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一生(重订本)
平凡的一生
一 一生难忘是因缘
我今年九十三岁,出家也已经六十多年了。在这不太短的岁月中,总该有些值得回忆的吧!平凡的自己,过著平淡的生活。回忆起来,如白云消失在遥远的虚空一般,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呢!我的一生,无关于国家大事,也不曾因我而使佛教兴衰。我不能救人,也不能杀人。平凡的一生,没有多釆多姿的生活,也没有可歌可泣的事迹。平凡的一生,平淡到等于一片空白,有什么可说可写的呢!
静静的回忆自己,观察自己——这是四十八岁以后的事了。自己如水面的一片落叶,向前流去,流去。忽而停滞,又忽而团团转。有时激起了浪花,为浪花所掩盖,而又平静了,还是那样的流去。为什么会这样?不但落叶不明白,落叶那样的自己也不太明白。只觉得——有些是当时发觉,有些是事后发现,自己的一切,都在无限复杂的因缘中推移。因缘,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不可思议!有些特殊因缘,一直到现在,还只能说因缘不可思议。
人生,只是因缘——前后延续,自他关涉中的个性生活的表现,因缘决定了一切。因缘有被动性、主动性。被动性的是机缘,是巧合,是难可思议的奇迹。主动性的是把握、是促发、是开创。在对人对事的关系中,我是顺应因缘的,等因缘来凑泊,顺因缘而流变。如以儒者的观点来说,近于「居易而待时」的态度。但过分的顺应,有时也会为自己带来了困扰。在我一生中,似乎主动的想这想那,是没有一样成功的。就如台北的慧日讲堂,建成了也只增添些不必要的干扰。我这样的顺应因缘,也许是弱者的处世态度,也许是个性的适合,也应该是夙生因缘,引上了出家学佛之路(学佛是不一定要出家的,出家要个性适合于那样的生活方式才得)。从一生的延续来看自己,来看因缘的错杂,一切是非、得失、恩怨,都失去了光彩而归于平淡。
我是眼高手低的,所以不自觉的舍短用长。十三、四岁开始,就倾向于丹经、术数、道书、《新旧约》,而到达佛法。对佛法的真义来说,我不是顺应的,是自发的去寻求、去了解、去发见、去贯通,化为自己不可分的部分。我在这方面的主动性,也许比那些权力煊赫者的努力,并不逊色。但我这里,没有权力的争夺,没有贪染,也没有瞋恨,而有的只是法喜无量。随自己夙缘所可能的,尽著所能尽的努力。
「一生难忘是因缘」,我不妨片段的写出些还留存在回忆中的因缘。因缘虽早已过去,如空中鸟迹,而在世俗谛中,到底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不可思议!
二 出家难
民国十四年(二十岁),我读到《庄子》的冯梦祯序文:「然则庄文郭注,其佛法之先驱耶」!而引起了探索佛法的兴趣。对于佛法,我没有师友的引导,只是自己在暗中摸索。
十七年清明后八日——闰二月二十三日,慈母不幸在不到四天的卒病中去世,引起我内心极大的震动,不知所措的悲伤。九月(附注:本文的年月,都是农历)里,住在同一祖宅的叔祖父士洤公死了。十八年四月二十七日,父亲又在病了两个多月,终日安详地睡眠中去世(极可能是肺癌)。一年多来,一直在求医求药,办理丧事,似乎人生只是为此而忙碌。内心的沈闷抑郁,在近年来佛法的熏习下,引发我出家的决心。
「出家难」,对我来说,不是难在出家的清苦生活,而是难在到那里去出家。我一直生活在五十几华里的小天地里,在这一区域内,没有庄严的寺院,没有著名的法师。有的是香火道场,有的是经忏应赴。我从经论得来的有限知识,不相信佛法就是这样的,我不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出家。而且,离家过近,也会受到家族的干扰。我在书本上,知道些名山古刹的名字,但并不知小天地外的佛教情况。我是内向的人,不会找机会,主动的与人谈话,扯关系,所以没有熟人,是不敢冒昧外出的。在我的想像中,一个外来的年轻人,没有介绍,有谁会留他出家呢!如何实现我的出家目的,实在是太难了!
因缘终于来了!十九年(廿五岁)五月,报上刊出大幅广告——「北平菩提学院招生」。主办者大愚法师;筹备处是「北平东四马大人胡同齐宅」。秋季开学,远道的可以通信考试。资格是男性;二十岁以上,三十岁以下;僧俗兼收。这一消息,如昏夜明灯,照亮了我要走的前途。我想,在三年修学中,总会熟识几位出家同学,介绍到那里去出家,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我就这样满有自信的,决定进行出家的计划。
试题是「佛法以离苦得乐为目的论」。得到的复信是:「考试及格,准予入学」。但又附带说:「开学时间,另行通知」。到了六月,我天天看报,天天等待开学的通知,而开学的消息,却始终没有。我越等越不耐烦,越是急于修学佛法了。当时的天真想法,横竖要开学,迟几天也没关系,不如到北平再说。我就在闰六月二十九日的早上,踏上了离家(浙江省海宁县)出家,充满光明远景,而其实完全不知前途如何的旅程。
到了上海,等轮船到天津,再搭火车到北平。那时,正是召开扩大会议,中央空炸怀仁堂的时节。我到「齐宅」去探问,回答是:「筹备还没有就绪。开学没有确定期间,远道的应等通知再来」。这一下,我可有点惶惑了。在卧佛寺(也许是卧龙寺)佛经流通处,选购了几册佛书。谈起菩提学院,这才知道学院是告吹了。一向被军政名流崇仰的大愚法师,在阎冯战争的逆转中,失去了信任与支持(大愚法师从此就无声无息的被人遗忘了)。这一次战争的胜负,与我无关,而我寄予无限(出家的)希望的菩提学院,却被弄得无影无踪。我该怎么办呢?办法是没有的,北平是那样的人地生疏,连一个熟人也没有。不曾出过远门的我,对于北平方言,听来异常别扭,连「前门外」都不能顺利的听懂。这里是不能住下去的,回到南方再说。这样,又坐火车,搭轮船,回到了最近来过的上海。
上海是那样繁忙,那样尽情欢乐的都市。而我在上海的旅馆里,除了对经书出神而外,却没有事可做,没有地方可去,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呆住了几天,想起宁波的天童寺,于是又搭轮船到了宁波。问起天童寺,才知道人力车是不能到达的。先要搭小船,还要步行两小时。天童寺交通不便,我的希望又动摇了,消失了。无事可做,无地可去,无话可说,又在旅馆里呆了几天。呆著不是办法,但没有一个熟人,没有勇气向人诉说要出家的我,有什么办法呢!忽然想起,南海普陀山离宁波不远,不如去普陀山礼佛敬香。这样,我又到了普陀山。
我住在普陀前山的锡麟堂。我以香客的身分,坐了兜子,前山后山的去逢佛敬香。普陀山寺庙多、和尚多、香客多,而我还是那样的孤独,心里一片茫然。第三天下午,我在客房前的廊下看书,一位青年香客,见我所看的是佛书,就自我介绍:南通白蒲人,姓王,他这次是来普陀山出家的。我听了,几乎失声的叫起来。我说:「同道,同道——王先生!我也是想要出家的呀」——这是我离家以来,第一次向人吐露了内心的秘密。这样的志同道合,片刻间成为知己,成为茫茫人世的良伴,商量著到那里去出家——找一个理想的地方。王君随身带来的,有一本《普陀山指南》。仔细检阅,从大寺到小庙,从小庙到茅蓬,发见在「般若精舍」下,写著「藏书极富,主持者有道行」几个字。当下商量决定,第二天上午,专诚去般若精舍拜访。
般若精舍是属于普慧庵的一个茅蓬。我们到了目的地,见房屋不大,双门紧闭。好久,才有一位(只有这一位)严肃而安详的老和尚出来开门。听说我们想研究佛法,就为我们略说佛法大意。我们说:锡麟堂香客往来太多,我们想找一处僻静的所在,安住几个月,对佛法作初步的参研。他向西南角一指说:「有,离这里不过一里路,有个俗名天后宫的福泉庵。当家是褔建人,香客也都是褔建人,一年不过三、四次,平时非常的安静。我也不用介绍,你们说般若精舍老法师指导来的就得了」。我们向他谢别,就向褔泉庵来。出来招呼我们的,是一位叫宗湛的知客师。我们说明来意,他就去征求当家的意思。当家的来了,是一位白发白须的老和尚。当家的只是点点头,说了两三句我不能完全明白的话(原来是带有闽南语韵味的宁波话),大意是好的,好的。这样,我们下午就移到褔泉庵来。我与王君同住(楼上)一室,在宗湛的隔壁。
第二天傍晚,王君——其实是姜君的哥哥,追踪而来。说好说歹,姜君跟他的哥哥回家去了,又只剩了我一个人。我与宗湛还谈得来,见我认真地在阅读经论,就为我介绍。十月十一日,我就在福泉庵剃落出家,法名印顺,号盛正。那位白发白须的当家,就是我的恩师上清下念老和尚。般若精舍的那位老和尚,原来是太虚大师的戒兄,被虚大师称誉为「平生第一益友」的昱山上人。我的出家,曾经得到他的指示,所以出家后,顺从普陀山的习俗,礼昱公为义师父。
很多人问我:你怎么会跟一位(语言不通的)福建老和尚出家?我自己也说不出来。我想要出家,而会从福泉庵念公出家,这不但意想不到,梦也不会梦到的。然而,我真的从念公出家了。回忆我离家出家的因缘,空登大幅广告的菩提学院,空跑普陀山一趟的南通姜君,姜君带来的那本《普陀山指南》,都是使我在福泉庵出家的主要因缘。因缘是那样的离奇,难以想像!无意中得到昱公的指导,我终于在普陀福泉庵,跟一位福建老和尚出家,又始终受到先师的慈荫,这不能不说是夙生的缘分。
三 普陀、厦门、武昌
十九年(二十五岁)十月底,与师兄盛明,到天童寺去受戒,戒和尚是上圆下暎老和尚。名山的庄严气氛,留下了深刻的回忆。在普陀过了旧年,得到先师的同意与资助,我就于二十年(二十六岁)二月,到厦门南普陀寺闽南佛学院(以下简称闽院)求法,插入甲班(第二学期)。闽院院长是提倡佛教革新的太虚大师,大师弘化各方,所以由大醒法师代理院务,教务由芝峰法师主持。我在闽院,听了不到四个月的课,暑期考试还没有终了,就病倒了。病后,精神一直不能恢复。八月初,代院长大醒法师要我去鼓山涌泉佛学院教课(实际是易地休养)。在鼓山,礼见了当代的名德——虚云与慈舟二位长老。我那时出家不久,对丛林规制,佛门惯例,什么都不懂。冒冒失失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有点觉得可笑。年底,我回到厦门过旧年。
二十一年(二十七岁)上学期,大醒法师要我为甲班——我的同班同学讲课。我有经不起人说好话的习性(问题是自己不会应付,不会说话,没有那股断然拒绝的勇气),竟然答应下来。我是作为与同学们共同研究的;好在一向与人无争,又没有老师气派,同学们也就将就些听了。暑假中,我不慎的说了几句话,大醒法师觉得我站在同学一边。我那时忽然警觉过来:我是发心出家求法而来的,听不到四个月的课,就在这里当法师,真是不知惭愧!这里,不可能达成我的求法愿望,我应该自求充实。但我怎样离开闽院呢?在师长面前,我是拿不出不顾一切的勇气,于是想了一个办法:我写信给普陀山福泉庵,要他们这样的写封信来——你家里的人,来常住找你,吵吵闹闹,你赶快回来自己处理。我就凭这封信去告假,大醒法师临别赠诗:「南普陀归北普陀,留君不住但云何!去时先定来时约,莫使西风别恨多」。我就这样的走了,现在台湾的学长戒德,那时也在闽院授课,也许还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我回到了普陀山福泉庵。初秋,就住到佛顶山慧济寺的阅藏楼看藏经;白天阅读(清代的龙藏)藏经,晚上研究三论与唯识。这个自修环境,虽然清苦些(就是找不到钱),为我出家以来所怀念为最理想的。好处在常住上下,没有人尊敬你,也没有人轻视你,更不会来麻烦你。在这里足足的住了一年半,为了阅览三论宗的章疏,在二十三年(二十九岁)正月,又到武昌佛学院去(以下简称武院,那时名为世界佛学苑图书馆)。新年里,先与华清法师(谛闲老的法子)去奉化雪窦寺,我第一次礼见了太虚大师。然后经上海到南京,访晤在中国佛学会服务的灯霞同学,瞻仰了中山陵。我又去栖霞山,瞻礼三论宗的古道场。在南京上船去武昌,意外的遇到了敏智、肇启(?)二位,从常州天宁寺来,也是要去武院的。武院是虚大师倡办的。那时的武院,由法舫法师主持。有研究生,如谈玄、苇舫、尘空、力定、洪林等六七位。附设有佛学院,学生约二十人。我在武院半年,三论宗的章疏读完了,天气太热,我就回到了佛顶山。
六、七月间,虚大师附了常惺法师的来信,邀我再去厦门。那时,闽院已由常惺法师任院长,人事有了变动。在当时的青年学僧心目中,常惺法师是一位被崇仰的大德,我也就决定去一趟。住了半年,在二十四年(三十岁)正月,我就与常惺法师的法子(南亭法师的法弟)苇中法师,同船回上海。我再住佛顶山的阅藏楼,直到二十五年(三十一岁)底,才以不可思议的因缘而离开了普陀。
这里,我想叙述一则痛心的因缘。当我(二十四年)要离开闽院时,一位苏北同学——圣华,搭衣持具来顶礼,说愿意亲近法师。我生于浙江,出家于浙江,所以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只告诉他:「我要回去看藏经,将来有缘共住吧」!圣华是文质彬彬,谦和有礼的。后来,他也要来看藏经,我告诉他阅藏楼的一切实际情形。并且说:慧济寺是子孙丛林,我虽是亲房,也等于客住。但他误会了,来了。在他长养于苏北寺院的传统意识里,以为我久住佛顶山,将来会在佛顶山做方丈的。他来亲近我,就有受记做方丈的希望。我发见了他的错觉,一再的谈些佛顶山的历史,佛顶山的家风,但他著了迷一样的,怎么也不肯相信。二十五年冬天,我离开了普陀,圣华似乎失去了世间的一切,不久就变得神经错乱。圣华的本性,温和纯良,洁身自好,虽然能力薄弱些,但可以做一个好和尚。在苏北佛教的环境中,如出家而不能受记、当家、做方丈,那是被轻视的,可耻的,简直有见不得爹娘,见不得师长的苦衷。圣华就是被这种传统所害苦了的!圣华的不幸,使我对于今日佛教的一角,有了新的认识,新的叹息!
四 谁使我离开了普陀
为游览而出去游览,我平生只有过一次。只此一次,恰好免除了抗日期间,陷身敌伪下的苦境,可说是不自觉的预先在安排避难。经过曲折而希奇,因缘是不可思议的!
民国二十五年(三十一岁)秋天,我在普陀佛顶山,完成了全藏的阅读,心情顿觉轻松。偶而去客堂(颂莱同学在客堂任知客),才听说九月里,蒋委员长(即总统蒋公)五秩大寿。经国先生令堂毛太夫人,在天台山国清寺为委员长祝寿。在山上普设千僧大斋,通告各方:结缘是每人海青料一段,银圆壹元。这个消息,忽然引起我的动念:天台山国清寺,是智者大师——天台宗的根本道场,我从来不曾去过。名山胜地,何不趁此斋会,顺便去瞻仰一下!一举两得,越想越好,九月中旬,我就背起衣单,过海赶千僧斋去了。
一到宁波,就去延庆寺,这是亦幻法师总持事务,与虚大师有关系的道场。几位熟识的道友,见我那个挂单模样,要去天台山赶斋,就劝我说:「这次千僧斋会,去的人实在太多了。这几天的国清寺,不但住众挤成一团,无单可安(没有睡觉的地方),连饮水也有了问题。天台山是值得去的,但如不是为了一块钱,一块布,那大可不必赶著去受苦。过几天,斋会过了,我们介绍你去住几天,到处瞻礼,何等自在」!我是个一向懒于赶斋,生怕睡眠不好的人,听他们这么一说,也就暂时留下,等过了斋期(寿诞)再去。
在延庆寺住了两天,吃饭睡觉,实在乏味。想起了慈北白湖(鸣鹤场)金仙寺,是亦幻法师住持的地方。听说风景优美,芝峰法师及守志(即竺摩)、月熙等同学,都住在那里,倒不如先去白湖走一趟,回来再上天台山不迟。决定了,就到金仙寺来。这里,倒是一个好地方,湖光山色,风景著实不错!在这里自修,应该是极其理想的,但在我的感觉中,似乎太自由了一点。
金仙寺住了几天,打算明天要回宁波了。厦门的慧云(俗名林子青),忽在傍晚的时候来了,他就是从国清寺赶了斋下来的。大家见面,有说有笑。说不到几句,慧云忽然想到了什么,拿出银元二十元给我(那时的币值很高)说:「知道你在普陀,却找不到通讯处,我也无法寄给你。隆耀说:别的无所谓,只是印顺同学的二十块钱,无论如何,你也得代我交还他。难得在这里遇到了你,我也总算不负人之托了」。慧云来得意外,二十块钱也来得意外,这里面原是有一段因缘的。
二十三年(二十九岁)下学期,我在闽院教课。隆耀(宝华山引礼出身)、慧云,受台湾开元寺的礼请,一个羯磨,一个教授,要到台湾去传戒。隆耀想到见了台湾的诸山长老,也得备点礼物,表示敬意。他是没有钱的,没有去与有钱的同学商量,却来找我这个穷同学,商借二十元。二十元,是我所有的不少部分。我与隆耀没有特别的友谊,但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他们传戒终了,正想离台返厦,却被日本刑警逮捕,严刑苦打。曾传说隆耀(身体本来瘦弱)经不起刑责,已经死了。二十四年正月,我离开厦门,从此杳无消息,我也早已忘记这二十元了。想不到隆耀没有死,也没有忘记我,自己还在台湾休养,首先就设法托慧云归还我。佛经说:种因的会结果,这原不过迟早——今生或来生而已!
慧云是从杭州去天台山的。说到杭州,慧云的话就说开了。「杭州开化寺六和塔住持妙乘,是闽院老同学,对于闽院同学,来者不拒,去者不追。到了他那里,有吃有住。至于参观游览,那就各人自由。我住在六和塔,已一个多月了」。月熙想到杭州去,邀我同行。出家以来,我没有去过西湖。现在有人导游,还得了意外的财物(二十元),我也就放下天台山,先作杭州西湖之游了。
九月廿二日晚上,才到了钱塘江边的开化寺。第二天(国历十一月六日)早餐毕,妙乘提议:「今天太老(指虚大师)在灵隐寺讲《仁王护国般若经》。我们是云来集菩萨,也该去参加开经法会才是」。大家没有异议,上午就到了灵隐,我也随众礼见了虚大师。下午听完了经,就回开化寺。晚上,慧云对我说:「太老好像有话要和你说似的」。我说:「我倒没有觉得」。但我心里想:虚大师也许会有话要和我说的。去年(二十四年)国历四月间,为了组织中日佛学会,出席泛太平洋佛教青年会,我不同意虚大师的态度。大师自己不参加,却默许部分的弟子去参加。我以为:日本军阀的野心是不会中止的,中日是迟早要一战的。处于这个时代的中国佛教徒,应爱护自己,不宜与特务化的日僧相往来。也许措辞过分激烈了,我与大师的联络,也就中断了一年多。
过了两天,妙乘在开化寺设斋,供养虚大师,没有外客。在席上,虚大师向我提起:武院要办研究班,这是由上海三昧庵宽道发心每月资助(贰)百元而引起的。有几位研究三论的,所以希望我去武院,指导他们研究。我说了几句谦辞的话,大师以「去一趟」来结束话题。这就是虚大师所要与我说的,说了也就算了。
我在杭州住了一星期,忽然游兴大发,也许是二十块钱在作怪。离开杭州,首先到嘉兴楞严寺挂单。常住佛事兴隆,我被派去拜了一天梁皇忏。看情形不对,第二天起单,到旅馆去住了一天。多少游览,就搭车去江苏的镇江。访玉山超岸寺,见到了守培老法师。寺主雪松,陪我去金山;又到竹林寺一宿,见到正在编辑《中国佛教人名大辞典》的震华。回到超岸寺,梵波(也许是养波,一位武院的同学)从焦山来,我就随梵(?)波去焦山。焦山的住持静严,是闽院的同学,在这里受了几天招待。忽有六度(也是去过闽院的)从庐山大林寺下来,要回小庙去,他就成为我漫游的引导者。陪我去扬州;到如皋的菩提社,这是六度出家的地方。我住了好多天,多少领略到苏北寺僧的生活情形。然后经过南通,参观了啬公墓,吴画沈绣之楼——楼上藏有历代名人的观音画像。最后到了狼山,这里也有一位力定同学。住了两三天,这才与六度话别,而搭轮船回上海。三个星期的漫游,漫无目的的游历,钱也用完了,人也累了,游兴当然也就没有了。天台山以后再说,决定先回普陀去。
虚大师创办的中国佛学会上海市分会,是附设在三昧庵内的,听说灯霞同学在那里当干事。我在决定回普陀山的前一天,去三昧庵看他。谈了一回,准备走了,他说:「下午请常惺法师演讲,你吃了午饭,听完讲再走吧」!也好,我横竖是没有事的。午后,慧云、妙乘,又在这里碰上了,真是巧合!妙乘一直埋怨我:「走了也没说个去处!在你走了以后,太老一再派人来找你」。我说:「到那里,我自己也不知道呀」!不久,虚大师来了,常惺法师也来了,三昧庵主宽道(原是普陀洪筏院子孙)当然也到了。讲演完毕,大家坐下来,虚大师重申前议,要我到武院去。大家帮著大师说话,不善词令的我,在这师友的包围下,实在应付不了。虚大师拿出二十块钱,给我作旅费。我还是要推,妙乘可说话了:「老法师给几个钱,我们做弟子的,只有说声谢谢。你去不去武昌,都没关系,慢慢决定好了」。不会说话的我,就这样没奈何的收了下来。回到普陀山,越想越不是滋味。我真是不该到三昧庵去的!但我又怎么知道三星期的漫游,会在这里碰上了呢!约会也没有这么巧呀!武院,我是去过的,并不想再去;特别是武汉的炎热,我实在适应不了。可是旅费已拿了,拿钱而不去,我是不能这么做的,除非将钱退回去。想来想去,也许还是(缺乏断然拒绝,不顾一切的勇气)人情难却,没奈何的决定:去一趟,明年早点回普陀山度夏。
从普陀到武昌,已经是腊月中旬了。二十六年(三十二岁)的五月初,我就病倒了——老毛病。疴了几天,温度忽然高起来,院方才把我送入汉口某日本医院。住了十几天,才出院回来。天气那样的热,睡眠不足,饮食减少,病虽说好了,身体却还在衰弱下去。国历七月七日,芦沟桥的抗日砲声响了。国历八月十三日,淞沪的战争又起。到国历十二月四日,南京也宣告失守。想回普陀的希望,是越来越不可能了!身体一直在奄奄无生气的情况下。到二十七年(三十三岁)七月,武汉也逐渐紧张起来,这才与老同学止安经宜昌而到了重庆,我就这样的渡过了抗战八年。我为什么到四川?追随政府哪!响应虚大师的号召(共赴国难)哪!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对我是完全不适用的。在我的回忆中,觉得有一种(复杂而错综的)力量,在引诱我,驱策我,强迫我,在不自觉、不自主的情形下,使我远离了苦难,不致于拘守普陀,而受尽抗战期间的生活煎熬。而且是,使我进入一新的领域——新的人事,新的法义,深深的影响了最近几十年来的一切。抗战来临的前夕,一种不自觉的因缘力,使我东离普陀,走向西方——从武昌而到四川。我该感谢三宝的默佑吗?我更应该歌颂因缘的不可思议!
五 最难得的八年
最难得的八年(二十七年七月到三十五年三月),为我出家生活史中最有意义的八年,决定我未来一切的八年。
二十七年(三十三岁)五月,武汉外围一天天紧张起来。老同学苇舫(苏北人),在武院编《海潮音》,也是当时武院的管理者。他一直说要与向领江的结缘船(行驶重庆上海间的福源轮船)接洽,送我们——我与老同学止安去四川。但是结缘船一班又一班,武汉三镇的尼众去了不少(后来虚大师为他们成立尼众避难林),就是轮不到我们。七月中,止安著急了,自己出去想想办法,当下就买了两张到宜昌的票回来,陪我去宜昌,暂住古佛寺。一到宜昌,才知道问题严重。在宜昌等船入川的,真是人山人海,去四川的船票,我们是没有能力(有钱也不成)买到的。后来,还是亏了向领江的结缘船,才能顺利的到达重庆。向领江的结缘船,不用接洽,也不用买票,只要出家人,就可以一直走上去。在船上,有饭(素菜)吃;到了重庆南岸,每人还给两毛钱的轮渡费。向领江半生结缘,真正功德无量!我们的船一到,老学长乐观早在码头上摇手,招呼我们。
第二天,我与止安就去了北碚缙云山,住在汉藏教理院(以下简称汉院)。法尊、法舫、尘空、雪松(前超岸寺寺主)诸法师,都在这里。最初的一年半中(二十七年八月到二十八年底),法尊法师给我很多的法益。他是河北人,没有受过近代教育,记忆力与理解力非常强。留学西藏并不太久,而翻译贡献最大的,是他。在虚大师门下,于教义有深广了解的,也是他。我为他新译的《密宗道次第广论》润文,遇到文字不能了解的,就去问他。黄教对密乘的见解与密乘的特质,我因此而多少了解一点。他应我的请求,翻译了龙树的《七十空性论》。晚上,我们经常作法义的探讨,我假设问题以引起他的见解;有时争论不下,最后以「夜深了,睡吧」!而结束。这样的论辨,使我有了更多与更深的理解。深受老庄影响的中国空宗——三论宗,我从此对它不再重视。法尊法师是引发了一些问题,提供了一些见解,但融入我对佛法的理解中,成为不大相同的东西。他对我的见解,当然是不能完全同意的,但始终是友好的,经常在共同讨论。我出家以来,对佛法而能给予影响的,虚大师(文字的)而外,就是法尊法师(讨论的),法尊法师是我修学中的殊胜因缘!
二十九年(三十五岁),我去了贵阳。大觉精舍是华府所兴建,天曦老法师弘化的道场。曦老去世了,曦老的徒孙明照,在汉院求学,就约我到贵阳去。那时是战时,我又没有活动力,所以没有作什么,只是自修,写《唯识学探源》。施主华问渠先生,已失去了他父母那种信佛护法的精神,而只是父母传下来,不好意思结束,姑且维持下去。年底,我回汉院过年。
到了汉院,就见到从香港来汉院旁听的演培、妙钦与文慧。三十年(三十六岁),我就为他们讲《摄大乘论》,大家非常欢喜。秋天,演培约了几位同学,到合江法王寺,办法王学院,请我去当导师。导师原是不负实际责任的,但适应事实,逐渐演化为负责的院长。三十三年(三十九岁)夏天,三年圆满,我才又回到汉院。在这一期间,又见到了光宗、续明、了参(俗名叶均)他们。
在四川(二十七——三十五年),我有最殊胜的因缘:见到了法尊法师,遇到了几位学友。对我的思想,对我未来的一切,都有最重要的意义!我那时,似乎从来没有离了病,但除了不得已而睡几天以外,又从来没有离了修学,不断的讲说,不断的写作。病,成了常态,也就不再重视病。法喜与为法的愿力,支持我胜过了奄奄欲息的病态。
六 三部书
有三部书,对我早期的写作,资料方面有相当的帮助;而且,见到这三部书,都还有点意外之感。
一、多罗那他的《印度佛教史》:二十六年(三十二岁),我在武院病了,一直不能康复。由于七七事变,全国抗日,虚大师与法尊法师都从庐山来,留学日本的墨禅学长也来武院小住。墨禅随身带有日本寺本婉雅所译的《ターラナータ印度佛教史》,这是西藏著名的史书。我不通日文,好在译本中的人名、地名、佛法术语,多用汉字译出,所以也可以多少了解。这本书对无著、世亲时代的佛教,后期中观学者的兴起,与唯识学者的论诤,特别是秘密大乘的兴起与发展,有相当详细的叙述。我向他借来慢慢看,他不久就去了香港。抗战胜利回来,知道墨禅已在上海去世。这样,这本书「久借无归」,也就成为我的书了!
二、宗喀巴的《密宗道次第广论》:二十七年(三十三岁)秋天,我到了四川缙云山的汉藏教理院。学院已经开学,所以我住在(教师住处)双柏精舍,只是自修而已。《密宗道次第广论》,是法尊最近从藏文译出的,虚大师要我为这部书润文。这是西藏格鲁派宗喀巴大师所著的,对秘密乘——「事,行,瑜伽,无上瑜伽」四部续的次第作扼要的叙述。我读了这本书,了解到秘密乘严重的天化特性,如「修六天」,「天色身」,「天慢」等,真是「天佛一如」。有些术语,我不能了解,就请问法尊法师;从前阅读大藏秘密部,如金刚,莲华等术语,也就能了解是什么。我的「润文」,只是文字方面的略作修润,内容是决不改的。这部书,汉院刻经处没有出版,托人带到北平,由「北京菩提学会」出版,托人带多少部回四川。这本来是限于学密者阅读的,因为挂名「润文」,也给了我一部。《印度之佛教》十七章的〈密教之兴与佛教之灭〉,这部书提供了主要内容,这真是因缘巧合了!
三、《古代印度》:这是《Ancient India》的中文译本,是《印度史》的一部分。三十年(三十六岁),有人将这部译稿,带到汉藏教理院来。古代的印度,佛教是相当重要的宗教,流行了千五(六)百年。这部书当然要谈到佛教;为了译稿的更为正确,所以译者送来汉院,希望能对有关佛教部分,加以校正。我以先读为快的心情,取得一读。全书十二章,从「史料及古史」,到「南印度」,我就择要的记录下来。对后来《印度之佛教》的写作,才有了史的重要参考。而这部译稿的译者是谁,这部译稿有没有出版,我并不知道。我与这部译稿的相见,是非常意外的!
七 业缘未了死何难
「人命在呼吸间」,佛说是不会错的。健全结实的人,都可能因小小的因缘而突然死去。死,似乎是很容易的,但在我的经验中,如因缘未尽,那死是并不太容易的。说得好,因缘大事未尽,不能死。说得难听些,业缘未了,还要受些苦难与折磨。
话,应该说得远一点。我是七个月就出生的;第十一天,就生了一场几乎死去的病。从小身体瘦弱,面白而没有血色。发育得非常早,十五岁就长得现在这么高了。总之,我是一向不怎么结实的,但出家以前,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病。
二十五岁出了家,应该好好的精进一番。但是,「学佛未成成病夫」,想起来也不免感伤。二十年(出家的下一年)五月,我在厦门病了。天天泻肚,同学们劝我医治,我总是说:「明天再说」。我没有医病,问题是没有钱。我不能向人借钱,我没有经济来源,将来拿什么还人呢!记得故乡的一句俗语:「有钱药又药,没钱拼条命不著」。病,由他去吧!又信同学(普陀锡麟堂子孙)来看我,一句道破:「你是没有钱吗」?「是的,只有一块钱」。他说:「够了,够了,我给你安排」。买了一瓶燕医生补丸(二角八分),让他泻一下,不准吃东西。买半打小听的鹰牌炼乳,一天可吃三次。用不到一块钱的特别办法,果然生效,病就渐渐好了。但病后没有调养,逢到天气炎热,睡眠不足,身体不免虚弱下来。一位同学死了,上山去送往生。经不起山风一吹,感冒咳嗽,这算不得大病。一直拖到七月,精神还是不能恢复。承大醒法师的好意,派到鼓山去教课。山上空气好,天也凉快了,这才好转过来。
二十六年(三十二岁)五月,又在武昌病了,老毛病。病好了,还是一天天衰弱下去,从睡眠不足而转为失眠,整天都在恍惚状态中。有时心里一阵异样的感觉,似乎全身要溃散一样,就得立刻去躺著。无时不在病中,对我来说,病已成为常态。常在病中,也就引起一些观念:一、我的一句口头禅:「身体虚弱极了,一点小小因缘,也会死过去的」。二、于法于人而没有什么用处,生存也未必是可乐的。死亡,如一位不太熟识的朋友。他来了,当然不会欢迎,但也不用讨厌。三、做我应做的事吧!实在支持不了,就躺下来睡几天。起来了,还是做我应做的事。「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我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但我也不会急求解脱,我是一个平凡的和尚。
「身体虚弱极了,一点小小因缘,也会死过去的」。我存有这样的意念,所以我在武昌,一向是不躲警报的。因为我觉得:如真的炸中了,那怕小小弹片,我也会死去的,不会伤残而活著受罪。一天晚上,敌机来得特别多。武院当时住有军事器材库(科?),一位管理员,慌得从楼梯上直滑下来。有人急著叫我,我没有感激他,相反的嫌他啰苏,这可以反映我当时的生死观了。然而这一观念,在我两次应死而不死的经验中,证明了是并不正确的。
一次是民国三十年(三十六岁)的中秋前夕,我在缙云山。月饼还没有吃到,老毛病——肚子倒先有了问题。腹部不舒服,整晚难过得无法安眠(可能有点发热)。学院的起身铃响了——五点半,天色有点微明。我想起来去厕所,身体坐起,两脚落地,忽然眼前一片乌黑,一阵从来没有经验过的异样的疲倦感。我默念「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我不是祈求三宝的救护,而是试验在这异样的境界中,自心是否明白。接著想:「再睡一下吧」!这应该是刹那间事,以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忽然有了感觉,听到有人在敲门,是同事在唤我早餐了——七点钟。看看自己,脚在地上,身体却搁在床上;满裤子都是臭粪。慢慢起来,洗净了身体,换上衣服,再上厕所去。我知道,这是由于腹泻而引起的虚脱。昏迷这么久——一点多钟,竟又醒过来了。我想,假使我就这样死了,也许别人看了,会有业障深重,死得好惨的感觉。然在我自己,觉得那是无比的安详与清明。我不想祈求,但如将来这样死了,那应该说是有福的。
另一次是民国三十一年(三十七岁),我在四川合江(法王寺所办的)法王学院。一个初夏季节,常住为了响应政府的减(或是限)租政策,晚上(农夫们白天没有闲)召集佃农,换订租约。法王寺的经济,就是田租;田多,佃农也多,一则一则的换订新约,工作极其繁重,我也得出来帮助一下。我的工作是计算,田几亩几分几厘,年缴租谷几石几斗几升几合。佃约写好了,我又拿来核对一下,以免错误。这一晚,直到早上三点多钟才结束。
过度疲劳,我是睡不著的。早餐后,还是睡不著,于是出门去散步。寺在深山,沿途是高低起伏的曲径。经过竹林旁边,被地上的落叶一滑,就身不由主的跌了下去。只觉得跌到下面,站不住而又横跌出去,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约有半点多钟,我才逐渐醒过来。觉得左眉有点异样,用衣袖一按,有一点点血。站起身来一看,不禁呆了,原来从山径跌下来,已翻了四层坡地,共有四、五丈高。我也顾不得一只鞋子还在上层,就慢慢的走回来。最后,爬上三、四十层石级,才到达寺院。那一天,学僧们出坡采茶子去了,演培带著学僧们上山,仅有文慧在院里。左眉楞骨上的伤痕,深而且长,可是出血不多(也许这里微血管不多)。文慧就为我洗净,包扎好。我上床睡了一下,忽然痛醒了。右脚的青筋,蚯蚓般的一根根浮了起来,右脚痛得几乎不能著地,原来脚筋受了重伤。深山无医无药,想不出办法。到合江去就医吗,距离七十五华里,坐著滑竿急急的走,也要八个小时。我在山上跌伤了,惊动了全寺。丈室的一位老沙弥,自己说会医,看他说得很有信心,也就让他医了。他用烘热了的烧酒,抹在筋上,一面用力按摩。他是懂得拳术的,把我的右脚,又摇又拉,当时被按摩得很痛。人疲倦极了,渐渐睡去,等到中午醒来,青筋不见了,脚也不痛了。这类急救,比西医还有效而迅速得多。极度衰弱的人,跌了这么一跤,竟然没有死去。不但没有死,眉心的创伤,几天就好了,连伤疤也没有留下多少。脚筋扭伤了,恰巧有一位老沙弥,一摩就好。只是上面的门牙,跌松而长出几分;下齿折断了两根。不好看,咀嚼也不中用,但上牙又自然的生根,到民国五十五年(六十一岁)才拔去。这一跤,不能说不严重,可是没有死去,也没有留下伤痕,真是奇妙的一跌!这一跤,使我有了进一步的信念。「身体虚弱极了,一点小小因缘,也会死过去的」——这几句口头禅,从此不敢再说了。业缘未了,死亡是并不太容易的。
五十六年(六十二岁)冬天,我去台北荣民医院作体格检查。车是从天母方面过去的;我坐在司机右侧,后座是绍峰、宏德,还有明圣。医院快要到了,前面的大卡车停了,我们的车也就停了下来。不知怎的,大卡车忽然向后倒退,撞在我们的车上。车头也撞坏了,汽车前面的玻璃,被撞得纷纷落在我的身上。大家慌张起来,我坐著动也不动。他们说我定力好,这算什么定力!我只是深信因缘不可思议,如业缘未尽,怎么也不会死的(自杀例外)。要死,逃是逃不了的。我从一生常病的经验中,有这么一点信力而已。
八 我回到了江南
抗战胜利了,举国欢腾,我也该回去了!但是,不要说飞机,就是沿长江而下的轮船,也是票价贵得吓人,还要有人事关系才行。这不是我们所能的,安心的等著吧!三十五年(四十一岁)清明前后,才发现了一条可以回来的路,那就是经西北公路到宝鸡,再沿陇海路东下。虽然迂回了一点,但到底是可以通行的,而且还可以瞻仰隋唐盛世的佛教中心。我与演培、妙钦,他们连皮箱都卖了(我是想卖也是没有可卖的),凑足了旅费,才离开了值得怀念的汉院。从重庆出发,那时的光宗与了参,在重庆相别,他们正准备去锡兰深造。
到了西安(古称「长安」),受康寄遥居士的招待。在佛学社、寄园住了几天,移住城南的大兴善寺。这里,有筹办巴利三藏院的计划;一位汉院同学╳悟,在这里主持一个初级佛学院。我们借了一辆牛车,费了一天工夫,才到罗什塔去瞻礼。那时的罗什塔,等于一所乡村小庙,想起逍遥园时代的盛况,都不尽有无常之感。我们去瞻仰兴教寺,大慈恩寺等古刹。名刹多少还留点遗迹,所以西安一带,寺多僧少,地大寺小,隋唐佛教的光辉,在这里已完全消失了!
经洛阳、郑州,到达开封。铁塔寺与开封佛学社,都是净严法师主持的。净严是武院的老学长,从慈舟老法师出家;那时,续明也在这里。我经过一个多月的辛苦,病倒了,只能留下来养病,让演培与妙钦先回去。我住在佛学社,又上了现代佛教的一课。一位宪兵司令(大概是驻郑州的),有事到开封来,到佛学社来看净严法师。净严法师而外,戴湄川居士(前国会议员)也在座。这位司令谈起了佛法:他曾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考问过好几位法师。在重庆也问过法尊法师,也还是差一点。戴湄川说:「司令对佛法真是深有研究了」!他说:「抗战,剿匪,为国家服务,还不能专心研究;曾看过一部有注解的《心经》」。他走了,戴湄川说:「好小子!我真想刮他两个耳光。凭他看过一部《心经》注解,就狂妄到那个样子」!这件事,对我的印象极深。出家人对佛法不大留心,而对军政名流、护法居士,却一味奉承逢迎,按时送礼请斋。说到佛法,自己不会说(也有谦恭而不愿意说),却来几句:「大居士深通佛法」,「见理精深」,「真是见道之言」。被奉承的,也就飘飘然连自己的本来面目都忘了。凭固有的文字根柢,儒道思想,读几部经,看几则公案,谈禅、说教,就是大通家了!轻视出家人的风气,那位司令只是最特出的一位!为什么会这样?就是自己无知,却奉承逢迎,攀缘权势。所以,如果说有「四宝」,那只因僧不成宝,怪不得别人。我从不要求大居士的尊敬,(对佛法的理解)也从不会恭维他们,免他们陷于轻僧、毁憎,连学佛的基础——归依三宝功德都不能具足。
我准备要东下了。七月十五日,佛学社有法会。下午,忽然时局紧张起来,开封城外也听到了枪声。据说:兰封的铁路,被八路军扒了。沿陇海路东下的希望没有了,一切唯有让因缘来决定。隔一天,净严法师与我到了郑州;我再从郑州南下到武昌。在郑州著了凉,在武院咳嗽了一个多月,暂时留了下来。武院的房屋,在苇舫的努力下,正在补修恢复。
三十六年(四十二岁)正月,我回到了上海,在玉佛寺礼见了虚大师。大师那时有说不完的不如意事,心情沈重。那时的杭州灵峰,办理武林佛学院,演培与妙钦,都在那里任教,所以我先到杭州去看看。大师说:「回来时,折几枝梅花来吧」!灵峰是杭州探梅的胜地。我去了几天,就得到虚大师病重,继而逝世的消息。我折了几枝灵峰的梅花,与大家一起到上海,奉梅花为最后的供养。我在开封,在武昌,一再滞留,而终于还能见到大师,也算有缘了!大师的弟子都来了,我被推主编《太虚大师全书》。这是我所能做的,也就答应了。与续明、杨星森,在三月里到了雪窦,受到寺主大醒法师的照顾;全书到第二年四月才编集完成。
三十六年与三十七年,我都回过普陀山,那只是为了礼见先师。普陀山一切都变了,阅藏楼也变了,其实京、沪、杭一带的佛教都变了,变得面目全非。一切都变了,有一切无从说起的感觉。三十七年(四十三岁),从普陀回杭州,要进行「西湖佛教图书馆」的筹备工作。经过宁波,到延庆寺,恰好见到了锡兰回来的法舫法师,他是去雪窦礼敬虚大师舍利而下来的。大醒法师感慨的说:「雪窦寺存有多少钱,多少谷,请法舫法师继任住持,来复兴虚大师主持过的道场。我说了两天一夜,现在连听也不要听了」!我说:「我来说说看」。我说明了雪窦寺的实况:雪窦寺的好处——蒋主席的故乡,常住经济也可维持二十多人;雪窦寺大醒法师也有些困难,最好法舫法师能发心接任。我说了好处,又说了坏处(大醒法师专说好处),法舫法师就接受了,忙著准备晋山。虽然时局变化,等于没有这回事,我内心还是很欢喜的。亦幻法师说:「法舫住持雪窦,将来办学,印顺一定会来帮助的」。这种适合一般人的想法,对我是不一定适合的。
九 厦门、香港、台湾
千僧斋,慧云交来的二十元,游兴勃发,三昧庵的突然相逢,武昌的病苦,使我意外的避免了敌伪下生活的煎熬。现在,又一次的避免了苦难,已经过了五十年的自由生活。我的身体衰弱,不堪长途跋涉。生性内向而不善交往,也不可能有奔向(语言不通的)香港与台湾的决心。我是怎样避免了的?这是又一次不自觉的在安排,预先脱离了险地。
因缘是非常复杂的,使我远离政治动乱的苦难,主要应该是妙钦。妙钦与演培等,在汉院同住了几年,在法义的互相论究中,引发了一种共同的理想。希望在杭州一带,找一个地方,集合少数同学,对佛法作深一层的研究。三十六年(四十二岁)冬天,以佛性(禅定和尚的弟子,曾在汉院任监学)名义,接管杭州岳坟右后方的香山洞,筹组「西湖佛教图书馆」,就是这一理想的初步实施。这是我对佛法的未来理想,理想只如此而已。在几位学友中,我是大了几岁的,隐隐然以我为主导,但我没有经济基础,连自己的生活都解决不了。那该怎么办呢?当然写缘起哪(这是我的事),找赞助人哪(佛性出去跑了几趟),而主要却寄希望于妙钦的一位长辈。
妙钦是厦门(原籍惠安)人,与性愿老法师有宗派的法统关系。抗战期间,性老开化菲岛。三十七年冬天,性老回国,在南普陀寺举行传戒法会。本来,性老与虚大师的风格是完全不同的。虚大师门下,在闽南长老,特别是性老的心目中,也没有留下良好的印象。我想,也许我是念公(福建金门人)的弟子,但主要是妙钦为我在性老前的揄扬。妙钦也希望我趁此戒会,与性老见面,可能将来会对我们的理想能有所帮助。性老来信,要我去厦门,随喜这难得的戒会,旅费也寄来了。说来有点离奇,传戒法会,远道去礼请羯磨、教授、引礼,是常有的;远道礼请人去随喜,是不曾听说过的。我不好辜负性老的盛意,只能以祝贺者的心情,由妙解(妙钦的师弟)陪从,离杭州而去厦门。
那时,已是三十七年十月,金元券的价格开始下落。买轮船票不容易,妙解从(福建人开的)桂圆行弄到一张船票,上船交钱。两个人,一张票,上去了再说。等到轮船快开,也就是要买票了,才知道票价涨起十分之五,我们的钱只够买一张票了,怎么办?我当然是没有办法的。妙解展开了外交活动,用闽南话与人攀谈。一位(走单帮的)青年攀上了,他母亲是常去南普陀寺进香的。就凭这点,向他借到了买票的钱。年轻人有活力,能创造因缘,想到自己那样的纯由因缘的自然推动,实在太没用了。亏了妙解,我才能到达厦门。可惜他远去星洲,因缘不顺,年轻轻的早死了!
我就这样的,意外的到了厦门。传戒法会期间,见到了恩师念公上人与师弟印实。传戒法会终了,性老约我去泉州(我就只去了这一次)。先到同安的梵天寺,这里是先师念公,师弟印实,我(先师为我代收)的徒弟厚学在管理。同安梵天寺,是著名的古刹,但现在是衰落极了!过了一宿,又随从性老到泉州,住在百原寺(也就是铜佛寺)。泉州三大名刹——开元寺,承天寺,崇福寺,及开元的东西二塔,都曾去瞻仰。性老留在泉州过年,我先回厦门,已是年底,常住的年饭都已经吃过了。
一过新年,三十八年(四十四岁)正月,京沪的形势紧张,我就住了下来。随缘办了一所「大觉讲社」,演培、续明也都约到厦门来。到了六月,漳州、泉州一带,战云密布,我就与续明、常觉、广范、传╳,离开了厦门,到达香港。我怎么会到香港?法舫法师在香港,一再催我到香港,并说住处与生活,一定会为我安排,我多少有了短期可托的信念,而我内心的真正目的,是想经云南而到四川北碚的缙云山。法尊法师来信:局势不妙,早点到四川来(以为抗战时期那样的可以偏安),免得临时交通困难。我对缙云山,是有一分怀念的,我就这样的到了香港。妙钦那时已去了马尼拉,寄一笔钱来,决定在港印行我在「大觉讲社」所讲的《佛法概论》,等到《佛法概论》出版,大陆的局势急转直下,缙云山已是可望而不可能再去的了。《佛法概论》为我带来了麻烦,然我也为他而没有在大陆受苦,因缘就是那样的复杂!
在香港三年,我又到了台湾。到台湾,应有三次因缘:三十八年(四十四岁)初夏,大醒法师劝我到台湾,词意非常恳切,我也有了到台湾的意思。但他在信上说:「你来,住所我一定可以为你设法」。这一说,我可犹疑了。我不会闽南话;不会与人打交道,拉关系;我也不能帮常住的忙。寄居台籍的寺院,自觉难以适应,所以也就没有来。
三十九年(四十五岁),我住在香港新界大埔墟的梅修精舍。黄一鸣(国大)代表也住在大埔墟,曾见面数次。黄代表自认皈依太虚大师,也与灯霞相识。他要到台湾,见我们的生活太苦,劝我到台湾去。他到了台湾,大概在李子宽老居士(以下简称子老)面前,提到了我,并说我想到台湾来。所以子老给了我一封信,首先表示欢迎,接著说:大师全书正在香港印行,希望我能继续主持,完成后再来台湾。全书的印行,我不负任何责任,所以当时读完了信,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其实,这是黄代表的好意,我当时并没有来台的意思。事后回忆起来,我应该感谢子老。因为,要等政局比较安定,政治更上轨道,四十一年(四十七岁)秋天,我才可以来台。如三十九年就到了台湾,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远离政治动乱的苦难,我有意外的因缘;到台湾也就有较安全的因缘——因缘是那样的不可思议!
十 怀念大法师
民国二十年春,我到闽南佛学院求学。院长虚大师常在外弘法,院务由代院长大醒法师主持,同学们称之为大法师。由于我夏季多病,大法师推介我去鼓山,任涌泉佛学院教师;年底回闽院,大法师又要我为同学们讲课。我得到较多的休息时间,不健康的身体也就拖延下来。大法师对我的恩德,是难以忘却的。
大法师的名字——大醒,是虚大师给予的。虚大师的出家弟子,如大慈,大勇,大严,大刚等,都以「大」为名。没有从虚大师出家,而虚大师赐名大醒,这是众多学生中的唯一人,也可见虚大师对大法师的厚望了!大法师于十三年秋入武院。十四年春,「武院同学会」编发《新僧》,大法师就从事虚大师佛教革新运动的宣扬。虚大师主持的闽院,十六年冬,发生了革命性的学潮,南普陀寺的寺务与院务都陷于停顿。十七年春,大法师奉命去厦门,整理寺务与院务,编发《现代僧伽》。当时由于政局的变化,中国佛教会都无法成立,佛教到了危急存亡关头,所以对墨守成规的老法师、老居士,不免有评责的言辞;也就被看作「新僧」,受到传统佛教的嫌恶。说到新,我想从事实说起:鼓山办涌泉佛学院,请大法师为副院长,教师由大法师推介。鼓山虚云老和尚是禅宗耆老,怎么会请大法师呢?十六年冬,虚老经过厦门,来南普陀寺。那时正在闹学潮,学院停课,学僧的服装、行动,太不成样!十九年,虚老又来厦门南普陀寺,大法师率领全体学僧,搭衣持具,向虚老顶礼接驾;并请虚老在讲堂中,为学僧开示。两次的截然不同,使虚老对大法师的办学精神,留下深切的好感。这所以鼓山办学,要请大法师负责人事的安排了。十月间,大法师又去鼓山视察学院,见我在房里抄录,他问我,我说:「论」中有重要教义,古代论师的独到思想,我摘录下来,作为研究资料。他竟然说:「好!这就是新,教理应有新的研究,不能老是背诵古德著疏,讲经了事」。还有,三十六年在雪窦编纂大师全书,续明他们要我讲佛法,我就讲《心经》与《中观今论》。大法师总是穿了海青,严肃的坐著听。他表示了对佛法的敬重,为后生作表率。所以大法师的新,在虚大师门下,不是悲观——乐观与张宗载、宁达蕴等「新佛教青年会」那样的新,也不是亦幻、芝峰、枯木等思想左倾的新,而是近于闭关以后,虚大师热心复兴中国传统佛教的新。大法师的风格,热心于为佛教复兴而服务,长于处理事务,难怪虚大师要特给以「大醒」名字了!二十三年底,虚大师辞去闽院院长,大法师也就离去。二十五年,住持淮阴觉津寺,创办觉津佛学院,发行《觉津月刊》;并主持七县僧众救护训练。大法师与日僧关系良好,并承邀请访问日本,到抗战期间,自称「随缘」,随缘自修,从不与日人合作。抗战胜利,大法师出任中国佛教会整理委员会秘书长。三十五年秋,虚大师要大法师继任雪窦寺住持。好在这样,《大师全书》才能在时局动乱中完成。在风雨险恶的时候,雪窦寺的太虚大师舍利塔,终于在三十八年一月六日完成。二月,大法师来台湾,鼓吹虚大师复兴中国佛教运动的《海潮音》月刊,也移来台湾发行。时局极艰困,大法师在四十年秋,就新竹灵隐寺成立「佛教讲习会」,还是为僧教育著想。大法师继承虚大师遗志,可说是能报虚大师恩德的一人!
民国七十四年,我读到二则文记,使我对大法师的怀念,有说不出的感受。幻生在「一个别具意义的祝寿集会」——这是美国方面的少数人士为我祝八十寿辰的集会说:「大醒法师曾说:『圆暎法师一生的著作,比不上印顺法师一篇文章的价值』……经过三十多年,……深觉醒公此言不虚。……完全因袭古人的旧说,怎能与印公导师的文章相比」《内明》一五九期。文字的价值,虽因观点不同而可能不同,但大法师这几句话,为了引起僧青年的注意,说的未免太重了!那一年,台湾方面也征求各方,发起编集《印顺导师的思想与学问》。李恒钺的〈我从导师所学到的中观〉末后说:「第一,当然是谢导师。第二,是谢已灭度的大醒法师。在我没听说导师(的名字)以前,他对我说:你跟印顺导师学,他是太虚大师座下我的同门师兄。说句实话,我给他的弟子作学生,都不够资格」《印顺导师的思想与学问》一五一页。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大法师是我的师长,他却说是同门师兄;还说作我学生的学生都不够格。我那时还在香港,这样的推重我,无非希望我来台湾的话,他们会尊敬我,跟我学习。我来了台湾,到新竹找地建福严精舍,还住在壹同寺。李恒钺,许巍文等少数居士来见我,要求我讲中观,我也就随缘讲说,每星期一次。我当时深感这几位求法心切,原来是受大法师称誉所引起的。我曾说:「学问是好事,但每病在一慢字」。有些佛学知识,讲演弘法而被称为法师的,每会引发慢心。在「慢」的影响下,高高在上,即使从他修学或听他讲课,也不再提起了。大法师那样,故意贬低自己,希望在家弟子能从他的学生学,在这末法时代,能有几人呀!我称大法师为「大悲菩萨之流也」,菩萨道就是以大悲为主力的。悲怀人间而念念在复兴佛教,大法师是杰出的一人!
十一 墓库运还是法运亨通
四十二年(四十八岁)夏天,我从台湾回香港,搬运书物及处理未了的手续。在识庐住了好几天,我对优昙学长说:「我交墓库运了」(这是家乡俗语,墓库运会遭受种种恶劣的境遇)!他问我为什么?我将去年(四十一年)的事告诉他。从去年起,种种因缘追迫而来,看来是非受苦难与折磨不可了。优兄为我欢喜,说我法运亨通。但到了现在,我还不能决定,这真的是法运亨通吗?
