上面講「三摩地」的地方講了「所觀事者」,在所觀事上,就叫「即於彼」,就是定所觀的那個事情。
「擇法」的「擇」字,佛法的名字叫「抉擇」,通俗的話叫挑選、選擇。比方對這世界上我們所瞭解的事,加以分別抉擇:是這樣,不是那樣;這是錯誤的,那是合理的。不合理的、不對的,當然不要了。又比方上面講「無常、苦、空、無我」,不是單單說知道無常了就好,這不成的。要去觀察為什麼是無常?用什麼知道它一定是無常?到底是不是無常?要在事上去觀察、分別,確定「無常」,把錯誤的「常」否決掉,這就是抉擇。「擇法」,就是對法觀察、抉擇。
那麼,擇什麼法呢?「謂於諸法自相、共相,由慧簡擇,得決定故。」「簡擇」的「簡」,我們普通叫「簡別」,也就是分別是這樣、不是那樣。佛法裡面很多用這個「簡」字,或者叫「料簡」,翻譯的文章很多用「料簡」。「簡」和「擇」的意義是相近的。
「謂於諸法自相、共相,由慧簡擇,得決定故。」就是對於一切諸法的自相、共相,由智慧來簡擇而得到決定。自相,就是「五蘊等」——色受想行識之類。共相,就是「無常、苦、空、無我等」。對於諸法的自相、共相簡擇,得到決定,這個就是「慧」的體性。無常、苦、空、無我這普遍的理性,要從實際的事相當中去瞭解。比方佛講五蘊,有其講五蘊的意義,就是教導我們去觀察我們心理活動的需求、取向,如何採取行動,知道有個心識為領導統一的,瞭解我們身心內在是這樣活動的。比方講六處法門,知道我們的一切認識都從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所瞭解的境界來的,我們所謂這樣那樣、那樣這樣,種種知道的、種種知識、種種道理,都離不開這六根、六塵、六境。我們就是不能夠正確瞭解無常、苦、空、無我,在境界上起種種煩惱,造種種業,結果流轉生死。所以,在這具體的身心活動當中,去瞭解是什麼樣的活動發生,瞭解這些都是無常、苦、空、無我,才能夠離煩惱,得到解脫。這就是般若,就是慧,沒有慧不能了生死,也就是這個道理。
我們講慧,都是講好的,都是講佛教講的「如實了知」的慧。其實「慧」這個名字,也是世間上的普通名字。佛法裡的名字,都是印度人古有的名字,不過佛法給它特殊的意義、特殊的解釋。這個般若——慧的意義,當然也有正確的、有不正確的。現在世界上講的這許多道理,你說他沒有智慧嗎?聰明得很,但是有正確的、有不正確的。所以下面就說「慧」是通正確、不正確、俱非三方面,叫「如理所引」、「不如理所引」、「俱非所引」。
「如理」,也就是合理。道理是這樣,就照這個樣子的理講,和這個理完全相合的,這叫「如理」。佛法講智慧從聞、思、修生起,觀察的時候,佛法的名字叫思惟——如理的思惟、合理的思惟,從合理的思惟引起般若,這是正確的智慧。「如理所引者,謂佛弟子。」這裡的佛弟子,不是像現在一般所說的,而是像佛在世時的那些大弟子,初果、二果、三果、四果聖者之類的。因為他們都是以如理思惟,才真正瞭解無常、苦、空、無我的真理,引起般若智慧,得到如實知的,所以這一種叫「如理所引」的智慧。
「不如理所引者,謂諸外道。」外道各有他們的道理,世界上的各種宗教都有道理的,但是以佛法來說,這種理是不如理的,與真理不相應的。他們雖然有一套智慧,但這是從不如理所引生的智慧。
還有一種「俱非所引」的,是其他普通眾生的智慧,也不是合理的,也無所謂不合理。因為這裡講的合理、不合理,是要講合不合無常、苦、空、無我這一類的理,並不是單單一般說「你看到的我沒有看到」這許多不相關的。這是普通眾生的知見,這就叫俱非所引。俱非所引的慧,「謂餘眾生」,就是平常眾生,不是外道,不是宗教的。
「斷疑為業」,能夠有如理所引的般若智慧,就能夠斷除疑惑。對於世界的真理有絕對正確的瞭解,對於佛、法、僧三寶,對於苦、集、滅、道四諦的道理,就沒有疑惑了,因為般若有斷疑的作用。
為什麼能夠斷疑呢?「慧能簡擇,於諸法中得決定故。」因為慧能夠簡擇,於諸法當中得到一種決定的智慧,當然沒有疑惑了。假使還是「是不是這樣子?」「到底有沒有?」「恐怕不成吧!」這樣的話,表示他還有疑心。既然有疑,他就沒得真正的信心,沒有真正的智慧,糊里糊塗的。真正有信心、有智慧,決定如此,沒有疑惑的。所以,小乘證初果的時候斷三種煩惱(結)——我見、疑、戒禁取,這三種煩惱當中有一種就是「疑」,一定要斷疑。《阿含經》形容開悟為「見法、得法、知法、入法,度諸疑惑」。「度諸疑惑」,無疑了,比方對於生死、輪迴的道理,對於自己將來怎麼樣,他都有絕對的信心,毫無疑惑了。所以,有智慧的人沒有疑,疑疑惑惑的,表示還沒得信心,沒得真正智慧。
念、定、慧這三種心所,普通人的心裡也有的。我們人人都有念,就是我們的記憶力。世間上也有定,世間上的定是四禪八定,還是在生死當中。普通人也有慧,不過這個慧或者是不如理所引的慧,或者是俱非所引的慧,這種是世間上的智慧。在佛法方面,普通以念得定,以定發慧,這三個有一種因果關係。八正道裡,前面有正見,後面有正念、正定。七覺支裡,有念覺支、擇法覺支、定覺支。戒、定、慧,叫三學。念和定黏得頂緊,在佛法之中講修行的話,就是利用念、定,才能引發出真正的智慧,所以念、定、慧之中,慧還是最重要的。
丙 十一善心所
一 信
云何信?謂於業、果、諸諦、寶等,深正符順,心淨為性。於業者,謂福、非福、不動業。於果者,謂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羅漢果。於諦者,謂苦、集、滅、道諦。於寶者,謂佛、法、僧寶。於如是業、果等,極相符順,亦名清淨及希求義。與欲所依為業。
我們佛法之中,總是要離惡行善。這離惡行善,主要是離心裡面的惡念,起善念。什麼叫做善念?內心裡有十一個善心所法,第一個是「信」,這對學習佛法而言,當然是最重要的。
「云何信?謂於業、果、諸諦、寶等,深正符順,心淨為性。」我們普通人有信仰的名稱,但內心真正的信心還是差一點,真正的「信」,是一種心理的活動,是內心的一種作用。信,不是隨便信,「我相信你講的話一定不錯的」,信「一加一等於二」,這都不是佛教裡講的信。上面這句總標,就說明了佛法裡「信」的對象,大分為業、果、諦、寶等四類,是對這些事情知道,生起信心。
第一個,我們要信「業」,業分三種:一種叫福業,一種叫非福業,一種叫不動業。「福業」,就是一種善的行為,比方布施、幫人忙、慈悲、做種種好事、善心等,假使這種善業能令生在人間或天上的,這就叫做「福業」。不過,能夠生在天上,這個天也只到欲界為止。欲界有六天:四天王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化樂天、他化自在天。生人間,雖然我們有很多苦惱,其實生人間是善業所生,沒得善業,是生不到人間的。不過,雖然是善業感到我們這個人間的報體,但是還有許多不太好的業,所以有的一生下來的環境有種種的不理想。原則上講,生人間並不壞,是善業所感的。
「非福業」,就是罪業、惡業。將來要墮落地獄、畜生、餓鬼的這種惡趣業,就叫非福業。佛法向來講不殺、不盜、不淫、不妄語、不兩舌、不惡口、不綺語、不貪、不瞋、不邪見等十善業,這十種善業和布施這種,平常就說是人天善業、福業。那麼,非福業當然就是殺、盜、淫、妄、……這許多事情,是不善業、墮落的業。不過,這當然是簡單的說法,真正細細講起來,不是這樣。畜生、餓鬼當中還有一點福業的,只是他感到地獄、畜生、餓鬼這個報的,決定是惡業。業的內容很多,現在是簡略大要的講:善業,生在人間、天上,這個天上是六欲天,叫福業。墮地獄、畜生、餓鬼三惡趣的,叫非福業。
還有一個叫「不動業」,這一定要修定。得到了初禪定,可以生初禪天;得二禪定,生二禪天……;得到非想非非想定,生到非想非非想天。修這一種四禪八定的定力,能夠感生到色界天、無色界天,沒有定力,不能上去。依禪定的力量能夠生到色界、無色界天,因為色界、無色界有不動的意思(特別是四禪以上),所以叫做不動業。比方說初禪,初禪就要離欲、離惡不善法(五蓋),內心清淨不動,才能得初禪。所以廣義來說,色界、無色界的禪定都是不動的。不過,這種定不能了生死的,還是在生死裡面。
信仰的對象,第一種是業。佛弟子要信業,簡單地講其實就是要信因果——善因善果,惡因惡報。不過,講信因果,範圍廣,也可以說是信業果,有業有報。假使一個佛弟子信些神神怪怪的,真正的善惡業果,反而有點懷疑「真的啊?」那就表示他心裡沒得信心。真正的信心,沒得懷疑的,有了信,就沒有懷疑。
第二種叫「果」,這個果是四果,要信有四果聖者。修行證聖的,就有初果須陀洹、二果斯陀含、三果阿那含、四果阿羅漢,這是了生死的人。證悟真理、斷煩惱,決定了生死了,但還有七番生死,這一種已經是聖人了,這叫初果須陀洹。假使只剩下一番生死,叫做二果。假使再生上去以後,不會回來欲界了,這叫三果,叫「不還」。究竟徹底解脫生死,再也不會有生死了,這叫阿羅漢果。
有的人覺得「能不能了生死?」「真的啊?」那這就有懷疑了。上面的信業是相信有業、報;這裡的信果,是相信有凡、聖。不要拿我們凡夫的想法去想,以為人就是這個樣子,怎麼會成聖呢?什麼叫聖人?真的會了生死嗎?假使心裡對普通的凡夫經過修行能夠解脫生死成為聖人這一種信仰,沒有信心的話,那是不成的。當然,沒有這種信心,也不會相信有僧寶,因為真正的僧寶就是四果聖者。
第三,「於諦者」,就是要相信苦諦、集諦、滅諦、道諦這四諦的道理、原則。簡單講,像我們人的生死,像我們這個五蘊身,就是「苦諦」。所以,八苦的最後一種叫做「五取蘊苦」,我們這個有漏的生死身,本質就是苦。「苦」,並不一定是一天到晚苦啊痛的,偶而歡喜、快樂,有錢、有勢,家庭幸福,好得很,歡喜得很;但是不成的,世間法不徹底的,沒有一個永久性的。不管現在怎麼好,最後還是要壞的,沒有永恆的。生到非想非非想天,將來還是要墮落下來的。所以,要瞭解這個生死界、世間法是不徹底的,這才是「苦」的真正意義。比方我們這個世間,不論家庭、社會、國家,或者天下大事,稍微好一點是有的,但永不得徹底解決,永久是問題,這是佛法的一個根本的肯定。
這個肯定了以後,就研究原因,為什麼會這樣呢?這叫「集諦」。真正講起來,集諦就是「愛」。這個愛,不單單是指男女淫欲的愛,男女的愛只是其中一種,這個愛是愛自己,對一切自己所關係到的東西,永久抓住不肯放。「放下!放下!」太不容易做到,到了要緊關頭,誰也不肯放。這個愛的意義非常廣泛,是繫縛生死最重要的力量,好的放不下,不好的也放不下,黏住了一樣。所以,什麼是苦?「五取蘊苦」。我們這個身體叫「五取蘊」,這個「取」就是煩惱,十二因緣裡叫「愛緣取」,有了愛,就取,抓得緊緊的,這就是生死不得解脫的根源所在。
找不到問題在那裡,那沒有辦法解決;已經知道問題在什麼地方,瞭解了生死根源在那裡,那就可以解決了。所以,為什麼我們眾生生死輪迴不能解決呢?知道原因在這個地方,用方法來解決它就成了。因此,第三個叫「滅諦」。我們中國人都說要消業障,其實初期佛法裡不說消業障。不是要解決這個業,而是重在煩惱的解決,煩惱解決了,業就根本解決了。煩惱當中,愛很重要,我愛、我見,特別加個「我」字在裡面。煩惱可以滅,可以解決,煩惱滅,就是滅諦了,能夠解決生死。所以經裡形容滅諦,很多就說貪瞋癡滅、貪瞋癡空,或者是愛滅無餘。
儘管後來大乘佛法裡說:本來是清淨的,本來不生不滅的,本來沒有的。可是我們眾生煩惱重重,本來清淨有什麼用呢?非得要用一種方法去修行、達到,才能解決,這就是「道諦」。道,最主要就是八正道、戒定慧、四諦的道理。四諦它有兩重因果,從生死出發的苦,知道苦的原因——集;苦的集(原因)滅了,證得滅諦,要證滅諦,一定要修道,沒有說不修就成道的。大乘佛法講理可以講到「無修無證」,那是講理的,事實上還是要去做。不做,從來沒有這回事。
第四種是「寶」,最主要是三寶——佛寶、法寶、僧寶。四諦、十二緣起、八正道的理,就是「法寶」,特別是滅諦的理是最根本的。修行正法、體悟正法,究竟圓滿的,叫做佛。佛是得無上正等正覺的,叫做「佛寶」。慢慢慢慢在四諦各法門依法修行、證悟諦理的人,已經進了門,證了聖了,但還沒有究竟,還要前進、前進、前進,到究竟解脫,到阿羅漢,這叫「僧寶」。佛是證悟了法,開導我們,教導我們;僧寶是修行證悟、可以領導我們的人,所以值得恭敬。我們現在講對出家人要恭敬,出家人是僧寶,這叫做住持僧寶,因為假使有聖人的話,也是在出家人裡面。嚴格的講,真正要夠得上「寶」的資格,那就要四向四果(四雙八輩)的聖者。
佛法講信,不是信仰別的什麼靈感的東西,而是信業、果、諦、寶等。這些就是信仰的對象,信仰這些才能真正了生死的。
怎麼樣才叫做信呢?「深正符順,心淨為性」。比方拿四諦的道理來講,對苦、集、滅、道這四諦的理,要「深」刻、「正」確的理解,不是迷迷糊糊迷信一樣的。假使自己的心意很「符」合、相「順」,不相違反,這時候,心裡真正的信心就發生了,心就清淨了,「心淨為性」。在經上講,這種信心真正生起的時候,煩惱都退開了,心理上當下就清淨、安定。但這還不是成聖人,這是真正初步的信心發了。佛法中講信三寶、信四諦、信業、信果,是這樣的一個信。
所以,學佛的人,無論在家、出家,第一要有「信」。因為有信心,就會有一種成就,有一種受用。真正有信心的人,相信這個對象,決定不會錯,好像有把握一樣,內心就很安定。當然,這時候還沒有做,還沒有走,沒有達到,可是,絕對有這麼一種信心。所以,下面說「亦名清淨及希求義」,有了這個信心,一定會發生一種要求,要去達到它、得到它,這才表示有信心了。比方知道了苦、集、滅、道四諦的道理以後,自己就生起想要了生死、非要了生死不可的這一個希求出來。信了三寶以後,非要修這個法、達到這個目的不可。有這個信心,發生這種心理的動機,這就表示有了信心了。
所以我時常說比喻,假使一個人生一種怪病,病得不得了,一般醫生沒有辦法醫。聽說什麼地方有一個醫生,他能醫這個病,曾經有治好過的例子。這個病人如果對這個醫生有信心的話,他一定要去找他。假使問:「你信嗎?」「我信。」「你去找他嗎?」「算了。」這就表示沒有信心。「唉呀!我很信,不過我現在很忙,過幾年我再來。」這個有問題了。怎麼有了信心,還要過幾年再來呢?這就表示他沒有信心。真正講佛法的道理,和普通好像不同的。信心是深刻瞭解,正確把握,決定如此;這條光明的路看到了,我非這樣走不可,這才是信心。所以,心理上是清淨,而且有希求、有要求的。這在《成唯識論》講得非常清楚。
我們中國人,很多人的信,他不知道信什麼東西。他信靈感,信「靈得很」;再不然的話,這個也信、那個也信,這個也去拜、那個也去拜。你問他信什麼?其實他什麼都不信。凡是什麼都信的人,就表示他什麼都不信。不講佛法,講政治也是這樣,三民主義也信,什麼主義也信,樣樣信。你說他信不信?當然他不信的。從前我們中國革命的時候,一信仰,要去革命,拋頭顱,灑熱血,奉獻生命都敢。為什麼?他對這個有信心啊!世界上的事情尚且這樣,而這只是對信稍稍有一點的世間信心。佛法的信心,是清淨的,這在修學佛法當中是最重要的。《華嚴經》云:「信為道元功德母」,信心是一切修行、一切功德的根本,沒有這,都只是在外面轉圈圈。這和普通「我相信、我相信」的相信是不同的,所以佛法要信的是業、果、諦、寶,對於這些,非常符合相順,心裡清淨,發生要求要去做。「信為欲依,欲為勤依」,有了信心就有欲、有希望了,這叫「正法欲」;有了這個希望,就一定會精進,努力去做了。當然,凡夫修行的過程當中,免不了偶然一下子忘了,但這個事情一定就是要有推動的力量。這是真正純就宗教來講的。
「與欲所依為業」,有了信心就有欲,所以「與欲所依」是信的作用。這個「欲」,不是淫欲的欲,是一種希望、要求。當然,講起來人的欲望無邊,要求這樣、要求那樣,都是要求;可是,沒有要求,還成嗎?壞的要求,當然愈搞愈壞;好事情,要有要求啊!在佛法的名字,這就叫做「正法欲」。所謂出家人的出離心,所謂菩提心裡面,這個欲的成份都是最重要的。就是真正的皈依三寶,也有欲、有願在那裡面,沒有的話,那皈依就不成了。我們眾生向來在生死流轉當中,好像永遠向生死這邊追逐,找不到一條解決的路。現在既然發現了,就要轉迷向悟,向光明這一邊來。所以經論裡講「欲為諸法本」,欲是一切法的根本,這是以信心起的正法欲,有了這個欲以後,就要起精進心。
二 慚
云何慚?謂自增上及法增上,於所作罪羞恥為性。罪謂過失,智者所厭患故。羞恥者,謂不作眾罪。防息惡行所依為業。
我們中國人普通都說「慚愧!慚愧!」「慚愧」這兩個字,是可以分開來用的。在佛法裡面,慚歸慚,愧歸愧,雖然體性差不多,作用也差不多,但慚和愧是兩種不同的心所法。首先講「慚」,「謂自增上及法增上,於所作罪羞恥為性」,對於所作的罪,心理上生起一種羞恥,難為情,不好意思。這個罪,當然是惡心所做的,比方說殺、盜、淫、妄之類的,總是一種不如法、不合法的壞事情,對於這許多不好的事情,生起羞恥心來了。最怕是壞事儘管做,無所謂,那就沒有辦法了。做錯事,心裡不好意思,難為情,這個當然還不是真正的改好,不過,會對所做的不好的事情,生起一種羞恥的心,心裡就有慚愧心起來了。那麼,為什麼生起不好意思來呢?因為「自增上」、「法增上」。一種是以自己的增上力量,一種是以法的力量,生起羞恥的心理來,這種羞恥心理叫做「慚」。
什麼叫「自增上」呢?比方自己覺得:也想要好好的像個人,怎麼做這種事情呢?一個人應該是正正當當、堂堂皇皇的,見到人能夠受人稱讚,要好好的、像樣才成!自己覺得自己應該要這樣子才對。做這些事情,將來誰也瞧不起,家裡人也弄得不好,事情也搞得很壞,要是受國家法律制裁,那就更不得了了,所以尊重自己。這在我們世間上說,就是一種自尊心的力量。一個人要尊重自己,這不是憍慢貢高,一個人應該不要使自己不成樣。對自己有一種自尊心,從自尊心引發起一種對壞事情的羞恥心來。我不能做,自己要像樣,要像個人。出家的話,應該要好好的、清清淨淨的做個出家人,好好修行。這個事,決定不能做,否則對不住自己,這樣,就叫做「自增上」。
一種叫「法增上」,就是對於真理,比方佛法,這個法是這個樣子的,自己不應該做不好的事情,應該這樣子才對,從這個法引發一種力量,激發我們的內心,啟發一種力量出來,這種力量叫做「法增上」。換一句話,上面說的自尊心是尊重自己,現在講的是尊重真理(凡是好的理論、法則),特別是像佛法。
慚、愧,是通於世間法的,世間上好的道德、正義,應該尊重,不能違反。假使天天喊要守法、尊重法律,要法治的國家,但自己去做不好的事情,這更不應該。法律說不可以的,我不能做,這就是「法增上」。假使說儘管法律訂定,仍走法律漏洞,照樣做,管他的!這種人,那有什麼辦法?這種無慚、無恥的,沒有辦法!中國人尊重法律的觀念太差,能夠尊重法還是好的。所以,從尊重自己,尊重世出世間的正法,而對所做的罪生起一種羞恥心,這一種心理作用,叫做「慚」。
「罪謂過失,智者所厭患故。」罪,就是過失。我們所做的行為、所說的語言,無論是在世間上犯罪也好,在佛法之中犯罪也好,凡是有不好的,為佛、聖人等智者所厭患的,就是過失,過失就是罪惡。假使國家訂的法律,或者明智的人覺得應該要這樣,不這樣的話要取締,那麼如果我們去做了,當然是見不得人的,為智者所厭患的。
「羞恥者,謂不作眾罪。」有了羞恥心,那就不敢,不會去做了,不好意思做,不能做。所以,佛法之中,每每對於好好持戒的、有善心的人,說他是有慚有愧;對犯戒的、做壞事的,說他無慚無愧,就是這個道理。因為有了「慚」,他就不會去做不好的事情。不好意思的,怎麼好去做呢?
「防息惡行所依為業」,依慚的心,能夠「防息惡行」。慚能夠防止、止息身口上惡的行為,要犯的時候,能防備著,使他不犯,使他不起惡業,這就是依慚心而來的。所以,有了慚心,就不會做種種壞的事情;假使要做壞,那就是沒有慚心。
三 愧
云何愧?謂他增上,於所作罪羞恥為性。他增上者,謂怖畏責罰及議論等。所有罪失,羞恥於他。業如慚說。
「愧」和「慚」是一樣的,只是差別在這個「他增上」。前面說慚是從自增上、法增上而引發的,現在這個「愧」是從「他增上」而引發的。
「他增上」也叫「世間增上」,相當於現在說的「輿論」。這種社會輿論的力量很強,是社會上一般共同的講法,或者是大家都覺得應該要怎麼樣做,不這樣做就是不好的。假使社會上有個觀念,覺得出家人不應該去看電影,那成為出家人後,要到戲院門口買票,這個人也望望我,那個人也望望我,這不對勁,趕快回去。這就是輿論,是個很好的力量。最怕社會上一些複雜的輿論,這個可以,那個不可以,亂七八糟,搞亂了。假使社會輿論很統一的話,那就對禁止做惡這方面有很大的力量。因為愧心也是通於世間法的,所以出家人當然對於一般世間輿論覺得是不可以的,或者是在佛教的出家人之間覺得是不可以的輿論,因為感覺到外面一種力量的壓制,使他覺得假如我去做了的話,大家都看我不起,人人都說我不對了。不要做!不要做!他就生起這種心。因為有「他增上」,對於所作罪羞恥為性。「於所作罪羞恥為性」,慚和愧是一樣的,但是,「慚」是從自增上、法增上而來的心所法,「愧」是從他增上(世間增上)而來的心所法。所以,有慚、有愧這兩種心所法共包括三種增上:自增上、法增上、他增上。
「他增上者,謂怖畏責罰及議論等」,就是怕責罰,怕人家議論。比方法律上有明訂不可以的,大家都曉得不可以。有許多法律上並沒有明訂,而是一種社會風俗習慣養成的,大家都曉得不應該的,輿論公認為不可以的,假使犯了的話,要怕人家講閒話了。「議論」,這不是別的議論,就是背後要論你,說你的不對。「責罰」,現在都是講法律,從前可不是這樣的。古代的法律是很簡單,但社會習慣(中國叫做「耳語」)的話,責罰很重很重。犯了某種情形的話,人人得而誅之,這個也可以打他,那個也可以罵他,從前是這樣的。現在慢慢慢慢法律的範圍愈來愈廣了,輿論不過說說而已,別人也不能對他怎樣,在從前古代不是這樣的,所以這個地方講可以責罰。「他增上」是社會上可以責罰的,不是法律的。當然,比方說父親、母親可以責罰你的,我們現在還可以包涵的,老師也可以責罰你的,這個都不是在法律範圍之內。你做了不好的,當然有關的人說你、罵你、責罰你。所以,這種外面好的社會風俗習慣的輿論力量,引起我們對於壞的事情生起一種羞恥心,這就是「愧心」。
「所有罪失,羞恥於他」,假使有了過失的話,就見不得別人了。自增上、法增上是對自己不住、對真理不住。出家人的話,對佛法不住、對自己受持的戒不住。他增上,是對人的。「業如慚說」,也是「防息惡行」。愧的作用和慚一樣,可以防止、止息惡行。
我們普通都說你有慚愧心、你沒有慚愧心,慢慢的,瞭解佛法所說的慚愧的意義以後,作用很大的。人就是要有慚愧心,最怕沒有慚愧心,也不怕人說話,無所謂,那就沒有辦法了。有的人被國家的法律抓起來,「抓起來,我住幾天,還不是又出來了!」這種人,有什麼辦法?這種都是世間法中無慚無愧的。出家人的話,現在我們佛教裡僧團沒有什麼約束的力量,都要靠自己。否則的話,明明是他不對、不像樣了,「你用不著管我!」他還照樣。對這種人,最沒有辦法的,無慚無愧!人家說了,稍微有一點難為情,有點不好意思,這還是好的。這個心,把它長養、擴大的話,就是他增上。以後怕人家說的話,就好好的做個好人。不尊重自己,不尊重他人,不尊重真理,對世間法不尊重國家法律之類的,這種人非墮落不可。
學佛法的人,當然除了世間的法還要出世的,必定要有慚、愧,這二個非常重要。所以,這雖然講的是名相,其實都是真正講修行、講佛法的話,實際上都是對我們真正修行有密切關係的。並不是講個法相、講個名字,「我懂了。」懂了,沒有用!信、慚、愧,自己要反省,檢點自己,反省自己,依著佛法去做。
四 無貪
云何無貪?謂貪對治;令深厭患,無著為性。謂於諸有及有資具染著為貪;彼之對治,說為無貪,此即有及有資具無染著義。遍知生死諸過失故,名為厭患。惡行不起所依為業。
無貪、無瞋、無癡,這叫做三善根,是一切善法中最重要的,離不開它的。「無貪」這個善心所,不要解釋錯了,以為是「沒有貪」,不是這個意思,「沒有貪」是消極的,望文生義是錯的。「謂貪對治」,它能夠對治「貪」。有一種力量、作用,使貪心所不起來,可以壓制貪心所,甚至於慢慢慢慢使貪心所漸漸沒了,這才叫「無貪」心所,並不是「沒有貪」。假使單單說沒有貪的話,起煩惱有的時候也是沒有貪心所的,所以,單單說沒有貪是不對的。貪心所要起來時,無貪心所起來壓制它,慢慢慢慢使貪心所漸漸減少。對貪心所對治、對症下藥的,這個叫做「無貪」。下面的「無瞋」、「無癡」也是這樣,「無瞋」是「瞋」的對治,「無癡」是「癡」的對治,不要說「沒有瞋」、「沒有癡」,那就錯了。
無貪心所,「令深厭患,無著為性」。使我們能夠對生死起一種深深的厭離心、過患心,瞭解就算是現在快樂,將來還是有憂患、有過失的,這叫做「厭患」。對於生死能夠深深的厭患,不再貪著在生死上,這個就叫無貪。無貪的意義比較深一點,不是單單說沒有貪就是了。所以,佛法講生死的重點就是因為愛著——愛著生死,無貪正是對治這個愛著——貪愛。要觀世間生死是可厭患的、有過失的,如果能夠對治貪愛,那麼自然而然就生厭離心,不喜歡它了。有無貪心所,才能夠不執著生死,種種的榮華富貴、名利、五欲等,自然而然不會執著,生厭患,「無著為性」。我們普通講「不執著,不執著」,沒有這個,那能不執著的!
要知道「無貪」,就要知道「貪」。「謂於諸有及有資具染著為貪」,對於「有」及「有的資具」起染著,這才叫做貪。這個「有」,不是有沒有的有,這個「有」就是三界生死,就是我們自己這個身心;這兩個「有」,梵文也不相同。人死了以後到來生去,中間有一個階段,我們普通叫「中陰身」,佛法裡面叫「中有」,可見「有」字就是指生死流轉的身心自體。所以,三界的生死叫「三有」——欲有、色有、無色有。
「有的資具」,我們不管生在什麼地方,生在這個世間、地獄、畜生、餓鬼、天上,都要有些依它而能存在的東西,這個叫「資具」。「具」,好像東西一樣。資,就是依賴它。以此而生,叫資生。我們吃的東西,叫資糧。比方以人來講,我們生在這個世間,要穿、要吃、要住,行路要坐車子,有病要吃藥,這些都是資具。山河大地、草木叢林,也是我們所依止的,叫器世界。所以,講切身的話,就是我們生活、生存所依賴的資具;講寬一點的,就是五欲。看到的,聽到的,聞到的香,嚐到的滋味,身體所接觸到的,好的、合意的,我們要它的,沒有就怕的這許多東西,都是我們的資具。換一句話,就是我們生在這個世間,要依賴它的一種身外之物的物質,這叫做「有的資具」。
貪有兩個方面的貪,一個是愛著我們自己的身心,對「有」的愛,叫「自我愛」;一個是對外面五欲生活方面的愛,叫「資具愛」。可是我們普通人講貪的,他不曉得,對錢的方面馬虎一點,就說這個人在金錢方面沒有什麼貪心。甚至他外面穿的、吃的,可以穿得破破爛爛,吃得隨隨便便,也不要好看的,不要好聽的。但是,不單單沒有外面這個貪心就好,沒有用的,樣樣不要,你還是在貪。貪什麼呢?貪自己。這個可就不容易放下了,這叫「愛莫過於己」,頂愛的就是自己這個身心。我們真正講起來,小孩子還不曉得,年紀大了以後,一天到晚都為照顧自己在忙。所以,外面的五欲能夠減少還容易,不容易的是真正的對自己的身心不貪著。這個「無貪」的範圍很廣,不是單單不貪名、不貪利,不是單單這樣。
所以,對「諸有」——三有、「有的資具」——生死資具這兩方面的染著,叫做「貪」。我們每每對外面的五欲物質生一種貪著,好像離不開一樣;假使有也好、沒有也好,完全沒有關係的話,那就表示心對它沒有什麼貪染。再者,我們對自己的身體,那是照顧得好得很,這就是染著自己的身心。向來說「觀生死如冤家」,或「三界如火宅」,這許多話都是表示我們生死的本質,可是我們卻要貪著它,如果能不貪著,大家了生死了。
「彼之對治,說為無貪」,無貪就是對治這兩方面,不但知道外面世界上的五欲之樂、名利、榮華富貴、各式各樣沒有意義的要厭患,更要知道我們這個生死輪迴的身心就不是好東西,漸漸對治,最後去掉我見、我愛,得到解脫。對種種的「有」及「有的資具」染著,叫貪;「此即於有及有資具,無染著義」,能對治貪染「有」及「有的資具」的心理作用,這叫做「無貪」。
上面有「令深厭患」這句話,「遍知生死諸過失故,名為厭患」。「遍知」,好像一切都通達了,也可以說完全知。我們一切的苦都是因為在生死流轉之中升沈,永不解脫。所以,徹底、透徹的認識生死流轉之中種種的過失、過患,才能夠對治對生死滋生的貪愛。
「惡行不起所依為業」,有了無貪心所的話,惡行就不會引起了,這是「無貪」的作用。惡行,就是不好的、不正當的行為——身惡行、語惡行、意惡行。拿十不善來講,身的惡行就是殺、盜、淫,口的惡行就是妄語、兩舌、惡口、綺語,意的惡行就是貪、瞋、邪見。無貪能夠對治這許多事情,使它不會生起。
我們之所以會起身、口、意的種種不善,就是因為我們對自身、對外面東西的愛染引起了種種的問題。你要愛染,我也想要愛染,彼此之間、人事之間的問題就大了,一切的衝突、苦惱都來了。我們之所以做出種種不正當的行為出來,要對付別人、損害別人,就是因為「我要」。在《阿含經》,在原始佛法裡面,這個「無貪」特別重要。
五 無瞋
云何無瞋?謂瞋對治;以慈為性。謂於眾生不損害義。業如無貪說。
「無瞋」,就是「瞋」的對治,和無貪的講法一樣。瞋,主要就是對於不合意、不滿的境界,生起一種不好的、要對付他的心。各式各樣的怨、恨、暴力,都是從瞋引起來的。
我們平常講:貪、瞋的性質很不同。貪,毛病很深很深,好像是黏住了,丟都丟不掉,不容易解決,染著生死。但是,在我們這個世間上講,在某一個範圍之內,好像不一定是壞的,不一定罪惡很重。比方在家人的夫妻,互相貪愛,在世間上講起來還不錯。比方自己有幾個錢,這錢捨不得用,不一定去做壞事情,愛著自己的錢,這是我的,我愛它們,對世界上也沒有什麼太壞的。有的人稍微貪名,好好的去做,也可以合法,可以成名的。貪利,這個世間上做生意的那一個不貪利?要生活嘛!當然,像經濟犯罪是要不得的。在普通範圍之內,貪並不是很嚴重的過失,若是過了份,那就引起種種惡行。
瞋,就不同了,一來就是壞的,沒有好的,一來就有問題。對付別人,擺個面孔給人看看顏色,看到就討厭,鼓起面孔來,眼睛瞪著,講話聲音響一點,都是一種瞋的表現。內心有了瞋的話,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再進一步的話,一下子衝突起來,用種種的方法去對付別人,要人家的命。很多很多的罪惡都是由瞋裡面生出來,所以瞋過失很重,可是瞋容易解決、容易對治。在《成佛之道》裡有「瞋重貪過深」,講瞋心過失很重,貪心的過失很深很深,就是這個意義。在佛法上講,瞋是專門屬於欲界的,色界、無色界沒有瞋心。如果修定得到初禪,就可以無瞋,不過沒有斷。不能了生死的話,將來退回來生到欲界,還是有。
「瞋」的對治,「以慈為性」。無瞋,實際上就是慈心。我們佛法裡講慈悲,就是慈的心,就是無瞋的心,因為這個慈心可以對治瞋心。
印度婆羅門教所信仰最高的神是梵天,他們很重視慈心,認為是生梵天的一個重要原因。基督教最高的是耶和華,他提倡愛。實際上兩者是差不多,到了比較高一點的階段,決定有慈、有愛。一到初禪天,就沒有瞋心,梵天就叫初禪天。世界上這些宗教,不管叫梵天也好,叫耶和華也好,以佛法的觀點來看,差不多都是在這個地方,所以他們都提倡慈心、愛心等。這並不是不好,但佛法對愛、對生死解決了,他們是不解決的。真正佛法所著重的,是要斷這個愛跟這個貪。
無瞋就是慈心,這在世間上是一個很高貴的道德。中國孔老夫子講「仁」,墨子講「愛」,都是差不多,都是對於人的一種廣泛的同情、慈愛。真正有這個心的話,瞋心就可以對治了。
「謂於眾生不損害義」,不損害眾生,這就是慈心。前面講對付別人,使人家得到不利的,這個是瞋;對眾生不損害,就是慈心。當然,能夠幫個忙更好,即使起初不認識,也不損害眾生。
「業如無貪說」,一樣,「惡行不起所依為業」。佛法講種種惡行都是貪、瞋、癡所引起的,有了瞋心,要起種種惡業。有了無瞋,因此惡行就不起,所以,「惡行不起」就是無瞋的作用。
六 無癡
云何無癡?謂癡對治;如實正行為性。如實者,略謂四聖諦,廣謂十二緣起。於彼加行,是正知義。業亦如無貪說。
癡,又叫無明、愚癡。「無癡」並不是說「沒有癡」,是一種對治癡的力量。怎麼能夠對治癡呢?「如實正行」。真正如實正確的知道、起行,所以能對治愚癡的無知——無明。
「如」,它是這個樣子,就是這個樣子,沒有別的樣子。「如實」,就是如這個真理,如這個真實的意義。真正的意義是這樣,能夠真正這樣子的去瞭解它,就叫「如實知」,不是用一個主觀的解說,看了瞭解,但與它不相應。它的真理是這樣,真的義理是這樣,就能夠照著它真的意義去瞭解。這個「如」,就是這樣這樣,沒有別樣的,簡單來講,就是苦、集、滅、道四諦。因為苦、集、滅、道四諦是聖者所通達的,聖者所如實知的,所以叫做四聖諦。我們不要以為苦聖諦就是苦,那我還是苦,我也是苦諦。經裡常講「凡夫有苦無諦」,凡夫苦,但沒有「諦」,因為他不能如實知道。聖者如實知道苦是什麼樣子的苦,怎麼徹底瞭解,所以,才叫「四聖諦」。廣一點講,就是十二緣起: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處,六處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病死憂悲惱苦。
我們中國人把四諦、十二緣起看成兩回事,其實是一樣的。比方說「無明緣行,行緣識……,生緣老病死憂悲惱苦,如是如是純大苦聚集。」這個就是苦集。「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乃至生老病死憂悲惱苦滅,如是如是純大苦聚滅。」這就是苦集滅,我們簡單講「滅」諦,其實叫「苦集滅」。「苦」、「苦集」、「苦集滅」,能夠如實知道,如實通達,這個就是「道」。所以,四諦和十二緣起並不是不相關的事情,瞭解四諦就包含瞭解緣起。不過,說明從苦到集當中生死流轉的這個道理,十二緣起說得詳細,所以說「廣謂十二緣起」,簡單一點的就是四諦。簡單,所以叫「略」。
經論上講「無明」,無明是不知道、不明白。但是,佛法講的,並不是要我們明白許多世界上的學問,如天文、地理、電子、原子這一類,不是要瞭解這一套。現在所講的無明、愚癡,是對於生死輪迴及能夠涅槃解脫這個道理不瞭解,也就是把它局限在不知苦、不知集、不知滅、不知道;不知無明緣行……,到生老病死;不知道無明滅則行滅……,到生老病死滅。再講多一點的話,就是不知因、不知業、不知果、不知善、不知惡,扼要的講就是不知四諦,不知十二緣起。
佛法主要是要解脫生死,講什麼都是以這個為主題,所以,這個能夠如實知了以後,其他事情不瞭解,一樣成聖人。如果這個不如實知,不能修行得道,那其他的學問再大,也永久是生死輪迴。對這個問題要一切瞭解,徹底知道,而不要以為佛法要樣樣知道,樣樣精通,學問大。學問大一點,是去教化眾生,幫助他一點,但佛法的核心問題不是這回事,學問再大也沒有用。主要就是如實知四諦、知十二緣起這個道理,也就是知道生死流轉,知道如何得到解脫,真正如實的知道這些道理,這就是「無癡」。有了「無癡」對治無明,無明就滅了,無明滅則行滅,……,就生老病死滅,就解脫了。
「於彼加行,是正知義。」所謂「正知」,就是如實正知,如其實相而能去瞭解、起行,這個就叫「正知」。
「業亦如無貪說」,同樣的,有了癡,那就要起害心;無癡,惡心就不起了。所以,經上每每講到因貪、瞋、癡犯惡做重罪而墮落了的。不好的心所很多,其中貪、瞋、癡這三個很重要,佛法裡的名字叫做「三不善根」,而無貪、無瞋、無癡,叫做「三善根」。當然,我們普通眾生多多少少也有無貪、無瞋、無癡,相信有因、有果,有善、有惡,這就是世間上的無癡,但這還不能真正解脫,真正解脫的無癡,那就有智慧,不起惡業了。
七 精進
云何精進?謂懈怠對治;善品現前,勤勇為性。謂若被甲、若加行、若無怯弱、若不退轉、若無喜足,是如此義。圓滿成就善法為業。
「懈怠」是一種煩惱心所,拖拖拉拉,打不起精神。嘴巴說要做要做,但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後天,一天推一天,不能夠挺起力量努力前進,這就是懈怠相。所以,能夠對治這個懈怠,發起一種向上、向善的努力,就叫做「精進」心所。
我們普通說消極、積極,精進也是積極,不過和世間上講的積極不同。世間上有的人在積極做惡,一天到晚忙忙碌碌拼命在那裡做,這是不對的。佛法講精進,是向上為善的一種努力,向惡走或不想為善的話,佛法叫放逸、懈怠。精進能夠對治懈怠,所以是「懈怠對治」。
「善品現前,勤勇為性。」比方說慚、愧、信、無貪、無瞋、無癡、輕安、不放逸、捨等,這許多都是善品。凡是善心所「善品現前」的時候,一種會推動他努力的、勇猛的去做身善業、口善業的心理作用,叫做精進。所以,精進心有兩點:一點是善的,無論是內心的善心,或者是表現出來的善的行為,這就叫做善品。再者,善心所起來的時候,有一種強有力的力量推動它努力向善去做。不過,精進也不是拼命的。佛法講的,決定了以後就努力前進,一點一點前進,不會停留下來,不會退下的。從前小的時候都聽過烏龜同兔子賽跑的故事,兔子跑得快,牠看看,烏龜趕不上,就在半路上睡覺了。烏龜爬得慢,牠盡力爬、盡力爬。結果等兔子睜開眼睛一看,糟糕了,烏龜已經到達目的地了。你看烏龜慢,牠是精進的,所以精進並不是跳起來拼命蠻幹,而是決定了以後,一直一直努力前進。我們佛教徒有很多不懂的,發道心,今天要拜多少拜,幾點鐘起來,晚上不睡覺,拼命到幾天再好好睡覺。這是精進嗎?精進是要天天如此,一直前進,貫徹始終。
下面拿打仗做譬喻,分成五個階段,有五句話來形容精進。「謂若被甲、若加行、若無怯弱、若不退轉、若無喜足」,這才叫精進。從前要去戰爭的時候,都要盔甲,頭上戴盔,身上穿甲,箭戟之類的可能射不進來,這叫被甲。這個「被」字,就是「披在身上」的「披」字一樣的。比方要出發去打仗,先準備好,甲披好,刀槍磨鋒利,弓箭預備好,這個階段叫「被甲」。緊接著叫「加行」,加行就前進了。或者是要行軍,或者是夜裡向敵人進攻,要前進。發現敵人的話,不要怕;如果發現敵人就怕,那這場仗就決定不要打了,一定失敗的。打仗是講士氣的,怕的話,那還能打仗嗎?不怕,叫「無怯弱」。真正打仗了,甚至於受了傷,受傷還是不退,非取得勝利不可,這叫「不退轉」。打仗沒有到達最後勝利是靠不住的,不要以為今天勝利就歡喜了,那糟糕了,將來非失敗不可。打仗是要到最後消滅敵人,敵人投降那才成功了,所以不能夠得少為足,「無喜足」。稍微打一點勝仗就歡喜了,這不算是精進的。
我們學佛法,應該要向佛法方面,向種種的善行,向戒、定、慧真正的精進。這裡拿打仗來譬喻精進,就表示學佛法並不容易,和打仗一樣的,不好好精進的話,那都會失敗的。既然要學佛法,就好好學佛法,目的是要來解脫生死的,以這為目的,現在就要進入準備。準備一點資糧,修一點普通的善行,這許多事情,等於出發之前的準備。學佛法講修行,先要對修行有一個瞭解。要持戒,戒是什麼樣子?是那些事情要做?修定,定是怎麼修法的?在沒有修之前,要瞭解、準備,這如同「被甲」。被甲以後,那要進行了,無論持戒也好、修定也好、修觀也好,真的修了,這個就是「加行」了。真正的加行,都要精進。修行的時候,有障礙要來了,有些人持戒遇到很多的外緣要來破壞,要使其犯戒,這種外緣來了,就是敵人,看到敵人了。比方修定的人,有的見到很可怕的相,有的看到很好的相,那要「無怯弱」,不要怕。看到什麼可怕的,連魔王也不怕,禪宗講的「佛來佛斬,魔來魔斬」,就是無怯弱。相現起來就現起來,不怕!在修行過程當中,有時候稍稍遇到一點障礙、阻止、挫折的時候,就像打仗有時說不定被人砍一刀之類的一樣。一下子犯了小戒了,那就懺悔,不怕,還是要持戒。修定時,稍稍有點不對,有了挫折,還是「不退轉」。修持當中,有時候可能遇到一些境界發生的。接著,持戒持得很好;修定得到了未到定,得到了初禪了;修智慧,聞所成慧、思所成慧,到修所成慧,能夠觀察得很純熟了,「無喜足」,不要因此歡喜!以為修得很好了,了不得了,那不成。還沒有達到目的,一歡喜的話,說不定就退下來,又失敗了。有的人稍微修修定,人家說:「某人修行好啊!見到了佛。」「某人見到了菩薩。」講學問的,講慧學的,其實也沒開悟,不過稍微懂得一點佛法的道理,講給人家聽。「講得好啊!深通佛法。」這麼一來,就有信徒來了。「這個人智慧高啊!」「這個人修行好啊!」「他會放光啊!」這個也磕頭,那個也拜,信徒一大堆。好了,名、利、錢,樣樣來了,很多很多人就在這個地方垮掉了。無論講修行的也好,講慧、講研究學問的也好,都有問題的,所以這沒用的。這個時候,遇到問題,見敵人來了,不要怕,要克服。真正受到了創傷,比方犯了小戒的話,馬上懺悔;定的話,那要調理;有的是真遇到環境不好,要離開。不要在名、利、供養之間,一天到晚搞不了,這還能進步嗎?最後,得道了,勝利了,達到究竟了生死的目標,如禪宗講的「大休息地」,圓滿了,才可以休息。
所以,精進是從初出發一貫前進,像打仗一樣,不容易的事情。佛用打仗來做譬喻,形容精進在修行過程當中可能的事情,一步一步升一步,叫五種精進:被甲精進、加行精進、無怯弱精進、不退轉精進、無喜足精進。
那麼它有什麼作用呢?「圓滿成就善法為業」,有了精進,善法可以圓滿成就。比方戒、定、慧,究竟圓滿成就,就達到解脫生死的目標。這就是精進的作用,沒有精進,不成。所以佛說精進、不放逸這些,是修行當中非常重要的,沒有這些,隨便做幾天,做什麼東西,那都不會成的。在我們學佛法的人來講,時間很寶貴。一年一年總是要來的,大家在忙碌當中,每一天還是應該不要忘記,或者對自己,或者對佛法、為佛教,總要有一點點利益才好。
八 輕安
云何輕安?謂麁重對治;身心調暢,堪能為性。謂能棄捨十不善行,除障為業。由此力故,除一切障,轉捨麁重。
實際上,我們這個欲界世界沒有「輕安」這一種善心所,一定要修行,比方修定得到初禪、二禪、三禪、四禪禪定的時候,內心才會生起輕安。很多人靜坐得好像很舒服,好像坐得很輕安,這是世俗的,不是真正的輕安。真正的「輕安」是一種色界的善法,能夠對治「麁重」,是要得定才能夠得到的。
什麼叫麁重呢?說個譬喻,比方有一個人,挑了一擔很重的東西在外面走,天下著雨,身上穿的衣裳都濕了。這個人挑著幾乎挑不起的重擔,一件濕衣裳也在身上,重擔子也在身上,一步一步向前跑。那時候,可以說是從內心到身體的渾身不舒服,麁重有點像這種譬喻。假使到達目的地了,把擔子一放,把濕衣裳一脫,那個時候,感覺又輕鬆、又自在、又舒服,輕安有一點像這個樣子。再舉一個經上每每講到輕安的譬喻:一個人很辛苦、很疲勞,他去洗澡,人浸到有溫熱的水的浴缸或澡盆裡面去的時候,解除疲勞,渾身舒服的樣子。
輕安也是一樣,並不是「沒有麁重」,不是向來壓得很麁很重,渾身不舒服,放下就好了。輕安有一種力量,發生的時候,能夠對治麁重,使我們身心的種種障礙、種種苦惱,一切都可以消失。輕安和快樂的「樂」不同,它是身心上的一種輕鬆、自在、舒服;不單是內心的,因為心理的關係,恐怕每一個細胞都很舒服的。這是我們這個世界沒有的,我們這個世界最快樂的,仍比不上輕安。所以,有的人修定得到了輕安的時候,在他看來,世間上的東西一點意義都沒有了,沒有比輕安好的。輕安的反面叫做麁重,如同渾身的重擔壓在身上,使我們很不舒服的一種力量。輕安一起的話,能夠對治這個麁重,就克制了、沒有了,身心得到輕鬆、自在。前面很多佛法裡講的心理上的作用,是我們這個世界上有的,可能可以體驗,這個「輕安」我們體驗不到的,要修行得禪定才能體驗得到。
「身心調暢」,「暢」,舒暢,身、心都很調和。有一點不調和,就鬧彆扭了,就不舒服了。身心調暢,這是形容輕安。輕安雖是一種心所法,但佛法講起來,經上每每說「身輕安、心輕安」,因為心理的輕安,身體上也得到一種從來沒有得到的輕鬆、自在。我們講修定,現在一般世間上沒有什麼人修定,想要修定的人,就要相信真正得到定的時候有這一種的境,才會有一種堅定的信心,才能夠不貪求世界上的五欲之樂,在身心內發動、引發這個身心內在的安祥。佛法講:第三禪輕安的樂,達到一切世界樂之最高峰。所以經上形容樂的時候,每每譬喻說「如第三禪樂」,因為第三禪的輕安是最高的。
「堪能為性」,「堪」就是能夠,「能」就是負擔。比如我們做事情,能夠擔負責任,負擔這個工作,「堪能」就是能夠擔任精進修行向前的一種能力。否則,每每修行的人總感覺到身心好像不夠力的樣子,好像修起來很艱苦,身體怎麼不太好之類的。如果輕安一發的時候,身心都充滿力量一樣,那個精進、勇猛,非比尋常。所以,佛法說「身輕安、心輕安」,「身精進、心精進」,身心都精進,充滿了能力、能量,這叫「堪能為性」,能夠擔任修行,精進修善、修定、修慧種種。
我們普通發心修行的人,修行修行,都想要修,但有的人修一修不修了。為什麼呢?因為修來修去,修得好像很辛苦的樣子,沒得到什麼東西,於是就放下了。如果修行真正能夠有所領會,不但不辛苦,而且充滿了力量,精進、勇猛、輕鬆、自在,到那個時候,想叫你不修行,你也不肯。所以輕安的作用在修行上,不過,這是要修定才能得到。
「謂能棄捨十不善行,除障為業」,它的作用,就是能夠棄捨十種不善行。一切不善的,佛法把它歸納為十類不善行:殺、盜、淫、妄語、兩舌、惡口、綺語、貪、瞋、邪見。當然,我們也不是天天在做這十種不善,而是我們人都可能做這些不善行。這十種不善行,都是欲界法,都是欲界行。因為輕安引發的時候,決定得色界法,所以欲界十不善行就捨掉了,自然而然不會做,不會再起這種不善行。像這十種不善業之類的,都是障礙我們修行,障礙我們向善、向解脫的。輕安可以除掉這種種煩惱障礙,這就是輕安的作用,這叫「除障為業」。下面「由此力故,除一切障,轉捨麁重」,這就是上面這句話的意思。「由此力故」,有輕安的力量,能夠「除一切障」。「轉捨麁重」,本來有麁重的,能夠捨掉這個麁重,從麁重轉到輕安。這個輕安心所,要自己修行去經驗的,否則我們就是在欲界,這個欲界世界沒有輕安。
當然,這個輕安還不會了生死,還是定法,可是已經好得不得了。佛法之中,修行有兩條路,不過現在我們講佛法的,很少人知道這種名字,叫「苦速通行」、「苦遲通行」,「樂速通行」、「樂遲通行」。如果不能得到定,就算修證得到究竟解脫,能夠斷煩惱、了生死,證了阿羅漢果,生起病來還是一樣種種的苦。一種是樂行,就是能夠得到根本定引發了輕安,這才是修行過程之中的聰明路。一般人總覺得修行苦,不曉得修行還是有一條快樂的路走。是修行還沒得到輕安,假如得到的話,叫你不修行,你決定不肯;拿世間上什麼東西跟你換,你也不要。不過,如果不發智慧,那即便怎麼輕安自在,還是一樣的生死,並不能了生死。
九 不放逸
云何不放逸?謂放逸對治;依止無貪乃至精進,捨諸不善,修彼對治諸善法故。謂貪、瞋、癡及以懈怠,名為放逸;對治彼故,是不放逸。謂依無貪、無瞋、無癡、精進四法,對治不善法,修習善法故。世、出世間正行所依為業。
這個「不放逸」心所,是對治「放逸」的,所以先解釋放逸。「放逸」這兩個字,用中國話來講也可以講的,好像一隻被栓起來的狗或貓,一把牠放掉了,牠到處亂跑,說不定把田裡的菜、麥弄壞了,說不定把家裡什麼東西打壞了。「逸」就是跑了去了,所以這個形容叫「放逸」。我們普通人的心都是放逸的,都是在外面世間境界上跑,看到這樣、看到那樣。心在外面跑的話,種種不好的、不善的事情都會做,這一種心亂跑亂闖,自己沒有把握,自己做不得主的,跑了、做了壞事,有的自己都不曉得。
這個放逸的心所法,下面就解釋說「謂貪、瞋、癡及以懈怠,名為放逸」,在這個地方來講,它是沒有實體的,就是貪、瞋、癡、懈怠。分開來講,貪是對境界起貪心,瞋恨心是瞋,癡是愚癡、懞懞懂懂的,懈怠是疲疲沓沓、懶拖拖的,什麼好事都不想做,一點精神都打不起來做好的事。假使講他,他也懂得的。「好、好,我明天做。」「我現在家裡事情多,我過幾年,我一定要做。」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後天,過幾年再做。佛法上講起來,這都是懈怠,真正好的事情,應該馬上去做。趕緊做都來不及了,那裡好推呢?推三推四的,這種都是懈怠心理。
有了貪、瞋、癡、懈怠,合起來就是放逸心。起貪、起瞋、起癡、懈怠,不想為善,不想好好地做事,只想到壞的貪、瞋、癡上,這個人就是放逸。反之,「捨諸不善,修彼對治諸善法故」,能夠捨棄種種的不善法,能夠修對治種種不善法的善法。比方「無貪」是對治貪的,「無瞋」是對治瞋,「無癡」是對治癡,「精進」是對治懈怠的。「謂貪、瞋、癡及以懈怠,名為放逸;對治彼故,是不放逸。」能夠對治放逸的,就是不放逸,就是「無貪、無瞋、無癡、精進」,這四種能夠離惡行善的心所的綜合活動。
經上講一切善法皆以不放逸為本,不放逸重要得很。佛能夠修行成佛,也是要靠這不放逸的心。假使一個人隨隨便便的,明明知道好的,也不想做,也沒有積極心做,對壞的事情也隨隨便便的,那什麼好的事情也做不成。真正行善,是要打起一番精神來的。「世、出世間正行所依為業」,無論是世間上的好事情,或者是佛法中出世間的好事情,比方八正道、發菩提心、修菩薩行,乃至種種,都是依不放逸而起。不放逸是世、出世間的正行所依,如果沒有不放逸,世、出世間的正行不可能成就,所以說一切善法皆以不放逸為本。
十 捨
云何捨?謂依如是無貪、無瞋乃至精進,獲得心平等性、心正直性、心無功用性。又復由此,離諸雜染法,安住清淨法。謂依無貪、無瞋、無癡,精進性故,或時遠離昏沈、掉舉諸過失故,初得心平等。或時任運無勉勵故,次得心正直。或時遠離諸雜染故,最後獲得心無功用。業如不放逸說。
佛法裡面「捨」字的意義很多,布施也叫「捨」——施捨。受蘊(受心所)中一種平衡、中庸性的感受——捨受,有的經上叫不苦不樂受,也叫「捨」。這一種在受蘊當中的「捨」,我們平常叫「受捨」。現在這裡講的「捨」,平常講的時候,都加個「行」字,叫「行捨」,因為這是五蘊當中行蘊的「捨」。行蘊當中有相應行、不相應行,這是相應行當中的一種善心所,為了要和其他的分別,這個「捨」叫做「行捨」。佛法有的時候很難,同一個梵文字,用在不同的地方,要看這個字在什麼地方,它在講什麼事,才瞭解它的意義。中國字也一樣,一個字用在不同的地方,意義不同的。文字都是這樣,這是免不了的。
依「無貪」心所、「無瞋」心所,「乃至精進」,這當中就包括「無癡」。上面講不放逸,也是這四個,可見善法當中,這四個非常重要。這個「捨」,就是依無貪、無瞋、無癡、精進心所修行,而能夠「獲得心平等性、心正直性、心無功用性」的一種心所。
我們平常的心是不平等的,不過這並不是說對你好、對他差一點這種,而是我們這個心不是向上,就是向下。向上,就是心提起來,各方面東想西想的。向下,心就沒有力量、就低下來,心萎縮了,迷迷糊糊的,昏沈、睡覺。對這個事情、那個事情,這個是怎樣、那個是怎樣,這是好、那是壞,都有分別,心裡有這許許多多的,就是心不平等。那麼,反過來的話,心就平等了,這叫「平等性」。
第二個叫「正直性」。經上講我們這個心像蛇一樣,彎彎曲曲的,除非你把牠放到竹筒裡面,牠彎不起來,就直了,否則的話,牠永久是彎來彎去。人的心就是這樣,彎彎曲曲。不彎曲,就是正直性。
第三種叫「無功用性」,這是佛法裡的特殊名詞。「功用」,就是要用一點力,我們這個心都有功用的。比方講話,一面講的時候,一面在想怎樣講,這都是要加一點力才能講出來的。比方修行,要這樣修行、那樣修行,都是要用力的。現在這是自然而然的,不要用力它就是這個樣子。當然,這個「捨」不一定講修行,在我們世界上,普通人也可以有的。但是,因為這在修行上特別容易表現出來,所以,我們講修行的人修到最高的階段,叫無功用住,都是約修行來講。自然而然能夠行,自然而然能夠這樣,心理上不用去注意它、控制它,都不要了,習慣成自然一樣,叫「無功用」。
「又復由此,離諸雜染法,安住清淨法。」一切不清淨的法,佛法叫做「雜染法」。行捨起來的時候,心離開一切不清淨的法,住在「清淨法」上,這是「捨」的一種體性。
下面,還是依修定、修心的意義,來解釋上面講的心平等性、心正直性、心無功用性。這三個也可以說是同時而有,但是約作用來講是有深淺的。心平等性,淺一點;心正直性,深一點;心無功用性,更深了,真正的成就了。下面就解釋這三種心來說明「捨」的意義。
「謂依無貪、無瞋、無癡、精進性故」,還是依這四種發展的。「或時遠離昏沈、掉舉諸過失故,初得心平等。」修行的人依無貪、無瞋、無癡、精進去修行,有時候達到了遠離昏沈、掉舉種種過失的境界。昏沈,不一定要打瞌睡,心裡想不清楚、迷迷糊糊的,也是昏沈。有些不懂得的人,以為自己定修得好得很,坐上去迷迷糊糊的,一下子過了很久了,以為定力很好,其實是進入昏沈。和昏沈相反的,就是掉舉,心向上,像猴子一樣一跳一跳、東拉西抓的。我們這個心,不是向外攀緣這樣、那樣,就是迷迷糊糊。要叫心不要昏沈、不要掉舉,平平正正的,很不容易。
我們普通講修定,得到定叫「三摩地」,中國人普通都叫「三昧」。不過,中國人對「三昧」這兩個字也不懂的。畫畫的人,畫也有三昧;作詩的人,詩也有三昧;都是胡說八道,和佛法的意義完全不同的。佛法講「三昧」就是「等持」,平等持心,心保持一個很均衡、平等的心態,不高不低。這是慢慢慢慢修行達到的,這就是心平等性,能夠修到這樣,是初步。這裡說「或時」,還不能夠保持一直一直都是這樣,修到一段時期,偶然出現這麼一個心理上不昏沈、不掉舉的境界,那個時候就叫做心平等性,有捨心了。昏沈、掉舉在修行上都是過失,離開了昏沈、掉舉,最初得到心的一種平等性,就是「初得心平等」。
「或時任運無勉勵故,次得心正直。」修啊修,愈修愈好,愈修愈純熟,慢慢慢慢,有時候進一步可以「任運無勉勵」。任運,就是自然而然的意思。由它自己,它自己就會如此的,不要去加一點作用,不要去勉勵它要這樣、要那樣,不要了,自然而然任運了,這個樣子就得到心裡的正直性。
本來,不要勉勵,自然而然任運的正直性,也就是無功用的意思。不過,這個地方是約修定的過程、階段來講,它還是「或時」。如果能夠再進一步,能夠遠離一切雜染,最後就得到「心無功用」。
平常我們拿騎馬來比喻修行。騎在馬上,馬向左邊的時候,要把牠拉向右邊;牠的頭要向右了,你要把牠拉向左邊;慢慢拉,拉到牠的頭向當中了,那就平等了,就由牠去向前。放手了,不要拉了,好像就不要勉勵牠了,自然而然向前走去了。不過,普通的馬都要拉來拉去,時常走走又要變了,但是我們修行的人不能這樣子。起初,這個心不是昏沈就是掉舉,不是掉舉就是昏沈,慢慢慢慢達到不昏不掉,平等而住的平等心,這是第一個階段。有了平等心之後,還要用力保持它的;慢慢慢慢達到了不要用力,它自然而然,如禪宗講的「驀直去」,一直向前去就好了,到這個階段,就是正直性。修到定最成熟的時候,真正不要功用了,你要靜坐的時候,一坐就入定了,那是真正的無功用。起初得到平等,還要勉勵;現在不要勉勵,它自然而然可以達到這個程度了。真正的能達到,能成就了,不要功用,一下子就能達到了,這就是得到捨心。
我看到過一個例子。有一個出家人,他出家前本來是犯罪關在監牢裡。他們泰國信佛教,派有大德法師進去佈教,在監牢裡說法。這個人他聽法師們講修定相關的,他就照著修,他是真的修成功了。他們國家尊重佛法,後來向政府說到他已經修到這樣子,他不會做壞事了,政府就把他放出來。放出來,他就出家了。我們民國四十六年去泰國的時候,他出來表演,他向他的老師頂禮,回來坐下來,一坐下來就入定了。怎麼樣呢?旁邊的人把他的手拉起來,他的手起來就不動,他都不酸的。假使我們人有知覺,手怎麼能夠長久這樣?把他的手拉這樣,就這樣一直下去,他就能夠達到這種程度。因為真正的定了的話,心都在內,外面的,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甚至於我們的運動神經、器官、作用之類的,都減到最低程度,不會酸的。如果我們手舉成那樣成不成?有人能維持多少時間?一下子就不行了,手會酸、會彎的。
佛法講修到四禪時「捨、念清淨」,不是有一個捨嗎?三禪裡面也有行捨,都有一個捨。本來在我們平常善心所發的時候,也有平等心偶然現前,也可以叫做「捨」,不過現在都是以修行過程之中的捨心所講的。佛法說修行,並不是形式上要怎麼做,是要實際上內心有進步,有一種經驗,一種體驗,才會真正得到法喜充滿,禪悅為樂,這也才有人肯去修行。假使就是說說的話,那個修行呢?
「業如不放逸說」,捨心所的作用和不放逸一樣,就是依捨而能夠成就世、出世間的正行。不但是修定,真正要發智慧、開悟、了生死、成菩薩、成佛,都要有這個捨,沒有這個捨都不可能成的。這個作用與不放逸相同,所以說「業如不放逸說」。
十一 不害
云何不害?謂害對治;以悲為性。謂由悲故,不害群生,是無瞋分。不損惱為業。
這個心所法的名字很特別,叫「不害」,它能夠對治「害」。害是什麼呢?簡單說,比方我要害你、要你的命、損傷你、壓迫你種種,都是「害」。「以悲為性」,它的體性就是我們佛法裡面所謂慈悲的這個悲心。有了悲心,怎麼還會去害人呢?決定是沒有害的。「謂由悲故,不害群生。」群生,是一切眾生,不但是人,一切有情之類都包括在內。因為內心有悲心,所以不會去害眾生。「是無瞋分」,以心所法來講,「無瞋」的範圍大,這是屬於「無瞋」的一部分。
「不害」,有不得了的大作用!有個故事,實際上大家還有人知道的。在抗戰之前,印度有一個偉大的人叫甘地。不是最近被殺的甘地,是從前的甘地,老甘地。甘地這個人又矮小又瘦,相片裡看起來是貌不驚人的。印度那個時候是英國的殖民地,被英國人統治。英國人講什麼博愛、人道、平等、法治,盡是好聽的話,其實對印度人的殘酷、剝削太厲害了。可是,英國人有兵、有大砲,有許多新式武器,印度人沒有能力跟他們鬥,就是要造反也沒有辦法。那有什麼辦法呢?甘地他就發展出一種抵抗,他這種抵抗,我們從前中國人把它翻譯叫做「非武力反抗」。他就叫人反抗英國人,但是也不要罵,也不要衝動去鬥,殺人更是做不得的事情。那麼怎麼樣呢?英國人銷售的東西,我不要;英國人好吃的東西,我不吃。甘地平常自己紡紗織布,布織得不像樣,寧可穿自己的,他就這樣來號召大家少買英國人的東西。用「不合作」來對付英國人,英國人要請人,一天多少錢,我不要,寧可過苦生活,我不要做你的高級職員賺你的錢。英國人還是講法律的,沒有犯什麼法,不能抓起來就要你的命。英國人對他沒有辦法,把他抓起來關三天,還是放出去。他帶人去宣傳,英國人說是非法集會、非法遊行,抓起來。你抓,我就來,也不反抗。甘地今天抓進去、明天放出去,不知道被抓了多少次。可就是這一個辦法,把英國人搞得是頭昏腦脹,就是沒他辦法。結果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外面的局勢也不對了,英國人就返回英國,讓印度獨立了。所以現在人家講近代的聖者、近代的偉人,就是有名的甘地。
佛法裡面有很多名字,現在人家不曉得。甘地這一套「非武力反抗」,梵文裡就是「不害」,我們中國人不曉得所謂的「非武力」就是「不害」兩個字。不害的意思,實際上就是非暴力的,心裡是和諧、和平,沒有狂暴行為,或者是非要對付人家、傷害別人不可。他所提倡的就是不害,你想他這個不害精神有多大力量啊!我們佛教徒不曉得,看了「不害」,讀一讀就過去了,沒用處。這種作用,舉這個事情就可以曉得了。這種善的力量,它不狂暴,不傷害人的。他只是跟你講道理:人與人之間應該平等,不能這樣子欺負別人。他這樣講,可以發生這麼大的作用,這就是真正的「不害」。所以下面說「不損惱為業」,不損害別人,不惱亂別人,以「不損惱」為作用,這就是不害心所。
佛法講善心所,主要就是這十一個。特別在修行當中,這都是最重要的,那一個有貪、有瞋、有癡的人會修行的?現在人不講這一套,專門講身體上怎麼練,要這樣那樣的,這沒有用。佛法都是要對治種種不清淨的心理,在內心引發清淨的心理作用,所以佛法才能講到真正的世間善法、出世間善法——了生死、得解脫種種。如果修行有了經驗的時候,那才瞭解到真正的佛法,並不是說我修行,死了以後到那裡去,而是現生就會經驗到佛法的真正意義。
丁 六根本煩惱心所
一 貪
云何貪?謂於五取蘊染愛、耽著為性。謂此纏縛,輪迴三界。生苦為業。由愛力故,生五取蘊。
下面要講「煩惱」,不過,這和一般人講的煩惱不同。一般人有一點事情忙起來,囉哩囉嗦的,就說是煩惱,其實這種不是煩惱。煩惱不是外面的,是心理上一種不良的、壞的心理作用,好像人裡面的壞人一樣。為什麼叫「煩惱」呢?因為有了它以後,我們的心理上就煩了,苦苦惱惱的;自己苦惱,別人也苦惱,所以叫做煩惱——煩動、惱亂。
一個學佛的人真正修行得好,了生死、解脫自在了,就是因為沒有煩惱了,自然而然的心理上沒有動亂,就不苦了。佛法要講這許多煩惱心所,就是要使我們知道這些是不好的,要怎麼樣減少,慢慢慢慢讓它不要起來,最後要把它連根拔除,再也沒有了。學佛的人就是要達到斷煩惱這個目的,所以要知道煩惱,否則心裡的煩惱打那裡來,自己也不曉得,還以為好得很呢!