善于把握机缘的,人生是随时随地,机缘都在等待你。但在我自己,正如流水上的一片落叶,等因缘来自然凑泊。我不交际、不活动,也不愿自我宣传,所以我不是没有因缘,而是等因缘找上门来。这当然是生活平淡,少事少业了。可是一到四十一年(四十七岁),因缘是一件件的相逼而来,有的连推也推不掉,这是我一生中仅有的一年。因缘的追逼而来,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一年的因缘,值得一提的,至少有十件。
一、正月初三日,我与演培、续明等出门去拜年——没有别的,只是识庐与鹿野苑。到了香港识庐,续明去湾仔的香港佛教联合会,这是我们曾经暂住的地方。续明带回了一封信,信是去年十一月中(却要在这一年收到),槟城明德法师寄来的。信中问我:听说你有一部《中观论颂讲记》,要多少钱才能印出?他愿意发心来筹募。明德法师与我,过去并不相识,也没有法统的关系。这样的为法而发心,使我感动。后来筹集的款项,超过了印费,余款又印了一部《胜鬘经讲记》。为了付印,我又检读了一遍原稿,忙了好多天(校对由续明他们负责)。
二、当天下午,到了荃湾鹿野苑,这是江苏栖霞山的下院。我们那时寄住的净业林,就是鹿野苑三当家(当时的实际负责者)的精舍。到了新年,我们是应该来这里拜年的。那一天,明常老和尚提议,要我在鹿野苑讲一部经。既然住在净业林,这也就不能推辞的了。后在二、三月中,讲了一部《宝积经》——〈普明菩萨会〉。我的口才平常,又不会讲些逗人呵呵笑的故事,听众的反应平常。
三、演培年初就要去台湾了,我却发起了福严精舍的筹建。说来话长,三十九年所住的梅修精舍,是马广尚老居士为我们借来,原是可以长住的。净业林在青山九咪半,是鹿野苑三当家的精舍,最近翻修完成,邀请我们去住。三当家的一番好意,是应该感谢的!他肯这样做,应有演培,特别是仁俊(仁俊住鹿野苑,与三当家的私交很厚)的关系在内。我在香港,毫无活动。我们的生活,全靠马尼拉的妙钦支持。他不是为我们筹化道粮,而是将自己所得的单钱、忏资、𫎪钱,纯道义的为佛法而护持我们。不过,总不能老是这样下去,妙钦也有了去锡兰深造的计划。我是等因缘决定的人,到无米下锅时再说,但演培、续明多少为未来而著想,主张迁到净业林去(四十年,我们的生活费,还是自己负责的)。我是除非与大体有碍,总是以大家的意见为意见,所以我们就在四十年(四十六岁)春天,迁到净业林去。现在回忆起来,这是走错了一步。对未来台湾的境遇,种下了苦因。但我那里能预知,这是不可思议的逆缘!我到了净业林,仁俊也来共住;超尘(二当家)在这里闭关;悟一(四当家)管理庶务。我不大注意别人,也不想知道别人的秘密,所以平顺的住了一年。
到了年底年初,一项不平常的事件,也许别人不觉得,而我却深深的懊悔了,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事情是这样的:到了年底,三当家的头发,留得长长的,不肯剃去。到了新年,也不肯去施主家拜年,这是违反(鹿野苑)常例的。三当家的意思是:自己对鹿野苑战后的复兴,有过重大的辛劳。而弥光(应该是他的法师)却故意与他为难,所以他不愿再干了。这只是对付弥光的一项战略,结果是弥光被逼出去了。人与人是难免有摩擦的,但在佛教内有些不顺意,就以还俗的姿态来作武器;出家人可以使用这一绝招,那还有什么不能使出的呢!鹿野苑人才济济,上一辈是老和尚明常;中一辈是大本(即后来台湾的月基)、弥光;下一辈是五位当家。一门三代,年龄相差不太远。人人仪表堂堂,个个能唱、能念、能说、能写、能干。大家挤在一起,正如脂肪过剩一般。「一叶落而知秋」,我似乎敏感,而事后证明为绝对正确。如一直寄住下去(那时我还不知道要到台湾),我们的处境会是很难堪的。但当时的鹿野苑,声誉还好;我们受尊敬受欢迎而来,又凭什么理由而要离去?再迁到别处,不但对不住鹿野苑与净业林,也与自己有损。我与续明研究,唯一的办法,是自己创立精舍,才能不留痕迹的离去。这样决定了,就与妙钦说明。妙钦以去锡兰为理由,愿为我们成立精舍而作最后的服务。就这样,住在净业林而开始福严精舍的筹建工作。这是我被迫而自己计划的,但在香港是成功而又失败了,虽已找到了建地,却又改变主意而移建到台湾。
四、大概是三月里,优昙约我去识庐。荃湾芙蓉山的南天竺,有意要献为十方。优昙介绍敏智(武院同学)与我!敏智任住持,我与续明他们去弘法——两人合作。我不好却优昙的好意,曾与敏智去南天竺一次,但此事不成事实,后来是消息全无了。问题并不在我,而是敏智。敏智是有名的天宁寺大和尚,但并不是传说中有钱的那位天宁寺大和尚。大概行情明白了,也就免谈了。
五、优昙来信约我去识庐,因为冯公夏居士们,要成立世界佛教友谊会港澳分会,我没有去。一次到了识庐,优昙要与冯公夏联络,我说:「今天不便,下次再来」。我习惯于在僧团中自修,不会与居士们打交道(现在老了也还是这样)。但是,冯公夏等到了清凉法苑来;清凉法苑离净业林不过数十步,请我去午斋,这是无可推避的了。在席间,商量成立港澳分会,并请我担任港澳分会会长。这可说是给我的荣誉,是他们的好意,并无实际责任,我也就答应了。这是一件避也避不了的因缘。
六、香港佛教联合会改选,我被选为香港佛教联合会会长。这应该是优昙与陈静涛居士在后面策划的。我只出席了一次改选后的就职典礼。会务由副会长王学仁居士负责。这也只是一项荣誉,历届(海仁、筏可老)都是这样。在四、五月中,我一连戴上了香港佛教联合会会长、世界佛教友谊会港澳分会会长双重头衔,在我还是第一次。等到定居台湾,我就专函去辞谢了。
七、到台湾:这一年的离香港到台湾,与二十五岁的离家出家,在我的一生中,都有极深远的意义,但意义并不相同。大概是五月底,子老从台湾来信:中国佛教会(以下简称中佛会)决议,推请我代表中华民国,出席在日本召开的世界佛教友谊会第二届大会。议决案也抄了寄来,法师与居士们而将去日本出席的,共有三十人左右。我没有想到别的,只觉得:日本在现代的佛教国际中,说他俗化也好,变质也好,仍不失为佛教的一大流,应有他所以能存在,又值得参考的地方。到台湾——其实是到日本去一趟,应该是值得的,我就这样的答应了下来。我是一向不注意别人的;子老不再说什么,只是说:「预备好,等入境证寄到就来」。七月十五日前后,我到了台湾。去日本出席的代表,政府已限定为五人。我没有过人的才能,语言不通,子老却坚决的非要我去不可。等到我知道,去日本的期限也近了,只有随波逐浪,将错就错的错下去。
八、从日本回到台湾,已是九月天气。子老在善导寺护法会提议,聘请我当导师。他送聘书来,我说:「南老是导师,为什么又请我」?子老说:「善导寺的导师,不限一人,如章嘉大师也是导师,这是护法会表示的敬意。至于善导寺的法务——共修会、法会、佛七,一切由南老负责」。我就这样的接下了,这当然又错了一著。除了善导寺请我公开讲演几天外,我不参加善导寺的一切法务。那时,南亭法师(在我来台湾之前)已在新生南路成立华严莲社,就在莲社过年。我不愿留在寺中,被信众作为新年敬礼的对象,就到汐止静修院去度旧年。新年回来,住在善导寺,但南亭法师从此不再来了。逢到星期共修会,信众们见南亭法师没有来,就来恳求我讲开示,我就这样的随缘下来(我始终没有领导念佛)。我到了台湾,去日本出席的名额,虽不知会轮到谁,但到底被我占了,占去了大家的光辉。到了善导寺,南亭法师不再来了,离开了台北的首刹。我是错了,我有意占夺别人吗?在我的回忆中,我没有这样的意图,错误的是谁呢?我自己比喻为:我到台湾,住进善导寺,正如婴儿的㘞地一声,落在贫丐怀里。苦难与折磨,是不可避免的了。因缘来了,我还有什么可说,只有顺因缘而受报了!
九、菲律宾侨领施性水与蔡金鎗居士来台湾,特地到善导寺来看我,传达了性愿老法师的意思,请我到菲律宾去弘法。我以初到台湾,还不能来菲,希望不久能来菲律宾亲近——以这样的信,辞谢了性老。这虽没有成功,但实为四十三年底去菲的前缘。
十、大醒法师去世了。一年多来,醒师病废,《海潮音》没有人负责,由李子宽、贾怀谦勉力维持下去。现在大醒法师死了,没有钱、没有文稿、没有负责人。虚大师创办的,维持了三十多年的《海潮音》,总得设法来维持。子老邀集部分护法来集议,决定由李基鸿(子宽)为发行人,推我为社长。社长原是虚名,不负实际责任的,但我却从此负有道义的责任。子老与编辑合不来,编辑不干了,子老就向我要人。一而再,再而三,我那有这么多的办法?一共维持了十三年——四十二到五十四年,这一精神上的重压,直到乐观学长出来,任发行人兼编辑,我才如释重负的免去了无形之累。
四十一年(四十七岁)的因缘,一件件的紧迫而来,不管是苦难与折磨,还是法喜充满,总之是引入了一个新的境界。我虽还是整天在房间里,但不只是翻开书本,而更打开了窗户,眺望人间,从别人而更认识到自己。
十二 香港与我无缘
出家来二十二年(十九到四十年),我依附在寺院中、学院中,没有想到过自己要修个道场。三十八年六月,到了香港,就到大屿山宝莲寺过夏。中秋后,移住香港湾仔的佛教联合会。十月初,马广尚老居士为我们借到了静室,才移住粉岭的觉林。三十九年,借住大埔墟的梅修精舍;四十年,又寄住到青山的净业林。由于净业林难得清净的预感,决定了自立精舍,这就是福严精舍筹建的因缘。福严精舍不是我个人的,为我与共住的学友——演培、续明、常觉、广范等而建筑的,也就是我们大家的。地也买定了;妙钦在马尼拉的普陀寺,为我们举行了一次法会,集成菲币壹万元寄来。小型精舍的成立在望,但香港建立精舍的计划,终于变了。
我受中佛会的邀请,去日本出席世界佛教友谊会第二届大会;会期终了,回到台湾。子老留我住在台湾,我也没有什么不可,只是我在香港置了地,银行已有多少存款。这是我经手而不是我私有的,我不能将愿款放在自己的荷包里就算了。无论如何,我也要回香港去了结手续,将精舍建起来。我自己不住,也有广范他们要住。可是,我没有出境证,走不了。当初办理来台手续,一切由子老代办。办入境证而没有同时办理出境,现在回忆起来,子老显然有留我定住台湾的意图,也许他当时有此需要吧!我一再说起,非回香港去一次不可。子老提出了办法,要我先申请在台湾定居,政府知道我要定住台湾,就容易把出境证发给我。我来台湾,不信任他又信任谁呢?于是乎他为我办好定居台湾的手续。定居手续办妥了,立刻申请出境(又入境),可是石沈大海,一点消息也没有。到了四十二年(四十八岁)二月,出境证还是没有消息。因缘决定一切,既然去不得香港,只有另想办法,设法将功德款移来台湾,在台湾建筑了。演培曾在新竹市青草湖灵隐寺讲课(那年上学期,将台湾佛教讲习会迁到善导寺来),所以介绍到新竹去找地,住在壹同寺。一时也找不到理想的地方,直到四月中,才决定在壹同寺后山,俗名观音坪的,购定一甲零坡地,然后包工承建(全部约台币八万元)。当时有人议论我,一到台湾,就急著要建道场,谁知道我的事呢!
说来希奇,五月初,地也买定了,工程包好了,立即接到通知说我的出境手续,还欠四张照片。我有点惊疑:难道我有去香港一次的机会吗?今天将相片缴上去,隔天就有出境(又入境)证发下来。后来听人说:这是政府的规定,凡是申请定居台湾的,六个月内不得出境。我不知是否真的有此规定,如真的有此规定,那子老为什么要我先申请定居,然后申请出境呢?我对香港,并无特别好感,没有非住不可的理由。只是为了经手筹建手续,不能撇下不问。我一切是随因缘而流,子老为我安排一切,我能说什么。只能说:台湾与我有缘——有无数的逆缘与顺缘;香港与我无缘,没有久住的因缘。
就这样,福严精舍终于在四十二年夏天,建在台湾省的新竹市了。
十三 漫天风雨三部曲
在四十二年与四十三年之间,我定居在台湾,受到了一次狂风骇浪般的袭击,有生以来不曾经历过的袭击。在我的平凡一生中,成为最不平凡的一年。我出家二十多年了,一向过著衰弱的、贫苦的,却是安宁的、和谐的生活。觉得自己与人无争,我没有到台湾,就受到了从台湾来的爱护。在我的平淡生活中,感觉到一切都是好的。
三十九年(四十五岁),住在大埔墟梅修精舍。忽接香港「应寄」的一封信,说台湾有人带了东西来给我,要我亲自去取。我感到非常意外,按信上地址,找到(靠近)半山区,见到了一位应太太,他是新近从台湾来的。他将美金一百元交给我,并略说内容:香港有人写信给南亭法师,说:我们在香港精勤修学,却没有人供养,生活艰苦。南亭法师与白圣法师谈起,引起了对佛法的同情。钱是劝╳夫人发心乐施的。他说:你知道了就好,写信谢谢白圣法师就是了。我是依著他的话而这样做了。这位应太太,我到台湾来,始终没有见过,他就是现在纽约,创设美东佛教会的应太太。我得了这笔意外来的布施,与演培他们商量,将自己的凑起来,又得陈静涛居士的发心,从日本请了一部《大正藏经》(那时约二百五十美元左右),以便参考。大家心里充满了法喜,深感佛教同人的关护。所以我到台湾来,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什么意外的。有人说:台湾佛教本来平静,为什么印顺一来,就是非那么多!其实,我也正感到希奇:我没有来台湾,二十多年平静无事,深受(连台湾的在内)长老法师们的关护。为什么一到台湾,就成了问题人物!现在回忆起来,不是我变了,也不是长老法师们变了,主要是我出席日本世界佛教友谊会,住进善导寺。我不自觉的,不自主的造了因,也就不能不由自主的要受些折磨了。
四十二年(四十八岁)五月中旬,我从台湾到了香港,运回了玉佛一尊,槟城佛学会(明德法师等)供养的;《大正藏经》一部,一些私人的衣物;筹建精舍的功德款,当然也带回了。回台已是六月底了,为了精舍的建筑,布置佛堂及用具的准备,也觉得忙累。九月十一日,举行落成开光礼。十月中,在善导寺讲了一部《妙慧童女经》。十一月中,善导寺举行佛七及弥陀法会。身体衰弱的我,在这不断的法事中,没有心力去顾虑别的,不会去注意环境的一切。
暴风雨要来了,但不可思议的因缘也出现了!四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弥陀诞),是一个难于理解的日子。弥陀法会终了,我极度疲乏,要演培当天回新竹去,主持明日上午新竹方面每周一次的定期讲演。但演培回答说:「不,我要去汐止弥勒内院看慈老」。他的个性、说话,就是这样直撞的。他非要那天赶上弥勒内院;慈航法师是他曾经亲近的法师,不忘师长而要去瞻礼,我是不应该阻止的。那天晚上,我赶回新竹而他去了汐止。由于身体的过于疲劳,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
第二天下午,演培回精舍来,神情有点异样。据他说:他一到弥勒内院,慈老一见就说:「演培!中国佛教,今天在我与你的手里」。演培惊异得有点茫然,慈老将一篇文章向关外(那时在闭关)一丢:「你自己去看吧」!这篇文章的题目是:〈假如(也许是「使」)没有大乘〉。文章是慈航法师写的,是批评我,应该说是对我发动的无情攻击。文章的大意,说我要打倒大乘,提倡小乘佛教,提倡日本佛教。说我想做领袖,问我到底是谁封了你的。文章还只写成三分之一。演培就向他解释说:「导师(指我)提倡中观,不正是大乘吗?怎么说他要打倒大乘?他还写了一部《大乘是佛说论》呢!日本佛教,导师以为在我国现有的社会基础上,要模倣也是模倣不成的。老师不要听别人乱说」!慈航法师与演培有师生的关系,对演培也有好感,所以说了大半天,终于说:「好!文章你拿去,我不再写了,等打回大陆再谈」。演培还告诉我:慈老向他做了个特别表情,轻轻的说:「有人要他(指我而说)好看,等著看吧」!我听了这些话,似信非信,但那篇没有完成的文章,真真实实的摆在我的面前。我想,我称叹缘起性空的中道,说唯识是不了义,慈航法师提倡唯识宗,也许因此而有所误会。因此,我把这篇没有完成的文章,寄给香港的优昙同学——慈航法师的徒孙,希望他能为我从中解说,我是没有打倒唯识宗的想法的。不知道我是睡在鼓里,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有眼不看,有耳不听,不识不知的过日子,竟有我那样的人!
我不能专顾自己了,非得敞开窗户,眺望这世间——宝岛佛教的一切,情况逐渐明白过来。原来,慈航法师写对我攻击的文章,已是三部曲中的第二部。长老大德们隐蔽起真情实况,而展开对我的致命一击。打击方式,逐渐展开,以「围勦圆明」的姿态开始——第一部。由中国佛教会(李子宽主持的时代)派遣去日本留学的圆明,苏北人。他是白圣法师在上海静安寺的同事;南亭法师在上海青莲庵(在九亩地)的学生;也是来台湾后,追随慈航法师的得力助手。我在上海,也见过两次面,点过两次头。不会与人打交道的我,当然没有什么话说。不过在日本开会期间,倒也几乎天天见面。但这是大家在一起相见,不曾有什么私人的交往。圆明在日本留学,当然会受到日本佛学的某种影响(也可说是进步),写些介绍或翻译,应如何改革的文章,在《觉生》(台中出版)上发表;《海潮音》也登过一二篇译稿。当然,他所说的,不合长老大德们的传统理念。不知为了什么,圆明在一次写作中,要台湾的法师们向印顺学习。苏春圃写了一篇批驳胡适的文字,请慈航法师鉴定。慈航法师是直性直心,想到写到,就加上「按语——一、二、三」而发表出来。圆明是胡适的崇拜者(六十年代,为了六祖《坛经》,批评钱穆的杨鸿飞,就是圆明的现在名字;他似乎始终是胡适崇拜者),对苏文大加批评,并对三点按语,也一一的痛加评斥,结论还是要慈老跟印顺学习。这真是岂有此理!慈航法师是菩萨心肠,但到底没有成佛,对这些有损尊严的话,也还不能无动于衷。圆明有言论的自由,但我可被牵连上了。当时的中国(从大陆来的)佛教界,发动了对圆明的围勦,有批评的,有痛骂的。并由中国佛教会——会长章嘉大师、秘书长吴仲行,通知各佛教杂志,不得再登载圆明的文字。
在表面上,文字上,大陆来台的法师居士们,几乎是一致的痛恶圆明。但在口头宣传上,部分人(攻击我的核心人物)却另有一套。传说,不断的传说,传说得似乎千真万确,圆明不是要大家向印顺学习吗?传说是:圆明的敢于发表文章,是受到印顺支持的。进一步说,那一篇文章是印顺修改的;那一篇是印顺所写而由圆明出名的。甚至说:《觉生》的编辑部,实际是在新竹的福严精舍。无边的口头宣传,从台北到台中,到处流行(我偶尔也听到一点,但事不关己,一笑而已)。这么一来,圆明的一切,都应由我来承担责任。「邪知邪见」、「破坏佛法」、「反对大乘」、「魔王」……这一类词汇,都堆集到我的身上了。举一切实的事例吧!四十三年正月初,台籍信徒李珠玉、刘慧贤(可能还有侯慧玉),是善导寺(护法会)的护法。他们从汐止静修院来,向我作新年的礼敬。他们说:「当家师说:圆明有信给慈老,说过去的文章,都是印顺要他这样写的,并非他的本意」。他们问我:「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我说:「我也听说圆明有信给慈老。慈老与我,也可能多少有点误会,但我信任他的人格,他是不致于妄语的,你们倒不妨直接向慈老请示」。后来李珠玉等告诉我:慈老说:「圆明只是说:他是为真理而讨论,对慈老并没有什么恶意。信里也没有提到印顺」。我说:「那就是了,你们明白了就好。不必多说,多说是没有用的」。——明里是围攻圆明,暗里是对付印顺,这是漫天风雨的第一部。
由慈航法师写文章——〈假如没有大乘〉,是对我正面攻击的第二部曲。当时的慈航法师,道誉很高。赵炎午、钟伯毅……护法长者们,对慈航法师都有相当的敬意。如慈航法师而对我痛加批评,那么,护法长者们对我的观感,是多少会有影响的。所以,长老法师们与慈航法师,平时虽未必志同道合,而为了对付我,长老法师们,还有少数的青年义虎,都一个个的先后登上秀峰山弥勒内院(当然一再上山的也有),拜见慈航法师。大家异口同声,要慈老出来救救中国佛教。要慈老登高一呼,降伏邪魔,否则中国佛教就不得了!长老法师们那样的虔诚,那样的恳切,那样的护教热心!在关中专修的慈航法师,终于提起笔来,写下了〈假如没有大乘〉。因缘是那样的不可思议,演培那天非要上秀峰山去见慈老不可!也就这样,剑拔弩张的紧张局势,忽而兵甲不兴。希有!希有!我不能不歌颂因缘的不可思议。
先造成不利于我的广泛传说,再来慈航法师的登高一呼,使我失尽了佛门护法的支持,那么第三部曲一出现,我就无疑的要倒下去了。虽然第二部曲没有演奏成功,但第三部曲的演出,已迫在眉睫。「山雨欲来风满楼」,要来,总有将来未来的境界先来。十二月初八日晚上,善导寺(在我宿舍的外面客室)有一小集会。来会的,有白圣法师、佛教会秘书长吴仲行、南亭法师、周子慎居士。代表发言的,是吴秘书长与周居士。问我对圆明的看法;是否赞同圆明的思想。我大概说:圆明留学日本,多少学到些治学方法;如考据是治学的方法之一,但考据的结果,不一定就是正确。我说:圆明译介部分的日本学者的思想,至于圆明自己对佛法的思想如何,我完全不知道。周居士又说了些相当动听的话:台湾光复不久,部分还存有思慕日本的意识。我们万不能提倡小乘佛教,提倡日本佛教!但在我看来,日本佛教就不是小乘佛教,小乘佛教就一定反对日本佛教。说提倡小乘而又提倡日本佛教,原是极可笑的,但我又从那里去解说呢!我只能对自己负责,我没有承认与圆明的思想一样(因为我不知道他的思想到底怎样),也不承认与圆明有什么关系(实在没有关系),这当然不能满足来会者的愿望。末了,吴仲行秘书长把桌子一拍说:「为共产党舖路」(陈慧复居士在旁,为此而与他吵了几句),就这样的走了。这样小小集会,就这样的结束了。
吴秘书长的一句话,我直觉得里面大有文章,但也只能等著瞧了。这一晚的集会,我不知到底是谁安排的?目的何在?这可能是佛门的几位护法长者所促成(可能是子老在幕后推动)的。希望能见见面,交换意见,增进友谊。没有几天,在华严莲社又有一次(午)聚餐会,是护法长者们出名邀请的,法师与居士,也来了好多位。午餐时,大家谈谈佛教,交换意见,并有以后能半月或每月举行一次的提议。护法长者们的好意,是可感的!但第三部曲就接著正式推出了。
国民党中央党部,有一种对党员发行而不向外界公开的月刊(半月刊?),当时的最近一期,有这么一则:(大意是)据报:印顺所著《佛法概论》,内容歪曲佛教意义,隐含共匪宣传毒素,希各方严加注意取缔。这当然是佛教同人而又是国民党党员的,将我所著的《佛法概论》,向党方或保安司令部密报,指为隐含共匪宣传而引起的。吴秘书长就去见中佛会会长章嘉大师,认为中佛会应该要有所表示。章嘉大师是一向信任李子宽的,所以要他与子宽协商。那时,子老只是中佛会的普通理事,秘书长没有向他征求意见的必要,就立刻以中佛会(四三中佛秘总字第一号)名义,电台湾省分会、各县市支会、各佛教团体会员、佛学讲习会等,「希一致协助取缔,勿予流通传播」,并以副本分送内政部、省政府、省保安司令部、省警务处、各县市政府,以表示中佛会的协助政府。这一天,是国历四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子老每说:「大家正高叫刀下留人,就咔嚓一刀的砍了下去,太厉害了」!
这当然是对我最严重的打击了。假使我一向是个活动人物,到处弘法,到处打交道的,经过中佛会的特电,也许会到处碰壁,避而不见,或相见而不再相识,「门前冷落车马稀」,不免有点难堪!好在我与各县市佛教会等,一向没有联系,认识的也没有几人。我一向是从新竹福严精舍到台北善导寺,从善导寺到福严精舍及近邻壹同寺。现在见面的,还是这几张熟面孔。大家(悟一与常觉,新近从香港来,适逢其会,也难为他们了)不是著急,就气忿不平,没有嫌弃我的表情。所以我还是平常一般,不过心里多一个疙瘩而已。
中佛会行文以来,年底年初,传播的谣言,也越来越多。有的说:印顺被逮捕了。有的说:拘禁了三天。也有说,不敢到台北来。也有说:躲起来了。我并不乐意去听这些,但偏有好心人,要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心里有点惭愧了!古语说;「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现在是:「我虽没有造口业,而无边口业却为我而造」。我对子老说:「子老!我要辟谣」。他问我怎么个辟法?我说:「公开宣讲佛法」。于是正月十五日前后,在《中央日报》刊登了讲法的广告。讲了七天,听众倒还是那么多。讲题是:「佛法之宗教观」、「生生不已之流」、「环境决定还是意志自由」、「一般道德与佛化道德」、「解脱者之境界」。我这么做,只是表示了:印顺还在善导寺,还在宣讲佛法;我以事实来答复谣言。这样一来,那些离奇的谣言——口业,大大的减少了,但口业是不能完全绝迹的。
在暴风雨的惊涛骇浪中,也许真正著急的是子老。他是我来台的保证人,邀我来台的提议者,我又是善导寺(善导寺由护法会管理,子老是护法会的会长)的导师。我如有了问题,他忠党爱国,当然不会有问题,但也够他难堪的了。而且,善导寺又怎么办呢!子老应该是早就知道的,知道得很多很多。他有时说:「问题总要化解」。他从不明白的对我说,我以为不过是长老法师们对我的误会罢了!但他是使我成为问题的因素之一,他怎么能消弭这一风波于无形呢!无论是围攻圆明,慈航法师出面写文章,以及向党(政)密告,而真正的问题是:我得罪(障碍了或威胁)了几乎是来台的全体佛教同人。
与我自己有关的,是:一、我来台去日本出席世佛会,占去了长老法师们的光荣一席。二、我来了,就住在善导寺。主持一切法务,子老并没有辞谢南亭法师,而南亭法师就从此不来了。但是,离去善导寺是容易的,忘怀可就不容易了!这又决不只是南亭法师,善导寺是台北首刹,有力量的大心菩萨,谁不想主持这个寺院,舒展抱负,广度众生呢!三、我继承虚大师的思想,「净土为三乘共庇」。念佛,不只是念阿弥陀佛,念佛是佛法的一项而非全部;净土不只是往生,还有发愿来创造净土。这对于只要一句阿弥陀佛的净土行者,对我的言论,听来实在有点不顺耳。四、我多读了几部经论,有些中国佛教已经遗忘了的法门,我又重新拈出。举扬一切皆空为究竟了义,以唯心论为不了义,引起长老们的惊疑与不安。五、我的生性内向,不会活动,不会交往,更不会奉承迎合,容易造成对我的错觉——高傲而目中无人。
子老,是使我陷于纠纷的重要因素之一。起初,他以中佛会常务委员身分,护持会长章嘉大师而主持了中佛会;又扶植(宋)修振出来主持台湾省分会;又是宗教徒联谊会的佛教代表。他未免过于负责,不能分出部分责任,让佛门同人来共负艰巨,所以弄得大家不欢喜。出席日本的世界佛教徒友谊会,代表限定五人,而他偏要从香港来的我去出席。在我来台湾的半个月前,中国佛教会改选,他已失去了常务理事,而只是一位普通理事了。是非是不用说的,但足以说明中国(从大陆来的)佛教同人对他的观感。在人事方面,为了纪念法舫法师的追悼会,(南亭法师不主张开,不来出席)子老开始与南亭法师间的误会(这是陈慧复居士说的,但我想,不会那样简单)。白圣法师与吴秘书长,是子老的同乡(白圣法师还是应城小同乡),而不知为了什么,彼此间都存有很深的意见。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善导寺。善导寺是李子宽与孙(立人将军夫人)张清扬居士,捐一笔钱而以世界佛学苑名义接下来的。为了维持困难,组成(四十八人)护法会,子老是该会的会长。在善导寺大殿佛像,几乎被封隔起来时,长老法师们当然没有话说。等到善导寺安定了,清净了(部分还没有迁出去),信众逐渐集中起来,在长老法师们的传统观念里,寺院是应该属于出家人的。善导寺是台北首刹,大殿庄严,没有出家人来领导法务,是不行的。大醒法师离开后,子老曾亲自领导法务,讲过《金刚经》,但这是信众们所不能满足的,于是礼请南亭法师为导师。导师是只负法务,而不能顾问人事与经济的;这一局面,当然难以持久。恰好我来了,住进善导寺,衰弱的身体,也就将法务维持了下来。
这样,为了善导寺,对付子老,就非先对付我不可。如我倒了,子老维持善导寺的局面,也就非成问题不可。这是长老法师们对付我的深一层意义(所以这次问题结束,善导寺还要一直成为问题下去)。
还有,演培是多年来与我共住的,过分的到处为我揄扬(续明就含蓄得多了),不免引起人的反感。他来台湾主持台湾佛教讲习会,与旧住台湾佛教讲习会的青年法师间有了问题。演培原是慈航法师的学生,但十多年来已接近了我。四十二年春天,续明与仁俊到了台湾。年底,悟一与常觉也到了福严精舍。那时,慈航法师的学生——唯慈与印海,已住在福严精舍。而妙峰、幻生、果宗等,也到了新竹灵隐寺,演培主持的讲习会来旁听。讲习会里,当然还有一部分台籍同学。这似乎是佛教青年,向福严精舍而集中,这可能成为佛教的一大力量。圆明又这样的为我作不负责的义务宣传。长老法师们看来,对佛教(?)的威胁太大,那是不得了!不得了!无限因缘的错杂发展,终于形成了非去我不可的漫天风雨。
值得欣幸的是:当时的政府已经安定,政治已上了常轨,对治安也有了控制。所以,对于密报,或有计划的一次接一次的密报,如没有查到真实参加组织活动的匪谍嫌疑,决不轻率的加以拘捕。我在这次文字案中,没有人来盘问我,也没有被传询、被逮捕。由于政治的进步,我比(几年前)慈航法师及青年同学们,实在幸运得多了。后来,以请求修改,重新出版而销散了漫天风雨。我还是过去那样的从善导寺而福严精舍,从福严精舍而善导寺。在中国(大陆来的)佛教界,从台中到台北,几乎全体一致的联合阵线,对我仅发生了等于零的有限作用。我凭什么?我没有祈求佛菩萨的加被,也没有什么办法。我只是问心无愧,顺著因缘而自然发展。一切是不能尽如人意的,一切让因缘去决定吧!
十四 佛法概论
《佛法概论》这部书,曾为了他(在香港)的出版,我没有转移到重庆,而免了陷身大陆的灾难。也为了他的出版,为人密报「为共产党铺路」。假使这本书是人的话,那应该说恩人还是冤家呢!
国历四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中佛会特电协助取缔。子老要我呈请再审查。就在一月二十五日,请中佛会转呈有关机关,请求再予审查(附上《佛法概论》)。当时分三项来申明理由——「关于佛法概论者」,「关于个人者」,「关于来台以后」。「关于佛法概论者」部分,是这样写的:
共产主义,主要为唯物主义,斗争哲学,极权政治。概论一再说到:佛法不偏于物;不从物质出发而说明一切;不同情唯物之认识论,且指斥为:结果反成为外界的奴隶……庸俗徇物。其非唯物主义,彰彰明甚。佛法重于自他和乐,重于慈悲,且指「惟有瞋恚,对有情缺乏同情,才是最违反和乐善生的德行。……恶心中,没有比瞋恚更恶劣的」。其反对残酷斗争,极为明白。至于极权政治,尤与本论相反。盖佛教僧团,纯为民主生活。「佛法的德行,是以自他(和乐)为本,而内净自心,外净器(世)界」。纯本于佛法立场,与马列之共产主义,绝无少分之相染。
北拘罗洲为福地,无家庭组织,故「无我我所,无守护者」。无男女之互相占有,无经济之彼此私有,此全依经典所说。若更有智慧与慈悲,则为净土。以世俗论之,此为古代所有之理想社会,与礼运之大同,耶教之天国,西人之乌托邦相近。此实为东西哲人共有之理想,而佛法则主以「身心净化」、「自他和乐」、「慈悲智慧」之德行而实现之。此为马列共产党徒所抨击,与斗争的共产主义,绝不相合。以印顺所解,民主自由平等之社会,不应有问题,问题在仇恨斗争之暴行,此国父之以斗争的共产主义为病理的是也。
《佛法概论》虽以避难香港,出版于民国三十八年。然其中之第三章至十二章,并是民国三十三年在四川之讲稿,且有据更早所说者,如〈自序〉所说。
《佛法概论》而被认为有问题的,主要是北拘卢洲。这原是民国三十三年在四川的讲稿,发表在《海潮音》,当时都是经过新闻检查而刊布的。这一讲稿,还受到虚大师的奖金,我怎么也想不到是会有问题的。四大部洲说,与现代的知识不合,我解说为:这在古代是有事实根据的,不过经传说而渐与事实脱节。拘卢即今印度的首都德里,为古代婆罗门教的中心。北拘卢,也就是上拘卢,在拘卢北方,所以说:「传说为乐土,大家羡慕著山的那边」。我画了一幅地图,北拘卢泛指西藏高原。当时是抗战时期,即使是三十八年,西藏也还没有陷落,能说我所说的北拘卢洲(福地),隐隐的指共产区而说吗?我对四大部洲的解说,与旧来的传说,有点不合。这不是我的不合!而是四大部洲的传说,与现代所知的现实世界不合。为了免除现代知识界的误会,作一合理的解说,这算「歪曲佛教意义」吗?其实,王小徐的《佛法与科学》;虚大师的《真现实论》,都早在我以前,尝试新的解说,以免现代知识界的误会了。
过了几天,子老告诉我:这样的申请再审查,还不能解决问题。为什么?这也许是政治的常例。既经明令取缔,不能就此收回成命。如收回成命,不等于承认明文取缔的误会了吗?子老要我申请修正,我就顺从他的意思,由中佛会转呈(二月五日),申请修正,呈文说:
敬呈者:印顺于民国三十八年,在香港出版之《佛法概论》,专依佛法立言,反对唯物、极权、残暴,以智慧慈悲净化人类。
佛经浩如烟海,《佛法概论》九十三页(解说北拘卢洲部分)所叙,因在逃难时,缺乏经典参考,文字或有出入。至于所说之北拘卢洲,虽传说为福乐之区,然在佛教视为八难之一,不闻佛法,非佛教趋向之理想地。必有真理与自由,智慧与慈悲,乃为佛徒所仰望之净土。
「如九十三页有应行修正删易之处,当遵指示修改。恳转请政府明示,以凭修正」。
这样的申请再审查,再修正,也有人来善导寺,索取有关北拘卢洲的资料,抄了一大段的《起世因本经》回去。三月十七日,中佛会得到有关方面的通知,要我「将佛法概论不妥部分,迅即修改,检呈样本,以便转送」。这是准予修改而重新出版了。对四大部洲的解说,没有改动,只将地图省去。对北拘卢洲的解说,少说几句,简略为:
北拘卢洲……大家浑浑噩噩,没有家庭组织;饮食男女,过著无我我所,无守护者的生活。没有肤色——种族的差别。……这该是极福乐的,然在佛法中,看作八难之一。……要在社会和平,物产繁荣的基础上,加上智慧与慈悲,真理与自由,佛法流行,才是佛教徒仰望的净土。
修正样本转了上去,到国历四月二十三日,得中佛会通知,将修正样本也发了下来,「希将印妥之修正本,检送四册来会,以便转送」。惊涛骇浪的半年,总算安定了下来。这一次,我没有办法,也从不想办法,在子老的指点下,解除了问题。虽然,他是我之所以成为问题的因素之一,我还是感谢他。
这一意外的因缘,使我得益不少。一、我虽还是不会交往,但也多少打开了窗户,眺望宝岛佛教界的一切,渐渐的了解起来。这可说是从此进步了,多少可以减少些不必要的麻烦。二、我认识了自己。在过去,身体那么衰弱,但为法的心,自觉得强而有力,孜孜不息的为佛法的真义而探求。为了佛法的真义,我是不惜与婆罗门教化、儒化、道化、神化的佛教相对立。也许就是这点,部分学友和信徒对我寄予莫大的希望,希望能为佛法,开展一条与佛法的真义相契应,而又能与现代世间相适应的道路。《印度之佛教》的出版,演培将仅有的蓄积献了出来。续明他们去西康留学,却为我筹到了《摄大乘论讲记》的印费。特别是避难在香港,受到妙钦的长期供给。这不只是友谊的帮助,而实是充满了为佛法的热心。学友们对我过高的希望,在这一次经历中,我才认识了自己。我的申请再审查,还是理直气壮的。但在申请修正时,却自认「逃难时缺乏经典参考,文字或有出入」。我是那样的懦弱,那样的平凡!我不能忠于佛法,不能忠于所学,缺乏大宗教家那种为法殉道的精神。我不但身体衰弱,心灵也不够坚强。这样的身心无力,在此时此地的环境中,我能有些什么作为呢!空过一生,于佛教无补,辜负当年学友们对我的热诚!这是我最伤心的,引为出家以来最可耻的一著!
十五 余波荡漾何时了
漫天风雨所引起的惊涛骇浪,虽然过去了,多少总还有点余波荡漾。子老与善导寺还是这样,我还是这样,福严精舍也还是这样。老问题一模一样。怎么就能安定呢?我只惭愧自己的懦弱,多少做些自己所能做的。至于「报密」之类,事关机密,我根本不会知道,所以也从不想去知道。
四十三年(四十九岁)十一月中旬,我应性愿老法师的邀请,去菲律宾弘法。直到四十四年三月底,我通知子老,决定回台湾主持佛诞。不几天,我接到台湾来的欢迎信,盖著「欢迎印顺法师弘法回国筹备会」的木戳。我对欢迎欢送的大场面,一向感不到兴趣,所以立刻给子老一封信,信上说:有二、三人来机场照料就好,「切勿劳动信众,集中机场欢迎」。四月初六日,我回到了台湾。起初,演培他们怕我著急,不敢说;但到了晚上,终于说出了紧张的又一幕。
弘法回国欢迎会的扩大筹备,是一位居士倡议的。中佛会紧张起来,立刻召开临时会议,要子老去出席。吴秘书长发言:印顺弘法回国,就这样的盛大欢迎,那我们会长(章嘉大师)出国弘法,又该怎样欢迎?这样的炫耀夸张,非制止不可。要子老负责,不得率领信众去机场欢迎(朱镜宙老居士也支持吴秘书长的意见)。子老说:「我可以不率领信众去欢迎,但我是要去的。新竹等地有人去机场,我可不能负责」。就这样,接受了「不得欢迎」的决定。到了当天,信众来多了。子老宣布:大家留在善导寺欢迎,不要去机场。信众人多口杂,闹烘烘的那里肯依。子老又不能明说,这是中佛会特别会议所决定的,真使他为难。忽然想起了,将我的信找出来,向大家宣读:「切勿劳动信众,集中机场欢迎」,这是导师(指我)的意思,大家应尊重导师的意见,信众这才留在善导寺。我不是「先知」,怎么也想不到中佛会会为此而召开会议。这是又一次的不可思议因缘,中佛会的紧急决议,帮助完成了我的意愿——「切勿劳动信众,集中机场欢迎」。
民国四十六年(五十二岁)国历五月,我出席泰国佛元二千五百年的盛大庆典,回国经过香港。陈静涛居士对我说:「你上次(经过香港去泰国)离开这里,没有几天,就有人调查你来了。我说:印顺是太虚大师以下,我最敬爱的法师。我把办公桌上的玻璃板移开,露出我的身分证明,告诉他: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之一。你为什么调查?是报销主义吗(这句话的含义,我不太明白)?那人没趣的走了」。静老对我说:「我想你不会因此而懊丧的。你要信任政府,调查是对你有利的」。我说:「是的,台湾信徒也有人这样说」。那时,离四十三年的惊风骇浪,已足足的三年了,余波还是在荡漾不已。
据说,我当然没有看到,对于调查我的案卷,堆积得也真不少了。我从这里,更深信世间的缘起(因缘)观,缘起法是有相对性的。有些非常有用,而结果是多此一著。有些看来无用,而却发生了难以估量的妙用。我的身体是衰弱的,生性是内向的;心在佛法,对世间事缘没有什么兴趣。这对于荷担复兴佛教的艰巨来说,是不适合的,没有用的,但好处就在这里。我在香港三年,住定了就很少走动。正如到了台湾,只是从福严精舍到善导寺,从善导寺回精舍一样。在香港,属于左派的外围组织不少,局外人也并不明白。如我也欢喜活动,偶尔去参加些什么会,那即使签一个名,我就不得了。我凭了这无视世间现实,在政局的动荡中,安心地探求佛法。我才能没有任何忧虑的,安然的渡过了一切风浪。
余波荡漾何时了?这大概可从中佛会(子老对中佛会的关系,一般是看作代表我的),善导寺的演变,而可作大概的推定。国历四十四年八月,中佛会改选,理事长当然是章嘉大师,秘书长却改由林竞老居士担任。中佛会的力量,有了变化。旧权力的恋恋不舍,原是众生所免不了的,于是种种为难,林竞竟无法推行会务,引退而会务陷于纷乱。章嘉大师迫得向中央呈请,停止中佛会的活动,于国历四十五年八月四日,明令成立中国佛教整理委员会。到四十六年夏天,整理改选完成。改为委员制,由内政部推派陈鲲任秘书长,使中佛会居于超然地位。国历四十九年四月改选,又恢复了理事长制,由白圣法师任理事长。为了适应教内的情势,前秘书长吴仲行只好屈居幕后。后来,吴秘书长有点厌倦,也许失望了,与白圣法师疏远了。末了,去执行律师的业务。大概四十六年后,中佛会不会对我有不利的企图了。到了四十九年,我与子老的关系改变,子老也不再顾问中佛会,对我当更不会有什么了!
善导寺,起初我还是导师,这当然还要余波荡漾下去。后来我离开了,直到道安法师出来负住持的名义。子老对善导寺,我对善导寺的关系,完全改观。此后,即使有些无伤大雅的蜚语,不妨说问题解决了。
因缘,无论是顺的逆的,化解是真不容易!
十六 我真的病了
民国二十年(二十六岁)五月起,我开始患病,终于形成常在病中的情态。但除了睡几天以外,还是照样的修学。我身高一七六.五公分。从香港到台湾(四十一年)时,体重一百十二磅;等到菲律宾弘法回国(四十四年),体重不断减轻,减到一百零一磅。我是真的有病,病到不能动了。
在我的回忆中,夏天(厦门,尤其是武汉)天气热,日长夜短,往往睡眠不足。所以病泻以后,精神就一直无法恢复。身体弱极了,三十年(三十六岁)秋,曾因泻虚脱而昏迷了一点多钟。昏了二三分钟的,还有在重庆南岸慈云寺(三十年秋),开封铁塔寺(三十五年夏)等。我觉得,我只是虚弱,饮食不慎就消化不了罢了,我是没有病的。
四十三年(四十九岁)底,肺部去照了一次X光,说我有肺结核。我没有重视,还是去菲律宾弘法。四十四年(五十岁)回来,精舍的住众,增多到十五、六人,所以就开始作专题宣讲。但身体越来越不济了,饮食越来越不能消化。中秋前后,因服中药而突发高烧,这才到台北诊治,断为肺结核,要长期静养。于是在重庆南路某处,临时租屋静养,足足躺了六个月。
我的病也有些难以思议。经医师的诊断,我的肺结核是中型的,病得很久很久,大部分已经钙化,连气管也因而弯曲了。在我的回忆中,我只是疲惫不堪,没有咳嗽(伤风也不多),没有吐血,没有下午潮热的现象。难道疲惫不堪,就是这么重的肺病象征吗?年龄渐渐大了,坏也坏不到那里去,后来索性不问他。现在回忆起来,我不承认有病,对我的病是最适合的。如在抗战期间,一心以为有病,求医求药,经诊断而说是肺病,那时还没有特效乐,在病的阴影下,早就拖不下去了。为什么不承认有病,不调理诊治?最主要的是没有钱,那么,没有钱也并不太坏。同时,我虽然疲累不堪,但也不去睬他。或有新的发见,新的领会,从闻思而来的法喜充满,应该是支持我生存下去的力量。我对病的态度,是不足为训的,但对神经兮兮的终日在病苦威胁中的人,倒不失为一帖健康剂。
实际上,我那时是病轻累重。肺部是那样的大部分钙化了,也不该如此严重。饮食不能消化,经肠胃检查,也没有病,只是机能衰退。当时我使用日本进口的温灸器,增加饮食,帮助消化,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体重最高增加到一百三十四磅。从四十六年(五十二岁)以来,我比出家以来的那一年,都要健康得多。然而,尽管健康,相反的身心都衰老了。
五十六年(六十二岁)底,五十九年(六十五岁)夏,体重又不自觉的退下来(一百二十磅左右),又渐有疲累的感觉。检查了二次,肺部还是那样,其他也没有什么病。好心的弟子们,为我求医求药。我有时似乎那么别扭,不要这个,不要那个。只因为我现在并没有病,是随年龄的增加而机能衰退。这应该说是老,老是终久要来的,你能使他不老吗?
十七 我离开了善导寺
四十一年(四十七岁)来台湾,住在善导寺。不能回去,又别无去处,南亭法师又事实上辞去了善导寺导师,我就在这样的情形下长住下来。四十二年底的漫天风雨,使我认识到问题的症结:住在善导寺,我是永不会安宁的。可是,子老虽为构成问题的要素,而问题的消散,也还是亏了他。在道义上,我还不能说离去。四十三年冬天,演培主持的台湾佛教讲习会毕业了,有几位想来福严精舍共住,所以我又增建了房屋。增建的是关房,关房外是小讲堂,另外有卧室四间。我是准备在可能的情况下,退出是非场,回精舍来与大家共同研究的,这是我当时的心愿。但四十四年从菲岛回来,病就重了,足足的睡了半年。在我卧病的时间,善导寺法务由演培维持。
四十四年底,子老在伍顺行的宴会中,受到了心悟的严厉指责,说他将寺院占为己有,不肯交给出家人。在这么多的人面前,应该是很难堪的。这还是老问题,善导寺的大殿庄严,地点适中,长老法师们,就是以经忏为佛事的,谁不想借此而一显身手呢!子老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来与正在静养中的我商量,要我出来负住持的名义。我同情他的境遇,在可能的条件下答应了他。前提是:不能有住持的名义,而一切还是老样。因为这么做,将来被人公开指责的,将不是他而是我了。这就是,善导寺要改取一般寺院的规制。对寺务,旧有的积余,仍由护法会保管,移交一万元就得。以后,经济要量入为出,凡用之于寺院或佛教的,护法会不宜顾问。经济公开,账目可由护法会派人(定期的)审核。护法会不得介绍人来住,以免增多人事的烦累。子老都同意了,但还有更先决的条件:我一直还在静睡中,起来也未必就能躬亲寺务,要有一得力的监院,平时代为处理一切才成。没有人,那我也只有无能为力了。
演培来了,他是那么热心的希望我接下来。要有一位能代我办事的监院,要演培回精舍去与大家商议,看看有没有可能。他回来(似乎与悟一同来)答复我,商定的办法是:在三年任期内,由演培、续明、悟一——三人来轮流担任,并推定悟一为第一年的监院。事情就这样的决定了,四十五年(五十一岁)正月底(国历三月四日),举行住持的晋山典礼。我是整整的睡了半年,从床上起来,就被迎入善导寺的。身体虚浮而不实,几乎晋山典礼也支持不下来(这是一直没有活动的关系)。那年秋季,又在南港肺结核疗养院住了三个月。这才明白了:病情就是这样,身体能这样也就很难得了,我不必再为病而费心。
悟一是香港鹿野苑的四当家,曾在净业林管理庶务,有过一年多的共住时间。由于净业林共住,所以在鹿野苑纷扰而混乱的情况中,经续明的推介,我为他办理手续来台的,来台就住在福严精舍。从四十五年一直到我离开善导寺,悟一始终是领导寺众,早晚上殿,一起饮食,不辞劳苦。寺里有了余款,在取得我的同意之下,就用来修饰房屋,添置必须的器具。总之,悟一年富力强,有事业心,在民国以来,以办事僧为住持的原则下,这不能不说是难得的人才!
四十六年(五十二岁),我决定要往来于福严精舍及善导寺之间。精舍增建以来,我没有能与大家共住修学,身体好多了,不应该重提旧愿吗?但是,因缘是不由自己作主的。国历三月四日,章嘉大师圆寂,善导寺忙了一星期。接著(国历三月十三日起),善导寺启建了七天的观音法会。国历五月七日,去泰国出席佛元二千五百年的大庆典,便中访问高棉,一直到国历六月七日才回台。半年的时间,就这样的溜走了,我能不为之而惆怅吗?在泰国时,老学长道源赞叹我的福报大——善导寺呀,福严精舍呀……。我微笑说:「慢慢的看吧」!我对善导寺及出席国际会议,全无兴趣;加上了两种因缘,我定下了离开善导寺的决心。我觉得,那时离开使我不得宁静的善导寺,我内心可以对得住子老了!
那两点因缘呢?
一、四十四年冬天(我在病中),日本仓持秀峰等,护送玄奘大师的舍利来台;子老就与仓持等有了联系,要送演培去日本,进行演培去日本的手续。子老曾不止一次的说:希望能得到当局的支持,派四、五位青年法师去日本。做什么?当然是联系日本佛教界,反对共产了。为了反共复国,这当然是对的。然子老忠党胜于为教,如派圆明去日本,圆明离佛教而为党服务,他觉得也是很好的,从不曾为佛教的人才损失而可惜。纯为佛教而努力,子老也许觉得并不理想。他从不曾真正的为佛教著想,佛教的青年法师,到底还有多少人呢!林竞不失为忠厚的护法长者!他在无法推行中佛会会务而辞去秘书长时,曾慨叹为:「中佛会会务的困离,是将中佛会的任务,(不是佛教)看作政治的一环」。他说:「这不是那一位,在子宽主持的时代,就是这样了」。子老为演培进行手续,在我去泰国时,已大体就绪。然子老与演培,都不肯向我透露,生怕我会破坏了似的。既然这样的秘密进行,我偶然听到多少,当然也不好意思问了。子老是希望我为他维持善导寺的;而经常帮助我推行法务,相随十八年的演培,子老却要暗暗的送他去日本,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从泰国回来,演培才向我说明,希望能给予经济上的支持。我说:「这是义不容辞的,绝对支持。不过,希望以讲学名义去日本,要有讲学的事实而回来」。
二、悟一是江苏泰县人。南亭法师是泰县首刹光孝寺的住持;悟一曾在光孝寺读书,是离光孝寺不远的一所小庙的沙弥。大寺与小庙,地位悬殊,所以过去的关系平平。悟一到了台湾,除与同戒又同学的新北投妙然,有良好的友谊往来外,平静的在精舍住了两年。自从到了台北,表现出沈著与精明。现在是善导寺监院,各方也就观感一新了。四十五年那一年,章嘉大师呈请中央,成立了中国佛教整理委员会,以南亭、东初为召集人。这一中国佛教的动态,暗示著派系的对立。当时,有「苏北人大团结」的酝酿。演培是苏北高邮人,也曾为「苏北人大团结」而团团转。从大陆来台的法师,苏北人占多数。上有三老:证莲老(天宁寺老和尚)、太沧老(金山和尚)、智光老(焦山老和尚,南亭法师的剃度师),三老是不大顾问世俗事的。三老下有二老,就是被尊称为「南老」的南亭法师,「东老」的东初法师了。长老是领导者,青年法师的团结,表现为《今日佛教》的创刊(这是四十六年的事)。《今日佛教》有八位(?)社委,地位一律平等,以表示团结,这是以悟一为主力而开始推动的。我从南港疗养院回来,慢慢的知道了这些。这一地方性的团结,与中佛会的整理委员会相呼应。
悟一是沈著精明而有事业心的。从小出家,如老是依附平淡的,重学的,主张不与人(作权力之)争的我,虽然出家不是为了打天下,但到底是会埋没了他的才能的。自从到了台北善导寺,在「苏北大团结」中,倾向于苏北的集团利益(当然是为了自己著想)。对我与精舍,看来表面上还是一样,但我是深深的感觉到了。当时,为了整理中佛会,为了入党,子老、悟一、演培,正打得火热。我应该怎样呢!常住在善导寺,以法来约束一切,是可能的。要悟一履行诺言,一年到了回精舍去,也是不难的。想到了我的出家,我的来台湾,难道就是为了善导寺而陷于不可解脱的缠缚中吗?「苏北大团结」,等佛教会改选完成,难道就不会以我为对象吗?台北首刹善导寺,对我没有一些诱惑力,我还是早点离开吧!我与悟一是心心相印的,他是会知道的(子老与演培,当时都不明白)。不过,我没有损害他,正如以建立福严精舍名义,而割断了与净业林鹿野苑的关系一样。
我以书面向护法会辞职。子老知道我决心要退了,就不免踌躇,请谁(为住持)来为他维持善导寺呢!他一再与我商量善导寺的未来人选。他提议福严精舍的三个人,我不能同意。最后我说:「要我提供意见,那么南亭法师是最理想了。不说别的,最近在整理佛教会的关系上,你们也非常的协力同心」。子老不以为然,我说:「那么道安法师,这是赵炎老(恒惕)、钟伯老(毅,都是护法会的有力人士)所能赞同的」。他又不愿意,我说:「那么演培吧」!我的话,其实我是讥刺的。子老一心一意的,觉得演培在台湾,未免可惜而要送他去日本,瞒著我而进行一切手续。可是,他竟然会(白费种种手续,而)将演培留下,继任善导寺住持。在子老的心目中,去日本联络佛教界反共,还是不及为他维护善导寺的重要!我的住持名义,仅一年半,我是将善导寺交还护法会,我没有交给任何人。善导寺住持,演培是不适宜的。但父子之亲,有时还不能过分勉强,何况师生!有些事,说是没有用的,要亲身经历一番,才会慢慢理会出来。可是这么一来,我对善导寺的关系,断了而又未断,断得不彻底。因为在长老法师们看来,印顺交给演培,这还是印顺力量的延续。无论是顺的因缘,逆的因缘,一经成为事实,就会影响下去而不易解脱,因缘就是这样的。
在四十六年(五十二岁)国历九月十五日,我正式离开了善导寺,心情大为轻松。当时我以什么理由而提出辞退呢!真正的问题,是不能说的,说了会有伤和气。我以「因新竹福严精舍及女众佛学院,需经常指导修学,以致教务寺务,两难兼顾」为理由。但就是这些表面理由,又成了逆缘,而受到相当程度的困扰。
十八 有关建筑的因缘
建筑福严精舍以来,我主要有过五次的建筑——四十二年建福严精舍;四十三年冬精舍的增建;四十九年建台北市的慧日讲堂;五十三年冬建的妙云兰若;七十六年建的华雨精舍。说到建筑,要选择地点;筹划经费;即使包工,也要有监工的。这些,在我的回忆中,觉得有些因缘是难以思议的。
说到地点,福严精舍的筹建是香港,地也置定了,款项也筹得差不多了(移在台湾的建筑费,主要是从香港带来的)。为了来台去日本出席世界佛教徒友谊会,一时不能回去,只好移建在台湾的新竹,这是出乎意外的。而更意外的是:地也买了,工也包妥了,出境证也发了下来。所以无论是顺缘,是逆缘,只能说是我的因缘在台湾了。
妙云兰若的建筑,是想觅地静修的。台中慈明寺主圣印介绍的北屯那块地,非常适宜,准备订约了,临时想到水的问题而作罢。在高雄郊区,也看定一块地,准备决定了,听说大水会淹没而停止进行。觅地,实在是不容易的!嘉义居士们自动来信,为我找到一块山明水秀的好地,要我到嘉义去看。我到嘉义去看,地在兰潭旁边,风景不错,但附近军眷多,可能会烦杂些。不知那位提议,苏祈财居士有一个果园,大家也就同去看看。果园(隔溪)对面,苏居士说:「这里,从前冈山玉明老和尚,曾在此静修;抗战期间,一位日本禅师也住过」。我向里面一望,阴森森的,杂树纵横,蔓草丛生,连片板也没有了。我说:「这里好」。偶然的经过,就这样的决定了。回忆起来,自己也说不出我到底看中了什么。我想,也许这块地有佛缘,与我有缘吧!
说到筹集建筑经费,有些非常意外,连说出来也许有人会怀疑的,但确乎是事实。四十三年(四十九岁)冬,福严精舍要增建部分房屋。仅有台币壹万元的积余,其余不知向那里去筹措。我自己画了一纸平面图(大样而已),决定先去看一个人,并约一个人谈谈,再来切实进行。一个星期六上午,我从新竹到了台北市昆明街林慧力(慈航法师为他取的法名是「慈舍」)家。坐下来,他就谈起:「我告诉我的先生,我有两个师父。胖胖的师父(指慈航法师)福报大,我供养些穿的吃的就得了。瘦瘦的师父(指我)福报差,在新竹有几个学生,听说还住不下,我想要多少发心。我的先生说:好!乐捐三(或二,记不清了)万元吧」!我听得希奇,从怀中取出那张平面图说:「今天来正是为了这个呀」!这一因缘,是不可思议的!慧力与他的先生,关系早已非常疏远。最近忽而好些,有时来看看他。数月以后,移住新北投,这因缘怎么也不可能了!
下午,到了善导寺。晚上,约见的人来了。我要约见的,是刘亮畴居士。我没有见过他,也没有知道他的家世与现况。去年冬天,印海到精舍来住,带来刘居士的供养美金壹百元,据印海说:刘居士常来善导寺借藏经,此外也不知道。当时我写信谢谢他,将近一年了,也没有联络。我为了增建,忽然想起了他。不过一向没有关联,也不存太大的希望。刘居士与太太——胡毓秀居士同来,我不会闲话,开门见山的说起为了事实需要,想有所增建。他就说:「随喜!随喜」!指他的太太说:「他也要发心多少」。他问我:「香港有可信托的人吗」?我说:「陈静涛居士是绝对可信的」。他没有说什么,只说:「明天晚上再来」。就这样的走了。星期日晚上,刘居士夫妇俩又来了。拿出一张——应该是什么公司的股息单,两人都签了字,交给我,数目大约港币四、五千元。刘居士又说:「建筑费还不够,下次再供养一点」。后来,先后又交来台币,约值美金壹仟贰佰元。我的增建工程费,可以说,就在这出来的一天,就这样的解决了。这是可以求得的吗?是我所能想像到的吗?因缘实在不可思议!