煩惱之中,有六個叫做「根本煩惱」,就是貪、瞋、癡、慢、疑、見六個。見當中又包含了五種見在裡面,所以或者叫做「十種根本煩惱」,是煩惱之中最根本的。第一個講「貪」心所,對於「五取蘊染愛、耽著」,這就是貪的特性。
五取蘊,就是五蘊——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不過,這個「五取蘊」和「五蘊」又不太同的。什麼叫做「五取蘊」?什麼叫「五蘊」呢?比方一個阿羅漢,阿羅漢有眼、耳、鼻、舌、身,當然有色蘊;阿羅漢有苦、樂、捨受,也有受蘊;阿羅漢也有想蘊;阿羅漢有善心所,也有行蘊。但是,阿羅漢的五蘊就叫「五蘊」,而我們生死眾生的五蘊要加個字在那裡,叫「五取蘊」。取,就是保住了,我們世間上叫佔有,或者是牢牢的執著。把它拿過來,屬於我的一樣,叫「取」。我們眾生這個五蘊,是從「取」而生的,沒有離開「取」的。我們現在有了這個五取蘊,又要起煩惱,又要造業,將來又要生五取蘊身心,「取」和「五蘊」相應,所以名字叫「五取蘊」。生死眾生在沒有證得阿羅漢果以前,就是連初果、二果、三果聖者也都還有五取蘊的,除非是證得阿羅漢果了,那就叫「五蘊」,不叫「五取蘊」了。所以,我們眾生的身心,就是五取蘊。
不要以為專門貪好看好吃、貪錢、要名要利的叫貪,不是的,最重要的還是對我們自己這個五取蘊的一種貪著,所以形容貪是「染愛、耽著為性」。染,就好像這塊布,雪雪白白的,染了以後,黏住了,弄都弄不掉一樣的,牢得很。我們對自己的五取蘊,牢牢的愛著它,丟不開,不容易捨掉的,所以叫做「染愛」。「耽著」,也是屬於一種愛的作用,就是抓在這個上面不放的意思,和我們平常的「執著」不太相同。當然,普通講的貪也是貪,但現在講的這個貪,不是普通講的貪,這個地方講的貪稍微深一點,所以說是對於五取蘊染愛、耽著為性。
比方人,我們如果分開來講,外面也有貪,色、聲、香、味、觸微妙的五欲,錢、名、利,特別是男女的性欲,這都是一種愛。但是,這種愛還容易丟,最丟不開的就是對自己的染著,這是最根本的煩惱,所以經上講「愛莫過於己」,貪愛最重要的就是自己這個身心。真正沒辦法的話,我們中國人有叫「壯士斷腕」,手上如果中了毒,砍掉它也不怕,也不要緊。為什麼呢?把手砍斷了,雖然是痛得不得了,但他保住命了,主要的還是自己保命要緊,這還是染愛。雖然世間上有自殺的,實際上,如果要去跳水自殺,有的人他眼睛閉起來跳,有的人把衣裳包著頭跳,這是什麼道理呢?我們家鄉的水,不像溪谷一樣,是一種湖泊,旁邊用石頭砌的階梯一階一階,這個地方可以洗衣裳做什麼的,一直砌到下面。水乾了的話,可以下去;假使水滿了,就在上面。有一個人不要命,非要自殺,他一階一階跑下去,旁邊的人看了就知道這個人不會死。為什麼呢?他跑到水深到不舒服了的時候,他就停了,不跑下去了。上吊自殺,要用張凳子,把繩子掛高一點,掛起來以後,再用腳把凳子踢掉。這張凳子如果不踢掉,死不了的。要上吊的人一試,一難過的話,用腳踏住了凳子,繩子就鬆了。其實,自殺都是感情用事,蠻幹、拼了,如果慢慢來的話,馬上就又有對自我的染著,捨不得了。
那一個不愛自己的身心,經上講我們最寶貝的就是這個身體,天天給它穿、給它吃,怕它冷、怕它熱,一天到晚照顧它;在家的女眾的話,一天到晚還要化妝。可是,不管你怎麼照顧它、天天叫它吃好的,到了那個時候,它不講交情,還是走了。所以,我們說是最無情的,可是人處處都要愛著它。眾生就是這個貪愛為根本,生死輪迴,所以說「謂此纏縛,輪迴三界」,由於這個貪愛是纏、是縛,好像拿個繩子把我們纏起來綁住了一樣,跑也跑不掉的。在生死當中,或者修善行生天,或者做不好的墮落,或者再做人,起啊落啊、起啊落啊,仍是永久在三界之中不能出去。只要有了這個貪愛,決定不能出去。所以,講四諦法門,說生死的原因是愛,就是這個貪愛。這個地方用「貪」字,其實就是「愛」,所以上面說「染愛」。
「貪」的作用是什麼呢?能夠「生苦」。這個生苦的意思,並不是說我苦惱得很的苦,而是生起我們這個身心來了。前生因為有這個貪的關係而造業,這一種業將來生果報,這叫「生苦為業」。這個「苦」是「煩惱、業、苦」的苦果,就是指我們的身心自體,所以下面說「由愛力故,生五取蘊」,這就是「生苦為業」的解說。上面說「貪」,這個地方用「愛」字,一樣的。由於愛的力量,生起我們這個五取蘊,人死了以後,下一個又生起來了。現在是五取蘊,將來死掉以後,再生,還是五取蘊。五取蘊死了,下次還是五取蘊,所以叫「生苦為業」。這個「愛」和「取」差不多的,也可以分開來講,「愛緣取」,其實取的內容和愛相接近。所以佛法平常講了生死、斷煩惱,當中最重要的就是要「斷愛」。這個「斷愛」,不單單是對外面的事情看破一點,真正要對自己的身心瞭解,真正要去懂「無我」,才能夠徹底解脫生死。
這個貪不好,不是個好東西;雖然說不是好東西,但毛病不太重。生死的根源是它,可是並不是有了貪就一定壞,一定不得了了,那不一定的。比方說有些人好名,貪點名,可是他要怎麼樣才有名呢?那要好好的努力,所以他還是可以因此而好好去做事。比方有的人想要錢,當然也是個貪。怎麼讓錢來呢?好好的、正正當當的去求。雖然說貪愛是生死根本,但是它本身並不是一個有了就非墮地獄不可的心所。當然,有很多人貪得過了份,貪得甚至於害人,那問題就大了。貪可以不害人的,在限度之內,貪不一定害人的,但是不好。所以我在《成佛之道》裡說「瞋重貪過深」,這個貪愛的過很深很深,不過不像瞋恨心一樣,瞋恨心不得了,發起來的話一定是壞得不得了的。貪是煩惱當中非常重要的一種,我們差不多離不開它,特別是耽愛自己,這是最根本的,沒有辦法離開的。
二 瞋
云何瞋?謂於群生損害為性。住不安隱及惡行所依為業。不安隱者,謂損害他,自住苦故。
第二個煩惱叫做「瞋」,上面講過無貪、無瞋,無瞋就是對治「瞋」。「群生」就是眾生,不單是人,其他的動物都可以包括進去。「瞋」就是對於眾生「損害為性」,要傷害他。這裡面包含很多,發脾氣、怨他、恨他、把他看成敵人,這一切都包括在瞋心這個範圍裡面的。另外還有個相對於「不害」的「害」心所,就是暴力,都是包含在瞋心的大範圍之內,所以這個「瞋」是對眾生「損害為性」。
這個瞋心毛病很大,大概我們世界上的人很多也都知道的。脾氣燥、脾氣大,一來就是;或者是稍微有一點怎樣,這個心永久放不下,永久記住了要害他。像這種心,我們世界上的人也知道這個不好的,因為這樣一來,人與人之間問題就多了。這世界上很多很多不好的事情,從這個地方出來,乃至於國家與國家之間互相殘殺,民族與民族之間互相仇恨,都是這一種瞋心發展出來的。這個東西發展出來的話,有時罪惡無邊,嚴重得不得了,所以說叫「住不安隱及惡行所依為業」。
這個「惡行」,就是身體上的惡行——殺、盜、淫,口的惡行——妄語、兩舌之類,意——內心的惡行,種種惡行都是依瞋心而起,所以說瞋心為惡行之所依。這個地方說「住不安隱」,其實這個「隱」字,古代就是個「穩」字,這兩個字是通用的,「不安隱」就是「不安穩」。如果有了瞋心,就安住在不安穩當中。什麼叫「不安隱」呢?「謂損害他,自住苦故」,有了瞋心,要去害人。要害人,說他的壞話,也是的;怎麼樣的破壞他,也是的;用種種方法,甚至要他的命,都是的。要去損害別人的時候,自己快樂嗎?「自住苦故」,實際上,自他均苦,要去害人,自己也是在苦惱當中。我們舉個例子來講,現在非法的事情很多,有人開車撞人,或者要人的錢,砍了幾刀就跑掉的。這些人,你說他歡喜不歡喜?快樂不快樂?有的人苦得說不出來。怎麼呢?政府要抓他,那他就要逃,東躲西躲,晚上睡覺都睡不好。那裡還能睡覺啊?睡不住了,怕啊!等到把他捉住了以後,才能安安心心睡覺了。所以,不要以為害人是好的、快活的,害了別人,自己更加苦,愈是害人害得厲害的話,自己愈是苦惱。這叫做「住不安隱」,損害別人,自己住在苦惱的當中。
所以依佛法來講,瞋心叫自他俱苦、自惱惱他。去害人、惱亂別人,自己也苦惱,決定不會說這樣子自己就快活了、享福了,好了、舒服了,沒有這回事。不要說別的,對付某個人,害過他以後,自己心裡上始終有一種心,恐怕他將來要報復。我對付他,恐怕他要對付我,心裡始終就有這麼一種怕的心在那裡面,一定的道理。這個瞋心是極嚴重的一種惡行,弄到自他俱苦。像我們這個世界,共產黨主張鬥爭,就是根本提倡瞋恨,弄得只有苦惱。你被他害得苦惱,他自己就快活嗎?永久都在苦。所以,像中國儒家講仁,佛教講慈悲,這種善心、不瞋,才能夠對治瞋心。
三 慢
云何慢?慢有七種,謂慢、過慢、過過慢、我慢、增上慢、卑慢、邪慢。云何慢?謂於劣計己勝,或於等計己等,如是心高舉為性。云何過慢?謂於等計己勝,或於勝計己等,如是心高舉為性。云何過過慢?謂於勝計己勝,如是心高舉為性。云何我慢?謂於五取蘊,隨計為我或為我所,如是心高舉為性。云何增上慢?謂未得增上殊勝所證之法,謂我已得,如是心高舉為性。增上殊勝所證法者,謂諸聖果及三摩地、三摩鉢底等。於彼未得,謂我已得,而自矜倨。云何卑慢?謂於多分殊勝,計己少分下劣,如是心高舉為性。云何邪慢?謂實無德,計己有德,如是心高舉為性。不生敬重所依為業。謂於尊者及有德者,而起倨傲,不生崇重。
這個「慢」裡面還分七類,有七種的慢。我們普通都是「憍慢」連起來說的,其實,佛法裡講的「憍」和「慢」是不同的。好像自己比人好,有一種高傲、要勝過別人的心理,這就是慢心。這個慢有各式各樣的慢,有淺淺深深不同程度的慢,所以經上分成七種慢。
第一種的就單單一個「慢」字。「云何慢?謂於劣計己勝,或於等計己等,如是心高舉為性。」這裡面有「勝」、「等」、「劣」三個字,比他好的、勝過他的,叫做勝;不如他的、不及他的,叫做劣;半斤八兩、大家一樣的,叫等。比方我們講氣力,假使我的氣力比你大,我就是勝。我不及你的,我就是劣。大家氣力一樣的,就是等。不一定講氣力,講學問也好,講修行也好,不管講什麼,不是好,就是不如,或者一樣,總有分成這三類。這個慢,就是從這三類當中產生的。
「於劣計己勝」,不如我的,我曉得我比你好;或者是同我一樣的,我知道你會我也會。雖然照道理講起來是這樣子的,可是心裡起慢心,內心的想法是「你不如我」、「我比你好」,或者「你會,我還不是也會。」這一種就叫做一個字的「慢」。在我們這個世界上講起來,這個還是好的,下面這兩種慢,那就差了。
「云何過慢?謂於等計己勝,或於勝計己等,如是心高舉為性。」「於等計己勝」,明明兩個是一樣的,你有我也有,你會我也會,你好我也好,可是卻說我比你好,不肯承認兩個是一樣的,心想我比你高明一點、要好一點。或者「於勝計己等」,明明他比我好,卻說我們差不多,還是心理上生起高傲的心,這個都是「慢」。「心高舉」,內心覺得比對方好像強一點的樣子,這個問題嚴重了。上面的「慢」,照道理講自己是比對方好,現在不是,明明是一樣的,自己卻說自己好;明明是別人好,卻說兩人差不多。這個就差一點了,下面一個還要差。
第三種,「云何過過慢?謂於勝計己勝,如是心高舉為性。」明明別人比自己好,卻說自己比對方好,這簡直不像話了,這樣的心理上的高傲,叫做「過過慢」。
這三類,都是在等、劣、勝這三方面分的,其實就是一種慢心,不過看這個慢在什麼情況之下生起來就是。總是以為別人不如自己,內心產生一種高傲心。
第四種叫我慢,「云何我慢?謂於五取蘊,隨計為我或為我所,如是心高舉為性。」真正「慢」的最根本,就是這個「我」。我們口頭上說「我」,究竟「我」是什麼?實際上就是我們這個身心自體——五取蘊。在這個「五取蘊」上「隨計為我或為我所」。這個「隨」是不一定的,色、受、想、行、識,可能執著色是我,或者是受是我,或者是想是我、行是我、識是我,這就叫做「隨計為我」,隨便執著一種是我。「或為我所」,或者是色是我所,或者是受是我所,在五蘊之中,隨便執著一種是我所。
「我」與「我所」有什麼不同呢?「我」是主體,佛教說不會死、不會變化的,叫做「我」。屬於「我」的,就叫「我所」。比方我們一個普通人,再平常的人他也覺得眼睛、耳朵、鼻子、手、腳就是「我」。慢慢慢慢想起來的時候,有一天覺得這手還不是真正的「我」。為什麼呢?因為「我」是沒有變化的,而我們這個身體是有變化的。甚至於假如這隻手砍掉一點的話,「我」應該少了一塊,但自己看看,覺得「我」還是一樣,可見這個手不是「我」。這樣子一層一層的研究進去,變成覺得手是「我所」。到最後,有一種外道覺得另外有一個東西叫做「我」,我們中國人說的「靈魂」就和它是一樣的。將來我們的身體死了,眼睛也不會見了,耳朵也不會聽了,心理上受也不會受了、想也不會想了、分別也不會分別了,受、想、行、識都沒了,還有一個東西跑走了,這個「我」到別的地方去了。像這種見解,五種蘊都變成我所了,都是我的,屬於我的。因為印度當時外道很多,所以呈現各式各樣的執著。有的執著五蘊就是我,或者五蘊當中有一個蘊是我;有的覺得「我」是在五蘊之外,五蘊是屬於我所有的,我的手、我的眼睛是我的。如果問問看他們:「我的」跟「我」是什麼?其實都不曉得。
這一種因「我」而生起的「慢」,我們普通叫自尊心,就是好像自己比別人好一點的觀念。所以,如果私下對某人說:「某人!你不對,你錯了,你……。」他還勉強接受;假使很多人在,「某人!你……。」他放不下,面子問題,這就是傷害他的自尊心了。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這一種自己好像比人好、自己要尊重自己的心理,這就是我慢,不為什麼,就是為了「我」。有時候這個「我」也不壞,比如一個人想要頂天立地,想要做一番好事,這世間上很多好事情也要這個「我」來做的。可是有了「我」以後,總是我與別人之間的關係就沒有辦法協調,種種衝突也就隨之引生起來。所以,這如果超過了範圍,就成了一種很嚴重的問題。這個是我慢,真正佛法之中講這些,其實就是一個慢,它分成許多講我慢。
「云何增上慢?謂未得增上殊勝所證之法,謂我已得,如是心高舉為性。增上殊勝所證法者,謂諸聖果及三摩地、三摩鉢底等。於彼未得,謂我已得,而自矜倨。」「增上」兩個字,本來是個好名字,指的就是「殊勝所證之法」,也就是指「諸聖果及三摩地、三摩鉢底等」。比方初果、二果、三果、四果,阿羅漢、緣覺、佛,這一種聖果,當然是好事情,很殊勝、很增上的。「增上」是個很強而有力的一種名字,好像比其他的都好一樣。增上殊勝,這是聖人所證到的法。因為能證得,才能夠得聖果,所以,這個聖果是增上殊勝所證之法。另外,是修行所得到的一種定法。「三摩地」,解釋成中國話叫「等持」。我們上面說到心不高不低、不向外散、不向內萎縮,心能夠平等的,這個叫三摩地。「三摩鉢底」翻譯起來叫「等至」,因為平等心,心能夠到達「等」這個境界,有種種的功德現起。換一句話,三摩地、三摩鉢底就是「定」。我們上面講「輕安」,也稍稍講到了真正初得到定的時候,定當中發生種種的功德。初禪、二禪、三禪、四禪,乃至得了四禪的,還可以發神通之類的,這種種的殊勝功德,都是從定當中引發的。所以,「三摩地、三摩鉢底等」也是增上殊勝所證之法。這個「等」,是指包含神通這許多都在裡面。
根本沒有得到這一種的增上,這種好的法,自以為我已經得到了,這個叫「增上慢」。根本不是聖人,自己覺得我證果了,我已經初果了,已經是二果了;根本沒有得定,自己以為是得了定了;沒有神通,自以為得了神通了,這叫增上慢。增上慢的人,有時候會對人說自己怎麼怎麼樣了,他也不是騙人,而是因為他自己糊里糊塗,以為自己懂了、自己會了,真正自以為是得到了。實際上沒有得到,可是他自以為是真的得到,不是騙人的。騙人的,下面還有,那就更壞了。這個「增上慢」不是欺騙,他自以為已經得到了,以為懂了,甚至自以為是聖人了。比方有的人在修行的時候,恍恍惚惚好像看到一點什麼,「哦!佛來了!」事實上真正的佛也沒看到。來了、見了,好像自己了不得了,糊里糊塗看到佛來了,其實不是這回事情。不過,這種人都還是修行的人,就是不懂得真正的事,不懂得真正的佛法,不曉得理解真正的問題,稍稍有一點,就自以為比人家高多了。「你們這些人不曉得修行」,「你們大家又沒有得到神通」;他瞧人不起,自以為了不得,這種就是增上慢。所以,「於彼未得」,對於這許多增上殊勝的證法,沒有得到,而自以為已經得到了,心就高舉了,自己「矜倨」。「矜」、「倨」,都是形容覺得自己比人家好。講起來,現在增上慢也不容易啊!
「云何卑慢?謂於多分殊勝,計己少分下劣,如是心高舉為性。」他也承認自己不如人,不如人怎麼還要慢呢?這很平常,我們平常也很多。比方學校的考試,別人考得好,自己考得差一點;或者答覆問題,別人一百分、九十分,自己只有五十分、六十分,自己曉得不如人家,可是,「有什麼了不起,好一點又怎麼樣!」不服人還是不服人,明明知道自己不及人,他還是「有什麼了不起」,自己還是高傲。「慢」多得很,「謂於多分殊勝,計己少分下劣」,明明別人家殊勝,比他好得很多很多,他覺得自己只差一點點,自己少分的下劣。這差一點,有什麼關係,什麼了不得!這樣子,心就高舉了,這就叫做「卑慢」。
第七種慢,最不好。「云何邪慢?謂實無德,計己有德,如是心高舉為性。」這個「德」,就是「功德」,或者是「道德」,其實就像上面講的聖果、修持戒定慧的種種功德。他實際上根本沒有德,明明知道自己沒有,可是裝個樣子出來,讓人看看自己有,這種人壞透了。有的人專門騙人,有的人欺騙人晚上看到什麼菩薩來了,看到什麼東西,實際上沒有這回事情,他心裡明明知道沒有這回事,但他說有。既然說有,你們都不會,那我比你們好得多了,就這麼樣子。自己沒有真正的戒行,心裡也知道,可是說自己怎麼有戒行。自己沒有定,自己知道,還要說我這個定修得怎麼樣。沒有神通,說有神通,什麼神類、鬼類,看到什麼、看到怎樣、聽到什麼。假使根本沒有這回事,而他這麼說,這是欺騙、妄語。這種慢心,叫做「邪慢」,這是最壞的。
慢,都是以心高舉為性,雖然有七種的慢,不過它的作用都是一樣。自己內心傲慢,怎麼會尊敬別人、推重別人呢?所以「不生敬重所依為業」。心裡對其他真正有道、有德、有修行、有功德的聖人,不生敬重心,就是因為慢的關係,慢有這一種作用。下面就解說這句話,「謂於尊者及有德者,而起倨傲,不生崇重。」尊者,就是聖者。有德者,就是雖然沒有證到聖果,也是有戒或者已經有定的真正修行的人。對於這些人,自己起高傲心,不生尊重的心,都是從慢而來的。這完全不成,非墮落不可。
四 無明
云何無明?謂於業、果、諦、寶,無智為性。此有二種,一者俱生,二者分別。又欲界貪、瞋及以無明,為三不善根,謂貪不善根、瞋不善根、癡不善根;此復俱生、不俱生、分別所起。俱生者,謂禽獸等;不俱生者,謂貪相應等;分別者,謂諸見相應。與虛妄決定、疑煩惱所依為業。
這個無明其實就是癡,也可以叫做愚癡,與上面的「無癡」相對。明就是智慧,「無明」,不要照字面上講「沒有明」、「沒有智慧」。不是單單沒有智慧,它還有一種力量障礙智慧,這種錯誤的心理,與智慧相反。
我們說無明,並不是講不懂得太空科學等這許多世間學問,而是對「業、果、諦、寶」這四種事情沒有智慧、不瞭解。「業」,善業、惡業,善因、善果這些。「果」,一方面是善業善果、惡業惡果的果,一方面就是講初果、二果、三果、四果聖者的果。「諦」是四諦,苦、集、滅、道,這叫做真理。「寶」就是佛寶、法寶、僧寶這三寶。對這許多不知道,顛顛倒倒的,沒有理解,叫「無智為性」。
下面另外講到許多,這是經上沒有的,是論分別出來的話。「此有二種,一者俱生,二者分別。」這個「無明」有兩種,一種叫「俱生無明」,一種叫「分別無明」。「俱生」,與生俱來,生來就有的。我們一生出來,有生命自然就有的,換一句話,是一種本能的、先天的。中國人講先天的,帶著來的,與生俱來的,不要學的,教都不要教的,自然會有的,這叫俱生。「分別」,這是簡單的話,應該叫「分別起」,這種無明是從分別所生起的,這我們人類頂多了。我們人,好也就好在分別,壞也就壞在分別。像普通的魚、蟲、蜘蛛、蜈蚣這些動物,也都是眾生,牠們也有無明,但牠們的無明是與生俱來的無知,叫「俱生」。我們人也是生來就有這一種無知,可是,我們又多了許多「分別起」。人太聰明了,因為從古代老祖先傳下來很多經驗,我們人有一種高度的知識、文化。雖然未必能夠真正的理解到對象的究竟真理,但是東想西想、東研究西研究的,分別出、研究出和真理相違反的許多主張、許多道理,這一種就叫做分別所起、分別生。愈聰明,這些分別生得愈多。
佛在世間的時候,很多人就講這些道理,比方我們這個世界究竟是有邊還是無邊?也就是世界是有限的還是無限的?當然,有的說有邊,有的說無邊,有的說也有邊也無邊,有的說非有邊非無邊。另外,對我們這個人也有一種研究的。死了以後,這個「我」到後世去嗎?還是死了以後就沒有到後世去呢?還是有到後世去的、有不到後世去的?或者非去非不去?像這一類的,叫做「分別起」。比方我們籠里籠統說「我」,這一種都是自然而然的。假使慢慢地研究起來,又覺得這個不是我,受才是真正的我,想才是真正的我。像這樣子研究出來的話,這種的執著,就是分別所起,就是分別所生的。換一句話,一種是與生俱來的;一種是依我們人類的知識分別,而與真正的道理不合,這一類就叫做「分別無明」。我們講「我見」,也有這樣的「俱生我見」、「分別我見」,這許多下面都有講。所以,講煩惱也就有兩類,一類叫俱生的煩惱,比方愛是俱生的,生來就有的,不用教,不用學的,自然會。有許多不一定是俱生的,是到了現生慢慢慢慢產生的。
「又欲界貪、瞋及以無明,為三不善根,謂貪不善根、瞋不善根、癡不善根。」佛法裡有一個名字叫做「三不善根」,就是貪、瞋、癡(無明),是一切不善的根本,但是,這是以我們這個欲界世界講的。以佛法來講,欲界頂高高到他化自在天,有貪、瞋、癡這三種不善根;到了色界,就不能這樣講,因為色界天沒有瞋。所以,瞋恨雖然很嚴重,其實很容易解決,到了色界天就沒有瞋恨。欲界眾生所有種種的煩惱,有六種是根本煩惱。再比較起來的話,經裡好像每每把煩惱分類包括在這三大類之中一樣,所以欲界的貪、瞋、癡叫做三種不善根。欲界中一切不善的心,都是從貪、瞋、癡這三種引發起來的,依此而有的。
「此復俱生、不俱生、分別所起。俱生者,謂禽獸等;不俱生者,謂貪相應等;分別者,謂諸見相應。」現在把貪、瞋、癡分成三類,一種叫俱生,一種叫不俱生,一種叫分別所起。
俱生,或者叫與生俱來的,一切眾生所通有的,最廣泛的,所以「俱生者,謂禽獸等」。換一句話,連禽獸乃至一個小小的小動物都有的,一切眾生都有的,這就叫「俱生」。在我們中國人講,「禽」好像是飛的鳥,「獸」是生四隻腳的,其實這個地方「禽獸等」的意思,是包括了蟲、魚等一切動物,甚至地獄、畜生、餓鬼都包括在裡面。什麼叫「不俱生」呢?「謂貪相應等」。這句話怎麼講?原來貪和瞋兩個是相反的,有貪的時候,就沒有瞋;有瞋的時候,就沒有貪。所以,如果現在起來的心與貪相應,有貪心、有愛心的時候,就沒有瞋心;假使瞋心起來的時候,貪也不會有,這一類叫做「不俱生」。什麼是「分別所起」呢?「謂諸見相應」。前面講分別所起是聰明、知識高,一研究,這樣那樣,與種種主張、種種見(下面講有五種見)相應的,這叫「分別所起」。
世界有邊無邊,這種都是「見」,與見相應的貪、瞋、癡,就是「分別所起」。一切眾生所共有的,叫做「俱生」。假使沒有分別,像我們普通人一樣,沒有特別去研究,貪心起來的時候沒有瞋心,瞋心起來沒有貪心,自然而然會有的,這一種就叫做「不俱生」。貪、瞋、癡分成這三類。
「與虛妄決定、疑煩惱所依為業。」無明起什麼作用呢?無明是無知,無知引起兩類情形。一類,虛妄決定。「是這樣!」其實是糊里糊塗的決定,錯誤的決定,虛妄的決定,因為他無知,沒有正確的理解。這大部份就是「見」,「見」都是一種虛妄決定。另一類,「這樣嗎?那樣嗎?」「這樣也不是、那樣也不是,究竟是什麼?」心裡疑疑惑惑的,心裡不定,這也是從無知而來的。所以這裡面分兩類,依這個「無明」的關係,有一種作用,或者使人引起一種不合真理的錯誤決定,以為如此、一定如此,那就錯了;一種是疑煩惱依此而來。所以,可以說見、疑煩惱都是依無明而起的。
五 見
云何見?見有五種,謂薩迦耶見、邊執見、邪見、見取、戒取。
佛法裡平常講煩惱,是講我們種種不良的心理作用。煩惱很多,上面已經講了貪、瞋、癡、慢四種,現在第五種叫見。佛教裡時常說某人邪知邪見,就是說他的見解根本錯誤,顛倒的、不合真理的。那麼究竟什麼叫做邪知邪見呢?「云何見?見有五種,謂薩迦耶見、邊執見、邪見、見取、戒取。」這個「見」,本來也有好有壞,好的,我們叫正知正見,就是智慧;現在這裡所講的見,都是不好的、不清淨的、錯誤的。見分為五類,有五種見,第一種叫薩迦耶見。
云何薩迦耶見?謂於五取蘊,隨執為我或為我所,染慧為性。薩,謂敗壞義。迦耶,謂和合、積聚義。即於此中見一、見常,異蘊有我、蘊為我所等。何故復如是說?謂薩者破常想,迦耶破一想,無常、積集,是中無我及我所故。染慧者,謂煩惱俱。一切見品所依為業。
「薩迦耶」是印度話,「迦耶」就是「身」的意思,佛教裡面法身、化身、報身的「身」,都是「迦耶」。前面加個「薩」,這個地方是「破壞」、「敗壞」的意思,也有著「有」的意思。「見」,並不是看見,是一種很深刻的認識,覺得一定是如此的,有一種見解,有一種主見、意見。所以,薩迦耶見翻成中國文字,叫做「有身見」,或者翻做「破壞身見」。「薩迦耶」就是我們這個身心,普通叫做「有生命的」,不一定是人,狗、牛、馬等畜生也好,總是一個一個有生命的。世俗來講,像我們人的身體,裡面實際上是皮、肉、筋、脈、心、肝、脾、肺、腎、腦等很多東西合起來成為一個的,這就是「薩迦耶」。我們可以解說為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自己,這本來沒有什麼錯,我們每個人各人都有各人的自己,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所以薩迦耶見有的也翻成「有己身見」。
我們普通都說「我」,「我」是什麼東西呢?這一研究,問題就來了。我們普通的人「謂於五取蘊,隨執為我或為我所」。因為依佛法來講,我們這個身心可以分成五大類,叫五蘊。經裡時常講五蘊、五蘊皆空,這五類就是色、受、想、行、識。色,就是物質的,像我們身體的血、肉這一類東西。感到苦、樂,一種情感方面的感覺,叫受。我們看到什麼就能夠有個印象,形成一個概念,以後慢慢地,這個是什麼、那個是什麼,這一種心理作用,就是想。現在這裡講的種種心理的作用,就叫做行。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依佛法講,我們這個人就是五蘊,五蘊和合成為眾生。可是,我們普通人不這樣想,眾生就是眾生,他心裡想的這個「我」,好像有一個東西一樣。普通你要是去問他,他這個也是「我」、那個也是「我」,什麼都是「我」,心裡想的,當然是「我」。
有的人想一想,不對啊!假使有人缺一隻手,他是不是這個「我」就缺了一塊呢?沒有,他不覺得「我」缺了一個東西,「我」還是個「我」。所以,有的人把身體看成「我」,有的人覺得身體有新陳代謝,時常在變化的,這個不是「我」。那麼什麼是「我」呢?我們能夠知道苦、知道樂的這個受,就是「我」。有的覺得這個也不一定,比方我們睡覺睡得昏昏沉沉,什麼也不曉得,那個時候也不曉得苦、樂,到底有沒有「我」在那裡?這樣子慢慢地推,有的人就執著「受」是我,有的人就執著「想」是我,有的就執著「思心所」這一種意志作用叫做「我」,有的人覺得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叫做心裡的「我」,眾生就是這樣想。
照道理講,我們世俗法稱呼「你」、「我」,也可以,不是說沒有我。不過,研究起來,在印度人的想法,他想到「我」的時候,「我」有一種永恆不變的意義;我們通俗平常人,大概都是這樣想。我現在在人間,等到死了的時候,生到天上去了,或者還是做人。心裡想有一個東西跑到天上去了,或者有個東西墮到地獄裡去,或者生到畜生道去,好像有一個東西在那裡跑來跑去一樣的,這就是叫「我見」。以佛大覺大徹大悟的智慧觀察,沒有「我」這一個東西。我們生死輪迴,生死輪迴卻沒有這個東西,眾生就是在五取蘊上隨執為我。什麼叫「隨執為我」呢?隨便執著一個,色是我、受是我、想是我、行是我、識是我,這叫「隨執」,隨便執著一個為「我」。其他的呢?其他的叫做「我所」,就是我所有的。我們普通講「我的手」,這隻手是我的手,「我的」就是「我所」,屬於我的。我們人有了「我」,一定有「我所」這個觀念起來,或者是把受——苦、樂等的感覺叫做「我所」,或者是把想做為「我所」。
印度當時的外道很多很多,這各式各樣的推究、種種的執著,佛法的名字就叫它做「薩迦耶見」,就是在我們這個「薩迦耶」——我們這個身體上起種種執著。其實,「我」、「我見」種種執著都從我們身心上起來的,這個世間上各式各樣的宗教,很多都有這一套觀念。比方基督教覺得我們人本來是個肉體,因為有個靈,我們成了個活人;將來死了,靈又升天去了或者墮地獄了,他還有一個東西跑來跑去。我們普通世俗上的信仰也是這樣的,中國人說有個「靈魂」生死輪迴。靈魂是什麼樣呢?你也沒有看到過,我也沒有看到過,總覺得死了,好像靈魂出竅了,靈魂怎麼樣了,到那裡去了,有這一種想法。真正講佛法,這種想法不對。生死輪迴是生死輪迴,我們有了煩惱就造業,這個業的力量就感果報,一生一生一生連起來,當中沒有一個不變的東西。
我曾經說過一個譬喻,比方說有一所很久很久的國民小學,一直就叫做某某國民小學。可是,真正的問問看,不對的。校長,一個一個的都變了,完全變掉了。老師,現在也不是從前的了。學生,更加都不是了,來的來,去的去。甚至於從前這個學校的校舍也不見了、壞了,有的也換了個地方去建,但還是個大家都知道的什麼國小。地方也變了、校長也變了、老師也變了、學生也變了,什麼都變了,還是這個學校。像我們中國一樣,幾千年來,中國還是中國,大家都知道中國,它前前後後有因果關係,但是什麼都變了。什麼都變了,還是因果相續,有生死、有輪迴、有業報。所以,佛法這個道理很深的,假使通俗的,還有一個東西跑來跑去,好像很好懂,其實,世界上沒有這個東西。所以,眾生對於五取蘊隨便執著當中的一種蘊,這個是「我」,其他的就是「我所」。這裡面分起來可分成二十種「我」、「我所」,現在也不去分它,知道這個就叫「薩迦耶見」。
「染慧為性」,薩迦耶見其實也是一種智慧,但是這種智慧是顛倒、錯誤、不清淨的智慧,所以叫做「染慧」。染,就是不清淨的意思。我們學佛的人要有正知正見,叫「正見」,就是一種清淨的智慧。這個地方的「見」,都是一種雜染的、不清淨的。下面就解說「薩迦耶」的意思。
「薩,謂敗壞義。迦耶,謂和合、積聚義。即於此中見一、見常,異蘊有我、蘊為我所等。何故復如是說?謂薩者破常想,迦耶破一想,無常、積集,是中無我及我所故。」這個「薩迦耶」的「薩」,在印度話就是「敗壞」的意思,要變壞的。我們有什麼不會變壞的?我們的身體,一天到晚都在變;我們的心理活動,也一直一直一直都在變。照佛說,剎那剎那都在變,一切都在變,前心與後心,馬上不曉得變到那裡去了。這就是一種「敗壞」義,敗壞就是變壞的意思。「迦耶」,是「和合」、「積聚」的意思。佛說我們這個身體是五蘊和合,種種因素積聚起來的,都是無常變化的東西,一切都在變化中,所以叫做「薩迦耶」。
可是,怎麼會稱為「薩迦耶見」呢?「即於此中,見一、見常」。有的人覺得前身、後身之間,有一個前前後後是一樣的、沒有變化的東西,那麼這個就是「一」、是「常」,我們普通的人都有這一種觀念。我們年紀大、老了,有時候想到老了將來總是最後一天要過去的。年輕人活活蹦蹦的,腦筋裡不太懂得什麼叫做要死,他想一想,想不通的,也許自己也不大相信會這樣的,很多人不會想到這個事情。不但如此,我們向來講「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我們人普通都不會到一百歲的,可是,一直都在打將來的主意。不但是年輕人,我們到了老來,身體到這個樣子了,還是一樣的,忘記了,我們人就是有這種執著。因錯誤的想法,想到前生、後世之間,我們有不變的一個東西,這就叫做「薩迦耶見」。
「異蘊有我、蘊為我所等。」印度有一種唯物論者,他覺得「我」就是這個身體,死了就完了,這叫做「即蘊是我」,五蘊就是「我」。這在佛法裡叫做斷見,也是錯的,我們的前生、後世有因果關係的。一般相信宗教的人,大概都是有常見,想到前生、後生都是一樣的。但是,有的人慢慢研究,覺得我這個身體要變化的,我這個情感苦啊樂啊,也在變化,我的思想也在變化,我的心理作用也在變化,天天在變化,小孩子的時候和現在都差得很遠了,那個是「我」呢?因此,他就想出來,在這個五蘊之外還有一個「我」,印度有這種的主張。其實,我們中國古代也有一種叫「靈身別體」,身和精神完全是兩個東西。這種覺得離開了我們這個五蘊身之外,另外還有一個「我」的觀念,叫「異蘊有我」。「蘊為我所等」,蘊就屬於我的,我的身體、我的思想、我的感受、我的想法,都是我的。至於那個「我」是什麼?「我」跑出五蘊之外去了。
佛法之中,稱我們這個身體叫做「薩迦耶」,「何故復如是說?」為什麼要這樣子講?「謂薩者破常想,迦耶破一想。」「薩」是敗壞的意思,既然是敗壞,就不是常住了,不是永久不變的東西,就不會「常」了,所以佛法說「無常」。「迦耶」是和合、積聚,既是和合、積聚,那就不是一個東西了。《金剛經》叫「一合相」,種種合起來像一個,其實不是一樣東西,是和合起來像一個,所以迦耶可以破一。既然是「薩迦耶」,「無常、積集,是中無我及我所故」。又是無常的,又是積聚的,又是色、受、想、行、識的一個和合,所以,這裡面沒有像我們普通人、像外道所想的有個「我」及「我所」。執著「我」及「我所」,就是「薩迦耶見」。佛法說「無我」,要破我執,無「我」、無「我所」的話,就是正見了。
薩迦耶見是「染慧為性」,是一種不清淨的智慧,現在說「染慧者,謂煩惱俱」。「俱」就是同時而有的,薩迦耶見一定和其他的種種煩惱同一時候活動,或者有貪,或者有瞋,或者有癡,有其他各式各樣煩惱俱。因為和其他的煩惱混合起來同時而有,這種智慧是不清淨的智慧、錯誤的智慧,所以叫做染慧。
薩迦耶見的作用,是「一切見品所依為業」。「品」就是「類」,一類一類的類。「一切見品」就是一切各式各樣的見,這都是依薩迦耶見為根本的。所以,佛講修行,講了生死,根本就在這個地方。因為有了薩迦耶見以後,各式各樣的見都跟著來了,薩迦耶見是一切錯誤見解的根本。假使把薩迦耶見破了,那就可以了生死、得解脫了。初果聖者所斷的煩惱當中,第一個就是薩迦耶見,他破除了最根本的一個生死煩惱。所以,要無我,首先要破這個薩迦耶見。
云何邊執見?謂薩迦耶見增上力故,即於所取,或執為常、或執為斷,染慧為性。常邊者,謂執我自在,為遍、常等。斷邊者,謂執有作者、丈夫等,彼死已不復生,如瓶既破,更無盛用。障中道、出離為業。