建筑工程的进行,是很麻烦的。我没有建筑经验,也没有兴趣与精神去监督工程,那怎么办?我竟每次不用自己操心,而且人都去了别处。回忆起来,也觉得希有。福严精舍的建筑在新竹,工程包妥,出境证也发了下来。我急著去香港,一切工程由壹同寺玄深的监督而进行。包工包料,工程还算不错。到四十三年冬的增建,是购料包工。木材与水泥备妥了,工也包了,我就赶著去菲律宾。建材的管理与添购,工程的监督,由精舍的住众——悟一与常觉等负责。等到四月上旬回来,不但早已竣工,演培等都早已来住定了(精舍以后的增建,是常觉等经手,不能说是我的建筑了)。台北市慧日讲堂的创建,我那时正一年一度的要去菲律宾,这可为难了。曾任台北市议长林挺生先生的令堂,是归依我的,法名法观。讲堂的地,也是向林府购买的。由法观从旁劝发,林煶灶老居士——林议长的尊翁,答应为我负责工程的一切,建材,工人,以及佛龛、经橱、讲桌、水池、草坪,一起承担。在我去菲律宾后,对讲堂的构造,还代作局部的修正。讲堂是填土三尺,而磨石子没有少少裂痕,可见工程是很实在的。全部建费,大数捌拾万元,我是几元几角都结清了的。但一切由煶灶老居士负责代办,也是不可多得的因缘了!我感谢他,也为佛法的感召而欢喜!讲堂后来又有局部的增建,由黄营洲居士代为经营一切。妙云兰若在嘉义,我又人在台北,不可能监督工程。天龙寺住持心一,发心为我监工,一天去(工地)一次或两次,也真难为他了!台中县华雨精舍的重建,是慧瑞、慧琛等负责的。我经手的建筑,都不用自己监工。有人说我福报大,我不承认,我就是没有福德,才多障多灾。建筑方面,是佛法的感应吧!也许在这点上,过去生中我曾结有善缘的。
十九 好事不如无
台北慧日讲堂的修建,是我主动的要这样去做的。我没有随顺因缘的自然发展,所以引起了意想不到的、不必要的困扰。这又恰好与当时善导寺(与我断了而又似乎未断)的内部风波相呼应,增加了进行的困难。
我与老学长道源去泰国,经一个月的共同生活,他有所感的说:「印老!你原来也是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的」。我说:「是的,你以为我喉咙会发痒吗」?我没有口才,缺乏振奋人心的鼓动力,对宗教宣传来说,我是并不理想的。我的对外宣讲,每是适应而带点不得已的。那为什么要建立慧日讲堂?我当时有一构想,佛教难道非应付经忏,卖素斋,供禄(莲)位不可!不如创一讲堂,以讲经弘法为目的,看看是否可以维持下去!我从不空言改革,但希望以事实来证明。而且,对精舍的学众,也可给以对外宣扬的实习机会。另一重要原因,是福严精舍在新竹,经费是依赖台北及海外的。海外不可能持久,而台北方面,福严精舍护法会,还依赖善导寺(住持是演培)而活动。然在我的观察中,善导寺的问题,不久就要到来(这在演培、续明他们,也许不会理解,所以他们也不大热心于建立慧日讲堂)。到那时,与台北信众的联系,将缺乏适常的地点。所以四十七年(五十三岁)冬,就与几位居士谈起,要他们先代找一块三、四百坪的地,等明年再进行筹建讲堂。我就到菲律宾度旧年去了。
我是四十八年(五十四岁)八月七日(国历)回台湾的。在菲时,曾接到有关修建的两封信。一、精舍住持续明来信:国历四月四日,姜绍谟居士介绍一位徐(大使)夫人,来参加般若法会。他愿以台币拾万元,在精舍山上建一观音殿。续明不肯作主,说要问过老法师。二、曾慧泰来信:孙(立人)夫人张清扬居士,热心护法,将来建筑经费,想请他发心(据说:张清扬居士常去邻近的黄蕴德居士(法名慧度)家。谈起来,对现在的住处,也有些不满。对佛教,大有要护法而无从护起的感慨。慧度与慧泰、慧琦有往来,也就谈到了我,张清扬居士就说了几句好话。就这样,他们直觉的以为可护助我修建讲堂了)。我立刻回信:在现阶段(立人将军已退职),孙夫人是绝对不可能的。佛教界的内情,居士们不完全懂得!被苏北佛教界推尊为少老的张少齐居士,与张清扬居士结成儿女亲家,张清扬居士也就常住在张府。很早就一切尊重张居士,以张居士的意思为意思,这怎么可以直接向孙夫人筹款呢!这两封信,结果都引起了意外。
我回到台北,曾慧泰与周王慧芬(法名法慧)居士,非常热心。但有些话,我是不便向他们说的,只是劝他们不要向孙夫人募化。他们竟自以为然,去张清扬居士处,请他为讲堂的建筑而发心。没有几天,张少齐居士主办的《觉世》,发表了消息,说得非常巧妙。大意是:印顺老法师有善导寺的大讲堂(我离去了善导寺,谁不知道呢),现又在台北筹建讲堂。老法师在菲律宾,有侨领供养美钞壹万元;某大使夫人也发心多少,老法师的福报真大!这一消息的反面意义,是:有了大讲堂,为什么要再建?要建,建筑费也足够了,不用再乐施。张居士真不愧为苏北佛教界的元老!演培与隆根见了这一消息,赶著去质问张居士,认为不应该如此破坏。张说:据马路新闻(传说),还不止这数目呢!两人无可奈何,气忿的来见我,我说:「你们去质问,根本就是错了」!这就是向张清扬居士募款得来的反应(还有与慧芬有关的无头信,可以不必说了)。
所说的徐大使夫人,在危难中曾蒙观音菩萨的感应,所以要发愿建像供养。徐大使调部服务,见到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姜绍谟,知道姜居士现任中佛会常委,就把建观音殿的事,全权拜托,这才介绍到精舍来。我在八月初,约见了徐氏夫妇与姜居士,我建议要在台北建讲堂,如在讲堂中供一观音像,可有更多的人前来礼敬。当然,一切以姜居士的意思而决定(后送来台币五万元而了结此愿)。徐夫人曾说到:北投佛教文化馆向他建议:修一观音阁,附几个房间。这里风景好,可以来度假、避暑,预算约三十万元。后来,有人说我抢了别人的护法。唉!来精舍是那么早,我没有送礼,没有登门拜访,一切出于自愿,是我去与人争利吗?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出于我筹建讲堂的一念,否则就不会有这些不必要的干扰!其实,这只是小小的不如意因缘,更大的困扰,还在后面呢!唉!真是好事不如无!
二十 实现了多年来的愿望
我到台湾来,有那么多的障碍,主要的症结,以住在善导寺为第一。脱离这是非场,是我经历了漫天风雨以来的最大愿望。四十六年(五十二岁),我辞去了善导寺住持,这应该可以解决了吗?然李子老竟把演培留了下来,由护法会请演培任住持,这所以我对于善导寺,断而又似乎未断。脱离是非场真不容易!
演培任住持,请悟一为监院;四十七年底,又邀悟一的好友妙然进善导寺为监院(二当家)。演培出国了两次,等到回来,早上已没有人上殿。演培一个人去敲木鱼、礼诵。演培与妙然不和,悟一却表示在两人之间。恰好善导寺收回了部分房屋,悟一大加修理,为了装置卫生设备,子老与悟一冲突起来。子老一向以不用钱为原则,实在有点过分!于是子老代表护法会,支持演培来对付监院。演培想得到护法会的支持而辞卸妙然,而子老有自己的目的,拟订了几项办法,主要是会计独立,想将经济从监院手中要过来。我回国不久,子老将办法给我看,又拿去给护法会的护法看。又回来对我说:「我告诉大家,导师(指我)也看过了」。我当时问他:「导师说什么」?子老答:「不加可否」。
还有,我辞退了,子老留演培任住持,演培是没有经济观念的。我为了十八年来的友谊,不能不对子老说(对演培说,他是不会懂的):「此次从泰国回来,发见帐目有了变动。过去有了积余,将款存出去时,就明白的在帐上支出,存在什么地方。而现在帐上,悟一将一切外存都收回了。帐上只是结存台币多少万,而不明白这些钱存在何处」。我当时说:「现在钱是不会错的(我交卸时,一一交清),但这一写帐方法,你应该知道可能引起什么问题的」。子老说:「我知道,我会看住他」。子老那时,为了入党,为了佛教会(整理委员会)……大家好得很。他是护法会的住寺代表,他到底看住些什么?等到与悟一闹翻,要会计独立,才把我的话提出来,对台中慎斋堂主说:「导师也说悟一的经济有问题」。话立刻传入悟一耳中,当然对我不愉快。子老老了!不知「导师说」到底有多少分量,而只想一再的加以运用。
会计制度被破坏而建立不起来。四十九年,演培又增请隆根任监院(三位了),但也不能有什么用。到此时,一件事——我一直怀疑的事,终于明白了。隆根是我任住持时,经悟一建议而邀来台湾的。四十六年(五十二岁),我请隆根任副寺,也就是协助监院。隆根并不负责,悟一也没有说什么,这现象是离奇的,到底为了什么呢?在善导寺纠纷中,隆根支持演培,内情才传说出来。原来,悟一是请隆根来任监院的,隆根也以任监院的名义而离开香港。但到了台湾,竟然不是监院,这难怪行动有点不合常情了。在这些上,充分明白了悟一的雄才大略。他自己是监院,就会不得我(住持)的同意而去香港请监院,他早在为他的未来而布局,当时我虽不明白一切内情,而早就深刻的直觉得不对,但我可以去向谁说呢!
善导寺纠纷的本质,事件发展的趋势,我自以为认识得非常彻底,不存任何幻想。可是,四十九年(五十五岁)春天,我的忽然一念无明,几乎脱不了手。一直闹得不可开交,总不是办法呀!我忽然想起,就与悟一等(善导寺全体僧众)谈起我的构想,一个息除诤执的方案。当时,悟一听了也觉得满意,说自己是有人性的,也就是不会忘记这番好意的。于是由护法会推请证莲老与我商酌,拟订方案。主要为,一、多请几位长老为导师:住持不能任意辞退监院,要得多数导师的同意。反之,如多数认为处事不善而应加罢斥,监院也不能赖著不肯走。这是住持与监院间的制衡作用。二、大家分工合作:我那时在菲岛,与性老拟订的方案,想引用到善导寺来。监院既有了三位,那就一主事务、一主财务、一主法务,大家分工合作。想不到方案一经提出,竟引起了一片骂声。问题是:总揽事务的,就不能主管经济;要主管经济,就不能总揽事务。悟一到底是聪明的,大概想通了,这是与自己的权力有碍的。好在有护法陈景陶居士出来,抗论了一下,我与证老才从纠纷中脱出来。事后回忆起来,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又忽而愚痴,这大概就是人性一面,在明知其不可能,而又多少存点侥幸心吧!
子老只为他的善导寺,决不为别人著想。他要演培来问我,能不能将慧日讲堂的建筑费,用来修建善导寺的大讲堂(演培那时可能也有这种想法的)?演培在年底,还邀悟一去精舍,希望能解释误会。演培对悟一存有幻想,竟忘了苏北长老的话:「演培法师!你不要听李子老的话,与印老远离一点,我们拥护你做青年领袖。否则,苏北人没有与你做朋友的」!这要到我的方案被反对,续明的《佛教时论集》被密告,演培这才渐渐的绝望了。我要去菲律宾时说:「你三年的任期圆满,可以辞退了」!
演培辞退了,由谁来为子老护持善导寺呢?四十九年秋,由护法会礼请闽院学长默如住持。晋山那一天,监院就当众叫嚣诃斥子老。子老这才住入医院,尽其最后的努力。子老拟了以善导寺为中国佛教活动中心的提案,经最高当局核可。然后由中央党部,内政部等五单位,共同作成行政处分,交由中国佛教会、台北市政府执行。好在中国佛教会帮忙,悟一又著实努力一番,方案也就被搁置了。我从菲律宾回来,子老将情形告诉我,并且说:「我是胜利了。至于能否执行,那是政府的事」。有政治经验的人,到底是不同的。假使是我,那只有承认失败了。
默如又不得不辞退了。五十年夏,由护法会礼请道安法师住持,以尊重二位监院的确定地位为前提。从此子老也从事实经验中,知道了悟一的确能干,是一位难得的人才。于是放下一切,一切由悟一去处理,也就相安无事,恢复了两年前的友善,在善导寺过著宁静的晚年。道安法师渐渐少来了,不来了,很久很久,一直拖到五十六年冬天,才由子老向护法会推介,礼请悟一为住持。纠纷,是很不容易安定的。远些说,从我来台湾,住入善导寺开始。至少,在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年——二年多的艰苦斗争,到此才可以告一结束。我自从离开善导寺,与善导寺的内部纠纷,已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多少还要被子老与演培牵涉到。等到演培辞退,我多年来的愿望,才真正的实现了!
子老曾经写了一部《百年一梦记》,别的事情,倒还记得清楚,独对于二年多为善导寺的护法奋斗,竟没有说到。子老毕竟老了!老年人是容易忘记近年事的。如挂在善导寺门口,那块海潮音月刊社的招牌,也在纠纷中被拿下来而不知丢到那里去。而一经和好如初,子老还想请悟一来共同保管海潮音的基金呢!子老毕竟是老了!
二一 内修与外弘
「内修,还是外弘」?记得演培曾一再问过我,这应该是反应了共住者的意见。回忆起来,只是惭愧,我是矛盾、困惑于内修外弘而两不著实。
到台湾以前,我依附学团,始终与共住者过著内修的生活,极为轻松。到了台湾,住进善导寺,为事实所迫,不得已而为信众们讲经说法,可说开始了外弘的生活。外弘,不是我所长的,而就子老的善导寺来说,不只希望你讲经说法,主持法会,还希望你能写反共文章(演培曾写一个小册子),写向共区的广播稿(演培写了些)。如有佛教的国际活动,你就去代表出席,这也是子老善导寺的光荣。四十六年(五十二岁)夏天,出席泰国的佛元二千五百年庆典,我一直推说身体不好。我在新竹,接到子老从台北来信:为了代表出席,星期╳某人要来,你决不能说有病。结果,人没有来,而我已被推派为代表。代表只有二人,甘珠尔瓦与我,其余的是观察员。我到了台北,道安法师说:「你去不去?不去,得赶快辞呀」!我只苦笑了笑。我无意占去代表的一席,但我说要辞,会怎样伤害子老呢!在这些上,我不能满足子老的要求,我比演培差得多了!
福严精舍于四十二年九月成立,成一独立学团。子老见我有了负担,每星期还要往来,所以计算了一下,每月供养导师三百五十元。直到四十三年底,还只有唯慈、印海、悟一、常觉——少数人。精舍的生活,除三百五十元外,凭讲经、主持法会(每次三百元),信众多少供养而维持。那时,我与精舍的经济是不分的、我建筑了关房,早有离去善导寺的决心。明(四十四)年住众要增多到十五、六人,真是好事,但生活将怎样维持!年底,应性愿老法师的邀请,去菲律宾弘法。将回台湾时,与瑞今法师商量,得到他的支持,愿意代为筹措生活费三年,这是我所应该感谢的!那年六月,演培在善导寺成立了福严精舍护法会,善导寺护法会也每月乐助壹千元(导师的供养三百五十元,从此取消)。从此,福严精舍的经济独立。我应该领导内修了吧,但是病了。一直到四十六年(五十二岁)秋天,才离开善导寺而回到福严精舍。
演培住持善导寺,仁俊在碧山岩,常觉而外,仅续明在精舍掩关(就是四十四年修的那个关房)。在台湾来共住的,有印海、妙峰、隆根、真华、幻生、正宗、修严、通妙,及几位年轻的,中年出家的(如法融等)。当时成立了「新竹女众佛学院」,所以一面自己讲(曾讲《法华经》等要义,及《楞伽经》);妙峰、印海等也在女众院授课,希望能教学相长。四十七年夏天,我又去了菲律宾。回来,就推续明住持精舍。对内的领导修学,也就由续明负责了。我那时有一想法——还是为了福严精舍,在台北成立慧日讲堂。希望精舍与讲堂,能分别的内修外弘,相助相成,可以长久的维持下去。讲堂的建筑费,半数是从马尼拉筹来的,这都得力于妙钦,尤其是广范热心推动的功德。现在回忆起来,后人自有后人福,何必想得那么远呢!
对外弘,善导寺那段时间而外,慧日讲堂三年多,也著实讲了些经论,听的人还不算少。对内修,在台湾十二年(四十一年秋——五十三年春),我没有能尽力,除了病缘、事缘,主要是:从前那样热心的与同学共同论究,是有几位于佛学有些基础,能理会我所说的有些什么特色。在这些上,引起了大家为佛法的热心。在台湾呢,有的年龄大了,有了自己的倾向;有的学力不足,听了也没有什么反应;有的因为我的障碍多,不敢来共住。这样;我虽也多少讲说,而缺乏了过去的热心。
圣严来看我,说:「老法师似乎很孤独」。「也许是的」。我以〈东方净土发微〉为例,他说:「新义如旧」。是的!说了等于不说。没有人注意,没有人喜悦,也没有人痛恨(痛恨的,保持在口头传说中)。他问我:「掩关遥寄诸方中说:时难感亲依,折翮叹罗什,是慨叹演培、仁俊的离去吗」?我说:「不是的,那是举真谛(亲依)、罗什,以慨伤为时代与环境所局限罢了」。我想,如现在而是大陆过去那样,有几所重视佛学的佛学院,多有几位具有为法真诚的青年,我对佛法也许还有点裨益。虽然现在也有称叹我的,但我与现代的中国佛教距离越来越远了。有的说我是三论宗,有的尊称我为论师,有的指我是学者,让人去称呼罢!
学佛法的(男众)青年,是那样难得!演培曾有去香港邀约的建议,这在别人是可以的,但经历了漫天风雨的我,是要不得的。旧有的几位,年龄渐渐大了,自然也有各人的因缘。妙峰去了美国,正宗去了菲律宾。续明在灵隐寺,有十几位年轻的台籍学生(还有几位是从军中退役下来的);三年后,又在精舍成立福严学舍。但在续明的经验中,似乎福严学舍没有灵隐佛学院时代的理想。其实,这不是别的,只是年龄长大,不再是小沙弥那样单纯了!人越来越难得,精舍的少数人,常觉曾应仁俊同净兰若的要求,一再的推介过去,似乎也渐渐的少了。
我逐渐的认识自己,认识自己所处的时代与环境。不可思议的因缘,启发了我,我在内修与外弘的矛盾中警觉过来,也就从孤独感中超脱出来。所以说:「古今事本同,何用心于悒」!五十三年(五十九岁)的初夏,我移住嘉义的妙云兰若,恢复了内修的生活,但那是个人的自修。我偶然也写一些,又把它印出来。但没有想到有没有人读,读了有没有反应。我沈浸于佛菩萨的正法光明中,写一些,正如学生向老师背诵或覆讲一样。在这样的生活中,我没有孤独,充满了法喜。
这样的内修,对佛教是没有什么大裨益的。内修要集体的共修,仁俊曾发表「办一个道场,树百年规模」的理想。我惭愧自己的平凡,福缘不足,又缺少祖师精神,但热望有这么一位,「办一个道场,树百年规模」,为佛教开拓未来光明的前途!
二二 半天课
在台湾,为了不忍出家僧尼的失学,曾有过两次的「半天课」,但都因此而引起一些意想不到的困扰。不能怪别人,应该是由于我的不善处事吧!
四十四年(五十岁):智性长老在宝觉寺传戒,演培代表我去参加戒会。下年春,两位年轻的新戒比丘——能学与传谛,来住福严精舍。精舍那时是典型的学团,我虽略有讲说,而主要是自己阅读研究。这两位新戒,没有佛学的基础知识,怎能自修呢!我与精舍同人商议,请法师们发心,于四十五年下学期起,为他们二人每日讲半天——两节课。这样,「半天课」就开始了。消息传出,新竹年轻的尼(或准备出家的)众,有六、七人来旁听,威仪与程度也还不错。演培与壹同寺玄深谈起,尼众无缘进修佛法,太可惜了!这样的激发、鼓励,「新竹女众佛学院」,就于四十六年秋,在壹同寺成立了。我与演培负正副院长名义;学院的教师,由精舍法师们负责;住处及经济生活,由壹同寺负责。(后来感觉到:学生要有女众来领导,才邀香港的黄本真来台,负监学的责任)。学院成立,我要离开善导寺的机缘也成熟了。我向善导寺护法会辞职,不能说内心的真情,而说「因新竹福严精舍及女众佛学院,需经常指导修学,以致教(育)务(善导)寺务,两难兼顾」。就这样,引起「相当程度的困扰」。台北的信徒们,当然希望我长在台北,这才能多多听闻佛法。而玄深的作风,有几位女信徒,并不赞同他,所以我离台北而回新竹的辞职理由,有人竟说我「一心一意为尼姑」了!这真是天大的笑话!但因此引起少数信徒与玄深间的磨擦,使我为难!
四十六年冬,学院中有一位孙姓的学生要出家,玄深劝我为他剃度,我以没有女众的道场来推辞。他说:「将来住在壹同寺好了」。我就这样的为他落发,取名慧瑜。我在大陆出家来二十多年,都住在男众的道场。到了台湾,为了觅地建筑,才往来女众的壹同寺,对台湾佛教广大的女众(出家的与斋姑),没有什么了解。第二学期,为了服饰与威仪,学生以出家尼众为限;这样,学生有五、六人出家了,我也收了慧理出家。后来,本真也剃度了,名慧莹。其实,我没有尽到对弟子的义务。我住在福严精舍,四十七年(五十三岁)起,每年去菲律宾三、四月。从我出家的弟子,与一般学生是没有什么差别的。
四十九年(五十五岁):夏季,新竹女众院已三年要毕业了。那时,我有一意见:尼众教育,最好由尼众来主持,可以更为理想。如办一高级班,培养几位能领导、教学的尼众,而比丘在必要时从旁协助,那不是可以实现这一理想吗?玄深也相当同意,只是壹同寺要进行建筑,无法兼顾,所以热心的介绍到台北的平光寺,这是他师兄的道场。四十九年底,台北的慧日讲堂也落成了,精舍的法师,有几位去台北,所以玄深的建议,倒不失为可行的办法。这样,慧瑜等就去平光寺住;慧瑞、慧钰也剃度而住到平光寺去。在高级班的筹备进行中,觉得住持没有受过尼众教育,可能在见解上不易融洽,所以我不再主动推进而停止下来。
高级班不办了,那慧瑜他们也不宜这样长住下去了。当四十五年我的肺病沈重时,台北(主要是台湾)的少数信徒,买下临沂街的一所静室,供养我作休养的场所。现在长住慧日讲堂,身体也好多了,所以将临沂街的静室出售,转购离慧日讲堂不远,建国北路的一楼一底,慧瑜他们也就移到这里来住。早晚课诵,经济生活,都自立而与讲堂无关。那时的慧日讲堂,是名符其实的讲堂。一年的四季(晚上)讲经,短也在半月以上。一年三次法会,星期日共修,都有开示。住在建国北路的慧瑜他们,当然会按时来讲堂参加。他们白天,都住在建国北路。我忽然想起:他们的程度,还不能自己阅读进修,整天无事,可能烦恼会多些。不如在讲堂里,上午开两节课,让他们能多多充实佛法。这样,第二次的「半天课」又开始了。佛法,由讲堂的法师主讲,并请一位叶老师教授国文。开班以后,除慧瑜他们外,还有二、三位信女来旁听,这应该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吧!
我依佛法的立场,创建福严精舍与慧日讲堂,不是看作自己私有的。我有「内修外弘,两不著实」的感觉,决定三年后退位,另选讲堂住持。精舍与讲堂,我当然可以长住的,但建国北路,决不是慧瑜他们久住的地方,所以我有为他们建一清净的小型精舍的构想。而且,我是出家于普陀山的福泉庵,为时局所限,不能回去探望,下如称之为福泉庵,以纪念师恩。这一决定,托曾慧泰居士等代为择地,终于在银河洞附近,费了十万余元,购得一处附有农田的山地,非常清净,这应该是很理想的。
地买定了,有慧观乐助伍千元。我提到建筑福泉庵,大陆来台的女信众,都没有表示;新竹精舍的法师,也有不同意的。我警觉而加以探究,大概年轻的女尼,不懂得处世应对,不能得到信徒的好感。特别是「半天课」以来,不论白天、晚上(讲经时间),信众来讲堂,建国北路的几位女尼早已来了。讲堂的比丘法师不多,信徒们可能有男女众杂处的感觉。为了这,五十二年(五十八岁)二月初,召集了一次七、八人的集会,也有新竹法师来参加。在会谈中,竟引出一件意外的信息。四十八年秋天,为了慧日讲堂的建筑,我与演培在平光寺,聚集了十多位信众来商议。末了,演培起来说:「慧泰与慧教,年高而不能太辛苦了。筹款的事,台湾信徒,希望李珠玉;大陆来的信徒,希望周王慧芬,多多发心联络推动」!这原是我体谅年高者的意思,但引起了误会。慧泰提出了这番旧话说:「自己年高而没有用了」!我问:「那为什么这样热心的为我找觅建地呢」(不买地岂非就没有事)?他说:「师父交待我,我当然要去做呀」。我理会到多方面的问题,所以说:「我尊重大家的意见,福泉庵不再建筑了。建国北路方面,过了二月十九的观音法会,决定解散」。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慧瑜他们知道了,当然心情苦恼,到那里去呢?大家集体同行,(杨白衣介绍)借住台南的菩提寺;约四个月后,又移住赤崁的净华寺,以后才渐渐分住了。我听了玄深的话,开始收女众为徒,自己不能多教导,让他们自立。回想起来,总有一番懊悔,也有一番歉意!
建国北路(房屋后来卖去,在嘉义建妙云兰若)的人事解决了,但银河洞那边的这块地,怎么处理呢!我想:买地的钱,是我拿出来的,但这到底是以前信众供养的,我还是结个善缘吧!谁要在那边建佛院,我就无条件的给他。首先,乐观长老要建一道场,我带他去看地,并把所有权状交给他。只要他决定在那边兴建,我就办赠与手续。但后来,乐老觉得路小而又上高坡,运费倍增,自己无力兴建,将所有权状还我了。五十四(或五)年,慧琳去海会寺安居,认识了明彻,两人情投意合,想建一精舍,好好修行。慧琳与明彻来见我,希望我赠给他们。我同意了,他们就在那边山坡上,建立妙慧精舍。二人的风格很特殊,在漫长的二十年中,不收徒弟,也没有什么信徒。到了晚年,两人忽而意见纷歧,纠缠不清。唉!如没有佛法的正见、正信,也许会说:这块地是使人一直困扰的地呀!
二三 游化菲律宾与星马
我来台湾以后,曾去过日本、美、泰、高棉、菲律宾、星加坡、马来西亚。日本与泰(及高棉),是去出席佛教国际会议的集体行动;去美国是为了养病,所以说到出国游化,那只是菲律宾与星、马了。
去菲律宾的因缘,主要是妙钦的关系。四十一年冬,性愿老法师就托施性水等来邀请。到四十三年(四十九岁)底,我才初次到了菲律宾的马尼拉。那时,妙钦去锡兰深造,我是住在华藏寺。正月中,曾在信愿寺(七天)、居士林(三天)说法,听众还能始终维持。居士林的施性统、刘梅生居士,邀我去南岛弘法。曾在宿务、三宝颜、古岛、纳卯说法。在宿务——华侨中学操场的晚上说法(三天),听众最多,这是吴陈慧华居士(一般人称之为「屋婶」)的号召。我来往宿务,就是住在吴府的。慧华是极虔诚的一位善女人,在宿务有良好的声誉。南岛的一月,正是热季,多少辛苦了些(回来病就渐渐重起来)。但宿务的说法因缘,有一意外收获,那就是慧华与梅生共同发起了创办普贤学校。后来,唯慈一直在那边服务。
四十七年(五十三岁)夏天,我又到了马尼拉,正宗同行。那时,妙钦已经回菲了。这一次,是为性老讲经祝寿而去的。我讲的是《药师经》,由妙钦译为闽南语。菲律宾的佛教,由性老开化,时间还不久。僧众少而又都是从闽南来的,还保有佛教固有的朴质。我那时的印象,菲岛的佛教,是很难得的。信愿寺自性老退居以来,由瑞今法师任住持,也好多年了。那时已向性老辞退,而寺务还在维持。性老在郊区,又另建华藏寺。性老有二寺合一的构想,合一应该说是好事,但信愿寺住持还不曾解决,二寺联合的住持,应该更难产吧!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被推为二寺的联合上座(住持)。我不是闽南人,在我的心目中,这里的佛教,总是要闽南大德合力推动的。我只能看作机器的润滑油,偶然一滴,希望能顺利的推行下去。从四十八年到五十年,我都来菲律宾一趟。弘法是虚名,对寺务——二寺合一的工作,也因人少而仅有形式。如要说做些什么,那只有促成能仁学校的成立了。瑞今、善契、如满、妙钦诸法师,都热心的想成立一所学校,由信愿寺来支持。对于办学,性老是从来不反对的。但闽南的法师们,似乎非常的尊敬前辈,没有性老肯定的一句话,也就不敢进行而一直延搁下来。我觉得,这是容易的,一切齐全,只缺一滴润滑油而已。我以「大众的决定」为理由,向性老报告,性老也没有话说,能仁学校就这样的开始进行。学校成立以来,信愿寺全力支持,由妙钦去亲自指导,听说已由小学而办中学了。我应性老的邀请而往来菲岛,并不能符合性老的理想。而对妙钦的良好建议,我也没有能实行。回忆起来,好似有什么亏欠似的!
五十七年(六十三岁)冬天,我去了星、马。星、马,我应该早就去了的,特别是四十七年,星、马的佛教同人,知道我到了马尼拉,就联名来邀我,我也准备去了,但结果没有去。因为,一、我早有去星、马的可能,但有人忠告我:星洲的政治情况复杂,千万不要去,以免再引起不必要的困扰。这次,我是决心不管这些而要去了。但星加坡政局,恰在这时候变化,李光耀领导的人民行动党胜利了;那时是联共的,连党名也加上「人民」字样。趁这个时候赶著去,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合时宜。二、金门砲战发生了,我身居海外,觉得情况严重,我应该回国与大家共住。其实台湾的人心,非常安定。就这样,我临时改变了主意,对星、马佛教同人的那番热心,我非常抱歉,这也许因缘还没有成熟吧!
五十七年(六十三岁)冬,演培在星成立般若讲堂,定期举行落成开光典礼,请我去开光。我那时身心渐衰,已失去了游化的兴趣。但演培一次一次的函请,我一定不去,以过去的友谊来说,似乎不好意思了。去吧!就约常觉也去。
在星、马,有的是厦门相识的道友,如广洽、广义、常凯、广周、广净、广余……;本道是戒兄;优昙与竺摩是老同学;胜进与明德法师,曾多次通信,而对我作道义上的鼓励。般若讲堂的演培、隆根,那是不消说了。印实师弟而外,还有慧圆、慧平等前年(五十四年)来台湾依我出家的好几位弟子。我一向是平淡的,无事不通信的。大家相识而没有过分亲密,也就没有什么大障碍。所以星、马的游化,在平和的情况下,到处受到亲切的招待。
这次在星加坡,主要为五十八年正月,佛教总会为我安排的,假座维多利亚大会堂的两天讲演,讲题是:「佛法是救世之仁」。又在弥陀学校说法。我去了印实为纪念先师而成立的清念纪念堂,又去了先师旧住的海印寺。曾在般若讲堂,举行了几次归依。陈爱礼女士,也就在这一期间,归依并受了五戒。这次在星,见到了闽南长老转岸老和尚,见面时异常的亲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总会会长宏船法师,恰在病中疗养,没有能作多多的晤谈。
本道戒兄为我办好了手续,我就从星加坡去马来西亚,首先到了槟城。这是一个有名的花园都市,风景优美,我就住在竺摩法师的三慧讲堂。在讲堂讲了一部《心经》,也曾在菩提中学讲演。由此到怡保,晤见了胜进与宗鉴法师。然后上气候凉爽的金马仑;本道老要在这里开建大道场。陪我从金马仑下来,到马来西亚的首都吉隆坡,见到了镜盦法师。普陀山鹤鸣庵广通老和尚派下的盛慧,那时已老病龙钟(与我是亲房同辈),也难得的见到了。然后到马六甲,会到了对佛教有能力、有热心的金明、金星两法师。又经麻坡,峇株巴辖而回到了星加坡。在怡保、吉隆坡、巴生、马六甲、麻坡,都有一次或两次的演讲,只可惜我的语言不能畅达。近一个月的时间,经这么多的地方:访问、应供、讲话、长途汽车旅行,我的身体竟然维持了下来,我也有点感到意外了!
在星加坡时,广义法师提议,愿意为我发起筹措出版的费用:印实也要举行法会,以法会的所得,为我作出版印刷的费用。我觉得,在星受到佛教同人太多的优待,而自己不曾能在此多结法缘。这么做,会被误会是为了化缘而来的,所以我辞谢了。我深感二位对我的好意!
六十一年(六十七岁):腊月二十一日,在顾世淦居士的陪同下,我乘飞机去美国。我六十年冬的大病,虽脱离危险期,但一直衰弱而不能恢复。美国佛教会沈家桢居士邀我去美国静养,所以这是为了休养而去的。中途经日本东京,在旅馆休息二天,仅与圣严、吴老择等相见。第三天到了纽约,第一次坐了轮椅出机场。在纽约,见到了乐渡、敏智、仁俊、妙峰、浩霖等多位法师。我住在纽约长岛的菩提精舍,多承日常法师的照顾一切,过著清幽安静的山居生活。住了半年,体重从四十二公斤而增加到四十六公斤,身体是好得多了!在纽约时,受沈居士的供养,他劝请我长住纽约,为我办理居留证——绿卡。在医院检查肺部时,知道四十多年的宿疾全愈,可说是难得的喜讯!旧历六月底,由日常陪同返台。回国以后,身体又瘦弱下去,不能如期回美,可说辜负了沈居士的一番好意!(去美国是为了养病,说不上弘化,这只是附录于此。)
六十五年(七十一岁):正月十七日,我乘机抵菲律宾马尼拉,住大乘信愿寺;明圣随行。在我多次出国中,这是自动出国的第一次。去年秋季,马尼拉有人来访,知道妙钦患有肝病。知道我的病得张老居士治疗而有效,所以请我代为介绍,没有经过诊断,也据口述病情而取了一服药回去(据说没有服用)。今年,知道病情更重了。想起当年他对我的了解与支持,怀念不已而特地去探望他。每日去医院小坐,正如《学谱》所说:「别来十五年,倍觉亲切,相对默然。偶尔闲话佛门家常,正不知为喜为忧也」!他的病是没有希望的,我总是说些安慰话。那时,妙钦还是能仁学校的主持者,每为校务而挂念。所以我约瑞老同往董府,劝云卿——贤范出来负责校务,贤范终于答应了。这一消息,使妙钦放下校务的系念。二月十二日,与妙钦、瑞老等相别,顺便去星加坡,住般若讲堂。妙钦终于在三十日去世,我写了一篇〈我所不能忘怀的人〉,以为纪念。这次在星安静的住了二月,四月十七日才返台。
六十六年(七十二岁):我又到了星加坡。这次的因缘是:金马仑是马来西亚的名胜区。山上有三宝寺,本道老法师去年才修建完成。本老今年八十嵩寿,受教内长老们的劝发,所以传授三坛大戒为纪念。我与本老有同戒的关系,所以请我任说戒和尚。八月初四日出发,在吉隆坡机场候机,巧遇戒德学长等,也是为了传戒而来的,所以同机抵星。初九,与星方参预戒会的大德们,同到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晚宿观音亭,出席盛大的欢迎会。次日,大家一起上金马仑三宝寺。戒会于八月十六日开堂,九月初四日圆满。星、马地区,戒子不多,所以戒会相当清净庄严。每与本老晤谈,谈到这次戒会,深感事务方面的问题多多!戒会圆满了,我再到星加坡,安静的住在般若讲堂。在星加坡期间,促成演培编定《谛观全集》,我写了〈谛观全集序〉。十月初六日回台湾,《谛观全集》也就在台湾出版。
六十九年(七十五岁):八月十一日,我又到星加坡。这是弟子慧平的自度庵易地重建完成,请我去主持开光,所以这次是住在自度庵的。开光那一天,法会盛大庄严。一向居住的般若讲堂,已由隆根继任住持,我也去住了两天。演培辞退了般若讲堂,移住在女子佛学校舍。我去演培那里,觉得地址小了些,演培也正在筹划择地建筑。八月二十八日就回到台湾。
有人问我:你是浙江人,为什么从一位福建老和尚出家?我也觉得因缘是微妙的。现在回忆起来:师父是闽南人,师弟(还有徒弟厚学)也是闽南人。自己到闽南来求学,也一再在闽院讲课。而妙钦、妙解、常觉、广范、广仪、正宗,都是闽南人,而有过较长时间的共住;而我所游化的,是菲律宾及星、马,也是以闽南大德为主的化区。我虽不会与人有交往的亲密,而到底也有了这么多的道友。一切是依于因缘,我想,也许我与闽南有过平淡的宿缘吧!
二四 有缘的善女人
来台湾定居,有缘的人不少。有缘,不只是欣喜,而也会苦恼的。佛法说:「爱生则苦生」;为了爱护,或过分的热心,……也会引到相反的方向。因缘,原来就是有相对性的。善男子当然也不少,而所以要写几位有缘的善女人,那因为留下些值得回忆的因缘。
一、慧泰:在我来台湾不久,住在善导寺。一天傍晚,我忽然走向大殿,看看流通处(大殿西南角)。一位五十来岁的太太,衣著朴素,行动缓慢的进寺来。礼了佛,问旁人:香港来的法师,是在这里吗?有人就为他介绍,向我顶礼。看看时间不早,说:「我明天可以来请开示吗」?我说:「可以」。他就缓慢的走了。他的面容憔悴,神情忧郁而极不安宁。我想:世间真是多苦的世间。
他再来时,说自己姓曾,过去是办教育的。为了学校,曾请政府依法惩处不法者。但他的爱女,忽然卒病死了。这是他的罪恶,害死了他的爱女。为了爱念女儿,就悔恨自己的罪恶,在爱而又悔的苦恼中,不能自拔,问我有没有救度的方法。我为他略示佛法的因果正理:为维护教育而依法惩处,即使执法者过严,也不能说是你的重大罪恶。死亡的原因很多,但依佛说,决没有因父母而使儿女病死的道理。夫妻也好,父母与儿女也好,都是依因缘而聚散的。如因缘尽了,即使没有死,也可能成为仇人或路人一样。经过几次开示,神情逐渐开朗而安宁起来。后来归依了我,法名慧泰。我从不问信徒的家庭状况,到第二年(四十二年)初夏,才知道慧泰是立委曾华英。
慧泰的个性很强。慧泰对我,对精舍,特别是对仁俊,可说爱护备至。但也许护法的过于热心,也不免引起些困扰。好几年前,幼儿有病,使他非常的困恼。广钦和尚劝他逃,慧泰问我,我说:「有债当还,逃是逃不了的」!他终于坚忍的支持下来。
二、慧教:这是一位青年就学佛的,勤劳俭朴,多少能为信众们介绍佛法的善女人。他原是月眉山派下,法名普良,沿俗例也有徒众。他大概是在基隆归依我的,法名慧教。后来移住到台北,往来也就多了。他有领导信众,主持道场的热心,所以读了我的〈建设在家佛教的方针〉,觉得非常好。在慧日讲堂的筹备中,他非常热心,与慧泰也谈得来。他以为:福严精舍是为法师们建的,慧日讲堂是为在家弟子建的。这与成立讲堂的意趣,不完全相合,所以热心听法,而多少要不免失望了!
三、宏德:五十二年(五十八岁)秋天,苏慧中居士(也是一位难得的善女人)陪他来听经,首先有一条件,只听经,不归依。我对慧中说:「讲经是为了大家听法,好好听就得了」。每次来听,都有儿女相陪。来了就听,听了就去,我也没有与他谈话。到了讲经圆满,他才进来坐一下,并问有关静坐的问题。后来据慧中说:他家是开毛纺厂的,先生意外的去世了。有事业,儿女还小而丈夫就去世,这是难免会忧苦增多的!
五十三年(五十九岁)元旦,他去新竹参加福严学舍的毕业礼,请求归依,法名为宏德。那年秋天,来嘉义妙云兰若。谈起有人劝他共建道场,我说:「如奉献三宝,就要多些人来共同发起。如将来自己也想去住,那就以人少为妙」。不久,他胰脏炎复发,危急到准备后事了。他说:「那时自知无望,也就没有忧怖,一心系念三宝。忽而心地清凉宁静,人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等到醒来,病情迅速消失,连医生都感到意外」。于是他感到三宝的恩德,人生的无常,急急的建成了报恩小筑。大殿不大而庄严,是他与女儿们设计的。报恩小筑的建设,为了报答亲恩,也为自己的长斋学佛著想。五十四年(六十岁)春落成;第二年我也住到报恩小筑,他(住在家里)时常来礼佛。到五十八年(六十四岁)秋天,我回到妙云兰若,已住了三年多了!
宏德对我的四事供养,过于优厚,使我有点不习惯,但说他也没有用。他为我出版了《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我要去星、马,他就自动的备办了小佛像、念珠等,让我拿去结缘。他的承事供养,胜过了对父母的孝思。他的婆婆、姑母、二姑、二女儿,连初生的长孙,也结缘归依,全家都叫师父。我要离开小筑,一再劝他请法师供养,他固执的不愿意。以不归依为条件而来,而又自动的归依了,这只能说是有缘了。
宏德为了事业(先生去世,他就没有去顾问),为了儿女,经常有些困扰。也许与性格有关,坚强中略有些怱遽的神情。现在儿女都长大了,个个聪明能干。除了长子在台,其他都移住到美国,他也住到美国去了。
二五 学友星散
人生的聚散无常,真如石火电光那样的一瞥!
与我共住较久的,现在是:演培、妙钦与续明死了;仁俊在美国弘法;妙峰在纽约成立中华佛教会;印海在洛杉矶成立法印寺;幻生也游化美国;常觉也离开了福严精舍。其他是演培与续明领导的学生,虽在精舍住过,我多少有隔代的感觉。我缺少祖师精神,没有组织才能,所以我并不以团结更多人在身边为光荣,而只觉得:与我共住过一个时期的,如出去而能有所立——自修,弘法,兴福,那就好了!
我与演培、妙钦,在二十九年底就相见了。演培苏北高邮人,可说是与我共住最久的一人!从四十二年到四十六年夏天,对福严精舍与善导寺,我因病因事而不在时,由他代为维持法务,可说是帮助我最多的一人!我一向以平凡的标准来看人,演培是有优点可取的。他热心,为了印《印度之佛教》,他奉献了仅有的积蓄。预约、出售《大乘佛教思想论》的余款,乐助为福严精舍的增建费。他节俭,但并不吝啬于为法,或帮助别人。他的口才好,声音也好,所以到国外去宣讲佛法,到处有缘。于佛法也有过较深的了解,如能一心教学,教学相长,偶尔的外出弘化,那是最理想不过的了。他多少有苏北佛教的传统,与我一样的缺乏处众处事的才能(缺点不完全相同)。他的处众处事,如遇了顺缘,就不能警觉,往往为自己种下了苦因。他有点好胜、好名,「三代以下唯恐其不好名」,如为名而珍惜自己,不正是善缘吗?他自从辞退了善导寺,似乎非要有所作为不可。住持日月潭玄奘寺,也许就是出于这样的一念吧!人是不会没有缺点的,希望能在不断的经验中,能从佛法的观点,容忍的、警觉的去适应一切,创造一切!
对我一生帮助最大的,是妙钦。我与妙钦在四川共住的时间,不过两年多,所以,与其说由于共住,不如说由于思想倾向的相近。他曾编《中国佛教史略》(后由我改编),《初机佛学读本》。他对佛学,有条理,有思想。文字、讲演、办事,都很好。西湖佛教图书馆,就是我们的共同理想,也可说是促成他去菲的一项因素。三十八年就去了菲律宾(又去锡兰深造多年)。大陆变色,他将为佛法的热诚,寄望于菲律宾的佛教,希望能从性愿老法师的倡导中,有一新的更合理的发展。但性老有为法的热心,观念却是传统的;我虽去菲律宾,也不能有所帮助。为时代与环境所局限,心情不免沈闷。四十九(?)年起,负起了主导佛教创办的能仁学校的责任。时代与环境的局限,是不能尽如人意的。唯有本著能进多少就是多少的信念,才能不问收获而耕耘下去。他的「心情不免沈闷」,使他在六十五年,因患肝病而去世了。他是我所不能忘怀的一人!
续明,河北人。共住汉院的时间并不长。从雪窦寺编辑《太虚大师全书》起,才一直在一起。四十二年春,续明来台湾编辑《海潮音》。四十五年秋,我要住结核病院,有切除肋骨的打算,这才与他(正在灵隐寺掩关)商量,要他移到精舍来掩关。四十七年冬,我从菲回来,又以时常要出去为理由,请他接任精舍的住持,一共维持了五年。从雪窦到台湾,他始终给我很多的帮助。续明是外貌温和而内性谨肃的。对自己的弟子与学生,特别关切,真是慈母那样的关护。对沙弥与女众的教导,没有比他更适宜的了。他曾亲近慈舟老法师,所以掩关以来,有了重戒的倾向。他主办灵隐佛学院,首先调查灵隐寺受具足戒者的人数,他是想举行结界诵戒的。寺方怀疑了,几乎一开始就办不下去。其实,何必顾问寺众呢!五十年初,主办福严学舍,建议全体持午。这不但有旧住者散去的可能,而且慧日讲堂没有持午,讲堂与精舍,不将隔了一层吗?他嫌我不支持他。这些不能说是缺点,只是从小出家于寺院(以小单位为主),不能关顾到另一方面而已。续明的身体,看来是很实在的,然在香港就有脑(?)病。全力关护于学院学生,病也就越来越重了。五十三年,辞卸了精舍的住持,作出国的游化活动,却想不到竟在印度去世了!他正在香港、越南、星、马游化,又以出席佛教会议而死在佛国。如死后哀荣也是福报的话,那与我有关的学友,连我自己在内,怕没有比他更有福了!
仁俊,是在香港净业林共住了一年多的。在与我共住的人中,仁俊最为尊严,悟一最为能干!仁俊的志趣高胜,所以不能安于现实。过分重视自己(的学德),所以以当前自己的需要为对的,绝对对的,需要(即使是自己过去所同意的,所反对的)就可以不顾一切。
仁俊是四十四年初到精舍来住的。我四月上旬从菲回来,他早有过住中坜圆光寺的打算了。四十五年秋,我将住结核病院,请他为大家讲一点课,他不愿意,听说碧山岩要请法师,就自动的去了(碧山岩如学,曾说我不爱护徒孙,不肯派法师去。不知道这是要自己需要才有可能的)。起初有十年计划,后修正为五年。据说:读了戒律,知道比丘住比丘尼寺是不合法的,感到内心不安。要碧山岩为他另行(离远一些)建筑,否则住不下去。四十七年底,他来参加灵隐佛学院的开学礼,大家知道他住不安了,也就劝他回隐院讲课,他就这样离开了碧山岩(住了二年多)。隐院(续明主持)还是住不安,四十八年秋季开学期近了,课程早排定了,他却一走了事。先到碧山岩,要求住过去住过的地方。不成,就由高雄的道宣介绍,住屏东有规模的尼众道场——东山寺(不肯为众说法结缘)。可能是五十年秋季(?),仁俊回到了精舍(大概是续明约他回来的)。年底,演培、续明、仁俊,自己商量定了,再由我与大众,在精舍举行了一次会议,议决:五十三年春,精舍由仁俊主持,讲堂由演培主持。这是仁俊自动发心,而又当众承认通过的。我虽然感到意外,但也当然是欢喜了。这一次的决议,仁俊与演培,都不曾能履行诺言。五十三年,仁俊自己建立同净兰若。五十七(?)年,仁俊又有去德山岩(尼寺)掩关的准备;终于在六十一年,到美国游化去了。非建不可的同净兰若,应该又有不安之感吧!这当然不是为了经济,而应该是不能「同净」。仁俊的志性坚强,情欲与向上心的内在搏斗,是怎样的猛烈、艰苦!在这末法时代,是很难得的!然在他的性格中,没有「柔和」,不会「从容」,只有一味的强制、专断,而不知因势利导。「柔和」与「从容」,对仁俊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仁俊与演培,为什么都不曾能履行诺言?五十一年底,信敬仁俊而与我有缘的曾慧泰,为仁俊购置了土地。精舍的法师而值得人信敬供养,我是只有欢喜的。不过我立刻告诉慧泰:仁俊法师自动发心要主持精舍,并经会议决定,不要因此而起变化。五十二年(国历)七月,仁俊来信,说要兴建静室。我请他履行诺言,对精舍,你要这么办就这么办。自行化他,在精舍还不是一样。但是,非自建不可。起初,曾慧泰还说(仁俊说):「不会在未得导师允许前兴建兰若」,而到底在慧泰等护持下兴建了。就这样,自己发心,而又为自己的需要而取消。演培为什么不履行诺言?他给续明的信上说:「讲堂,我应回来为导师分担一分责任的。但台北的大环境,我实在不能适应。况且曾居士最不愿意我负讲堂之责的。……想来想去,以延期回台为是」。这应该是我一生中最不可思议的因缘!护法们对学团内的学友,有缘或者没有缘,原是免不了的。由此而引起学团的从分化到分散,总不免感到意外!
二六 写作的回忆
我的写作,有是自己写的,有是听讲者记录的,还有我只是列举文证,说明大意而由人整理出来的。既然说是我的作品,当然要自负文责。如我有所批评,对方当然也会批驳我,我以为:「受到赞叹,是对自己的同情与鼓励;受到批评,是对自己的有力鞭策:一顺一逆的增上缘,会激发自己的精进」《法海微波.序》。所以,我受到批评,除善意商讨外,是不大反驳的。如澹思的〈读「谈入世与佛学」后〉,黄艮庸的〈评印顺著「评熊十力新唯识论」〉等,我都没有反驳,所以在写作中,纠缠不已的论诤,可说是没有的,我只是「愿意多多理解(佛法)教理,对佛教思想起一点澄清作用」《游心法海六十年》。这里所录出的,是篇幅较长或有特殊意义的。
二十年(二十六岁):到厦门闽院求学。上学期,写了〈抉择三时教〉,〈共不共之研究〉(虚大师曾有评论)。下学期,到了福州鼓山涌泉寺,写有〈评破守培师之读唯识新旧二译不同后的一点意见〉。这一年,可说是我写作的开始。
二十三年(二十九岁):上学期到武院,为了探阅三论宗的章疏,也就写了〈三论宗传承考〉,〈清辩与护法〉。
二十七年(三十三岁):下学期,到了四川缙云山汉藏教理院。年来,周继武一再发表论文,以为《起信论》与唯识学相同,贤首法藏误解《起信论》,乃成诤论。虚大师嘱为评论,所以写了〈周继武居士「起信论正谬」〉。
二十八年(三十四岁):秋天,虚大师从昆明寄来林语堂的《吾国与吾民》,要我对有关不利佛教部分,加以评正,我受命写了〈吾国吾民与佛教〉。——出家来近十年了,部分的写作,都没有保存;还有些不成熟的作品,有些连自己也忘了(署名「哑言」的〈三论宗传承考〉,可以保留)!
二十九年(三十五岁):住贵阳的大觉精舍,写成《唯识学探源》一书,进入了认真的较有体系的写作。
三十年(三十六岁):上学期,回住汉院。江津的支那内学院,发表〈精刻大藏经缘起〉;虚大师要我评论,我写了〈评「精刻大藏经缘起」〉。这一学期,以「力严」笔名,发表〈佛在人间〉,〈法海探珍〉等,突显了我对佛法的观点。又为演培、妙钦、文慧讲《摄大乘论》,笔记稿就是《摄大乘论讲记》。
三十一年(三十七岁):住合江县的法王学院。那年,写了《印度之佛教》,《青年佛教与佛教青年》。上学期,为学生讲《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演培笔记,成《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讲记》。下学期起,为演培等讲《中论》颂,到下一年才讲了,由演培笔记,成《中观论颂讲记》。
三十二年(三十八岁):在法王学院。去年十月,虚大师见到《印度之佛教》第一章〈印度佛教流变概观〉,撰〈议印度之佛教〉;我写了〈敬答议印度之佛教〉。大师在这一年八月,又写了〈再议印度之佛教〉,我写了一篇〈无诤之辩〉(文已佚),寄给汉院虚大师,表示只是表示个人的见解,不敢再劳累大师。
与汉院续明等通函讨论大乘,后改编为《大乘是佛说论》。
三十三年(三十九岁):上学期在法王学院。汉院妙钦写了《中国佛教史略》寄来,我加以补充整编,作为我们二人的合编。唯识学者王恩洋,发表〈读印度佛教书感〉。他对我的《印度之佛教》,相当同情,但对「空」、「有」的见解,大有出入,所以写〈空有之间〉作答。
夏末秋初,回汉院。为同学讲《阿含讲要》,光宗等笔记,此即《佛法概论》一部分的前身。又为妙钦、续明等讲《性空学探源》,妙钦记。
三十五年(四十一岁):在武院。法舫法师作〈送锡兰上座部传教团赴中国〉,以为印度教融化佛教成大乘;上座部才是佛教嫡传。我不同意这一看法,所以写了〈与巴利文系的学者论大乘〉。
三十六年(四十二岁):正月,在武院,写了〈僧装改革评议〉。初夏,到奉化雪窦寺,与续明、杨星森等,编纂《太虚大师全书》。编纂期间,为续明等讲《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讲记),又讲《中观今论》,都由续明笔记。
三十七年(四十三岁):春,在雪窦寺,继续完成《太虚大师全书》的编纂。我写了〈佛教之兴起与东方印度〉及《评熊十力的新唯识论》。
三十八年(四十四岁):上学期,在厦门南普陀寺,成立大觉讲社。将《阿含讲要》补充改编为《佛法概论》,为讲社同学讲说。
夏末,到香港。住大屿山宝莲寺;中秋后,移住香港湾仔佛教联合会;十月初,移住新界粉岭的觉林,开始《太虚大师年谱》的编写。
三十九年(四十五岁):《太虚大师年谱》完成后,三月移住新界大埔墟的梅修精舍。为演培、续明等讲《大乘起信论》,演培、续明笔记为《大乘起信论讲记》。自己写了〈佛灭纪年抉择谈〉。
四十年(四十六岁):移住新界九咪半的净业林。为住众讲《胜鬘经》,成《胜鬘经讲记》,又讲《净土新论》,都是演培与续明笔记的。自己想写一部《西北印度之论典与论师》,并开始著笔,断断续续的写了一些。
四十一年(四十七岁):住净业林。为住众讲「人间佛教」——〈人间佛教绪言〉,〈从依机设教来说明人间佛教〉,〈人性〉,〈人间佛教要略〉。这四篇,由仁俊笔记,但在预计中,这是没有讲圆满的。了参在锡兰,译南传的《法句》,我为他写了〈法句序〉。
秋天,到了台湾,住台北善导寺。写了〈汉译圣典在世界佛教中的地位〉。我到了台湾,环境有些变化,多数是为信众讲的,有些讲稿也没有整理的必要。长篇的写作等于停止了,写的与讲的,大都发表在《海潮音》。
四十二年(四十八岁):十一月,主持善导寺佛七,每日开示,常觉记为〈念佛浅说〉。
这一年,我写了〈中国佛教前途与当前要务〉,〈学佛三要〉,〈佛法与人类和平〉,〈信心及其修学〉,〈自利与利他〉,〈中国的宗教兴衰与儒家〉,〈慈悲为佛法宗本〉,〈建设在家佛教的方针〉,〈佛书编目议〉等。
四十三年(四十九岁):年初,在善导寺讲而追记为文的,有〈我之宗教观〉(原题为〈佛法之宗教观〉),〈生生不已之流〉,〈一般道德与佛化道德〉,〈解脱者之境界〉。秋天,在善导寺讲《药师经》,由常觉、妙峰笔记,成《药师经讲记》。
这一年,写了〈以佛法研究佛法〉,〈点头顽石话生公〉,〈佛法有无「共同佛心」与「绝对精神」〉,〈我对慈航法师的哀思〉,〈大乘经所见的中国〉,〈我怎样选择了佛教〉,〈大乘三系的商榷〉等。〈大乘三系的商榷〉,是应默如学长的商讨而写的,年底又写了一篇〈读「大乘三系概观」以后〉。
四十四年(五十岁):去年底到菲律宾,新年在马尼拉大乘信愿寺说法,〈佛教对财富的主张〉(后改题〈佛教的财富观〉,贤范、小娟合记)等。二月抵宿务,假华侨中学说法,有明道记的〈切莫误解佛教〉等。四月初,由菲返台北,讲〈菲律宾佛教漫谈〉,常觉、妙峰记。
在新竹福严精舍,为学众讲〈学佛之根本意趣〉,印海记。〈慧学概说〉,〈菩提心的修学次第〉,常觉记。岁末,因病在台北静养,与常觉等闲谈,常觉记为〈福严闲话〉。
这一年写作不多,仅有〈欲与离欲〉,〈佛钵考〉等。
四十五年(五十一岁):写了〈从一切世间乐见比丘说到真常论〉,〈龙树龙宫取经考〉;〈中国佛教与印度佛教之关系〉,是应《中国佛教史论集》征文而写的。
四十六年(五十二岁):六月,讲〈泰国佛教见闻〉于善导寺,常觉记。
这年的写作,有〈美丽而险恶的歧途〉,〈太虚大师菩萨心行的认识〉,〈教法与证法的信仰〉,〈北印度之教难〉,〈舍利子释疑〉。并应星洲弥陀学校的请求,为编写《佛学教科书》十二册。下学期为福严精舍同学讲《楞伽阿跋多罗宝经》,作〈楞伽经编集时地考〉。
四十七年(五十三岁):冬,应善导寺住持演培法师请,在善导寺讲:〈心为一切法的主导者〉,〈佛教之涅槃观〉,〈修身之道〉,都由慧莹笔记。
这一年,写了〈宋译楞伽与达摩禅〉,〈论佛学的修学〉。
四十八年(五十四岁):去年年底,到王田善光寺度旧年,才完成了《成佛之道》。这部书,起初(四十三年)在善导寺共修会,编颂宣讲;四十六年下学期,又增补完成,作为新竹女众佛学院讲本,又为偈颂写下简要的长行解说:到这一年的年初才脱稿。
十二月,写〈发扬佛法以鼓铸世界性之新文化〉。
四十九年(五十五岁):为邓翔海居士等讲《楞伽经》。讲此经已三次,因缘不具足,没有成书,仅留有《楞伽经》的科判——五门、二十章、五十一节。
五十年(五十六岁):作〈玄奘大师年代之论定〉。
五十一年(五十七岁):夏,讲《大宝积经.普明菩萨会》于台北慧日讲堂,后追记而写成《宝积经讲记》。九月底,在慧日讲堂启建药师法会,每日开示,能度记为〈东方净土发微〉。
这一年,写有〈论真谛三藏所传的阿摩罗识〉。
五十二年(五十八岁):七月,盂兰盆法会期间,讲〈地藏菩萨之圣德及其法门〉,能度记。冬季,讲天亲菩萨所造《往生净土论》(本名《无量寿经优波提舍愿生偈》),后由顾法严记,名《往生净土论讲记》。
本年青年节前后,台北和平东路某教会信徒,夜访于慧日讲堂,并赠《新旧约全书》,希望我研究研究。我与《新旧约》别来已三十余年,所以回忆而写出〈上帝爱世人〉,〈上帝与耶和华之间〉。因香港吴恩溥牧师的批评,又写了《「上帝爱世人」的再讨论》。
五十三年(五十九岁):三月,于慧日讲堂讲弥勒菩萨造的《辨法法性论》,后由黄宏观记录,成《辨法法性论讲记》。
四月初八日,在嘉义妙云兰若掩关,恢复内修生活。阅览日译的《南传大藏经》;然后对〈西北印度之论典与论师〉的部分写作,扩充为《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进行改写。
这一年的写作,有〈汉明帝与四十二章经〉;关中写的〈论提婆达多之破僧〉,〈阿难过在何处〉,〈佛陀的最后教诫〉。
五十四年(六十岁):掩关期间,写有〈王舍城结集的研究〉,〈论毘舍离城七百结集〉。教内人士,有提倡改穿南传佛教式的一色黄,所以写了〈僧衣染色的论究〉。
四月初八日出关。夏天,在台北慧日讲堂,讲《大树紧那罗王所问经》偈颂,后由杨梓茗记录为《大树紧那罗王所问经偈颂讲记》。
五十五年(六十一岁):住报恩小筑。夏天,写了〈法之研究〉。
五十六年(六十二岁):住报恩小筑。那年是虚大师上生二十周年,作〈略论虚大师的菩萨心行〉。读澹思的〈太虚大师在现代中国佛教史上之地位及其价值〉,深有所感,所以写了《谈入世与佛学》,以「大乘精神——出世与入世」,「佛教思想——佛学与学佛」作线索,表达些自己的意见。
秋天,长达四十五万字的《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脱稿。在理想中,这是分别重写《印度之佛教》的一部分。澹思——张曼涛评论为:「在现代文献学的方法上,本书或不免还有些缺陷。……但在爬梳与理清旧有的汉译文献来说,可断言:已超过了国际上某些阿毘达磨学者」。
五十七年(六十三岁):住报恩小筑。写了〈学以致用与学无止境〉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年底,抵星加坡,住般若讲堂。
五十八年(六十四岁):在星时,曾讲〈佛法是救世之仁〉,慧理记(后与香港所讲,慧轮所记的,综合为一)。写〈人心与道心别说〉。
夏初返台湾。香港韦兼善教授,将《成唯识论》译为英文,我钦佩韦教授为学的精诚,写了一篇〈英译成唯识论序〉。中秋前,我重回嘉义妙云兰若。年底,费时两年的《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五十六万字)脱稿。
五十九年(六十五岁):这一年,写成了《中国禅宗史》——「从印度禅到中华禅」。《精校炖煌本坛经》,是附带写出的一部。这部书的写出因缘,是意外的。去年,《中央日报》中副栏,曾有《坛经》是否六祖所说的讨论,引起论诤的热潮,参加的入不少。我没有参加讨论,但觉得这是个大问题,值得研究一下。我觉得,问题的解决,不能将问题孤立起来,要将有关神会的作品与《坛经》炖煌本,从历史发展中去认识。这才参阅早期禅史,写了这一部;得到道安、圣严法师的评介。
六十年(六十六岁):春,写了〈神会与坛经〉,这是批评胡适以《坛经》为神会及其弟子所作而写的。夏天,深感身体的不适,所以写了自传式的《平凡的一生》,略述一生出家、修学、弘法的因缘;似乎因缘已到了尽头。不久,也就大病了。
六十二年(六十八岁):十月,移住台中市校对《妙云集》的静室,隐居养病。那时,因《中国禅宗史》,得日本大正大学授予博士学位,引起《海潮音》的一再评讦,所以辞去《海潮音》社长名义,并发表〈我为取得日本学位而要说的几句话〉一文。
六十四年(七十岁):初夏,《中国古代民族神话与文化之研究》脱稿。这是意外的一部写作。在台中静养时,偶然阅览《史记》,见有不少的古代民族神话。扩大探究,从不同的民族神话而知各民族的动向,及民族的文化特色。费了一年多时间,写了这部书;意外的身体也好转,体重增加到五十公斤了!
六十五年(七十一岁):我觉到身体衰老,对从前要将《印度之佛教》,分别写成多部的理想,已不可能实现。所以选择重要的,从部派而发展到大乘佛教的过程,与初期大乘多样性而趣入佛道的一贯理念,去年来开始作一重点的论究。
六十九年(七十五岁):三月底,《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八十多万字的写作,时写时辍,经五年而完成。论究的问题不少,资料又繁多,这部书不免疏略。然大乘菩萨道,有重信的方便易行道,有重智慧或重悲愿的难行道,而从「佛法」发展到「大乘佛法」,主要的动力,「是佛涅槃以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以自己探究所得的,「为佛教思想发展史的研究者,提贡一主要的线索」。本书出版后,评介者有杨惠南与万荣勋居士。
七十年(七十六岁):四月底,《如来藏之研究》脱稿。这是重在如来藏、我、佛性、自性清净心——真常论的早期思想;融摄「唯识」(心)而成「真常唯心」,还没有多说。七月,写了〈论三谛三智与赖耶通真妄〉——读《佛性与般若》,这是对牟宗三的著作,引用我的意见而又不表同意所作的辩正。
七十一年(七十七岁):七月初,《杂阿含经论会编》完成。吕澂的《杂阿含经刊定记》,早已指出:《瑜伽师地论.摄事分》(除律的「本母」),是《杂阿含经》的本母,但内容过于疏略。我在《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明确的对比排列,但还小有错误(现已改正)。所以重新论定,断定《杂阿含经》缺少的两卷,原文是什么。将《杂阿含经》的「修多罗」部分,与论文并列。经文的「祇夜」、「记说」部分,也一并排列;并附入我的《杂阿含经部类之整编》于前。在比对配合等过程中,心如等给以很大的帮助。日本名学者水野弘元评论为:「印顺法师说之《杂阿含经》一文,不论就其组织型态,乃至其复原层面,都是极其合理的!其评审、确实及其整合等点,都远远超逾于日本学者的论说」关世谦译《杂阿含经之研究与出版》。
七十三年(七十九岁):九月初,三万余字的《游心法海六十年》脱稿,叙述自己的学思历程与写作。十二月,《空之探究》脱搞,从佛法、部派、《般若经》,到龙树论而完成即空(性)即假(名)的缘起中道。
七十四年(八十岁):三十一年所写的《印度之佛教》,我想分别的写成多少部,所以没有再版,台湾也就少有人知道这部书。《妙云集》出版以后,知道的人多了,抄写的,复印的,私下出版的,看来这部书终究非出版不可。五月里,我把这部书修正文字,改善表式,有些错误而应该修正的,附注参阅我所作的某书某章某节。这样,我又写了一篇〈印度之佛教重版后记〉。
「佛涅槃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是佛法发展演化中的主要动力。在发展中,为了适应信增上人(也适应印度神教),施设异方便,对佛法的普及民间,是有功绩的。但引起的副作用,使佛法演化为「天(神)佛一如」,迷失了佛法不共神教的特色。为了思想上的澄清,八月起,著手于《方便之道》的写作,已写了〈佛法〉、〈大乘佛法〉部分,约十五万字。由于体力日衰,想到应该先写的,就停止下来。
七十五年(八十一岁):一生的写作,感觉到对佛教没有什么影响,当然也多少有人赞同,有人批评。所以搜集起来,编为《法海微波》,作为一生的纪念文章。
七十六年(八十二岁):我对印度佛教,已写了不少,「但印度佛教演变的某些关键问题,没有能作综合联贯的说明,总觉得心愿未了」,所以去年秋季以来,即开始《印度佛教思想史》的写作,到今年七月中旬才完成,约二十七万字。
七十七年(八十三岁):七、八月间,忽从一个「心」字中,发见、贯通了印度佛教史上的一个大问题,也就扼要的写出了(三万多字)《修定——修心与唯心、秘密乘》。
七十八年(八十四岁):我的著作太多,涉及的范围太广,所以读者每不能知道我的核心思想。因此,三月中开始写了《契理契机之人间佛教》(三万字),简要的从「印度佛教嬗变历程」,说明「对佛教思想的判摄准则」,而表示「人间佛教」的意义。夏、秋间,又写了〈读大藏经杂记〉,〈中国佛教琐谈〉。
八十年(八十六岁):《大智度论》是龙树所造,鸠摩罗什所译,这是中国汉译保有的大论,也是我「推重龙树,会通阿含」的重要依据。近年来知道外国学者,有否认是龙树造的,或想像为罗什附加了不少。只是身体衰弱,不能长篇写作,引为遗憾。暑假期中,得到昭慧同学的赞助,我才搜集资料,分别章节,口述大要,由他笔记整理成大约六万字的《大智度论之作者及其翻译》,并于「东方宗教研讨会」上发表。
八十一年(八十七岁):写了〈「印顺法师对大乘起源的思考」读后〉。这是对「在家主体」意识者误解我的意见而写的评论。
八十二年(八十八岁):写了〈大乘起信论与扶南佛教〉,〈「我有明珠一颗」读后〉。
八十三年(八十九岁):自传式的《平凡的一生》,是六十年夏天写的,到现在已二十多年。在这二十年中,虽说没有什么可写的,但到底过了这么久的岁月,也有多少可写的。所以去年腊月起,虽大病出院不久,对旧作作了补充,或时日的修正,另成一部《平凡的一生(增订本)》(编入《妙云集》下编十《华雨香云》的〈平凡的一生〉,照旧不改动)。
八十七年(九十三岁):对《平凡的一生(增订本)》再作修正和补充,成《平凡的一生(重订本)》。
我的写作,就是这一些了。写作的动机,虽主要是:「愿意多多理解教理,对佛法思想(界)起一点澄清作用」;从《妙云集》出版以来,也受到佛教界的多少注意。然我从经论所得来的佛法,纯正平实,从利他中完成自利的菩萨行,是纠正鬼化、神化的「人间佛教」。这一理念,在传统的现实而功利的人心,似乎是撒种在沙石中,很难见茁壮繁盛的!自己的缺少太多(见三十三节),壮年没有理想,晚年当然也没有过分的希望,尽自己所能的写出而已!
二七 出版的殊胜因缘
我的写作与讲记,几乎都是自己出版的。自己既没有资金,又没有组织,没有人力物力,出版实在是不容易的。然而我的写作与讲记,竟一部一部的印出流通,这可说是殊胜因缘所成就的。我应该次第的写出来,以表示对护持者的谢意!
民国二十八年(三十四岁):我在四川汉藏教理院。秋天,虚大师从昆明寄来林语堂的《吾国与吾民》,这部书有不利佛教——歪曲、丑化的部分,要我给以评正。我写了一篇〈吾国吾民与佛教〉。汉院的同学们,热心把它印成小册,分赠各界。这可说是我出版的第一本书,但只是小册,我也没有保存。
三十二年(三十八岁):十六万字的《印度之佛教》出版,这是代表我思想的第一部。蒙学友们的热心赞助,以「正闻学社」名义,在重庆印行。那时,我在合江法王学院,不能亲身去处理。蒙达居(仁慈)愿负起出版的任务,周贯仁助理校对。但在这部书的排校过程中,曾发生意想不到的问题。原来承印者,是没有印刷厂的,交给别人排印。大包又小包,在物价逐渐上涨中,真正的承印者,没有利润可得,排不到三分之一,就搁了下来。预定出书期到了,竟渺茫得毫无消息。不知怎样的,原稿落在某君(姓名已忘)手中。某君是属于军部的印刷所主管,曾经出家而后来参加革命的。他见了这部书,竟自动发心,愿意帮助完成这部书的出版。排印纸张费用,照原价计算。素不相识的某君这番好意,使我忘不了,更忘不了这一不思议因缘。
三十三年(三十九岁):我回到汉院。冬天,《唯识学探源》出版。
三十五年(四十一岁):秋天,我从开封回到武院,就设法在汉口出版《摄大乘论讲记》(二十七万字)。由汉口佛教正信会吕九成居士介绍,交某印刷厂排印,校对由我自己负责。但我住在武昌,所以约定:每天十六页,初校到三校,彼此都以挂号邮寄,邮费由我负责。但是厂方寄了三次初校,就不再寄了,只好过江到印刷厂探问。原来印刷厂是小型的,没有这么多铅字,不能继续排下去。不得已,只好约定:我每日午后过江,先初校,改正后再校、三校,十六页当天完成(印刷)。这样的辛苦了四十天左右,才告完成。费了大约四十天的整个下午,每天往返——坐二次渡轮,四次人力车,还要从初校到三校。这是唯一自己校对的书;经过这部书的出版,才知道从校对到出书,问题多多,是并不容易的。
三十六年(四十二岁):《中国佛教史略》出版(今编入《妙云集》下编九《佛教史地考论》)。这是我与妙钦合编的,由上海大法轮书局印行流通。
三十七年(四十三岁):三月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讲记》,由大法轮书局出版。
三十八年(四十四岁):夏天,我到了香港。妙钦从马尼拉汇来印刷费,所以《佛法概论》十月中在香港出版。
以上这几部,出版时都征求预约。以后感觉到:预约的大抵是人情,所以此后不再预约,卖得书来再印书了!
三十九年(四十五岁):这一年,在香港出版了《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讲记》(今编入《妙云集》上一《般若经讲记》),《中观今论》、《评熊十力的新唯识论》(今编入《妙云集》下七《无诤之辩》),《青年佛教与佛教青年》(今分三部分:〈青年佛教运动小史〉,〈青年佛教参访记〉,编入《妙云集》下五《青年的佛教》;〈杂华杂记〉编入《妙云集》下十《华雨香云》),《性空学探源》,《大乘是佛说论》(今编入《妙云集》下三《以佛法研究佛法》),《太虚大师年谱》——七部。其中《中观今论》,是香港香海莲社发心印行的;《太虚大师年谱》,是太虚大师全书出版委员会出版的。
四十年(四十六岁):出版了《佛灭纪年抉择谈》(今编入《妙云集》下九《佛教史地考论》),《净土新论》(今编入《妙云集》下四《净土与禅》),《大乘起信论讲记》。这三年在港出版的书,凡是自己出版的,都由演培、续明负责,与印刷厂接洽及校对等一切事宜。
四十一年(四十七岁):出版了《中观论颂讲记》,《胜鬘经讲记》,由续明(也有学友相助)负责校对等事。《佛法概论》也在那时再版,有我当时的(如上)相片。还有《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讲记》(今编入《妙云集》上一《般若经讲记》),在香港重版的时间不详,可能是我秋季离港后,续明继续出版的。
这是我来台湾以前的出版情形:重庆三部,武昌一部,上海二部,香港十五部。写作而自己出版,要有经费,而我是没有钱的,那怎能出版呢?一、筹印《印度之佛教》,在抗战艰苦时期,实在不容易!亏得演培学友的大力赞助,才能出版。二、性觉(俗名郭朋)、续明去西康修学,遇到一位虔信佛法的商人史建侯,二人称誉我,并说到我的《摄大乘论讲记》,因而引起史居士的发心,乐助这部书的出版费(法币拾捌万元),我才能在汉口出版了这本书。三、三十八年春去菲律宾马尼拉的妙钦,不久就寄了一笔印行《佛法概论》的费用来港,书也就在十月出版。四、法舫法师是武院的老学长,我二次到武院研究,他都是武院的主持者,所以也是我的老师。他在香港时,为居士们赞叹我的《中观今论》,所以香海莲社会发心出版这部《中观今论》。五、槟城的明德法师,自愿筹款印行《中观论颂讲记》。寄来的印费有余,再印了《胜鬘经讲记》。我与这位远地的法师,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曾通过信,不知他听了谁的称誉《中观论颂讲记》而自动发心赞助,因缘实在希有!从上面所说看来,共同研究的学友,师长,远地的法师,居士,都为我的著作出版而发心,纯为佛法的弘扬著想,出钱出力,没有丝毫的功利观念。这是使我感动,使我永续的为佛法而奉献身心。只是不能推动佛教,使佛法有良好的进步,不免心生惭愧!
来台湾以前的写作与讲记——长篇的,可说都已出版了。出版书,总是希望有人阅读的,所以每部书出版后,除了部分赠与有缘人外,在四川时,由汉院流通处代为流通。抗战期间,纸张太差,印刷也不理想,所以离四川时,只带了《印度之佛教》二十册回来,偶尔赠送,也就没有了。留在汉院的,再也没有想起。香港出版的,除《中观今论》,《太虚大师年谱》,由出版者流通外;其他的书,香港由东莲觉苑代为流通。台湾方面,每本书出版,总是寄一部分到善导寺流通处,那还是李子老主持的道场。在这时局动荡不安的时刻,流通量当然不大。四十二年,我决定定居台湾。五月返香港,东莲觉苑存书,承全部折价付给我,以后也就不再烦累流通了。台湾善导寺流通处,也将过去出售的结算给我,继续代为流通。这笔书款,除保留部分作为出版费外,一部分作为修建福严精舍的费用。十年来不断出书的时代过去,在台湾将是另一形态的开始。
四十二年(四十八岁):冬天,我主持善导寺的弥陀佛七,每日开示,记为《念佛浅说》(今编入《妙云集》下四《净土与禅》),由善导寺护法会印行结缘。
四十三年(四十九岁):《佛法概论》修正后,重版流通。
四十四年(五十岁):《药师经讲记》出版。
四十五年(五十一岁):选些论文及讲录,编为《人间佛教》,《学佛三要》,《以佛法研究佛法》,《顽石点头》——四册。自己深感近年来的多障多病,所以编印四册,是以结缘为主的。前三册,除《人间佛教》改为《佛在人间》,都已编入《妙云集》下编,但内容已有所增加。《妙云集》中没有保存《顽石点头》名目,内容分散编入下编各部。
四十九年(五十五岁):秋天,《成佛之道》出版,在我的写作中,这是流通量较大的一部。以上这几部的出版,负责出版校对者,我已忘记了,大抵与当时《海潮音》的编校者有关,也有住在善导寺的人帮助。我的书,起初在善导寺校对流通。台北慧日讲堂在五十年落成后,就将书运到慧日讲堂,由住众法师一人负责流通。
五十二年(五十八岁):《修身之道》出版(今编入《妙云集》下六《我之宗教观》)。
五十三年(五十九岁):九月,《宝积经讲记》出版。《上帝爱世人》与《「上帝爱世人」的再讨论》,香港与曼谷的佛弟子,把他印成小册结缘。
五十三年,我来台湾已十二年了。建寺院,出国,弘法,尽做些自己不擅长的事,比之早年的专心佛法,真是得不偿失。这样,(国历)五月二十三日,就在嘉义妙云兰若掩室自修。虽掩关只有一年,但又将进入法义深观的另一境界。
五十七年(六十三岁):六月,《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四十五万字)出版。常觉学友负责校对;乐助出版费的,是报恩小筑的黄陈宏德。这一年,又出版了《谈入世与佛学》(今编入《妙云集》下七《无诤之辩》)。
五十八年(六十四岁):冬,开始编集《妙云集》,到六十二年秋末,经四年而全部出版。这是将我过去的写作与讲录,除大部的《印度之佛教》等专著外,总合的编成字体、形式等统一的大部。全集分为三编:上编是经与论的讲记,七册;中编是十万字以上的而独立成书的,如《中观今论》,《成佛之道》等,六册;下编是各种文字的类集,十一册——全集二十四册。上编与中编,是容易编定的,先以上编的《胜鬘经讲记》付印;下编,到六十年夏天,才分类编定。
六十年(六十六岁):三月,《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五十六万字)出版。六月,《中国禅宗史》(二十八万字)出版。
《妙云集》的出版,有不少难得的因缘。一、五十八年初,我去了星加坡、马来西亚一趟,承各位长老的惠与,善信的供养,可说收获丰盈,这才决定这部书的出版。在出版过程中,香港三轮学社的邵黄志儒,特地送了港币参万元,使印费不致困窘,这是意想不到的胜缘。二、据说台中的印刷价目要便宜些,所以决定在台中出版。为了校对的便利,在台中市南区,购了一处小型的静室,这就是我后来在台中养病的地方。三、最重要的,还是与印刷厂接洽及校对的人员。慧润是依我出家的弟子,身体的健康很差。他从学院毕业回来,就让他去处理校对,出版的事务,多少活动,可能身体会好些的。起初是慧润一个人;五十九年,他的同学性滢来了;六十一年,又有依道来。大家都是同学,共住一处,负起了这部书的出版任务。至于我自己,除了书的先后编列,确定字体,负责印刷费用外,一切由他们去处理,我是不大顾问的。
我出版的书,起初并不畅销,直到《妙云集》出版,才有较多的人知道,因《妙云集》而进入佛法;社会经济又日渐丰裕,《妙云集》的流通量,也渐渐的提高了。在《妙云集》出版过程中,还同时出版了两部书:一、《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由性滢、慧润校对,也请慧琦、慧瑛助校。二、《中国禅宗史》,也由性滢等校对。
六十年(六十六岁)秋末大病,不死不活的过了两三年,才慢慢恢复。虽然我的业缘末了,以后还有写作,但进度不免迟缓了。以后出版的,有:
六十四年(七十岁):十月,《大树紧那罗王所问经偈颂讲记》,由菩提树杂志社出版(今编入《华雨集》一册)。同时,《中国古代民族神话与文化之研究》(三十四万字)出版。这是有关中国文化的,华冈出版社出版,出版费用自备。书中有不少的甲骨文等古老文字,要另行刻印,所以出版费用偏高,收入而不敷支出的,只有这一部。七十九年元月,以正闻出版社名义再版流通。
六十五年(七十一岁):《往生净土论讲记》出版(今编入《华雨集》一册)。
七十年(七十六岁):五月,《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出版。这是费了五年的时间,一千三百余页的巨著;再加索引,不下九十万字。校对方面,性滢、依道、慧润外,又有心如同学来参加校对,并检查引文的出处,文句的是否正确。索引方面,得到蓝吉富居士邀集同学——洪启嵩、温金柯、黄俊威、黄启霖居士的发心。这一年的十二月,《如来藏之研究》出版。校对与索引,由依道等四位负责。
以上各书,除《中国古代民族神话与文化之研究》外,都是在台中出版的。在书籍的出版,流通方面,有一重大改变。从民国五十年,台北慧日讲堂成立以来,我所有出版的书籍,主要是依慧日讲堂流通的。当时流通量不大,所以请一位讲堂的住众发心处理,如宏印、显如等几位,都曾负过这一任务。不过时间长达二十年,发心负过责的,我也不能完全想起来了。书的出版,起初是用没有实际组织的「正闻学社」名义;后来也有用我自己的名字;到《妙云集》印行,也还是用我自己的名义出版。印海学友在慧日讲堂建立正闻图书馆;直到民国六十九年,才在台北正式成立「正闻出版社」,与印刷厂联络及日常事务,主要是由住在北部的性滢负责;以后有书出版,也就在台北了。校对方面,虽然性滢以外,慧润等渐渐移住到高雄、屏东,但校对主要还是依赖他们。对于这,我有些感想:自己福德薄,又没有摄受人的善巧,所以写作的出版,能得到学友们的代为处理,总有喜出望外的感觉。在香港出书,是得到演培与续明的助力;在台湾出版《妙云集》以来,都依赖性滢,依道,心如,慧润——四位。我对人平淡,对他们是与住众一样的。我信任他们,后来我几乎只是把书稿交给他们,我就不问了。演培等来汉院共住而相识,性滢等只由于慧润的同学关系。佛学作品的出版,是为了宣扬佛法,大家都是为此而努力。我为此而写作;代为记录的也如此;与厂方接洽,校对出版的,代为流通的,也都是如此。在三宝的护持下,都自动的愿为佛法而努力。有人以为:我对佛法各部分,早已明白确定了,只是一部接一部的写出而已,其实不是这样的。我虽对佛法有一发展的全程概念,如要写某一部分,还是在研求,补充或修正的情况下进行,所以写作一部,对这部分问题,有更为明确深入的理解(所以我曾说:阅览不如讲解,讲解不如写作)。我相信,记录的,负责校对的,在与佛法不断的接触中,对佛法也会有所进步的。所以写作与出版,我与协助我的,都是在佛法中奉献,在佛法中求进修而已!
以后在台北出版的,有:
七十一年(七十七岁):五月,《辨法法性论讲记》出版(今编入《华雨集》一册)。
七十二年(七十八岁):九月,《杂阿含经论会编》(三册)出版。这是《杂阿含经》与《瑜伽师地论.摄事分》(解说抉择契经部分)的会编,不能说是我的作品,但所费的心力、时间不少。「经」方面,次第倒乱的,缺佚而以余经编入凑数的,都从研究中改正过来。「论」方面,有有论而没有经的,经研考而知是出于《中阿含经》,也有属于《长阿含经》的;也就因此论定为本来是附编于《杂阿含经》,后来才编入《中》、《长阿含经》的。另外又写了一篇《杂阿含经部类之整编》(约四万伍千字),附编在卷首。
七十四年(八十岁):三月,《游心法海六十年》出版(今编入《华雨集》五册)。七月,《空之探究》(十八万字)出版。
七十七年(八十三岁):四月,《印度佛教思想史》(二十九万字)出版。这可说是我对印度佛教思想发展研究的结论。
七十八年(八十四岁):二月,《修定——修心与唯心、秘密乘》出版(今编入《华雨集》三册)。八月,《契理契机之人间佛教》出版(今编入《华雨集》四册)。
八十一年(八十七岁):八月,《大智度论之作者及其翻译》,由东宗出版社出版。
八十二年(八十八岁):一月,《大智度论之作者及其翻译》日译本,由正观出版社出版。
四月,《华雨集》全部五册出版。有些是六十年大病以前的作品;有些是《妙云集》出版以后的写作,短篇或长篇,有的还没有发表的。这部书编好后,将原稿交给正闻出版社,确已好久了,但序文说:「民国七十八年一月,序于南投寄庐」(即今永光别苑),时间未免过早。「一月」可能是十一月,脱落一「十」字的校讹,因为这篇序,不可能较《修定——修心与唯心、秘密乘》,《契理契机之人间佛教》写出更早的。
一生的写作、记录而已出版的,就是这些。愿以这些书的出版,报答三宝法乳的深恩!
二八 传戒因缘
我没有精究律藏,没有通晓律意,适应现实的深一层认识,所以我没有特别主张。而对沿习下来的佛制祖规,我也没有什么反对。对于台湾近四十年来的传戒运动,我也参加过,那只是随喜而已。
三十七年(四十三岁)冬天,我因性愿老法师的邀请,以祝贺者的心情,到了厦门。在戒期中,也讲了几次通泛的开示。授具足戒时,我与先师念公,都参加戒坛为尊证,这是我与传戒因缘有关的第一次。
四十四年(五十岁)夏天,台中宝觉寺智性长老来福严精舍,邀我参与冬期传戒,担任教授。那时,我病势渐重,我说:「智老!这是我应该随喜。只是我病体不知怎样,怕临时误了戒会」。智老还是要请我,并且说:「如法体欠佳,可以推人代表」。这样,我就不好意思推了。到了戒期,我正终日躺著静养,由演培去代表。
五十二年(五十八岁),白圣法师在临济寺传六十寿戒,邀我担任尊证。问起时间,恰好是预定应台南市佛教会的邀请,作七天弘法的时间,不凑巧。白圣法师说:「那么,推代表好了」。我当然接受了,那次是印海去代表的。
五十五年(六十一岁)秋天,贤顿法师(白圣法师同来)来,说起临济寺传戒,邀我当尊证。那一天,我正在感冒发烧,这是就会好的,所以我答应了。想不到不久去拔牙,一次又一次的,每次都渗血四、五天,饮食不便,疲累不堪。不得已,又请印海去代表。两次都没有能亲自参与临济寺的戒会,只能说因缘不具足了。
五十六年(六十二岁)冬天,台中慈明寺传戒,请我任得戒和尚。不过,我是看作慈明寺传戒,我不过随喜而已。好多年前(四十九或五十年),演培陪圣印来,说起为了满足智性老的遗愿,要举行第三次戒会。传戒要向中国佛教会转呈申请,通例要有得戒和尚的名字。那时,智性老已经去世,所以圣印要我出个名字去申请。演培也帮著说,好吧!就作个人情,用我的名字去申请吧!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真的要传戒了,那就只好当一次得戒和尚了。其实,圣印要我当得戒和尚,一开始就错了!
在五十四年的华僧大会上,有人提了一个革新传戒制度的提案。不合佛法,不切实际的提案,横竖是行不通的,我连反对的兴趣都没有。大家也都随便的通过了,由中佛会转呈政府备案。圣印用多年来的传戒制度,发出通知,筹备一切。大概离戒期不过(或不到)两个月了,政府核准了传戒的新办法。中佛会召集会议,要圣印去列(出)席。这一下,圣印可著急了。后来经中佛会会议通过,这次筹备不及,姑且通融采用旧制度。不过受戒者的资格,如神经失常,盲哑残废,绝对不得受戒(这些,我都是后来知道的)。不久白圣法师回国,离戒期不到一月了,认为应严格执行政府核准的规制。圣印来报恩小筑看我,我主张:中佛会是中国佛教的最高机构,遵从教会的意旨是不会错的,这又不是你出尔反尔。戒弟子多少,有什么关系!圣印当然有些事实困难,不可能像我那样的无所谓。后来由中佛会特派专员,去慈明寺审查受戒者的资格。那天晚上,我没有在慈明寺。听人说:有新戒起来说话,辞锋相当锐利,审查者是并不容易答复的。就这样的审查了一会,也就算了。世间事是不可思议的!慈明寺戒期还没有终了,中佛会会议决定:新规制窒碍难行,呈请政府,还是采用老规矩。这个新方案,与慈明寺传戒相始终,似乎有了慈明寺传戒,就有新规制的必要一样。圣印请我当得戒和尚,不知添了多少麻烦,费了多少口舌。但由于中佛会要推行新规制,那些想受而还没有受戒的,怕再没有受戒的机会,大家发心来受戒。慈明寺戒会,受出家戒的多达四百二十五人;中佛会的新规制,起了号召大家来受戒的副作用,世间事真不可思议!我是个无事人,一向信任因缘,由因缘去作决定好了!
五十八年(六十四岁),我又参加了基隆海会寺的戒会,任尊证。
五十九年(六十五岁):三月初,应嘉义天龙寺心一和尚的礼请,传授在家的五戒与菩萨戒。戒会期间,并主持大殿重修落成典礼。
六十四年(七十岁):三月初四日起,黄陈宏德于报恩小筑,传授五戒及菩萨戒,礼请我为传戒和尚。受戒者人数不多(四十八人),但戒会清净庄严,与一般的兼事经忏,广招供养的风格不同。
六十六年(七十二岁):八月,应马来西亚本道戒兄的邀请,参加金马仑三宝寺三坛大戒的戒会,任说戒和尚;羯磨与教授,由竺摩,演培二位担任。十六日开堂,九月初四日圆满。
六十七年(七十三岁):台北市松山寺,是道安长老所兴建的,蔚为台北名刹。道老定于六十七年,传授三坛大戒,但不幸于六十五年腊月初圆寂。继任住持灵根法师,为了满足道老生前的遗愿,仍按时举行戒会,礼请我为得戒和尚。戒会于九月二十九日开堂,十月二十六日圆满。
八十年(八十六岁):新竹福严精舍大殿等,由住持真华重建,于国历十月中落成开光。海外学友演培、仁俊、妙峰、印海、唯慈等,都远来参加盛会。并在精舍举行在家菩萨戒会,由我与演培、真华任三师。
参与戒会,在我这一生中,都不过随喜而已。
二九 我与居士的佛教事业
佛教的在家弟子,应以佛教的立场,从事文化、慈善、社会福利事业,这不但契合佛教的菩萨精神,也能取得社会大众的好感,有利于佛教的流行。所以在家居士而能从事佛教的文化与慈善事业,不论他对我怎样,我都表示由衷的赞叹!
一、台中李炳南老居士领导的莲社,对我有思想上的距离,所以在《佛法概论》事件的动荡中,有台中烧毁我著作的传说。在重信仰的宗教界,这可说是一般的现象。民国五十三年,我辞退了慧日讲堂的住持,要去嘉义掩关时,听说李炳老领导莲社同人,发起建立菩提医院。在那时,这是佛教界难得听到的好消息!我与演培、续明洽商,决定以台币五十万元,乐助菩提医院建院费用。本来,我们只希望,在某间病房中,纪念性称为「太虚室」。但炳老建议:在医院旁,建一座「太虚大师纪念馆」。上层供佛及虚大师的影像与略传,可引导病者及其关系人的信佛;下层供医院使用。炳老的好意,我们当然接受了。五十五年农历十一月初一日落成,邀我去剪彩。我本著乐施——与人为善的观念,所以从不问医院的内务,与进行的程度。炳老有良好的风范,莲社有众多的社员,我抱著乐观其成的心情。但起初鼓吹推动的于凌波,似乎渐渐的退却了,多少引起我的疑问。菩提医院建成了,正式开业。由于佛教界缺少(西)医务人才,加上人事的不能和谐合作,阳光乍现的菩提医院,就陷于低沈;不久,等于从佛教界消失了!
二、纽约的美国佛教会,在福严精舍成立「驻台译经院」,这是极有意义而又不免失望的事。因缘是这样的:五十八年,新竹福严精舍与台北慧日讲堂,在常觉与印海的主持合作下,福严精舍增建了大讲堂与学生宿舍,开办女众的福严佛学院。到六十年夏,学生毕业,也就停办而恢复为男众道场。精舍房屋多而住众少,未能物尽其用,未免可惜!恰好美国佛教会沈家桢居士,读《大宝积经》而充满法喜;希望能译为英文,也就将《大宝积经》的妙法,介绍给英、美等西方人。这一理想与发心,是希有难得的!住在新竹的许巍文居士,与沈居士是德国同学,信函中提及、讨论,而有在台湾办理译经院的决定,进行寻觅土地,建筑设计等工作。我听到这一消息,觉得是大好事,征得福严印海住持的同意后,向许巍文等提议:觅地、建筑,至少还要等一二年时间,不如无条件的,先借用福严精舍的大部分房屋,进行译经工作。在顺利进行中,再觅地建筑,不更理想吗?这一提议,当然得到大家赞同,「美国佛教会驻台译经院」,就这样的在六十年秋季成立了!院长是在美的沈家桢;在台湾有两位副院长:顾世淦主持译务,戈本捷主持事务。当时参加翻译的,有四、五位,现在译介世界佛学著作的许洋主,就是其中的一人。译经院成立不久,我就进入大病、长病的阶段,所以不知成立后的情形如何。偶尔听说,二位副院长间,有些不太协调,那也只是听说而已。可能是六十六年初吧!主持译务的顾副院长辞退了,由张澄基居士继任。《大宝积经》是合编四十九部大乘经而成的,经张副院长的研阅,觉得其中二十八部,更能适合西方人士,因而选定二十八部,没有译出的要翻译,已经译出的再加校定,大家继续为此而努力。六十七年夏,福严精舍性梵住持来说:不知为了什么,译经院决定要迁往北投农禅寺。我以为:我们只是无条件的提供房屋,欢迎来译经,只希望译业成功。迁移,应有他自身的需要,我们也应该欢喜的送他们。一切都迁移到农禅寺去了。不久,听说译经院宣告停办,这是我所想不到的!据说:精选译出的二十八部,送往美国出版。我不通英文,所以到底有没有出版,也没有知道。不过,七年的时间,动用译务、事务的人不少,所费应该是不少的。如停译而毫无成就,这不免太使人失望了!办医院,译佛经,我们都无条件的赞助过居士们,而结果都等于零。我不会怪那一位,只是为中国佛教界(美国佛教会,也是中国式的佛教)的衰落而惆怅!
三、周宣德老居士对现代佛教的年轻化,是有贡献的!虽在《佛法概论》的风波中,他也曾劝我:中国佛教不要提倡日本化,也不要小乘化。那是在无限的谣言中,他也信以为真而已。四十八年,他赞同丘汉平居士的建议,成立大专奖学基金,以引导大专同学的接近佛法,也征得南亭长老的赞同。丘居士当时是中佛会「国际文教」委员,想到我这个空负名义的主任委员,觉得应该征求我的同意。那时,我在菲律宾马尼拉,宣老就写信给我,叙述情形而希望我赞助。我觉得这是大好事,是引青年学子接触佛法的好方法,所以我表示愿意参加一份。这样,由南老与我、丘、周——四人四份,组成了「国际文教奖学基金会」。但为了免除不必要的异议,又加入一位委员(不负经济),大专奖学,就这样的开始。接著,各种奖学基金纷纷成立,都由宣老负责奖学事宜。五十年,成立慧炬社,发行《慧炬月刊》,深入各大专院校。大专院校内,成立佛学社团,共六十多所,这可说都是宣老在努力推动。他有教授资格,是老党员,所以能深入院校而有这样的成就。有些长老,怪他不请法师去开示,不引导学生来归依,其实宗教色彩太浓,在那时是不太适宜的。是六十╳年吧!宣老从美国给我一封信,大意是:慧炬社已成为大专院校同学集会的活动中心,原有的二层建筑,已不敷使用,决定加建三层,希望我能有所赞助。我回信表示,愿随喜赞助。后来,我派人去台北,带去一封给宣老的信,并台币参拾捌万元(合当时美金壹万元)。随喜乐施,是不用宣扬的,所以接近我的人,都不知这件事。七十四年,仁俊等在美国为我祝寿并座谈,宣老提起这件事,被记录而刊登在香港的《内明》,所以我也就说到。从奖学基金而引起成立大专院校的佛学社团,使台湾佛教年轻化,宣老的功德是不可没的。在我与居士团体的关系中,这是没有使我失望的一次!现在宣老已去世了,愿继承这一事业的,能永远的引导学生,趋向于纯正的佛法!
三十 老年病更多
我一生多病,过去所患的是肺结核,但没有吐血、咳嗽、潮热等现象,所以引起的虚弱疲累,算不得大病。到了晚年,大病一次又一次的发生,到现在——八十七年(九十三岁)还没有死,真是「业缘末了死何难」!
民国六十年(六十六岁),住嘉义妙云兰若。春季以来,身体就感到异样的不舒服,这可能是业缘将了的预感,所以写了自传式的《平凡的一生》,以为这是我「最后的篇章」了。八月,某日中午,休息以后,照例的起来泡茶。但走不到几步,站不稳而跌了一跤,虽没有什么伤害,却出了一身冷汗,身体是越来越虚弱了!
冬天,为了去楠梓慈云寺主持开光,与弟子数人,早一天去高雄。当天去元亨寺、宏法寺,也到澄清湖参观,晚上住千光寺。早上起来,腹部觉得很不舒服,虽去慈云寺主持开光典礼,但午斋只喝几口汤而已。次日,与明圣乘车到新竹圆光寺,本来是要去壹同寺主持菩萨戒会的,但觉得腹部病情严重,先请医生诊治。诊断后,医生问我:「你住在那里」?「嘉义」。他说:「那还来得及,赶快回去」!我了解医生这句话的意思,病重得快要死了。明圣著急起来,电话告诉新竹印海、台北真华法师;与报恩小筑的黄陈宏德联系,决定我到台北的宏恩医院诊治。当晚到了宏恩,经诊断为小肠栓塞,次日开刀。小肠栓塞,是上下不通,上不能进饮食,下没有大小便。我的体温、脉搏、白血球,据说一切正常,可是手术后十三天,还是上下不通。医生建议非再动手术不可,但我不愿再动手术,因为自己知道,即使再开刀而病愈,但元气大伤,也不能再弘法,为三宝服务了。半生不死的活下去,也只是浪耗信施而已。道源长老来看我,说了些义正词严的好话,我是经不起说好话的人,这才答应再挨一刀。晚上动手术,第四天通气,恢复了上下的通畅,总算从死亡线上回来了。住院三十八天出院,但进院时体重五十二公斤,出院只剩四十六公斤了。病中承善信的关怀,道友的关怀,演培等从海外来台探视,都使我心感!
大病似乎好了,其实问题还严重得很。一、住院期间,长期的整天注射,手臂露在外面,没有按摩、保暖,所以右手患有严重的风湿关节炎。治风湿关节炎的药,不问中药、西药,多服都是要伤胃的,所以我采用土方:制一只双层——夹的衣袖,用浸透姜汁(干了)的棉花,放在夹层的衣袖里,不论白天、晚上,天热、天冷,一直戴在右臂上。一方面,右手臂轻微运动,使右手臂的活动空间增大。就这样的保暖与运动,经一年多时间,右手严重的风湿关节炎,才完全好了!只是右肩变得比左肩高些。二、肠部的手术,引起后遗症:上午有三次不正常的大便,吃什么(中、西)药,都不见效。虽饮食、睡眠如常,身体即越来越瘦,到六十一年(六十七岁)八月,身高一七六.五公分的我,体重竟低到四十二公斤。那时,晚上睡著了就会出汗;颈项与胸部有黏汗,虽然不会滴下来,可是怎样也揩不清净;早起有凉意,等到吃了稀饭,从头面、颈项到胸背,无不大汗淋漓。没有什么苦痛,可是越来越虚弱无力,摇摇欲倒,直觉得到了死亡边缘。但业缘末了,不可思议的因缘又来了。我那时住台北的报恩小筑,上海商业银行的沈居士,来电话说要见我,护病者告诉他:老法师身体虚极,等身体健康些再联络,但沈居士还是来了。他不知报恩小筑的地址,所以请张礼文居士陪来。他见了我的病态,也就没有话好说了。张居士愿意为我诊脉,我虽没有见过他,但在四十三年前后,曾从报上知道:服务于中央信托局的张礼文,治好了一位患肺结核而已病卧不起的患者,所以也就让他诊治。他诊断我是阳虚,开了一剂扶阳的参附汤加减,并说明黑附块的煎法。我只吃了一剂,颈项、胸部的黏汗,就没有了(从此服汤药,后来改用膏方,膏方的一再修改,到现在已服用二十七年了)。这位不是职业医师的名医,不请自来,使我从死亡边缘活过来,因缘是那样的不可思议!「业缘末了」,那也只有再活下去了。
病总算好转了,身体也硬朗些,但体重还是不见增加。承美国沈家桢居士邀请,在六十一年(六十七岁)底,由顾世淦陪同,经日本而到纽约,住在长岛的菩提精舍。安静,空气清新,尤其难得的,是得到日常学友的照顾!在长岛半年,体重增加到四十六公斤;在纽约作健康检查,我的肺结核竟已全愈了,这才由日常陪同回台湾。回来不久,使我长住台湾的李子老去世了。福严与慧日二道场的住持任满,要集众会议通过。见人多,说话多,体重又滑落到四十二公斤。不得已,在六十二年(六十八岁)冬,除二三人知道外,隐居到台中南屯路的静室,就是《妙云集》校对出版的地方。起初不见客,不说话,身体才渐渐的恢复过来。静居中,闲来翻阅《史记》,发见些神话化的古代史话,引起研究的兴趣,到六十四年(七十岁)初夏,一年多的时间,写成了(三十四万字)《中国古代民族神话与文化之研究》。想不到的,体重已从四十二公斤增加到五十公斤。到这,小肠栓塞引起的病,可说全愈了,但三年半的时间,也就这样的空过了!
「人生无有不病时」,对我来说,这是正确不过的,健康只是病轻些而已。六十四年以后,体重渐增加到五十八公斤,可说是我老健的时代。六十七年(七十三岁)七月,从南屯路移住台中县太平乡华雨精舍。七十五年(八十一岁)冬,身体又感到不适,到南投永光别苑(起初没有名称,我称之为「寄庐」)小住。这里很宁静,山上空气又好,所以后来时常来住;特别是夏天,气候清凉得多。不过身体又越来越差了,下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沈,多说几句,气就会上逆而咳嗽。七十九年(八十五岁)腊月八日,我还知道腊八粥煮得不太理想。初九早起,坐在床上,摇摇幌幌的倒了下去。再坐起来,再倒下去,亏了明圣的扶持,才能起身到经室中坐。我不知什么病,只是近来有些头痛而已。明圣预定十二日去花莲检查身体,机票也买了。见我的情形异常,怕去花莲而我病情加重,所以雇车送我到大甲蔡博雄医师处,这是经常关心我健康的一位善友。两天后,转沙鹿光田医院,经扫描发现,左脑部有瘀血,需要赶快开刀。明圣向真华法师报告,真华与花莲的证严(慧璋)连系,决定转移到台北的台大医院。台大方面,由曾汉民大夫率车南下沙鹿接我。到了台大,一切已准备就绪,立刻进入手术室,手术顺利完成后,进入加护病房。这几天的事,我完全失去了记忆,连怎样从台中到大甲,我也不知道。但据说:我在大甲时,饮食如常,按时喝茶,还要看报呢!但记忆完全失去了。从加护病房转住病房,五六天后,才完全清明过来。到八十年(八十六岁)正月十五日出院,共住了三十一天。脑部积有瘀血,可能是跌跤碰撞而引起的,会发生半身不遂,不能言语,类似中风的病态。亏了明圣要去花莲,才使我免了半死不活——半身不遂,不能言语的病。他要去花莲,是我又一次的难可思议的因缘。出院后,先到大甲永光寺静养,然后回台中华雨精舍。春末,患了带状疱疹,拖了三个月才全愈。
八十年秋天,福严精舍重建落成,我去参加盛大的庆典。人客见多了,引起血压升高,脉搏增快的现象。冬初,去屏东法云精舍小住——这是依道、慧润建立的道场,因鼻过敏而引起鼻炎。回华雨精舍后,发生腰脊骨神经痛,真是起坐为难。在惠民医院电疗,似乎不痛了。八十一年(八十七岁)夏天,去永光别苑静养,承真智把日产的小型电疗器给我,起初一天两次——上下午各一小时,后改为上午一小时,腰脊痛渐渐的好了,但这只是控制,病根是不可能断除的。冬初去花莲静思精舍,鼻炎又大发,右顋都肿了,凭了一日四次的消炎针,七天才算平复。从脑部手术以来,语言的声音响亮了,见我的人都说我身体好。其实,带状疱疹,鼻炎,腰脊骨酸痛,接二连三的小病,身体越来越衰瘦,到八十二年(八十八岁)春天,体重已只有四十九公斤了。
「生老病死」,老了就不能不病,如眼、耳、牙齿、记忆力等,老年不免多少变化,这就是病呀!一生多病的我,老年病更多。中秋前,回到华雨精舍,在下层肋骨左右连结处(呈三角形向下),偶尔有些痛,也没有注意它。九月二十二日起,那里相当痛,痛到晚上不能入睡,还有发烧现象。二十五日,经王辉明大夫的联络,进住台中荣总医院。经诊断为胆结石,这是算不得大病的。但为了我身体的衰弱,先调理而后(初十日)进行割胆手术,顺便对大小肠调理一下。十月二十四日出院,再经休养,病是完全好了,但体重只剩四十五公斤。
民国六十年(六十六岁),开始从眠椅中起来跌了一跤,从此不知跌了多少跤了。几年前因脑部瘀血而住院,还不是跌跤碰撞所引起的。最严重的,要算八十六年(九十二岁)二月十九日的一跤。跌倒起来,感到左脚筋痛。一天天严重,左肩背也痛,延伸到左肋骨,后来连右脚也痛了。二十二日,住进台中荣总医院治疗;等到好些,又坐轮椅去复健处复健,四月初三才出院。病可说好了,但左肩背弯了,成为「夹肩驮」。
夏季,去南投永光别苑,真华法师新建的「中道学苑」,都住了二十多天。空气清净,人事简单,身体又似乎好些。可是到了十月三十日晚,感觉声音变了,喉音沙哑,咽喉也不舒服,渐渐咳嗽起来。严重的恶性感冒,白天咳嗽,晚上的咳嗽也多,睡眠不足,引起胃的消化欠佳。有几天中午,几乎不想饮食;习惯的中午一碗汤,从此停止了。食品到了小肠,部分就化而为气,肚皮鼓鼓的,轻轻敲,咚咚响,我每戏称之为「一肚子的气」。好在前面出去,后面进来,没有阻塞,但却影响了大肠。感觉要大便,其实是气要出来;气出来,有时带些大便。这样的情形,下午最严重。好心的医生,不请自来;有的是中医,有的经仪器的测验而用中药的。大家主动发心而来,也增加了困扰。病况一直拖下去,身体一天天的感觉虚弱。今年(九十三岁)三月二十四日,就到永光别苑去住;六月二十九日才回到台中,身体也可说好了,但这当然是不彻底的。
去年跌跤以来,身体渐渐的瘦下去,瘦到皮包骨了。有人说:「有钱难买老来瘦」,瘦对老人是有利的。但我觉得瘦了,体力也差了。早上不能自己起来,两足站不稳而要屈下去。白天好些,慢慢的走,也还是摇摇摆摆的。我不希望身体会再健康起来,只是无事挂心头,安静的等待那最后一天的到来!
三一 大陆之旅
别离大陆四十多年了,八十九岁(民国八十三年)老僧,竟去大陆一游,可说真是意外!这主要是不忘当年求法修学的因缘。七月三十日(国历九月五日),从台中华雨精舍出发,抵中正机场,夜宿机场附近的旅馆。八月初一日,集合了同行的厚观、性滢、明圣、达闻、导游蔡芳辉——六人,乘机抵香港,又转机抵福建的厦门,住东南亚大酒店。在厦期间,访问了南普陀寺、闽南佛学院。这是我求学与多次讲学,并因此地传戒而远离了大陆,可说与我有殊胜因缘的道场。住持妙湛长老,与佛学院师生,列队欢迎。我没有通知,而是同安梵天寺的厚学,提早来厦门,与寺方说起,这才有欢迎的场面。在厦门,还见到了虚大师的弟子蔡吉堂居士。
初三日下午,离厦门而到浙江的宁波,住亚洲华园宾馆。先去我受戒的道场天童寺。寺院如旧,只是住众少些。顺便去阿育王寺,这里有阿育王的佛舍利塔。再到奉化的雪窦寺,我带了一束鲜花去。雪窦寺是虚大师舍利塔所在,也是我主编《太虚大师全书》的地力。可惜虚大师的舍利塔,已被毁灭了!只得将鲜花遥敬。归途经过溪口,访蒋公总统故居丰镐房,一切都整齐清洁。去雪窦寺的路,部分正在整修,高低不平,所以那天晚上,睡得很疲劳。雪窦寺住持月照与方兴居士等来旅馆相见。他从杭州回来,知道我去雪窦,所以特地来访问,并赠送些与弥勒佛有关的法物。
初六日下午乘轮船而到普陀山,傍晚登岸,住息来山庄。我去前寺——普济寺瞻礼,在礼佛时,心地平静,也没有想什么,却不自觉的心情激动.泪眼糢糊,这是我一次不可思议的心境。普陀山已全山统一,现任住持妙善长老;普陀山佛教(协会)管理处,在磐陀庵。恢复的庵堂不多,有些已成为饭店、餐厅、商店。我出家的道场——福泉庵(现名为福泉禅林),现有男众佛学院(另有女众佛学院)。我去时,学生们列队欢迎,我也为同学们略作开示:「为佛法而学,不作世间学问想;自净其心,利济人群」。傍晚,圆真(汉院同学世光)来息来山庄。妙善长老及监院等好几位法师也来访,谈到传戒与讲戒的问题。说到复兴佛法,我说:「培养僧才第一」!又去佛顶山——慧济寺,是我阅藏的道场。一切如旧,只是从前的阅藏楼不见了!回途到后寺——法雨寺瞻礼。
乘轮船由普陀而到上海,已是初九日的黎明,住扬子江大酒店。先到圆明讲堂,这是我戒和尚的道场,相当庄严,有圆暎和尚纪念堂。现任住持明旸戒兄,去了德国,所以没有见到。回旅馆,约见蔡惠明居士,谈到了月熙、宽道、法尊等的故事。又去玉佛寺瞻礼,见到住持真禅。虚大师圆寂的直指轩,已改为「中客堂」。来玉佛寺礼佛、参观的人太多了,有交通壅塞的感觉。
十二日上午,搭机抵北京(北平),住昆仑饭店。郭朋(性觉)来旅馆叙旧,郑立新(光宗)、李荣熙(惟幻)等也来了,都是抗战期间在四川相识的学友。我与郭朋、张新鹰(世界宗教研究所图书馆馆长)等,一起去办有中国佛学院的法源寺。才进寺门,有二位居士向我顶礼:一位是观空法师的弟子刘宗旺,一位吕铁钢居士,他们都是从书上见到我的照片而认识的;吕居士赠我一本《法尊法师佛学论文集》。我们参观了佛学院与佛教文物馆,又与郭朋等去广济寺——中国佛教协会所在地。协会会长赵朴初老居士,正参加「全国政协宗教委员会全国宗教领袖会议」,得到信息,赶回广济寺相见。朴老谈及两岸佛教交流,并说寺庙在恢复中,但最重要的还是培养人才来主持。晚上,朴老派人送来弘一大师写的《金刚经》与《药师经》,并代上海明旸戒兄送来茶叶等礼物。
十五日,厚观离北京而去日本东京,我们五人搭机抵杭州,住环境非常清幽的黄龙饭店。这是中秋佳节,可惜晚上小雨,见不到明月!
十六日,乘汽车抵海宁市(硖石镇),住海宁宾馆。惠生夫妇、金娥与长子陆子康,来宾馆相见。别来六十多年了,相见不免有意外的感觉。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引宝已于民国三十四年去世。他们现在都住在硖石,所以我也不问故乡是怎样了。十八日是观潮节,性滢他们去盐官(从前是海宁县城),在钱塘江边观潮。惠生邀我去他的家,见到了惠生的儿子,茂荣与茂鑫:金娥的儿子,子康与子林;还有下一代的儿女。这么多的人,是当年离家时所想不到的。大家相见,想起从前,都不免又喜又悲的!惠生、金娥等,与我们同行,返杭州,住黄龙饭店。
二十日,与性滢等瞻礼灵隐寺。沿路摊贩林立,人潮拥挤。买门票入山门,再买票入大殿礼佛。寺内的堂舍,几乎都是贩卖物品的。这样的商业化,失去了古寺幽静庄严的山林气息。我们不再耽搁,去作西湖的游览。过去湖水浅而清澈,现在是湖水混浊。一切都变了……沿湖一周,回饭店休息。
二十一日,离杭州,乘飞机抵香港,住凯悦饭店。慧莹与妙华佛学会多位居士来见。他们煮粥及豆腐等供养,这是在旅途中,第一次吃到平常食品了。我带了鲜花,往芙蓉山礼拜太虚大师纪念塔,与护塔者等慈相见。舍利塔四周植树,相当清净。二十四日,返抵台湾中正机场;法藏法师来接,并送我回台中华雨精舍。二十四天的大陆之旅,就这样平安的结束了。
三二 旧地重游
八十四年(九十岁)二月初八日,在明圣的随侍下,我又重来星加坡,住在慧琪的宝光佛堂。这次来星,是为了避免台湾方面可能为我祝贺九秩嵩寿,引起应酬的辛劳。所以三月初十日,我又离星而到马来西亚的新山,住在旅馆里,度过了安静的寿辰——三月十二日;十四日又回星。虽说我避免了寿辰的烦劳,但当地的法师、居士,先后的到宝光佛堂来看我;马来西亚的继程法师,菲律宾的广范,美国的净华等,也从远地来相见。我心里感谢他们,但也觉得避寿是太难了!这次来星,我有喜悦感,也有凄凉感。喜悦的是:演培离开了般若讲堂,创建了福慧讲堂。在他弟子宽严的努力支持下,成立了福利协会,已办理了安养院、托儿所、洗肾中心等慈善事业。演培的身体还好,真是做到了福慧双修!隆根住般若讲堂,已负起「佛教总会」会长的任务,也是很难得的!(我与师弟印实共收的)弟子厚宗,成立了慧严佛学会,专心弘扬佛法,培育僧才。最喜悦的,还是闽院的竺摩学长,恰好也在星加坡,我特地去看他,虽然他已相当的衰老,但这到底是难得的一见!凄凉的是:闽南长老广洽、宏船、常凯,竟都去世了!优昙学长那样健朗的身体,也已离去。耆旧凋零,未免为当地的佛教而叹息!广义法师因中风而长在病中,我去探问他,他还认识我,也记得自己的年龄。但衰弱不堪,那一年就去世了。特别感到凄凉的,是五十四年来台依我出家(就去法云寺受戒)的慧圆、慧平等七位,竟一位也见不到了,这未免引起人生无常的感觉。这一次的远行,在三月二十五日,离别了而回到台湾。
八十五年(九十一岁)八月,我又到了星加坡。去年来星,好多位善友,一再劝我长住星加坡:这里的环境,安定、繁荣,又整齐清洁。劝我住星的信息,去年来一再的传到台湾。我觉得年纪这么大,病又多,是很难适应的。大家这样的好意,就再去一次吧!在星加坡,住宝光佛堂,又往来于慧严佛学会的旧址。见到演培,觉得他的身体,与去年差不多。一次我到福慧讲堂去,没有见到他,也不知他去了那里,我多少有点疑虑。九月三十日(国历十一月十日),我住在慧严佛学会。晚上,明圣接到电话,就呜呜的哭起来,原来演培因心肌梗塞而去世了!这是非常意外的。十月初一早上,我去福慧讲堂,见演培安详地睡在床上。信众们都为他念「南无当来下生弥勒佛」,祝他往生兜率内院,初六日举行大殓,我又去瞻视演培的遗容。我这次南来,可说有点意外,原来是为了与演培永别呀!慧严佛学会旧址,是非常安静的。但由于演培的去世,菲律宾的广范、自立,美国的仁俊、印海、幻生、净华等都来了。台湾去的学友、学生、弟子,来的人更多。知道我在星,顺便来慧严佛学会看看我,安静的环境,竟也是人来人往了。想到死者已去,而我在老病下还要拖下去,真自惭业缘的深重!十五日,我回到台湾。虽然还有人希望我再去,但这是不可能的了!