薩迦耶見為一切見所依止,依薩迦耶見所引起的,還有四種見。「邊執見」,或者我們普通叫做「邊見」。佛法的名字,「邊」是不好的,佛法講「中」——中道。正確的,叫「中」;不正確的,都是「邊」。弄到邊上去了,兩方面的,佛法的名字叫做「二邊」,拿現在的話來講,就是兩種極端的思想。邊執見很多,比方執著是「一」,執著是「異」,執著是「常」,執著是「斷」,我們簡單說,這都是叫做「邊執見」,落在二邊不見中道的。
「增上」,就是一種強有力的作用。「邊執見」就是依薩迦耶見為根本而起,以「薩迦耶見」的「增上力」,對於薩迦耶見所取的五取蘊,或者執著是「常」,或者執著是「斷」,這都是「染慧為性」,都是一種不清淨的智慧。
像唯物論者,認為死了就完了,我們這個身體、精神活動,等到一死,一切都沒有了。這一種,佛法的名字叫「斷見」。假使說我們現在有一個「我」,將來我死了,不論「我」到那裡去,這個「我」還是這樣子,前面和後面一模一樣,沒有變化的,這個叫「常見」。普通主要是說常見、斷見,其實,常見一般都是在五蘊之外說一個「我」,叫「異」;假使執著五蘊就是「我」的話,叫「一」,就變成斷見,不能夠建立因果,不能夠說明生死輪迴的道理。下面舉很多例子,不過,這許多普通人都不太瞭解的,很多都是印度外道的思想。
「常邊者,謂執我自在,為遍、常等。斷邊者,謂執有作者、丈夫等,彼死已不復生,如瓶既破,更無盛用。」這是解說常、斷的意思。「自在」,也是「我」的一種別名。在印度有一些外道,最普遍的是現在叫印度教的,都執著一個「我」。這個「我」,印度話叫「阿特曼」,就是「自在」,以我們現在的話,叫做「自由」。自由好像很不壞,不是的,它是指「絕對自由」,這個世界上那有這個東西?世界一切都有種種關係相互影響的,沒有「絕對自由」這個東西。可是,他們覺得有這個「我」,這個「我」是絕對自由的,叫「自在」。「我」在空間來講,無所不在,叫做「遍」。以時間上講,前後一樣,叫做「常」。這一種就是執常見,都是印度外道的。如果研究印度哲學、印度宗教的話,這一種是最多的。
「斷邊者」,落在斷這一邊的,執著有一個「作者」,或者執著有一個叫「丈夫」的。這個丈夫,也是「人」的一種別名。「作者」,就是能做事的,做善、做惡,做這樣、做那樣的,好像有一個「我」會做的。叫做作者,或者叫做丈夫(有的地方叫做「士夫」),也就是有一個主體的「我」的樣子。這似乎和上面的「我」差不多,可是它的意思完全不同。這個「作者」及「丈夫等」,「彼死已不復生」,死了以後,從此就解決了,再也沒有了,一死就完了。「如瓶既破,更無盛用」,好像瓶,瓶一砸了,就沒有用了,不能放水了,「更無盛用」。這個「盛」字,就是容受的意思,可以放東西的。瓶破了以後,再也不能夠放水了,所以好像是瓶破了,不能容受東西,就沒有「盛」的作用了。
「障中道、出離為業」,這就不能解脫了。假使執著常、執著斷,那就是二邊的錯誤知見。二邊違反中道、障礙中道,既然不是中道,就不是正路,那就不能出離生死。所以,能夠障礙中道,障礙出離生死,這就是邊執見的作用。
云何邪見?謂謗因果,或謗作用,或壞善事,染慧為性。謗因者,因謂業、煩惱性,合有五支:煩惱有三種,謂無明、愛、取;業有二種,謂行及有。有者,謂依阿賴耶識諸業種子,此亦名業;如世尊說:阿難!若業能與未來果,彼亦名有。如是等,此謗名為謗因。謗果者,果有七支,謂識、名色、六處、觸、受、生、老死,此謗為謗果。或復謗無善行、惡行,名為謗因;謗無善行、惡行果報,名為謗果。謗無此世他世、無父無母、無化生眾生,此謗為謗作用,謂從此世往他世作用、種子任持作用、結生相續作用等。謗無世間阿羅漢等,為壞善事。斷善根為業;不善根堅固所依為業;又生不善、不生善為業。
「邪見」有廣義、有狹義。假使以廣義來講,一切不正確的見,都可以叫邪見。假使以佛法之中特殊的意思來講,「邪見」是專門指五種見當中的一種,所以就具有「謗因果」、「謗作用」、「壞善事」這三個條件。
「謗因果」,這個地方講的因果,就是我們佛法裡面叫做業報、業果之類的。以佛法來講,前生到今生,今生到後世,都有一種因果的關係;因為有一種因果的關係,生死輪迴會延續不斷。像唯物論者,認為死了就完了,既沒有因,也沒有果。沒有因果,我們說他是不相信因果的,這樣就是謗因謗果。我們普通人不相信因果的也很多,所以都是落在邪見裡面。下面解說「謗因果」、「謗作用」、「壞善事」三類。
「謗因者,因謂業、煩惱性,合有五支。」因果,佛法之中總分三類,叫煩惱、業、果。比方我們心理上所起種種貪、瞋、癡、慢、見、疑,各式各樣不良的心理作用,叫「煩惱」。我們一起了煩惱,就造「業」了,造的善業、惡業都是。有了煩惱、業以後,那就要感果報了,就是「果」。像我們人,這個五蘊和合身心就是「果」,就是前生有能夠感「人」的業,現在得到人的果報。所以這個地方所講的因果,不是普通的因果,是指三世因果。
「因謂業、煩惱性。」三世因果當中,凡是屬於業、屬於煩惱的,叫做「因」,因為這是要感果報的。「合有五支」,這話怎麼講呢?佛法說明生死輪迴,有十二緣起,中國人或者叫十二因緣。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處,六處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等,一共十二支,這就是生死輪迴過程最詳細的說明。以因果分配這十二支,因(業和煩惱)合起來有五支。十二因緣當中,無明、愛、取這三種屬於煩惱,行、有這二種屬於業。比方我們說無明緣行,無明是煩惱,行是業。比如說愛緣取,愛是煩惱,取也是煩惱。取緣有,有是業。「無明」、「愛」、「取」這三種煩惱,以及「行」和「有」二種業,合起來有五種(五支),這五支叫做因。如果毀謗、不承認煩惱和業,說沒有無明,沒有愛,沒有取,沒有行,沒有有,不信造業,善業、惡業等,那就叫「謗因」。
「有者,謂依阿賴耶識諸業種子,此亦名業;如世尊說:阿難!若業能與未來果,彼亦名有。」因為這個「有」字不太好懂,所以特別引經來說明。這部論是屬於唯識家的論,所以說「有」就是我們八識當中阿賴耶識裡面的業種子。我們說造業,就是因為做了善、惡事情。我們做善業,比方救人、放生、布施、守戒種種好的事情,就有一種力量留下來,形成一種善業的種子保留在阿賴耶識裡面。做了惡的事業、行為,比方殺生、偷盜、邪淫、妄語、欺騙這許多,就留下一種印象、一種力量,形成一種惡業的種子藏在阿賴耶識裡面。因為「有」就是「阿賴耶識」裡面的「業種子」,所以普通也叫做「業」。為什麼業亦名「有」呢?引用經典,「如世尊說」,「世尊」就是世界所尊的佛。佛跟阿難講:阿難!假使業能夠給與未來的果報,這就叫做「有」。所以約業能夠招感未來果報的意義上來講,業就叫做「有」。
「如是等,此謗名為謗因。」上面講的三種煩惱、兩種業都是因,如果否定這許多事情,不承認有煩惱、業,那就叫做「謗因」。
「謗果者,果有七支,謂識、名色、六處、觸、受、生、老死,此謗為謗果。」毀謗十二緣起裡面這七種的,叫做謗果。「識」,就是六識。「名色」,五蘊當中的色,就是「色」;受、想、行、識就叫做「名」。「六處」,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觸」,就是六根觸對境界的時候引起的認識,是一種觸心所。「受」,就是苦、樂這一類的受。「生」,佛法裡面講的,和我們中國人平常講的不同。拿我們人來講,中國人講母親懷胎十月,十月滿足了,孩子生出來了,這叫做「生」。佛法不是這樣講,佛法講在十月之前,父親、母親交合,男精女血一結合,一個新生命的開始,這叫「生」。所以假使拿這個來算的話,那個時候才是真正生命的開始,我們人都要大幾個月了。如此,問題就很多了。比方現在我們講墮胎,把胎墮下來,其實等於殺了個生喔!雖然還沒生出來,說不定裡面眼睛、耳朵、鼻子也還看不出來,叫「胎」,可是他已經是個生命了。宗教大概都是這種觀念,天主教也都這樣,並不是生出來才是一個新生命的生。以佛法來講,新的生命是從父母交合、三事和合那個時候開始,這叫「結生」。這個「生」,是這樣的生。「老死」,什麼叫老?這句話很難講。到底幾歲叫做老?也不是這樣說的。一個人生出來以後,慢慢慢慢不斷地變化,老的樣子就愈來愈顯出來了。普通人都是生長發育,到了少壯以後,開始慢慢慢慢地,什麼地方都漸漸退化了。外面的頭髮白了,眼睛有問題了,耳朵聽不清了,那都是表現出來的樣子,其實就是身心退化了。用我們現在的話來講,生理上、心理上開始退化了,就是「老」。那麼老到最後,像以我們人來講的話,最後一念,呼吸斷了,熱氣沒有了,心理活動全部都停止了,那個時候就叫「死」。這七種都是果,就是煩惱、業所生的果。換一句話,如果是不相信三世因果,不相信十二因緣,就叫做謗因,就叫謗果。
不過,謗因、謗果,還有另一個意思。「或復謗無善行、惡行,名為謗因;謗無善行、惡行果報,名為謗果。」或者單單以業、果來講,不相信善行、惡行,毀謗我們的行為沒有什麼善的、惡的,也沒有什麼道德、不道德,這一種謗沒有善行、惡行,就是謗因。否認善行、惡行的果報,毀謗沒有善行、惡行的果報,這就叫謗果。所以,謗因、謗果有兩種解說意義。
「謗無此世他世、無父無母、無化生眾生,此謗為謗作用」。這裡面分成幾類:「此世他世」,就是前生、後世;「父、母」;「化生眾生」,就是佛教裡講的中陰身,這個地方就叫「化生」。為什麼叫「謗作用」呢?「謂從此世往他世作用」,眾生雖然沒有我、我所,可是有從前生到後世這個作用,假使說不相信有前生、後世,那就是毀謗這一個作用。「種子任持作用」,實際上,普通人都很少毀謗這個的。為什麼呢?人是父母和合所生的,沒有父沒有母,怎麼能夠生我呢?我那裡來呢?不過,古代有的比較愚蠢的人,他不瞭解的話,他說人要生自然會生的。甚至於有的也許是糊里糊塗,不曉得父親是什麼人,只曉得母親,他無所謂父親不父親,不承認有什麼父親不父親,古代就有這種情形的。像這一種,叫毀謗「種子任持作用」。因為人從煩惱、業而感這個果報,就是要有父母的交合,而且母親要懷胎,我們的生命才能夠存在,才可以延續下來。父母的精血就是「種子」。「任持」就是父母和合、母親的懷胎,保持這個生命延續下來。假使說無父無母的話,那就是毀謗種子任持作用。「結生相續作用等」,沒有化生眾生,那就是沒有中陰身了。約空間講,比方我們在這個地方死了,生到美國去。在這個地方死,在美國生出來,中間怎麼連起來呢?有中陰身的話,我們死了,中間就有一個叫中陰身的化生起來,相續到那裡去。約時間也可以這樣說,比方某年某月死了,過了十天、八天,或者是二十天、三十天,在一個什麼地方出生,這個當中,時間上又連不起來了。有化生眾生中陰身的話,前後就延續下來了。父母和合,一個新生命的開始,就是「結生」,那怎麼會從「死」而能夠去結生呢?如果沒有中陰身這個化生眾生,這個連續不能成立,那就是毀謗「結生相續作用」。
第三種是謗無善事,就是「謗無世間阿羅漢等,為壞善事」。有的人就拿自己來想,人就是人,怎麼樣都是個人,怎麼樣還是這個樣子的。想想,不太相信有聖人,不相信有究竟了生死的人——阿羅漢。佛也是阿羅漢,究竟了生死的,就叫阿羅漢。有很多的人認為人就是個人,他不信有什麼了生死的聖人,完全以自己的這一種境界,以為一切都是這樣的,怎麼會成佛、有出世聖人呢?否定這一種真正修善所得到的出世善事的果報,這叫「壞善事」。
所以,謗因果、謗作用、謗善事,這才是我們現在講的邪見。在佛教裡面,其實是不會真正起這種邪見的,這大概都是屬於不信宗教的人。
「斷善根為業;不善根堅固所依為業;又生不善、不生善為業。」這一種邪見,有「斷善根」的作用。我們人即使現在煩惱,去做壞事,他裡面善的根(我們中國人說「良心」)還在的。假使像這種邪知邪見的人,他可以達到完全沒有善根的階段,所以說「斷善根為業」。「不善根堅固所依為業」,上面講三善根就是無貪、無瞋、無癡,貪、瞋、癡就是三種不善根,不善根更堅強,不容易破壞,都是由邪見而來的。有了邪見,能夠斷善根,這個不善根的力量更強。「又生不善、不生善為業」,壞的事情、壞的業、煩惱之類的,一切依此而生,好的事情不會生。斷了善根,沒有善根了,不會起善業了,那還會生善呢?這就是邪見的作用。
普通,薩迦耶見為根本而執斷、執常,但最壞的是邪見。我時常講迷信比不信的好。迷信雖然也是錯的,可是,迷信的人他還可以生善、向上做好事,就是這種邪見的,他根本不相信什麼善、惡。甚至有叫懷疑論的,道德,他也不太信、破壞了;前生、後世,也不承認;好的、壞的,也不承認;只要我想這麼做,合我的意也就是對的。那就不得了了,這世界大亂了,所以邪見是最壞的。但是,都是有了薩迦耶見,就可能會發生這種邪見,不信的時候就是邪見。現在這個時代,邪見的人很多很多,特別是知識界,愈有知識的,很多人不信,所以這個世間愈來愈混亂。
云何見取?謂於三見及所依蘊,隨計為最、為上、為勝、為極,染慧為性。三見者,謂薩迦耶、邊執、邪見。所依蘊者,即彼諸見所依之蘊。業如邪見說。
第四種,這個很好懂,「見取」就是依三種見及見所依的蘊,隨計執著為最好最好的。三種見,就是上面講的三種——薩迦耶見、邊執見、邪見。「所依蘊」,佛法說一切見都是依五蘊而生的,離開了蘊,沒有地方講的,所以有「執蘊是我」、「異蘊是我」、斷見、常見這許多見。「計」就是執著的意思,對於上面這三種見及見所依的蘊,隨意起一種執著,執著這個是最好的。「為最、為上、為勝、為極」,都是形容詞,意義都差不多的,執著這個道理是頂好頂好、頂高頂高、頂偉大頂偉大的。這一套的觀念,就叫做「見取」。所以,印度當時各種宗教外道互相爭論,說「這個是對的,你那個是錯的」,佛法叫「此是實,餘者妄語」——這個才是真實的,其他都是虛妄的,講的都不對。爭得來、爭得去,吵得來、吵得去,拿現在來講,這叫思想問題。古代都是以宗教方面來講,執著我們的身心是常、是斷,執著有我,或者毀謗真理。
所以,佛法向來說,世間上爭來爭去地爭,有兩個重要問題。一個叫「愛」,因為貪愛,就要爭了。一個人想要這個,另一個人也要,那就好了,爭不停了,爭名、爭利;國家的話,爭地盤。爭來爭去地爭,都是貪——我要、都要。第二種爭,叫「見」。「我這個主張最對」,「我這個見解是最徹底」,「你這許多都錯了」,這都是思想的問題。像我們現在這個世界到了這樣子混亂,以後不知道過什麼日子,我們這樣糊里糊塗的在那裡過!問題在那裡?就是思想問題。政治上的,每一個都說「只有我這個才能救世界」,「我這個才有辦法」,假使只有他這一個,也好了。不,你有一個,他也有一個,他還有一個,沒可想了。在政治上,政治也爭不完;在宗教上,宗教裡面爭不完;執著自己的見解,以為我這個見解是最好最好的,最究竟最究竟的,別人的都不對,生氣了,這個叫「見取」。像這一種爭,佛法裡有名的例子,如這個世界是常住的?世界是無常的?有邊的?無邊的?人死後去?死後不去?亦去亦不去?非去非不去?我們這個生命和我們的身體是一?生命和身體是異?像這種問題,釋迦牟尼佛叫「無記」,不加以答覆。這一種無知,愈講只有愈吵、愈鬧,是永不解決的問題。
佛法所講的,只說切身現實、人人可能的,對一切人都有利益的。一方面不障礙別人,使人人能得到好處;一方面使自己身心清淨,慢慢得到解脫。佛只說這個,所以我們才覺得佛是偉大的、是好的。假使佛法也是一天到晚「你這個好、我這個好」,和人家爭來爭去的話,佛法本身根本就包含了一種執著。沒有執著,何必爭呢?釋迦牟尼佛不與人爭的,原始佛教裡叫無諍法門——不諍。不諍,並不是沒有是非,是非用行動表現出來,人家自然會信仰你或不信仰你。並不是你爭了,人家就信你了,你這個道理就行得通了;而是你做了,人家看,瞭解這是有好處的,這是對的。所以,當時很多向來學外道的,見到釋迦牟尼佛的時候,釋迦牟尼佛很簡單的開示,他們一反省,咦!有好處,對自己的身心的的確確有好處的,他們自然地就信佛了。
見取,就是對於上面這三種見執著,認為只有這個頂好頂好,排斥其他的一切。比方像基督教就是這個樣子,不信的人要墮地獄,信了的人可以升天堂。你這個人好不好,他不管你的,你再好,你不信他,還是要墮地獄的。佛法不這樣講,你不信佛法,你這個人做得好,還是個好人啊!不信佛法的人也有好人啊!佛法是這樣講的,這就寬容、合理了。共產黨也是這樣,你不聽我的話,那就非要清算你不可的。西方這一種更加多了,這種見取深得不得了。從前的天主教,你違反他的思想的話,不管你是思想家,不管你是什麼科學家,都拿起火來燒的。自以為我這個是對的,你不能夠說我有一點點不對,你非跟著我來不可,聽我這個話才對的。這個世界,不得了!佛反對這個見取,不贊成這個見取,所以用在否定的地方,就用沉默來答覆人家,並不是沒有是非。這裡面,並不是大家都錯的,有的時候也多少有一點好處的,可是你說非這樣不可,那就糟糕了,就是在這個地方變壞了,這就是「見取」。
「染慧為性」,這也是不清淨的、錯誤的、迷妄的一種知識、智慧,不是佛法裡真正的智慧。「三見」,就是薩迦耶見、邊執見、邪見。「所依蘊」就是諸見所依的蘊。「業如邪見說」,上面講的,邪見的作用能夠斷諸善法,斷善根,使不好的生起來。見取也是這樣,好的事情,只有破壞,使人的善心、善行愈來愈差;壞的心、惡的業,愈來愈增長。如同共產黨講鬥爭,一天到晚鬥,你鬥我、我鬥你的,慢慢慢慢地,造成了人的思想一天到晚都是在對付人的。這樣的一套腦筋,你說可怕不可怕!
云何戒禁取?謂於戒、禁及所依蘊,隨計為清淨、為解脫、為出離,染慧為性。戒者,謂以惡見為先,離七種惡。禁者,謂牛、狗等禁,及自拔髮、執三支杖、僧佉定慧等,此非解脫之因;又計大自在或計世主,及入水、火等,此非生天之因;如是等,彼計為因。所依蘊者,謂即戒、禁所依之蘊。清淨者,謂即說此無間方便以為清淨;解脫者,謂即以此解脫煩惱;出離者,謂即以此出離生死;是如此義。能與無果唐勞、疲苦所依為業。無果唐勞者,謂此不能獲出苦義。
第五種「戒禁取」,就是對於「戒」、「禁」及「所依蘊」這三種,隨便執著那一種是清淨、是解脫、是出離的。「戒禁取」裡面的「戒」,「謂以惡見為先,離七種惡」。佛教裡講戒,主要就是身、語七種善行。在這當中,前面的身是不殺、不盜、不淫,後面是不妄語、不兩舌、不惡口、不綺語四種。佛法裡這七種是這樣,外道裡面也有很多看起來持戒持得好得很的,也有不殺、不盜、不淫、不妄語、不兩舌、不惡口、不綺語的,但是,他的出發點和目的與佛法不同。他們是以惡見為先,從一種錯誤的見(邪見、顛倒的見)出發的;他因為要達成他的理想——達成錯誤的目的,所以要這樣子持戒去做。
如果要持守戒,行為好不是單單看表面,要問為什麼要這樣做?動機何在?假使動機錯誤的話,那就不對了。比方說一個人做好事情,就要問問:「你為什麼?」「生意不好。」生意不好,想這樣子做能夠發財,那他這是邪見,這又不對了。本來離七種惡是好事情,可是他是以錯誤顛倒的見解、邪知邪見為出發來持戒。
「禁者,謂牛、狗等禁,及自拔髮、執三支杖、僧佉定慧等。」這些都是外道的怪名堂,其實我們普通也叫「戒」,叫持牛戒、持狗戒。持牛戒、持狗戒的,不吃牛肉、不吃狗肉,還不睡覺。有的人還要學牛的樣子、學狗的樣子,以為這樣子可以生天。印度就有這一種事情,中國好像還沒有這許多。「自拔髮」、「執三支杖」,也都是外道。「自拔髮」,自己把頭髮拔得乾乾淨淨的、血淋淋的。或者手裡拿著「三支杖」——一支杖上面有三個牙叉,這是他們的規矩。我們出家人也有的,從前有的出家人拿方便鏟,目的就是在路上看到死了什麼東西,就把它就近埋了;有石頭,就把它撥撥開,路好通行,這種都是帶點好意的。他們拿著三支杖,這是他們外道的規矩,出去要拿這個杖,不知道有什麼好處,他們講起來總有很多好處。「僧佉定慧等」,僧佉,是一種外道,我們普通翻做「數論」。佛法之中,印度外道有一種叫勝論,一種叫數論。這一種數論外道他們也修定,他們也講他們的智慧,像這一類的,這是外道的定、慧。其實,印度外道這種禁還很多,也有人每天到恆河裡洗三次澡,以為這樣子三業就清淨了。佛法經論裡面,講到許多外道怪模怪樣的行為。從前在我們中國,還有一個外道,他每天要到糞缸裡去洗個澡,不曉得有什麼好處?這許多怪模怪樣的事情,總是要升天啊、成仙的。說迷信,這比迷信還怪,他覺得好得很。有的人不吃煙火食,煮了、燒過的東西不吃,要吃生的。這都是怪事,佛法裡沒有這許多事情。印度外道有的不穿衣裳,耆那教裡有不穿衣裳的一派,他覺得應該這樣子,我們生下來就沒有穿,他死了也不用穿,這樣子他叫做合理。這些都是外道各式各樣古怪的制度,都包括在「禁」裡面。
這個「戒」,雖然是由不正當的知見所形成,還算比較合理的行為,表面看起來也是好事情。這個「禁」,就包括許多古里古怪的事情在裡面。像我們中國有很多的忌諱,到什麼時候不准做什麼,許多各式各樣古怪的事情,其實這些都包括在這裡面。這種戒、這種禁,不能夠得解脫的,不是解脫的因,可是他覺得這個是解脫的因,以為這樣子才能得到解脫。
還有執著「大自在」天,或者執著「世主」,或者「入水」、入「火等,此非生天之因」,可是他以為這個是生天之因。大自在,印度外道所信仰的一個最高的神,叫摩醯首羅,有的翻做「濕婆」,翻譯不同,一樣的,就是這個大自在天。信仰大自在天,印度現在還是很興盛,裡面有一派叫遍行外道,他們搞男女問題,以為從男男女女的和合裡面也可以生天得清淨解脫。有的人到過印度的,恐怕還不懂,假使在印度的公園或什麼地方,看到有一根不高、柱子一樣的一個東西豎在那裡,就跑過去當凳子坐,那就錯了,鬧笑話了。這個是大自在天的象徵,象徵生殖器的,在他們看來,這個神聖得不得了。印度的外道很怪很怪,有很多的怪事情。佛教後來慢慢有點變了,變得跟他們一個樣子。涉水的,就是方才講的,一天洗三次澡,那叫涉水。還有涉火的,到火裡去燒死,以為燒死就解脫了、生天了。
我們中國從前佛教裡面也有許多怪事情,很不合理的事情。如普陀山有一個地方叫潮音洞,從前觀音菩薩在這裡面示現,看得到觀音菩薩。後來到普陀山燒香的人,都會到那邊看看,希望看到觀音菩薩。有很多人到這個地方跳下去,就死了,這一個高山的崖谷,他們叫「捨身崖」。這樣子,不曉得是要生天還是了生死?這是什麼想法,我也不懂得。後來旁邊立個「禁止捨身」的牌子在那裡,不准捨身。佛教徒有許多也是迷迷糊糊的,不懂起來也是弄成這個樣子。也有用火來燒自己火化的,如同這個地方的入火(自殺)。他這樣子就了生死了嗎?宗教裡,不但普通很多相信靈感、相信什麼神神秘秘的,也有像印度這許多怪模怪樣的,這一類的宗教行為,佛教都叫它做「禁」,這都不是生天之因。「如是等,彼計為因」,這許多,他可是執著為因的。「所依蘊者」,就是戒、禁所依的這個五蘊身。
戒禁取,上面說「隨計為清淨」,「取」就是他自以為這一種事能夠得到清淨。所以,「清淨者,謂即說此無間方便以為清淨」。「無間」,當中沒有空掉的,在時間上,我們說「馬上」、「立刻」。就是說這樣子去做,以這一種無間的方便,馬上就可以得到清淨了。「解脫者,謂即以此解脫煩惱」,就是說以這一種的方法,也可以解脫煩惱。「出離者,謂即以此出離生死;是如此義」,就是因這種戒、禁,可以出離生死。這一種的,佛法叫戒禁取。
這種戒禁取能夠「與無果唐勞、疲苦所依為業」。「唐勞」這個「唐」字,是文言文,現在很少用了,就是「空」的意思。「唐勞」,就是徒然的、毫無意義的一種疲勞。弄得辛辛苦苦,自己苦痛得很,仍是沒有結果的。唐勞、疲苦,都依戒禁取引起的。所以,「無果唐勞者,謂此不能獲出苦義」,這是沒有結果的,因為這不能夠得清淨、不能得解脫、不能得出離,徒然的。你跑到印度去看,印度教徒一天到晚虔誠得不得了,比我們中國的佛教徒不知虔誠多少,他以為這樣子能夠得到解脫。
廣義的講,上面這五種都是不正確的邪知邪見。修行第一關得到初果須陀洹果,要斷三種見——薩迦耶見、疑、戒禁取。換一句話,證初果聖果,決定要離薩迦耶見,決定要離戒禁取,沒有疑惑。斷薩迦耶見,就是從此離了我見,再不會執著我見。斷戒禁取,就是從此不會再無知、愚癡、迷信地跟著人家去做這些戒禁取的事情。
現在佛教裡面,也有很多一般人看了以為修行好得不得了,實際上是屬於戒禁取所生的方法。真正純正的佛教,不應該這麼做的,這一種是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清淨、出離的。我從前在普陀佛頂山上的藏經閣看藏經,後山有一個人,也是佛頂山上的子孫,後來他不住在寺廟裡,住在外面的一個山洞。他說:「釋迦牟尼佛修六年苦行,我也要修六年苦行!」可是他不懂釋迦牟尼佛並不是靠六年修苦行而成佛的,是捨了苦行才成佛的。他怎麼修苦行呢?他就走到後山去,住在一個山洞裡面,也不到常住裡頭吃飯了,隨便吃草地上的草也好。後來,旁邊有種田的鄉下農夫看到了,就給他一點蘿蔔啊菜啊什麼的,他不煮就吃。不得了了,瀉肚子瀉得一塌糊塗,臉孔發青,瘦得像鬼一樣。過了三個多月,慢慢慢慢好起來了,後來身體還是滿健康。不過,這有什麼稀奇的?只是我們的身體一下子不適應。其實,從前沒有發明火之前,我們的老祖宗都是吃生的。吃生的有什麼關係?吃生的有什麼稀奇?牛還不是吃生的!羊還不是吃生的!有很多事情,想想,怪得很。這樣子苦行用功,不懂!真正的佛法那有這許多。世界上很多很多怪事情,印度到處都有這許多迷惘的行為,中國也有。這就代表愚癡,都是一種不清淨的聰明、智慧——染慧,希望達成他錯誤的目的,慢慢慢慢產生這許多古里古怪的事情。一個地方一個樣子,不一定的。
六 疑
云何疑?謂於諦、寶等為有為無,猶預為性。不生善法所依為業。
疑是根本煩惱中的第六個,這個地方有定義的。比方遠遠望去,看不清楚是什麼人、什麼東西,這種疑惑,沒有關係,這對生死了不了沒有關係。佛法裡講的「疑」,與上面講信仰的心理——「信」有關係的。信,就要對業、果、諦、寶起信心,信業、信聖人有聖果、信四諦、信三寶,疑它恰恰相反。比方說講善、講業果,有道德的懷疑論者,他就疑善、惡到底有沒有?做了善事真的能夠得到好的果報嗎?他也不一定是反對,他有一點不曉得到底有還是沒有,但這可不得了,問題大了。四諦,四諦的理究竟是對或不對呢?他疑疑惑惑的。講佛、法、僧三寶,他就疑三寶到底是不是究竟、清淨?是不是真正的功德呢?所以,平常我們的知識不清楚,不懂的很多,我們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沒有弄清楚,許多這一類的疑疑惑惑,這個都沒有關係。現在講的這個疑,是「謂於諦、寶等為有為無」的疑惑。
證初果的聖者要斷三種見,疑就是其中之一。如果對四諦的真理、三寶的功德等決定有信心,沒有疑惑,佛法叫「四正信」——於佛無疑、於法無疑、於僧無疑、對戒無疑,這個程度就是要證初果了。假使還有這一類的疑,決定不能了生死。
「猶預為性」,是有嗎?是無嗎?疑疑惑惑的,叫「猶預」。「不生善法所依為業」,這個樣子,善法就沒有辦法生長了。要起信心了以後,決定向清淨的路上前進。修種種善行,修戒、修定、修慧,都要以這個沒有疑惑起信心才能前進。有了疑,信心就沒有辦法生起,所以就障礙善法生長。
七 小結(俱生、分別起)
諸煩惱中,後三見及疑唯分別起,餘通俱生及分別起。
下面是將上述的煩惱分成兩類。「諸煩惱中」,就是前面這六種根本煩惱,也就是十種煩惱中。後面的邪見、見取、戒禁取三種見及疑,「唯分別起」,都是從分別所起的。也就是因為我們人聰明,慢慢的研究,東想西想、東說西說,所分別出來才有的。「餘通俱生及分別起」,其他的貪、瞋、癡、慢、薩迦耶見、邊執見,有的是與生俱來就有的,有的是從分別所起的。分成兩類,這個是唯識宗的思想。
下面的「隨煩惱」,就是依根本煩惱而起的,也可以叫做小煩惱。不要看它叫小煩惱,問題很大。隨煩惱又分成三類,現在講最小的,有十種。
戊 十小隨煩惱心所
一 忿
云何忿?謂依現前不饒益事,心憤為性。能與暴惡、執持鞭杖所依為業。
這種煩惱叫「忿」,其實都是瞋恨、瞋恚、瞋心而起的。「依現前不饒益事」,比方現在有個事情,別人當面對自己說些好像不太合適、沒有什麼利益的話。自己心理上就憤發了,就氣不過了,當下臉孔就變色、鼓起來了,當面就生氣了,這一種叫做「忿」。
「能與暴惡、執持鞭杖所依為業」,能夠引起暴惡,向對方施加暴行、暴力。「執持鞭杖」,以現在的話就是用刀、用槍,隨便什麼東西都可以,要打、要殺,什麼都可以引起來。
這個「忿」是衝動的,一句話或者一件事情,當面有一點不合自己的意,使自己好像不饒益,對自己沒有好處,心理上就憤發起來,立刻行暴,打啦、殺啦。現在這個時代怪,有許多太保、流氓,你向他看一眼,他馬上就:「看我!」這種都是忿。忿看得出來的,臉孔都變了,弄得不好,就對付。兩個吵一架還是頂好頂好的,弄得不好就動手打架,這叫忿。
二 恨
云何恨?謂忿為先,結怨不捨為性。能與不忍所依為業。
我們普通講「忿恨」,「忿」、「恨」好像差不多,其實心理作用不同。恨,「謂忿為先」,先是忿,因為當面有個什麼事情引起心裡忿,心裡先氣了。以忿為先之後,有人勸「好啦,好啦,過去了。」可是,過去是過去了,「結怨不捨為性」,心裡上結了一個怨一樣,永久不捨掉,沒有放棄。永久記著過去那個事情,永久記著某人對我這樣,永遠放在心裡,這一種叫「恨」,懷恨在心。有很多人雖然是吵一架,過了就忘了。下次見到,「嘿,你來了。」還是很好啊!這種直心人,還好。最怕的是心裡稍微有一點不舒服的話,永久記住你,這種人最麻煩。這種小煩惱最嚴重不過,很多很多的反應都是這樣來的。
恨,能夠「與不忍所依為業」。你從前那一次對我不住,心裡忿不過,恨了以後,好像是這口氣忍不下來了,不能忍耐。下次碰到機會的話,馬上就拿出來,就要報復你、對付你了,這種叫做「與不忍所依為業」。
三 覆
云何覆?謂於過失隱藏為性。謂藏隱罪故,他正教誨時,不能發露,是癡之分。能與追悔、不安隱住所依為業。
這個「覆」,在我們佛法裡講,很壞。為什麼?我們佛法講受戒、持戒,但是一個持戒的人,能夠一生一點都沒有錯的嗎?不容易做到。當然,根本的戒是不能犯的,普通其他各式各樣的錯誤都免不了的。換一句話說,輕的戒都免不了犯的,犯了戒,或者輕一點,或者重一點。佛法的制度,真正重的,那當然趕出去了,其他或輕或重的,要自己簡擇,承認自己不對了、做錯了。我犯了,犯了就要去懺悔。現在的人懺悔的辦法,是到菩薩面前拜,到佛面前去磕頭,佛法裡講的不是這樣。是我對不住某人了,我就要向這個某人去承認錯誤;我對這件事情做錯了,對三寶對不住了,就要在大眾面前說出來懺悔。
怎麼叫懺悔呢?要說!把自己的錯處說出來,我怎麼不對了,我承認錯誤了。拿現在的話叫「坦白」,佛法的名字叫「發露」。這個,我們現在中國人都不成,難為情!這多難為情啊!而且犯了戒,有的時候說出來不太好聽的話,那簡直見不得人啊!佛就說:你犯戒的時候都不會難為情,怎麼叫你懺悔,你反而會難為情呢?可是,我們現在中國人沒有這種懺悔制度,都是難為情!難為情就怎麼樣?放在心裡,這就叫「覆」。那糟糕了,這個罪是永不清淨。比方你有一隻夜壺,晚上小便、大便,痾得臭臭的。你把這個夜壺覆起來,或者沒有覆起來,而是從上面把它蒙起來。過了一個月、兩個月,打開來的話,不得了了,更臭了。那麼,頂好的辦法是什麼呢?把穢物倒掉,把夜壺仰天,太陽曬曬,空氣流通,過幾天氣息就沒有了。我們犯了錯以後,就是要說,所以佛法裡的老規矩,要說。懺悔的「悔」字,梵文原意就是「說」。「懺」的意思就是「請你原諒,我錯了,請你原諒。」怎麼原諒?那麼要說啊!這個就叫「不覆」——沒有覆藏心。你放在心裡,這個心叫「覆」。
覆是很不好的心理,愈搞愈壞,罪惡就會愈來愈深。所以,「謂於過失隱藏為性」,自己犯了過失以後,隱藏起來,不要使人家知道。怕人知道,留在心裡又不舒服,就到佛菩薩面前去叩幾個頭,這種辦法其實是沒有用的。因為凡是這種人,他隱藏了罪,為的是不要給別人知道的,但是你說真正能不知道嗎?天下沒有這個事喔!有很多都是自己以為天衣無縫,什麼人都不曉得,結果人家還是知道了。等到人家知道了,佛教的規矩那就要出來說你的;在大眾的面前:「某人,我要舉你的罪哦!」「舉」,就是把你的罪說出來。你不能說:「我的事不要你管!」那這個簡直是違反出家人的規矩了。應該說:「請大德慈悲,我不知道,由得你說。」那麼,他就要說了:你怎麼怎麼……。假使這個人是隱覆的,這個時候他心裡是又難過又氣。可惡!你非要把我說出來不可嗎?所以是「他正教誨時,不能發露」。別人真正要教誨、教導,使他懺悔得清淨的時候,他不肯發露、不承認。「我沒有,我不知道。」那這種人有什麼辦法,在佛法的戒律裡來講,這個人他沒有救的。輕的罪,埋了,永遠是愈來愈重。
所以,佛法這個道理,和現在我們中國佛教的想法完全不同,有了錯誤,應該說出來求懺悔。在求懺悔了,佛法說「有罪當懺悔,懺悔即清淨」,有了罪就要懺悔,懺悔就清淨了,以後人家就不准說了。不能「哎喲!你從前怎麼樣怎麼樣……。」誰說了這個話,誰就犯戒了,出家人的規矩是這樣子。他有錯誤,既然已經經過懺悔了,過去了,他已經清淨了,不能再說的。那一個算陳年老帳,翻舊帳的話,這個人很壞的,不可以。這是佛教的制度,這許多是戒律的問題,否則這戒律做什麼?怎麼能夠用呢?這才能用啊!不覆藏,懺悔清淨了多好啊!要是把罪悶在那裡,怕人知道,愈來愈搞愈壞,你說笨不笨?愚癡透了。他就是要面子,怕人知道。這個覆是一種「癡之分」,屬於愚癡的一分,是一種愚癡相。
「能與追悔、不安隱住所依為業。」我們中國人向來有一句話,叫「良心不安」。有的人做了很壞的壞事以後,晚上睡覺睡到半夜,有的時候會感覺到不好過,生起對不住什麼人、做了什麼不好的事這種心,我們中國人叫良心不安,佛法的名字叫做「追悔」。當初我為什麼要這樣子做呢?追悔自己這個錯誤不能懺悔,永久這個罪業積在內心。我們這個心是這樣的,懺悔,好像把我們的心洗乾淨了;不發露、不懺悔,這個罪永久在心裡,有時候想起來,懊悔了。生起懊悔心,叫良心不安,叫「不安隱住」,苦苦惱惱的,心裡極難過。
有很多人做了一件錯誤的事以後,這事一生都時常在心裡。當然,一個小的錯的事情,輕微的罪,過了他就自己也忘記了。重要的事情、重的罪放在心裡的話,就會良心不安,以後會引起追悔,「哎,錯了!」這個「悔」,不是懺悔的悔,是懊悔。即使自己心裡一直「哎!哎!哎!」有什麼用呢?沒有用的。弄得苦苦惱惱的,不安穩住,這個就是從覆引起來的作用。
四 惱
云何惱?謂發暴惡言,陵犯為性。忿、恨為先,心起損害。暴惡言者,謂切害、麁獷。能與憂苦、不安隱住所依為業,又能發生非福為業、起惡名稱為業。
第四個,惱心所,是「忿、恨為先,心起損害」。或者現在起了忿怒,或者過去有了一種怨恨,以這個忿、恨為先,引起一種要損害對方的心理。這一種心理,表現在外面的是「謂發暴惡言,陵犯為性」。「發暴惡言」,發起一種很粗暴的、很不好聽的、很壞的話,我們普通講就是罵人啊這些。「暴惡言」,「謂切害、麁獷」兩類。「切害」,話說出來像刀一樣的刺,很兇、很多狠毒的話。不管說什麼話,都是很傷人的話,我們平常也有說這話像刀一樣的刺人,使你的心理上難過。各方面的話,都是說不好的話,傷害對方,這一種話叫做「切害」。一種是「麁獷」,麁獷就是一種漫罵,毫無理性的大吵大鬧的,比如很粗惡、很暴惡的話。「陵犯為性」,等於侵犯他、侵陵他,損害對方。這一種的心理作用,叫做「惱」。如果是單單放在心裡生生氣,還是「忿」;假使過了,永久不忘,就是「恨」;當下就發出脾氣、罵人等,這個心理更強化了,叫「惱」。
惱的作用,「能與憂苦、不安隱住所依為業」。以惱引發說這個話,使對方心理上憂苦,心理上不得安穩,「隱」就是「穩」字。其實,自己也可能因為說很暴惡、麁獷的話損害對方以後,引起自己心理上很不舒服、很難過的。有的人也是這樣,一下子衝動,罵也罵了,壞話說也說了,後來想想覺得還是不對。這一種,很不是滋味的,一方面使人憂苦、不安穩,一方面使自己憂苦、不安穩,都是依「惱」而引起的。這個「惱」還有很多問題,「又能發生非福為業」,或者還可以發生一種非福。「非福」,就是罪惡的、有罪的。因為惱,他可以採取行動,或者是身體上行為的行動,或者單單是語言方面,發生一種罪行。比方惡口罵人的話,這是一種不好的話,這也有罪惡,是非法的行為。我們現在國家法律也是這樣,你如果無緣無故罵人的話,他可以控告你的。事實上這是傷人的,是不應該的事情。可以「起惡名稱為業」,還可以引起惡名稱這一種不好的結果。人家知道了,聽到了,都怕。「哎呀!某人,這個人壞得很,嘴巴也壞,脾氣壞透了。」慢慢慢慢大家都知道這是什麼樣的一個人,這就是「惡名稱」。這種「惱」的心理可以起這三種的業。其實這種很容易懂的,我們平日時常也多半可以看到,我們自己有時不留心,也會有這一種不良的心理活動,造成種種不好的行為。
五 嫉
云何嫉?謂於他盛事,心妒為性。為名利故,於他盛事不堪忍耐,妒忌心生。自住憂苦所依為業。
第五種叫「嫉」,就是嫉妒。人的脾氣很怪!人家好,我們應該生快樂、隨喜心;他有錢,我們也生隨喜心;他現在生意做得不錯,他有名譽,我們也應該生隨喜心;他學問好,我們也應該生個隨喜心;他修行修得好,我們都應該生隨喜心。人家有好的事情,我們應該生好的心,可是我們人不是這樣。見到人家發財有錢的時候,心理上就嫉妒;假使這個人有名了,就嫉妒他;假使說這個人學問好,自己心裡生起嫉妒。自己做得更好就好了嘛,可是他不這樣想,就好像這麼一來的話,別人在自己上面了,就放不下了。無論是名、利、錢,做事的,不管是那一界,政界乃至學界,這個社會上這種情形都非常的普遍,甚至做好事都這樣。比方別人辦個慈善事業,自己也辦個慈善事業,別人慈善事業辦得好,自己心裡就難過了。怪得很啊,眾生顛倒是這樣的!所以,「謂於他盛事」,對於他盛的事情,這個盛事包括很多的,或者財產很豐裕,或者名譽很高,或者官做得很大,或者他家裡的兒孫好,各式各樣。總之,對於別人的好事情——盛事,心裡嫉妒,這個就是叫做「嫉」。
那麼為什麼要嫉呢?無非是為名、為利,所以對於別人盛的時候,「不堪忍耐,妒忌心生」,心理上忍不下來,妒忌心就生起來。我們普通有一句話叫做「不耐他榮」,人家榮華,人家好,自己心理上受不了,這個妒忌心是這樣子來的。我們應該要說:「好,頂好我比他更好!」這也是合理的。可是,要更好,要有一個更好的正當辦法,如果不想正當的辦法,就是討厭別人,這是一種很壞的心理作用。
這個嫉心有什麼作用呢?「自住憂苦所依為業」,結果自己心理上在那裡苦,妒忌人家,實際上自己心裡起種種的憂苦。為什麼?不及人嘛!不耐他榮,心理上引起很重的憂苦,都是依妒嫉心而生的。這許多,實際上都是普通一般人很容易看得到的事情。
六 慳
云何慳?謂施相違,心吝為性。謂於財等生吝惜故,不能惠施,如是為慳。心偏執著利養眾具,是貪之分。與無厭足所依為業。無厭足者,由慳吝故,非所用物,猶恆積聚。
布施,自己有的東西可以給人。自己有了,捨不得給人,捨不得布施,所以叫「施相違」,與布施恰恰相違反。「於財等」,就是對於金錢種種,因為心理上「生吝惜」,所以不能夠布施,這個就叫做「慳」。
「心偏執著利養眾具,是貪之分」,他心理上偏在執著利養以及利養的工具。什麼叫利養呢?我們普通佛法有一個名字,叫「名聞利養」,利,是經濟方面的。經濟方面的東西可以養我們身體的,穿的、吃的、用的種種,可以滋養我們,能維持我們生活,維持我們生命的,叫做「利養」。要得到利養,也要有種種的工具。比方說我們吃東西,我們吃了這個東西才真正利了、養了。吃東西,食物要用東西煮,要用東西放,各式各樣的器具,就是「眾具」——利養的眾具。比方住的、穿的、吃的、往來,關於衣食行住這許多方面的事情,簡單的說就是經濟,通俗的話就是錢;當然,實際上不一定是錢,總之是經濟方面的。捨不得,對於這些經濟工具捨不得,所以是「貪之分」,是屬於貪的一分。
嚴格上講,這個慳吝心實際上就是貪心,這種慳吝心一發展起來,「無厭足所依為業」。好像沒有滿足的,愈多愈好,永久不夠。平常我們人沒有錢的時候,心量很小,拿我們現在比方來講,假使有個三十萬塊、五十萬塊,就夠了。等到真正有了三十萬、五十萬,心又變了,希望有一百萬了。有了這個心的話,實際上沒有標準的,愈來愈多、愈來愈多,還是不夠,永久是不夠的。所以我們普通叫做「欲望無窮」,也就是這個意思。這「無厭足」,就是心沒有滿足的,「夠了、夠了」,「不要了、不要了」,他沒有這個心的,愈多愈好。假使說真正要用的,當然少了是不成的。已經太多太多、沒有用處的,他還是不夠,所以講「無厭足者,由慳吝故,非所用物,猶恆積聚」。用不到的東西,他還是永遠保持在那裡,也是愈積愈多、愈積愈多,東西愈多愈好。做什麼用呢?事實上沒有用!沒有用,還是這樣,愈多愈好。
這種故事很多很多。有一個人有很多黃金,放在罈子埋在牆邊地下。外面看不到,可是他總是每天經過看一下,每天跑過去看一下,天天跑到那裡看。後來被人家發現了,懷疑這個人怪啊!每天到這裡看一看,什麼道理啊?有人把它一挖,哦!就挖了拿走了。第二天他來,看到了,不得了了,這個過不了了。有個人就問他:「你這些東西用不用啊?」「不用,用不到。錢還多得很,這個是永久用不到的東西。」「我就幫你想個辦法,你還是用這缸,放些磚頭在裡面,還是埋在那裡,你就當它是黃金就好了。」這是笑話,人是這樣子的!還有,我們有時在報紙上會看到的,中國人也有,外國人也有。一位美國的老太太,平常從來好像是乞丐一樣,她到死了以後,搜出多少萬美金出來。這樣子,那平常何必要那樣呢?捨不得!有這個慳吝,實際上講就是沒有福報。自己也捨不得吃,也捨不得給家裡的人吃,不但不肯做好事,連自己都是很慳吝,這種人,積聚愈多愈好。你慢慢去看,將來會碰得到這種人的。假使真正為了需要吃、需要什麼東西而捨不得,這個也很普通。給了別人,自己明天沒得吃了,普通人都捨不得。但慳吝成性的人,他內心是愈多愈好,捨不得的。
七 誑
云何誑?謂矯妄於他,詐現不實功德為性,是貪之分。能與邪命所依為業。
這一個叫「誑」心所,「誑」這個字大家注意了,和我們平常用的不同。我們平常用的誑,是「欺誑」——騙騙。這一種誑,騙當然也是騙,可它這個騙不太同,「矯妄於他」,換一句話,就是對於別人矯妄。什麼叫「矯妄」呢?「妄」是不實在的,虛妄的。「矯」是裝腔作勢,做出一個假樣子出來。「詐現不實功德為性」,故意表現出不實在的功德,他本來沒有功德的,做出一個有功德的樣子出來。
這種大多是指出家人講的,這種心理出家人最多了。當然,在家人也可以有這一種,他表現得不同一點,沒有學問的裝成有學問的樣子,沒有錢的裝出一個有錢的闊佬的樣子,諸如此類的,都是「誑」。出家人則是根本沒有修行,他要裝出個老修行的樣子來。沒有持戒,可以像很持戒的樣子。根本沒有修定,沒有得定,裝得好像使人家瞭解說這個人的定力好深,功夫好高。不開悟的,使人家覺得好像他是開悟的。他也沒有說我開悟了、我得的定很深,他也不這麼說,他做出一種表現出來,使人家覺得他是這樣的人,所以說這個騙,騙得很高明,換一句話,都是裝腔作勢的。
一個出家人為什麼這樣做呢?說破了,無非為了一點名,為了一點利。人家要稱讚他:喔!某人了不得啊!老修行啊!定力好啊!開悟啊!知道前生啊!知道後世啊!不得了!這樣,不但有名,供養就來了,那麼就有利了。目的無非這一套,不是這樣,何必如此。這一種,對出家人來講,是最壞的、極重極重的煩惱。
所以說「詐現不實功德為性」,虛詐表現,沒有功德表現好像有功德,這叫做「誑」,也是貪的一分。「能與邪命所依為業」,當然是「邪命」。「邪命」這個「命」,在佛法當中就是經濟生活,「邪命」就是不正當的經濟生活。
穿的、吃的、住的之類的東西,我們現在都要講錢,其實是東西。這些,來要來得合法,用要用得正當,那就是「正命」;用不正當的方法弄得來,那就是叫「邪命」。像現在這種經濟犯罪,就是叫「邪命」。有的人,要騙錢的時候修房子;人家看看,「有辦法,他生意做得很好。」實際上他不是這回事情,也是矯,也是誑。誑的一類,社會上多得很。出家人之所以要表現,不是功德,那為了邪命啊!也是為了得到利養,讓別人多供養一點,不正當的來路,這種也是很普通的。邪命很多都是從「誑」來的,矯詐、虛妄表現出一種使人家覺得是如此的樣子,他還不一定向人家說。
八 諂
云何諂?謂矯設方便,隱己過惡,心曲為性。謂於名利有所計著,是貪、癡分。障正教誨為業。復由有罪,不自如實發露歸懺,不任教授。
這個「諂」和上面的「覆」很有一點關係。一個人犯了過失以後,隱藏在心裡面,就是「覆」。「諂」是一個人犯了錯誤以後,「矯設方便,隱己過惡,心曲為性」。另外弄出一個方法出來,表現出來,把自己的過失隱埋起來,這個心就是歪曲了,不是正直的。有就有,沒有就沒有,本來是犯就犯,不犯就不犯。犯了,依法懺悔就解決,但他不能這樣,他犯了以後,一定要另外掩飾,我們普通說掩飾,就是矯設。「矯設方便」,就是掩飾自己,怕人知道,怕別人說,表現得好像沒有犯錯,自己好好的,這樣子把犯的錯誤隱藏在裡面,這一種心是歪曲不直的。佛法講質直,這個樣子一來,在佛法之中,沒有辦法的。經上說比喻,好像要從樹林裡把一根樹木拖出來一樣,直的話,一拖就出來了;彎彎曲曲的話,到處都掛住了,就不容易出來。真正要修行、要解脫,這種諂曲的心很不容易的,這是一種重的煩惱。
為什麼要這樣子呢?「謂於名利有所計著」。假使把自己的錯誤、過失說出來,使人家發現、知道了以後,名也沒有了,利也失掉了。為了執著名利,所以就諂曲,掩飾自己的過失,這種心理叫做「諂」,所以說「是貪、癡分」。一方面他有貪心,貪這個名利;一方面是愚癡,用正當的方法可以解決的,他不。這樣子,過失愈來愈重,所以「障正教誨為業」。有了諂心,對於佛法之中正當的教導、教誨,就障礙了。這個教誨是什麼呢?一個人有了錯誤,別人說:「某人!你這個事情不可以啊,要懺悔。」或者覺得你還沒有一定犯什麼大錯,「這個不得了,你這樣下去,不對的喔!」人家好好的教導你、開示你,這種諂的心不受教誨,不但不承認,還用個方法來掩飾,好像做得很好一樣。不受教誨,和上面的覆一樣,不肯懺悔。覆,純粹是對自己;諂,是對外的。
「復由有罪,不自如實發露歸懺,不任教授。」另外,因為他有了罪,不肯老老實實的發露、歸依懺悔,所以不任教授。這一種人成了一種不能教化的人,就用不著教了。其實,這和上面的「覆」非常之相關的。
這許多,很多都是在宗教方面講的,說佛法裡面出家人在修行上要怎樣怎樣。其實,瞭解這個原則,就是一般在家人,還是很多很多這種同樣的東西,都是不好的心理。
九 憍
云何憍?謂於盛事染著、倨傲,能盡為性。盛事者,謂有漏盛事。染著、倨傲者,謂於染愛悅豫、矜持,是貪之分。能盡者,謂此能盡諸善根故。
前面曾經講過,我們普通「憍」和「慢」合起來講「憍慢」,但是佛法之中,「慢」和「憍」分開來講,是兩種不同的心理活動。「憍」是「謂於盛事」,對於一種好的事情,比方說身體健康,或者學問好,或者在政府做事情職位很高,或者比方說生得很漂亮,什麼都可以。盛年年紀輕,身體健康,樣子生得好看,只要自己有一種長處,他就針對自己這個好的事情,生起一種染著、倨傲,這就叫做「憍」。「慢」是和人家比較之下才發生的,「憍」不用和別人家比,自然而然就對自己好的事情產生的。佛法裡講到「族性憍」,像印度,生在婆羅門階級,他就憍了。「我是婆羅門,你是賤族。」等於他是貴族,他就會憍了。
「盛事者,謂有漏盛事。」有漏的盛事,就是我們世間法裡面這些好的事情。有名、有利,有福、有祿、有壽,諸如此類的,都是一種盛事。
「染著、倨傲者,謂於染愛悅豫、矜持,是貪之分。」對於自己這一點有漏的盛事,自己生起一種貪念,覺得很好。換一句話,對自己這個好事情,自己很欣賞自己,就是「矜持」,也就是「倨傲」的意思,生起驕傲的心。「悅豫」,就是對這個事情,心理上很舒服,很歡喜的一種境界。所以這是屬於貪的一分,還是一種貪。
上面說「能盡為性」,憍能夠使自己的種種善根、種種功德,慢慢慢慢消失。因為有了憍,慢慢慢慢的不容易再向上了,只有慢慢向下。所以說「能盡諸善根故」,善根就是無貪、無瞋、無癡三種善根。
十 害
云何害?謂於眾生損惱為性,是瞋之分。損惱者,謂加鞭杖等。即此所依為業。
這個「害」,和上面的「惱」表面看起來差不多。「惱」表現在語言方面的多,罵、吵、暴躁之類的;「害」嚴重一點,要損害眾生,使對方苦惱,這是屬於一種瞋心。上面講到一個「不害」心所,非暴力的,叫不害;那麼這個「害」就是一種暴力。暴力,用手也好,用刀、用槍,用什麼也好,都是採取一種損害眾生的行動,所以叫損惱。「損惱者,謂加鞭杖等。」古代沒有槍、炸彈,用鞭、杖打人,這一類的,拿現在來講就是一種暴力,都是從「害」來的。「即此所依為業」,這個「加鞭杖等」,就是依害心而起的作用。
這十個,不是根本煩惱,在我們的煩惱當中,佛法的名字叫小隨煩惱。這十個,有了其中一個,差不多就沒有第二個,是各別起行的。在我們欲界這個世界來講,普通壞的就是這個小隨煩惱,可是卻說是「小」的。因為佛法的觀念是這樣,真正嚴重的,都是很潛伏的,看起來好像很微細的,但卻是一種根本的;表現出來很大很大的,反而是枝末的。所以,這樣子就知道,其實普通犯罪做惡的,就是這許多叫「小隨煩惱」的。不要說小隨煩惱好像是小的,就以為沒有什麼關係,那就錯了,做種種壞事情,犯很多重罪的,差不多都是這些小煩惱。所以,修行要斷煩惱,要離煩惱,就先要離這種小煩惱。千萬不要看它叫小隨煩惱,是「小」的,好像很輕微的,不是的,傷害起來很嚴重,發生的問題更大更大。當然,我們一個人的事情還小,如果是慢慢的發展成團體對團體、國家對國家的時候,很多不得了的慘絕人寰的事情,都是這些心所產生出來的。我們不要輕視小隨煩惱,以為「小」字就沒有什麼不安心,其實這是最裡面最裡面的。我們中國人向來有一句笑話:「閻王好見,小鬼難當」。換一句話,比方說政府的話,真正上面的大官、總統,很好辦;愈到下面,愈下層愈小的,其實問題是最嚴重的,這是一樣的道理。我們欲界世界眾生這許多煩惱,色界天差不多都不太有的。不過,色界眾生仍然是生死眾生,還是有煩惱的,這許多煩惱就是根本煩惱。
己 二中隨煩惱心所(無慚、無愧)
云何無慚?謂所作罪不自羞恥為性。一切煩惱及隨煩惱助伴為業。
云何無愧?謂所作罪不羞他為性。業如無慚說。
下面兩個,叫做「中隨煩惱」,一個是「無慚」,一個是「無愧」。上面講的善心所之中,有一個叫「慚」心所,一個叫「愧」心所,我們說這個人很有慚愧,有慚愧心是很好的。這一種慚愧心就是有羞恥心,對不好的事情,覺得不可以做,不好意思的,難為情的,做不得的。羞恥心有兩方面的,由自增上、法增上生起來的羞恥心,就叫做慚;由他增上引起來的,叫做愧。現在這個無慚、無愧,也是一樣。
「謂所作罪不自羞恥為性」,他不知道尊重自己,不知道尊重真理,不知道尊重道德,沒有羞恥心,這個叫做「無慚」。下面說「不羞他為性」,就是不管社會上批評,不管人家背後指指點點的,說你的不對,都不管,不顧外面的輿論,不生羞恥心,這就叫做「無愧」。無慚、無愧,就是對於罪惡不生羞恥心,不知道羞恥。以佛法來講,人與畜生,就是慚愧心這一點不同。人知道慚愧、羞恥、難為情、不好意思,懂得這個道理;畜生不懂的,畜生不曉得這個觀念。所以,我們人慢慢的覺得,我這行動這個樣子,不好意思,人家要批評的,或者覺得這樣子不對的。他自己裡面生起一種知道羞恥、知道不好、做不得的心。這在我們佛法來講,是人與畜生的差別所在。如果沒有羞恥心,人與禽獸一樣,因為禽獸都是沒有羞恥心的。
兩個都是「一切煩惱及隨煩惱助伴為業」,一切煩惱、隨煩惱起來的時候,它都是幫助的,換一句話,都搭檔的,都有它的份。一切不好的心理活動,都有無慚、無愧在那裡;有慚、有愧,這個人就不會了。所以起各式各樣的煩惱及隨煩惱,這個無慚、無愧都在裡面,同時而有的,好像朋友一樣的,搭檔一樣的。
庚 八大隨煩惱心所
一 昏沈
云何昏沈?謂心不調暢,無所堪任,蒙昧為性,是癡之分。與一切煩惱及隨煩惱所依為業。
下面有八個,在我們普通看起來很淺,沒有什麼,不一定生什麼大問題,好像不太嚴重,但是,在煩惱來講,叫大隨煩惱。比較微細的反而大了,就這個道理。
第一個是「昏沈」,比方我們一個人的身體太疲倦了,晚上沒有睡好,這個人就會昏沈;或者很想睡的時候,就有一種昏沈相。特別在修行的時候,修定也好,修慧也好,念佛也好,如果昏沈相來的話,都不成,都不能修,修不好。所以說是「心不調暢」,因為這個心好像沒有調理得好,它「無所堪任」,就沒有擔當,沒有能力了。「蒙昧為性」,我們叫迷迷糊糊的,不太清楚、恍恍惚惚、迷迷糊糊的一種心理狀態,就叫昏沈。
我們平常想要睡覺的時候,或者太辛苦、很疲倦了,有一點昏沈,這情形很多,並沒有什麼壞的。但是,有了昏沈以後,定、慧這兩種就沒有辦法;真正有定、有慧的話,決定沒有這個昏沈相。所以昏沈是大隨煩惱所攝,是癡的一分,有一點愚癡,迷迷糊糊的。「與一切煩惱及隨煩惱所依為業」,一切煩惱、一切隨煩惱,都依昏沈而引起的。沒有真正的定、慧,沒有正確的生起知見來的話,那麼煩惱、隨煩惱都可以在不知不覺中發生。
昏沈有很多,我們要睡覺的時候,迷迷糊糊的,那是誰都曉得的。那個時候,壞事也不會做了,要去睡覺了。另外有一種很輕的昏沈,有的人不曉得,說是得定。在那裡靜坐,迷迷糊糊的,一下子兩個鐘頭過去了,有的一下子三個鐘頭過去了。我們不曉得,都說他定好,一下子兩個鐘頭、三個鐘頭,其實,他在很輕的昏沈裡面。我們中國的禪宗稱沈滯叫無記心,其實真正佛法的名字,不叫無記心,是一種輕微的昏沈。在靜坐當中,他不明了,迷迷糊糊的,一下子兩個鐘頭過去了,以為是很好,不曉得是在輕微的昏沈當中。真正的定,是明白的,很清楚的。從前,台北有一位居士,他時常靜坐修定。後來他發現搭公車的時候,坐著也好,手裡拿書也好,等到發現都已經過了站。這是什麼道理?不要以為他定功好得不得了,是昏沈相。昏沈起了,你真正要做個什麼事情,就迷迷糊糊了。
二 掉舉
云何掉舉?謂隨憶念喜樂等事,心不寂靜為性。應知憶念先所遊戲、歡笑等事,心不寂靜,是貪之分。障奢摩他為業。
和昏沈相對的,「掉舉」其實是一種向高、向外散的心,真正靜坐修定的時候,它就要想到旁邊去。修定的心要平等,內心是不高不低平衡的。掉舉它向高,昏沈是向下,這兩種都是障定的。事實上,昏沈不但障定,也障慧。「舉」,高舉,心向上舉。比方說真正修定的時候,不管修那一種定,心都要在一個地方,繫念一處。它高舉,向旁邊散開來,想到別的上去,這個就是掉舉心。所以說這個掉舉「隨憶念喜樂等事」,它就想不到念現在應該要念的,它反而憶念到歡喜的事情上去,「心不寂靜」。
要曉得「憶念先所遊戲、歡笑等事」,這是舉個例子,不是一定有這個事情。他可以想到什麼地方去玩的事情,那個時候玩得很快活的,或者有什麼歡喜的事情,這是舉個例子。我們人這種覺得很好的、很快活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如果是一個不怎麼好的,這個心不會一直掉舉起來的,所以都說「先所遊戲、歡笑等事」。他的心就不定,靜不下來,這也是屬於貪的一分。
「障奢摩他為業」,「奢摩他」就是定,我們翻做止觀的「止」。分開來講的話,掉舉是障止的,有了掉舉,心就不能定下來,修止就障礙了;昏沈是障慧的,迷迷糊糊的話,還有什麼智慧呢?實際上講起來,真正要修定、得定,這兩種都是障礙,因為定心也是明白的,如果昏沈重的話,定也不成就。所以,平常的時候,這兩種還不一定覺得有什麼大壞處。比方像我們現在想一想上次到那裡去遊山,那裡風景很好,這麼想一想,心當然都散到外面去,但也不一定有什麼大壞處。可是,等到真正要修行的時候,要修定、從定發慧,那掉舉及昏沈都是障礙。所以,現在講的不是一般性的,很多都是講用功修行的許多問題。
三 不信
云何不信?謂信所治;於業、果等不正信順,心不清淨為性。能與懈怠所依為業。
「不信」也是一種心所法,它是有範圍的。就是對於「業、果等」,比方善業、惡業,善報、惡報,因果業報的事情;對於果,初果、二果、三果、四果聖者;「等」就是佛、法、僧三寶,四諦、緣起這許多佛法的道理。這個「不信」和上面講過的「信」完全相反的,一對照就知道了。信,是對於業、果、諦、寶的信。現在這個「不信」,「謂信所治」,信所對治的,有了信,就可以將這個不信壓下去。所以,對於業、果等「不正信順」,不能正確的起信心、起隨順,心裡就「不清淨」,這個叫做「不信」。並不是一般講「我不信你的話」,這不是佛法裡所說的不信。佛法這個「不信」,有範圍的,主要是對三寶、四諦這種道理不起信心。他不但不生信心,還要障礙這個信,所以「不正信順」。如果信的,心就與它相順,點頭了、對,那就是信。心不起信心的話,就不順了,違反了;不正信順,那麼心裡就不清淨了。上面的「信」是「心清淨為性」,真正信心生起來的時候,心是清淨的,妄想、煩惱都退下去了。不信心起來的時候,當然心就不清淨了,其他的煩惱都起來了。
「能與懈怠所依為業。」佛法講「信為欲依,欲為勤依」,比方相信了三寶、四諦這佛法的道理的話,就會想要去得到它;想要得到它,就要精進去修行、去用功。現在沒有信心,沒有信心當然不會向善的方面、向修行方面去努力,結果當然自然而然就懈怠了。假使有了「不信」的心,就不會精進努力的行善止惡、努力精進的修行。所以,如果對三寶真正有了信心的話,他一定是發心努力向上、向善修行用功。假使說:「我信了,我信。」信是信,嘴巴上說信,實際上他是懈怠,也不想好好向前去努力,這就表明這個人表面上說信,其實是沒有信的。
四 懈怠
云何懈怠?謂精進所治;於諸善品心不勇進為性。能障勤修眾善為業。
「精進」是勇於為善,和我們普遍講的「積極」、「努力」不同,它是專門向上、向善的。「懈怠」就是對於「善品」——種種善的心、善的行為、好的事情,他不想好好去修,心理上沒有一種精進勇猛的心。所以,懈怠和精進是相反的,有了精進,就能對治懈怠;有了懈怠,就障礙精進。「能障勤修眾善為業」,有了懈怠,障礙精進修行種種善行,這就是懈怠的作用。
這許多心理,你說一定壞嗎?一般來說,也沒有什麼壞,不過是好的事情不想做就是了。可是,在佛法修持上來講,這種很微細,並不是很嚴重的罪惡,卻是最深細的。有了這許多的煩惱,很不容易向上修學。不信和懈怠不同,不過,這些差不多是有了這個就有那個,同時都有的。如果不信了,自然而然就懈怠了。
五 放逸
云何放逸?謂依貪、瞋、癡、懈怠故,於諸煩惱心不防護,於諸善品不能修習為性。不善增長、善法退失所依為業。
上面的「不放逸」,是無貪、無瞋、無癡、精進四種合起來的,現在這個「放逸」,就是相反了。依貪、瞋、癡、懈怠這四種不正當的心理,對於種種煩惱,他的心隨隨便便,沒有去提防這個是壞的,要留心,不要犯。也不曉得去防護它,不防護,,惡心說不定就起來了。對於像三十七道品這種種善品的修行法,也不能夠去修習,也不想去修習。換一句話說,他也不想離惡,也不想行善,隨隨便便的。惡來了,他也不警覺,就去做惡,也不防止;好的事情,也不想做,這就是一種放逸的相。真正來說,放逸就包括貪、瞋、癡、懈怠綜合起來所發生的作用。
所以,有了放逸,那就「不善增長、善法退失」,自然而然不好的心、不善的行為,一天一天增加了。普通來說,一放逸,就慢慢開始做惡了,做種種不好的事情。好的,本來有一點點,慢慢慢慢也就退失了,結果這一點點愈來愈萎縮,愈來愈沒有了。我們這個世界上都看得到,一個人本來也不一定都是壞的,總想做好,知道壞的做不得,起初都是這樣。後來,慢慢就隨隨便便,碰到了不好的人,慢慢慢慢的,壞的也做了。壞的愈做愈大,好的事愈來愈不做了,這是一定的道理,這兩種是互相消長的。「不善增長、善法退失」,這是依放逸心而來的,這是放逸的作用。
這裡的「不信」、「懈怠」、「放逸」,其實就是上面「信」的反面、「精進」的反面、「不放逸」的反面。
六 失念
云何失念?謂染污念,於諸善法不能明記為性。染污念者,謂煩惱俱。於善不明記者,謂於正教授不能憶持義。能與散亂所依為業。
「失念」,有的時候叫做「忘念」,好像忘記了這個念,其實還是一個念。我們眾生的心一直都是有「念」的,只不過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有正確的也有不正確的。這個「失念」,它是個「染污念」,就是一個不清淨的念,並不是失掉了念、沒有念,佛法裡面不是這樣講。不清淨的念起來了以後,對於種種善法就忘了,「不能明記為性」,不能夠清清楚楚的,這個就叫「失念」。比方修行的人,知道事情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什麼事情做得、什麼事情做不得。但是,他如果心理上起一個不清淨的念的話,對於應該怎麼樣做的正確的念就沒有了,忘記了,失掉了,這個就叫「失念」。所以,失念就是失去一種正確的善念。比如念佛是清淨的念佛,假使念佛的忘記了清淨念佛,念到別的事情上去了,清淨念失掉了,那就是「失念」了。
「染污念者,謂煩惱俱。於善不明記者,謂於正教授不能憶持義。」染污念,當然是不清淨的念。這個念為什麼不清淨?以佛法來講,念的本身沒有什麼清淨不清淨的;念如果有了煩惱同時起來,這個念就變成一種染污念,如果與清淨的善法同時起來,就成了清淨念。好像我們人也有這種人,他也不是個好人,也不是個壞人;他和好人在一塊,他就是個好人,幫忙做好事了;碰到壞人,他也糊里糊塗就跟著去做壞事一樣。這個念也是這樣,念的本身可以善、可以惡。「俱」,是「同時」。所以,現在染污心起來了,就是與煩惱俱有了、同時了。與煩惱同時的念,比方念別人對我怎麼樣壞,或者念這樣好、那樣好,念種種五欲之樂這些。因為與煩惱俱的關係,與煩惱同時存在,心理上起貪、瞋等煩惱,這個念就是不清淨的念、染污的念,就叫「失念」。反過來講,假使是念佛、念法、念僧,心都在佛法上,這時候是個清淨的念。同時有信心、無貪、無瞋、無癡等善心的話,這個心就是清淨念,就是善念了。
念的本身是「明記不忘」的意思。過去的,能夠記得清清楚楚,我們叫念——記念、憶念。失念,「於諸善法不能明記」,「謂於正教授不能憶持義」,就是對佛說的教授、佛說的開示、佛說的法忘了。煩惱心起來的時候,這個念就不能記住這許多事情。比如念佛,也有這個經驗的,「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一下子心裡就想到今天早上怎麼了。心裡想到別的地方,嘴巴還在唸,真正心理上這個念就沒有念佛的心了,就失掉了,這就叫失念。所以,修行就是一種正念現前,一直保持佛法所開導我們應該如何的這個念,令正念不失。假使一個人到臨終的時候,正念現前,這就叫做不失正念。
「能與散亂所依為業。」假使心理上起了一個染污的念,正念沒有現前了,那心就散亂了,東想西想,都念到別的地方去了。能與散亂為所依,這是失念的作用。「失念」也是一個念,不過是不清淨的念就是了。
七 散亂
云何散亂?謂貪、瞋、癡分,令心、心法流散為性。能障離欲為業。
「散亂」也是一種心所法,能夠使我們的心散亂、不歸一,實際上也不外乎是貪、瞋、癡的一分。換一句話,不是貪就是瞋,不是瞋就是癡,或者是貪癡、瞋癡等混合起來的一種心。「令心、心法流散為性」,上面的「心」是六識,下面的「心法」就是心所法,使心和心所法不能歸一、不能專一,這個叫做散亂心。
這個散亂心,「能障離欲為業」,能夠障礙離欲,不能離欲。這個「離欲」的意思,是修定。我們普通說修定,那不過是修,不是真正的定。真正的定,第一個定叫做初禪,得了初禪,接著二禪、三禪、四禪,這是根本的定。要得這個定,就決定是要離欲界的欲,我們欲界是不會離開這一種欲的。初禪屬於色界,不離欲界的欲,不能得色界的初禪。所以,修行的人真正修定修到超過了我們欲界的境界,心不在欲界的境界上轉的時候,才能夠得到初禪。初禪,經裡向來叫「離欲、惡不善法,離生喜樂,得初禪」。離五欲,離種種的不善法,心理上定下來的時候,離生喜樂。初禪叫「離生喜樂」,就是離這個欲界欲,生色界法,得初禪。不過,這個離欲,和我們真正了生死的離欲還是不同,這是定,照道理是把欲壓住了,沒有斷的。真正要斷這個欲、離這個欲,那要講智慧。定,要離欲;慧,也要離欲,這都是要心心歸一。心散亂了,就障礙定,不能得定;不能得定,當然就不能離欲了。所以,「障離欲」是散亂心的作用。
八 不正知
云何不正知?謂煩惱相應慧,能起不正身、語、意行為性。違犯律行所依為業。謂於去、來等不正觀察故,而不能知應作不應作,致犯律儀。
「不正知」,表面看起來就和「正知」相違反,沒有正確的認識。這個又是有範圍的,是指對於佛法方面應該要知道的,卻不能正知。換一句話,我們自己在做什麼自己不曉得,糊里糊塗的,以為很聰明、樣樣知道一樣的,但是真正自己在做什麼、在想什麼,自己不曉得,這都是「不正知」。不正知,「謂煩惱相應慧」,它還是一種智慧,不過是不正確的,與煩惱相應的智慧。
原來,「念」是可善可惡的,「慧」也是可善可惡的。現在這個慧,並不一定是指開悟的般若。慧有世間的慧,有出世的慧,甚至有外道的慧,有這許多種種的慧。在印度,這個「慧」字本來就是通用的,是普通的名字。所以,慧如果是與煩惱相結合,那就是染污慧、不清淨的慧,就不是佛法所要修的慧。如果是沒有煩惱,與清淨心相應、與定相應的,那這才是佛法所要修的慧。所以,「不正知」是煩惱相應的慧。煩惱,主要是貪、瞋、癡,慢、疑等種種煩惱。
這個與煩惱相應不相離的不正知,能夠生起不正當的身行、語行、意行。身行就是身業,語行就是語業,意行,通常講就是意業。舉個代表,殺、盜、淫就是不正的身行;妄語、兩舌、惡口、綺語,就是不正的語行;貪、瞋、邪見,就是不正的意行,像這一類的,就是十種不善業。這是舉例,舉個重要的,其實我們不好的身、語、意行很多,這是最主要的。這都是由「不正知」而引起的,因為與煩惱相應,當然是這樣。
「違犯律行所依為業」,這是約出家人來講的。佛覺得我們的身、語、意行有種種不合法,所以為我們制一種戒來規範我們的身、語、意。這個身業做不得,這個語業做不得,甚至內心裡某種的念都不要起。佛的律儀,這個地方叫「律行」,佛法普通叫做「律儀」、「律儀行」,或者通俗的講,叫做「戒」。佛法講的戒,當然在家有在家的五戒;出家,沙彌有沙彌戒,比丘有比丘戒,比丘尼有比丘尼戒,淺淺深深,很多不同的。但是,真正最根本的,就是十種不善。這種的,就是佛沒有制戒,做了還是犯的。佛不過是在當時的時代,對於某種覺得有許多特殊意義的,特別給我們制這個戒律。凡是戒律的,如果犯了,決定都是不出於身、語、意業的不正當。因此,既然是不正知,是與煩惱相應的慧,起了不正當的身、語、意業,當然就是「違犯律行所依為業」。犯戒、犯律,就是依此而有的。
佛法平常都說要正念、正知,經裡有很多地方提到,我們看《雜阿含經》,正念、正知這兩句話最多了。換一句話說,就是不要失念,不要不正知。現在講的不正知,都是講出家人戒律裡的,其實,在家居士們也可以參考的。
「謂於去、來等不正觀察故,而不能知應作不應作,致犯律儀。」不正知,什麼不能知呢?經上講比方我到村莊裡「去」,從村莊回到廟裡「來」——「去、來」。在走路的時候,去的時候,要知道我現在要到村莊裡去,現在正在去。回來就是回到廟裡來,要知道現在是回來了。這就是「去、來等」,經上講的很多很多了。「去、來」,我們平常叫做行、住、坐、臥,比方說走路的時候,坐下來的時候,住的時候,睡的時候,搭衣的時候,拿鉢的時候,經上講的就是這些事情,你看看,瑣碎得不得了。其實,這就表示正知就是要在我們日常生活當中去正知,並不是我現在要用功了,那我要正知了,其他的,什麼都忘了。那怎麼成?這個功怎麼用得好呢?所以,經上時常講的,搭衣,知道是搭衣;托鉢,知道是托鉢;去,知道去;來,知道來;走路,知道走路;吃飯,知道吃飯,隨時都知道。什麼道理呢?你在吃,就知道吃應該要怎麼樣,否則忘了應該怎麼吃(佛教裡面吃飯的規矩滿多的)。比方要到村莊裡面去,到村莊裡就要見到人的,見到人應該要怎麼樣?碰到小孩、碰到其他各式各樣的境界,就知道注意,留心!留心!留心!隨時知道,就隨時警覺。佛在世的時候,真正講修行就是在這個地方。後來禪宗好像也是講在日常生活當中用功,但稍微還有點不同。是在日常生活當中,做什麼就要知道什麼,知道什麼是應該怎麼做,隨隨時時招呼到自己,那當然就不會犯了。心永遠可以保持一種清淨、安定,自然而然一直向上,不會忘記,這個是修行的方法。所以,都是正念、正知,《遺教經》裡講「守護六根」,也就是在講正念、正知。不正念正知,不曉得照顧,那怎麼能夠守護六根呢?等於我眼睛在看,知道我現在在看;看到什麼,馬上就知道我看到什麼。並不是我閉起眼睛什麼都不看,不要看,這沒有用的。看到什麼,就知道是什麼,不好的就不起其他的心理,保持自己的內心,這樣子在這個地方訓練,養成一種修行。
聲聞佛教的修行很實際的,日常生活當中都會碰到,所以「去、來等」是這麼樣的事情。不正知的人,對於去、來,行、住、坐、臥,講話、穿衣、吃飯,一切一切的事情,他不能夠正確的觀察,不知道應該怎麼做。不應該那麼做,他不曉得,那糟糕了,他當然自然而然犯了。如果隨隨時時觀察,隨隨時時都知道;隨時知道這是什麼時候,這個時候應該怎麼樣;知道什麼時候講話應該怎麼樣、走路應該怎麼樣;知道怎麼做不應該、應該怎麼做的話,就算煩惱一起,馬上就控制了,就不犯了。不正知,就容易犯了。所以,犯戒的,很多都是不正知的人。跑到一個環境裡面去,什麼都忘了,連自己是出家人也忘了,那會不犯嗎?自己是做什麼的都忘了的。我們人總是自己以為樣樣知道,但最不知道的就是自己。你在做什麼?你不信,去坐下來想一想,體驗體驗,就知道這個話是非常正確的話。假使知道自己是在做什麼的話,那就有辦法了,不過這個也是要訓練的。
到這個地方為止,上面這八個,叫大隨煩惱。表面看起來都是沒有什麼,不一定是什麼很壞的,比如糊里糊塗、不太清楚,諸如此類的。可是,種種的煩惱、惡行,都因此而起來的。
辛 四不定心所
一 惡作
云何惡作?謂心變悔為性。謂惡所作,故名惡作。此惡作體,非即變悔,由先惡所作,後起追悔故。此即以果從因為目,故名惡作;譬如六觸處,說為先業。此有二位,謂善、不善;於二位中,復各有二。若善位中,先不作善,後起悔心,彼因是善,悔亦是善;若先作惡,後起悔心,彼因不善,悔即是善。若不善位,先不作惡,後起悔心,彼因不善,悔亦不善;若先作善,後起悔心,彼因是善,悔是不善。