三三 早年的修学历程
清光绪三十二年(民国前六年)三月十二日(阳历四月四日),我出生于浙江省海宁州(民国改为县)城东,离卢家湾镇二里的农村——张角兜。俗姓张,名鹿芹。家里有大约十亩的田地,父亲学义公在新仓镇泰源南货店任经理,所以我的家庭是半农半商的。母亲陆太夫人,身体不太强。还有一位比我大七岁的姊姊,名彩琴,家里的人口简单。
宣统三年(六岁)六月中,我开始到附近的私垫去读书,读了《百家姓》、《千字文》与《花夜记》。民国元年(七岁),跟父亲去新仓镇,先进私垫,秋季才转读第二初等小学堂。新仓镇离我家七里,是近钱塘江的小镇,也就是父亲经商的地方。民国四年(十岁)冬天,我初小毕业。由于学校改为秋季始业,所以五年(十一岁)上学期,先在家里自修,秋天才去离家二十里的硖石镇,西山下的开智高等小学堂读书。我是插班入二年级的,所以七年(十三岁)夏天就毕业了。从一般教育来说,我从此就失学了!在我的记忆中,抗战期中死于重庆的吴其昌,在台大外文系教学的虞尔昌(酆墅庙人),都是我的同学,但他们是高材生,我是勉强及格了的。
我从学校回来,父亲见我身体寡薄,不适于农、工:生性内向,不会应酬,也不适于从事商业;读书还算聪明,所以要我去学医。民国七年秋天,就开始在离家一里,中医师沈子春先生家里,从沈老师学习,早出晚归。但老师很忙,并没有教我,只要我读些医书,如《素问》、《伤寒论》、《难经》等;也读些《本草从新》、《雷公泡制》(?)、《汤头歌诀》等药书。我了解些医理,但那些纯凭记忆的本草、什么味甘、性温、安神、补元气之类,实在记不住,记不住也就失去了兴趣。我默默的将兴趣移到仙道方术上,津津有味的读些《性命圭旨》、《金华宗旨》、《仙术秘库》等道书;对「奇门遁甲」也有浓厚的兴趣。有兴趣,就是不好懂!「要知口诀通玄处,须共神仙仔细论」,我想出外学仙去。这虽是可笑的,但无意世间的倾向,已充分表现出来。
家里人口简单,在我读高小时,大姊出嫁了(生一子一女,后因产后痢疾去世)。从高小回来,学医也还是早出晚归的。家里的事务,仅母亲一人处理;劳累不堪,引发了离奇的病:到冬天,天气越冷,母亲的身体越差,几乎无法起床;春天来了,天气渐温暖,母亲的身体又慢慢的健康起来。三、四月间。仍能做非常辛劳的养蚕工作。一年又一年,好几年都如此,父亲感到非有人帮助不可。同时,父亲知道我在仙道上著了迷,所以民国九年(十五岁)冬天,在「父母之命」下,为我举行了结婚礼。我的伴侣姓金,名引宝,比我大三岁。她性情朴实温和,能帮助家务,母亲的身体越老越健康了!我虽有了夫妇的情爱,还是放不下修仙学道的理想。父亲知道了,才决定我停止到沈府学医。
民国十年(十六岁)下学期,我去新仓镇母校——第二初小教书。环境变了,在师友的启发下,放下仙道方术,改而探究《老子》与《庄子》。我深感老、庄哲理的深奥,但为人处世,似乎消极些。在母校仅一年,十一年(十七岁)下学期,追随朱展臣老师,去离家九里的旧仓镇第三小学。知道引宝生了个女孩,我特地回家去看她。她姓金,为女儿取名为「金娥」,我也同意了。十二年(十八岁)随展老去袁花镇的第五小学。那一年,我进而阅览孔、孟四书,及《书》、《诗》与《易》,但还不忘《庄子》。十三年(十九岁)起,展老介绍我去袁花镇以南的杨场(?)第十四小学。学校与佛寺相联,就在寺中饮食(没有素食),也就接触到佛教。十四年(二十岁),在这里读到冯梦祯的《庄子.序》说:「然则庄文郭(象)注,其佛法之先驱耶」!引起我探究佛法的动机。在几处小庙中,求得《金刚经石注》、《龙舒净土文》,觉得意义并不相同。后来从商务印书馆,购到《成唯识论学记》、《相宗纲要》、《三论宗纲要》。又从其他的刻经处,购得《三论玄义》,及三论的嘉祥注疏。自己学力不足,对唯识与三论思想,不容易了解。但佛法(那时是唯识与三论)的高深,使我向往不已。在《辞源》中,发现有佛法的术语,我一条条的摘录下来,这对一般佛学的常识,可说大有帮助,十五年(二十一岁),回到袁花的第五小学。暑假,我就离开展老而回家。卢家湾镇基督教友褚槐卿先生,在自己家里成立一小学,教师病了,听说我回来,就请我去教小学。这样,我又接触到基督教。我读了《新约》、《旧约》,对基督有好感,但对信主者得救生天国,不信者堕永火——地狱的观念,使我无法接受。十六年(二十二岁)冬,我就辞去了教会小学的教职。我的中医老师沈子春先生,请我在他家的厅堂,成立一小学,十七年(二十三岁)起,我就在沈府教学了!
我在沈老师家,从前学医而倾向于道家方术的寻求;七年以后,又在沈老师家教学,却形成了另一倾向,这里真是我的殊胜因缘。在沈府教学,专心于佛法的探求,从三论、唯识而扩展到一切。我在佛法探求中,面对家乡(五十多华里地区)的佛教,不但神佛不分,更衰落到仅存经忏佛事。觉得佛法与现实佛教的差距太大,有了出家专心修学佛法,自利利他,弘扬纯正佛法的意欲。在沈府仅两年半,而这一期间,却遭遇了意外的因缘。十七年(二十三岁)春,晚年健康的慈母,突患肋膜炎而死了。秋天,共住祖宅的叔祖父士洤公,因肺病去世。十八年(二十四岁)夏,父亲又在终日安详睡眠中去世。「诸行无常」,「爱别离苦」,我在忧苦不堪中,成就了出家学佛的决心。当然,这一期间,也有可喜的,是引宝在十八年秋,生了一个男孩,取名「惠生」。出家好,但引宝呢?金娥呢?惠生呢?我不能不顾念妻儿。但不能从事农、工、商的我,能专心学医、教学吗?不可能!我的心,已属于甚深的佛法,时时想到复兴佛法,利济人群。我终于在对引宝、金娥、惠生的深深歉意中,远离家庭而去了!
三四 我缺少些什么
今年九十三岁了,回忆我的一生,觉得我的一切,在佛法中的一切,都由难思的业缘所决定,几乎是幼年就决定了的。当然,适逢这一时代,这一环境,会多一些特殊的境遇。我应从出家以前的,理解出家以后的一切。
我幼年身体一向寡薄。曾患了大半年的疟疾——四日两头;这在当时,是没有看作什么大病的。身体寡薄,而发育却又早又快,十五岁就长得现在这么高了。寡薄瘦长的身体,对我未来的一切,应有深切的影响。
我生于丙午年(民国前六年),与身分证年龄差了五岁。我又不要逃避兵役,又不会充老卖老,为什么多了五岁?说起来是可笑而可悲的。民国三十年,我任合江法王学院的导师。晚上去方丈室闲坐,宗如和尚问我:「导师!你快六十岁了吧」!我听了有笑不出哭不出的感觉,只能说:「快了!快了」!三十六岁的人,竟被人看作年近六十,我那憔悴苍老的容貌,与实际年龄太不相称。说出实际年龄,是会被外人(在家人)讥笑的。从此,就加上五岁。说习惯了,三十五年(四十一岁)在开封办身分证,也就这样多报了五岁。我想,身分证不用改了,实际年龄还是改正过来吧!
六岁(民国前一年)的六月中,我进私塾去读书,学名「明洲」。民国元年(七岁),跟了父亲去新仓镇,进第二初等小学堂。四年(十岁)冬天,小学毕业。五年(十一岁)秋天,去离家二十多里的硖石镇的开智高等小学堂。我是插入二年级的,七年(十三岁)夏天就毕业了。回忆起来,在初小、高小修学时,我的特性——所长与所短的,那时就明显的表现出来。一、我与艺术是没有缘的。写字、图画、手工、唱歌(还有体操,那是与体弱有关),我在学校中,怎么也不可能及格的;所以平均分数,总不过六十几分。没有艺术气质,所以学过吹笛、拉胡琴,怎么也不合节奏。我也学过诗,诗韵、诗法懂一点,可是哼出来的,是五言或七言的文章。我不会欣赏音乐,也不懂名家字画的好在那里。说话没有幽默感,老是开门见山,直来直往。对一个完满的人生来说,我是偏缺的。
二、七岁就离开了母亲。父亲到底是父亲,生意忙碌,除了照顾换洗衣服、理发外,缺少了慈母那样的关怀。十一岁到硖石去读书,寄宿在学校里,连父亲也不见了。自己还不会照顾自己,不知道清洁、整理。乡下来的孩子,体格差,衣服、文具都不及同学们,产生了自卑感、孤独感,什么都不愿向人倾吐。除了极亲熟的,连向人说话都是怯生生的。生性内向,不会应酬,是我性格的一面。
三、我也不能说没有长处,学校的功课方面,国文、算术、历史、地理,特别是国文,我是不能说太差的。在高小第三学年,张仲梧先生授国文,我有了长足的进步。我的作文,善于仿古,又长于议论。一篇〈说虎〉,曾得到了五十分(满分)加二分。所以在我的性格中,又有自命不凡的一面。自卑与自尊,交织成我性格的全体。我不爱活动,不会向外发展,不主动的访晤人。到现在,我也很少去看人的,而只能在安静的、内向的,发展自己所能表现的一面。
四、我从小有一特点,就是记忆的片面性。一部分(大抵是通过理性的)不容易忘记,一部分(纯记忆的)实在记不得。从家到新仓,不知走了多少趟,但自己还是会走错的。直到四十四岁,在香港湾仔佛教联合会住了近两个月,时常去跑马地「识庐」。跑马地是电车总站,所以到跑马地下车是不会错的,而从跑马地回湾仔,那就不是下早了,就是过了站。进大医院去,如没有人陪从,每每就走不出来。对于人,人的名字(历史人物倒还容易记),也是一样的记不住。有的见过几次面,谈过话,同吃过饭,下次见了,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也难怪有人说我高傲得目中无人了。对于信徒,问他姓什么,一次、两次,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再问了;见面非常熟,就是不知道他姓什么。非要经多次接触,或有什么特殊情况,才会慢慢的记住。门牌、电话,那是从来记不得的。不认识路,不认识人(不要说年龄、生日了),决定了我不会交际,不适于周旋于社交的性格。
从小就身体寡薄,生性内向,不会应酬。自卑而又自尊的我,以后当然要受此因缘所局限而发展了。父亲见我是不会生意经的,读书还聪明,所以要我去学医。在学医期间,因见到「医道通仙」,想出外学仙去。无意世间一般的倾向,已充分表现出来。父亲见我学仙著了迷,不能让我再这样下去,于是要我到小学里去教书。从十年(十六岁)下学期起,到十九年(二十五岁)上学期止,整整的九年。对于教小学,我应该是不合格的。我是拘谨而不活泼的;图画、音乐、体操等功课,我是不能胜任的。不能胜任的工作,当然是没有兴趣的。我的兴趣,专心于自己的阅读,但已从丹经、术数,而转到《老子》、《庄子》,孔、孟四书,《旧约》、《新约》,佛教的经论:都没有任何人指导而全凭自修。
前生的业力,幼年的环境,形成了自己的特性。从完整的人生来说,我是缺点太多了的。以知识、能力来说,我是知识的部分发达,而能力是低能的,没有办事能力,更没有组织的能力。从知识、感情、意志来说,我的知识是部分的,但以自己的反省来默察人生,所以多少通达些人情世事,不会专凭自己的当前需要,而以自己的见解为绝对的。我不大批评人,而愿意接受别人的批评。说到感情,我不知道应用怎样的词句来形容自己。我没有一般人那种爱,爱得舍不了;也不会恨透了人。起初,将心注在书本上;出家后,将身心安顿在三宝中,不觉得有什么感情需要安放。我的同参道友、信众、徒众,来了见了就聚会,去了就离散,都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与我较关切的学友,从来是无事不通信,就是一年、几年,也不会写封人情信,但我并没有生疏了的感觉。离了家,就忘了家;离了普陀,就忘了普陀;离了讲堂,就忘了讲堂。如不是有意的回忆,是不会念上心来的;我所记得的,只是当前。我缺乏对人的热情,但也不会冷酷、刻薄。这一个性,情感过分平静,难怪与艺术无缘了。说到意志,极强而又不一定强。属于个人的、单纯的,一经决定(我不会主动的去冒险),是不会顾虑一切艰苦的。我生长河汊交流地区,一出门就得坐船。但我从小晕船,踏上船头,就哇的吐了。坐船,对我实在苦不可言。十九年离家,从上海到天津;又从天津回上海。二十年,从上海到厦门;从厦门到福州,又从福州回厦门。二十一年夏天,又从厦门回上海。轮船在大海中,我是不能饮食,不能行动。吐了一阵,又似睡非睡的迷糊一阵;吐一阵、睡一阵,一直这样的挨到上岸。每次,尤其是三天或四天的航行,比我所生的甚么病都苦痛加倍(我想,这种对我身体的折磨,与出家后身体更虚弱而多病有关)。但觉得有去的必要,毫无顾虑,二十三年秋季,又从上海到厦门了(下年春再回上海)。身体的苦,在心力的坚强下,我是不觉得太严重的;经济困难,也不会放在心上。可是,遇到了复杂的,困扰的人事,我没有克服的信心与决心。大概的说:身力弱而心力强,感性弱而智性强,记性弱而悟性强;执行力弱而理解力强——依佛法来说,我是「智增上」的。这一特性,从小就形成了,我就是这样的人。然而,在来台湾以前,我不能认识自己。我的学友——演培、妙钦、续明们,也不能认识我,不免对我存有过高的希望。来台的长老法师们,也不认识我,否则也不用那么紧张了。我所缺少的太多了,能有什么作为呢?对佛教只有惭愧,对学友们只留下深深的歉意!
三五 最后的篇章
我如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流著,只是随因缘流去。流到尽头,就会慢慢的沈下去。人的一生,如一个故事,一部小说,到了应有的事已经有了,可能发生的事也发生了,到了没有什么可说可写,再说再写,如画蛇添足,那就应该搁笔了。幼年业缘所决定,出家来因缘所发展,到现在还有什么可说呢!最后可能补上一笔的,不过是这样的一则:
╳╳╳年╳月╳日,无声无息的死了。
出版后记
这是《平凡的一生》第三次版本,也是重订后全新的版本。本书的发行,我们谨遵照 印公导师生前嘱咐:「身后出版」。
民国六十年的夏天,导师六十六岁,「深感身体的不适」;「似乎因缘已到了尽头」。提笔写下了自传式的〈平凡的一生〉,略述一生出家、修学、弘法的事迹因缘,编入当时正排校中的《妙云集》下编之十《华雨香云》中。分属二十六篇章,约六万捌仟字。
八十二年冬天,导师大病初愈,想到又过了二十多年岁月,其间多少有些值得写下的事。因此,「对旧作作了补充,或时日的修正,另成一部《平凡的一生增订本》」。内容增加了六个篇章,全书约九万字。隔年秋天,导师以八十九岁的高龄返访大陆;行前,新书出版,导师交代备妥十册蓝缎精装本《平凡的一生》,那是行囊中唯一的礼物了。
八十七年,导师九十三岁,再次把增订本《平凡的一生》做最后的修正和补充,增写了〈大陆之旅〉、〈旧地重游〉、〈早年的修学历程〉等新三篇,共成三十五「最后的篇章」。导师说:「到了没有什么可说可写,再说再写,如画蛇添足」,从此搁笔了。九十五岁那一年,明圣法师把导师重订后的原稿交给我。当时,导师微笑交代:「身后再出版」。
在 印公已然离去的此刻,重读《平凡的一生》,令人倍感哀思。导师一生平实淡泊,在「从闻思而来的法喜充满」中,精进不已的「在佛法中奉献,在佛法中求进修」,希望「对佛法思想界起一点澄清作用」。倾注全部的生命力,毕生坚持不离佛法的立场。不论自修写作,或建寺弘化,无非为了引导普遍的佛子,趋向纯正的佛法。
「离了家,就忘了家;离了普陀,就忘了普陀」。导师说:「我的心,已属于甚深的佛法,时时想到复兴佛法,利济人群」。
礼敬智德圆满的 印公,感恩慈悲深邃的 导师。愿您很快回到人间来,因为「人间正需要纯正的佛法呀」!
平凡的一生
一 一生難忘是因緣
我今年九十三歲,出家也已經六十多年了。在這不太短的歲月中,總該有些值得回憶的吧!平凡的自己,過著平淡的生活。回憶起來,如白雲消失在遙遠的虛空一般,有什麼值得回憶的呢!我的一生,無關於國家大事,也不曾因我而使佛教興衰。我不能救人,也不能殺人。平凡的一生,沒有多釆多姿的生活,也沒有可歌可泣的事跡。平凡的一生,平淡到等於一片空白,有什麼可說可寫的呢!
靜靜的回憶自己,觀察自己——這是四十八歲以後的事了。自己如水面的一片落葉,向前流去,流去。忽而停滯,又忽而團團轉。有時激起了浪花,為浪花所掩蓋,而又平靜了,還是那樣的流去。為什麼會這樣?不但落葉不明白,落葉那樣的自己也不太明白。只覺得——有些是當時發覺,有些是事後發現,自己的一切,都在無限複雜的因緣中推移。因緣,是那樣的真實,那樣的不可思議!有些特殊因緣,一直到現在,還只能說因緣不可思議。
人生,只是因緣——前後延續,自他關涉中的個性生活的表現,因緣決定了一切。因緣有被動性、主動性。被動性的是機緣,是巧合,是難可思議的奇跡。主動性的是把握、是促發、是開創。在對人對事的關係中,我是順應因緣的,等因緣來湊泊,順因緣而流變。如以儒者的觀點來說,近於「居易而待時」的態度。但過分的順應,有時也會為自己帶來了困擾。在我一生中,似乎主動的想這想那,是沒有一樣成功的。就如臺北的慧日講堂,建成了也只增添些不必要的干擾。我這樣的順應因緣,也許是弱者的處世態度,也許是個性的適合,也應該是夙生因緣,引上了出家學佛之路(學佛是不一定要出家的,出家要個性適合於那樣的生活方式才得)。從一生的延續來看自己,來看因緣的錯雜,一切是非、得失、恩怨,都失去了光彩而歸於平淡。
我是眼高手低的,所以不自覺的捨短用長。十三、四歲開始,就傾向於丹經、術數、道書、《新舊約》,而到達佛法。對佛法的真義來說,我不是順應的,是自發的去尋求、去了解、去發見、去貫通,化為自己不可分的部分。我在這方面的主動性,也許比那些權力煊赫者的努力,並不遜色。但我這裡,沒有權力的爭奪,沒有貪染,也沒有瞋恨,而有的只是法喜無量。隨自己夙緣所可能的,盡著所能盡的努力。
「一生難忘是因緣」,我不妨片段的寫出些還留存在回憶中的因緣。因緣雖早已過去,如空中鳥跡,而在世俗諦中,到底是那樣的真實,那樣的不可思議!
二 出家難
民國十四年(二十歲),我讀到《莊子》的馮夢禎序文:「然則莊文郭注,其佛法之先驅耶」!而引起了探索佛法的興趣。對於佛法,我沒有師友的引導,只是自己在暗中摸索。
十七年清明後八日——閏二月二十三日,慈母不幸在不到四天的卒病中去世,引起我內心極大的震動,不知所措的悲傷。九月(附註:本文的年月,都是農曆)裡,住在同一祖宅的叔祖父士洤公死了。十八年四月二十七日,父親又在病了兩個多月,終日安詳地睡眠中去世(極可能是肺癌)。一年多來,一直在求醫求藥,辦理喪事,似乎人生只是為此而忙碌。內心的沈悶抑鬱,在近年來佛法的熏習下,引發我出家的決心。
「出家難」,對我來說,不是難在出家的清苦生活,而是難在到那裡去出家。我一直生活在五十幾華里的小天地裡,在這一區域內,沒有莊嚴的寺院,沒有著名的法師。有的是香火道場,有的是經懺應赴。我從經論得來的有限知識,不相信佛法就是這樣的,我不能在這樣的環境中出家。而且,離家過近,也會受到家族的干擾。我在書本上,知道些名山古剎的名字,但並不知小天地外的佛教情況。我是內向的人,不會找機會,主動的與人談話,扯關係,所以沒有熟人,是不敢冒昧外出的。在我的想像中,一個外來的年輕人,沒有介紹,有誰會留他出家呢!如何實現我的出家目的,實在是太難了!
因緣終於來了!十九年(廿五歲)五月,報上刊出大幅廣告——「北平菩提學院招生」。主辦者大愚法師;籌備處是「北平東四馬大人胡同齊宅」。秋季開學,遠道的可以通信考試。資格是男性;二十歲以上,三十歲以下;僧俗兼收。這一消息,如昏夜明燈,照亮了我要走的前途。我想,在三年修學中,總會熟識幾位出家同學,介紹到那裡去出家,應該是沒有問題的。我就這樣滿有自信的,決定進行出家的計劃。
試題是「佛法以離苦得樂為目的論」。得到的覆信是:「考試及格,准予入學」。但又附帶說:「開學時間,另行通知」。到了六月,我天天看報,天天等待開學的通知,而開學的消息,卻始終沒有。我越等越不耐煩,越是急於修學佛法了。當時的天真想法,橫豎要開學,遲幾天也沒關係,不如到北平再說。我就在閏六月二十九日的早上,踏上了離家(浙江省海寧縣)出家,充滿光明遠景,而其實完全不知前途如何的旅程。
到了上海,等輪船到天津,再搭火車到北平。那時,正是召開擴大會議,中央空炸懷仁堂的時節。我到「齊宅」去探問,回答是:「籌備還沒有就緒。開學沒有確定期間,遠道的應等通知再來」。這一下,我可有點惶惑了。在臥佛寺(也許是臥龍寺)佛經流通處,選購了幾冊佛書。談起菩提學院,這才知道學院是告吹了。一向被軍政名流崇仰的大愚法師,在閻馮戰爭的逆轉中,失去了信任與支持(大愚法師從此就無聲無息的被人遺忘了)。這一次戰爭的勝負,與我無關,而我寄予無限(出家的)希望的菩提學院,卻被弄得無影無蹤。我該怎麼辦呢?辦法是沒有的,北平是那樣的人地生疏,連一個熟人也沒有。不曾出過遠門的我,對於北平方言,聽來異常彆扭,連「前門外」都不能順利的聽懂。這裡是不能住下去的,回到南方再說。這樣,又坐火車,搭輪船,回到了最近來過的上海。
上海是那樣繁忙,那樣盡情歡樂的都市。而我在上海的旅館裡,除了對經書出神而外,卻沒有事可做,沒有地方可去,連說話的機會也沒有。呆住了幾天,想起寧波的天童寺,於是又搭輪船到了寧波。問起天童寺,才知道人力車是不能到達的。先要搭小船,還要步行兩小時。天童寺交通不便,我的希望又動搖了,消失了。無事可做,無地可去,無話可說,又在旅館裡呆了幾天。呆著不是辦法,但沒有一個熟人,沒有勇氣向人訴說要出家的我,有什麼辦法呢!忽然想起,南海普陀山離寧波不遠,不如去普陀山禮佛敬香。這樣,我又到了普陀山。
我住在普陀前山的錫麟堂。我以香客的身分,坐了兜子,前山後山的去逢佛敬香。普陀山寺廟多、和尚多、香客多,而我還是那樣的孤獨,心裡一片茫然。第三天下午,我在客房前的廊下看書,一位青年香客,見我所看的是佛書,就自我介紹:南通白蒲人,姓王,他這次是來普陀山出家的。我聽了,幾乎失聲的叫起來。我說:「同道,同道——王先生!我也是想要出家的呀」——這是我離家以來,第一次向人吐露了內心的祕密。這樣的志同道合,片刻間成為知己,成為茫茫人世的良伴,商量著到那裡去出家——找一個理想的地方。王君隨身帶來的,有一本《普陀山指南》。仔細檢閱,從大寺到小廟,從小廟到茅蓬,發見在「般若精舍」下,寫著「藏書極富,主持者有道行」幾個字。當下商量決定,第二天上午,專誠去般若精舍拜訪。
般若精舍是屬於普慧庵的一個茅蓬。我們到了目的地,見房屋不大,雙門緊閉。好久,才有一位(只有這一位)嚴肅而安詳的老和尚出來開門。聽說我們想研究佛法,就為我們略說佛法大意。我們說:錫麟堂香客往來太多,我們想找一處僻靜的所在,安住幾個月,對佛法作初步的參研。他向西南角一指說:「有,離這裡不過一里路,有個俗名天后宮的福泉庵。當家是褔建人,香客也都是褔建人,一年不過三、四次,平時非常的安靜。我也不用介紹,你們說般若精舍老法師指導來的就得了」。我們向他謝別,就向褔泉庵來。出來招呼我們的,是一位叫宗湛的知客師。我們說明來意,他就去徵求當家的意思。當家的來了,是一位白髮白鬚的老和尚。當家的只是點點頭,說了兩三句我不能完全明白的話(原來是帶有閩南語韻味的寧波話),大意是好的,好的。這樣,我們下午就移到褔泉庵來。我與王君同住(樓上)一室,在宗湛的隔壁。
第二天傍晚,王君——其實是姜君的哥哥,追蹤而來。說好說歹,姜君跟他的哥哥回家去了,又只剩了我一個人。我與宗湛還談得來,見我認真地在閱讀經論,就為我介紹。十月十一日,我就在福泉庵剃落出家,法名印順,號盛正。那位白髮白鬚的當家,就是我的恩師上清下念老和尚。般若精舍的那位老和尚,原來是太虛大師的戒兄,被虛大師稱譽為「平生第一益友」的昱山上人。我的出家,曾經得到他的指示,所以出家後,順從普陀山的習俗,禮昱公為義師父。
很多人問我:你怎麼會跟一位(語言不通的)福建老和尚出家?我自己也說不出來。我想要出家,而會從福泉庵念公出家,這不但意想不到,夢也不會夢到的。然而,我真的從念公出家了。回憶我離家出家的因緣,空登大幅廣告的菩提學院,空跑普陀山一趟的南通姜君,姜君帶來的那本《普陀山指南》,都是使我在福泉庵出家的主要因緣。因緣是那樣的離奇,難以想像!無意中得到昱公的指導,我終於在普陀福泉庵,跟一位福建老和尚出家,又始終受到先師的慈蔭,這不能不說是夙生的緣分。
三 普陀、廈門、武昌
十九年(二十五歲)十月底,與師兄盛明,到天童寺去受戒,戒和尚是上圓下暎老和尚。名山的莊嚴氣氛,留下了深刻的回憶。在普陀過了舊年,得到先師的同意與資助,我就於二十年(二十六歲)二月,到廈門南普陀寺閩南佛學院(以下簡稱閩院)求法,插入甲班(第二學期)。閩院院長是提倡佛教革新的太虛大師,大師弘化各方,所以由大醒法師代理院務,教務由芝峰法師主持。我在閩院,聽了不到四個月的課,暑期考試還沒有終了,就病倒了。病後,精神一直不能恢復。八月初,代院長大醒法師要我去鼓山湧泉佛學院教課(實際是易地休養)。在鼓山,禮見了當代的名德——虛雲與慈舟二位長老。我那時出家不久,對叢林規制,佛門慣例,什麼都不懂。冒冒失失的樣子,現在想起來,還有點覺得可笑。年底,我回到廈門過舊年。
二十一年(二十七歲)上學期,大醒法師要我為甲班——我的同班同學講課。我有經不起人說好話的習性(問題是自己不會應付,不會說話,沒有那股斷然拒絕的勇氣),竟然答應下來。我是作為與同學們共同研究的;好在一向與人無爭,又沒有老師氣派,同學們也就將就些聽了。暑假中,我不慎的說了幾句話,大醒法師覺得我站在同學一邊。我那時忽然警覺過來:我是發心出家求法而來的,聽不到四個月的課,就在這裡當法師,真是不知慚愧!這裡,不可能達成我的求法願望,我應該自求充實。但我怎樣離開閩院呢?在師長面前,我是拿不出不顧一切的勇氣,於是想了一個辦法:我寫信給普陀山福泉庵,要他們這樣的寫封信來——你家裡的人,來常住找你,吵吵鬧鬧,你趕快回來自己處理。我就憑這封信去告假,大醒法師臨別贈詩:「南普陀歸北普陀,留君不住但云何!去時先定來時約,莫使西風別恨多」。我就這樣的走了,現在臺灣的學長戒德,那時也在閩院授課,也許還記得有這麼一回事。
我回到了普陀山福泉庵。初秋,就住到佛頂山慧濟寺的閱藏樓看藏經;白天閱讀(清代的龍藏)藏經,晚上研究三論與唯識。這個自修環境,雖然清苦些(就是找不到錢),為我出家以來所懷念為最理想的。好處在常住上下,沒有人尊敬你,也沒有人輕視你,更不會來麻煩你。在這裡足足的住了一年半,為了閱覽三論宗的章疏,在二十三年(二十九歲)正月,又到武昌佛學院去(以下簡稱武院,那時名為世界佛學苑圖書館)。新年裡,先與華清法師(諦閑老的法子)去奉化雪竇寺,我第一次禮見了太虛大師。然後經上海到南京,訪晤在中國佛學會服務的燈霞同學,瞻仰了中山陵。我又去棲霞山,瞻禮三論宗的古道場。在南京上船去武昌,意外的遇到了敏智、肇啓(?)二位,從常州天寧寺來,也是要去武院的。武院是虛大師倡辦的。那時的武院,由法舫法師主持。有研究生,如談玄、葦舫、塵空、力定、洪林等六七位。附設有佛學院,學生約二十人。我在武院半年,三論宗的章疏讀完了,天氣太熱,我就回到了佛頂山。
六、七月間,虛大師附了常惺法師的來信,邀我再去廈門。那時,閩院已由常惺法師任院長,人事有了變動。在當時的青年學僧心目中,常惺法師是一位被崇仰的大德,我也就決定去一趟。住了半年,在二十四年(三十歲)正月,我就與常惺法師的法子(南亭法師的法弟)葦中法師,同船回上海。我再住佛頂山的閱藏樓,直到二十五年(三十一歲)底,才以不可思議的因緣而離開了普陀。
這裡,我想敘述一則痛心的因緣。當我(二十四年)要離開閩院時,一位蘇北同學——聖華,搭衣持具來頂禮,說願意親近法師。我生於浙江,出家於浙江,所以不懂得這是什麼意思。只告訴他:「我要回去看藏經,將來有緣共住吧」!聖華是文質彬彬,謙和有禮的。後來,他也要來看藏經,我告訴他閱藏樓的一切實際情形。並且說:慧濟寺是子孫叢林,我雖是親房,也等於客住。但他誤會了,來了。在他長養於蘇北寺院的傳統意識裡,以為我久住佛頂山,將來會在佛頂山做方丈的。他來親近我,就有受記做方丈的希望。我發見了他的錯覺,一再的談些佛頂山的歷史,佛頂山的家風,但他著了迷一樣的,怎麼也不肯相信。二十五年冬天,我離開了普陀,聖華似乎失去了世間的一切,不久就變得神經錯亂。聖華的本性,溫和純良,潔身自好,雖然能力薄弱些,但可以做一個好和尚。在蘇北佛教的環境中,如出家而不能受記、當家、做方丈,那是被輕視的,可恥的,簡直有見不得爹娘,見不得師長的苦衷。聖華就是被這種傳統所害苦了的!聖華的不幸,使我對於今日佛教的一角,有了新的認識,新的歎息!
四 誰使我離開了普陀
為遊覽而出去遊覽,我平生只有過一次。只此一次,恰好免除了抗日期間,陷身敵偽下的苦境,可說是不自覺的預先在安排避難。經過曲折而希奇,因緣是不可思議的!
民國二十五年(三十一歲)秋天,我在普陀佛頂山,完成了全藏的閱讀,心情頓覺輕鬆。偶而去客堂(頌萊同學在客堂任知客),才聽說九月裡,蔣委員長(即總統蔣公)五秩大壽。經國先生令堂毛太夫人,在天臺山國清寺為委員長祝壽。在山上普設千僧大齋,通告各方:結緣是每人海青料一段,銀圓壹元。這個消息,忽然引起我的動念:天臺山國清寺,是智者大師——天臺宗的根本道場,我從來不曾去過。名山勝地,何不趁此齋會,順便去瞻仰一下!一舉兩得,越想越好,九月中旬,我就背起衣單,過海趕千僧齋去了。
一到寧波,就去延慶寺,這是亦幻法師總持事務,與虛大師有關係的道場。幾位熟識的道友,見我那個掛單模樣,要去天臺山趕齋,就勸我說:「這次千僧齋會,去的人實在太多了。這幾天的國清寺,不但住眾擠成一團,無單可安(沒有睡覺的地方),連飲水也有了問題。天臺山是值得去的,但如不是為了一塊錢,一塊布,那大可不必趕著去受苦。過幾天,齋會過了,我們介紹你去住幾天,到處瞻禮,何等自在」!我是個一向懶於趕齋,生怕睡眠不好的人,聽他們這麼一說,也就暫時留下,等過了齋期(壽誕)再去。
在延慶寺住了兩天,吃飯睡覺,實在乏味。想起了慈北白湖(鳴鶴場)金仙寺,是亦幻法師住持的地方。聽說風景優美,芝峰法師及守志(即竺摩)、月熙等同學,都住在那裡,倒不如先去白湖走一趟,回來再上天臺山不遲。決定了,就到金仙寺來。這裡,倒是一個好地方,湖光山色,風景著實不錯!在這裡自修,應該是極其理想的,但在我的感覺中,似乎太自由了一點。
金仙寺住了幾天,打算明天要回寧波了。廈門的慧雲(俗名林子青),忽在傍晚的時候來了,他就是從國清寺趕了齋下來的。大家見面,有說有笑。說不到幾句,慧雲忽然想到了什麼,拿出銀元二十元給我(那時的幣值很高)說:「知道你在普陀,卻找不到通訊處,我也無法寄給你。隆耀說:別的無所謂,只是印順同學的二十塊錢,無論如何,你也得代我交還他。難得在這裡遇到了你,我也總算不負人之託了」。慧雲來得意外,二十塊錢也來得意外,這裡面原是有一段因緣的。
二十三年(二十九歲)下學期,我在閩院教課。隆耀(寶華山引禮出身)、慧雲,受臺灣開元寺的禮請,一個羯磨,一個教授,要到臺灣去傳戒。隆耀想到見了臺灣的諸山長老,也得備點禮物,表示敬意。他是沒有錢的,沒有去與有錢的同學商量,卻來找我這個窮同學,商借二十元。二十元,是我所有的不少部分。我與隆耀沒有特別的友誼,但我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他。他們傳戒終了,正想離臺返廈,卻被日本刑警逮捕,嚴刑苦打。曾傳說隆耀(身體本來瘦弱)經不起刑責,已經死了。二十四年正月,我離開廈門,從此杳無消息,我也早已忘記這二十元了。想不到隆耀沒有死,也沒有忘記我,自己還在臺灣休養,首先就設法託慧雲歸還我。佛經說:種因的會結果,這原不過遲早——今生或來生而已!
慧雲是從杭州去天臺山的。說到杭州,慧雲的話就說開了。「杭州開化寺六和塔住持妙乘,是閩院老同學,對於閩院同學,來者不拒,去者不追。到了他那裡,有吃有住。至於參觀遊覽,那就各人自由。我住在六和塔,已一個多月了」。月熙想到杭州去,邀我同行。出家以來,我沒有去過西湖。現在有人導遊,還得了意外的財物(二十元),我也就放下天臺山,先作杭州西湖之遊了。
九月廿二日晚上,才到了錢塘江邊的開化寺。第二天(國曆十一月六日)早餐畢,妙乘提議:「今天太老(指虛大師)在靈隱寺講《仁王護國般若經》。我們是雲來集菩薩,也該去參加開經法會才是」。大家沒有異議,上午就到了靈隱,我也隨眾禮見了虛大師。下午聽完了經,就回開化寺。晚上,慧雲對我說:「太老好像有話要和你說似的」。我說:「我倒沒有覺得」。但我心裡想:虛大師也許會有話要和我說的。去年(二十四年)國曆四月間,為了組織中日佛學會,出席泛太平洋佛教青年會,我不同意虛大師的態度。大師自己不參加,卻默許部分的弟子去參加。我以為:日本軍閥的野心是不會中止的,中日是遲早要一戰的。處於這個時代的中國佛教徒,應愛護自己,不宜與特務化的日僧相往來。也許措辭過分激烈了,我與大師的聯絡,也就中斷了一年多。
過了兩天,妙乘在開化寺設齋,供養虛大師,沒有外客。在席上,虛大師向我提起:武院要辦研究班,這是由上海三昧庵寬道發心每月資助(貳)百元而引起的。有幾位研究三論的,所以希望我去武院,指導他們研究。我說了幾句謙辭的話,大師以「去一趟」來結束話題。這就是虛大師所要與我說的,說了也就算了。
我在杭州住了一星期,忽然遊興大發,也許是二十塊錢在作怪。離開杭州,首先到嘉興楞嚴寺掛單。常住佛事興隆,我被派去拜了一天梁皇懺。看情形不對,第二天起單,到旅館去住了一天。多少遊覽,就搭車去江蘇的鎮江。訪玉山超岸寺,見到了守培老法師。寺主雪松,陪我去金山;又到竹林寺一宿,見到正在編輯《中國佛教人名大辭典》的震華。回到超岸寺,梵波(也許是養波,一位武院的同學)從焦山來,我就隨梵(?)波去焦山。焦山的住持靜嚴,是閩院的同學,在這裡受了幾天招待。忽有六度(也是去過閩院的)從廬山大林寺下來,要回小廟去,他就成為我漫遊的引導者。陪我去揚州;到如皋的菩提社,這是六度出家的地方。我住了好多天,多少領略到蘇北寺僧的生活情形。然後經過南通,參觀了嗇公墓,吳畫沈繡之樓——樓上藏有歷代名人的觀音畫像。最後到了狼山,這裡也有一位力定同學。住了兩三天,這才與六度話別,而搭輪船回上海。三個星期的漫遊,漫無目的的遊歷,錢也用完了,人也累了,遊興當然也就沒有了。天臺山以後再說,決定先回普陀去。
虛大師創辦的中國佛學會上海市分會,是附設在三昧庵內的,聽說燈霞同學在那裡當幹事。我在決定回普陀山的前一天,去三昧庵看他。談了一回,準備走了,他說:「下午請常惺法師演講,你吃了午飯,聽完講再走吧」!也好,我橫豎是沒有事的。午後,慧雲、妙乘,又在這裡碰上了,真是巧合!妙乘一直埋怨我:「走了也沒說個去處!在你走了以後,太老一再派人來找你」。我說:「到那裡,我自己也不知道呀」!不久,虛大師來了,常惺法師也來了,三昧庵主寬道(原是普陀洪筏院子孫)當然也到了。講演完畢,大家坐下來,虛大師重申前議,要我到武院去。大家幫著大師說話,不善詞令的我,在這師友的包圍下,實在應付不了。虛大師拿出二十塊錢,給我作旅費。我還是要推,妙乘可說話了:「老法師給幾個錢,我們做弟子的,只有說聲謝謝。你去不去武昌,都沒關係,慢慢決定好了」。不會說話的我,就這樣沒奈何的收了下來。回到普陀山,越想越不是滋味。我真是不該到三昧庵去的!但我又怎麼知道三星期的漫遊,會在這裡碰上了呢!約會也沒有這麼巧呀!武院,我是去過的,並不想再去;特別是武漢的炎熱,我實在適應不了。可是旅費已拿了,拿錢而不去,我是不能這麼做的,除非將錢退回去。想來想去,也許還是(缺乏斷然拒絕,不顧一切的勇氣)人情難卻,沒奈何的決定:去一趟,明年早點回普陀山度夏。
從普陀到武昌,已經是臘月中旬了。二十六年(三十二歲)的五月初,我就病倒了——老毛病。痾了幾天,溫度忽然高起來,院方才把我送入漢口某日本醫院。住了十幾天,才出院回來。天氣那樣的熱,睡眠不足,飲食減少,病雖說好了,身體卻還在衰弱下去。國曆七月七日,蘆溝橋的抗日砲聲響了。國曆八月十三日,淞滬的戰爭又起。到國曆十二月四日,南京也宣告失守。想回普陀的希望,是越來越不可能了!身體一直在奄奄無生氣的情況下。到二十七年(三十三歲)七月,武漢也逐漸緊張起來,這才與老同學止安經宜昌而到了重慶,我就這樣的渡過了抗戰八年。我為什麼到四川?追隨政府哪!響應虛大師的號召(共赴國難)哪!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對我是完全不適用的。在我的回憶中,覺得有一種(複雜而錯綜的)力量,在引誘我,驅策我,強迫我,在不自覺、不自主的情形下,使我遠離了苦難,不致於拘守普陀,而受盡抗戰期間的生活煎熬。而且是,使我進入一新的領域——新的人事,新的法義,深深的影響了最近幾十年來的一切。抗戰來臨的前夕,一種不自覺的因緣力,使我東離普陀,走向西方——從武昌而到四川。我該感謝三寶的默佑嗎?我更應該歌頌因緣的不可思議!
五 最難得的八年
最難得的八年(二十七年七月到三十五年三月),為我出家生活史中最有意義的八年,決定我未來一切的八年。
二十七年(三十三歲)五月,武漢外圍一天天緊張起來。老同學葦舫(蘇北人),在武院編《海潮音》,也是當時武院的管理者。他一直說要與向領江的結緣船(行駛重慶上海間的福源輪船)接洽,送我們——我與老同學止安去四川。但是結緣船一班又一班,武漢三鎮的尼眾去了不少(後來虛大師為他們成立尼眾避難林),就是輪不到我們。七月中,止安著急了,自己出去想想辦法,當下就買了兩張到宜昌的票回來,陪我去宜昌,暫住古佛寺。一到宜昌,才知道問題嚴重。在宜昌等船入川的,真是人山人海,去四川的船票,我們是沒有能力(有錢也不成)買到的。後來,還是虧了向領江的結緣船,才能順利的到達重慶。向領江的結緣船,不用接洽,也不用買票,只要出家人,就可以一直走上去。在船上,有飯(素菜)吃;到了重慶南岸,每人還給兩毛錢的輪渡費。向領江半生結緣,真正功德無量!我們的船一到,老學長樂觀早在碼頭上搖手,招呼我們。
第二天,我與止安就去了北碚縉雲山,住在漢藏教理院(以下簡稱漢院)。法尊、法舫、塵空、雪松(前超岸寺寺主)諸法師,都在這裡。最初的一年半中(二十七年八月到二十八年底),法尊法師給我很多的法益。他是河北人,沒有受過近代教育,記憶力與理解力非常強。留學西藏並不太久,而翻譯貢獻最大的,是他。在虛大師門下,於教義有深廣了解的,也是他。我為他新譯的《密宗道次第廣論》潤文,遇到文字不能了解的,就去問他。黃教對密乘的見解與密乘的特質,我因此而多少了解一點。他應我的請求,翻譯了龍樹的《七十空性論》。晚上,我們經常作法義的探討,我假設問題以引起他的見解;有時爭論不下,最後以「夜深了,睡吧」!而結束。這樣的論辨,使我有了更多與更深的理解。深受老莊影響的中國空宗——三論宗,我從此對它不再重視。法尊法師是引發了一些問題,提供了一些見解,但融入我對佛法的理解中,成為不大相同的東西。他對我的見解,當然是不能完全同意的,但始終是友好的,經常在共同討論。我出家以來,對佛法而能給予影響的,虛大師(文字的)而外,就是法尊法師(討論的),法尊法師是我修學中的殊勝因緣!
二十九年(三十五歲),我去了貴陽。大覺精舍是華府所興建,天曦老法師弘化的道場。曦老去世了,曦老的徒孫明照,在漢院求學,就約我到貴陽去。那時是戰時,我又沒有活動力,所以沒有作什麼,只是自修,寫《唯識學探源》。施主華問渠先生,已失去了他父母那種信佛護法的精神,而只是父母傳下來,不好意思結束,姑且維持下去。年底,我回漢院過年。
到了漢院,就見到從香港來漢院旁聽的演培、妙欽與文慧。三十年(三十六歲),我就為他們講《攝大乘論》,大家非常歡喜。秋天,演培約了幾位同學,到合江法王寺,辦法王學院,請我去當導師。導師原是不負實際責任的,但適應事實,逐漸演化為負責的院長。三十三年(三十九歲)夏天,三年圓滿,我才又回到漢院。在這一期間,又見到了光宗、續明、了參(俗名葉均)他們。
在四川(二十七——三十五年),我有最殊勝的因緣:見到了法尊法師,遇到了幾位學友。對我的思想,對我未來的一切,都有最重要的意義!我那時,似乎從來沒有離了病,但除了不得已而睡幾天以外,又從來沒有離了修學,不斷的講說,不斷的寫作。病,成了常態,也就不再重視病。法喜與為法的願力,支持我勝過了奄奄欲息的病態。
六 三部書
有三部書,對我早期的寫作,資料方面有相當的幫助;而且,見到這三部書,都還有點意外之感。
一、多羅那他的《印度佛教史》:二十六年(三十二歲),我在武院病了,一直不能康復。由於七七事變,全國抗日,虛大師與法尊法師都從廬山來,留學日本的墨禪學長也來武院小住。墨禪隨身帶有日本寺本婉雅所譯的《ターラナータ印度佛教史》,這是西藏著名的史書。我不通日文,好在譯本中的人名、地名、佛法術語,多用漢字譯出,所以也可以多少了解。這本書對無著、世親時代的佛教,後期中觀學者的興起,與唯識學者的論諍,特別是秘密大乘的興起與發展,有相當詳細的敘述。我向他借來慢慢看,他不久就去了香港。抗戰勝利回來,知道墨禪已在上海去世。這樣,這本書「久借無歸」,也就成為我的書了!
二、宗喀巴的《密宗道次第廣論》:二十七年(三十三歲)秋天,我到了四川縉雲山的漢藏教理院。學院已經開學,所以我住在(教師住處)雙柏精舍,只是自修而已。《密宗道次第廣論》,是法尊最近從藏文譯出的,虛大師要我為這部書潤文。這是西藏格魯派宗喀巴大師所著的,對祕密乘——「事,行,瑜伽,無上瑜伽」四部續的次第作扼要的敘述。我讀了這本書,了解到祕密乘嚴重的天化特性,如「修六天」,「天色身」,「天慢」等,真是「天佛一如」。有些術語,我不能了解,就請問法尊法師;從前閱讀大藏祕密部,如金剛,蓮華等術語,也就能了解是什麼。我的「潤文」,只是文字方面的略作修潤,內容是決不改的。這部書,漢院刻經處沒有出版,託人帶到北平,由「北京菩提學會」出版,託人帶多少部回四川。這本來是限於學密者閱讀的,因為掛名「潤文」,也給了我一部。《印度之佛教》十七章的〈密教之興與佛教之滅〉,這部書提供了主要內容,這真是因緣巧合了!
三、《古代印度》:這是《Ancient India》的中文譯本,是《印度史》的一部分。三十年(三十六歲),有人將這部譯稿,帶到漢藏教理院來。古代的印度,佛教是相當重要的宗教,流行了千五(六)百年。這部書當然要談到佛教;為了譯稿的更為正確,所以譯者送來漢院,希望能對有關佛教部分,加以校正。我以先讀為快的心情,取得一讀。全書十二章,從「史料及古史」,到「南印度」,我就擇要的記錄下來。對後來《印度之佛教》的寫作,才有了史的重要參考。而這部譯稿的譯者是誰,這部譯稿有沒有出版,我並不知道。我與這部譯稿的相見,是非常意外的!
七 業緣未了死何難
「人命在呼吸間」,佛說是不會錯的。健全結實的人,都可能因小小的因緣而突然死去。死,似乎是很容易的,但在我的經驗中,如因緣未盡,那死是並不太容易的。說得好,因緣大事未盡,不能死。說得難聽些,業緣未了,還要受些苦難與折磨。
話,應該說得遠一點。我是七個月就出生的;第十一天,就生了一場幾乎死去的病。從小身體瘦弱,面白而沒有血色。發育得非常早,十五歲就長得現在這麼高了。總之,我是一向不怎麼結實的,但出家以前,倒也不覺得有什麼病。
二十五歲出了家,應該好好的精進一番。但是,「學佛未成成病夫」,想起來也不免感傷。二十年(出家的下一年)五月,我在廈門病了。天天瀉肚,同學們勸我醫治,我總是說:「明天再說」。我沒有醫病,問題是沒有錢。我不能向人借錢,我沒有經濟來源,將來拿什麼還人呢!記得故鄉的一句俗語:「有錢藥又藥,沒錢拼條命不著」。病,由他去吧!又信同學(普陀錫麟堂子孫)來看我,一句道破:「你是沒有錢嗎」?「是的,只有一塊錢」。他說:「夠了,夠了,我給你安排」。買了一瓶燕醫生補丸(二角八分),讓他瀉一下,不准吃東西。買半打小聽的鷹牌煉乳,一天可吃三次。用不到一塊錢的特別辦法,果然生效,病就漸漸好了。但病後沒有調養,逢到天氣炎熱,睡眠不足,身體不免虛弱下來。一位同學死了,上山去送往生。經不起山風一吹,感冒咳嗽,這算不得大病。一直拖到七月,精神還是不能恢復。承大醒法師的好意,派到鼓山去教課。山上空氣好,天也涼快了,這才好轉過來。
二十六年(三十二歲)五月,又在武昌病了,老毛病。病好了,還是一天天衰弱下去,從睡眠不足而轉為失眠,整天都在恍惚狀態中。有時心裡一陣異樣的感覺,似乎全身要潰散一樣,就得立刻去躺著。無時不在病中,對我來說,病已成為常態。常在病中,也就引起一些觀念:一、我的一句口頭禪:「身體虛弱極了,一點小小因緣,也會死過去的」。二、於法於人而沒有什麼用處,生存也未必是可樂的。死亡,如一位不太熟識的朋友。他來了,當然不會歡迎,但也不用討厭。三、做我應做的事吧!實在支持不了,就躺下來睡幾天。起來了,還是做我應做的事。「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我有什麼可留戀的呢!但我也不會急求解脫,我是一個平凡的和尚。
「身體虛弱極了,一點小小因緣,也會死過去的」。我存有這樣的意念,所以我在武昌,一向是不躲警報的。因為我覺得:如真的炸中了,那怕小小彈片,我也會死去的,不會傷殘而活著受罪。一天晚上,敵機來得特別多。武院當時住有軍事器材庫(科?),一位管理員,慌得從樓梯上直滑下來。有人急著叫我,我沒有感激他,相反的嫌他囉囌,這可以反映我當時的生死觀了。然而這一觀念,在我兩次應死而不死的經驗中,證明了是並不正確的。
一次是民國三十年(三十六歲)的中秋前夕,我在縉雲山。月餅還沒有吃到,老毛病——肚子倒先有了問題。腹部不舒服,整晚難過得無法安眠(可能有點發熱)。學院的起身鈴響了——五點半,天色有點微明。我想起來去廁所,身體坐起,兩腳落地,忽然眼前一片烏黑,一陣從來沒有經驗過的異樣的疲倦感。我默念「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我不是祈求三寶的救護,而是試驗在這異樣的境界中,自心是否明白。接著想:「再睡一下吧」!這應該是剎那間事,以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忽然有了感覺,聽到有人在敲門,是同事在喚我早餐了——七點鐘。看看自己,腳在地上,身體卻擱在床上;滿褲子都是臭糞。慢慢起來,洗淨了身體,換上衣服,再上廁所去。我知道,這是由於腹瀉而引起的虛脫。昏迷這麼久——一點多鐘,竟又醒過來了。我想,假使我就這樣死了,也許別人看了,會有業障深重,死得好慘的感覺。然在我自己,覺得那是無比的安詳與清明。我不想祈求,但如將來這樣死了,那應該說是有福的。
另一次是民國三十一年(三十七歲),我在四川合江(法王寺所辦的)法王學院。一個初夏季節,常住為了響應政府的減(或是限)租政策,晚上(農夫們白天沒有閒)召集佃農,換訂租約。法王寺的經濟,就是田租;田多,佃農也多,一則一則的換訂新約,工作極其繁重,我也得出來幫助一下。我的工作是計算,田幾畝幾分幾釐,年繳租穀幾石幾斗幾升幾合。佃約寫好了,我又拿來核對一下,以免錯誤。這一晚,直到早上三點多鐘才結束。
過度疲勞,我是睡不著的。早餐後,還是睡不著,於是出門去散步。寺在深山,沿途是高低起伏的曲徑。經過竹林旁邊,被地上的落葉一滑,就身不由主的跌了下去。只覺得跌到下面,站不住而又橫跌出去,別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約有半點多鐘,我才逐漸醒過來。覺得左眉有點異樣,用衣袖一按,有一點點血。站起身來一看,不禁呆了,原來從山徑跌下來,已翻了四層坡地,共有四、五丈高。我也顧不得一隻鞋子還在上層,就慢慢的走回來。最後,爬上三、四十層石級,才到達寺院。那一天,學僧們出坡採茶子去了,演培帶著學僧們上山,僅有文慧在院裡。左眉楞骨上的傷痕,深而且長,可是出血不多(也許這裡微血管不多)。文慧就為我洗淨,包紮好。我上床睡了一下,忽然痛醒了。右腳的青筋,蚯蚓般的一根根浮了起來,右腳痛得幾乎不能著地,原來腳筋受了重傷。深山無醫無藥,想不出辦法。到合江去就醫嗎,距離七十五華里,坐著滑竿急急的走,也要八個小時。我在山上跌傷了,驚動了全寺。丈室的一位老沙彌,自己說會醫,看他說得很有信心,也就讓他醫了。他用烘熱了的燒酒,抹在筋上,一面用力按摩。他是懂得拳術的,把我的右腳,又搖又拉,當時被按摩得很痛。人疲倦極了,漸漸睡去,等到中午醒來,青筋不見了,腳也不痛了。這類急救,比西醫還有效而迅速得多。極度衰弱的人,跌了這麼一跤,竟然沒有死去。不但沒有死,眉心的創傷,幾天就好了,連傷疤也沒有留下多少。腳筋扭傷了,恰巧有一位老沙彌,一摩就好。只是上面的門牙,跌鬆而長出幾分;下齒折斷了兩根。不好看,咀嚼也不中用,但上牙又自然的生根,到民國五十五年(六十一歲)才拔去。這一跤,不能說不嚴重,可是沒有死去,也沒有留下傷痕,真是奇妙的一跌!這一跤,使我有了進一步的信念。「身體虛弱極了,一點小小因緣,也會死過去的」——這幾句口頭禪,從此不敢再說了。業緣未了,死亡是並不太容易的。
五十六年(六十二歲)冬天,我去臺北榮民醫院作體格檢查。車是從天母方面過去的;我坐在司機右側,後座是紹峰、宏德,還有明聖。醫院快要到了,前面的大卡車停了,我們的車也就停了下來。不知怎的,大卡車忽然向後倒退,撞在我們的車上。車頭也撞壞了,汽車前面的玻璃,被撞得紛紛落在我的身上。大家慌張起來,我坐著動也不動。他們說我定力好,這算什麼定力!我只是深信因緣不可思議,如業緣未盡,怎麼也不會死的(自殺例外)。要死,逃是逃不了的。我從一生常病的經驗中,有這麼一點信力而已。
八 我回到了江南
抗戰勝利了,舉國歡騰,我也該回去了!但是,不要說飛機,就是沿長江而下的輪船,也是票價貴得嚇人,還要有人事關係才行。這不是我們所能的,安心的等著吧!三十五年(四十一歲)清明前後,才發現了一條可以回來的路,那就是經西北公路到寶雞,再沿隴海路東下。雖然迂迴了一點,但到底是可以通行的,而且還可以瞻仰隋唐盛世的佛教中心。我與演培、妙欽,他們連皮箱都賣了(我是想賣也是沒有可賣的),湊足了旅費,才離開了值得懷念的漢院。從重慶出發,那時的光宗與了參,在重慶相別,他們正準備去錫蘭深造。
到了西安(古稱「長安」),受康寄遙居士的招待。在佛學社、寄園住了幾天,移住城南的大興善寺。這裡,有籌辦巴利三藏院的計劃;一位漢院同學╳悟,在這裡主持一個初級佛學院。我們借了一輛牛車,費了一天工夫,才到羅什塔去瞻禮。那時的羅什塔,等於一所鄉村小廟,想起逍遙園時代的盛況,都不盡有無常之感。我們去瞻仰興教寺,大慈恩寺等古剎。名剎多少還留點遺跡,所以西安一帶,寺多僧少,地大寺小,隋唐佛教的光輝,在這裡已完全消失了!
經洛陽、鄭州,到達開封。鐵塔寺與開封佛學社,都是淨嚴法師主持的。淨嚴是武院的老學長,從慈舟老法師出家;那時,續明也在這裡。我經過一個多月的辛苦,病倒了,只能留下來養病,讓演培與妙欽先回去。我住在佛學社,又上了現代佛教的一課。一位憲兵司令(大概是駐鄭州的),有事到開封來,到佛學社來看淨嚴法師。淨嚴法師而外,戴湄川居士(前國會議員)也在座。這位司令談起了佛法:他曾以「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考問過好幾位法師。在重慶也問過法尊法師,也還是差一點。戴湄川說:「司令對佛法真是深有研究了」!他說:「抗戰,剿匪,為國家服務,還不能專心研究;曾看過一部有注解的《心經》」。他走了,戴湄川說:「好小子!我真想刮他兩個耳光。憑他看過一部《心經》注解,就狂妄到那個樣子」!這件事,對我的印象極深。出家人對佛法不大留心,而對軍政名流、護法居士,卻一味奉承逢迎,按時送禮請齋。說到佛法,自己不會說(也有謙恭而不願意說),卻來幾句:「大居士深通佛法」,「見理精深」,「真是見道之言」。被奉承的,也就飄飄然連自己的本來面目都忘了。憑固有的文字根柢,儒道思想,讀幾部經,看幾則公案,談禪、說教,就是大通家了!輕視出家人的風氣,那位司令只是最特出的一位!為什麼會這樣?就是自己無知,卻奉承逢迎,攀緣權勢。所以,如果說有「四寶」,那只因僧不成寶,怪不得別人。我從不要求大居士的尊敬,(對佛法的理解)也從不會恭維他們,免他們陷於輕僧、毀憎,連學佛的基礎——歸依三寶功德都不能具足。
我準備要東下了。七月十五日,佛學社有法會。下午,忽然時局緊張起來,開封城外也聽到了槍聲。據說:蘭封的鐵路,被八路軍扒了。沿隴海路東下的希望沒有了,一切唯有讓因緣來決定。隔一天,淨嚴法師與我到了鄭州;我再從鄭州南下到武昌。在鄭州著了涼,在武院咳嗽了一個多月,暫時留了下來。武院的房屋,在葦舫的努力下,正在補修恢復。
三十六年(四十二歲)正月,我回到了上海,在玉佛寺禮見了虛大師。大師那時有說不完的不如意事,心情沈重。那時的杭州靈峰,辦理武林佛學院,演培與妙欽,都在那裡任教,所以我先到杭州去看看。大師說:「回來時,折幾枝梅花來吧」!靈峰是杭州探梅的勝地。我去了幾天,就得到虛大師病重,繼而逝世的消息。我折了幾枝靈峰的梅花,與大家一起到上海,奉梅花為最後的供養。我在開封,在武昌,一再滯留,而終於還能見到大師,也算有緣了!大師的弟子都來了,我被推主編《太虛大師全書》。這是我所能做的,也就答應了。與續明、楊星森,在三月裡到了雪竇,受到寺主大醒法師的照顧;全書到第二年四月才編集完成。
三十六年與三十七年,我都回過普陀山,那只是為了禮見先師。普陀山一切都變了,閱藏樓也變了,其實京、滬、杭一帶的佛教都變了,變得面目全非。一切都變了,有一切無從說起的感覺。三十七年(四十三歲),從普陀回杭州,要進行「西湖佛教圖書館」的籌備工作。經過寧波,到延慶寺,恰好見到了錫蘭回來的法舫法師,他是去雪竇禮敬虛大師舍利而下來的。大醒法師感慨的說:「雪竇寺存有多少錢,多少穀,請法舫法師繼任住持,來復興虛大師主持過的道場。我說了兩天一夜,現在連聽也不要聽了」!我說:「我來說說看」。我說明了雪竇寺的實況:雪竇寺的好處——蔣主席的故鄉,常住經濟也可維持二十多人;雪竇寺大醒法師也有些困難,最好法舫法師能發心接任。我說了好處,又說了壞處(大醒法師專說好處),法舫法師就接受了,忙著準備晉山。雖然時局變化,等於沒有這回事,我內心還是很歡喜的。亦幻法師說:「法舫住持雪竇,將來辦學,印順一定會來幫助的」。這種適合一般人的想法,對我是不一定適合的。
九 廈門、香港、臺灣
千僧齋,慧雲交來的二十元,遊興勃發,三昧庵的突然相逢,武昌的病苦,使我意外的避免了敵偽下生活的煎熬。現在,又一次的避免了苦難,已經過了五十年的自由生活。我的身體衰弱,不堪長途跋涉。生性內向而不善交往,也不可能有奔向(語言不通的)香港與臺灣的決心。我是怎樣避免了的?這是又一次不自覺的在安排,預先脫離了險地。
因緣是非常複雜的,使我遠離政治動亂的苦難,主要應該是妙欽。妙欽與演培等,在漢院同住了幾年,在法義的互相論究中,引發了一種共同的理想。希望在杭州一帶,找一個地方,集合少數同學,對佛法作深一層的研究。三十六年(四十二歲)冬天,以佛性(禪定和尚的弟子,曾在漢院任監學)名義,接管杭州岳墳右後方的香山洞,籌組「西湖佛教圖書館」,就是這一理想的初步實施。這是我對佛法的未來理想,理想只如此而已。在幾位學友中,我是大了幾歲的,隱隱然以我為主導,但我沒有經濟基礎,連自己的生活都解決不了。那該怎麼辦呢?當然寫緣起哪(這是我的事),找贊助人哪(佛性出去跑了幾趟),而主要卻寄希望於妙欽的一位長輩。
妙欽是廈門(原籍惠安)人,與性願老法師有宗派的法統關係。抗戰期間,性老開化菲島。三十七年冬天,性老回國,在南普陀寺舉行傳戒法會。本來,性老與虛大師的風格是完全不同的。虛大師門下,在閩南長老,特別是性老的心目中,也沒有留下良好的印象。我想,也許我是念公(福建金門人)的弟子,但主要是妙欽為我在性老前的揄揚。妙欽也希望我趁此戒會,與性老見面,可能將來會對我們的理想能有所幫助。性老來信,要我去廈門,隨喜這難得的戒會,旅費也寄來了。說來有點離奇,傳戒法會,遠道去禮請羯磨、教授、引禮,是常有的;遠道禮請人去隨喜,是不曾聽說過的。我不好辜負性老的盛意,只能以祝賀者的心情,由妙解(妙欽的師弟)陪從,離杭州而去廈門。
那時,已是三十七年十月,金元券的價格開始下落。買輪船票不容易,妙解從(福建人開的)桂圓行弄到一張船票,上船交錢。兩個人,一張票,上去了再說。等到輪船快開,也就是要買票了,才知道票價漲起十分之五,我們的錢只夠買一張票了,怎麼辦?我當然是沒有辦法的。妙解展開了外交活動,用閩南話與人攀談。一位(走單幫的)青年攀上了,他母親是常去南普陀寺進香的。就憑這點,向他借到了買票的錢。年輕人有活力,能創造因緣,想到自己那樣的純由因緣的自然推動,實在太沒用了。虧了妙解,我才能到達廈門。可惜他遠去星洲,因緣不順,年輕輕的早死了!
我就這樣的,意外的到了廈門。傳戒法會期間,見到了恩師念公上人與師弟印實。傳戒法會終了,性老約我去泉州(我就只去了這一次)。先到同安的梵天寺,這裡是先師念公,師弟印實,我(先師為我代收)的徒弟厚學在管理。同安梵天寺,是著名的古剎,但現在是衰落極了!過了一宿,又隨從性老到泉州,住在百原寺(也就是銅佛寺)。泉州三大名剎——開元寺,承天寺,崇福寺,及開元的東西二塔,都曾去瞻仰。性老留在泉州過年,我先回廈門,已是年底,常住的年飯都已經吃過了。
一過新年,三十八年(四十四歲)正月,京滬的形勢緊張,我就住了下來。隨緣辦了一所「大覺講社」,演培、續明也都約到廈門來。到了六月,漳州、泉州一帶,戰雲密布,我就與續明、常覺、廣範、傳╳,離開了廈門,到達香港。我怎麼會到香港?法舫法師在香港,一再催我到香港,並說住處與生活,一定會為我安排,我多少有了短期可託的信念,而我內心的真正目的,是想經雲南而到四川北碚的縉雲山。法尊法師來信:局勢不妙,早點到四川來(以為抗戰時期那樣的可以偏安),免得臨時交通困難。我對縉雲山,是有一分懷念的,我就這樣的到了香港。妙欽那時已去了馬尼拉,寄一筆錢來,決定在港印行我在「大覺講社」所講的《佛法概論》,等到《佛法概論》出版,大陸的局勢急轉直下,縉雲山已是可望而不可能再去的了。《佛法概論》為我帶來了麻煩,然我也為他而沒有在大陸受苦,因緣就是那樣的複雜!
在香港三年,我又到了臺灣。到臺灣,應有三次因緣:三十八年(四十四歲)初夏,大醒法師勸我到臺灣,詞意非常懇切,我也有了到臺灣的意思。但他在信上說:「你來,住所我一定可以為你設法」。這一說,我可猶疑了。我不會閩南話;不會與人打交道,拉關係;我也不能幫常住的忙。寄居臺籍的寺院,自覺難以適應,所以也就沒有來。
三十九年(四十五歲),我住在香港新界大埔墟的梅修精舍。黃一鳴(國大)代表也住在大埔墟,曾見面數次。黃代表自認皈依太虛大師,也與燈霞相識。他要到臺灣,見我們的生活太苦,勸我到臺灣去。他到了臺灣,大概在李子寬老居士(以下簡稱子老)面前,提到了我,並說我想到臺灣來。所以子老給了我一封信,首先表示歡迎,接著說:大師全書正在香港印行,希望我能繼續主持,完成後再來臺灣。全書的印行,我不負任何責任,所以當時讀完了信,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其實,這是黃代表的好意,我當時並沒有來臺的意思。事後回憶起來,我應該感謝子老。因為,要等政局比較安定,政治更上軌道,四十一年(四十七歲)秋天,我才可以來臺。如三十九年就到了臺灣,免不了一場牢獄之災。遠離政治動亂的苦難,我有意外的因緣;到臺灣也就有較安全的因緣——因緣是那樣的不可思議!
十 懷念大法師
民國二十年春,我到閩南佛學院求學。院長虛大師常在外弘法,院務由代院長大醒法師主持,同學們稱之為大法師。由於我夏季多病,大法師推介我去鼓山,任湧泉佛學院教師;年底回閩院,大法師又要我為同學們講課。我得到較多的休息時間,不健康的身體也就拖延下來。大法師對我的恩德,是難以忘卻的。
大法師的名字——大醒,是虛大師給予的。虛大師的出家弟子,如大慈,大勇,大嚴,大剛等,都以「大」為名。沒有從虛大師出家,而虛大師賜名大醒,這是眾多學生中的唯一人,也可見虛大師對大法師的厚望了!大法師於十三年秋入武院。十四年春,「武院同學會」編發《新僧》,大法師就從事虛大師佛教革新運動的宣揚。虛大師主持的閩院,十六年冬,發生了革命性的學潮,南普陀寺的寺務與院務都陷於停頓。十七年春,大法師奉命去廈門,整理寺務與院務,編發《現代僧伽》。當時由於政局的變化,中國佛教會都無法成立,佛教到了危急存亡關頭,所以對墨守成規的老法師、老居士,不免有評責的言辭;也就被看作「新僧」,受到傳統佛教的嫌惡。說到新,我想從事實說起:鼓山辦湧泉佛學院,請大法師為副院長,教師由大法師推介。鼓山虛雲老和尚是禪宗耆老,怎麼會請大法師呢?十六年冬,虛老經過廈門,來南普陀寺。那時正在鬧學潮,學院停課,學僧的服裝、行動,太不成樣!十九年,虛老又來廈門南普陀寺,大法師率領全體學僧,搭衣持具,向虛老頂禮接駕;並請虛老在講堂中,為學僧開示。兩次的截然不同,使虛老對大法師的辦學精神,留下深切的好感。這所以鼓山辦學,要請大法師負責人事的安排了。十月間,大法師又去鼓山視察學院,見我在房裡抄錄,他問我,我說:「論」中有重要教義,古代論師的獨到思想,我摘錄下來,作為研究資料。他竟然說:「好!這就是新,教理應有新的研究,不能老是背誦古德著疏,講經了事」。還有,三十六年在雪竇編纂大師全書,續明他們要我講佛法,我就講《心經》與《中觀今論》。大法師總是穿了海青,嚴肅的坐著聽。他表示了對佛法的敬重,為後生作表率。所以大法師的新,在虛大師門下,不是悲觀——樂觀與張宗載、甯達蘊等「新佛教青年會」那樣的新,也不是亦幻、芝峰、枯木等思想左傾的新,而是近於閉關以後,虛大師熱心復興中國傳統佛教的新。大法師的風格,熱心於為佛教復興而服務,長於處理事務,難怪虛大師要特給以「大醒」名字了!二十三年底,虛大師辭去閩院院長,大法師也就離去。二十五年,住持淮陰覺津寺,創辦覺津佛學院,發行《覺津月刊》;並主持七縣僧眾救護訓練。大法師與日僧關係良好,並承邀請訪問日本,到抗戰期間,自稱「隨緣」,隨緣自修,從不與日人合作。抗戰勝利,大法師出任中國佛教會整理委員會秘書長。三十五年秋,虛大師要大法師繼任雪竇寺住持。好在這樣,《大師全書》才能在時局動亂中完成。在風雨險惡的時候,雪竇寺的太虛大師舍利塔,終於在三十八年一月六日完成。二月,大法師來臺灣,鼓吹虛大師復興中國佛教運動的《海潮音》月刊,也移來臺灣發行。時局極艱困,大法師在四十年秋,就新竹靈隱寺成立「佛教講習會」,還是為僧教育著想。大法師繼承虛大師遺志,可說是能報虛大師恩德的一人!
民國七十四年,我讀到二則文記,使我對大法師的懷念,有說不出的感受。幻生在「一個別具意義的祝壽集會」——這是美國方面的少數人士為我祝八十壽辰的集會說:「大醒法師曾說:『圓暎法師一生的著作,比不上印順法師一篇文章的價值』……經過三十多年,……深覺醒公此言不虛。……完全因襲古人的舊說,怎能與印公導師的文章相比」《內明》一五九期。文字的價值,雖因觀點不同而可能不同,但大法師這幾句話,為了引起僧青年的注意,說的未免太重了!那一年,臺灣方面也徵求各方,發起編集《印順導師的思想與學問》。李恒鉞的〈我從導師所學到的中觀〉末後說:「第一,當然是謝導師。第二,是謝已滅度的大醒法師。在我沒聽說導師(的名字)以前,他對我說:你跟印順導師學,他是太虛大師座下我的同門師兄。說句實話,我給他的弟子作學生,都不夠資格」《印順導師的思想與學問》一五一頁。這句話的分量太重了!大法師是我的師長,他卻說是同門師兄;還說作我學生的學生都不夠格。我那時還在香港,這樣的推重我,無非希望我來臺灣的話,他們會尊敬我,跟我學習。我來了臺灣,到新竹找地建福嚴精舍,還住在壹同寺。李恒鉞,許巍文等少數居士來見我,要求我講中觀,我也就隨緣講說,每星期一次。我當時深感這幾位求法心切,原來是受大法師稱譽所引起的。我曾說:「學問是好事,但每病在一慢字」。有些佛學知識,講演弘法而被稱為法師的,每會引發慢心。在「慢」的影響下,高高在上,即使從他修學或聽他講課,也不再提起了。大法師那樣,故意貶低自己,希望在家弟子能從他的學生學,在這末法時代,能有幾人呀!我稱大法師為「大悲菩薩之流也」,菩薩道就是以大悲為主力的。悲懷人間而念念在復興佛教,大法師是傑出的一人!
十一 墓庫運還是法運亨通
四十二年(四十八歲)夏天,我從臺灣回香港,搬運書物及處理未了的手續。在識廬住了好幾天,我對優曇學長說:「我交墓庫運了」(這是家鄉俗語,墓庫運會遭受種種惡劣的境遇)!他問我為什麼?我將去年(四十一年)的事告訴他。從去年起,種種因緣追迫而來,看來是非受苦難與折磨不可了。優兄為我歡喜,說我法運亨通。但到了現在,我還不能決定,這真的是法運亨通嗎?
善於把握機緣的,人生是隨時隨地,機緣都在等待你。但在我自己,正如流水上的一片落葉,等因緣來自然湊泊。我不交際、不活動,也不願自我宣傳,所以我不是沒有因緣,而是等因緣找上門來。這當然是生活平淡,少事少業了。可是一到四十一年(四十七歲),因緣是一件件的相逼而來,有的連推也推不掉,這是我一生中僅有的一年。因緣的追逼而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這一年的因緣,值得一提的,至少有十件。
一、正月初三日,我與演培、續明等出門去拜年——沒有別的,只是識廬與鹿野苑。到了香港識廬,續明去灣仔的香港佛教聯合會,這是我們曾經暫住的地方。續明帶回了一封信,信是去年十一月中(卻要在這一年收到),檳城明德法師寄來的。信中問我:聽說你有一部《中觀論頌講記》,要多少錢才能印出?他願意發心來籌募。明德法師與我,過去並不相識,也沒有法統的關繫。這樣的為法而發心,使我感動。後來籌集的款項,超過了印費,餘款又印了一部《勝鬘經講記》。為了付印,我又檢讀了一遍原稿,忙了好多天(校對由續明他們負責)。
二、當天下午,到了荃灣鹿野苑,這是江蘇棲霞山的下院。我們那時寄住的淨業林,就是鹿野苑三當家(當時的實際負責者)的精舍。到了新年,我們是應該來這裡拜年的。那一天,明常老和尚提議,要我在鹿野苑講一部經。既然住在淨業林,這也就不能推辭的了。後在二、三月中,講了一部《寶積經》——〈普明菩薩會〉。我的口才平常,又不會講些逗人呵呵笑的故事,聽眾的反應平常。
三、演培年初就要去臺灣了,我卻發起了福嚴精舍的籌建。說來話長,三十九年所住的梅修精舍,是馬廣尚老居士為我們借來,原是可以長住的。淨業林在青山九咪半,是鹿野苑三當家的精舍,最近翻修完成,邀請我們去住。三當家的一番好意,是應該感謝的!他肯這樣做,應有演培,特別是仁俊(仁俊住鹿野苑,與三當家的私交很厚)的關係在內。我在香港,毫無活動。我們的生活,全靠馬尼拉的妙欽支持。他不是為我們籌化道糧,而是將自己所得的單錢、懺資、䞋錢,純道義的為佛法而護持我們。不過,總不能老是這樣下去,妙欽也有了去錫蘭深造的計劃。我是等因緣決定的人,到無米下鍋時再說,但演培、續明多少為未來而著想,主張遷到淨業林去(四十年,我們的生活費,還是自己負責的)。我是除非與大體有礙,總是以大家的意見為意見,所以我們就在四十年(四十六歲)春天,遷到淨業林去。現在回憶起來,這是走錯了一步。對未來臺灣的境遇,種下了苦因。但我那裡能預知,這是不可思議的逆緣!我到了淨業林,仁俊也來共住;超塵(二當家)在這裡閉關;悟一(四當家)管理庶務。我不大注意別人,也不想知道別人的秘密,所以平順的住了一年。
到了年底年初,一項不平常的事件,也許別人不覺得,而我卻深深的懊悔了,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事情是這樣的:到了年底,三當家的頭髮,留得長長的,不肯剃去。到了新年,也不肯去施主家拜年,這是違反(鹿野苑)常例的。三當家的意思是:自己對鹿野苑戰後的復興,有過重大的辛勞。而彌光(應該是他的法師)卻故意與他為難,所以他不願再幹了。這只是對付彌光的一項戰略,結果是彌光被逼出去了。人與人是難免有摩擦的,但在佛教內有些不順意,就以還俗的姿態來作武器;出家人可以使用這一絕招,那還有什麼不能使出的呢!鹿野苑人才濟濟,上一輩是老和尚明常;中一輩是大本(即後來臺灣的月基)、彌光;下一輩是五位當家。一門三代,年齡相差不太遠。人人儀表堂堂,個個能唱、能唸、能說、能寫、能幹。大家擠在一起,正如脂肪過剩一般。「一葉落而知秋」,我似乎敏感,而事後證明為絕對正確。如一直寄住下去(那時我還不知道要到臺灣),我們的處境會是很難堪的。但當時的鹿野苑,聲譽還好;我們受尊敬受歡迎而來,又憑什麼理由而要離去?再遷到別處,不但對不住鹿野苑與淨業林,也與自己有損。我與續明研究,唯一的辦法,是自己創立精舍,才能不留痕跡的離去。這樣決定了,就與妙欽說明。妙欽以去錫蘭為理由,願為我們成立精舍而作最後的服務。就這樣,住在淨業林而開始福嚴精舍的籌建工作。這是我被迫而自己計劃的,但在香港是成功而又失敗了,雖已找到了建地,卻又改變主意而移建到臺灣。
四、大概是三月裡,優曇約我去識廬。荃灣芙蓉山的南天竺,有意要獻為十方。優曇介紹敏智(武院同學)與我!敏智任住持,我與續明他們去弘法——兩人合作。我不好卻優曇的好意,曾與敏智去南天竺一次,但此事不成事實,後來是消息全無了。問題並不在我,而是敏智。敏智是有名的天寧寺大和尚,但並不是傳說中有錢的那位天寧寺大和尚。大概行情明白了,也就免談了。
五、優曇來信約我去識廬,因為馮公夏居士們,要成立世界佛教友誼會港澳分會,我沒有去。一次到了識廬,優曇要與馮公夏聯絡,我說:「今天不便,下次再來」。我習慣於在僧團中自修,不會與居士們打交道(現在老了也還是這樣)。但是,馮公夏等到了清涼法苑來;清涼法苑離淨業林不過數十步,請我去午齋,這是無可推避的了。在席間,商量成立港澳分會,並請我擔任港澳分會會長。這可說是給我的榮譽,是他們的好意,並無實際責任,我也就答應了。這是一件避也避不了的因緣。
六、香港佛教聯合會改選,我被選為香港佛教聯合會會長。這應該是優曇與陳靜濤居士在後面策劃的。我只出席了一次改選後的就職典禮。會務由副會長王學仁居士負責。這也只是一項榮譽,歷屆(海仁、筏可老)都是這樣。在四、五月中,我一連戴上了香港佛教聯合會會長、世界佛教友誼會港澳分會會長雙重頭銜,在我還是第一次。等到定居臺灣,我就專函去辭謝了。
七、到臺灣:這一年的離香港到臺灣,與二十五歲的離家出家,在我的一生中,都有極深遠的意義,但意義並不相同。大概是五月底,子老從臺灣來信:中國佛教會(以下簡稱中佛會)決議,推請我代表中華民國,出席在日本召開的世界佛教友誼會第二屆大會。議決案也抄了寄來,法師與居士們而將去日本出席的,共有三十人左右。我沒有想到別的,只覺得:日本在現代的佛教國際中,說他俗化也好,變質也好,仍不失為佛教的一大流,應有他所以能存在,又值得參考的地方。到臺灣——其實是到日本去一趟,應該是值得的,我就這樣的答應了下來。我是一向不注意別人的;子老不再說什麼,只是說:「預備好,等入境證寄到就來」。七月十五日前後,我到了臺灣。去日本出席的代表,政府已限定為五人。我沒有過人的才能,語言不通,子老卻堅決的非要我去不可。等到我知道,去日本的期限也近了,只有隨波逐浪,將錯就錯的錯下去。
八、從日本回到臺灣,已是九月天氣。子老在善導寺護法會提議,聘請我當導師。他送聘書來,我說:「南老是導師,為什麼又請我」?子老說:「善導寺的導師,不限一人,如章嘉大師也是導師,這是護法會表示的敬意。至於善導寺的法務——共修會、法會、佛七,一切由南老負責」。我就這樣的接下了,這當然又錯了一著。除了善導寺請我公開講演幾天外,我不參加善導寺的一切法務。那時,南亭法師(在我來臺灣之前)已在新生南路成立華嚴蓮社,就在蓮社過年。我不願留在寺中,被信眾作為新年敬禮的對象,就到汐止靜修院去度舊年。新年回來,住在善導寺,但南亭法師從此不再來了。逢到星期共修會,信眾們見南亭法師沒有來,就來懇求我講開示,我就這樣的隨緣下來(我始終沒有領導念佛)。我到了臺灣,去日本出席的名額,雖不知會輪到誰,但到底被我佔了,占去了大家的光輝。到了善導寺,南亭法師不再來了,離開了臺北的首剎。我是錯了,我有意佔奪別人嗎?在我的回憶中,我沒有這樣的意圖,錯誤的是誰呢?我自己比喻為:我到臺灣,住進善導寺,正如嬰兒的㘞地一聲,落在貧丐懷裡。苦難與折磨,是不可避免的了。因緣來了,我還有什麼可說,只有順因緣而受報了!
九、菲律賓僑領施性水與蔡金鎗居士來臺灣,特地到善導寺來看我,傳達了性願老法師的意思,請我到菲律賓去弘法。我以初到臺灣,還不能來菲,希望不久能來菲律賓親近——以這樣的信,辭謝了性老。這雖沒有成功,但實為四十三年底去菲的前緣。
十、大醒法師去世了。一年多來,醒師病廢,《海潮音》沒有人負責,由李子寬、賈懷謙勉力維持下去。現在大醒法師死了,沒有錢、沒有文稿、沒有負責人。虛大師創辦的,維持了三十多年的《海潮音》,總得設法來維持。子老邀集部分護法來集議,決定由李基鴻(子寬)為發行人,推我為社長。社長原是虛名,不負實際責任的,但我卻從此負有道義的責任。子老與編輯合不來,編輯不幹了,子老就向我要人。一而再,再而三,我那有這麼多的辦法?一共維持了十三年——四十二到五十四年,這一精神上的重壓,直到樂觀學長出來,任發行人兼編輯,我才如釋重負的免去了無形之累。
四十一年(四十七歲)的因緣,一件件的緊迫而來,不管是苦難與折磨,還是法喜充滿,總之是引入了一個新的境界。我雖還是整天在房間裡,但不只是翻開書本,而更打開了窗戶,眺望人間,從別人而更認識到自己。
十二 香港與我無緣
出家來二十二年(十九到四十年),我依附在寺院中、學院中,沒有想到過自己要修個道場。三十八年六月,到了香港,就到大嶼山寶蓮寺過夏。中秋後,移住香港灣仔的佛教聯合會。十月初,馬廣尚老居士為我們借到了靜室,才移住粉嶺的覺林。三十九年,借住大埔墟的梅修精舍;四十年,又寄住到青山的淨業林。由於淨業林難得清淨的預感,決定了自立精舍,這就是福嚴精舍籌建的因緣。福嚴精舍不是我個人的,為我與共住的學友——演培、續明、常覺、廣範等而建築的,也就是我們大家的。地也買定了;妙欽在馬尼拉的普陀寺,為我們舉行了一次法會,集成菲幣壹萬元寄來。小型精舍的成立在望,但香港建立精舍的計劃,終於變了。
我受中佛會的邀請,去日本出席世界佛教友誼會第二屆大會;會期終了,回到臺灣。子老留我住在臺灣,我也沒有什麼不可,只是我在香港置了地,銀行已有多少存款。這是我經手而不是我私有的,我不能將願款放在自己的荷包裡就算了。無論如何,我也要回香港去了結手續,將精舍建起來。我自己不住,也有廣範他們要住。可是,我沒有出境證,走不了。當初辦理來臺手續,一切由子老代辦。辦入境證而沒有同時辦理出境,現在回憶起來,子老顯然有留我定住臺灣的意圖,也許他當時有此需要吧!我一再說起,非回香港去一次不可。子老提出了辦法,要我先申請在臺灣定居,政府知道我要定住臺灣,就容易把出境證發給我。我來臺灣,不信任他又信任誰呢?於是乎他為我辦好定居臺灣的手續。定居手續辦妥了,立刻申請出境(又入境),可是石沈大海,一點消息也沒有。到了四十二年(四十八歲)二月,出境證還是沒有消息。因緣決定一切,既然去不得香港,只有另想辦法,設法將功德款移來臺灣,在臺灣建築了。演培曾在新竹市青草湖靈隱寺講課(那年上學期,將臺灣佛教講習會遷到善導寺來),所以介紹到新竹去找地,住在壹同寺。一時也找不到理想的地方,直到四月中,才決定在壹同寺後山,俗名觀音坪的,購定一甲零坡地,然後包工承建(全部約臺幣八萬元)。當時有人議論我,一到臺灣,就急著要建道場,誰知道我的事呢!
說來希奇,五月初,地也買定了,工程包好了,立即接到通知說我的出境手續,還欠四張照片。我有點驚疑:難道我有去香港一次的機會嗎?今天將相片繳上去,隔天就有出境(又入境)證發下來。後來聽人說:這是政府的規定,凡是申請定居臺灣的,六個月內不得出境。我不知是否真的有此規定,如真的有此規定,那子老為什麼要我先申請定居,然後申請出境呢?我對香港,並無特別好感,沒有非住不可的理由。只是為了經手籌建手續,不能撇下不問。我一切是隨因緣而流,子老為我安排一切,我能說什麼。只能說:臺灣與我有緣——有無數的逆緣與順緣;香港與我無緣,沒有久住的因緣。
就這樣,福嚴精舍終於在四十二年夏天,建在臺灣省的新竹市了。
十三 漫天風雨三部曲
在四十二年與四十三年之間,我定居在臺灣,受到了一次狂風駭浪般的襲擊,有生以來不曾經歷過的襲擊。在我的平凡一生中,成為最不平凡的一年。我出家二十多年了,一向過著衰弱的、貧苦的,卻是安寧的、和諧的生活。覺得自己與人無爭,我沒有到臺灣,就受到了從臺灣來的愛護。在我的平淡生活中,感覺到一切都是好的。
三十九年(四十五歲),住在大埔墟梅修精舍。忽接香港「應寄」的一封信,說臺灣有人帶了東西來給我,要我親自去取。我感到非常意外,按信上地址,找到(靠近)半山區,見到了一位應太太,他是新近從臺灣來的。他將美金一百元交給我,並略說內容:香港有人寫信給南亭法師,說:我們在香港精勤修學,卻沒有人供養,生活艱苦。南亭法師與白聖法師談起,引起了對佛法的同情。錢是勸╳夫人發心樂施的。他說:你知道了就好,寫信謝謝白聖法師就是了。我是依著他的話而這樣做了。這位應太太,我到臺灣來,始終沒有見過,他就是現在紐約,創設美東佛教會的應太太。我得了這筆意外來的布施,與演培他們商量,將自己的湊起來,又得陳靜濤居士的發心,從日本請了一部《大正藏經》(那時約二百五十美元左右),以便參考。大家心裡充滿了法喜,深感佛教同人的關護。所以我到臺灣來,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什麼意外的。有人說:臺灣佛教本來平靜,為什麼印順一來,就是非那麼多!其實,我也正感到希奇:我沒有來臺灣,二十多年平靜無事,深受(連臺灣的在內)長老法師們的關護。為什麼一到臺灣,就成了問題人物!現在回憶起來,不是我變了,也不是長老法師們變了,主要是我出席日本世界佛教友誼會,住進善導寺。我不自覺的,不自主的造了因,也就不能不由自主的要受些折磨了。
四十二年(四十八歲)五月中旬,我從臺灣到了香港,運回了玉佛一尊,檳城佛學會(明德法師等)供養的;《大正藏經》一部,一些私人的衣物;籌建精舍的功德款,當然也帶回了。回臺已是六月底了,為了精舍的建築,布置佛堂及用具的準備,也覺得忙累。九月十一日,舉行落成開光禮。十月中,在善導寺講了一部《妙慧童女經》。十一月中,善導寺舉行佛七及彌陀法會。身體衰弱的我,在這不斷的法事中,沒有心力去顧慮別的,不會去注意環境的一切。
暴風雨要來了,但不可思議的因緣也出現了!四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彌陀誕),是一個難於理解的日子。彌陀法會終了,我極度疲乏,要演培當天回新竹去,主持明日上午新竹方面每週一次的定期講演。但演培回答說:「不,我要去汐止彌勒內院看慈老」。他的個性、說話,就是這樣直撞的。他非要那天趕上彌勒內院;慈航法師是他曾經親近的法師,不忘師長而要去瞻禮,我是不應該阻止的。那天晚上,我趕回新竹而他去了汐止。由於身體的過於疲勞,心裡多少有點不自在。
第二天下午,演培回精舍來,神情有點異樣。據他說:他一到彌勒內院,慈老一見就說:「演培!中國佛教,今天在我與你的手裡」。演培驚異得有點茫然,慈老將一篇文章向關外(那時在閉關)一丟:「你自己去看吧」!這篇文章的題目是:〈假如(也許是「使」)沒有大乘〉。文章是慈航法師寫的,是批評我,應該說是對我發動的無情攻擊。文章的大意,說我要打倒大乘,提倡小乘佛教,提倡日本佛教。說我想做領袖,問我到底是誰封了你的。文章還只寫成三分之一。演培就向他解釋說:「導師(指我)提倡中觀,不正是大乘嗎?怎麼說他要打倒大乘?他還寫了一部《大乘是佛說論》呢!日本佛教,導師以為在我國現有的社會基礎上,要模倣也是模倣不成的。老師不要聽別人亂說」!慈航法師與演培有師生的關係,對演培也有好感,所以說了大半天,終於說:「好!文章你拿去,我不再寫了,等打回大陸再談」。演培還告訴我:慈老向他做了個特別表情,輕輕的說:「有人要他(指我而說)好看,等著看吧」!我聽了這些話,似信非信,但那篇沒有完成的文章,真真實實的擺在我的面前。我想,我稱歎緣起性空的中道,說唯識是不了義,慈航法師提倡唯識宗,也許因此而有所誤會。因此,我把這篇沒有完成的文章,寄給香港的優曇同學——慈航法師的徒孫,希望他能為我從中解說,我是沒有打倒唯識宗的想法的。不知道我是睡在鼓裡,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有眼不看,有耳不聽,不識不知的過日子,竟有我那樣的人!
我不能專顧自己了,非得敞開窗戶,眺望這世間——寶島佛教的一切,情況逐漸明白過來。原來,慈航法師寫對我攻擊的文章,已是三部曲中的第二部。長老大德們隱蔽起真情實況,而展開對我的致命一擊。打擊方式,逐漸展開,以「圍勦圓明」的姿態開始——第一部。由中國佛教會(李子寬主持的時代)派遣去日本留學的圓明,蘇北人。他是白聖法師在上海靜安寺的同事;南亭法師在上海青蓮庵(在九畝地)的學生;也是來臺灣後,追隨慈航法師的得力助手。我在上海,也見過兩次面,點過兩次頭。不會與人打交道的我,當然沒有什麼話說。不過在日本開會期間,倒也幾乎天天見面。但這是大家在一起相見,不曾有什麼私人的交往。圓明在日本留學,當然會受到日本佛學的某種影響(也可說是進步),寫些介紹或翻譯,應如何改革的文章,在《覺生》(臺中出版)上發表;《海潮音》也登過一二篇譯稿。當然,他所說的,不合長老大德們的傳統理念。不知為了什麼,圓明在一次寫作中,要臺灣的法師們向印順學習。蘇春圃寫了一篇批駁胡適的文字,請慈航法師鑒定。慈航法師是直性直心,想到寫到,就加上「按語——一、二、三」而發表出來。圓明是胡適的崇拜者(六十年代,為了六祖《壇經》,批評錢穆的楊鴻飛,就是圓明的現在名字;他似乎始終是胡適崇拜者),對蘇文大加批評,並對三點按語,也一一的痛加評斥,結論還是要慈老跟印順學習。這真是豈有此理!慈航法師是菩薩心腸,但到底沒有成佛,對這些有損尊嚴的話,也還不能無動於衷。圓明有言論的自由,但我可被牽連上了。當時的中國(從大陸來的)佛教界,發動了對圓明的圍勦,有批評的,有痛罵的。並由中國佛教會——會長章嘉大師、祕書長吳仲行,通知各佛教雜誌,不得再登載圓明的文字。
在表面上,文字上,大陸來臺的法師居士們,幾乎是一致的痛惡圓明。但在口頭宣傳上,部分人(攻擊我的核心人物)卻另有一套。傳說,不斷的傳說,傳說得似乎千真萬確,圓明不是要大家向印順學習嗎?傳說是:圓明的敢於發表文章,是受到印順支持的。進一步說,那一篇文章是印順修改的;那一篇是印順所寫而由圓明出名的。甚至說:《覺生》的編輯部,實際是在新竹的福嚴精舍。無邊的口頭宣傳,從臺北到臺中,到處流行(我偶爾也聽到一點,但事不關己,一笑而已)。這麼一來,圓明的一切,都應由我來承擔責任。「邪知邪見」、「破壞佛法」、「反對大乘」、「魔王」……這一類詞彙,都堆集到我的身上了。舉一切實的事例吧!四十三年正月初,臺籍信徒李珠玉、劉慧賢(可能還有侯慧玉),是善導寺(護法會)的護法。他們從汐止靜修院來,向我作新年的禮敬。他們說:「當家師說:圓明有信給慈老,說過去的文章,都是印順要他這樣寫的,並非他的本意」。他們問我:「到底有沒有這回事」?我說:「我也聽說圓明有信給慈老。慈老與我,也可能多少有點誤會,但我信任他的人格,他是不致於妄語的,你們倒不妨直接向慈老請示」。後來李珠玉等告訴我:慈老說:「圓明只是說:他是為真理而討論,對慈老並沒有什麼惡意。信裡也沒有提到印順」。我說:「那就是了,你們明白了就好。不必多說,多說是沒有用的」。——明裡是圍攻圓明,暗裡是對付印順,這是漫天風雨的第一部。
由慈航法師寫文章——〈假如沒有大乘〉,是對我正面攻擊的第二部曲。當時的慈航法師,道譽很高。趙炎午、鍾伯毅……護法長者們,對慈航法師都有相當的敬意。如慈航法師而對我痛加批評,那麼,護法長者們對我的觀感,是多少會有影響的。所以,長老法師們與慈航法師,平時雖未必志同道合,而為了對付我,長老法師們,還有少數的青年義虎,都一個個的先後登上秀峰山彌勒內院(當然一再上山的也有),拜見慈航法師。大家異口同聲,要慈老出來救救中國佛教。要慈老登高一呼,降伏邪魔,否則中國佛教就不得了!長老法師們那樣的虔誠,那樣的懇切,那樣的護教熱心!在關中專修的慈航法師,終於提起筆來,寫下了〈假如沒有大乘〉。因緣是那樣的不可思議,演培那天非要上秀峰山去見慈老不可!也就這樣,劍拔弩張的緊張局勢,忽而兵甲不興。希有!希有!我不能不歌頌因緣的不可思議。
先造成不利於我的廣泛傳說,再來慈航法師的登高一呼,使我失盡了佛門護法的支持,那麼第三部曲一出現,我就無疑的要倒下去了。雖然第二部曲沒有演奏成功,但第三部曲的演出,已迫在眉睫。「山雨欲來風滿樓」,要來,總有將來未來的境界先來。十二月初八日晚上,善導寺(在我宿舍的外面客室)有一小集會。來會的,有白聖法師、佛教會祕書長吳仲行、南亭法師、周子慎居士。代表發言的,是吳祕書長與周居士。問我對圓明的看法;是否贊同圓明的思想。我大概說:圓明留學日本,多少學到些治學方法;如考據是治學的方法之一,但考據的結果,不一定就是正確。我說:圓明譯介部分的日本學者的思想,至於圓明自己對佛法的思想如何,我完全不知道。周居士又說了些相當動聽的話:臺灣光復不久,部分還存有思慕日本的意識。我們萬不能提倡小乘佛教,提倡日本佛教!但在我看來,日本佛教就不是小乘佛教,小乘佛教就一定反對日本佛教。說提倡小乘而又提倡日本佛教,原是極可笑的,但我又從那裡去解說呢!我只能對自己負責,我沒有承認與圓明的思想一樣(因為我不知道他的思想到底怎樣),也不承認與圓明有什麼關係(實在沒有關係),這當然不能滿足來會者的願望。末了,吳仲行祕書長把桌子一拍說:「為共產黨舖路」(陳慧復居士在旁,為此而與他吵了幾句),就這樣的走了。這樣小小集會,就這樣的結束了。
吳秘書長的一句話,我直覺得裡面大有文章,但也只能等著瞧了。這一晚的集會,我不知到底是誰安排的?目的何在?這可能是佛門的幾位護法長者所促成(可能是子老在幕後推動)的。希望能見見面,交換意見,增進友誼。沒有幾天,在華嚴蓮社又有一次(午)聚餐會,是護法長者們出名邀請的,法師與居士,也來了好多位。午餐時,大家談談佛教,交換意見,並有以後能半月或每月舉行一次的提議。護法長者們的好意,是可感的!但第三部曲就接著正式推出了。
國民黨中央黨部,有一種對黨員發行而不向外界公開的月刊(半月刊?),當時的最近一期,有這麼一則:(大意是)據報:印順所著《佛法概論》,內容歪曲佛教意義,隱含共匪宣傳毒素,希各方嚴加注意取締。這當然是佛教同人而又是國民黨黨員的,將我所著的《佛法概論》,向黨方或保安司令部密報,指為隱含共匪宣傳而引起的。吳祕書長就去見中佛會會長章嘉大師,認為中佛會應該要有所表示。章嘉大師是一向信任李子寬的,所以要他與子寬協商。那時,子老只是中佛會的普通理事,祕書長沒有向他徵求意見的必要,就立刻以中佛會(四三中佛祕總字第一號)名義,電臺灣省分會、各縣市支會、各佛教團體會員、佛學講習會等,「希一致協助取締,勿予流通傳播」,並以副本分送內政部、省政府、省保安司令部、省警務處、各縣市政府,以表示中佛會的協助政府。這一天,是國曆四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子老每說:「大家正高叫刀下留人,就咔嚓一刀的砍了下去,太厲害了」!
這當然是對我最嚴重的打擊了。假使我一向是個活動人物,到處弘法,到處打交道的,經過中佛會的特電,也許會到處碰壁,避而不見,或相見而不再相識,「門前冷落車馬稀」,不免有點難堪!好在我與各縣市佛教會等,一向沒有聯繫,認識的也沒有幾人。我一向是從新竹福嚴精舍到臺北善導寺,從善導寺到福嚴精舍及近鄰壹同寺。現在見面的,還是這幾張熟面孔。大家(悟一與常覺,新近從香港來,適逢其會,也難為他們了)不是著急,就氣忿不平,沒有嫌棄我的表情。所以我還是平常一般,不過心裡多一個疙瘩而已。
中佛會行文以來,年底年初,傳播的謠言,也越來越多。有的說:印順被逮捕了。有的說:拘禁了三天。也有說,不敢到臺北來。也有說:躲起來了。我並不樂意去聽這些,但偏有好心人,要傳到我的耳朵裡。我心裡有點慚愧了!古語說;「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現在是:「我雖沒有造口業,而無邊口業卻為我而造」。我對子老說:「子老!我要闢謠」。他問我怎麼個闢法?我說:「公開宣講佛法」。於是正月十五日前後,在《中央日報》刊登了講法的廣告。講了七天,聽眾倒還是那麼多。講題是:「佛法之宗教觀」、「生生不已之流」、「環境決定還是意志自由」、「一般道德與佛化道德」、「解脫者之境界」。我這麼做,只是表示了:印順還在善導寺,還在宣講佛法;我以事實來答覆謠言。這樣一來,那些離奇的謠言——口業,大大的減少了,但口業是不能完全絕跡的。
在暴風雨的驚濤駭浪中,也許真正著急的是子老。他是我來臺的保證人,邀我來臺的提議者,我又是善導寺(善導寺由護法會管理,子老是護法會的會長)的導師。我如有了問題,他忠黨愛國,當然不會有問題,但也夠他難堪的了。而且,善導寺又怎麼辦呢!子老應該是早就知道的,知道得很多很多。他有時說:「問題總要化解」。他從不明白的對我說,我以為不過是長老法師們對我的誤會罷了!但他是使我成為問題的因素之一,他怎麼能消弭這一風波於無形呢!無論是圍攻圓明,慈航法師出面寫文章,以及向黨(政)密告,而真正的問題是:我得罪(障礙了或威脅)了幾乎是來臺的全體佛教同人。
與我自己有關的,是:一、我來臺去日本出席世佛會,占去了長老法師們的光榮一席。二、我來了,就住在善導寺。主持一切法務,子老並沒有辭謝南亭法師,而南亭法師就從此不來了。但是,離去善導寺是容易的,忘懷可就不容易了!這又決不只是南亭法師,善導寺是臺北首剎,有力量的大心菩薩,誰不想主持這個寺院,舒展抱負,廣度眾生呢!三、我繼承虛大師的思想,「淨土為三乘共庇」。念佛,不只是念阿彌陀佛,念佛是佛法的一項而非全部;淨土不只是往生,還有發願來創造淨土。這對於只要一句阿彌陀佛的淨土行者,對我的言論,聽來實在有點不順耳。四、我多讀了幾部經論,有些中國佛教已經遺忘了的法門,我又重新拈出。舉揚一切皆空為究竟了義,以唯心論為不了義,引起長老們的驚疑與不安。五、我的生性內向,不會活動,不會交往,更不會奉承迎合,容易造成對我的錯覺——高傲而目中無人。
子老,是使我陷於糾紛的重要因素之一。起初,他以中佛會常務委員身分,護持會長章嘉大師而主持了中佛會;又扶植(宋)修振出來主持臺灣省分會;又是宗教徒聯誼會的佛教代表。他未免過於負責,不能分出部分責任,讓佛門同人來共負艱巨,所以弄得大家不歡喜。出席日本的世界佛教徒友誼會,代表限定五人,而他偏要從香港來的我去出席。在我來臺灣的半個月前,中國佛教會改選,他已失去了常務理事,而只是一位普通理事了。是非是不用說的,但足以說明中國(從大陸來的)佛教同人對他的觀感。在人事方面,為了紀念法舫法師的追悼會,(南亭法師不主張開,不來出席)子老開始與南亭法師間的誤會(這是陳慧復居士說的,但我想,不會那樣簡單)。白聖法師與吳祕書長,是子老的同鄉(白聖法師還是應城小同鄉),而不知為了什麼,彼此間都存有很深的意見。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善導寺。善導寺是李子寬與孫(立人將軍夫人)張清揚居士,捐一筆錢而以世界佛學苑名義接下來的。為了維持困難,組成(四十八人)護法會,子老是該會的會長。在善導寺大殿佛像,幾乎被封隔起來時,長老法師們當然沒有話說。等到善導寺安定了,清淨了(部分還沒有遷出去),信眾逐漸集中起來,在長老法師們的傳統觀念裡,寺院是應該屬於出家人的。善導寺是臺北首剎,大殿莊嚴,沒有出家人來領導法務,是不行的。大醒法師離開後,子老曾親自領導法務,講過《金剛經》,但這是信眾們所不能滿足的,於是禮請南亭法師為導師。導師是只負法務,而不能顧問人事與經濟的;這一局面,當然難以持久。恰好我來了,住進善導寺,衰弱的身體,也就將法務維持了下來。
這樣,為了善導寺,對付子老,就非先對付我不可。如我倒了,子老維持善導寺的局面,也就非成問題不可。這是長老法師們對付我的深一層意義(所以這次問題結束,善導寺還要一直成為問題下去)。
還有,演培是多年來與我共住的,過分的到處為我揄揚(續明就含蓄得多了),不免引起人的反感。他來臺灣主持臺灣佛教講習會,與舊住臺灣佛教講習會的青年法師間有了問題。演培原是慈航法師的學生,但十多年來已接近了我。四十二年春天,續明與仁俊到了臺灣。年底,悟一與常覺也到了福嚴精舍。那時,慈航法師的學生——唯慈與印海,已住在福嚴精舍。而妙峰、幻生、果宗等,也到了新竹靈隱寺,演培主持的講習會來旁聽。講習會裡,當然還有一部分臺籍同學。這似乎是佛教青年,向福嚴精舍而集中,這可能成為佛教的一大力量。圓明又這樣的為我作不負責的義務宣傳。長老法師們看來,對佛教(?)的威脅太大,那是不得了!不得了!無限因緣的錯雜發展,終於形成了非去我不可的漫天風雨。
值得欣幸的是:當時的政府已經安定,政治已上了常軌,對治安也有了控制。所以,對於密報,或有計劃的一次接一次的密報,如沒有查到真實參加組織活動的匪諜嫌疑,決不輕率的加以拘捕。我在這次文字案中,沒有人來盤問我,也沒有被傳詢、被逮捕。由於政治的進步,我比(幾年前)慈航法師及青年同學們,實在幸運得多了。後來,以請求修改,重新出版而銷散了漫天風雨。我還是過去那樣的從善導寺而福嚴精舍,從福嚴精舍而善導寺。在中國(大陸來的)佛教界,從臺中到臺北,幾乎全體一致的聯合陣線,對我僅發生了等於零的有限作用。我憑什麼?我沒有祈求佛菩薩的加被,也沒有什麼辦法。我只是問心無愧,順著因緣而自然發展。一切是不能盡如人意的,一切讓因緣去決定吧!
十四 佛法概論
《佛法概論》這部書,曾為了他(在香港)的出版,我沒有轉移到重慶,而免了陷身大陸的災難。也為了他的出版,為人密報「為共產黨鋪路」。假使這本書是人的話,那應該說恩人還是冤家呢!
國曆四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中佛會特電協助取締。子老要我呈請再審查。就在一月二十五日,請中佛會轉呈有關機關,請求再予審查(附上《佛法概論》)。當時分三項來申明理由——「關於佛法概論者」,「關於個人者」,「關於來臺以後」。「關於佛法概論者」部分,是這樣寫的:
共產主義,主要為唯物主義,鬥爭哲學,極權政治。概論一再說到:佛法不偏於物;不從物質出發而說明一切;不同情唯物之認識論,且指斥為:結果反成為外界的奴隸……庸俗徇物。其非唯物主義,彰彰明甚。佛法重於自他和樂,重於慈悲,且指「惟有瞋恚,對有情缺乏同情,才是最違反和樂善生的德行。……惡心中,沒有比瞋恚更惡劣的」。其反對殘酷鬥爭,極為明白。至於極權政治,尤與本論相反。蓋佛教僧團,純為民主生活。「佛法的德行,是以自他(和樂)為本,而內淨自心,外淨器(世)界」。純本於佛法立場,與馬列之共產主義,絕無少分之相染。
北拘羅洲為福地,無家庭組織,故「無我我所,無守護者」。無男女之互相佔有,無經濟之彼此私有,此全依經典所說。若更有智慧與慈悲,則為淨土。以世俗論之,此為古代所有之理想社會,與禮運之大同,耶教之天國,西人之烏托邦相近。此實為東西哲人共有之理想,而佛法則主以「身心淨化」、「自他和樂」、「慈悲智慧」之德行而實現之。此為馬列共產黨徒所抨擊,與鬥爭的共產主義,絕不相合。以印順所解,民主自由平等之社會,不應有問題,問題在仇恨鬥爭之暴行,此國父之以鬥爭的共產主義為病理的是也。
《佛法概論》雖以避難香港,出版於民國三十八年。然其中之第三章至十二章,並是民國三十三年在四川之講稿,且有據更早所說者,如〈自序〉所說。
《佛法概論》而被認為有問題的,主要是北拘盧洲。這原是民國三十三年在四川的講稿,發表在《海潮音》,當時都是經過新聞檢查而刊布的。這一講稿,還受到虛大師的獎金,我怎麼也想不到是會有問題的。四大部洲說,與現代的知識不合,我解說為:這在古代是有事實根據的,不過經傳說而漸與事實脫節。拘盧即今印度的首都德里,為古代婆羅門教的中心。北拘盧,也就是上拘盧,在拘盧北方,所以說:「傳說為樂土,大家羨慕著山的那邊」。我畫了一幅地圖,北拘盧泛指西藏高原。當時是抗戰時期,即使是三十八年,西藏也還沒有陷落,能說我所說的北拘盧洲(福地),隱隱的指共產區而說嗎?我對四大部洲的解說,與舊來的傳說,有點不合。這不是我的不合!而是四大部洲的傳說,與現代所知的現實世界不合。為了免除現代知識界的誤會,作一合理的解說,這算「歪曲佛教意義」嗎?其實,王小徐的《佛法與科學》;虛大師的《真現實論》,都早在我以前,嘗試新的解說,以免現代知識界的誤會了。
過了幾天,子老告訴我:這樣的申請再審查,還不能解決問題。為什麼?這也許是政治的常例。既經明令取締,不能就此收回成命。如收回成命,不等於承認明文取締的誤會了嗎?子老要我申請修正,我就順從他的意思,由中佛會轉呈(二月五日),申請修正,呈文說:
敬呈者:印順於民國三十八年,在香港出版之《佛法概論》,專依佛法立言,反對唯物、極權、殘暴,以智慧慈悲淨化人類。
佛經浩如煙海,《佛法概論》九十三頁(解說北拘盧洲部分)所敘,因在逃難時,缺乏經典參考,文字或有出入。至於所說之北拘盧洲,雖傳說為福樂之區,然在佛教視為八難之一,不聞佛法,非佛教趨向之理想地。必有真理與自由,智慧與慈悲,乃為佛徒所仰望之淨土。
「如九十三頁有應行修正刪易之處,當遵指示修改。懇轉請政府明示,以憑修正」。
這樣的申請再審查,再修正,也有人來善導寺,索取有關北拘盧洲的資料,抄了一大段的《起世因本經》回去。三月十七日,中佛會得到有關方面的通知,要我「將佛法概論不妥部分,迅即修改,檢呈樣本,以便轉送」。這是准予修改而重新出版了。對四大部洲的解說,沒有改動,只將地圖省去。對北拘盧洲的解說,少說幾句,簡略為:
北拘盧洲……大家渾渾噩噩,沒有家庭組織;飲食男女,過著無我我所,無守護者的生活。沒有膚色——種族的差別。……這該是極福樂的,然在佛法中,看作八難之一。……要在社會和平,物產繁榮的基礎上,加上智慧與慈悲,真理與自由,佛法流行,才是佛教徒仰望的淨土。
修正樣本轉了上去,到國曆四月二十三日,得中佛會通知,將修正樣本也發了下來,「希將印妥之修正本,檢送四冊來會,以便轉送」。驚濤駭浪的半年,總算安定了下來。這一次,我沒有辦法,也從不想辦法,在子老的指點下,解除了問題。雖然,他是我之所以成為問題的因素之一,我還是感謝他。
這一意外的因緣,使我得益不少。一、我雖還是不會交往,但也多少打開了窗戶,眺望寶島佛教界的一切,漸漸的了解起來。這可說是從此進步了,多少可以減少些不必要的麻煩。二、我認識了自己。在過去,身體那麼衰弱,但為法的心,自覺得強而有力,孜孜不息的為佛法的真義而探求。為了佛法的真義,我是不惜與婆羅門教化、儒化、道化、神化的佛教相對立。也許就是這點,部分學友和信徒對我寄予莫大的希望,希望能為佛法,開展一條與佛法的真義相契應,而又能與現代世間相適應的道路。《印度之佛教》的出版,演培將僅有的蓄積獻了出來。續明他們去西康留學,卻為我籌到了《攝大乘論講記》的印費。特別是避難在香港,受到妙欽的長期供給。這不只是友誼的幫助,而實是充滿了為佛法的熱心。學友們對我過高的希望,在這一次經歷中,我才認識了自己。我的申請再審查,還是理直氣壯的。但在申請修正時,卻自認「逃難時缺乏經典參考,文字或有出入」。我是那樣的懦弱,那樣的平凡!我不能忠於佛法,不能忠於所學,缺乏大宗教家那種為法殉道的精神。我不但身體衰弱,心靈也不夠堅強。這樣的身心無力,在此時此地的環境中,我能有些什麼作為呢!空過一生,於佛教無補,辜負當年學友們對我的熱誠!這是我最傷心的,引為出家以來最可恥的一著!
十五 餘波蕩漾何時了
漫天風雨所引起的驚濤駭浪,雖然過去了,多少總還有點餘波蕩漾。子老與善導寺還是這樣,我還是這樣,福嚴精舍也還是這樣。老問題一模一樣。怎麼就能安定呢?我只慚愧自己的懦弱,多少做些自己所能做的。至於「報密」之類,事關機密,我根本不會知道,所以也從不想去知道。
四十三年(四十九歲)十一月中旬,我應性願老法師的邀請,去菲律賓弘法。直到四十四年三月底,我通知子老,決定回臺灣主持佛誕。不幾天,我接到臺灣來的歡迎信,蓋著「歡迎印順法師弘法回國籌備會」的木戳。我對歡迎歡送的大場面,一向感不到興趣,所以立刻給子老一封信,信上說:有二、三人來機場照料就好,「切勿勞動信眾,集中機場歡迎」。四月初六日,我回到了臺灣。起初,演培他們怕我著急,不敢說;但到了晚上,終於說出了緊張的又一幕。
弘法回國歡迎會的擴大籌備,是一位居士倡議的。中佛會緊張起來,立刻召開臨時會議,要子老去出席。吳祕書長發言:印順弘法回國,就這樣的盛大歡迎,那我們會長(章嘉大師)出國弘法,又該怎樣歡迎?這樣的炫耀誇張,非制止不可。要子老負責,不得率領信眾去機場歡迎(朱鏡宙老居士也支持吳祕書長的意見)。子老說:「我可以不率領信眾去歡迎,但我是要去的。新竹等地有人去機場,我可不能負責」。就這樣,接受了「不得歡迎」的決定。到了當天,信眾來多了。子老宣布:大家留在善導寺歡迎,不要去機場。信眾人多口雜,鬧烘烘的那裡肯依。子老又不能明說,這是中佛會特別會議所決定的,真使他為難。忽然想起了,將我的信找出來,向大家宣讀:「切勿勞動信眾,集中機場歡迎」,這是導師(指我)的意思,大家應尊重導師的意見,信眾這才留在善導寺。我不是「先知」,怎麼也想不到中佛會會為此而召開會議。這是又一次的不可思議因緣,中佛會的緊急決議,幫助完成了我的意願——「切勿勞動信眾,集中機場歡迎」。
民國四十六年(五十二歲)國曆五月,我出席泰國佛元二千五百年的盛大慶典,回國經過香港。陳靜濤居士對我說:「你上次(經過香港去泰國)離開這裡,沒有幾天,就有人調查你來了。我說:印順是太虛大師以下,我最敬愛的法師。我把辦公桌上的玻璃板移開,露出我的身分證明,告訴他:我就是這裡的負責人之一。你為什麼調查?是報銷主義嗎(這句話的含義,我不太明白)?那人沒趣的走了」。靜老對我說:「我想你不會因此而懊喪的。你要信任政府,調查是對你有利的」。我說:「是的,臺灣信徒也有人這樣說」。那時,離四十三年的驚風駭浪,已足足的三年了,餘波還是在蕩漾不已。
據說,我當然沒有看到,對於調查我的案卷,堆積得也真不少了。我從這裡,更深信世間的緣起(因緣)觀,緣起法是有相對性的。有些非常有用,而結果是多此一著。有些看來無用,而卻發生了難以估量的妙用。我的身體是衰弱的,生性是內向的;心在佛法,對世間事緣沒有什麼興趣。這對於荷擔復興佛教的艱巨來說,是不適合的,沒有用的,但好處就在這裡。我在香港三年,住定了就很少走動。正如到了臺灣,只是從福嚴精舍到善導寺,從善導寺回精舍一樣。在香港,屬於左派的外圍組織不少,局外人也並不明白。如我也歡喜活動,偶爾去參加些什麼會,那即使簽一個名,我就不得了。我憑了這無視世間現實,在政局的動盪中,安心地探求佛法。我才能沒有任何憂慮的,安然的渡過了一切風浪。
餘波蕩漾何時了?這大概可從中佛會(子老對中佛會的關係,一般是看作代表我的),善導寺的演變,而可作大概的推定。國曆四十四年八月,中佛會改選,理事長當然是章嘉大師,祕書長卻改由林競老居士擔任。中佛會的力量,有了變化。舊權力的戀戀不捨,原是眾生所免不了的,於是種種為難,林競竟無法推行會務,引退而會務陷於紛亂。章嘉大師迫得向中央呈請,停止中佛會的活動,於國曆四十五年八月四日,明令成立中國佛教整理委員會。到四十六年夏天,整理改選完成。改為委員制,由內政部推派陳鯤任祕書長,使中佛會居於超然地位。國曆四十九年四月改選,又恢復了理事長制,由白聖法師任理事長。為了適應教內的情勢,前祕書長吳仲行只好屈居幕後。後來,吳祕書長有點厭倦,也許失望了,與白聖法師疏遠了。末了,去執行律師的業務。大概四十六年後,中佛會不會對我有不利的企圖了。到了四十九年,我與子老的關係改變,子老也不再顧問中佛會,對我當更不會有什麼了!