下面有四個,叫做「不定心所」。第一個,「惡作」,這個讀「ㄨˋ」。對於自己做了的事,自己厭惡、討厭它,心想不應該做、做了不對;對於沒有做的事,懊悔之前怎麼不做,這都叫做惡作。「謂心變悔為性」,起一種變悔心,不像起初一樣了,起了一種厭惡心,心裡想的改變了,懊悔了,反悔了。
下面解說,「謂惡所作,故名惡作。此惡作體,非即變悔,由先惡所作,後起追悔故。」什麼叫「惡作」呢?就是「惡所作」,這不是說人家,是說自己厭惡自己所做的,覺得自己所做的不對。上面說「心變悔為性」,現在再解說,這個惡作的體並不就是變悔,惡作的時候還不是變悔,是因為惡作了,引起變悔。所以,「由先惡所作」,以後「起追悔」,「哎,不應該這樣!」起追悔的心。其實,「惡作」的原意,就是因不滿自己所做而生起的一種厭惡,所以說「心變悔為性」。
下面有兩句話,本來好像沒有什麼關係的,不過這是佛法裡面解說名字的一種體例,所以它舉這個譬喻。「此即以果從因為目,故名惡作;譬如六觸處,說為先業。」這世界上的名字,有一種我們叫「因中說果」。比方拿了錢上餐館去吃飯,花了五十塊錢,這是拿五十塊錢買了飯菜來吃,我們說:「今天吃了五十塊錢。」「五十塊錢」,怎麼吃法?錢不能吃,鈔票也不能吃,當然是吃飯、吃菜,並不是吃五十塊錢。實際上,這五十塊錢是因,因為拿這五十塊錢去買飯和菜,吃的是飯和菜,但是說的時候也可以說:「我吃五十塊。」像這一種的講法,就叫「因中說果」,或者這個地方叫「此即以果從因為目」。「目」就是「名」,就是說這個「果」從「因」為名。惡作是因,因惡作引起追悔,實際上裡面要講的,是變悔為性的這一種變悔心。因惡作而變悔,但是它不說變悔,而是叫做惡作。懊悔的這一種心,從惡作來的,就叫它「惡作」,所以說是「此即以果從因為目」。這種是講文法、講文字學了。舉個例子,經上這種例子很多,「譬如六觸處,說為先業。」什麼叫「六觸處」?我們有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也叫六處。依這六處起六觸,叫眼相應生起來的眼觸,耳相應生起來的耳觸……,所以六處也叫六觸處——眼觸處、耳觸處、鼻觸處、舌觸處、身觸處、意觸處,實際上主要就跟六根一樣。六根是從前生的業報所生的,我們生在人間,有人間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比方生到畜生,一隻小蟲,牠就沒得眼睛、沒得耳朵、沒得鼻子的,可牠總還是有根,身體總有的。這六觸處是從過去生中的業而有的,換一句話說,是過去先業所感的果報。可是,經上不說這樣,經上說「六觸處」稱之為「先業」,是過去生中的業。如果嚴格地講清楚的話,這就不對了,可是經上就是這麼講,這就是「因中說果」。過去的業是因,因這個業感六觸處的果,所以就叫六觸處為「先業」,等於「吃五十塊」的比喻一樣。世俗上的文字語言,就有這許多的習慣,就有這種情形。所以,實際上這個地方所講的是「心變悔為性」,可是它的名字不叫悔,叫做惡作,這叫從因為名。
「此有二位,謂善、不善」,惡作不是煩惱,它可以是煩惱,也可以不是煩惱,有善的,有不善的。「於二位中,復各有二」,善與不善當中,又都各各有二。善的有兩類,不善的也有兩類。
「若善位中,先不作善,後起悔心,彼因是善,悔亦是善。」比方起初應該要做好的事情,沒有做,後來生起悔心,「之前怎麼不做?」比方說方才別人來勸去做好事,「當時怎麼不去呢?」那麼,這一個懊悔的念是好的。方才善的事情、好的事情錯過了,沒有做,所以起懊悔心,那麼這個因是善的,懊悔也是善的。「若先作惡,後起悔心,彼因不善,悔即是善。」假使先做惡事,後來起懊悔心了,「唉!這個事情,我怎麼做了呢?」「不應該做的事,我怎麼去做了呢?」對不好的事情,生起一個懊悔心。做不好的事情,這個因是不善的,可是生了悔改的心,這個懊悔是善的。所以,不做善而懊悔,是善的;做了惡而懊悔,也是善的。
反過來,這兩種都是壞的,都是不善的。「若不善位,先不作惡,後起悔心,彼因不善,悔亦不善;若先作善,後起悔心,彼因是善,悔是不善。」比方「哎!我方才應該是罵他幾句,應該要打他兩下子,可惜沒有做。」起初沒有做壞的事,後來生起個悔心,想要做壞事,這個因是不善的,這個懊悔也是不善的。再如有一個很苦的窮人,到你這裡來,你給他一點布施,給他一點東西或給他幾個錢,他走了。「幾個錢,冤冤枉枉的,這樣子丟掉了。」先做了好的事情,因是善;後來又生悔心了,那就糟了,這個心是壞的。所以,善的和不善的,都分成兩類。悔心有好、有壞,所以叫「不定」。「惡作」是個不定心所,也可以是善的,也可以是不善的,看你懊悔什麼事。做了好的,生悔心,那就是壞的;做了壞事,生悔心,這個悔心是好的。
二 睡眠
云何睡眠?謂不自在轉,昧略為性。不自在者,謂令心等不自在轉,是癡之分。又此自性不自在故,令心、心法極成昧略,此善、不善及無記性。能與過失所依為業。
這個「睡眠」,不是睡覺,是一種心所法,一種能夠使我們睡覺的心理作用,並不是糊糊塗塗睡覺就叫做「睡眠」。「昧」就是不明白,「略」是簡略。比方我們普通對事情分得清清楚楚,到了那個時候,迷迷糊糊不清楚了,心慢慢慢慢昧略,慢慢慢慢自然就睡覺了。
「不自在者,謂令心等不自在轉,是癡之分。」「心等」,這個「等」是我們的身體,就是能夠使我們的心、使我們的身,都不能自在。比方我要看書,坐在那裡卻打瞌睡了,就不自在了。你想要這樣,身、心都不聽招呼了,自己不能做主了,這叫不自在。為什麼呢?裡面的睡眠心所發了。當然,在我們平常講,那是因為我們的身體太疲勞了,太倦了,到了那個時候,撐不了,要睡覺了,要休息了。其實,也不一定這樣的。有的人身體好得很,精神好得很,他並不一定是身體怎麼樣的疲倦到動不來。可是,天天這個時候睡覺,到了睡覺的時候,眼睛一閉,這一種睡眠心所漸漸漸漸開始活動了,一活動的話,就愈來愈迷糊,迷糊迷糊就睡著了。他並不一定是疲倦了要睡覺,是到了那個時候,睡覺成了一種習慣一樣。其實,如果不睡覺,還不是一樣在那裡跑,所以不一定是因為疲倦。當然,或者是疲倦引起的,或者不是疲倦,是一種習慣,到了那個時候去睡了。去睡的時候,眼睛一閉,慢慢慢慢,他不會想得很清楚了,這叫「昧略」。睡眠心所「令心等不自在轉」,也是種愚癡的一分。
「又此自性不自在故,令心、心法,極成昧略。」睡眠心所使身心不自在,所以使我們這個心、心所法非常的闇昧、不明瞭,不能細細的去瞭解了,就慢慢慢慢睡了。「此善、不善及無記性」,睡眠心所也有善的,也有不善的,也有無所謂善不善的無記。睡了以後,在睡眠當中,我們心還在活動,就做夢了。夢中如果是還記得念佛,看到佛菩薩,這個就是好的。如果做了夢昏昏沈沈的,在夢裡盡做壞事情,當然就是不善的。其他無所謂善不善的,就是無記,所以睡眠心所通善、不善、無記。
睡眠心所雖然是通善、不善、無記性,可是「能與過失所依為業」。過失可以依此而起的,什麼道理呢?睡眠本來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好,但一直睡下去的話,起身起得太遲了,原本每天這個時候起來做功課,結果做功課都忘了,那不就是睡眠引起的過失了?甚至於應該做的事情都忘了,這種種的,所以睡眠也會引起過失。佛時常在很多地方警覺我們睡眠,但也不是叫我們不睡覺,而是要警覺,到了一定的時間,就要醒來。所以,想要睡眠的時候,作光明想,這樣子睡著的話,非常之警覺,到了那個時候一定就會醒來了,免得引起種種的過失,耽誤了正當的事情。即便不講佛法的事情,世間上的事情就有因為睡覺出了問題的。比方明天幾點鐘搭什麼車,到那裡去辦個什麼事情,那邊約好了幾點鐘。好了,一睡睡過頭了,不得了,錯過了時間,跑到那裡已經來不及了。諸如此類的,引起種種問題,引起過失。當然,佛法上的修行也是一樣的。
惡作、睡眠都是「不定心所」,是善或是不善,不一定的,必須看當時的情形。
三 尋
云何尋?謂思、慧差別,意言尋求,令心麁相分別為性。意言者,謂是意識,是中或依思、或依慧而起。分別麁相者,謂尋求瓶、衣、車、乘等之麁相。樂觸、苦觸等所依為業。
行蘊的心相應行(也就是心所法),剩下最後兩個,一個叫「尋」,一個叫「伺」,古代翻成「覺」、「觀」,翻譯不同。其實「尋」和「伺」兩個性質差不多,稍稍有一點差別而已。
尋心所,真正講起來,並沒有一個特殊的自性,它實際上是思心所和慧心所的一種差別,也就是在這兩種心所之間稍微不同的心理作用。大體上講,我們普通去推求、研究,去尋求、瞭解這個事實、事實裡面的意義,這一種的心所法,叫做「尋」。「意言尋求,令心麁相分別為性。」下面就解說「意言者,謂是意識」,這個尋心所與五識不相應,專門在第六意識當中才有的。以阿毘達磨來講,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就是我們感官直覺的一種認識,當然也是一種分別。這種直觀、直覺的分別,到了我們的意識當中,它就有推求、研究的分別了,所以說「意言尋求」。因此,尋心所是一種與意識相應的思惟作用。
上面說「思、慧差別」,下面就說到「是中或依思、或依慧而起」,或者依慧而起的,或者依思而起的。慧,抉擇分別,就是我們普通單純的認識作用一樣,去瞭解它是這樣、是那樣。思,帶點意志作用,心裡想要去瞭解它,或者從內心要求要去知道它,或者證得了以後好像很客觀的考察、研究、瞭解。上面說「思、慧差別」,就是這個意義,或者是從思引發的,或者是從慧而起的,但是都是透過意識所有的一種「尋求」的心理作用。這個尋求、推求,它是「令心麁相分別」。尋的推求,是一種麁相的分別,所以下面舉例,如尋求瓶、衣裳、車、乘這一種的麁相。這一種心所法,就叫尋心所。
因為推求、尋求,「樂觸、苦觸等所依為業」。依這個尋心所,或起樂觸,或起苦觸,接下來,起觸就要起受了。比方我們去瞭解一件事情的時候,去推究,但就是弄不懂,求不到,推求不出來,心裡就慢慢慢慢生起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假使一推究就發現了,瞭解了,推究懂了,心理上就感到很快活,就會起樂觸、起樂受。所以說樂觸、苦觸都是依尋而起的。
四 伺
云何伺?謂思、慧差別,意言伺察,令心細相分別為性。細相者,謂於瓶、衣等分別細相成不成等差別之義。
「伺」和「尋」是差不多的,不同的在尋是瞭解麁相,伺是瞭解細微的相。以心的作用來講,尋,是一種麁動;伺,是比較微細的一種心理作用。此外,兩個都是與意識相應。舉個例子來講,比方「瓶、衣等」,一個是分別瓶、衣的一種麁相,一個是分別瓶、衣的一種微細的相。「分別細相」,是取成不成之義,比方在衣裳上,看到細微的地方做得好不好,什麼地方有缺點之類的,這是對衣裳的觀察。
平常,我們這兩個心所都在活動,對事情的瞭解,或者是一種粗的瞭解,或者是細微的瞭解,都有的。不過,這兩個心所和修定特別有關係,約此可分為三個階段。最初得到的定,叫「有尋有伺」,也有尋求的作用,也有伺察的作用,有這兩種心所。這是到了初禪定,有尋有伺。初禪到二禪這個中間,有一個叫「中間禪」,到了這個時候,「無尋有伺」,沒有尋了,換一句話,粗動的尋求的思、慧沒有了,分別比較細微了,不過還是有這一種「思、慧差別」,一種很細微的推究作用還有。到了二禪,叫「無尋無伺」,尋、伺這兩種作用都沒有了。所以,我們普通如果只是在平常的事情上去瞭解,這兩個心所不過是粗、細的差別;要在修定上,才瞭解得到這個層次的不同。這兩個心所,普通不大好分別的,於是古人說了個譬喻,論師裡面好像很多人也舉這一個譬喻的。如同貓夜裡跑出來,牠只想要捉老鼠。貓一跑出來,眼睛東一望、西一望,東想西想,找啊,這就譬喻好像「尋」。牠慢慢地知道了,找到了洞,這隻貓就不動了,就坐在洞口,兩隻眼睛看著洞。做什麼?你一出來,我就抓住你。牠那個時候不是東張西望到處找了,集中了,這個就譬喻「伺」的心理作用。因為貓看到了洞在那裡,牠知道只要守在洞口,眼睛一動不動很安靜的看著它,也不要跳,也不要動,也不要東看西看了,就是看住這個洞。這是譬喻,說明我們心理上尋、伺這兩種作用的粗、細現象。所以,尋心所比較動,作用比較粗,伺比較細微。
尋和伺這兩種作用很重要,沒有尋和伺,我們世間上的語言、文字都不能成立的。因為語言、文字都是推想、聯想,種種各式各樣的心理活動分別來的,我們世間上所有的語言、文字,都是要有尋有伺才有的。如果到了無尋無伺的階段,就不會發語言了,不會講話了。另外,尋和伺在修定上是根本重要的,佛在世的時候,都是講修定時講的。像我們現在的心很粗動,粗的也有,細的也有,當然是沒有得定的。最初得到定的時候,還是有尋和伺這兩種心理作用(定慢慢再深一點的時候,粗動的尋沒有了,只有伺。再高一點的話,到二禪,尋、伺都不生了),那個時候,有沒有分別?知不知道?知道!不過,這個知道等於我們身體上直覺的感覺一樣。分別還是分別的,不是說沒有分別,這種分別,佛法裡面叫「自性分別」,因為推究的分別沒有了。既然是一種心理活動、心理作用,它當然有分別,所以定還是有分別的。但是,這一種分別等於我們的直覺,碰到一下,立刻有個反應,沒有什麼再思考、研究它是什麼的。一碰就知道,立刻有反應,直覺的一種分別,叫自性分別。
尋、伺這兩種心所,說是善的嗎?不一定。是惡的嗎?不一定。有好、有不好,通於善、不善,端看心尋伺的是什麼,所以叫不定心所。什麼叫善、不善呢?舉個例子,佛平常有時候就以這個意義來譬喻的。比方親里尋、國土尋,這是講出家人出了家以後,還想到他的家鄉,想到他的父母、朋友,想到這許多各式各樣的事情,東想西想的,這許多都是不好的尋。這樣的尋,東想西想,那怎麼修行?怎麼能安定下來呢?或者是貪尋、瞋尋、害尋,這是尋的時候與貪同時,或者與瞋恨同時,或者與害同時。這許多心理作用,都是不成的,修行就是要沒有這許多尋。那要有什麼尋呢?叫出離尋、無瞋尋、不害尋。尋還是要尋啊,我們那能夠不尋?總要分別的。分別,要出離這個貪尋,要離愛、離貪欲,要不起瞋恨心的分別,不要起用暴力損害他人的分別,只起好的分別、善的分別。那麼,這樣子是不是就開悟了?當然不是開悟,但這是基礎。連這種分別都沒有,盡是許多不善的尋、伺,那怎麼能開悟呢?連定都得不到,不要說悟了。所以,經上對尋、伺,每每都是用在這一方面來說明這許多的道理。
第二項 心不相應行
云何心不相應行?謂依色、心等分位假立,謂此與彼不可施設異、不異性。此復云何?謂得、無想定、滅盡定、無想天、命根、眾同分、生、老、住、無常、名身、句身、文身、異生性,如是等。
上面講五蘊,色、受、想、行,這行蘊之中有兩類,一類叫「相應行」,一類叫「不相應行」。「相應」,就是同一個時間去做同一個事情的時候,彼此之間好像互相合作、互相幫助,共同一起的。「相應行」,就是心所法。另一種,叫做「不相應行」。同一個時候起來,但是乙所做的事,甲沒有幫助他。兩個是同時的,可是所做的事不一定相同,只是俱有、同有。舉一個例子來說,比方甲要到一個地方買一樣東西,找一個人同時一起去,兩人同去,同到那個地方,兩個人商量商量,買了。買了以後,互相幫忙一起拿回來。這等於「相應」的樣子,同時有、同所緣、同做。不相應行呢?比方甲要到一個地方,向也要去那裡買東西的乙說:我也要到那裡去,我們一同去。到了那個地方,乙要買什麼東西,乙自己挑。好不好、要不要?乙自己決定。乙買了,乙自己拿回來,甲不幫忙,等於是這樣的。同,還是同時的,可是,事情方面不相同,不互相協助的。這是譬喻不相應行,是俱有,不是相應。
相應的心、心所法,叫做相應。其他有很多的法,是同時有,可是不相應。實際上,本來經裡面佛說五蘊的時候,並沒有說這個相應行、不相應行。不過,後來論師研究、分析出來,覺得在「行」當中,有這兩大類的不同,就分成相應行、不相應行。像現在錫蘭,他們就不談不相應行,北方的說一切有部、經部,以及大乘佛法都是講不相應行的。
先總說不相應行,「云何心不相應行?謂依色、心等分位假立,謂此與彼不可施設異、不異性。」這是心不相應行的定義。「此復云何?謂得、無想定、滅盡定、無想天、命根、眾同分、生、老、住、無常、名身、句身、文身、異生性,如是等。」這是所謂十四種不相應行,這種名字都是經上有的。其實,也不一定只是這十四種,不過經上平常用到這十四種的不相應行。
「依色、心等」,這個「等」是指心所法。「分位」,有約種種方面講的不同的分位,比方一法生起來、滅下去,「生」和「滅」也是一種分位的差別。以大乘來講,「不相應行」是假立的,是依色、心、心所法「分位假立」的,但卻是「此與彼不可施設異、不異性」。這一種法,你說它是在所依的法之外另立一種法嗎?不能說是另外有一種什麼法。你說它就是所依的這個法嗎?也不能說就是這個法。所以,不可說它是異,也不可說它是不異的。這種話,本來大乘佛法講緣起性空時,時常要講這許多話的,現在雖然是以大乘法相方面來講,它也有這一種的意義。
舉個譬喻,比方我們是一個有生命的活的人。「活的」,究竟是什麼東西是活的?是眼睛是活的?還是耳朵是活的?我們這個人,以物質分開來一分析的話,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那都是各自各的東西。在醫學上來講的話,他們也講這是消化系統,這是呼吸系統,這是循環系統,各有各的不同的生理器官。這許多一和合起來的話,成為我們這個叫做活的人。活的人,就有一個生命,那麼,是離開了我們這許多物質的器官之外,還有一個生命嗎?不能這麼說!離開了,到那裡去找得到呢?是活的,離開了就找不到。如果說就是,那也不能這麼說!為什麼呢?比方手,人死的時候,手還在那個地方,可是人就已經不活了,所以不能說手就是活的。諸如此類,不能說就是,也不能說不是,但是是依它而安立的。
比方講「時間」,時間,大家好像都懂,一天二十四小時。其實,不一定二十四小時,我們古代中國人說十二時辰,也一樣。一分析起來,分成一百刻,也是一樣的。時間究竟是什麼東西呢?時間,也是一種不相應行。人也好,外面的東西、太陽、月亮也好,我們直覺上看到一個法的活動(先不論現在科學上是不是這樣講),我們因為它動,發現前後不同。因為前後不同,時間的觀念產生了,我們就知道有時間。離開這些東西,這個時間是空裡空腦的,什麼叫時間?沒有離開這一切法的活動而有另外一個叫做時間的東西。反過來,你說就是嗎?也不。這個東西已經都沒有了,時間好像還在那裡,它好像還可以叫做時間。所以,像這一類的,就叫做不相應行,依物質、心、心所法的分位差別而假立的,還不可說一、不可說異。
甲 得
云何得?謂若獲、若成就。此復三種,謂種子成就、自在成就、現起成就,如其所應。
「得」,我們普通或者叫做「獲」,獲就是得到的意思。「得」也好,「獲」也好,「成就」也好,差不多。比方說錢,我做生意的,今天賺到了,就得到了。當時得到,叫「得」。得到了以後,這個錢一直是我的,這在佛法的名字就叫「成就」,其實還是「得」,不過這個得叫做「成就」。所以,最初得到的創得叫做「得」,得到了以後,一直得到在那個地方,這叫「成就」。舉個例子來說,比方有個人送你一筆錢,真正交給你的時候,你「得」到了這一個錢。你得到了,放在口袋裡也好,放在銀行裡也好,永久是你的了,你永久是得到了,這就叫「成就」了。
為什麼要講這許多呢?本來這種「得」、「成就」,都是從修行的意義來講的,例如修定得到了什麼定,成就了什麼定了。講煩惱也好,講修行成就也好,都是和修行有關係的。
「成就」和「得」稍稍有點不同,但真正意義是相同的。比方像打拳,打出功夫來了,有功夫了,「得」到了。得到了以後,你還一直在打嗎?沒有打。沒有打,還是得到,功夫一天到晚都在的,要使出來就使出來,這叫「成就」。像我們記得了,什麼事情是什麼什麼樣,記住了。記住了以後,做其他事情的時候,根本沒有想起來,可是一直是這麼樣的,還是記住,還是記得的。做什麼事要用到的時候,一想就想起來,這就「成就」了。
那麼,這個「得」、「成就」是什麼呢?說一切有部講:這個「得」是個東西。比方說我們造個善業、造個惡業,這個行為剎那就過去了,可是這個善、惡業都還在。我造的,我有這個善業,我有這個惡業。怎麼說是我的呢?因為我好像得到了它,好像有個「得」去得到那個東西。說一切有部把「得」看成一種實在的東西,不過,大乘佛法裡並不是這樣講。「得」,是依你得到這個法來安立的,但是,依它就是它嗎?不相同。等於我說「記得了」,記得,但是我現在並沒有想它;沒有想它,我還是記得。如同我得到了一筆錢,這錢是我的,說不定我都忘了丟在抽屜裡,都忘了很久了,但是還是我的,還是得到了。所以說,得到了和拿在手裡是不同的,它可以不現前,但還是我的。所以我們造了業以後,得到了這個業,成就了這個業,雖然我們看也看不到,這個善、惡業還是你的,成就了。
講定也是這個樣子,修行修到了,得到了定了,等於打拳的打出了功夫一樣,得到了。得到了,然後出定起來做事。那個時候的心,雖然稍稍不同一點,不過當然不是定心,還是同普通的心,還是做事管做事,講話歸講話。要入定了,心一靜,定就馬上現前。這是修得頂好頂好的,超作意位,這起初可不容易。很多人就是得到了以後,坐下去都還要經過一個時間定才現前,但是總是得到了、成就了。慢慢慢慢熟練之後,熟到一坐下去,定就馬上現起了。「得」,就是依我們人能夠得到定的關係而建立的,並不是另有一個東西。所以,也不能夠離這一個法,但也不就是這個法。
「此復三種」,有三類,一類叫「種子成就」,一類叫「自在成就」,一類叫「現起成就」。「如其所應」,照著它不同的內容,應該怎麼講就怎麼講。什麼叫「種子成就」呢?唯識宗講種子的,比方說學佛的人發心往後一直一直向解脫用功,來達到解脫的階段,這就是解脫的善根成就了。已經解脫了嗎?還沒有解脫,是解脫的根成就了,這是「種子成就」。比方我們講記憶,記得了,其實也就是種子成就。我看了,留下一個印象,我們現在人講腦筋,佛法是講在阿賴耶識裡面,它這個潛在的能力保存在那裡,這就叫「種子成就」。
什麼叫做「自在成就」呢?佛法裡講轉輪聖王,要做轉輪聖王的時候,他的功德真正有做轉輪聖王的資格,他七寶成就。有七種寶,象寶、馬寶、主兵臣寶、女寶、主藏寶、珠寶,頂好的還有輪寶,這叫「自在成就」。他功力到了,自然而然會得到。比方修定的,定的力量得到了,能夠發神通,成就通了,這叫「自在成就」。
什麼叫「現起成就」?現在得到,當時現起,這一種叫做「現起成就」。說個譬喻,照我們中國的古老方法,比方生下一個男孩子,他一生下來的時候,他的家裡的家產已經是他的了,他有繼承權了,這些將來就是他的。可是他怎麼曉得?小孩他只曉得吃奶,哭還不太會哭,什麼話也不會講,眼睛還不會睜開來。可是,他已經「得」到了。等到慢慢長大了,父親真正的把家產交給他了,那這個是「現起」了,屬於他了。其實,並不是現在才屬於他,實際上早就是他的了,從前等於是「種子成就」一樣,現在是「現起成就」,現在得到了。
這種,講了好像沒有什麼意義,其實假使要講得定、修定這種事,就會講到這許多問題。所以,有「未來得」、「現在得」、「過去得」。得到了以後,過去了,過去還是得到。還沒有來,已經得到。現在,現在得到。這許多特別名字,不曉得的,問講這些得、不得的做什麼?假使真正研究佛法,要講到定、業之類的,才知道有這許多問題。要瞭解這許多,才講得通,否則這佛學理論通不過去。
乙 無想定
云何無想定?謂離遍淨染,未離上染,以出離想作意為先,所有不恆行心、心法滅為性。
這一種,叫做「無想定」。一般其他的定,它是有心的,有心理作用的。初禪、二禪、三禪、四禪,都是以定心來建立的,心裡想得到這種定,內心之中有這一種定的境界,那麼當然就得到這種定了。這個「無想定」裡面,沒有心理活動,沒有想。不但是沒有想,像我們普通的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一切都不起了。這一種定,不能說它是身體,也不能說它是心。心,它沒有起來;你說身體,眼、耳、鼻、舌、身這種身體的物質,怎麼能夠成就定呢?因為既不是色,又沒有心,所以經上說無想定是一種不相應行,就是這個道理。
無想定的境界,「謂離遍淨染,未離上染」。第三禪有三天——少淨天、無量淨天、遍淨天,第三禪最高的叫「遍淨天」,「遍淨染」屬第三禪。凡是得禪定,要離開下面的煩惱,才能夠成就上面的禪定。比方要離開了欲界的煩惱,才得到初禪;離開初禪的煩惱,才得到二禪。無想定是屬於第四禪,第三禪遍淨的染污已經離開了。「未離上染」,三禪以上的,還沒有離開,因為它是屬於第四禪的。
無想定怎麼修行呢?「以出離想作意為先」。修行任何一種定,它都有一個方便。無想定本來是一種外道的定,他覺得眾生一切的苦惱,追根究底的毛病,就是我們色、受、想、行、識的這個「想」。他把「想」看成是問題所在,認為修行要求解脫、要了生死,就不要起這個「想」。所以,他這個修行的方法,以出離想的作意為方便,就是作意不要起這個「想」,以離這個「想」做方便。那麼,以這個樣子修行,慢慢慢慢實現了,達到的時候,「想」不起了。想,是佛法裡的心心所法,是相應行。上面講受、想、觸、作意、思這五種叫遍行心所,有這五種遍行心所,就有心識,如果沒有了的話,心識也就沒有了。那麼,這個想沒有了的時候,受、觸、作意、思,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一切都不起了。所以,想沒有了的話,一切前六識的心、心所都不現前了,到了這種境界,就到了無想定的境界。所以,「以出離想作意為先」。「出離想」就是停止這個想,離開這個想,不起這個想,出離這個想,止息這個想。以這一種的作意,起先注意,思惟我要離這個想、要離這個想,以這一個為先,結果「所有不恆行」的「心、心法滅」。修定修到這個境界,所得到的叫做無想定,是不相應行的一種。
「不恆行心、心法」,就是前六識和與前六識相應的心所法。比方我們看東西的時候,就生起眼識;沒有看,眼識就不起來了。我聽到聲音,耳識就生起來;沒有聽到聲音的時候,耳識就不起來。眼、耳、鼻、舌、身這五識,有時候起來,有時候不起來,不是恆行的,不是一直一直都起來的。我們人睡醒之後,一天到晚意識大概一直都不斷的起來。不過,雖然起來的時候非常的多,有時候還是不起來的。如得了無想定的時候,不起來。有的人睡覺睡得頂好頂好的,不做夢的,沒有夢的睡眠,前六識都不起。夢心是第六意識,所以假使睡覺時有夢,第六識還是有的。睡到夢都沒有的,那前六識就都不會起來。所以,這個前六識,不是恆常有的,叫做「不恆行」。
丙 滅盡定
云何滅盡定?謂已離無所有處染,從第一有更起勝進,暫止息想作意為先。所有不恆行及恆行一分心、心法滅為性。不恆行,謂六轉識。恆行,謂攝藏識及染污意。是中六轉識品及染污意滅,皆滅盡定。
「滅盡定」,那是不容易修到,很少很少的,在定當中,是最高的定。定可分九種,初禪、二禪、三禪、四禪、空無邊處定、識無邊處定、無所有處定、非想非非想處定,最上面就是滅盡定,這是定法當中最高的定。
無所有處,是屬於無色界的。滅盡定是「已離無所有處染」,無所有處的煩惱染已經離開了。換一句話,還是屬於非想非非想定的層次,可是,不是非想非非想定,這裡面有一點不同。「從第一有更起勝進」,「第一有」,就是三界生死當中的最高處,就是非想非非想天。在非想非非想天,這個定「更起勝進」,再起一種精進向上。這個方法,和無想定差不多,但不同一點是「暫止息想作意為先」。無想定是外道定,他以為「想」是生死根本,把一切想停掉了就好了。這是外道的想法,這是錯了。滅盡定,或者講「滅受想定」。修滅盡定的人,雖然也是息這個「想」,滅「受」及「想」,使它不要起來,但是他知道這是暫時的,不是永遠的究竟辦法,所以他只是「暫止息想作意為先」。他可以達到一個比無想定還要高的境界,「所有不恆行及恆行一分心、心法滅為性」。我們一般眾生從來沒有斷過的,就是染污的第七識;第七識相應的,就是恆行心心所法。不但前六識不恆行的心心所法停了,第七識染污的心心所法也不起了,這就是達到了滅盡定的境界。
無想定是凡夫定,滅盡定是聖人的定,是要得了三果以上的聖者,或者是得了四果阿羅漢果,或者是大菩薩、佛才有的。所以說滅盡定和上面的無想定不同,它的目的是休息一下,等於我們很煩、很累,要休息休息睡一覺一樣。三果以上聖人的休息,有一種特殊的休息方法,就是修這個滅盡定。得到了滅盡定的話,一切的心心所法寂然不動,不起了。不曉得的人以為這叫涅槃了,其實不是的,還不是涅槃,但是,那個境界同涅槃非常類似的。入了滅盡定,有的可以經過很久很久的時間。釋迦牟尼佛到八十歲那一年,在毘舍離國身體有病了,經裡講他就是入滅受想定。入了這個無受想定以後,苦痛當然就止息了,他在這裡面休息一段時間,而後才出定。所以,這是三果以上的聖人,為了使身心暫時得到充分的休息,或者是對外面環境的煩擾之類的,得到一種休息,他才修這個定。他明明了了知道這不是究竟的,所以叫「暫止息想」。暫時的,等到出了定的時候,還是恆行、不恆行的心心所法又起來了。這是第七識不清淨的染污心也不起了的聖人。
「不恆行,謂六轉識。」「轉」是生起來的意思,六種生起的識,有的時候起,有的時候不起,就是「不恆行」。「恆行」的是「攝藏識及染污意」。「攝藏識」就是第八阿賴耶識,「染污意」就是第七識,這個也是我們眾生一直一直都有的,所以叫「恆行」。滅盡定,是六種轉識不起,染污意也滅了,但恆行的阿賴耶識還在那裡活動,所以叫「恆行一分心、心法滅」。
丁 無想天
云何無想天?謂無想定所得之果。生彼天已,所有不恆行心、心法滅為性。
佛教講的定力,修什麼定,不得解脫的,將來就要得什麼樣的果。證得初禪定,將來要生初禪天;得二禪定,將來就要生二禪天;得了無想定,生無想天,無想天屬於四禪天。「所得之果」,這就是報;眾生生到無想天,是「無想定」所得的果報。「生彼天已」,生到無想天的,不恆行的心、心所法都不起了,和無想定的境界一樣。不過,像我們人修無想定,我們的身體仍在欲界;死了以後生到無想天上去的話,心理上不起六識的境界,和無想定一模一樣。
照經上或者論上講的,生上去的時候,最初心還是有「想」的,一起「想」以後,接下去就是「無想」了。等再一起「想」的時候,就是從無想天退,等於說在無想天上就死了,那麼又要隨業生到什麼地方去受報。無想天因為一切心心所法滅,這種境界本沒有心,不能在心上建立,所以說是一種不相應行。
戊 命根
云何命根?謂於眾同分,先業所引住時分限為性。
我們中國人時常講「命根子」,佛法也講「命根」,從生出來到死,一直有個命根在那裡。比方無想定,心心所法雖然不起,命根還在;生到無所有處天、非想非非想處天,命根也還是在。其實,「命根」並沒有一個什麼真正的命,是假想的,假立的。
「眾同分」,又是佛教一個很特別的名字,下面有解說的。比方我們人和人,是一種同類,樣子也差不多。雖然仔細看起來,眼睛、耳朵、鼻子,沒有一個人完全一樣的,但是大致上看的話,大家都差不多,人和人都有一種共同性,同屬一類,叫「眾同分」。所以,天和天,就叫「天同分」。人和人,都是人,我們就叫「人類」,人同這一類,「人同分」。比方我們生在人間,人的眾同分;生在天上,屬於天類,天的眾同分。
「於眾同分」一生了以後,「先業所引住時分限為性」。從前過去生中的業力,所引起的一種力量,能夠安住多少時間,在這個限度之內,我們就假定一個名字,叫做「命根」。假定說人都可以活一百歲,這命根就決定了。一個人前生造了人的業,現在生在這個世間做個人,一生下來的時候,這命根就決定了是一百歲,不會超過的。當然,事實上,或者多少會多幾歲,但是,有一個限度。為什麼不會超過呢?因為過去的業力所引起的力量,決定在這個限度之內可以維持,可以一直一直活下去,這我們就叫「命根」。當然,當中發生其他的橫禍、飲食不當、自己不曉得照顧這一類,慢慢慢慢活不到一百歲,那是另外的問題了。
比方我們修條馬路,馬路有高級的,有低級的。要修最高級的馬路,那它要講標準的,水泥是什麼樣的水泥,放水是放多少水,拌水泥是怎麼拌,下面地基怎麼做。這一條馬路舖好,比方說三十年、四十年,它有一個限度,就是沒有人走,超過了這個年數,這條路還是要壞的。假使說這條馬路本來是可以載十噸重,現在弄個二十噸重的東西,一下子把它壓壞了,那是另外的問題了。如果稍稍有一點壞,趕快修補,可以維持久一點。等於我們人一樣,有了病,趕快醫病;生理上,飲食、冷熱,招呼好一點,可以維持,否則不到這個界限就破壞了,它有個限度。什麼都有限度的。我們家鄉有一種樹,叫楊柳樹,長得快得很,一長就長得很高、很快。長,它一直長到色界天嗎?不會!它長到差不多就不長了,它有一個限度。為什麼長到差不多就不長了呢?就是它這個種子只能長到這個程度,不能再長高了。儘管怎麼長,到了這個地方它就停止了。等於我們人,不管怎麼保養,就是天天吃人參,也沒有用的。到達那個時候,還是不成的,因為我們這個生命它就有一種決定。從前業所引的,現在得到我們這個人的身體,就有一種局限性,有一種限制性。等於我們修了一條馬路,看是什麼馬路,高級的、低級的,它有多少年數,都有這種決定在那裡。這個就是比喻我們的命根,命根就是這個樣子。
我們因前面過去的業生下來,使我們這個人可以維持多少時間,一百歲、一百二十歲,就在這個時間之內,它不斷的,生命可以一直一直維持,不會斷的,我們就叫它命根。命根還在,就是生命還在,但這個命根也是假立的。
己 眾同分
云何眾同分?謂諸群生各各自類相似為性。
「眾同分」,就是眾生同類的類似。比方,我們人和人是一類,叫「人同分」。天和天同一類,叫「天同分」。畜生和畜生是一類,鳥和鳥是一類,魚和魚是一類。不過,平常大多只講「人同分」、「天同分」。眾生業報所感,生到同一趣當中,雖然業報各各不同,可是樣子都差不多;如我們人都差不多樣子——同分。所以說「謂諸群生」,這個「群生」就是眾生,天、人、地獄、畜生、餓鬼都是的,叫做一切眾生。「各各自類相似」,一類一類的,彼此之間一種差不多的、類似的特性,這就叫「同分」。因為有各式各樣的同分,叫「眾同分」。我們人為什麼都差不多的?因為有人同分,就是人的一種類性、共同性。唯識家講這是不相應的假法,是假有的。
庚 生、老、住、無常
云何生?謂於眾同分所有諸行本無今有為性。
云何老?謂彼諸行相續變壞為性。
云何住?謂彼諸行相續隨轉為性。
云何無常?謂彼諸行相續謝滅為性。
這四個,生、老、住、無常,佛法真正講「無常」,有時是講「變化」的意思,但這個地方講的「無常」,差不多就是「死」的意思。我們也有講「無常到」,後來慢慢變成無常鬼來了,其實無常到就等於是死亡到,死亡的意思一樣。所以,生、老、住、無常,就是生、老、住、死。
佛法之中,拿眾生來講,人也好,天也好,地獄、畜生、餓鬼,都是一樣的;生,生了以後,老、住,到最後是死。有些分成三種,把「老」和「住」合而為一,現在這裡把它分開,所以分成四相。約眾生講,叫生、老、住、無常;假使是我們這個地球,那不叫生、老、住、無常了,叫成、住、壞、空。成,這個地球慢慢慢慢形成了,成功了;一個長期的安定維持;慢慢慢慢壞了;到最後,地球也毀了,不見了,就是成、住、壞、空。比方一張桌子,現在造成了;用五年,用十年,都是這張桌子——住;慢慢慢慢壞了;到最後垮了,沒有桌子了。世間上的一切,都是經過生、老、住、無常這一個過程,一切都是變化的過程。這四個過程,叫四相,一切有為法就是這四種的相。假使將「住」和「老」合而為一,叫三相。有為法有三相,或者說有為法有四相。眾生也好,非眾生也好,一切有為諸法,從生到滅的過程,有這四個階段。