善導寺,起初我還是導師,這當然還要餘波蕩漾下去。後來我離開了,直到道安法師出來負住持的名義。子老對善導寺,我對善導寺的關係,完全改觀。此後,即使有些無傷大雅的蜚語,不妨說問題解決了。
因緣,無論是順的逆的,化解是真不容易!
十六 我真的病了
民國二十年(二十六歲)五月起,我開始患病,終於形成常在病中的情態。但除了睡幾天以外,還是照樣的修學。我身高一七六.五公分。從香港到臺灣(四十一年)時,體重一百十二磅;等到菲律賓弘法回國(四十四年),體重不斷減輕,減到一百零一磅。我是真的有病,病到不能動了。
在我的回憶中,夏天(廈門,尤其是武漢)天氣熱,日長夜短,往往睡眠不足。所以病瀉以後,精神就一直無法恢復。身體弱極了,三十年(三十六歲)秋,曾因瀉虛脫而昏迷了一點多鐘。昏了二三分鐘的,還有在重慶南岸慈雲寺(三十年秋),開封鐵塔寺(三十五年夏)等。我覺得,我只是虛弱,飲食不慎就消化不了罷了,我是沒有病的。
四十三年(四十九歲)底,肺部去照了一次X光,說我有肺結核。我沒有重視,還是去菲律賓弘法。四十四年(五十歲)回來,精舍的住眾,增多到十五、六人,所以就開始作專題宣講。但身體越來越不濟了,飲食越來越不能消化。中秋前後,因服中藥而突發高燒,這才到臺北診治,斷為肺結核,要長期靜養。於是在重慶南路某處,臨時租屋靜養,足足躺了六個月。
我的病也有些難以思議。經醫師的診斷,我的肺結核是中型的,病得很久很久,大部分已經鈣化,連氣管也因而彎曲了。在我的回憶中,我只是疲憊不堪,沒有咳嗽(傷風也不多),沒有吐血,沒有下午潮熱的現象。難道疲憊不堪,就是這麼重的肺病象徵嗎?年齡漸漸大了,壞也壞不到那裡去,後來索性不問他。現在回憶起來,我不承認有病,對我的病是最適合的。如在抗戰期間,一心以為有病,求醫求藥,經診斷而說是肺病,那時還沒有特效樂,在病的陰影下,早就拖不下去了。為什麼不承認有病,不調理診治?最主要的是沒有錢,那麼,沒有錢也並不太壞。同時,我雖然疲累不堪,但也不去睬他。或有新的發見,新的領會,從聞思而來的法喜充滿,應該是支持我生存下去的力量。我對病的態度,是不足為訓的,但對神經兮兮的終日在病苦威脅中的人,倒不失為一帖健康劑。
實際上,我那時是病輕累重。肺部是那樣的大部分鈣化了,也不該如此嚴重。飲食不能消化,經腸胃檢查,也沒有病,只是機能衰退。當時我使用日本進口的溫灸器,增加飲食,幫助消化,身體一天天好起來,體重最高增加到一百三十四磅。從四十六年(五十二歲)以來,我比出家以來的那一年,都要健康得多。然而,儘管健康,相反的身心都衰老了。
五十六年(六十二歲)底,五十九年(六十五歲)夏,體重又不自覺的退下來(一百二十磅左右),又漸有疲累的感覺。檢查了二次,肺部還是那樣,其他也沒有什麼病。好心的弟子們,為我求醫求藥。我有時似乎那麼彆扭,不要這個,不要那個。只因為我現在並沒有病,是隨年齡的增加而機能衰退。這應該說是老,老是終久要來的,你能使他不老嗎?
十七 我離開了善導寺
四十一年(四十七歲)來臺灣,住在善導寺。不能回去,又別無去處,南亭法師又事實上辭去了善導寺導師,我就在這樣的情形下長住下來。四十二年底的漫天風雨,使我認識到問題的癥結:住在善導寺,我是永不會安寧的。可是,子老雖為構成問題的要素,而問題的消散,也還是虧了他。在道義上,我還不能說離去。四十三年冬天,演培主持的臺灣佛教講習會畢業了,有幾位想來福嚴精舍共住,所以我又增建了房屋。增建的是關房,關房外是小講堂,另外有臥室四間。我是準備在可能的情況下,退出是非場,回精舍來與大家共同研究的,這是我當時的心願。但四十四年從菲島回來,病就重了,足足的睡了半年。在我臥病的時間,善導寺法務由演培維持。
四十四年底,子老在伍順行的宴會中,受到了心悟的嚴厲指責,說他將寺院佔為己有,不肯交給出家人。在這麼多的人面前,應該是很難堪的。這還是老問題,善導寺的大殿莊嚴,地點適中,長老法師們,就是以經懺為佛事的,誰不想藉此而一顯身手呢!子老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來與正在靜養中的我商量,要我出來負住持的名義。我同情他的境遇,在可能的條件下答應了他。前提是:不能有住持的名義,而一切還是老樣。因為這麼做,將來被人公開指責的,將不是他而是我了。這就是,善導寺要改取一般寺院的規制。對寺務,舊有的積餘,仍由護法會保管,移交一萬元就得。以後,經濟要量入為出,凡用之於寺院或佛教的,護法會不宜顧問。經濟公開,賬目可由護法會派人(定期的)審核。護法會不得介紹人來住,以免增多人事的煩累。子老都同意了,但還有更先決的條件:我一直還在靜睡中,起來也未必就能躬親寺務,要有一得力的監院,平時代為處理一切才成。沒有人,那我也只有無能為力了。
演培來了,他是那麼熱心的希望我接下來。要有一位能代我辦事的監院,要演培回精舍去與大家商議,看看有沒有可能。他回來(似乎與悟一同來)答覆我,商定的辦法是:在三年任期內,由演培、續明、悟一——三人來輪流擔任,並推定悟一為第一年的監院。事情就這樣的決定了,四十五年(五十一歲)正月底(國曆三月四日),舉行住持的晉山典禮。我是整整的睡了半年,從床上起來,就被迎入善導寺的。身體虛浮而不實,幾乎晉山典禮也支持不下來(這是一直沒有活動的關係)。那年秋季,又在南港肺結核療養院住了三個月。這才明白了:病情就是這樣,身體能這樣也就很難得了,我不必再為病而費心。
悟一是香港鹿野苑的四當家,曾在淨業林管理庶務,有過一年多的共住時間。由於淨業林共住,所以在鹿野苑紛擾而混亂的情況中,經續明的推介,我為他辦理手續來臺的,來臺就住在福嚴精舍。從四十五年一直到我離開善導寺,悟一始終是領導寺眾,早晚上殿,一起飲食,不辭勞苦。寺裡有了餘款,在取得我的同意之下,就用來修飾房屋,添置必須的器具。總之,悟一年富力強,有事業心,在民國以來,以辦事僧為住持的原則下,這不能不說是難得的人才!
四十六年(五十二歲),我決定要往來於福嚴精舍及善導寺之間。精舍增建以來,我沒有能與大家共住修學,身體好多了,不應該重提舊願嗎?但是,因緣是不由自己作主的。國曆三月四日,章嘉大師圓寂,善導寺忙了一星期。接著(國曆三月十三日起),善導寺啟建了七天的觀音法會。國曆五月七日,去泰國出席佛元二千五百年的大慶典,便中訪問高棉,一直到國曆六月七日才回臺。半年的時間,就這樣的溜走了,我能不為之而惆悵嗎?在泰國時,老學長道源讚歎我的福報大——善導寺呀,福嚴精舍呀……。我微笑說:「慢慢的看吧」!我對善導寺及出席國際會議,全無興趣;加上了兩種因緣,我定下了離開善導寺的決心。我覺得,那時離開使我不得寧靜的善導寺,我內心可以對得住子老了!
那兩點因緣呢?
一、四十四年冬天(我在病中),日本倉持秀峰等,護送玄奘大師的舍利來臺;子老就與倉持等有了聯繫,要送演培去日本,進行演培去日本的手續。子老曾不止一次的說:希望能得到當局的支持,派四、五位青年法師去日本。做什麼?當然是聯繫日本佛教界,反對共產了。為了反共復國,這當然是對的。然子老忠黨勝於為教,如派圓明去日本,圓明離佛教而為黨服務,他覺得也是很好的,從不曾為佛教的人才損失而可惜。純為佛教而努力,子老也許覺得並不理想。他從不曾真正的為佛教著想,佛教的青年法師,到底還有多少人呢!林競不失為忠厚的護法長者!他在無法推行中佛會會務而辭去祕書長時,曾慨歎為:「中佛會會務的困離,是將中佛會的任務,(不是佛教)看作政治的一環」。他說:「這不是那一位,在子寬主持的時代,就是這樣了」。子老為演培進行手續,在我去泰國時,已大體就緒。然子老與演培,都不肯向我透露,生怕我會破壞了似的。既然這樣的祕密進行,我偶然聽到多少,當然也不好意思問了。子老是希望我為他維持善導寺的;而經常幫助我推行法務,相隨十八年的演培,子老卻要暗暗的送他去日本,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從泰國回來,演培才向我說明,希望能給予經濟上的支持。我說:「這是義不容辭的,絕對支持。不過,希望以講學名義去日本,要有講學的事實而回來」。
二、悟一是江蘇泰縣人。南亭法師是泰縣首剎光孝寺的住持;悟一曾在光孝寺讀書,是離光孝寺不遠的一所小廟的沙彌。大寺與小廟,地位懸殊,所以過去的關係平平。悟一到了臺灣,除與同戒又同學的新北投妙然,有良好的友誼往來外,平靜的在精舍住了兩年。自從到了臺北,表現出沈著與精明。現在是善導寺監院,各方也就觀感一新了。四十五年那一年,章嘉大師呈請中央,成立了中國佛教整理委員會,以南亭、東初為召集人。這一中國佛教的動態,暗示著派系的對立。當時,有「蘇北人大團結」的醞釀。演培是蘇北高郵人,也曾為「蘇北人大團結」而團團轉。從大陸來臺的法師,蘇北人占多數。上有三老:證蓮老(天寧寺老和尚)、太滄老(金山和尚)、智光老(焦山老和尚,南亭法師的剃度師),三老是不大顧問世俗事的。三老下有二老,就是被尊稱為「南老」的南亭法師,「東老」的東初法師了。長老是領導者,青年法師的團結,表現為《今日佛教》的創刊(這是四十六年的事)。《今日佛教》有八位(?)社委,地位一律平等,以表示團結,這是以悟一為主力而開始推動的。我從南港療養院回來,慢慢的知道了這些。這一地方性的團結,與中佛會的整理委員會相呼應。
悟一是沈著精明而有事業心的。從小出家,如老是依附平淡的,重學的,主張不與人(作權力之)爭的我,雖然出家不是為了打天下,但到底是會埋沒了他的才能的。自從到了臺北善導寺,在「蘇北大團結」中,傾向於蘇北的集團利益(當然是為了自己著想)。對我與精舍,看來表面上還是一樣,但我是深深的感覺到了。當時,為了整理中佛會,為了入黨,子老、悟一、演培,正打得火熱。我應該怎樣呢!常住在善導寺,以法來約束一切,是可能的。要悟一履行諾言,一年到了回精舍去,也是不難的。想到了我的出家,我的來臺灣,難道就是為了善導寺而陷於不可解脫的纏縛中嗎?「蘇北大團結」,等佛教會改選完成,難道就不會以我為對象嗎?臺北首剎善導寺,對我沒有一些誘惑力,我還是早點離開吧!我與悟一是心心相印的,他是會知道的(子老與演培,當時都不明白)。不過,我沒有損害他,正如以建立福嚴精舍名義,而割斷了與淨業林鹿野苑的關係一樣。
我以書面向護法會辭職。子老知道我決心要退了,就不免躊躇,請誰(為住持)來為他維持善導寺呢!他一再與我商量善導寺的未來人選。他提議福嚴精舍的三個人,我不能同意。最後我說:「要我提供意見,那麼南亭法師是最理想了。不說別的,最近在整理佛教會的關係上,你們也非常的協力同心」。子老不以為然,我說:「那麼道安法師,這是趙炎老(恆惕)、鍾伯老(毅,都是護法會的有力人士)所能贊同的」。他又不願意,我說:「那麼演培吧」!我的話,其實我是譏刺的。子老一心一意的,覺得演培在臺灣,未免可惜而要送他去日本,瞞著我而進行一切手續。可是,他竟然會(白費種種手續,而)將演培留下,繼任善導寺住持。在子老的心目中,去日本聯絡佛教界反共,還是不及為他維護善導寺的重要!我的住持名義,僅一年半,我是將善導寺交還護法會,我沒有交給任何人。善導寺住持,演培是不適宜的。但父子之親,有時還不能過分勉強,何況師生!有些事,說是沒有用的,要親身經歷一番,才會慢慢理會出來。可是這麼一來,我對善導寺的關係,斷了而又未斷,斷得不徹底。因為在長老法師們看來,印順交給演培,這還是印順力量的延續。無論是順的因緣,逆的因緣,一經成為事實,就會影響下去而不易解脫,因緣就是這樣的。
在四十六年(五十二歲)國曆九月十五日,我正式離開了善導寺,心情大為輕鬆。當時我以什麼理由而提出辭退呢!真正的問題,是不能說的,說了會有傷和氣。我以「因新竹福嚴精舍及女眾佛學院,需經常指導修學,以致教務寺務,兩難兼顧」為理由。但就是這些表面理由,又成了逆緣,而受到相當程度的困擾。
十八 有關建築的因緣
建築福嚴精舍以來,我主要有過五次的建築——四十二年建福嚴精舍;四十三年冬精舍的增建;四十九年建臺北市的慧日講堂;五十三年冬建的妙雲蘭若;七十六年建的華雨精舍。說到建築,要選擇地點;籌劃經費;即使包工,也要有監工的。這些,在我的回憶中,覺得有些因緣是難以思議的。
說到地點,福嚴精舍的籌建是香港,地也置定了,款項也籌得差不多了(移在臺灣的建築費,主要是從香港帶來的)。為了來臺去日本出席世界佛教徒友誼會,一時不能回去,只好移建在臺灣的新竹,這是出乎意外的。而更意外的是:地也買了,工也包妥了,出境證也發了下來。所以無論是順緣,是逆緣,只能說是我的因緣在臺灣了。
妙雲蘭若的建築,是想覓地靜修的。臺中慈明寺主聖印介紹的北屯那塊地,非常適宜,準備訂約了,臨時想到水的問題而作罷。在高雄郊區,也看定一塊地,準備決定了,聽說大水會淹沒而停止進行。覓地,實在是不容易的!嘉義居士們自動來信,為我找到一塊山明水秀的好地,要我到嘉義去看。我到嘉義去看,地在蘭潭旁邊,風景不錯,但附近軍眷多,可能會煩雜些。不知那位提議,蘇祈財居士有一個果園,大家也就同去看看。果園(隔溪)對面,蘇居士說:「這裡,從前岡山玉明老和尚,曾在此靜修;抗戰期間,一位日本禪師也住過」。我向裡面一望,陰森森的,雜樹縱橫,蔓草叢生,連片板也沒有了。我說:「這裡好」。偶然的經過,就這樣的決定了。回憶起來,自己也說不出我到底看中了什麼。我想,也許這塊地有佛緣,與我有緣吧!
說到籌集建築經費,有些非常意外,連說出來也許有人會懷疑的,但確乎是事實。四十三年(四十九歲)冬,福嚴精舍要增建部分房屋。僅有臺幣壹萬元的積餘,其餘不知向那裡去籌措。我自己畫了一紙平面圖(大樣而已),決定先去看一個人,並約一個人談談,再來切實進行。一個星期六上午,我從新竹到了臺北市昆明街林慧力(慈航法師為他取的法名是「慈捨」)家。坐下來,他就談起:「我告訴我的先生,我有兩個師父。胖胖的師父(指慈航法師)福報大,我供養些穿的吃的就得了。瘦瘦的師父(指我)福報差,在新竹有幾個學生,聽說還住不下,我想要多少發心。我的先生說:好!樂捐三(或二,記不清了)萬元吧」!我聽得希奇,從懷中取出那張平面圖說:「今天來正是為了這個呀」!這一因緣,是不可思議的!慧力與他的先生,關係早已非常疏遠。最近忽而好些,有時來看看他。數月以後,移住新北投,這因緣怎麼也不可能了!
下午,到了善導寺。晚上,約見的人來了。我要約見的,是劉亮疇居士。我沒有見過他,也沒有知道他的家世與現況。去年冬天,印海到精舍來住,帶來劉居士的供養美金壹百元,據印海說:劉居士常來善導寺借藏經,此外也不知道。當時我寫信謝謝他,將近一年了,也沒有聯絡。我為了增建,忽然想起了他。不過一向沒有關聯,也不存太大的希望。劉居士與太太——胡毓秀居士同來,我不會閒話,開門見山的說起為了事實需要,想有所增建。他就說:「隨喜!隨喜」!指他的太太說:「他也要發心多少」。他問我:「香港有可信託的人嗎」?我說:「陳靜濤居士是絕對可信的」。他沒有說什麼,只說:「明天晚上再來」。就這樣的走了。星期日晚上,劉居士夫婦倆又來了。拿出一張——應該是什麼公司的股息單,兩人都簽了字,交給我,數目大約港幣四、五千元。劉居士又說:「建築費還不夠,下次再供養一點」。後來,先後又交來臺幣,約值美金壹仟貳佰元。我的增建工程費,可以說,就在這出來的一天,就這樣的解決了。這是可以求得的嗎?是我所能想像到的嗎?因緣實在不可思議!
建築工程的進行,是很麻煩的。我沒有建築經驗,也沒有興趣與精神去監督工程,那怎麼辦?我竟每次不用自己操心,而且人都去了別處。回憶起來,也覺得希有。福嚴精舍的建築在新竹,工程包妥,出境證也發了下來。我急著去香港,一切工程由壹同寺玄深的監督而進行。包工包料,工程還算不錯。到四十三年冬的增建,是購料包工。木材與水泥備妥了,工也包了,我就趕著去菲律賓。建材的管理與添購,工程的監督,由精舍的住眾——悟一與常覺等負責。等到四月上旬回來,不但早已竣工,演培等都早已來住定了(精舍以後的增建,是常覺等經手,不能說是我的建築了)。臺北市慧日講堂的創建,我那時正一年一度的要去菲律賓,這可為難了。曾任臺北市議長林挺生先生的令堂,是歸依我的,法名法觀。講堂的地,也是向林府購買的。由法觀從旁勸發,林煶灶老居士——林議長的尊翁,答應為我負責工程的一切,建材,工人,以及佛龕、經櫥、講桌、水池、草坪,一起承擔。在我去菲律賓後,對講堂的構造,還代作局部的修正。講堂是填土三尺,而磨石子沒有少少裂痕,可見工程是很實在的。全部建費,大數捌拾萬元,我是幾元幾角都結清了的。但一切由煶灶老居士負責代辦,也是不可多得的因緣了!我感謝他,也為佛法的感召而歡喜!講堂後來又有局部的增建,由黃營洲居士代為經營一切。妙雲蘭若在嘉義,我又人在臺北,不可能監督工程。天龍寺住持心一,發心為我監工,一天去(工地)一次或兩次,也真難為他了!臺中縣華雨精舍的重建,是慧瑞、慧琛等負責的。我經手的建築,都不用自己監工。有人說我福報大,我不承認,我就是沒有福德,才多障多災。建築方面,是佛法的感應吧!也許在這點上,過去生中我曾結有善緣的。
十九 好事不如無
臺北慧日講堂的修建,是我主動的要這樣去做的。我沒有隨順因緣的自然發展,所以引起了意想不到的、不必要的困擾。這又恰好與當時善導寺(與我斷了而又似乎未斷)的內部風波相呼應,增加了進行的困難。
我與老學長道源去泰國,經一個月的共同生活,他有所感的說:「印老!你原來也是能少說一句就少說一句的」。我說:「是的,你以為我喉嚨會發癢嗎」?我沒有口才,缺乏振奮人心的鼓動力,對宗教宣傳來說,我是並不理想的。我的對外宣講,每是適應而帶點不得已的。那為什麼要建立慧日講堂?我當時有一構想,佛教難道非應付經懺,賣素齋,供祿(蓮)位不可!不如創一講堂,以講經弘法為目的,看看是否可以維持下去!我從不空言改革,但希望以事實來證明。而且,對精舍的學眾,也可給以對外宣揚的實習機會。另一重要原因,是福嚴精舍在新竹,經費是依賴臺北及海外的。海外不可能持久,而臺北方面,福嚴精舍護法會,還依賴善導寺(住持是演培)而活動。然在我的觀察中,善導寺的問題,不久就要到來(這在演培、續明他們,也許不會理解,所以他們也不大熱心於建立慧日講堂)。到那時,與臺北信眾的聯繫,將缺乏適常的地點。所以四十七年(五十三歲)冬,就與幾位居士談起,要他們先代找一塊三、四百坪的地,等明年再進行籌建講堂。我就到菲律賓度舊年去了。
我是四十八年(五十四歲)八月七日(國曆)回臺灣的。在菲時,曾接到有關修建的兩封信。一、精舍住持續明來信:國曆四月四日,姜紹謨居士介紹一位徐(大使)夫人,來參加般若法會。他願以臺幣拾萬元,在精舍山上建一觀音殿。續明不肯作主,說要問過老法師。二、曾慧泰來信:孫(立人)夫人張清揚居士,熱心護法,將來建築經費,想請他發心(據說:張清揚居士常去鄰近的黃蘊德居士(法名慧度)家。談起來,對現在的住處,也有些不滿。對佛教,大有要護法而無從護起的感慨。慧度與慧泰、慧琦有往來,也就談到了我,張清揚居士就說了幾句好話。就這樣,他們直覺的以為可護助我修建講堂了)。我立刻回信:在現階段(立人將軍已退職),孫夫人是絕對不可能的。佛教界的內情,居士們不完全懂得!被蘇北佛教界推尊為少老的張少齊居士,與張清揚居士結成兒女親家,張清揚居士也就常住在張府。很早就一切尊重張居士,以張居士的意思為意思,這怎麼可以直接向孫夫人籌款呢!這兩封信,結果都引起了意外。
我回到臺北,曾慧泰與周王慧芬(法名法慧)居士,非常熱心。但有些話,我是不便向他們說的,只是勸他們不要向孫夫人募化。他們竟自以為然,去張清揚居士處,請他為講堂的建築而發心。沒有幾天,張少齊居士主辦的《覺世》,發表了消息,說得非常巧妙。大意是:印順老法師有善導寺的大講堂(我離去了善導寺,誰不知道呢),現又在臺北籌建講堂。老法師在菲律賓,有僑領供養美鈔壹萬元;某大使夫人也發心多少,老法師的福報真大!這一消息的反面意義,是:有了大講堂,為什麼要再建?要建,建築費也足夠了,不用再樂施。張居士真不愧為蘇北佛教界的元老!演培與隆根見了這一消息,趕著去質問張居士,認為不應該如此破壞。張說:據馬路新聞(傳說),還不止這數目呢!兩人無可奈何,氣忿的來見我,我說:「你們去質問,根本就是錯了」!這就是向張清揚居士募款得來的反應(還有與慧芬有關的無頭信,可以不必說了)。
所說的徐大使夫人,在危難中曾蒙觀音菩薩的感應,所以要發願建像供養。徐大使調部服務,見到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姜紹謨,知道姜居士現任中佛會常委,就把建觀音殿的事,全權拜託,這才介紹到精舍來。我在八月初,約見了徐氏夫婦與姜居士,我建議要在臺北建講堂,如在講堂中供一觀音像,可有更多的人前來禮敬。當然,一切以姜居士的意思而決定(後送來臺幣五萬元而了結此願)。徐夫人曾說到:北投佛教文化館向他建議:修一觀音閣,附幾個房間。這裡風景好,可以來度假、避暑,預算約三十萬元。後來,有人說我搶了別人的護法。唉!來精舍是那麼早,我沒有送禮,沒有登門拜訪,一切出於自願,是我去與人爭利嗎?這一切,歸根結底,還是出於我籌建講堂的一念,否則就不會有這些不必要的干擾!其實,這只是小小的不如意因緣,更大的困擾,還在後面呢!唉!真是好事不如無!
二十 實現了多年來的願望
我到臺灣來,有那麼多的障礙,主要的癥結,以住在善導寺為第一。脫離這是非場,是我經歷了漫天風雨以來的最大願望。四十六年(五十二歲),我辭去了善導寺住持,這應該可以解決了嗎?然李子老竟把演培留了下來,由護法會請演培任住持,這所以我對於善導寺,斷而又似乎未斷。脫離是非場真不容易!
演培任住持,請悟一為監院;四十七年底,又邀悟一的好友妙然進善導寺為監院(二當家)。演培出國了兩次,等到回來,早上已沒有人上殿。演培一個人去敲木魚、禮誦。演培與妙然不和,悟一卻表示在兩人之間。恰好善導寺收回了部分房屋,悟一大加修理,為了裝置衛生設備,子老與悟一衝突起來。子老一向以不用錢為原則,實在有點過分!於是子老代表護法會,支持演培來對付監院。演培想得到護法會的支持而辭卸妙然,而子老有自己的目的,擬訂了幾項辦法,主要是會計獨立,想將經濟從監院手中要過來。我回國不久,子老將辦法給我看,又拿去給護法會的護法看。又回來對我說:「我告訴大家,導師(指我)也看過了」。我當時問他:「導師說什麼」?子老答:「不加可否」。
還有,我辭退了,子老留演培任住持,演培是沒有經濟觀念的。我為了十八年來的友誼,不能不對子老說(對演培說,他是不會懂的):「此次從泰國回來,發見帳目有了變動。過去有了積餘,將款存出去時,就明白的在帳上支出,存在什麼地方。而現在帳上,悟一將一切外存都收回了。帳上只是結存臺幣多少萬,而不明白這些錢存在何處」。我當時說:「現在錢是不會錯的(我交卸時,一一交清),但這一寫帳方法,你應該知道可能引起什麼問題的」。子老說:「我知道,我會看住他」。子老那時,為了入黨,為了佛教會(整理委員會)……大家好得很。他是護法會的住寺代表,他到底看住些什麼?等到與悟一鬧翻,要會計獨立,才把我的話提出來,對臺中慎齋堂主說:「導師也說悟一的經濟有問題」。話立刻傳入悟一耳中,當然對我不愉快。子老老了!不知「導師說」到底有多少分量,而只想一再的加以運用。
會計制度被破壞而建立不起來。四十九年,演培又增請隆根任監院(三位了),但也不能有什麼用。到此時,一件事——我一直懷疑的事,終於明白了。隆根是我任住持時,經悟一建議而邀來臺灣的。四十六年(五十二歲),我請隆根任副寺,也就是協助監院。隆根並不負責,悟一也沒有說什麼,這現象是離奇的,到底為了什麼呢?在善導寺糾紛中,隆根支持演培,內情才傳說出來。原來,悟一是請隆根來任監院的,隆根也以任監院的名義而離開香港。但到了臺灣,竟然不是監院,這難怪行動有點不合常情了。在這些上,充分明白了悟一的雄才大略。他自己是監院,就會不得我(住持)的同意而去香港請監院,他早在為他的未來而布局,當時我雖不明白一切內情,而早就深刻的直覺得不對,但我可以去向誰說呢!
善導寺糾紛的本質,事件發展的趨勢,我自以為認識得非常徹底,不存任何幻想。可是,四十九年(五十五歲)春天,我的忽然一念無明,幾乎脫不了手。一直鬧得不可開交,總不是辦法呀!我忽然想起,就與悟一等(善導寺全體僧眾)談起我的構想,一個息除諍執的方案。當時,悟一聽了也覺得滿意,說自己是有人性的,也就是不會忘記這番好意的。於是由護法會推請證蓮老與我商酌,擬訂方案。主要為,一、多請幾位長老為導師:住持不能任意辭退監院,要得多數導師的同意。反之,如多數認為處事不善而應加罷斥,監院也不能賴著不肯走。這是住持與監院間的制衡作用。二、大家分工合作:我那時在菲島,與性老擬訂的方案,想引用到善導寺來。監院既有了三位,那就一主事務、一主財務、一主法務,大家分工合作。想不到方案一經提出,竟引起了一片罵聲。問題是:總攬事務的,就不能主管經濟;要主管經濟,就不能總攬事務。悟一到底是聰明的,大概想通了,這是與自己的權力有礙的。好在有護法陳景陶居士出來,抗論了一下,我與證老才從糾紛中脫出來。事後回憶起來,想不通自己為什麼又忽而愚癡,這大概就是人性一面,在明知其不可能,而又多少存點僥倖心吧!
子老只為他的善導寺,決不為別人著想。他要演培來問我,能不能將慧日講堂的建築費,用來修建善導寺的大講堂(演培那時可能也有這種想法的)?演培在年底,還邀悟一去精舍,希望能解釋誤會。演培對悟一存有幻想,竟忘了蘇北長老的話:「演培法師!你不要聽李子老的話,與印老遠離一點,我們擁護你做青年領袖。否則,蘇北人沒有與你做朋友的」!這要到我的方案被反對,續明的《佛教時論集》被密告,演培這才漸漸的絕望了。我要去菲律賓時說:「你三年的任期圓滿,可以辭退了」!
演培辭退了,由誰來為子老護持善導寺呢?四十九年秋,由護法會禮請閩院學長默如住持。晉山那一天,監院就當眾叫囂訶斥子老。子老這才住入醫院,盡其最後的努力。子老擬了以善導寺為中國佛教活動中心的提案,經最高當局核可。然後由中央黨部,內政部等五單位,共同作成行政處分,交由中國佛教會、臺北市政府執行。好在中國佛教會幫忙,悟一又著實努力一番,方案也就被擱置了。我從菲律賓回來,子老將情形告訴我,並且說:「我是勝利了。至於能否執行,那是政府的事」。有政治經驗的人,到底是不同的。假使是我,那只有承認失敗了。
默如又不得不辭退了。五十年夏,由護法會禮請道安法師住持,以尊重二位監院的確定地位為前提。從此子老也從事實經驗中,知道了悟一的確能幹,是一位難得的人才。於是放下一切,一切由悟一去處理,也就相安無事,恢復了兩年前的友善,在善導寺過著寧靜的晚年。道安法師漸漸少來了,不來了,很久很久,一直拖到五十六年冬天,才由子老向護法會推介,禮請悟一為住持。糾紛,是很不容易安定的。遠些說,從我來臺灣,住入善導寺開始。至少,在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年——二年多的艱苦鬥爭,到此才可以告一結束。我自從離開善導寺,與善導寺的內部糾紛,已沒有直接的關係,但多少還要被子老與演培牽涉到。等到演培辭退,我多年來的願望,才真正的實現了!
子老曾經寫了一部《百年一夢記》,別的事情,倒還記得清楚,獨對於二年多為善導寺的護法奮鬥,竟沒有說到。子老畢竟老了!老年人是容易忘記近年事的。如掛在善導寺門口,那塊海潮音月刊社的招牌,也在糾紛中被拿下來而不知丟到那裡去。而一經和好如初,子老還想請悟一來共同保管海潮音的基金呢!子老畢竟是老了!
二一 內修與外弘
「內修,還是外弘」?記得演培曾一再問過我,這應該是反應了共住者的意見。回憶起來,只是慚愧,我是矛盾、困惑於內修外弘而兩不著實。
到臺灣以前,我依附學團,始終與共住者過著內修的生活,極為輕鬆。到了臺灣,住進善導寺,為事實所迫,不得已而為信眾們講經說法,可說開始了外弘的生活。外弘,不是我所長的,而就子老的善導寺來說,不只希望你講經說法,主持法會,還希望你能寫反共文章(演培曾寫一個小冊子),寫向共區的廣播稿(演培寫了些)。如有佛教的國際活動,你就去代表出席,這也是子老善導寺的光榮。四十六年(五十二歲)夏天,出席泰國的佛元二千五百年慶典,我一直推說身體不好。我在新竹,接到子老從臺北來信:為了代表出席,星期╳某人要來,你決不能說有病。結果,人沒有來,而我已被推派為代表。代表只有二人,甘珠爾瓦與我,其餘的是觀察員。我到了臺北,道安法師說:「你去不去?不去,得趕快辭呀」!我只苦笑了笑。我無意占去代表的一席,但我說要辭,會怎樣傷害子老呢!在這些上,我不能滿足子老的要求,我比演培差得多了!
福嚴精舍於四十二年九月成立,成一獨立學團。子老見我有了負擔,每星期還要往來,所以計算了一下,每月供養導師三百五十元。直到四十三年底,還只有唯慈、印海、悟一、常覺——少數人。精舍的生活,除三百五十元外,憑講經、主持法會(每次三百元),信眾多少供養而維持。那時,我與精舍的經濟是不分的、我建築了關房,早有離去善導寺的決心。明(四十四)年住眾要增多到十五、六人,真是好事,但生活將怎樣維持!年底,應性願老法師的邀請,去菲律賓弘法。將回臺灣時,與瑞今法師商量,得到他的支持,願意代為籌措生活費三年,這是我所應該感謝的!那年六月,演培在善導寺成立了福嚴精舍護法會,善導寺護法會也每月樂助壹千元(導師的供養三百五十元,從此取消)。從此,福嚴精舍的經濟獨立。我應該領導內修了吧,但是病了。一直到四十六年(五十二歲)秋天,才離開善導寺而回到福嚴精舍。
演培住持善導寺,仁俊在碧山岩,常覺而外,僅續明在精舍掩關(就是四十四年修的那個關房)。在臺灣來共住的,有印海、妙峰、隆根、真華、幻生、正宗、修嚴、通妙,及幾位年輕的,中年出家的(如法融等)。當時成立了「新竹女眾佛學院」,所以一面自己講(曾講《法華經》等要義,及《楞伽經》);妙峰、印海等也在女眾院授課,希望能教學相長。四十七年夏天,我又去了菲律賓。回來,就推續明住持精舍。對內的領導修學,也就由續明負責了。我那時有一想法——還是為了福嚴精舍,在臺北成立慧日講堂。希望精舍與講堂,能分別的內修外弘,相助相成,可以長久的維持下去。講堂的建築費,半數是從馬尼拉籌來的,這都得力於妙欽,尤其是廣範熱心推動的功德。現在回憶起來,後人自有後人福,何必想得那麼遠呢!
對外弘,善導寺那段時間而外,慧日講堂三年多,也著實講了些經論,聽的人還不算少。對內修,在臺灣十二年(四十一年秋——五十三年春),我沒有能盡力,除了病緣、事緣,主要是:從前那樣熱心的與同學共同論究,是有幾位於佛學有些基礎,能理會我所說的有些什麼特色。在這些上,引起了大家為佛法的熱心。在臺灣呢,有的年齡大了,有了自己的傾向;有的學力不足,聽了也沒有什麼反應;有的因為我的障礙多,不敢來共住。這樣;我雖也多少講說,而缺乏了過去的熱心。
聖嚴來看我,說:「老法師似乎很孤獨」。「也許是的」。我以〈東方淨土發微〉為例,他說:「新義如舊」。是的!說了等於不說。沒有人注意,沒有人喜悅,也沒有人痛恨(痛恨的,保持在口頭傳說中)。他問我:「掩關遙寄諸方中說:時難感親依,折翮歎羅什,是慨歎演培、仁俊的離去嗎」?我說:「不是的,那是舉真諦(親依)、羅什,以慨傷為時代與環境所局限罷了」。我想,如現在而是大陸過去那樣,有幾所重視佛學的佛學院,多有幾位具有為法真誠的青年,我對佛法也許還有點裨益。雖然現在也有稱歎我的,但我與現代的中國佛教距離越來越遠了。有的說我是三論宗,有的尊稱我為論師,有的指我是學者,讓人去稱呼罷!
學佛法的(男眾)青年,是那樣難得!演培曾有去香港邀約的建議,這在別人是可以的,但經歷了漫天風雨的我,是要不得的。舊有的幾位,年齡漸漸大了,自然也有各人的因緣。妙峰去了美國,正宗去了菲律賓。續明在靈隱寺,有十幾位年輕的臺籍學生(還有幾位是從軍中退役下來的);三年後,又在精舍成立福嚴學舍。但在續明的經驗中,似乎福嚴學舍沒有靈隱佛學院時代的理想。其實,這不是別的,只是年齡長大,不再是小沙彌那樣單純了!人越來越難得,精舍的少數人,常覺曾應仁俊同淨蘭若的要求,一再的推介過去,似乎也漸漸的少了。
我逐漸的認識自己,認識自己所處的時代與環境。不可思議的因緣,啟發了我,我在內修與外弘的矛盾中警覺過來,也就從孤獨感中超脫出來。所以說:「古今事本同,何用心於悒」!五十三年(五十九歲)的初夏,我移住嘉義的妙雲蘭若,恢復了內修的生活,但那是個人的自修。我偶然也寫一些,又把它印出來。但沒有想到有沒有人讀,讀了有沒有反應。我沈浸於佛菩薩的正法光明中,寫一些,正如學生向老師背誦或覆講一樣。在這樣的生活中,我沒有孤獨,充滿了法喜。
這樣的內修,對佛教是沒有什麼大裨益的。內修要集體的共修,仁俊曾發表「辦一個道場,樹百年規模」的理想。我慚愧自己的平凡,福緣不足,又缺少祖師精神,但熱望有這麼一位,「辦一個道場,樹百年規模」,為佛教開拓未來光明的前途!
二二 半天課
在臺灣,為了不忍出家僧尼的失學,曾有過兩次的「半天課」,但都因此而引起一些意想不到的困擾。不能怪別人,應該是由於我的不善處事吧!
四十四年(五十歲):智性長老在寶覺寺傳戒,演培代表我去參加戒會。下年春,兩位年輕的新戒比丘——能學與傳諦,來住福嚴精舍。精舍那時是典型的學團,我雖略有講說,而主要是自己閱讀研究。這兩位新戒,沒有佛學的基礎知識,怎能自修呢!我與精舍同人商議,請法師們發心,於四十五年下學期起,為他們二人每日講半天——兩節課。這樣,「半天課」就開始了。消息傳出,新竹年輕的尼(或準備出家的)眾,有六、七人來旁聽,威儀與程度也還不錯。演培與壹同寺玄深談起,尼眾無緣進修佛法,太可惜了!這樣的激發、鼓勵,「新竹女眾佛學院」,就於四十六年秋,在壹同寺成立了。我與演培負正副院長名義;學院的教師,由精舍法師們負責;住處及經濟生活,由壹同寺負責。(後來感覺到:學生要有女眾來領導,才邀香港的黃本真來臺,負監學的責任)。學院成立,我要離開善導寺的機緣也成熟了。我向善導寺護法會辭職,不能說內心的真情,而說「因新竹福嚴精舍及女眾佛學院,需經常指導修學,以致教(育)務(善導)寺務,兩難兼顧」。就這樣,引起「相當程度的困擾」。臺北的信徒們,當然希望我長在臺北,這才能多多聽聞佛法。而玄深的作風,有幾位女信徒,並不贊同他,所以我離臺北而回新竹的辭職理由,有人竟說我「一心一意為尼姑」了!這真是天大的笑話!但因此引起少數信徒與玄深間的磨擦,使我為難!
四十六年冬,學院中有一位孫姓的學生要出家,玄深勸我為他剃度,我以沒有女眾的道場來推辭。他說:「將來住在壹同寺好了」。我就這樣的為他落髮,取名慧瑜。我在大陸出家來二十多年,都住在男眾的道場。到了臺灣,為了覓地建築,才往來女眾的壹同寺,對臺灣佛教廣大的女眾(出家的與齋姑),沒有什麼了解。第二學期,為了服飾與威儀,學生以出家尼眾為限;這樣,學生有五、六人出家了,我也收了慧理出家。後來,本真也剃度了,名慧瑩。其實,我沒有盡到對弟子的義務。我住在福嚴精舍,四十七年(五十三歲)起,每年去菲律賓三、四月。從我出家的弟子,與一般學生是沒有什麼差別的。
四十九年(五十五歲):夏季,新竹女眾院已三年要畢業了。那時,我有一意見:尼眾教育,最好由尼眾來主持,可以更為理想。如辦一高級班,培養幾位能領導、教學的尼眾,而比丘在必要時從旁協助,那不是可以實現這一理想嗎?玄深也相當同意,只是壹同寺要進行建築,無法兼顧,所以熱心的介紹到臺北的平光寺,這是他師兄的道場。四十九年底,臺北的慧日講堂也落成了,精舍的法師,有幾位去臺北,所以玄深的建議,倒不失為可行的辦法。這樣,慧瑜等就去平光寺住;慧瑞、慧鈺也剃度而住到平光寺去。在高級班的籌備進行中,覺得住持沒有受過尼眾教育,可能在見解上不易融洽,所以我不再主動推進而停止下來。
高級班不辦了,那慧瑜他們也不宜這樣長住下去了。當四十五年我的肺病沈重時,臺北(主要是臺灣)的少數信徒,買下臨沂街的一所靜室,供養我作休養的場所。現在長住慧日講堂,身體也好多了,所以將臨沂街的靜室出售,轉購離慧日講堂不遠,建國北路的一樓一底,慧瑜他們也就移到這裡來住。早晚課誦,經濟生活,都自立而與講堂無關。那時的慧日講堂,是名符其實的講堂。一年的四季(晚上)講經,短也在半月以上。一年三次法會,星期日共修,都有開示。住在建國北路的慧瑜他們,當然會按時來講堂參加。他們白天,都住在建國北路。我忽然想起:他們的程度,還不能自己閱讀進修,整天無事,可能煩惱會多些。不如在講堂裡,上午開兩節課,讓他們能多多充實佛法。這樣,第二次的「半天課」又開始了。佛法,由講堂的法師主講,並請一位葉老師教授國文。開班以後,除慧瑜他們外,還有二、三位信女來旁聽,這應該是一件有意義的事吧!
我依佛法的立場,創建福嚴精舍與慧日講堂,不是看作自己私有的。我有「內修外弘,兩不著實」的感覺,決定三年後退位,另選講堂住持。精舍與講堂,我當然可以長住的,但建國北路,決不是慧瑜他們久住的地方,所以我有為他們建一清淨的小型精舍的構想。而且,我是出家於普陀山的福泉庵,為時局所限,不能回去探望,下如稱之為福泉庵,以紀念師恩。這一決定,託曾慧泰居士等代為擇地,終於在銀河洞附近,費了十萬餘元,購得一處附有農田的山地,非常清淨,這應該是很理想的。
地買定了,有慧觀樂助伍千元。我提到建築福泉庵,大陸來臺的女信眾,都沒有表示;新竹精舍的法師,也有不同意的。我警覺而加以探究,大概年輕的女尼,不懂得處世應對,不能得到信徒的好感。特別是「半天課」以來,不論白天、晚上(講經時間),信眾來講堂,建國北路的幾位女尼早已來了。講堂的比丘法師不多,信徒們可能有男女眾雜處的感覺。為了這,五十二年(五十八歲)二月初,召集了一次七、八人的集會,也有新竹法師來參加。在會談中,竟引出一件意外的信息。四十八年秋天,為了慧日講堂的建築,我與演培在平光寺,聚集了十多位信眾來商議。末了,演培起來說:「慧泰與慧教,年高而不能太辛苦了。籌款的事,臺灣信徒,希望李珠玉;大陸來的信徒,希望周王慧芬,多多發心聯絡推動」!這原是我體諒年高者的意思,但引起了誤會。慧泰提出了這番舊話說:「自己年高而沒有用了」!我問:「那為什麼這樣熱心的為我找覓建地呢」(不買地豈非就沒有事)?他說:「師父交待我,我當然要去做呀」。我理會到多方面的問題,所以說:「我尊重大家的意見,福泉庵不再建築了。建國北路方面,過了二月十九的觀音法會,決定解散」。事情就這樣決定了。慧瑜他們知道了,當然心情苦惱,到那裡去呢?大家集體同行,(楊白衣介紹)借住台南的菩提寺;約四個月後,又移住赤崁的淨華寺,以後才漸漸分住了。我聽了玄深的話,開始收女眾為徒,自己不能多教導,讓他們自立。回想起來,總有一番懊悔,也有一番歉意!
建國北路(房屋後來賣去,在嘉義建妙雲蘭若)的人事解決了,但銀河洞那邊的這塊地,怎麼處理呢!我想:買地的錢,是我拿出來的,但這到底是以前信眾供養的,我還是結個善緣吧!誰要在那邊建佛院,我就無條件的給他。首先,樂觀長老要建一道場,我帶他去看地,並把所有權狀交給他。只要他決定在那邊興建,我就辦贈與手續。但後來,樂老覺得路小而又上高坡,運費倍增,自己無力興建,將所有權狀還我了。五十四(或五)年,慧琳去海會寺安居,認識了明徹,兩人情投意合,想建一精舍,好好修行。慧琳與明徹來見我,希望我贈給他們。我同意了,他們就在那邊山坡上,建立妙慧精舍。二人的風格很特殊,在漫長的二十年中,不收徒弟,也沒有什麼信徒。到了晚年,兩人忽而意見紛歧,糾纏不清。唉!如沒有佛法的正見、正信,也許會說:這塊地是使人一直困擾的地呀!
二三 遊化菲律賓與星馬
我來臺灣以後,曾去過日本、美、泰、高棉、菲律賓、星加坡、馬來西亞。日本與泰(及高棉),是去出席佛教國際會議的集體行動;去美國是為了養病,所以說到出國遊化,那只是菲律賓與星、馬了。
去菲律賓的因緣,主要是妙欽的關係。四十一年冬,性願老法師就託施性水等來邀請。到四十三年(四十九歲)底,我才初次到了菲律賓的馬尼拉。那時,妙欽去錫蘭深造,我是住在華藏寺。正月中,曾在信願寺(七天)、居士林(三天)說法,聽眾還能始終維持。居士林的施性統、劉梅生居士,邀我去南島弘法。曾在宿務、三寶顏、古島、納卯說法。在宿務——華僑中學操場的晚上說法(三天),聽眾最多,這是吳陳慧華居士(一般人稱之為「屋嬸」)的號召。我來往宿務,就是住在吳府的。慧華是極虔誠的一位善女人,在宿務有良好的聲譽。南島的一月,正是熱季,多少辛苦了些(回來病就漸漸重起來)。但宿務的說法因緣,有一意外收穫,那就是慧華與梅生共同發起了創辦普賢學校。後來,唯慈一直在那邊服務。
四十七年(五十三歲)夏天,我又到了馬尼拉,正宗同行。那時,妙欽已經回菲了。這一次,是為性老講經祝壽而去的。我講的是《藥師經》,由妙欽譯為閩南語。菲律賓的佛教,由性老開化,時間還不久。僧眾少而又都是從閩南來的,還保有佛教固有的樸質。我那時的印象,菲島的佛教,是很難得的。信願寺自性老退居以來,由瑞今法師任住持,也好多年了。那時已向性老辭退,而寺務還在維持。性老在郊區,又另建華藏寺。性老有二寺合一的構想,合一應該說是好事,但信願寺住持還不曾解決,二寺聯合的住持,應該更難產吧!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被推為二寺的聯合上座(住持)。我不是閩南人,在我的心目中,這裡的佛教,總是要閩南大德合力推動的。我只能看作機器的潤滑油,偶然一滴,希望能順利的推行下去。從四十八年到五十年,我都來菲律賓一趟。弘法是虛名,對寺務——二寺合一的工作,也因人少而僅有形式。如要說做些什麼,那只有促成能仁學校的成立了。瑞今、善契、如滿、妙欽諸法師,都熱心的想成立一所學校,由信願寺來支持。對於辦學,性老是從來不反對的。但閩南的法師們,似乎非常的尊敬前輩,沒有性老肯定的一句話,也就不敢進行而一直延擱下來。我覺得,這是容易的,一切齊全,只缺一滴潤滑油而已。我以「大眾的決定」為理由,向性老報告,性老也沒有話說,能仁學校就這樣的開始進行。學校成立以來,信願寺全力支持,由妙欽去親自指導,聽說已由小學而辦中學了。我應性老的邀請而往來菲島,並不能符合性老的理想。而對妙欽的良好建議,我也沒有能實行。回憶起來,好似有什麼虧欠似的!
五十七年(六十三歲)冬天,我去了星、馬。星、馬,我應該早就去了的,特別是四十七年,星、馬的佛教同人,知道我到了馬尼拉,就聯名來邀我,我也準備去了,但結果沒有去。因為,一、我早有去星、馬的可能,但有人忠告我:星洲的政治情況複雜,千萬不要去,以免再引起不必要的困擾。這次,我是決心不管這些而要去了。但星加坡政局,恰在這時候變化,李光耀領導的人民行動黨勝利了;那時是聯共的,連黨名也加上「人民」字樣。趁這個時候趕著去,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合時宜。二、金門砲戰發生了,我身居海外,覺得情況嚴重,我應該回國與大家共住。其實臺灣的人心,非常安定。就這樣,我臨時改變了主意,對星、馬佛教同人的那番熱心,我非常抱歉,這也許因緣還沒有成熟吧!
五十七年(六十三歲)冬,演培在星成立般若講堂,定期舉行落成開光典禮,請我去開光。我那時身心漸衰,已失去了遊化的興趣。但演培一次一次的函請,我一定不去,以過去的友誼來說,似乎不好意思了。去吧!就約常覺也去。
在星、馬,有的是廈門相識的道友,如廣洽、廣義、常凱、廣週、廣淨、廣餘……;本道是戒兄;優曇與竺摩是老同學;勝進與明德法師,曾多次通信,而對我作道義上的鼓勵。般若講堂的演培、隆根,那是不消說了。印實師弟而外,還有慧圓、慧平等前年(五十四年)來臺灣依我出家的好幾位弟子。我一向是平淡的,無事不通信的。大家相識而沒有過分親密,也就沒有什麼大障礙。所以星、馬的遊化,在平和的情況下,到處受到親切的招待。
這次在星加坡,主要為五十八年正月,佛教總會為我安排的,假座維多利亞大會堂的兩天講演,講題是:「佛法是救世之仁」。又在彌陀學校說法。我去了印實為紀念先師而成立的清念紀念堂,又去了先師舊住的海印寺。曾在般若講堂,舉行了幾次歸依。陳愛禮女士,也就在這一期間,歸依並受了五戒。這次在星,見到了閩南長老轉岸老和尚,見面時異常的親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總會會長宏船法師,恰在病中療養,沒有能作多多的晤談。
本道戒兄為我辦好了手續,我就從星加坡去馬來西亞,首先到了檳城。這是一個有名的花園都市,風景優美,我就住在竺摩法師的三慧講堂。在講堂講了一部《心經》,也曾在菩提中學講演。由此到怡保,晤見了勝進與宗鑑法師。然後上氣候涼爽的金馬崙;本道老要在這裡開建大道場。陪我從金馬崙下來,到馬來西亞的首都吉隆坡,見到了鏡盦法師。普陀山鶴鳴庵廣通老和尚派下的盛慧,那時已老病龍鍾(與我是親房同輩),也難得的見到了。然後到馬六甲,會到了對佛教有能力、有熱心的金明、金星兩法師。又經麻坡,峇株巴轄而回到了星加坡。在怡保、吉隆坡、巴生、馬六甲、麻坡,都有一次或兩次的演講,只可惜我的語言不能暢達。近一個月的時間,經這麼多的地方:訪問、應供、講話、長途汽車旅行,我的身體竟然維持了下來,我也有點感到意外了!
在星加坡時,廣義法師提議,願意為我發起籌措出版的費用:印實也要舉行法會,以法會的所得,為我作出版印刷的費用。我覺得,在星受到佛教同人太多的優待,而自己不曾能在此多結法緣。這麼做,會被誤會是為了化緣而來的,所以我辭謝了。我深感二位對我的好意!
六十一年(六十七歲):臘月二十一日,在顧世淦居士的陪同下,我乘飛機去美國。我六十年冬的大病,雖脫離危險期,但一直衰弱而不能恢復。美國佛教會沈家楨居士邀我去美國靜養,所以這是為了休養而去的。中途經日本東京,在旅館休息二天,僅與聖嚴、吳老擇等相見。第三天到了紐約,第一次坐了輪椅出機場。在紐約,見到了樂渡、敏智、仁俊、妙峰、浩霖等多位法師。我住在紐約長島的菩提精舍,多承日常法師的照顧一切,過著清幽安靜的山居生活。住了半年,體重從四十二公斤而增加到四十六公斤,身體是好得多了!在紐約時,受沈居士的供養,他勸請我長住紐約,為我辦理居留證——綠卡。在醫院檢查肺部時,知道四十多年的宿疾全愈,可說是難得的喜訊!舊曆六月底,由日常陪同返臺。回國以後,身體又瘦弱下去,不能如期回美,可說辜負了沈居士的一番好意!(去美國是為了養病,說不上弘化,這只是附錄於此。)
六十五年(七十一歲):正月十七日,我乘機抵菲律賓馬尼拉,住大乘信願寺;明聖隨行。在我多次出國中,這是自動出國的第一次。去年秋季,馬尼拉有人來訪,知道妙欽患有肝病。知道我的病得張老居士治療而有效,所以請我代為介紹,沒有經過診斷,也據口述病情而取了一服藥回去(據說沒有服用)。今年,知道病情更重了。想起當年他對我的了解與支持,懷念不已而特地去探望他。每日去醫院小坐,正如《學譜》所說:「別來十五年,倍覺親切,相對默然。偶爾閑話佛門家常,正不知為喜為憂也」!他的病是沒有希望的,我總是說些安慰話。那時,妙欽還是能仁學校的主持者,每為校務而掛念。所以我約瑞老同往董府,勸雲卿——賢範出來負責校務,賢範終於答應了。這一消息,使妙欽放下校務的繫念。二月十二日,與妙欽、瑞老等相別,順便去星加坡,住般若講堂。妙欽終於在三十日去世,我寫了一篇〈我所不能忘懷的人〉,以為紀念。這次在星安靜的住了二月,四月十七日才返臺。
六十六年(七十二歲):我又到了星加坡。這次的因緣是:金馬崙是馬來西亞的名勝區。山上有三寶寺,本道老法師去年才修建完成。本老今年八十嵩壽,受教內長老們的勸發,所以傳授三壇大戒為紀念。我與本老有同戒的關係,所以請我任說戒和尚。八月初四日出發,在吉隆坡機場候機,巧遇戒德學長等,也是為了傳戒而來的,所以同機抵星。初九,與星方參預戒會的大德們,同到馬來西亞首都吉隆坡;晚宿觀音亭,出席盛大的歡迎會。次日,大家一起上金馬崙三寶寺。戒會於八月十六日開堂,九月初四日圓滿。星、馬地區,戒子不多,所以戒會相當清淨莊嚴。每與本老晤談,談到這次戒會,深感事務方面的問題多多!戒會圓滿了,我再到星加坡,安靜的住在般若講堂。在星加坡期間,促成演培編定《諦觀全集》,我寫了〈諦觀全集序〉。十月初六日回臺灣,《諦觀全集》也就在臺灣出版。
六十九年(七十五歲):八月十一日,我又到星加坡。這是弟子慧平的自度庵易地重建完成,請我去主持開光,所以這次是住在自度庵的。開光那一天,法會盛大莊嚴。一向居住的般若講堂,已由隆根繼任住持,我也去住了兩天。演培辭退了般若講堂,移住在女子佛學校舍。我去演培那裡,覺得地址小了些,演培也正在籌劃擇地建築。八月二十八日就回到臺灣。
有人問我:你是浙江人,為什麼從一位福建老和尚出家?我也覺得因緣是微妙的。現在回憶起來:師父是閩南人,師弟(還有徒弟厚學)也是閩南人。自己到閩南來求學,也一再在閩院講課。而妙欽、妙解、常覺、廣範、廣儀、正宗,都是閩南人,而有過較長時間的共住;而我所遊化的,是菲律賓及星、馬,也是以閩南大德為主的化區。我雖不會與人有交往的親密,而到底也有了這麼多的道友。一切是依於因緣,我想,也許我與閩南有過平淡的宿緣吧!
二四 有緣的善女人
來臺灣定居,有緣的人不少。有緣,不只是欣喜,而也會苦惱的。佛法說:「愛生則苦生」;為了愛護,或過分的熱心,……也會引到相反的方向。因緣,原來就是有相對性的。善男子當然也不少,而所以要寫幾位有緣的善女人,那因為留下些值得回憶的因緣。
一、慧泰:在我來臺灣不久,住在善導寺。一天傍晚,我忽然走向大殿,看看流通處(大殿西南角)。一位五十來歲的太太,衣著樸素,行動緩慢的進寺來。禮了佛,問旁人:香港來的法師,是在這裡嗎?有人就為他介紹,向我頂禮。看看時間不早,說:「我明天可以來請開示嗎」?我說:「可以」。他就緩慢的走了。他的面容憔悴,神情憂鬱而極不安寧。我想:世間真是多苦的世間。
他再來時,說自己姓曾,過去是辦教育的。為了學校,曾請政府依法懲處不法者。但他的愛女,忽然卒病死了。這是他的罪惡,害死了他的愛女。為了愛念女兒,就悔恨自己的罪惡,在愛而又悔的苦惱中,不能自拔,問我有沒有救度的方法。我為他略示佛法的因果正理:為維護教育而依法懲處,即使執法者過嚴,也不能說是你的重大罪惡。死亡的原因很多,但依佛說,決沒有因父母而使兒女病死的道理。夫妻也好,父母與兒女也好,都是依因緣而聚散的。如因緣盡了,即使沒有死,也可能成為仇人或路人一樣。經過幾次開示,神情逐漸開朗而安寧起來。後來歸依了我,法名慧泰。我從不問信徒的家庭狀況,到第二年(四十二年)初夏,才知道慧泰是立委曾華英。
慧泰的個性很強。慧泰對我,對精舍,特別是對仁俊,可說愛護備至。但也許護法的過於熱心,也不免引起些困擾。好幾年前,幼兒有病,使他非常的困惱。廣欽和尚勸他逃,慧泰問我,我說:「有債當還,逃是逃不了的」!他終於堅忍的支持下來。
二、慧教:這是一位青年就學佛的,勤勞儉樸,多少能為信眾們介紹佛法的善女人。他原是月眉山派下,法名普良,沿俗例也有徒眾。他大概是在基隆歸依我的,法名慧教。後來移住到臺北,往來也就多了。他有領導信眾,主持道場的熱心,所以讀了我的〈建設在家佛教的方針〉,覺得非常好。在慧日講堂的籌備中,他非常熱心,與慧泰也談得來。他以為:福嚴精舍是為法師們建的,慧日講堂是為在家弟子建的。這與成立講堂的意趣,不完全相合,所以熱心聽法,而多少要不免失望了!