現在這個地方的生、老、住、無常,還是以我們眾生來講。「眾同分所有諸行」,上面講人同分、天同分,畜生、餓鬼,都是一類一類的眾生,每一類的眾生就是「諸行」。這個地方的「諸行」,和上面講的相應行、不相應行的「行」意思不同。相應行、不相應行的行,是五蘊當中的行蘊。現在這個地方的「行」字,是廣義的「行」,一切生滅變化的法,就是叫做「行」。在我們常識當中,所能見到、所能想到的東西,都是在不時變化過程當中的東西,我們叫做「行」。「行」就是流動的、不斷變化的東西,這個「行」有四個階段,叫做生、老、住、無常。我們眾生都想有一個「我」,佛說真正講起來,眾生沒有別的東西,就只是「行」。我們這個五蘊和合的身心,五蘊都是行,所以說「眾同分所有諸行」。「本無今有為性」,「本無今有」叫做「生」。像我們人,起初當然是由父母和合結生,後來生出來。不過這個「生」,和我們中國人講的「生」不同。我們中國人講的生是母親懷胎十月滿足了,生產了,叫做生。某個人家生了個孩子,叫做生。佛法的「生」不是這樣子的生,而是父母和合、男精女血結合,一個新生命的開始,那個時候叫做「生」。本來沒有,而現在有個新生命開始了,這就叫做「生」。本無今有叫做生,這是「生」的定義。比方這桌子本來沒有的,拿一點材料拼一拼,工人再敲敲弄弄的,做成一張桌子,本來沒有而現在有了。不過,它不是生命,所以,我們不叫它做「生」,叫「成功」了。所以,諸行的開始叫做「生」。
什麼叫做「老」呢?「謂彼諸行相續變壞為性」。就是眾同分的諸行,像我們這個五蘊相續,前前後後連起來,可是,慢慢慢慢在變化,慢慢慢慢在變壞,這個就叫做「老」。幾歲叫老呢?這個話很難講。其實我們的機能衰退了,我們身體上所有的能力,無論是消化的能力、思想的能力、血液循環、氣力,不管那一種力量,慢慢慢慢地衰退了,我們現在叫做退化,這就是「老」。老了,慢慢露出一頭白頭髮,牙齒掉了,耳朵重聽,這叫老的相。真正我們生理的衰退,叫做「老」,所以「老」的定義是「諸行變壞」。我們這個父母所生的五蘊,生了以後,不斷相續,一天一天一直一直的連下來,它開始就慢慢慢慢變化了,慢慢變壞了,「老」的意思就是這樣。
什麼叫「住」呢?「謂彼諸行相續隨轉為性」,還是這個諸行,不斷的相續隨轉。什麼叫「隨轉」呢?今天這樣,明天還是這樣,後天還是這樣;這叫「住」,沒有什麼變化。其實,不是沒有變化,只是我們身體的能力,比方我們眼睛看的能力、耳朵聽的能力,或者是氣力,沒什麼大變化,一直一直這樣維持下去,這就叫「住」。「住」的意思就是維持,一直能夠維持下去,這叫「住」。
這個「無常」,就是死了。所以,「云何無常?謂彼諸行相續謝滅為性。」這個五蘊諸行相續、相續,相續到那一個時候,相續不下去,崩潰了。像花一樣的,謝了、掉了,沒有了、滅掉了,這個就叫死,叫無常了。因為我們這個人是活的,我們叫活人,有機的,血液循環、思考,眼看、耳聽,樣樣會。到了那一個時候,這許多都沒有了。看看還是一個人,其實已經不是人了,已經死掉了。有眼睛不能看,有耳朵不能聽,手還在那裡,也不會張、也不會動,什麼都不會了,這個就叫「無常」了,已經「無常」了,已經死了。「死」的定義就是這樣。
本來這都是世間上的話,很好懂的,佛法只不過把它解說得清楚一點。什麼叫生?什麼叫老?什麼叫住?什麼叫無常?這都是我們這個五蘊生了以後,不斷變化,一定經過的,誰也逃不了的。生、老、病、死,那一個逃得了的?沒有一個可以說我生了以後不老,永遠不老,沒有這回事情。所以道教徒想長生不老,這是夢想,顛倒夢想。多活幾歲是可以的,沒有永遠不死的,沒有這回事情。以佛法來說,一切諸行不斷變化,最後歸於消滅。這四個過程就是諸行的四種相——生、老、住、無常。
辛 名身、句身、文身
云何名身?謂於諸法自性增語為性,如說眼等。
云何句身?謂於諸法差別增語為性,如說諸行無常等。
云何文身?謂即諸字,此能表了前二性故;亦名顯,謂名、句所依,顯了義故;亦名字,謂無異轉故。前二性者,謂詮自性及以差別。顯,謂顯了。
這個地方的「名」、「句」、「文」,實際上是印度文字學最基本的,不過我們中國人弄不懂,時常弄錯。文,我們中國人的意思是文章的文;文字,我們就說是一個一個的方塊字,可是印度不是的。
我們講話,這是人、眾生才有。有情眾生,像我們人,發出聲音來,表示一種意義;像狗叫、鳥鳴,我們不懂,其實它裡面也表示一種意思的。名、句、文,就是依這種聲音而立的,離開了這種聲音,就沒有名、句、文。外面的風吹,水流——嘩嘩嘩嘩,也有聲音,但這種聲音是沒有名、句、文身的。
什麼叫「文」呢?就是字母。學過外文的應該就懂了,比如說英文,A、B這一個一個的字母。我們現在講的是印度的文法,印度的梵文也是一樣有字母的,第一個是「阿」,跟A字差不多。一個一個的字母,這叫「文」。什麼叫「名」呢?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拼起來,就成了一個我們現在普通講的「字」,但印度不叫「字」,叫做「名」。換一句話,就是成一個詞,不管是名詞、動詞、介詞……,成一個詞,那個詞就叫「名」。一個名、一個名、一個名結合起來,表示一種差別的意義的,這叫「句」,成為一句句子。比方「眼睛」、「耳朵」,這個是「名」,眼睛就是眼睛,耳朵就是耳朵,沒有其他的意義在那裡。就是說「火」,或者說「凍」、「冷」,不管說什麼,一個詞、一個詞,就是表示這個意義,這就叫做「名」。但是我們把「名」連起來,把名詞、動詞、介詞等結合起來,就變成一句句子,表示了這個法的某種意義,這就叫「句」。
這個地方舉個例子,「名」,「如說眼等」,比方眼睛;眼、耳、鼻、舌這些,都叫「名」。佛法裡時常說「諸行無常」,這是一個句子;假使說「諸行」,那就是五蘊了。諸蘊無常,表示諸行是無常的,這成一個句子了,否則不成句子。比方拿中國話來講,「錄音機」、「眼鏡」,都還是一個東西,叫做「名字」。假使說「我的眼鏡壞了」,這就成句子了。拆開來單單說「壞」、「我」、「眼鏡」的話,不管是名詞、動詞,都只是一個一個的「名」。
現在我們是發明了文字,一個字一個字的寫;寫文章的,一句一句、一大篇一大篇的寫。在從前的時候不是這樣的,釋迦牟尼佛說法是嘴裡講的,所以,佛法所講的名、句、文身,是專門以聲音來講的。後來的《楞嚴經》云:「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我們這個世界上的教,以什麼為體呢?「清淨在音聞」,就是以我們聽到的聲音來建立的。但是,單單的聲音,還是個字母,還是沒有意義的。要一個一個單音字母結合起來,拼起來成為一個字,這才表示了一個法。一個字一個字結合起來成個句,那就表示意義。
我們講話、寫文章,一分析的話,都不出於名、句、文身。什麼叫「名身」?「身」字最後講,先解說「名」。「於諸法自性增語為性」,就是對於一一法的自體,用一個聲音去表示它,但是,這個法實在是沒有這個聲音的,這就叫「增語」。以現在的話來講,這是個符號。事實上這個東西並沒有這個語言的聲音在那裡面,只是用這個語言去表示它,語言文字都不過是一個符號,這叫做「增語」。好像加一個符號上去,來表示這個法的體性,這個就叫「名」。不要以為這個叫「眼睛」的,它一定是叫「眼睛」,那就錯了。假使讀英文的就知道了,英文裡決定不會叫它「眼睛」的。至於叫它什麼,這世界上各說各的,各人講各人的話,但是,都是用聲音來表示,這全世界的人都是一樣的。所以,語言是假有的,不是實在的。可是,語言能表示一切法的自體,這個就叫做「名」。所以,真正講起來,語言的功用是讓我們人與人之間彼此互相溝通、互相表示。不曉得的人,好像把它看得實在得很,其實語言不實在的,千變萬化。拿一本大字典來翻翻看,一個字不曉得有多少解說,這樣解說也可以,那樣解說也可以,從古代到現在,這個字一直在變,沒有一定的。現在我們又發明了許多特別的名字出來,它都表示一個意義,都是「增語」,實際上那個東西根本沒有這個字眼,這些都是符號。凡是增加,依聲音去表示一切法的自性的,比如說「眼」、「聲音」、「眼鏡」,這個都叫做「名」。
對於「諸法」的「差別,增語為性」,對於一一法上所有的各式各樣的種種意義,你表示它的話,這個就叫做「句」了。如同我們這個人,籠里籠統的講「人」,但是人是複雜的,各式各樣的。比方說人的眼睛如何,人的語言如何,人的行為如何,這都成了一句句子。當然,不講其他的,單單講「眼睛」,那還是說這個法的自性,是「名」。表示一個法上種種差別意義的,叫做「句」。因為佛法講「諸行無常」,這裡特別把「諸行無常」做個例子。所以,「名」是表示一個法的自體,「句」是表示這一個法的一種意義。
「云何文身?謂即諸字」,就是許多「字」。這個字,我們現在叫字母,如A、B、C、D等。我們中國的文字不同,是一個一個,一筆一畫寫的象形字。別人講的語言是拼音的文字,印度也是拼音的文字,這個「字」,就是我們現在稱的字母。「此能表了前二性故」,因為能夠表示、顯了前面「諸法的自性」、「諸法的差別」這兩種性,所以叫做「文」。這兩種都是要用「文」來做基礎的,如果沒有字母的話,什麼也不能講了。這個地方的「文」也好,「字」也好,都是字母的意思。
「亦名顯,謂名、句所依,顯了義故」,這個「文」、「字」——字母,也叫做「顯」,因為名、句都是依它才顯了出來。如果沒有字母,名、句都沒有辦法表現出來,所以也叫做「顯」。「亦名字,謂無異轉故」,「無異轉」,這是印度人將講話的聲音,分析出基本的音,形成字母。比方說英文,分成二十六個基本的音,就有二十六個字母。文字字母是屬於音聲的基本,都分析為幾大類,A就是A、不是B,B是B、不是A,一個字一個字都是分開的,彼此之間不能通用的,所以叫「無異轉故」。上面說「此能表了前二性故」,下面解釋「前二性者,謂詮自性及以差別」。「詮」就是「表示」,名是表示自性的,句是表示差別的,所以稱之為「顯」。顯,就是「顯了」的意思。
名身、句身、文身,「身」在印度話就是「迦耶」,就是積聚的意思,幾種合起來的意思。印度文字學上有這許多分析的,一個字母,叫「文」;兩個字母連起來,就是「文身」;還有三個字母連起來的,叫做「多文身」,加個「多」字。這個地方沒有講到「多」,只有文身。「名」,名字也可以連起來的,比方說「米」、「麥」——米麥,這是兩個名詞連起來。比方動詞,「動」、「搖」——動搖。像這類的,叫做「名身」。假使三、四個以上連起來的,就叫「多名身」。「諸行無常」是一句,「諸行無常,是生滅法。」有兩句連起來了,這個就叫「句身」。三句、四句的話,那就叫「多句身」。一篇文章,其實是許多句身慢慢慢慢連起來的。當然,寫成文章的話,上面還有許多,可以分成一段一段、一節一節、一章一章的,到最後成為一篇。
這個名、句、文身,本來是印度文字學上的,佛法為什麼要講這個呢?因為佛還是用印度話來講,當然還是說到這個。經上有的講佛是一種清淨的名、句、文身,或者眾生的名、句、文身怎麼樣,所以阿毘達磨也講名、句、文身。中國字稍稍不同一點,我們是以方塊字為基礎,一個字、兩個字連起來。一句一句,大體上差不多,不同一點,我們是以一個字為基礎的,他們是以一個聲音為基礎。
壬 異生性
云何異生性?謂於聖法不得為性。
我們中國人叫「凡夫」,佛法的名字叫做「異生」。「異生性」,就是對於「聖法不得為性」,他沒有得到聖者的法。「聖法」,佛法裡講一種清淨無漏的智慧、無漏的定、無漏的戒。得到了清淨無漏的戒、定、慧,就是聖人。成為聖人,照道理也有名字的,叫「聖性」,得了聖者的性,就是得到無漏的法,不過這裡沒有講。我們凡夫因為沒有得到聖人法,在我們的生性裡面,一點點聖法都沒有,所以就叫做「異生性」。凡夫之所以成為凡夫,就是這個意義。
到此為止,行蘊講了,行蘊之中的相應行,就是心所法。不相應行,就是得、無想定之類的這許多法,其中或者是以心來說的,或者以色來說的,有的以心、色來說的,都沒有特殊體性,所以說沒有決定性,都是假立的。
第五節 識蘊
云何識蘊?謂於所緣了別為性。亦名心,能採集故;亦名意,意所攝故。若最勝心,即阿賴耶識,此能採集諸行種子故;又此行相不可分別,前後一類相續轉故;又由此識從滅盡定、無想定、無想天起者,了別境界轉識復生,待所緣緣差別轉故;數數間斷,還復生起,又令生死流轉迴還故。阿賴耶識者,謂能攝藏一切種子,又能攝藏我慢相故,又復緣身為境界故;又此亦名阿陀那識,執持身故。最勝意者,謂緣藏識為境之識,恆與我癡、我見、我慢、我愛相應;前後一類相續隨轉,除阿羅漢、聖道、滅定現在前位。如是六轉識及染污意、阿賴耶識,此八名識蘊。
這不好懂了,真正要詳細講,講不了,簡要說一些。五蘊當中的最後一個,色、受、想、行、識的識蘊。唯識宗講識,講八種識,眼、耳、鼻、舌、身、意六識,第七識叫末那識,第八識叫阿賴耶識,都包括在這個「識蘊」裡面。我們中國人籠里籠統的,一個「心」字就講完了,當然,雖然也還有其他的名字,普通都沒有這種詳細的分析。「識」字的定義,就是「於所緣了別為性」。「所緣」,就是境界。「了別」,就是明了、區別。佛法之中,講識蘊的「識」,就是對於所緣了的境界,能夠了別它。能夠明了、區別這是什麼、那是什麼,能夠去了別它,這就是「識」的作用。佛法講要認識一個東西,就要區別,如果不能區別,就不認識。比方看到幾個人,能夠知道是某人、某人,這是怎麼認識的呢?決定是因為這幾個人一個一個不同才能認識,假使個個完全一樣的話,就分不出來,叫不出來了。一模一樣,那能知道誰是誰?所以,這個認識作用,就是瞭解差別,知道這樣不同、那樣不同,也就是區別、明了。
佛法之中有三個名字,叫「心」、「意」、「識」。先以通的意義來講,凡是我們這個心識,都可以叫「識」,也可以叫「心」。「心」是採集的意義。比方像蜜蜂到花裡東採一點、西採一點,把它帶回蜂窩裡去藏起來,這叫「採集」。我們的心怎麼採集的?看到這樣、看到那樣,喔!這個是這樣,那個是那樣。看了,慢慢慢慢了別了以後,好像去採了藏起來一樣,記起來了,慢慢慢慢知道了,這就叫「心」。心,不能拿我們中國字典翻出來,用我們中國話來解說,那是配不起來的。這都是講印度文字,印度文裡面這個「心」是採集的意思。也可以叫做「意」,意是一種「思量」的意思,這裡說「意所攝故」,就是屬於思量所攝的。什麼叫思量?量,本來也是一種比喻,像我們拿個尺量一量多少一樣,有一種測度的意思。心理上有思惟、度量這一種作用,佛法的名字叫做「意」。凡是有一種思惟、思量的作用,能明了、區別去認識對方的,叫做「識」。能夠認識,而能夠把它保藏,這叫做「心」。對境界上去認識的時候,有一種思惟、思量的作用,稱之為「意」。總而言之來講,三種的意義有三個名字,這個是從《阿含經》以來就有的,叫「心」、「意」、「識」。現在,以唯識的意思來講。
第一項 第八識(心)
「若最勝心,即阿賴耶識,此能採集諸行種子故;又此行相不可分別,前後一類相續轉故;又由此識從滅盡定、無想定、無想天起者,了別境界轉識復生,待所緣緣差別轉故;數數間斷,還復生起,又令生死流轉迴還故。」「最勝」,就是特殊的意義。在「心」來講,八種識都可以叫做心,都有心的意義,但是以特殊的意義上來講,這個心就是阿賴耶識,就是第八識。阿賴耶識為什麼特別叫做「心」呢?「此能採集諸行種子故」,它能夠採集一切諸行的種子,藏在阿賴耶識裡面。所以,講唯識宗,講阿賴耶識,就要講種子。種子,也是一個譬喻。比方說豆子也好,米、麥也好,從種子生出來,將來結果;結這個果,又可以生起種子來,種子是這麼一回事。這個地方就說,我們在認識境界的時候,比方用眼睛看的時候,青、黃、赤、白,起個眼識,青、黃、赤、白的影像就潛藏在阿賴耶識裡面,成為青、黃、赤、白的種子。眼識起了這個作用,就叫「現行」。現在起來的活動,剎那過去,剎那滅了,就成為眼識的「種子」,將來青、黃、赤、白之類,再從這裡面現起出來。所以,這個種子識,用現在的話來講,叫做潛能,一種潛在的能力。我們去看了什麼東西,它能將看到的一切化為潛在的能力,藏在這個心的裡面,這就叫阿賴耶識。阿賴耶識採集諸行的種子,所以,阿賴耶識就是將來一切法生起的原因,好像種子生出來一樣。
「又此行相不可分別,前後一類相續轉故」。阿賴耶識究竟是什麼樣子?這可沒有辦法講了。因為我們現在所想得到的,所能夠瞭解的,就是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這六識。這是我們一般人都能夠瞭解的,它是在我們心裡表面上的心理活動,裡面還有一種比較深細的心理作用,現在世界上的心理學家研究起來,有的叫做「下意識」,有的叫做「潛意識」。就是在意識之下的,我們好像不曉得有沒有,可是存在的,不能說沒有的。用種種研究,用種種理論討論起來,決定有這一種很微細很微細的精神活動存在,佛法的名字叫它阿賴耶識。阿賴耶識是什麼樣呢?說不出來,因為「此行相不可分別」。像我們的眼識看到什麼東西,耳識聽到什麼聲音,這部分我們可以瞭解,可以分析得出來的。但是,阿賴耶識的「行相」,它對於境界去瞭解,行於境界的相,「不可分別」的。為什麼不可分別呢?「前後一類相續轉故」。說個譬喻,好像高一點的地方有個瀑布,嘩嘩嘩嘩嘩,沖下來,到了下面,才看得清楚。在上面,它其實前面的水不是後面的,後面也不是前面的,都在變化的,可是望過去的話,看起來始終就是這樣,說不出前面是怎樣、後面是怎樣,分別不出來。看過去是一片,其實是前面的水都到了下面,後面的又來了,前後是不同的,可是我們看不出來,看起來只看見一片。前後看起來一模一樣,可是,剎那剎那不同的;雖然說不同,可是看起來一直一直都是這樣。阿賴耶識的行相不可知,所以不可知,它「前後一類相續轉故」。所以,大乘經裡叫相續恆轉「如瀑流」,不斷不斷的轉,好像瀑流水一直沖下來一樣。它不斷地變化,可是我們不能瞭解,看起來它好像是完全一模一樣的;看起來是一樣的,其實是不斷地變化。我們這個微細的心識也是這樣,前前後後一直不斷的相續流轉,不斷的變化,可是「一類相續轉故」,前後是一類,看起來好像還是一模一樣的。《成唯識論》裡面講「不可知執受」,「不可知」,就是這個地方「此行相不可分別」的意思。那麼,既然說不可知,怎麼曉得呢?仔細研究起來,這個東西非有不可的,都是很微細很微細的潛藏在我們心識裡面。
「又由此識從滅盡定、無想定、無想天起者」,得滅盡定、得無想定、生在無想天的人,六轉識都不起了,都沒有了。得到了滅盡定的話,連第七末那識都不起了。但是,還是一個活人,他裡面的阿賴耶識還是一樣不斷不斷地相續而流。因此,我們稱之為「無想」的,都不過是指六識來講的。等到從滅盡定起來、從無想定起來、從無想天死了以後再起來,又起這個心的時候,「了別境界轉識復生」,就是了別境界的六種轉識又生起來了。「待所緣緣差別轉故」,所緣的因緣,各式不同,假使有色,眼識起來了;有聲音,耳識起來了;有香,鼻識起來了。「轉」,是依此而起的意思。眼、耳、鼻、舌、身、意識,叫做了別境界的識,是依阿賴耶識而生起的,所以叫做「轉識」。了別境界的轉識又生起來了,生那一個識呢?不一定,看所緣的境界差別而轉。起來的時候,普通都是意識,接下來,有聲音,就聽聲音;有顏色,就起眼識;這六種識,各各差別。
「數數間斷,還復生起」,得了無想定、生了無想天,前六識都不起了,裡面其實阿賴耶識還是一直一模一樣的,所以,還是一個活人,到了時候,又起來了。「又令生死流轉迴還故」,「迴還」,就是輪迴;生死流轉迴還,就是我們中國人所講的輪迴。生了又死、死了又生,生了又死、死了又生,這也是依阿賴耶識而建立的。我們普通向來都這樣講,比方說一個人快要死了,普通眼睛都已經看不到了,他的眼識已經沒有了。慢慢慢慢的,耳朵也聽不到了,耳識也沒有了,鼻識也沒有了,話也不會講了。呼吸還在,身上還有熱氣,活還是活的,那他知道什麼嗎?有的還有一點知道,有一點感覺。到最後,呼吸斷了,熱氣消了、沒有了,這就表示阿賴耶識也不起了,那就死了。最後,阿賴耶識離去了,就死定了。生,是怎麼生呢?假使說中陰身的話,在父母和合的時候,中陰身(就是阿賴耶識)最先入胎,在父精母血相結合的時候,一剎那現起,這個新生命現前。所以,〈八識規矩頌〉裡面有一句話,叫「去後來先作主公」。我們死,要離開的時候,它是最後;我們要生的時候,它在最前面。這是什麼呢?叫阿賴耶識。「又令生死流轉迴還故」,我們死了又生、生了又死,死了又生、生了又死,都是依阿賴耶識在那裡流轉迴還的。到真正解脫生死的時候,阿賴耶識也滅了;這沒有說明,但可以表示這個意思。以《成唯識論》來講,阿賴耶識滅,到最後究竟解脫成佛。阿羅漢的話,也是要滅阿賴耶識的,生死流轉這就還滅了。
識蘊,就是心、意、識,這三個名字有共同的意思,但是也有各自特殊的意思,現在以特殊的意義來講。以特殊的意義來講,心,就是阿賴耶識,八識當中的第八識。上面已經講許多阿賴耶識的作用,現在對於阿賴耶識這個名字再加以解說。「阿賴耶識者,謂能攝藏一切種子,又能攝藏我慢相故,又復緣身為境界故;又此亦名阿陀那識,執持身故。」「阿賴耶」是印度話,以中國話翻譯,玄奘法師翻做「藏」,所以「阿賴耶識」就是「藏識」。這個「藏」,古代的人翻做「宅」——房子;或者翻做「窟」——洞,就是東西可以藏在裡面的,所以叫做阿賴耶識。
阿賴耶識為什麼叫「藏」呢?有三個意義的解釋。一、「謂能攝藏一切種子」,一切法是依種子而生起的,一切種子都含藏在阿賴耶識裡面,所以叫阿賴耶識為「藏識」。比方我們平常說造業,業就是業種子,是一種潛在能力,就藏在阿賴耶識裡面。不一定單單講業,一切法,就像上面講的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這一法一法都是種子,也都包含在阿賴耶識裡面,所以阿賴耶識又叫「藏識」。
第二個定義,「又能攝藏我慢相故」。眾生是執著我的,佛法講生死的根本就是著我。「我」當中,最後的一種叫「我慢」,是上面講過的七種慢裡面的一種。我們每個人都是以自己為中心,有生存的意志,人人都要我一直生存下去。這個「慢」是屬於一種意志性的,所以,「我慢」就是一種我永遠永遠存在的要求。其實,並沒有「我」,是下面要講的第七識,把阿賴耶識看錯了,把它看成「我」的樣子來執著它。所以,最根本的執著我,不是執著別的,就是執著阿賴耶識。阿賴耶識從來沒有斷的,而且表面上看起來是一模一樣,好像嘩嘩嘩嘩沖下來的瀑布一樣,望過去,一片水像是一片布,好像沒有動一樣,實際上是生滅無常的,全部是變異的。因為阿賴耶識好像是不動的、不變的,好像是一個一樣的,所以就執著它是「我」。因為最後的根本執我,就是執著阿賴耶識,所以這裡說「又能攝藏我慢相故」——成為「我慢」所執著處。執著阿賴耶識為我,這個就叫攝藏我慢相。這個「藏」字,帶「執著」的意義,但是,並不是阿賴耶識自己執著自己,是別人執著。
「又復緣身為境界故」,這是第三個意思。我們這個身體,是阿賴耶識所緣的。比方身識,身識所能夠瞭解的是「觸」,不是能夠緣這個身根的。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根,這內身的一切,是阿賴耶識所瞭解的,不過它這個瞭解是微細又微細,我們一般人不能瞭解。所以,真正修行的人,到最後的時候,在最微細處,才能夠體解出來的。我們不太能瞭解,但是這個身,是為阿賴耶識所緣的,阿賴耶識緣這個身為境界。所以,《解深密經》云:「於身攝受藏隱,同安危義故」。有了我們這個身體,就有阿賴耶識;沒有阿賴耶識,就沒有我們這個身體。為什麼呢?就死了。所以,活的身體與阿賴耶識不分離,阿賴耶識好像在這個身體裡面,和這個身體同存同亡一樣,共同安危的。身體好,它也存在;身體壞了,它也不存在。所以,它也有攝藏的意思,也有緣這個身為境界的意思。
「又此亦名阿陀那識,執持身故。」阿賴耶識還有一個名字,叫「阿陀那識」。阿陀那,是印度話,就是「執持」的意思。阿賴耶識「執持身故」,它執著我們這個身體,好像把身體拉攏,使身體成為一個整體的有機的活動。因為有阿賴耶識的作用在裡面執持身,所以給它取個名字叫「阿陀那」,其實「阿陀那」就是「阿賴耶」,這是異名。阿賴耶識有好幾個名字,普通都叫「阿賴耶」。到這裡,心講過了,特殊的心——最勝心。
第二項 第七識(意)
「最勝意者,謂緣藏識為境之識,恆與我癡、我見、我慢、我愛相應;前後一類相續隨轉,除阿羅漢、聖道、滅定現在前位。」以通泛的意思來講,六識都叫「意」。以特殊的意義來講,唯識宗講這個「意」最特殊的,有「末那」的意義的,叫第七末那識。「末那」就是「意」的意思,就是第七識。
每一個識,都有一個所緣的境界,眼識緣色,耳識緣聲,阿賴耶識緣身為境界,末那識是「緣藏識為境之識」,就是緣阿賴耶識。因為阿賴耶識前前後後不斷,前前後後看似一模一樣,它就執著這個就是「我」。所以,真正執著我的,不是阿賴耶識,阿賴耶識是被執著的。第七識才是能夠執著的,執我的是第七識,所以叫「緣藏識為境之識」。
阿賴耶識,在佛法叫做「無覆無記」,它是生死有漏法,但是不能說善說惡的。末那識雖然也不能說善說惡,但它畢竟是與煩惱相應,所以叫「有覆無記」。這個「恆」,是從來不斷,一直如此的。它一直都是與我癡、我見、我慢、我愛這四種根本的重要煩惱相應,換一句話,有這個末那識,就有我癡、我見、我慢、我愛。癡、見、慢、愛這四種煩惱,上面都講過的,這裡特別多加個「我」。我癡,就是對於「我」不瞭解,不瞭解有我無我,以為有我。我見,就是執著有我。我愛,就是愛著這個我。我慢,是依我而起的一種高慢、一種自尊心。生死意志最根本的地方,就是在這裡。所以,真正要了生死、得解脫,就要將末那識裡面的我癡、我見、我慢、我愛徹底解決了,就解脫了。
「前後一類相續隨轉」,普通凡夫眾生,可以說無始生死以來,第七末那識就一直一直跟著阿賴耶識轉,相續而來沒有間斷的。不過,它是可以在三個位子上斷的:阿羅漢斷,聖道斷,滅盡定現在前位斷。到了阿羅漢,我癡、我見、我慢、我愛這些煩惱徹底斷盡了,第七末那識也就斷了,這個斷是究竟斷。第二個叫聖道,比方修行的人證初果,我們叫開悟。當真正開悟證初果,無漏智慧起來,聖道現前的時候,末那識暫時就不起了。不過,這還沒有徹底解決問題,等到出定以後,末那識就又起來了。另外還有一個不起的時候,就是「滅定現在前位」,滅盡定的程度,比初果還要高一點,或者是證了三果不還果的人,他可以生滅盡定。一入滅盡定的時候,末那識就不起了。無想定是六識不起,滅盡定是六識與七識都不起,所以第七識在這三個位子上不起作用。到阿羅漢,就徹底解決,根本斷了;其他的,斷了還要起來。
第三項 前六識(識)
「如是六轉識及染污意、阿賴耶識,此八名識蘊。」「六轉識」,我們普通叫「六識」,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識。「轉」是生起來的意思,依阿賴耶識、依末那識而起的,所以叫「六轉識」。「染污意」就是第七識末那識,因為這個意與我癡、我見、我慢、我愛相應,叫不清淨的染污意。換句話說,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識,還有一個「染污意」,加個「阿賴耶識」,這八個,就是「識蘊」。
第六節 蘊的意義
問:蘊為何義?答:積聚是蘊義;謂世間相續、品類、趣處、差別色等,總略攝故。如世尊說:比丘!所有色,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若內、若外,若麁、若細,若勝、若劣,若近、若遠,如是總攝為一色蘊。
這裡,把五蘊的「蘊」字再解說。這個地方是約色來講,其實,色蘊是如此,受蘊、想蘊、行蘊、識蘊,都一樣是這個定義。
「問:蘊為何義?答:積聚是蘊義。」五蘊,從前我們很多古代的人翻做「五陰」,引起很多錯誤的解釋。鳩摩羅什翻做「五眾」,意思差不多了。「蘊」,是積聚的意思。種種積聚攏來,合在一塊,成為一類,這就叫「蘊」。比方我們吃菜,不管什麼菜,各式各樣的菜,我們堆成一堆的話,就是「菜蘊」,就是「菜聚」。
色蘊有那些意義的「蘊」呢?「謂世間相續、品類、趣處、差別色等,總略攝故」。相續的色、品類的色、趣處的色、差別的色,各式各樣的色,「總略攝故」,總而言之,叫它做「色蘊」。下面引經來解說,「相續」、「品類」、「趣處」、「差別」這些意義,就是在這經上解說。「如世尊說:比丘!所有色,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若內、若外,若麁、若細,若勝、若劣,若近、若遠,如是總攝為一色蘊。」經上就是這樣講,看了很不好懂。「謂世間相續」,因為世間的有為法是前前後後連起來的,是前後相續的,所以就分成三類——過去、現在、未來。色法也是相續而來的,有現在雖然看不到,但曾經有過的過去色;還沒有生,未來要生起來的未來的色;現在正在顯現的,叫現在色。將色分成過去、現在、未來這三類,所以說色有過去色、未來色、現在色。
其次叫「若內、若外」,可以做兩種解釋。比方我們人這個身體,叫內色;山河大地,叫外色。可是也不一定這樣講,也可縮小範圍,就在我們這個人身上講。比方外表我們眼睛看得到的,在我們表面上的,這個是外色;在我們裡面的血液循環、胃液在消化、代謝,裡面這些東西,叫內色。這個內色、外色,就是有內、外這兩大類,所以「品類」就是指「若內、若外」。
下面說「若麁、若細,若勝、若劣」,就是上面講的「趣處」。佛法之中,說我們生死輪迴、流轉生死,在那裡輪迴呢?在三界五趣。五趣,或者在天上的天趣;人間,是人趣;餓鬼,是鬼趣;畜生,是畜生趣,這畜生趣範圍很大,天上飛的鳥,魚、蟲等,都包括在內;另外一種是地獄,就是地獄趣。或者有的說是六趣,加個阿修羅。不過,普通唯識法相都是講五趣。五趣都有色,但這裡面很有差別,有麁的色、有細的色,有殊勝、很好的色,有不太好的劣色。像我們人間的色是很麁的,生在天上的色比較細微,特別是生到色界天上的色,細微得很。經上曾經講過一件事情,一位佛弟子,從佛聽法、修行,後來死了,生到色界天。他想一想,我怎麼能夠生到色界天來呢?都是因為佛的慈悲,我聽佛說法,佛指導我修行,我要去感謝佛。他就從色界天下來,到祇樹給孤獨園來見佛。來了以後,因為他的身體很微妙很微細,細得站不住,像個影子一樣的,佛就叫他現起欲界的色。他一現欲界的色,這才像我們普通人的樣子,向佛禮拜。可見色界天的色很微細,我們這個色是很麁的,這是講「麁」和「細」。一種是「若勝、若劣」,以欲界來說,我們人類的色不太好,但如果在地獄裡,那個色還更壞、更差。假使拿我們人間的色來比欲界天的色,欲界天的色比我們好多了。拿色界天來比的話,初禪天比欲界天好,二禪天比初禪天還要好,一步一步好,所以叫「若勝、若劣」。色法有勝的、有劣的,有麁的、有細的,所以上面講「趣處」,就是指生在生死五趣當中,這個色有麁、有細,有勝、有劣。
「若近、若遠」,遠可以說是山河大地,近是靠近身邊的事情。但是,也可以以我們這個生命外面的,再說到裡面的。這都是約色有遠有近的這種差別,所以就是上面說的「差別」。
在這積聚當中,有約相續來說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以品類來說若內、若外;以趣處來說若麁、若細,若勝、若劣;以差別來說若近、若遠。所以,佛在經上這樣講,其實是以這個意義解說的。凡是同一類的,範圍、總結,有總名稱的,叫做「蘊」。所以,佛簡單的講,一切法分成五大類——五蘊。因此,這不一定是講色,受、想、行、識蘊,這裡雖然沒有講,但都是這樣。比方講受蘊,佛一樣也是說:「比丘!所有受,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若內、若外,若麁、若細,若勝、若劣,若近、若遠,如是總攝為一受蘊。」
這論雖然叫《大乘五蘊論》,但五蘊講好了,講十二處、十八界,這在佛教裡面叫「三科」。佛說法,平常總是五蘊、十二處、十八界這樣講。其實,懂得了五蘊以後,十二處、十八界稍微一點不同就是了。
第二章 十二處
第一節 處的內容
復有十二處,謂眼處、色處,耳處、聲處,鼻處、香處,舌處、味處,身處、觸處,意處、法處。眼等五處,及色、聲、香、味處,如前已釋。觸處,謂諸大種及一分觸。意處,即是識蘊。法處,謂受、想、行蘊,並無表色等,及諸無為。云何無為?謂虛空無為、非擇滅無為、擇滅無為,及真如等。虛空者,謂容受諸色。非擇滅者,謂若滅,非離繫。云何非離繫?謂離煩惱對治,諸蘊畢竟不生。云何擇滅?謂若滅,是離繫。云何離繫?謂煩惱對治,諸蘊畢竟不生。云何真如?謂諸法法性,法無我性。
這十二處法門,就是根境相對。比方我們的眼是眼根,色是眼根所取的境界;耳是耳根,耳根所取的境界叫做聲;鼻子所取的境界叫做香,舌頭所取的境界是味,身根所取的境界叫做觸,意處所取的叫做法。或者是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這樣子講,也還是分成六類,這叫十二處。
「眼等五處,及色、聲、香、味處,如前已釋。」眼、耳、鼻、舌、身這五處,色、聲、香、味這四處,像上面這樣子,已經講過了。本來是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不過,這個「觸」要另外加以解釋。「觸」可分兩大類,一類是地、水、火、風四大種,一類是滑、澀、重、輕、冷、飢、渴等七種觸。「觸處,謂諸大種及一分觸。」上面講五蘊色法的時候,說色是能造的四大及四大所造的色,而後在所造的色當中講觸,所以這個觸只是「一分觸」,指冷、滑等七種觸。現在這個地方講觸處,範圍就大了,把「四大」和「一分觸」合起來,叫做「觸處」。這是五蘊與十二處在解說歸類上稍稍不同的地方。「意處」就是「識蘊」,這個好懂,沒有問題。
「法處,謂受、想、行蘊,並無表色等,及諸無為。」「法處」裡面,包括三大類。第一類,「受、想、行蘊」這三種蘊,心相應的和心不相應的都包括進去。第二類,色蘊當中的「無表色」,不是眼根所見的,是法處所攝,名為「法處所攝色」。解說五蘊的時候,無表色是在色蘊裡面講的,可是,現在講十二處,是歸在法處裡面,不屬於色處了。色處的色,是指眼根所見的,這個色的範圍很小;色蘊的色,範圍較大,包括了許多。另外還有第三類,種種「無為」法。五蘊是專門講有為法的,沒有無為,但是十二處的法處,就包括無為法進來,有有為、有無為。所以,這個法處的範圍相當大,受蘊、想蘊、行蘊是法處,無表色是法處,無為法也是法處。有為法是有生、有住、有滅的,「無為法」就是不生、不住、不滅的,普通很簡單的這樣子講,這是阿毘達磨論師的講法。在《阿含經》裡,講無為法,都是離貪、離瞋、離癡,但這裡是講阿毘達磨論師講的,不這樣講,無為法的範圍很廣。
「云何無為?謂虛空無為、非擇滅無為、擇滅無為,及真如等。」無為法裡面包括的範圍也很多,平常小乘裡面講的是三種無為:「虛空無為」、「非擇滅無為」、「擇滅無為」。大乘佛法裡面,還要加上「真如等」,這個「等」,比方我們普通講的法界、法性、法定這許多,都包括在裡面,但這裡單單只解說真如的意義。
「虛空者,謂容受諸色」,這是虛空無為。我們眼睛看到的虛空,不是虛空無為,是眼睛所對的色法,不是無為法,它有變化的。那麼這個「虛空無為」是什麼意義呢?凡是色法,地、水、火、風,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近於現在所講的物質,它必定有一個存在的地方。有了物質,就存在於虛空之中,這個虛空,就是我們現在說的空間,而且這是一個絕對的空間。所以,這一切的色法,地、水、火、風,色、聲、香、味、觸之類的物質,都是依這個虛空而活動的。如果沒有虛空的話,那不成了,就障礙了。我們人能夠走路,來來去去的,是因為有空,如果沒有個空的,怎麼能夠來來去去?有一個東西實在的在那裡,到處都碰到了,這就不成。這虛空無為,是一個不生不滅的絕對的空間,為一切色法所依止而活動的處所。
第二個無為,叫「非擇滅」無為,「謂若滅,非離繫」。「滅」,就是這個法滅了以後,不會起來了。「繫」,就是束縛。「離」了束縛,得到解脫,這就是一種智慧了,這是一種滅而不起的解脫方法。不過,另外還有一種滅,它也是滅了不起,但它不是解脫,是跟解脫無關的一種滅而不起。這種情形很多,比方雞叫了一聲,我沒有聽到。為什麼沒有聽到?因為我在注意聽你講話。聽話的時候,或者看書的時候,根、境、識三個和合起來,三者之間有一個特殊關係的。如果根沒有對這個境,識也不起來,就不曉得了。這個叫的聲音,可以聽到,但是沒有聽到,過去了。滅掉了,再也不會再來,不會再聽到了,等於我們平常講的機會一錯過,以後再也沒有了一樣。它根、境、識因緣和合的這個可能性失掉了,這個法再也不會起來了,這一種的滅,就叫「非擇滅」。「擇」就是「智慧」,七覺支當中有一個叫「擇法覺支」,智慧能夠抉擇好的、不好的,要的、不要的,做種種的抉擇。所以,不是因為智慧的關係而永久不起,這叫「非擇滅」。「非擇滅者,謂若滅,非離繫。」這一種的「滅」,並不是因為離了繫縛得到的。「云何非離繫?謂離煩惱對治,諸蘊畢竟不生。」普通來說,煩惱要有一種對治,智慧一起來,就把煩惱打下去了,對治煩惱了,以後不生了,這叫做真正的解脫了、滅了。現在這一種滅不是這樣,並不是因為智慧、因為「煩惱」的「對治」而使聖道現前,從此「諸蘊畢竟不生」。它是如同沒聽到雞叫一樣,因為因緣不和合、不具足的關係,使之從此不會再生起。
「云何擇滅?謂若滅,是離繫。云何離繫?謂煩惱對治,諸蘊畢竟不生。」這種「滅」,是由於「離繫」,也就是離了煩惱的關係,滅了以後,此後永遠不生不滅了。「離繫」,就是「煩惱對治」了。智慧現前,對治煩惱,煩惱徹底解決了,以後畢竟不生,永遠不生了。比方說初果聖者,初果聖者的智慧一現前的時候,斷了三種見,所謂薩迦耶見、疑見、戒禁取見,這三種主要的煩惱徹底滅了,再也不會生起了。這一種滅法,就叫「擇滅」。因為滅,得到「無為」,永遠不生不滅了,永遠如此如此了。所以,阿羅漢一切煩惱滅了以後,最後連五蘊身也滅了,究竟涅槃,「諸蘊畢竟不生」。由於智慧的力量對治煩惱,離開繫縛,使得有為、有漏諸法畢竟不生,這一種叫做「擇滅無為」。假使是由於因緣不具足而不生,這還是不會解脫的,因為煩惱還在那裡。
「云何真如?謂諸法法性,法無我性。」「真如」,假使用中國話來講,就是「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就是這個樣子,一直如此的,這就是一切法的法性,一切法的本性。法相、有為,是有生有滅的,一切法的本性是不生不滅的,所以叫做「真如」。特別重要的,叫「法無我性」,一切法是無我,這個無我的性,就是真如性。所以,開悟了,就是要體悟絕對、永恆、不變的真理——一切法無我性。證悟到這一個諸法無我性以後,我見根本就斷了,生死的根本就拔除了,就可以解脫生死了。所以,佛法講修行,講開悟,悟到什麼呢?體驗到什麼呢?體驗到這個真理的話,煩惱就決定不起了。
所以,假使說這個人開悟了,做什麼還是我癡、我見、我慢、我愛一大套,這根本不是開悟。不管他見到什麼也好,他知道過去、未來,也沒有用,這些外道也有,沒有用的。佛法的體悟,就是要見真理的。體悟到真理的話,煩惱決定不起的,這個人也就成了聖人了。開了悟,還是渾身煩惱,那和我們有什麼不同?你有煩惱,我還不是一樣有煩惱,我們生死就有煩惱了,那開悟了有什麼用處呢?所以,要解脫生死,就要離煩惱;離煩惱就要證悟法性、證悟真理;要證悟真理,就要智慧。離開智慧,沒有第二個辦法,不得解脫的。
第二節 處的意義
問:處為何義?答:諸識生長門是處義。
一切識依此而生長的,這個是「處」。「門」,佛法的意義,就是依此而起來的。像我們人一樣,從這個地方出去的,叫「門」;依此而生起的,這個叫「處」。
比方要生起眼識,有兩個條件:眼根不壞,外面有青黃赤白色的境界。眼根和色的境界一對,眼識就起來了,眼、色就是眼識生起的依處,所以叫做「處」。又比方耳識,耳根好好的,外面有聲音,根和境一對,耳識就起來了。外面沒有聲音的話,耳根好好的也沒有用,什麼聲音都沒有,當然怎麼也聽不到,耳識也不會起。所以上面講十二處,是眼處、色處兩個對起來,就是這個道理。眼處、色處,這是起眼識的,眼識因此而起;耳處、聲處,耳識因此而起;鼻處、香處,鼻識因此而起,所以叫「生長門」,「諸識生長門是處義」,一切識依此而生長,依此而生起的,十二處的「處」是這個意思。
第三章 十八界
第一節 界的內容
復有十八界,謂眼界、色界、眼識界;耳界、聲界、耳識界;鼻界、香界、鼻識界;舌界、味界、舌識界;身界、觸界、身識界;意界、法界、意識界。眼等諸界及色等諸界,如處中說。六識界者,謂依眼等根緣色等境,了別為性。意界者,即彼無間滅等;為顯第六識依止及廣建立十八界故。如是,色蘊即十處、十界及法處、法界一分。識蘊即意處及七心界。餘三蘊及色蘊一分並諸無為,即法處、法界。
十二處講了,還有十八界。十八界的名字,是三個、三個,「謂眼界、色界、眼識界;耳界、聲界、耳識界;鼻界、香界、鼻識界;舌界、味界、舌識界;身界、觸界、身識界;意界、法界、意識界」。因為我們有六根,外面就有六境,六根、六境生起六識,合起來就是十八界。這大部分在十二處裡面都講過了,下面就依十二處去解說。
「眼等諸界及色等諸界,如處中說」,這個「處」,就是十二處的處。「眼等諸界」,是眼、耳、鼻、舌、身這五界。「色等諸界」,就是色、聲、香、味、觸、法。這些和十二處裡面所講的一樣。
「六識界者,謂依眼等根緣色等境,了別為性。」識的定義,就是「了別為性」。六轉識要依六根緣六境,了別這六種境的,就是六識。
「意界者,即彼無間滅等;為顯第六識依止及廣建立十八界故。」「意界」,這個「即彼無間滅等」,佛法裡面這個名詞叫做「無間滅意」。這裡解說起來,稍稍有阿毘達磨的特殊意義,沒有講末那識、阿賴耶識。照道理,阿賴耶識、末那識都包括在意界裡面的,這個有點不同,它現在是說一個特別的意界。
經裡面講依意生識,識要依意而生起,特別像意識,要依意而生的。這個「意」,阿毘達磨論師向來講是「無間滅意」。比方前一念心滅,後一念的心依此而起來,這前一念的心,對於後一念的心有引起它的特殊意義,這就是叫做「無間滅意」。我們心裡的心識活動,現在是眼識,接下去是意識,一下子是耳識,一下子又眼識,我們這個心動得很。前面的心心所法滅,後面的心心所法起來。這前面的叫做「意」,滅了之後,當中沒有隔開,後面的接著起來,這叫「無間滅」。我們睡覺的時候,有時睡得昏昏沈沈,前六識都沒有了,然後後面的六識再生起來了,這還是叫做無間滅。看起來好像間斷了,其實當中並沒有別的東西插進去隔開。好像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路一樣,雖然看起來兩人好像空間上有一個距離隔開了,其實當中沒有什麼東西隔開的,兩個人,前一個,後一個,還是無間的。所以說「意界者,即彼無間滅等。」這個「等」,可以包括阿賴耶識、末那識在裡面的。所以要這樣子講,「為顯第六識依止及廣建立十八界故」。因為要顯出第六識是依前面的無間滅意而起的,所以立這個意界,這就和六識不同了。在十二處裡,就是一個意處;現在講十八界,意界之外,還有六識界,六識界就是依意界而生起的。立意界,為了顯示第六識的依止,「及廣建立十八界故」,還要廣建立十八種的界——六根、六處、六識。因此,六識之外,另外有個意界。其實,這個意界,包括阿賴耶識、末那識、無間滅意這許多在裡面。
上面是分開來講,現在是蘊、處、界合起來講。「如是,色蘊即十處、十界及法處、法界一分。」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這十種,在處裡面是十種處,在界裡面也是十種界。無表色,普通都是叫「法處所攝色」,是法處所攝的色,在法界裡面也是叫色,所以說是「法處、法界的一分」。這些,就是色蘊。
「識蘊即意處及七心界。」識蘊,在十二處裡面就是「意處」,在十八界裡面叫「七心界」。意界加六識界,叫七心界。
「餘三蘊及色蘊一分並諸無為,即法處、法界。」其他的受、想、行三蘊,及色蘊的一分(就是無表色),及無為法,叫做法處、法界。
原則上講,十二處、十八界的內容一樣,不過歸類不同;五蘊小一點,沒有無為法,專門是以有為法來講的。所以,五蘊知道了以後,十二處、十八界也就知道了。
第二節 界的意義
問:界為何義?答:任持無作用性自相是界義。
界的定義,實際上就是「任持自相」,或者是「任持自性」。這個「界」字,在梵文裡面,是一種特殊的性質,「特性」。這種特性它是不會失去的,不失自性,能保持這一種特性,所以叫「任持」。如果說沒有這個自性,沒有這種特性了,那就不叫做這個法了。比方說地堅性,水濕性,地有「堅」的特性,怎麼樣它都永遠保持這一個特性,假使沒有這個特性,那就不叫「地」了。水,怎麼樣也有濕的特性,如果沒有這個濕了,那就不是水了。所以,十八界之中,眼界、耳界、鼻界,一一界就有一一法的特性,和其他的都不同。保持這種特性,所以叫「任持自相」。「自相」,或者叫「自性」,是一樣的意義。
不過,這個地方很特別的加個「無作用」在裡面。我們平常講,每一法有每一法的作用,什麼叫「作用」呢?就是對於其他的、對外的,有一種影響力量。但是在大乘法或者像經部師來說,因緣和合之下,出現一個形象,好像是可以說有某種作用,其實這個作用是虛假的,沒有實體,沒有自性。因為沒有實質的、真實的作用,都是如幻如化的,所以叫「無作用」。舉個例子來講,軍隊裡面,一根槍、二根槍、三根槍,三根槍一架,就架成一個槍架子,架起來了。一根槍架不起來,兩根槍也架不起來,三根槍就成了。是那一根槍的力量呢?要說的話,三根槍都有力量,其實,力量等於對消,結果就成了這樣子。我們暫且把「無作用性」拿掉,先瞭解「界」是一一法的特性,保持特性不失掉的。
佛平常用的法門,就是蘊、處、界這三種法門。五蘊的內容少一點,沒有無為法,十二處、十八界都是一樣的。既然是這樣,那麼佛何必又說十二處、又說十八界呢?內容是一樣的,為什麼要說不同的法門呢?依這一個意義,下面就引起問題。
第三節 蘊處界對治的用意
問:以何義故說蘊、界、處等?答:對治三種我執故,所謂一性我執、受者我執、作者我執,如其次第。
問:為什麼說蘊、界、處這三種法門呢?各各差別說這三種法門的用意何在?答覆說:眾生是執著我的,但執著我有三種不同的意義,所以佛就說五蘊、十二處、十八界三種法門,來對治三種我執。
第一種,叫「一性我執」。對治執著我是一個實體的眾生,就說五蘊法門。「一」是一分。色、受、想、行、識這五種東西,怎麼能夠說是一個我呢?受是我,那想就不是我;想是我,行就不是我,究竟什麼是「我」?因為要對治執著這個「我」是一個實體的「一性我執」,所以說五蘊法門,表明這只是色、受、想、行、識五蘊而已,並沒有這個實我。
第二種,叫「受者我執」。有的人以為這個「我」是受者,是受苦、受樂、受業報、受什麼的一個實我,那麼佛就說十二處法門。一切法當中,不過是六根、六境,眼、耳、鼻、舌、身、意是六根,色、聲、香、味、觸、法是六境,一切法不出於這六根、六境,那有一個實際的我可以受?沒有這個實際的受者我,不存在的。因為要破除「受者我執」,所以說十二處法門。
第三種,叫「作者我執」。印度的外道講起「我」來,是各式各樣的。有的說這個「我」是專門受報,不造業的。有的講這個我能夠做業的,造種種善、造種種惡,就是這個「我」做的。執著這種我的,叫「作者我執」,執著我是作者。因此,佛也說十八界。作者,誰是作者?一切法不出十八界。十八界,法法是無作用任持自性,那有作者?這個地方,「無作用」就派上用場了。所以,無作者,沒有這個「作者我」。佛是以這三種特殊的意義,所以各各差別說蘊、說處、說界。
這部論說蘊、處、界,就是綜合一切法在這裡面,一切法也不出於這些法。佛法裡面每每講「一切法」,一切法就是這許多東西。下面這一大段,佛教裡的名字叫「法門分別」,就是把這許多法加以分類。分類,要有個標準,以什麼來分類。這個法門分別,就好像我們的戶口調查一樣。什麼都是男的,什麼都是女的,分成兩大類,是男是女,一分的話就知道了。這個是一向在台灣住的?還是從大陸來的?是國民黨?還是青年黨?還是民社黨?還是什麼黨都沒有的?一分類就知道了國民黨有多少,青年黨有多少,沒有黨的有多少。比方說信什麼教的:信佛教的,信基督教的,信天主教的,信摩門教的,信一貫道的,什麼都不信的。分一下,就知道了多少人信什麼。等於這個樣子的一種分類法,佛法的名字叫法門分別,使我們對這一切法能更加清楚,一目了然。懂得這個道理,記清楚了以後,比方我們說到某人:某人是女的,是台灣人,沒有黨派,信佛的,今年幾歲,做什麼事的。一樣一樣把它說得很清楚,他這個人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就知道了,這一種叫法門分別。懂得這個法門分別,對於一一法就非常清楚,沒有混亂,這是印度論師所用的一種方法。我形容這個就像調查表,把一切法拿著調查表來分類,表裡面一看就清楚。下面講的就是這個,否則不曉得知道這許多要做什麼。這個法門分別有二法門、三法門、四法門,很多法門的。
第四節 十八界的諸門分別
第一項 有色、無色
復次,此十八界幾有色?謂十界、一少分,即色蘊自性。幾無色?謂所餘界。
這是第一門,叫色無色門。在十八界之中,有幾種是有色的?幾種是無色的?現在答覆說:「十界」還有「一少分」是「有色」的。十界,就是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一少分,就是法處所攝色——無表色,這個不在色界裡面,是屬於法界的,所以叫一界的少分。因此,有色的就是「色蘊自性」,簡單講就是五蘊裡面的色蘊。
「幾」種「無色」呢?除了色蘊自性以外,其他的一切都是無色的。受蘊、想蘊、行蘊、識蘊、無為法,都是無色的。這就是以有色、無色來分別這十八界。
第二項 有見、無見
幾有見?謂一色界。幾無見?謂所餘界。
第二,幾種界是有見的?幾種界是無見的?有見,就是我們平常眼睛就看得到的,這只有色界一種。色界的色,是我們眼睛所見的對象,和色蘊的色是不同的,上面「幾有色」、「幾無色」的「色」,是物質的意思,兩個不同。所以,可見的,只有色界,像青、黃、赤、白,長、短、方、圓。十八界裡面其餘的十七界,都是無見的,都是看不到的。
第三項 有對、無對
幾有對?謂十色界,若彼於此有所礙故。幾無對?謂所餘界。
第三個叫做「有對無對分別」,「有對」就是有礙的意思,有質礙的。比方手碰到東西,兩個有障礙了,這個就叫「有對」。在十八界之中,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這十種,就是十色界,我們普通叫物質。物質是有障礙的、有對礙的,有了這個東西,第二個就放不下去了。「若彼於此有所礙故」,因為彼對於此(彼此之間)有所障礙了。換一句話,在物質方面來講,在一個空間當中,有了這個物質,就容不下第二個物質。假使有個房子在這裡,要在這裡再建個房子,那不成,怎麼建呢?除非把這個房子打掉了,房子沒有了,空空的,才可以再重新建。有了東西在那裡,不能建。不說別的,這個地方我們搬了幾個收音機在這裡,你要再搬上去,這個位置就不成了,它佔據了,有障礙了。色界就是這樣,有十個界。
其他的,還有八個界。如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意界,這是七心界。我們的心心所(我們的精神作用)當然是沒有障礙的,一下子想到天上,一下子想到地獄,一下子想到西方極樂世界,快得很。無為法、心心所法、不相應行,這些都是無障礙的,所以說除十色界以外,都是「無對」。
第四項 有漏、無漏
幾有漏?謂十五界及後三少分;謂於是處煩惱起故,現所行處故。幾無漏?謂後三少分。
下面,有漏無漏分別。有漏、無漏,我們佛教徒時常講,其實,很難講。照名字上講,「漏」,就是煩惱,經上講有煩惱就是「有漏」,沒有煩惱就是「無漏」,比方一個人沒有煩惱了,那他就無漏了。說是這麼說,再仔細想一想看,比方釋迦牟尼佛、阿羅漢,都沒有煩惱了,那他們的手、眼睛、耳朵、鼻子、大便、小便這許多,是有漏?是無漏?還是有漏的。這個,部派裡面就分了,有的說「佛身無漏」,有的像說一切有部這一類講人間的佛教的,說佛的身體是有漏的。無漏,是心理上煩惱沒有了,因此可以究竟解脫,這叫無漏;身體是業報所感的,還是有漏的。
下面講有漏的定義,「謂於是處煩惱起故,現所行處故」,就是對於這一個地方,可以起煩惱的,這個就是有漏法。如果是無漏法,不可能在這個上面起煩惱。「現所行處故」,就是成為煩惱現起來所行的境界,這不是說自己起煩惱。戒律裡面有這樣一個故事,釋迦牟尼佛出去了,有個人帶了一個很美的女兒出來,她對佛生起一種愛欲的欲念來了。依這一個故事來講,佛的三十二相相好莊嚴,但還是有漏法。怎麼說呢?因為別人可以在這個身體上起煩惱,這個就是有漏,不是說自己心裡有沒有漏;像阿羅漢,都是這樣的。我們的這個身體,是前生業報所感的有漏之法,在阿毘達磨論師來看,佛也不例外,都是一回事。比方提婆達多,假使看到了佛的話,看到了就渾身煩惱,看到了就恨、就氣,就是這個道理。因為他看到了佛表現在外面的形態,他會起煩惱的,可見得這還是有漏法。不但起,而且還會增長煩惱;這裡是這樣子說,有的真正嚴格的講,叫做「隨增煩惱」。真正的無漏法,比方說涅槃、無漏的戒定慧、五分法身之類,別人不可能在這上面起煩惱。涅槃,不引起人家煩惱的。這個地方講的,是這樣子的定義。不要以為我目前沒有煩惱,好像我什麼都沒有煩惱了,也不對,身體是業報所感,還是有漏的。
因此,幾個是有漏?「謂十五界及後三少分」。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這「十五界」都是有漏的。「後三少分」,有漏的意界,有漏的意識界,法界當中像不相應行法、煩惱心心所法這一部分,都是有漏的。十五界是有漏法,後面這三種,一部分是有漏,一部分是無漏。所以,「幾無漏?謂後三少分」。幾個是無漏呢?就是十八界中意界、意識界、法界這三種界中有一部分是無漏的。比方意識,我們的意識是有漏的,但是聖者他可以起無漏的意識,所以,聖者可以分別一切法。不要誤聽「無分別」,無分別是一種不正確的分別,甚至佛也還會分別一切法,像佛的一切種智,一切法無所不知的。當然,後來大乘法不是這樣講,而現在我們講的這許多阿毘達磨,都是從《阿含》、戒律來的。法界裡面,無為法都是無漏的。在法界的心所法裡面,善心所法及遍行、別境裡面的一部分,都可以歸成無漏法;煩惱、隨眠這許多,則都是有漏的。真正分別有漏、無漏,是這樣子來分別的。
第五項 繫、不繫
幾欲界繫?謂一切。幾色界繫?謂十四,除香、味及鼻、舌識。幾無色界繫?謂後三。幾不繫?謂即彼無漏。
這個地方是四門分別,欲界繫、色界繫、無色界繫、不繫,分做四門。「繫」,就是繫縛,沒有得到解脫以前叫做「繫」,等於縛住了的意思一樣,叫繫縛。三界就是三界生死,三界是生死法,生死在三界之中,所以三界都是繫。凡是三界之內的欲界繫、色界繫、無色界繫,都是有漏法。所以,這個地方講「繫」和「不繫」,以三界及十八界來分配。「欲界繫」有幾界呢?「謂一切」,十八界。換一句話,欲界裡面,有漏的十八界都有的。
色界所繫的呢?只有十四界,沒有香、味,也就是沒有鼻識和舌識。到了色界以上,初禪、二禪、三禪、四禪,生在這一種色界禪禪定境界之中的,沒有鼻識、舌識。鼻識所聞到的是香氣,舌識所嚐到的是味,沒有鼻識界、舌識界,也就沒有香界、沒有味界,可是鼻子、舌頭是有的,色界天有莊嚴的相。鼻子是有的,只是它不發展,不像我們這個欲界一樣起這許多煩惱。所以,如果色界天要借識起這一個作用的話,他要起欲界識,才能夠聞到欲界的香氣,才能夠嚐到欲界的滋味。所以,香界、味界、鼻識界、舌識界,這四種界都是欲界的境界,色界是沒有的。
到了無色界,只剩三個界了。無色界就是沒有色了,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都沒有了,那麼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當然也就沒有了。沒有前五根與前五種境界,當然相應的五識就沒有了。所以,無色界只剩意界、意識界、法界這後三界。
用三界繫來配十八界,欲界有十八界,色界只有十四界,無色界只有三界。那麼,「不繫」就是無漏法。比方涅槃,涅槃是超出三界,不屬於三界,它是無漏法。其實,無漏的戒、定、慧,這些無漏法都是「不繫」。
所以,佛法這個道理講起來,非常可以加以分別的。比方我們現在是人,住在欲界,那麼我們平常的時候就有這十八界的法。假使生在欲界,修行證道了,不要講大菩薩,證初果這一個時候的智慧,就是無漏法門,不屬三界,出三界了。這個智慧所證到的四諦真理之類,或者大乘法講證到真如、無我之類的,都是不屬三界生死的。所以,解脫,並不是一定要離開我們這個世界才去解脫。在這個世界中,只要無漏智慧起來的時候,這種境界都已是不屬於三界生死。在定中證了初果的聖者,證悟了以後,不能老是這個樣子,他要出定的。一出定以後,這個世間的法又生起來了。眼識就有所看見,耳識有所聽到,還是有漏法,還是屬於三界生死。所以,聖人生病的時候還是會生病,大小便還是要大小便,苦惱的時候也有苦惱,冷起來也會怕冷,聖人也是一樣。這就叫「繫不繫分別」,分四類。
第六項 蘊所攝、取蘊所攝
幾蘊所攝?謂除無為。幾取蘊所攝?謂有漏。
這個叫「蘊取蘊分別」。「蘊」和「取蘊」,這兩個名字有分別的。除了無為,其他的一切有為法,都屬「五蘊」。「五取蘊」,古代有的翻譯「五取陰」,純粹是有漏法。
「取」是一種煩惱,像我們生死眾生的這個五蘊身,就是叫「五取蘊」。因為前生「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我們這個生死身的五蘊法,從「取」所生,從「取」來的,所以叫「取蘊」。五取蘊不但是從「取」來的,還會再生起「取」煩惱,生後面的五取蘊。同時,我們現在就很多時候與「取」相應,取的煩惱時常生起。所以,有漏的生死法,叫做「取蘊」。
比方佛、阿羅漢,甚至於證悟了的聖人,他們的五蘊還是五蘊,眼、耳、鼻、舌、身這許多,色、聲、香、味、觸之類的,還是有漏法。但是,他們已不叫「五取蘊」,叫「五蘊」,因為已經得到解脫了。聖人的五蘊之所以還是叫做「五蘊」,因為還是從取所生的,不過,不會再生起取來就是了。所以,「取蘊」就是有漏法,「蘊」可能是有漏,也可能無漏,不限的。
第七項 善、不善、無記
幾善?幾不善?幾無記?謂十通三性,七心界、色、聲及法界一分;八無記性。
十八界裡面,有幾種是善的?幾種是不善的?幾種是無記的?先簡單解說一下「善」、「不善」、「無記」。一種心理的作用也好,活動也好,我們的行為也好,這樣子做了,對己、對人有利,將來能夠感到好的果報的,這個叫做善。假使這種心、這種行為,對自、對他都沒有利益,或者是傷害別人,將來(主要是未來生中)要受苦果的,這個叫惡業、不善業。另外有一種叫無記,也不能說是善的,也不能說是不善的,比方這手或者頭動一下,無所謂善、不善,這個就叫「無記」。
知道了善、不善、無記的定義,那麼就可以分別了。「十通三性」,有十個界通於善、惡、無記的。那幾個呢?「七心界、色、聲及法界一分」。「七心界」,就是意界和前面的六識界——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這可以是善,也可以是不善,也可以是無記。「色、聲」,色、聲怎麼能夠說是善和不善呢?比方我用我的聲音說幾句好話,因為這個聲音說的是好話,就是善的——善的語業。假使罵人、挑撥離間,這幾句話講了,這個聲音就是不善的。比方殺、盜、淫,都要用身體去做的,這一種當然是壞的,是不善。手裡拿東西去布施給人,看到一個人跌倒了,把他扶起來,這樣的行動就是善。身業屬於色法,語業屬於聲法,這兩種是表示我們內心的一種意義,所以,色界和聲界(就是身業和語業),通於善、惡。如果只是發出啊啊的聲音,頭動一動、仰一仰,這個聲界和色界就是無記,無所謂善、惡。這是簡單地講,其實,我們的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都是前生業報所感到的,現在都是無記法,叫做「無覆無記」。前生業報所感的,都是無記;去殺、動手、罵,這不是前生業報,是現在做的,這才有善、有惡。那麼,香、味、觸,這裡面是沒有善、惡的。「法界一分」通三性,比方我們講「念」:「失念」,這是屬於煩惱的;假使是說信、進、「念」、定、慧,這是無漏的,是善法;假使普普通通的記著,像讀書一樣的這樣過去的,這種念,那是無記。法界裡面很多是通於三性的。
其他八個,都是「無記性」。眼、耳、鼻、舌、身這五界,是無記的,業報所感的。還有香、味、觸這三界沒有善、惡。這八種都是無記法,沒有善、惡的。
第八項 內、外
幾是內?謂十二,除色、聲、香、味、觸及法界。幾是外?謂所餘六。
六根,這屬於「內」。眾生之所以為眾生,眾生的生命自體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界,這六界當然是屬於「內」。還有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這六種識是心理活動、心理作用,當然屬於「內」。其他的色、聲、香、味、觸及法界,都是以六識所緣的境界,所以這個就是「外」。換一句話,「外」就是色、聲、香、味、觸及法界;除了這六個「外」以外,剩下的十二個就屬於「內」。
第九項 有緣慮、無緣慮
幾有緣?謂七心界及法界少分心所法性。幾無緣?謂餘十及法界少分。
這個有緣、無緣的「緣」,與我們普通講的我和你有緣,兩個人很有緣的「緣」不同。這個緣是「緣慮」的緣,單單一個「緣」字,容易誤解,加個「慮」字——緣慮。心能夠去了別境界,能夠去緣慮境界的,叫做「有緣」;不能夠去緣境界的,就叫做「無緣」。
「七心界」,這個當然是有緣慮的,是能緣法。法界當中的少分,就是心相應法,所以是「心所法性」。叫「法界少分」,是法界當中的一部分,就是屬於心所法的這一部分,遍行、別境、善、煩惱、不定這許多,這都是有緣慮的法。其他的,都是沒有緣慮的,眼、耳、鼻、舌、身這五根,色、聲、香、味、觸這五塵,法界當中的一部分,像無為法、不相應行,這種都是沒有緣慮的。
佛法裡面,這些地方分得很細。比方我們眼睛看到的東西,我們總說我眼睛能夠看到,好像我眼睛能夠知道一樣;佛法裡講的,不是這樣。眼睛是取這個境界,好像照相機一樣,啪!照出相來,取這個境界。能知道的,那是眼識,不是眼根。眼根只會取境界,不會緣境界。比方眼根,好像照相機,啪一下,照下來。照出相片來,人再看看,這是什麼,就知道了,這裡面還有認識。我們眼睛裡面的瞳仁一看,就把外面的影像照到裡面去,這就是它取到這個境界,拿現在的話講,這是一種生理作用。等到知道是什麼,那是一種心理的活動、心理作用,是與眼識相應的心所法。我們平常講我眼睛看到、耳朵聽到,好像眼睛、耳朵就會知道,其實,眼睛、耳朵、鼻子不會的。什麼道理呢?因為如果心注意到另一邊的事情上,即便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睛是看了這個,但是不會知道,因為心不在,心注意到另一邊去了。可見眼睛不會知道的,眼睛只會取這個相,眼識才會知道。所以,這叫「有緣」;其他十個,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及法界的少分,那就是「無緣」法。
第十項 有分別、無分別
幾有分別?謂意識界、意界及法界少分。
這裡說只有意識界、意界及法界少分這三種是「有分別」的,沒有說到「無分別」。換一句話,其他的十五界及法界少分,就是沒有分別了。
佛法的名字,有許多講起來很難講。比方這裡說到「有分別」,眼識有沒有分別呢?其實眼識也有分別的,但是,這一個分別的名字叫「自性分別」,它是直覺的就知道。耳朵聽到的話,因耳根引起耳識,它是一種直覺的知道,這一種叫「自性分別」。但是,真正的說要去研究研究,要去瞭解瞭解,那這一種的分別,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都沒有的。我們普通講「分別」,是分別這是這樣、那是那樣,是指對事、理種種方面的分別這一類。換一句話,這是什麼人,我要認識這個人的話,那眼識是不成的,沒有這個作用。它雖然看到這個人是個什麼樣子,但是,要知道這是什麼人,那不是它的事,是意識的事了。所以,意識才是有分別的,我們一天到晚的分別,主要都是意識。意識裡面還有意界,末那識執我的,就是這意界。
法界當中的心所法,如果與五識相應,那麼這個心所法也沒有分別,也是自性分別;如果是與意識相應,不管是善的、是惡的,只要是與意識相應,那這種心所法也是有分別。所以,這裡說的有沒有分別,也不是說五識什麼都不曉得,它知道,只是它這是叫做自性分別,它沒有我們普通說的這個分別的作用。
第十一項 有執受、非執受
幾有執受?謂五內界及四界少分,謂色、香、味、觸。幾非執受?謂餘九及四少分。
比方我們這個人,不管是說物質的也好,心心所法也好,其實是各式各樣和合而有的。人之所以能成為一個有機的人,能夠統一活動,成為像我們的身心之類的,是阿賴耶識所執受的。所以,簡單說,屬於我們眾生的,就是「有執受」的。比方桌子、山河大地、草木、叢林、土、泥這許多,就是「非執受」。
所以,「有執受」就是屬於眾生法。「謂五內界」——眼、耳、鼻、舌、身,還有「四界」的「少分」——色、香、味、觸,這都為心心所法所執受的,屬於「有執受」。我們這個人,有眼、耳、鼻、舌、身,這個沒有問題。我自己看到我的手,手是「色」。我這個身根去觸,不一定觸別的,我的手自己碰自己,也是身根觸,也有「觸」。不但我吃東西的時候是有滋味的,沒有吃東西的時候,其實裡面還是有「味」的。我們人身體上也有一種氣息、一種氣味,這是「香」。這種都是有執受的。
這裡面有個「聲音」是非執受的。比方外面的聲音,風吹、草動的聲音,或者是水流的聲音,這是非執受的。那麼,我們講話的聲音,怎麼也是「非執受」呢?執受的,就是在我們身上的;講話的聲音是進進出出的氣的活動,「聲音」不能說是在我們身上的,這是氣息在那裡進出,所以,聲音是「非執受」。而且,凡是執受的東西,它很穩定的。聲音不穩定,不發就不發的,沒有聲音就根本沒有聲音,但是色、香、味、觸,一直都在那裡的。所以,「有執受」法就是這五內界及色、香、味、觸四界少分,其他的都是「非執受」法。至於心心所法,是能夠執受的,所以也不在其內,也是非執受。
第十二項 同分、彼同分
幾同分?謂五內有色界,與彼自識等境界故。幾彼同分?謂彼自識空時,與自類等故。
最後一個很特殊,上面講到「眾同分」,現在這個地方不是「眾同分」,叫「同分」、「彼同分」。
這個「同分」,就是同類的意思。「五內有色界」,就是眼、耳、鼻、舌、身這五根。比方眼根去取色境界,眼識就起來瞭解這個色境界,這個眼識就是眼根的「自識」。眼根取色正在起眼識,眼根去看這個色,眼識去分別這個色,根「與彼自識等境界故」。眼、耳、鼻、舌、身這五根,在生起自識的時候,因為和自識的境界是同一個境界,所以叫「同分」。
「彼同分」,佛法裡這個名字很特別的,「謂彼自識空時,與自類等故」。比方眼睛看,眼識再瞭解,這個時候叫「同分」。眼睛不看了,這時候眼識也不起了,就是只有眼根,眼根自類相等,與眼識沒有同境界的意義,這叫「彼同分」。換一句話,有一點像「非同分」,雖然不是上面的「同分」,它沒有與彼同,沒有與其他的相等,可是它還是自己同,還是有「同分」,這叫「彼同分」。
※ ※ ※
這許多名詞(名相),我們這麼簡要講講,有很多也不太好懂。真正的研究,要慢慢慢慢去理解,參考很多註解,慢慢地懂起來。
佛說的經很多,佛說的道理也很多,也很困難,不容易瞭解。後來的佛弟子,就把佛說過的五蘊、十二處、十八界這許多名詞收集起來,慢慢慢慢歸類,得出這麼一個一種有多少、佛說的就是這許多的歸類。各式各樣的說法,說來說去,主要的就是這些問題,都是依這些事情講的。不管講善、惡,講起煩惱、繫縛,講生死、解脫,講來講去,都是講這些問題。
所以,把這些基本名詞知道了以後,其他的佛法,慢慢慢慢瞭解。這種基本的,我叫做「基礎佛學」,要瞭解佛法,這是一種基礎。我們中國人有的人歡喜講得很高妙,一下子講心、講性,講有、講空,頭頭是道,可是,實際上這種基礎佛學沒有,很空洞的,經不起問的。講得好像有道理,真正一個問題一研究的話,就答不出來了。阿毘達磨對每一個問題,都依據這個根本講的。比方說業報、感業,「業」是什麼?它是什麼情形的?業報是怎麼感的?所講的種種,都是依據這個根本講的。
這個看似很淺,可是,真正對於我們生死輪迴、涅槃、解脫、修行裡面許多的問題,講得很具體。所以,現在做一個中國佛教徒的話,當然,高妙的也要學一點,但是,如果沒有這種基礎的話,那就叫空談心性了。專門講上乘的、高的道理,下面沒有基礎,不成!所以,我並不是講什麼高妙得很的,我們從前都還是從基礎的學來的。雖然我不太講這許多事情,《妙雲集》裡也都沒有,向來不講這許多的,但是,沒有這許多的基本知識,其實是不成的。當然,有許多問題,各部各派講的、解說的,有一點不同的地方也有的,但是,本論所講的是主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