三、宏德:五十二年(五十八歲)秋天,蘇慧中居士(也是一位難得的善女人)陪他來聽經,首先有一條件,只聽經,不歸依。我對慧中說:「講經是為了大家聽法,好好聽就得了」。每次來聽,都有兒女相陪。來了就聽,聽了就去,我也沒有與他談話。到了講經圓滿,他才進來坐一下,並問有關靜坐的問題。後來據慧中說:他家是開毛紡廠的,先生意外的去世了。有事業,兒女還小而丈夫就去世,這是難免會憂苦增多的!
五十三年(五十九歲)元旦,他去新竹參加福嚴學舍的畢業禮,請求歸依,法名為宏德。那年秋天,來嘉義妙雲蘭若。談起有人勸他共建道場,我說:「如奉獻三寶,就要多些人來共同發起。如將來自己也想去住,那就以人少為妙」。不久,他胰臟炎復發,危急到準備後事了。他說:「那時自知無望,也就沒有憂怖,一心繫念三寶。忽而心地清涼寧靜,人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等到醒來,病情迅速消失,連醫生都感到意外」。於是他感到三寶的恩德,人生的無常,急急的建成了報恩小築。大殿不大而莊嚴,是他與女兒們設計的。報恩小築的建設,為了報答親恩,也為自己的長齋學佛著想。五十四年(六十歲)春落成;第二年我也住到報恩小築,他(住在家裡)時常來禮佛。到五十八年(六十四歲)秋天,我回到妙雲蘭若,已住了三年多了!
宏德對我的四事供養,過於優厚,使我有點不習慣,但說他也沒有用。他為我出版了《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我要去星、馬,他就自動的備辦了小佛像、念珠等,讓我拿去結緣。他的承事供養,勝過了對父母的孝思。他的婆婆、姑母、二姑、二女兒,連初生的長孫,也結緣歸依,全家都叫師父。我要離開小築,一再勸他請法師供養,他固執的不願意。以不歸依為條件而來,而又自動的歸依了,這只能說是有緣了。
宏德為了事業(先生去世,他就沒有去顧問),為了兒女,經常有些困擾。也許與性格有關,堅強中略有些怱遽的神情。現在兒女都長大了,個個聰明能幹。除了長子在臺,其他都移住到美國,他也住到美國去了。
二五 學友星散
人生的聚散無常,真如石火電光那樣的一瞥!
與我共住較久的,現在是:演培、妙欽與續明死了;仁俊在美國弘法;妙峰在紐約成立中華佛教會;印海在洛杉磯成立法印寺;幻生也遊化美國;常覺也離開了福嚴精舍。其他是演培與續明領導的學生,雖在精舍住過,我多少有隔代的感覺。我缺少祖師精神,沒有組織才能,所以我並不以團結更多人在身邊為光榮,而只覺得:與我共住過一個時期的,如出去而能有所立——自修,弘法,興福,那就好了!
我與演培、妙欽,在二十九年底就相見了。演培蘇北高郵人,可說是與我共住最久的一人!從四十二年到四十六年夏天,對福嚴精舍與善導寺,我因病因事而不在時,由他代為維持法務,可說是幫助我最多的一人!我一向以平凡的標準來看人,演培是有優點可取的。他熱心,為了印《印度之佛教》,他奉獻了僅有的積蓄。預約、出售《大乘佛教思想論》的餘款,樂助為福嚴精舍的增建費。他節儉,但並不吝嗇於為法,或幫助別人。他的口才好,聲音也好,所以到國外去宣講佛法,到處有緣。於佛法也有過較深的了解,如能一心教學,教學相長,偶爾的外出弘化,那是最理想不過的了。他多少有蘇北佛教的傳統,與我一樣的缺乏處眾處事的才能(缺點不完全相同)。他的處眾處事,如遇了順緣,就不能警覺,往往為自己種下了苦因。他有點好勝、好名,「三代以下唯恐其不好名」,如為名而珍惜自己,不正是善緣嗎?他自從辭退了善導寺,似乎非要有所作為不可。住持日月潭玄奘寺,也許就是出於這樣的一念吧!人是不會沒有缺點的,希望能在不斷的經驗中,能從佛法的觀點,容忍的、警覺的去適應一切,創造一切!
對我一生幫助最大的,是妙欽。我與妙欽在四川共住的時間,不過兩年多,所以,與其說由於共住,不如說由於思想傾向的相近。他曾編《中國佛教史略》(後由我改編),《初機佛學讀本》。他對佛學,有條理,有思想。文字、講演、辦事,都很好。西湖佛教圖書館,就是我們的共同理想,也可說是促成他去菲的一項因素。三十八年就去了菲律賓(又去錫蘭深造多年)。大陸變色,他將為佛法的熱誠,寄望於菲律賓的佛教,希望能從性願老法師的倡導中,有一新的更合理的發展。但性老有為法的熱心,觀念卻是傳統的;我雖去菲律賓,也不能有所幫助。為時代與環境所局限,心情不免沈悶。四十九(?)年起,負起了主導佛教創辦的能仁學校的責任。時代與環境的局限,是不能盡如人意的。唯有本著能進多少就是多少的信念,才能不問收穫而耕耘下去。他的「心情不免沈悶」,使他在六十五年,因患肝病而去世了。他是我所不能忘懷的一人!
續明,河北人。共住漢院的時間並不長。從雪竇寺編輯《太虛大師全書》起,才一直在一起。四十二年春,續明來臺灣編輯《海潮音》。四十五年秋,我要住結核病院,有切除肋骨的打算,這才與他(正在靈隱寺掩關)商量,要他移到精舍來掩關。四十七年冬,我從菲回來,又以時常要出去為理由,請他接任精舍的住持,一共維持了五年。從雪竇到臺灣,他始終給我很多的幫助。續明是外貌溫和而內性謹肅的。對自己的弟子與學生,特別關切,真是慈母那樣的關護。對沙彌與女眾的教導,沒有比他更適宜的了。他曾親近慈舟老法師,所以掩關以來,有了重戒的傾向。他主辦靈隱佛學院,首先調查靈隱寺受具足戒者的人數,他是想舉行結界誦戒的。寺方懷疑了,幾乎一開始就辦不下去。其實,何必顧問寺眾呢!五十年初,主辦福嚴學舍,建議全體持午。這不但有舊住者散去的可能,而且慧日講堂沒有持午,講堂與精舍,不將隔了一層嗎?他嫌我不支持他。這些不能說是缺點,只是從小出家於寺院(以小單位為主),不能關顧到另一方面而已。續明的身體,看來是很實在的,然在香港就有腦(?)病。全力關護於學院學生,病也就越來越重了。五十三年,辭卸了精舍的住持,作出國的遊化活動,卻想不到竟在印度去世了!他正在香港、越南、星、馬遊化,又以出席佛教會議而死在佛國。如死後哀榮也是福報的話,那與我有關的學友,連我自己在內,怕沒有比他更有福了!
仁俊,是在香港淨業林共住了一年多的。在與我共住的人中,仁俊最為尊嚴,悟一最為能幹!仁俊的志趣高勝,所以不能安於現實。過分重視自己(的學德),所以以當前自己的需要為對的,絕對對的,需要(即使是自己過去所同意的,所反對的)就可以不顧一切。
仁俊是四十四年初到精舍來住的。我四月上旬從菲回來,他早有過住中壢圓光寺的打算了。四十五年秋,我將住結核病院,請他為大家講一點課,他不願意,聽說碧山岩要請法師,就自動的去了(碧山岩如學,曾說我不愛護徒孫,不肯派法師去。不知道這是要自己需要才有可能的)。起初有十年計劃,後修正為五年。據說:讀了戒律,知道比丘住比丘尼寺是不合法的,感到內心不安。要碧山岩為他另行(離遠一些)建築,否則住不下去。四十七年底,他來參加靈隱佛學院的開學禮,大家知道他住不安了,也就勸他回隱院講課,他就這樣離開了碧山岩(住了二年多)。隱院(續明主持)還是住不安,四十八年秋季開學期近了,課程早排定了,他卻一走了事。先到碧山岩,要求住過去住過的地方。不成,就由高雄的道宣介紹,住屏東有規模的尼眾道場——東山寺(不肯為眾說法結緣)。可能是五十年秋季(?),仁俊回到了精舍(大概是續明約他回來的)。年底,演培、續明、仁俊,自己商量定了,再由我與大眾,在精舍舉行了一次會議,議決:五十三年春,精舍由仁俊主持,講堂由演培主持。這是仁俊自動發心,而又當眾承認通過的。我雖然感到意外,但也當然是歡喜了。這一次的決議,仁俊與演培,都不曾能履行諾言。五十三年,仁俊自己建立同淨蘭若。五十七(?)年,仁俊又有去德山岩(尼寺)掩關的準備;終於在六十一年,到美國遊化去了。非建不可的同淨蘭若,應該又有不安之感吧!這當然不是為了經濟,而應該是不能「同淨」。仁俊的志性堅強,情欲與向上心的內在搏鬥,是怎樣的猛烈、艱苦!在這末法時代,是很難得的!然在他的性格中,沒有「柔和」,不會「從容」,只有一味的強制、專斷,而不知因勢利導。「柔和」與「從容」,對仁俊來說,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
仁俊與演培,為什麼都不曾能履行諾言?五十一年底,信敬仁俊而與我有緣的曾慧泰,為仁俊購置了土地。精舍的法師而值得人信敬供養,我是只有歡喜的。不過我立刻告訴慧泰:仁俊法師自動發心要主持精舍,並經會議決定,不要因此而起變化。五十二年(國曆)七月,仁俊來信,說要興建靜室。我請他履行諾言,對精舍,你要這麼辦就這麼辦。自行化他,在精舍還不是一樣。但是,非自建不可。起初,曾慧泰還說(仁俊說):「不會在未得導師允許前興建蘭若」,而到底在慧泰等護持下興建了。就這樣,自己發心,而又為自己的需要而取消。演培為什麼不履行諾言?他給續明的信上說:「講堂,我應回來為導師分擔一分責任的。但臺北的大環境,我實在不能適應。況且曾居士最不願意我負講堂之責的。……想來想去,以延期回臺為是」。這應該是我一生中最不可思議的因緣!護法們對學團內的學友,有緣或者沒有緣,原是免不了的。由此而引起學團的從分化到分散,總不免感到意外!
二六 寫作的回憶
我的寫作,有是自己寫的,有是聽講者記錄的,還有我只是列舉文證,說明大意而由人整理出來的。既然說是我的作品,當然要自負文責。如我有所批評,對方當然也會批駁我,我以為:「受到讚歎,是對自己的同情與鼓勵;受到批評,是對自己的有力鞭策:一順一逆的增上緣,會激發自己的精進」《法海微波.序》。所以,我受到批評,除善意商討外,是不大反駁的。如澹思的〈讀「談入世與佛學」後〉,黃艮庸的〈評印順著「評熊十力新唯識論」〉等,我都沒有反駁,所以在寫作中,糾纏不已的論諍,可說是沒有的,我只是「願意多多理解(佛法)教理,對佛教思想起一點澄清作用」《遊心法海六十年》。這裡所錄出的,是篇幅較長或有特殊意義的。
二十年(二十六歲):到廈門閩院求學。上學期,寫了〈抉擇三時教〉,〈共不共之研究〉(虛大師曾有評論)。下學期,到了福州鼓山湧泉寺,寫有〈評破守培師之讀唯識新舊二譯不同後的一點意見〉。這一年,可說是我寫作的開始。
二十三年(二十九歲):上學期到武院,為了探閱三論宗的章疏,也就寫了〈三論宗傳承考〉,〈清辯與護法〉。
二十七年(三十三歲):下學期,到了四川縉雲山漢藏教理院。年來,周繼武一再發表論文,以為《起信論》與唯識學相同,賢首法藏誤解《起信論》,乃成諍論。虛大師囑為評論,所以寫了〈周繼武居士「起信論正謬」〉。
二十八年(三十四歲):秋天,虛大師從昆明寄來林語堂的《吾國與吾民》,要我對有關不利佛教部分,加以評正,我受命寫了〈吾國吾民與佛教〉。——出家來近十年了,部分的寫作,都沒有保存;還有些不成熟的作品,有些連自己也忘了(署名「啞言」的〈三論宗傳承考〉,可以保留)!
二十九年(三十五歲):住貴陽的大覺精舍,寫成《唯識學探源》一書,進入了認真的較有體系的寫作。
三十年(三十六歲):上學期,回住漢院。江津的支那內學院,發表〈精刻大藏經緣起〉;虛大師要我評論,我寫了〈評「精刻大藏經緣起」〉。這一學期,以「力嚴」筆名,發表〈佛在人間〉,〈法海探珍〉等,突顯了我對佛法的觀點。又為演培、妙欽、文慧講《攝大乘論》,筆記稿就是《攝大乘論講記》。
三十一年(三十七歲):住合江縣的法王學院。那年,寫了《印度之佛教》,《青年佛教與佛教青年》。上學期,為學生講《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演培筆記,成《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講記》。下學期起,為演培等講《中論》頌,到下一年才講了,由演培筆記,成《中觀論頌講記》。
三十二年(三十八歲):在法王學院。去年十月,虛大師見到《印度之佛教》第一章〈印度佛教流變概觀〉,撰〈議印度之佛教〉;我寫了〈敬答議印度之佛教〉。大師在這一年八月,又寫了〈再議印度之佛教〉,我寫了一篇〈無諍之辯〉(文已佚),寄給漢院虛大師,表示只是表示個人的見解,不敢再勞累大師。
與漢院續明等通函討論大乘,後改編為《大乘是佛說論》。
三十三年(三十九歲):上學期在法王學院。漢院妙欽寫了《中國佛教史略》寄來,我加以補充整編,作為我們二人的合編。唯識學者王恩洋,發表〈讀印度佛教書感〉。他對我的《印度之佛教》,相當同情,但對「空」、「有」的見解,大有出入,所以寫〈空有之間〉作答。
夏末秋初,回漢院。為同學講《阿含講要》,光宗等筆記,此即《佛法概論》一部分的前身。又為妙欽、續明等講《性空學探源》,妙欽記。
三十五年(四十一歲):在武院。法舫法師作〈送錫蘭上座部傳教團赴中國〉,以為印度教融化佛教成大乘;上座部才是佛教嫡傳。我不同意這一看法,所以寫了〈與巴利文系的學者論大乘〉。
三十六年(四十二歲):正月,在武院,寫了〈僧裝改革評議〉。初夏,到奉化雪竇寺,與續明、楊星森等,編纂《太虛大師全書》。編纂期間,為續明等講《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講記),又講《中觀今論》,都由續明筆記。
三十七年(四十三歲):春,在雪竇寺,繼續完成《太虛大師全書》的編纂。我寫了〈佛教之興起與東方印度〉及《評熊十力的新唯識論》。
三十八年(四十四歲):上學期,在廈門南普陀寺,成立大覺講社。將《阿含講要》補充改編為《佛法概論》,為講社同學講說。
夏末,到香港。住大嶼山寶蓮寺;中秋後,移住香港灣仔佛教聯合會;十月初,移住新界粉嶺的覺林,開始《太虛大師年譜》的編寫。
三十九年(四十五歲):《太虛大師年譜》完成後,三月移住新界大埔墟的梅修精舍。為演培、續明等講《大乘起信論》,演培、續明筆記為《大乘起信論講記》。自己寫了〈佛滅紀年抉擇談〉。
四十年(四十六歲):移住新界九咪半的淨業林。為住眾講《勝鬘經》,成《勝鬘經講記》,又講《淨土新論》,都是演培與續明筆記的。自己想寫一部《西北印度之論典與論師》,並開始著筆,斷斷續續的寫了一些。
四十一年(四十七歲):住淨業林。為住眾講「人間佛教」——〈人間佛教緒言〉,〈從依機設教來說明人間佛教〉,〈人性〉,〈人間佛教要略〉。這四篇,由仁俊筆記,但在預計中,這是沒有講圓滿的。了參在錫蘭,譯南傳的《法句》,我為他寫了〈法句序〉。
秋天,到了臺灣,住臺北善導寺。寫了〈漢譯聖典在世界佛教中的地位〉。我到了臺灣,環境有些變化,多數是為信眾講的,有些講稿也沒有整理的必要。長篇的寫作等於停止了,寫的與講的,大都發表在《海潮音》。
四十二年(四十八歲):十一月,主持善導寺佛七,每日開示,常覺記為〈念佛淺說〉。
這一年,我寫了〈中國佛教前途與當前要務〉,〈學佛三要〉,〈佛法與人類和平〉,〈信心及其修學〉,〈自利與利他〉,〈中國的宗教興衰與儒家〉,〈慈悲為佛法宗本〉,〈建設在家佛教的方針〉,〈佛書編目議〉等。
四十三年(四十九歲):年初,在善導寺講而追記為文的,有〈我之宗教觀〉(原題為〈佛法之宗教觀〉),〈生生不已之流〉,〈一般道德與佛化道德〉,〈解脫者之境界〉。秋天,在善導寺講《藥師經》,由常覺、妙峰筆記,成《藥師經講記》。
這一年,寫了〈以佛法研究佛法〉,〈點頭頑石話生公〉,〈佛法有無「共同佛心」與「絕對精神」〉,〈我對慈航法師的哀思〉,〈大乘經所見的中國〉,〈我怎樣選擇了佛教〉,〈大乘三系的商榷〉等。〈大乘三系的商榷〉,是應默如學長的商討而寫的,年底又寫了一篇〈讀「大乘三系概觀」以後〉。
四十四年(五十歲):去年底到菲律賓,新年在馬尼拉大乘信願寺說法,〈佛教對財富的主張〉(後改題〈佛教的財富觀〉,賢範、小娟合記)等。二月抵宿務,假華僑中學說法,有明道記的〈切莫誤解佛教〉等。四月初,由菲返臺北,講〈菲律賓佛教漫談〉,常覺、妙峰記。
在新竹福嚴精舍,為學眾講〈學佛之根本意趣〉,印海記。〈慧學概說〉,〈菩提心的修學次第〉,常覺記。歲末,因病在臺北靜養,與常覺等閒談,常覺記為〈福嚴閒話〉。
這一年寫作不多,僅有〈欲與離欲〉,〈佛鉢考〉等。
四十五年(五十一歲):寫了〈從一切世間樂見比丘說到真常論〉,〈龍樹龍宮取經考〉;〈中國佛教與印度佛教之關係〉,是應《中國佛教史論集》徵文而寫的。
四十六年(五十二歲):六月,講〈泰國佛教見聞〉於善導寺,常覺記。
這年的寫作,有〈美麗而險惡的歧途〉,〈太虛大師菩薩心行的認識〉,〈教法與證法的信仰〉,〈北印度之教難〉,〈舍利子釋疑〉。並應星洲彌陀學校的請求,為編寫《佛學教科書》十二冊。下學期為福嚴精舍同學講《楞伽阿跋多羅寶經》,作〈楞伽經編集時地考〉。
四十七年(五十三歲):冬,應善導寺住持演培法師請,在善導寺講:〈心為一切法的主導者〉,〈佛教之涅槃觀〉,〈修身之道〉,都由慧瑩筆記。
這一年,寫了〈宋譯楞伽與達摩禪〉,〈論佛學的修學〉。
四十八年(五十四歲):去年年底,到王田善光寺度舊年,才完成了《成佛之道》。這部書,起初(四十三年)在善導寺共修會,編頌宣講;四十六年下學期,又增補完成,作為新竹女眾佛學院講本,又為偈頌寫下簡要的長行解說:到這一年的年初才脫稿。
十二月,寫〈發揚佛法以鼓鑄世界性之新文化〉。
四十九年(五十五歲):為鄧翔海居士等講《楞伽經》。講此經已三次,因緣不具足,沒有成書,僅留有《楞伽經》的科判——五門、二十章、五十一節。
五十年(五十六歲):作〈玄奘大師年代之論定〉。
五十一年(五十七歲):夏,講《大寶積經.普明菩薩會》於臺北慧日講堂,後追記而寫成《寶積經講記》。九月底,在慧日講堂啟建藥師法會,每日開示,能度記為〈東方淨土發微〉。
這一年,寫有〈論真諦三藏所傳的阿摩羅識〉。
五十二年(五十八歲):七月,盂蘭盆法會期間,講〈地藏菩薩之聖德及其法門〉,能度記。冬季,講天親菩薩所造《往生淨土論》(本名《無量壽經優波提舍願生偈》),後由顧法嚴記,名《往生淨土論講記》。
本年青年節前後,臺北和平東路某教會信徒,夜訪於慧日講堂,並贈《新舊約全書》,希望我研究研究。我與《新舊約》別來已三十餘年,所以回憶而寫出〈上帝愛世人〉,〈上帝與耶和華之間〉。因香港吳恩溥牧師的批評,又寫了《「上帝愛世人」的再討論》。
五十三年(五十九歲):三月,於慧日講堂講彌勒菩薩造的《辨法法性論》,後由黃宏觀記錄,成《辨法法性論講記》。
四月初八日,在嘉義妙雲蘭若掩關,恢復內修生活。閱覽日譯的《南傳大藏經》;然後對〈西北印度之論典與論師〉的部分寫作,擴充為《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進行改寫。
這一年的寫作,有〈漢明帝與四十二章經〉;關中寫的〈論提婆達多之破僧〉,〈阿難過在何處〉,〈佛陀的最後教誡〉。
五十四年(六十歲):掩關期間,寫有〈王舍城結集的研究〉,〈論毘舍離城七百結集〉。教內人士,有提倡改穿南傳佛教式的一色黃,所以寫了〈僧衣染色的論究〉。
四月初八日出關。夏天,在臺北慧日講堂,講《大樹緊那羅王所問經》偈頌,後由楊梓茗記錄為《大樹緊那羅王所問經偈頌講記》。
五十五年(六十一歲):住報恩小築。夏天,寫了〈法之研究〉。
五十六年(六十二歲):住報恩小築。那年是虛大師上生二十周年,作〈略論虛大師的菩薩心行〉。讀澹思的〈太虛大師在現代中國佛教史上之地位及其價值〉,深有所感,所以寫了《談入世與佛學》,以「大乘精神——出世與入世」,「佛教思想——佛學與學佛」作線索,表達些自己的意見。
秋天,長達四十五萬字的《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脫稿。在理想中,這是分別重寫《印度之佛教》的一部分。澹思——張曼濤評論為:「在現代文獻學的方法上,本書或不免還有些缺陷。……但在爬梳與理清舊有的漢譯文獻來說,可斷言:已超過了國際上某些阿毘達磨學者」。
五十七年(六十三歲):住報恩小築。寫了〈學以致用與學無止境〉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年底,抵星加坡,住般若講堂。
五十八年(六十四歲):在星時,曾講〈佛法是救世之仁〉,慧理記(後與香港所講,慧輪所記的,綜合為一)。寫〈人心與道心別說〉。
夏初返臺灣。香港韋兼善教授,將《成唯識論》譯為英文,我欽佩韋教授為學的精誠,寫了一篇〈英譯成唯識論序〉。中秋前,我重回嘉義妙雲蘭若。年底,費時兩年的《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五十六萬字)脫稿。
五十九年(六十五歲):這一年,寫成了《中國禪宗史》——「從印度禪到中華禪」。《精校燉煌本壇經》,是附帶寫出的一部。這部書的寫出因緣,是意外的。去年,《中央日報》中副欄,曾有《壇經》是否六祖所說的討論,引起論諍的熱潮,參加的入不少。我沒有參加討論,但覺得這是個大問題,值得研究一下。我覺得,問題的解決,不能將問題孤立起來,要將有關神會的作品與《壇經》燉煌本,從歷史發展中去認識。這才參閱早期禪史,寫了這一部;得到道安、聖嚴法師的評介。
六十年(六十六歲):春,寫了〈神會與壇經〉,這是批評胡適以《壇經》為神會及其弟子所作而寫的。夏天,深感身體的不適,所以寫了自傳式的《平凡的一生》,略述一生出家、修學、弘法的因緣;似乎因緣已到了盡頭。不久,也就大病了。
六十二年(六十八歲):十月,移住臺中市校對《妙雲集》的靜室,隱居養病。那時,因《中國禪宗史》,得日本大正大學授予博士學位,引起《海潮音》的一再評訐,所以辭去《海潮音》社長名義,並發表〈我為取得日本學位而要說的幾句話〉一文。
六十四年(七十歲):初夏,《中國古代民族神話與文化之研究》脫稿。這是意外的一部寫作。在台中靜養時,偶然閱覽《史記》,見有不少的古代民族神話。擴大探究,從不同的民族神話而知各民族的動向,及民族的文化特色。費了一年多時間,寫了這部書;意外的身體也好轉,體重增加到五十公斤了!
六十五年(七十一歲):我覺到身體衰老,對從前要將《印度之佛教》,分別寫成多部的理想,已不可能實現。所以選擇重要的,從部派而發展到大乘佛教的過程,與初期大乘多樣性而趣入佛道的一貫理念,去年來開始作一重點的論究。
六十九年(七十五歲):三月底,《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八十多萬字的寫作,時寫時輟,經五年而完成。論究的問題不少,資料又繁多,這部書不免疏略。然大乘菩薩道,有重信的方便易行道,有重智慧或重悲願的難行道,而從「佛法」發展到「大乘佛法」,主要的動力,「是佛涅槃以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恆懷念」。以自己探究所得的,「為佛教思想發展史的研究者,提貢一主要的線索」。本書出版後,評介者有楊惠南與萬榮勳居士。
七十年(七十六歲):四月底,《如來藏之研究》脫稿。這是重在如來藏、我、佛性、自性清淨心——真常論的早期思想;融攝「唯識」(心)而成「真常唯心」,還沒有多說。七月,寫了〈論三諦三智與賴耶通真妄〉——讀《佛性與般若》,這是對牟宗三的著作,引用我的意見而又不表同意所作的辯正。
七十一年(七十七歲):七月初,《雜阿含經論會編》完成。呂澂的《雜阿含經刊定記》,早已指出:《瑜伽師地論.攝事分》(除律的「本母」),是《雜阿含經》的本母,但內容過於疏略。我在《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明確的對比排列,但還小有錯誤(現已改正)。所以重新論定,斷定《雜阿含經》缺少的兩卷,原文是什麼。將《雜阿含經》的「修多羅」部分,與論文並列。經文的「祇夜」、「記說」部分,也一併排列;並附入我的《雜阿含經部類之整編》於前。在比對配合等過程中,心如等給以很大的幫助。日本名學者水野弘元評論為:「印順法師說之《雜阿含經》一文,不論就其組織型態,乃至其復原層面,都是極其合理的!其評審、確實及其整合等點,都遠遠超逾於日本學者的論說」關世謙譯《雜阿含經之研究與出版》。
七十三年(七十九歲):九月初,三萬餘字的《遊心法海六十年》脫稿,敘述自己的學思歷程與寫作。十二月,《空之探究》脫搞,從佛法、部派、《般若經》,到龍樹論而完成即空(性)即假(名)的緣起中道。
七十四年(八十歲):三十一年所寫的《印度之佛教》,我想分別的寫成多少部,所以沒有再版,臺灣也就少有人知道這部書。《妙雲集》出版以後,知道的人多了,抄寫的,複印的,私下出版的,看來這部書終究非出版不可。五月裡,我把這部書修正文字,改善表式,有些錯誤而應該修正的,附注參閱我所作的某書某章某節。這樣,我又寫了一篇〈印度之佛教重版後記〉。
「佛涅槃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恆懷念」,是佛法發展演化中的主要動力。在發展中,為了適應信增上人(也適應印度神教),施設異方便,對佛法的普及民間,是有功績的。但引起的副作用,使佛法演化為「天(神)佛一如」,迷失了佛法不共神教的特色。為了思想上的澄清,八月起,著手於《方便之道》的寫作,已寫了〈佛法〉、〈大乘佛法〉部分,約十五萬字。由於體力日衰,想到應該先寫的,就停止下來。
七十五年(八十一歲):一生的寫作,感覺到對佛教沒有什麼影響,當然也多少有人贊同,有人批評。所以搜集起來,編為《法海微波》,作為一生的紀念文章。
七十六年(八十二歲):我對印度佛教,已寫了不少,「但印度佛教演變的某些關鍵問題,沒有能作綜合聯貫的說明,總覺得心願未了」,所以去年秋季以來,即開始《印度佛教思想史》的寫作,到今年七月中旬才完成,約二十七萬字。
七十七年(八十三歲):七、八月間,忽從一個「心」字中,發見、貫通了印度佛教史上的一個大問題,也就扼要的寫出了(三萬多字)《修定——修心與唯心、秘密乘》。
七十八年(八十四歲):我的著作太多,涉及的範圍太廣,所以讀者每不能知道我的核心思想。因此,三月中開始寫了《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三萬字),簡要的從「印度佛教嬗變歷程」,說明「對佛教思想的判攝準則」,而表示「人間佛教」的意義。夏、秋間,又寫了〈讀大藏經雜記〉,〈中國佛教瑣談〉。
八十年(八十六歲):《大智度論》是龍樹所造,鳩摩羅什所譯,這是中國漢譯保有的大論,也是我「推重龍樹,會通阿含」的重要依據。近年來知道外國學者,有否認是龍樹造的,或想像為羅什附加了不少。只是身體衰弱,不能長篇寫作,引為遺憾。暑假期中,得到昭慧同學的贊助,我才搜集資料,分別章節,口述大要,由他筆記整理成大約六萬字的《大智度論之作者及其翻譯》,並於「東方宗教研討會」上發表。
八十一年(八十七歲):寫了〈「印順法師對大乘起源的思考」讀後〉。這是對「在家主體」意識者誤解我的意見而寫的評論。
八十二年(八十八歲):寫了〈大乘起信論與扶南佛教〉,〈「我有明珠一顆」讀後〉。
八十三年(八十九歲):自傳式的《平凡的一生》,是六十年夏天寫的,到現在已二十多年。在這二十年中,雖說沒有什麼可寫的,但到底過了這麼久的歲月,也有多少可寫的。所以去年臘月起,雖大病出院不久,對舊作作了補充,或時日的修正,另成一部《平凡的一生(增訂本)》(編入《妙雲集》下編十《華雨香雲》的〈平凡的一生〉,照舊不改動)。
八十七年(九十三歲):對《平凡的一生(增訂本)》再作修正和補充,成《平凡的一生(重訂本)》。
我的寫作,就是這一些了。寫作的動機,雖主要是:「願意多多理解教理,對佛法思想(界)起一點澄清作用」;從《妙雲集》出版以來,也受到佛教界的多少注意。然我從經論所得來的佛法,純正平實,從利他中完成自利的菩薩行,是糾正鬼化、神化的「人間佛教」。這一理念,在傳統的現實而功利的人心,似乎是撒種在沙石中,很難見茁壯繁盛的!自己的缺少太多(見三十三節),壯年沒有理想,晚年當然也沒有過分的希望,盡自己所能的寫出而已!
二七 出版的殊勝因緣
我的寫作與講記,幾乎都是自己出版的。自己既沒有資金,又沒有組織,沒有人力物力,出版實在是不容易的。然而我的寫作與講記,竟一部一部的印出流通,這可說是殊勝因緣所成就的。我應該次第的寫出來,以表示對護持者的謝意!
民國二十八年(三十四歲):我在四川漢藏教理院。秋天,虛大師從昆明寄來林語堂的《吾國與吾民》,這部書有不利佛教——歪曲、醜化的部分,要我給以評正。我寫了一篇〈吾國吾民與佛教〉。漢院的同學們,熱心把它印成小冊,分贈各界。這可說是我出版的第一本書,但只是小冊,我也沒有保存。
三十二年(三十八歲):十六萬字的《印度之佛教》出版,這是代表我思想的第一部。蒙學友們的熱心贊助,以「正聞學社」名義,在重慶印行。那時,我在合江法王學院,不能親身去處理。蒙達居(仁慈)願負起出版的任務,周貫仁助理校對。但在這部書的排校過程中,曾發生意想不到的問題。原來承印者,是沒有印刷廠的,交給別人排印。大包又小包,在物價逐漸上漲中,真正的承印者,沒有利潤可得,排不到三分之一,就擱了下來。預定出書期到了,竟渺茫得毫無消息。不知怎樣的,原稿落在某君(姓名已忘)手中。某君是屬於軍部的印刷所主管,曾經出家而後來參加革命的。他見了這部書,竟自動發心,願意幫助完成這部書的出版。排印紙張費用,照原價計算。素不相識的某君這番好意,使我忘不了,更忘不了這一不思議因緣。
三十三年(三十九歲):我回到漢院。冬天,《唯識學探源》出版。
三十五年(四十一歲):秋天,我從開封回到武院,就設法在漢口出版《攝大乘論講記》(二十七萬字)。由漢口佛教正信會呂九成居士介紹,交某印刷廠排印,校對由我自己負責。但我住在武昌,所以約定:每天十六頁,初校到三校,彼此都以掛號郵寄,郵費由我負責。但是廠方寄了三次初校,就不再寄了,只好過江到印刷廠探問。原來印刷廠是小型的,沒有這麼多鉛字,不能繼續排下去。不得已,只好約定:我每日午後過江,先初校,改正後再校、三校,十六頁當天完成(印刷)。這樣的辛苦了四十天左右,才告完成。費了大約四十天的整個下午,每天往返——坐二次渡輪,四次人力車,還要從初校到三校。這是唯一自己校對的書;經過這部書的出版,才知道從校對到出書,問題多多,是並不容易的。
三十六年(四十二歲):《中國佛教史略》出版(今編入《妙雲集》下編九《佛教史地考論》)。這是我與妙欽合編的,由上海大法輪書局印行流通。
三十七年(四十三歲):三月間,《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講記》,由大法輪書局出版。
三十八年(四十四歲):夏天,我到了香港。妙欽從馬尼拉匯來印刷費,所以《佛法概論》十月中在香港出版。
以上這幾部,出版時都徵求預約。以後感覺到:預約的大抵是人情,所以此後不再預約,賣得書來再印書了!
三十九年(四十五歲):這一年,在香港出版了《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講記》(今編入《妙雲集》上一《般若經講記》),《中觀今論》、《評熊十力的新唯識論》(今編入《妙雲集》下七《無諍之辯》),《青年佛教與佛教青年》(今分三部分:〈青年佛教運動小史〉,〈青年佛教參訪記〉,編入《妙雲集》下五《青年的佛教》;〈雜華雜記〉編入《妙雲集》下十《華雨香雲》),《性空學探源》,《大乘是佛說論》(今編入《妙雲集》下三《以佛法研究佛法》),《太虛大師年譜》——七部。其中《中觀今論》,是香港香海蓮社發心印行的;《太虛大師年譜》,是太虛大師全書出版委員會出版的。
四十年(四十六歲):出版了《佛滅紀年抉擇談》(今編入《妙雲集》下九《佛教史地考論》),《淨土新論》(今編入《妙雲集》下四《淨土與禪》),《大乘起信論講記》。這三年在港出版的書,凡是自己出版的,都由演培、續明負責,與印刷廠接洽及校對等一切事宜。
四十一年(四十七歲):出版了《中觀論頌講記》,《勝鬘經講記》,由續明(也有學友相助)負責校對等事。《佛法概論》也在那時再版,有我當時的(如上)相片。還有《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講記》(今編入《妙雲集》上一《般若經講記》),在香港重版的時間不詳,可能是我秋季離港後,續明繼續出版的。
這是我來臺灣以前的出版情形:重慶三部,武昌一部,上海二部,香港十五部。寫作而自己出版,要有經費,而我是沒有錢的,那怎能出版呢?一、籌印《印度之佛教》,在抗戰艱苦時期,實在不容易!虧得演培學友的大力贊助,才能出版。二、性覺(俗名郭朋)、續明去西康修學,遇到一位虔信佛法的商人史建侯,二人稱譽我,並說到我的《攝大乘論講記》,因而引起史居士的發心,樂助這部書的出版費(法幣拾捌萬元),我才能在漢口出版了這本書。三、三十八年春去菲律賓馬尼拉的妙欽,不久就寄了一筆印行《佛法概論》的費用來港,書也就在十月出版。四、法舫法師是武院的老學長,我二次到武院研究,他都是武院的主持者,所以也是我的老師。他在香港時,為居士們讚歎我的《中觀今論》,所以香海蓮社會發心出版這部《中觀今論》。五、檳城的明德法師,自願籌款印行《中觀論頌講記》。寄來的印費有餘,再印了《勝鬘經講記》。我與這位遠地的法師,沒有任何關係,也不曾通過信,不知他聽了誰的稱譽《中觀論頌講記》而自動發心贊助,因緣實在希有!從上面所說看來,共同研究的學友,師長,遠地的法師,居士,都為我的著作出版而發心,純為佛法的弘揚著想,出錢出力,沒有絲毫的功利觀念。這是使我感動,使我永續的為佛法而奉獻身心。只是不能推動佛教,使佛法有良好的進步,不免心生慚愧!
來臺灣以前的寫作與講記——長篇的,可說都已出版了。出版書,總是希望有人閱讀的,所以每部書出版後,除了部分贈與有緣人外,在四川時,由漢院流通處代為流通。抗戰期間,紙張太差,印刷也不理想,所以離四川時,只帶了《印度之佛教》二十冊回來,偶爾贈送,也就沒有了。留在漢院的,再也沒有想起。香港出版的,除《中觀今論》,《太虛大師年譜》,由出版者流通外;其他的書,香港由東蓮覺苑代為流通。臺灣方面,每本書出版,總是寄一部分到善導寺流通處,那還是李子老主持的道場。在這時局動盪不安的時刻,流通量當然不大。四十二年,我決定定居臺灣。五月返香港,東蓮覺苑存書,承全部折價付給我,以後也就不再煩累流通了。臺灣善導寺流通處,也將過去出售的結算給我,繼續代為流通。這筆書款,除保留部分作為出版費外,一部分作為修建福嚴精舍的費用。十年來不斷出書的時代過去,在臺灣將是另一形態的開始。
四十二年(四十八歲):冬天,我主持善導寺的彌陀佛七,每日開示,記為《念佛淺說》(今編入《妙雲集》下四《淨土與禪》),由善導寺護法會印行結緣。
四十三年(四十九歲):《佛法概論》修正後,重版流通。
四十四年(五十歲):《藥師經講記》出版。
四十五年(五十一歲):選些論文及講錄,編為《人間佛教》,《學佛三要》,《以佛法研究佛法》,《頑石點頭》——四冊。自己深感近年來的多障多病,所以編印四冊,是以結緣為主的。前三冊,除《人間佛教》改為《佛在人間》,都已編入《妙雲集》下編,但內容已有所增加。《妙雲集》中沒有保存《頑石點頭》名目,內容分散編入下編各部。
四十九年(五十五歲):秋天,《成佛之道》出版,在我的寫作中,這是流通量較大的一部。以上這幾部的出版,負責出版校對者,我已忘記了,大抵與當時《海潮音》的編校者有關,也有住在善導寺的人幫助。我的書,起初在善導寺校對流通。臺北慧日講堂在五十年落成後,就將書運到慧日講堂,由住眾法師一人負責流通。
五十二年(五十八歲):《修身之道》出版(今編入《妙雲集》下六《我之宗教觀》)。
五十三年(五十九歲):九月,《寶積經講記》出版。《上帝愛世人》與《「上帝愛世人」的再討論》,香港與曼谷的佛弟子,把他印成小冊結緣。
五十三年,我來臺灣已十二年了。建寺院,出國,弘法,儘做些自己不擅長的事,比之早年的專心佛法,真是得不償失。這樣,(國曆)五月二十三日,就在嘉義妙雲蘭若掩室自修。雖掩關只有一年,但又將進入法義深觀的另一境界。
五十七年(六十三歲):六月,《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四十五萬字)出版。常覺學友負責校對;樂助出版費的,是報恩小築的黃陳宏德。這一年,又出版了《談入世與佛學》(今編入《妙雲集》下七《無諍之辯》)。
五十八年(六十四歲):冬,開始編集《妙雲集》,到六十二年秋末,經四年而全部出版。這是將我過去的寫作與講錄,除大部的《印度之佛教》等專著外,總合的編成字體、形式等統一的大部。全集分為三編:上編是經與論的講記,七冊;中編是十萬字以上的而獨立成書的,如《中觀今論》,《成佛之道》等,六冊;下編是各種文字的類集,十一冊——全集二十四冊。上編與中編,是容易編定的,先以上編的《勝鬘經講記》付印;下編,到六十年夏天,才分類編定。
六十年(六十六歲):三月,《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五十六萬字)出版。六月,《中國禪宗史》(二十八萬字)出版。
《妙雲集》的出版,有不少難得的因緣。一、五十八年初,我去了星加坡、馬來西亞一趟,承各位長老的惠與,善信的供養,可說收穫豐盈,這才決定這部書的出版。在出版過程中,香港三輪學社的邵黃志儒,特地送了港幣參萬元,使印費不致困窘,這是意想不到的勝緣。二、據說臺中的印刷價目要便宜些,所以決定在臺中出版。為了校對的便利,在臺中市南區,購了一處小型的靜室,這就是我後來在臺中養病的地方。三、最重要的,還是與印刷廠接洽及校對的人員。慧潤是依我出家的弟子,身體的健康很差。他從學院畢業回來,就讓他去處理校對,出版的事務,多少活動,可能身體會好些的。起初是慧潤一個人;五十九年,他的同學性瀅來了;六十一年,又有依道來。大家都是同學,共住一處,負起了這部書的出版任務。至於我自己,除了書的先後編列,確定字體,負責印刷費用外,一切由他們去處理,我是不大顧問的。
我出版的書,起初並不暢銷,直到《妙雲集》出版,才有較多的人知道,因《妙雲集》而進入佛法;社會經濟又日漸豐裕,《妙雲集》的流通量,也漸漸的提高了。在《妙雲集》出版過程中,還同時出版了兩部書:一、《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由性瀅、慧潤校對,也請慧琦、慧瑛助校。二、《中國禪宗史》,也由性瀅等校對。
六十年(六十六歲)秋末大病,不死不活的過了兩三年,才慢慢恢復。雖然我的業緣末了,以後還有寫作,但進度不免遲緩了。以後出版的,有:
六十四年(七十歲):十月,《大樹緊那羅王所問經偈頌講記》,由菩提樹雜誌社出版(今編入《華雨集》一冊)。同時,《中國古代民族神話與文化之研究》(三十四萬字)出版。這是有關中國文化的,華岡出版社出版,出版費用自備。書中有不少的甲骨文等古老文字,要另行刻印,所以出版費用偏高,收入而不敷支出的,只有這一部。七十九年元月,以正聞出版社名義再版流通。
六十五年(七十一歲):《往生淨土論講記》出版(今編入《華雨集》一冊)。
七十年(七十六歲):五月,《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出版。這是費了五年的時間,一千三百餘頁的鉅著;再加索引,不下九十萬字。校對方面,性瀅、依道、慧潤外,又有心如同學來參加校對,並檢查引文的出處,文句的是否正確。索引方面,得到藍吉富居士邀集同學——洪啓嵩、溫金柯、黃俊威、黃啓霖居士的發心。這一年的十二月,《如來藏之研究》出版。校對與索引,由依道等四位負責。
以上各書,除《中國古代民族神話與文化之研究》外,都是在臺中出版的。在書籍的出版,流通方面,有一重大改變。從民國五十年,臺北慧日講堂成立以來,我所有出版的書籍,主要是依慧日講堂流通的。當時流通量不大,所以請一位講堂的住眾發心處理,如宏印、顯如等幾位,都曾負過這一任務。不過時間長達二十年,發心負過責的,我也不能完全想起來了。書的出版,起初是用沒有實際組織的「正聞學社」名義;後來也有用我自己的名字;到《妙雲集》印行,也還是用我自己的名義出版。印海學友在慧日講堂建立正聞圖書館;直到民國六十九年,才在臺北正式成立「正聞出版社」,與印刷廠聯絡及日常事務,主要是由住在北部的性瀅負責;以後有書出版,也就在臺北了。校對方面,雖然性瀅以外,慧潤等漸漸移住到高雄、屏東,但校對主要還是依賴他們。對於這,我有些感想:自己福德薄,又沒有攝受人的善巧,所以寫作的出版,能得到學友們的代為處理,總有喜出望外的感覺。在香港出書,是得到演培與續明的助力;在臺灣出版《妙雲集》以來,都依賴性瀅,依道,心如,慧潤——四位。我對人平淡,對他們是與住眾一樣的。我信任他們,後來我幾乎只是把書稿交給他們,我就不問了。演培等來漢院共住而相識,性瀅等只由於慧潤的同學關係。佛學作品的出版,是為了宣揚佛法,大家都是為此而努力。我為此而寫作;代為記錄的也如此;與廠方接洽,校對出版的,代為流通的,也都是如此。在三寶的護持下,都自動的願為佛法而努力。有人以為:我對佛法各部分,早已明白確定了,只是一部接一部的寫出而已,其實不是這樣的。我雖對佛法有一發展的全程概念,如要寫某一部分,還是在研求,補充或修正的情況下進行,所以寫作一部,對這部分問題,有更為明確深入的理解(所以我曾說:閱覽不如講解,講解不如寫作)。我相信,記錄的,負責校對的,在與佛法不斷的接觸中,對佛法也會有所進步的。所以寫作與出版,我與協助我的,都是在佛法中奉獻,在佛法中求進修而已!
以後在臺北出版的,有:
七十一年(七十七歲):五月,《辨法法性論講記》出版(今編入《華雨集》一冊)。
七十二年(七十八歲):九月,《雜阿含經論會編》(三冊)出版。這是《雜阿含經》與《瑜伽師地論.攝事分》(解說抉擇契經部分)的會編,不能說是我的作品,但所費的心力、時間不少。「經」方面,次第倒亂的,缺佚而以餘經編入湊數的,都從研究中改正過來。「論」方面,有有論而沒有經的,經研考而知是出於《中阿含經》,也有屬於《長阿含經》的;也就因此論定為本來是附編於《雜阿含經》,後來才編入《中》、《長阿含經》的。另外又寫了一篇《雜阿含經部類之整編》(約四萬伍千字),附編在卷首。
七十四年(八十歲):三月,《遊心法海六十年》出版(今編入《華雨集》五冊)。七月,《空之探究》(十八萬字)出版。
七十七年(八十三歲):四月,《印度佛教思想史》(二十九萬字)出版。這可說是我對印度佛教思想發展研究的結論。
七十八年(八十四歲):二月,《修定——修心與唯心、秘密乘》出版(今編入《華雨集》三冊)。八月,《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出版(今編入《華雨集》四冊)。
八十一年(八十七歲):八月,《大智度論之作者及其翻譯》,由東宗出版社出版。
八十二年(八十八歲):一月,《大智度論之作者及其翻譯》日譯本,由正觀出版社出版。
四月,《華雨集》全部五冊出版。有些是六十年大病以前的作品;有些是《妙雲集》出版以後的寫作,短篇或長篇,有的還沒有發表的。這部書編好後,將原稿交給正聞出版社,確已好久了,但序文說:「民國七十八年一月,序於南投寄廬」(即今永光別苑),時間未免過早。「一月」可能是十一月,脫落一「十」字的校訛,因為這篇序,不可能較《修定——修心與唯心、秘密乘》,《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寫出更早的。
一生的寫作、記錄而已出版的,就是這些。願以這些書的出版,報答三寶法乳的深恩!
二八 傳戒因緣
我沒有精究律藏,沒有通曉律意,適應現實的深一層認識,所以我沒有特別主張。而對沿習下來的佛制祖規,我也沒有什麼反對。對於臺灣近四十年來的傳戒運動,我也參加過,那只是隨喜而已。
三十七年(四十三歲)冬天,我因性願老法師的邀請,以祝賀者的心情,到了廈門。在戒期中,也講了幾次通泛的開示。授具足戒時,我與先師念公,都參加戒壇為尊證,這是我與傳戒因緣有關的第一次。
四十四年(五十歲)夏天,臺中寶覺寺智性長老來福嚴精舍,邀我參與冬期傳戒,擔任教授。那時,我病勢漸重,我說:「智老!這是我應該隨喜。只是我病體不知怎樣,怕臨時誤了戒會」。智老還是要請我,並且說:「如法體欠佳,可以推人代表」。這樣,我就不好意思推了。到了戒期,我正終日躺著靜養,由演培去代表。
五十二年(五十八歲),白聖法師在臨濟寺傳六十壽戒,邀我擔任尊證。問起時間,恰好是預定應臺南市佛教會的邀請,作七天弘法的時間,不湊巧。白聖法師說:「那麼,推代表好了」。我當然接受了,那次是印海去代表的。
五十五年(六十一歲)秋天,賢頓法師(白聖法師同來)來,說起臨濟寺傳戒,邀我當尊證。那一天,我正在感冒發燒,這是就會好的,所以我答應了。想不到不久去拔牙,一次又一次的,每次都滲血四、五天,飲食不便,疲累不堪。不得已,又請印海去代表。兩次都沒有能親自參與臨濟寺的戒會,只能說因緣不具足了。
五十六年(六十二歲)冬天,臺中慈明寺傳戒,請我任得戒和尚。不過,我是看作慈明寺傳戒,我不過隨喜而已。好多年前(四十九或五十年),演培陪聖印來,說起為了滿足智性老的遺願,要舉行第三次戒會。傳戒要向中國佛教會轉呈申請,通例要有得戒和尚的名字。那時,智性老已經去世,所以聖印要我出個名字去申請。演培也幫著說,好吧!就作個人情,用我的名字去申請吧!想不到過了這麼多年,真的要傳戒了,那就只好當一次得戒和尚了。其實,聖印要我當得戒和尚,一開始就錯了!
在五十四年的華僧大會上,有人提了一個革新傳戒制度的提案。不合佛法,不切實際的提案,橫豎是行不通的,我連反對的興趣都沒有。大家也都隨便的通過了,由中佛會轉呈政府備案。聖印用多年來的傳戒制度,發出通知,籌備一切。大概離戒期不過(或不到)兩個月了,政府核准了傳戒的新辦法。中佛會召集會議,要聖印去列(出)席。這一下,聖印可著急了。後來經中佛會會議通過,這次籌備不及,姑且通融採用舊制度。不過受戒者的資格,如神經失常,盲啞殘廢,絕對不得受戒(這些,我都是後來知道的)。不久白聖法師回國,離戒期不到一月了,認為應嚴格執行政府核准的規制。聖印來報恩小築看我,我主張:中佛會是中國佛教的最高機構,遵從教會的意旨是不會錯的,這又不是你出爾反爾。戒弟子多少,有什麼關係!聖印當然有些事實困難,不可能像我那樣的無所謂。後來由中佛會特派專員,去慈明寺審查受戒者的資格。那天晚上,我沒有在慈明寺。聽人說:有新戒起來說話,辭鋒相當銳利,審查者是並不容易答覆的。就這樣的審查了一會,也就算了。世間事是不可思議的!慈明寺戒期還沒有終了,中佛會會議決定:新規制窒礙難行,呈請政府,還是採用老規矩。這個新方案,與慈明寺傳戒相始終,似乎有了慈明寺傳戒,就有新規制的必要一樣。聖印請我當得戒和尚,不知添了多少麻煩,費了多少口舌。但由於中佛會要推行新規制,那些想受而還沒有受戒的,怕再沒有受戒的機會,大家發心來受戒。慈明寺戒會,受出家戒的多達四百二十五人;中佛會的新規制,起了號召大家來受戒的副作用,世間事真不可思議!我是個無事人,一向信任因緣,由因緣去作決定好了!
五十八年(六十四歲),我又參加了基隆海會寺的戒會,任尊證。
五十九年(六十五歲):三月初,應嘉義天龍寺心一和尚的禮請,傳授在家的五戒與菩薩戒。戒會期間,並主持大殿重修落成典禮。
六十四年(七十歲):三月初四日起,黃陳宏德於報恩小築,傳授五戒及菩薩戒,禮請我為傳戒和尚。受戒者人數不多(四十八人),但戒會清淨莊嚴,與一般的兼事經懺,廣招供養的風格不同。
六十六年(七十二歲):八月,應馬來西亞本道戒兄的邀請,參加金馬崙三寶寺三壇大戒的戒會,任說戒和尚;羯磨與教授,由竺摩,演培二位擔任。十六日開堂,九月初四日圓滿。
六十七年(七十三歲):臺北市松山寺,是道安長老所興建的,蔚為臺北名剎。道老定於六十七年,傳授三壇大戒,但不幸於六十五年臘月初圓寂。繼任住持靈根法師,為了滿足道老生前的遺願,仍按時舉行戒會,禮請我為得戒和尚。戒會於九月二十九日開堂,十月二十六日圓滿。
八十年(八十六歲):新竹福嚴精舍大殿等,由住持真華重建,於國曆十月中落成開光。海外學友演培、仁俊、妙峰、印海、唯慈等,都遠來參加盛會。並在精舍舉行在家菩薩戒會,由我與演培、真華任三師。
參與戒會,在我這一生中,都不過隨喜而已。
二九 我與居士的佛教事業
佛教的在家弟子,應以佛教的立場,從事文化、慈善、社會福利事業,這不但契合佛教的菩薩精神,也能取得社會大眾的好感,有利於佛教的流行。所以在家居士而能從事佛教的文化與慈善事業,不論他對我怎樣,我都表示由衷的讚歎!
一、臺中李炳南老居士領導的蓮社,對我有思想上的距離,所以在《佛法概論》事件的動盪中,有臺中燒毀我著作的傳說。在重信仰的宗教界,這可說是一般的現象。民國五十三年,我辭退了慧日講堂的住持,要去嘉義掩關時,聽說李炳老領導蓮社同人,發起建立菩提醫院。在那時,這是佛教界難得聽到的好消息!我與演培、續明洽商,決定以臺幣五十萬元,樂助菩提醫院建院費用。本來,我們只希望,在某間病房中,紀念性稱為「太虛室」。但炳老建議:在醫院旁,建一座「太虛大師紀念館」。上層供佛及虛大師的影像與略傳,可引導病者及其關係人的信佛;下層供醫院使用。炳老的好意,我們當然接受了。五十五年農曆十一月初一日落成,邀我去剪綵。我本著樂施——與人為善的觀念,所以從不問醫院的內務,與進行的程度。炳老有良好的風範,蓮社有眾多的社員,我抱著樂觀其成的心情。但起初鼓吹推動的于凌波,似乎漸漸的退卻了,多少引起我的疑問。菩提醫院建成了,正式開業。由於佛教界缺少(西)醫務人才,加上人事的不能和諧合作,陽光乍現的菩提醫院,就陷於低沈;不久,等於從佛教界消失了!
二、紐約的美國佛教會,在福嚴精舍成立「駐臺譯經院」,這是極有意義而又不免失望的事。因緣是這樣的:五十八年,新竹福嚴精舍與臺北慧日講堂,在常覺與印海的主持合作下,福嚴精舍增建了大講堂與學生宿舍,開辦女眾的福嚴佛學院。到六十年夏,學生畢業,也就停辦而恢復為男眾道場。精舍房屋多而住眾少,未能物盡其用,未免可惜!恰好美國佛教會沈家楨居士,讀《大寶積經》而充滿法喜;希望能譯為英文,也就將《大寶積經》的妙法,介紹給英、美等西方人。這一理想與發心,是希有難得的!住在新竹的許巍文居士,與沈居士是德國同學,信函中提及、討論,而有在臺灣辦理譯經院的決定,進行尋覓土地,建築設計等工作。我聽到這一消息,覺得是大好事,徵得福嚴印海住持的同意後,向許巍文等提議:覓地、建築,至少還要等一二年時間,不如無條件的,先借用福嚴精舍的大部分房屋,進行譯經工作。在順利進行中,再覓地建築,不更理想嗎?這一提議,當然得到大家贊同,「美國佛教會駐臺譯經院」,就這樣的在六十年秋季成立了!院長是在美的沈家楨;在臺灣有兩位副院長:顧世淦主持譯務,戈本捷主持事務。當時參加翻譯的,有四、五位,現在譯介世界佛學著作的許洋主,就是其中的一人。譯經院成立不久,我就進入大病、長病的階段,所以不知成立後的情形如何。偶爾聽說,二位副院長間,有些不太協調,那也只是聽說而已。可能是六十六年初吧!主持譯務的顧副院長辭退了,由張澄基居士繼任。《大寶積經》是合編四十九部大乘經而成的,經張副院長的研閱,覺得其中二十八部,更能適合西方人士,因而選定二十八部,沒有譯出的要翻譯,已經譯出的再加校定,大家繼續為此而努力。六十七年夏,福嚴精舍性梵住持來說:不知為了什麼,譯經院決定要遷往北投農禪寺。我以為:我們只是無條件的提供房屋,歡迎來譯經,只希望譯業成功。遷移,應有他自身的需要,我們也應該歡喜的送他們。一切都遷移到農禪寺去了。不久,聽說譯經院宣告停辦,這是我所想不到的!據說:精選譯出的二十八部,送往美國出版。我不通英文,所以到底有沒有出版,也沒有知道。不過,七年的時間,動用譯務、事務的人不少,所費應該是不少的。如停譯而毫無成就,這不免太使人失望了!辦醫院,譯佛經,我們都無條件的贊助過居士們,而結果都等於零。我不會怪那一位,只是為中國佛教界(美國佛教會,也是中國式的佛教)的衰落而惆悵!
三、周宣德老居士對現代佛教的年輕化,是有貢獻的!雖在《佛法概論》的風波中,他也曾勸我:中國佛教不要提倡日本化,也不要小乘化。那是在無限的謠言中,他也信以為真而已。四十八年,他贊同丘漢平居士的建議,成立大專獎學基金,以引導大專同學的接近佛法,也徵得南亭長老的贊同。丘居士當時是中佛會「國際文教」委員,想到我這個空負名義的主任委員,覺得應該徵求我的同意。那時,我在菲律賓馬尼拉,宣老就寫信給我,敘述情形而希望我贊助。我覺得這是大好事,是引青年學子接觸佛法的好方法,所以我表示願意參加一份。這樣,由南老與我、丘、周——四人四份,組成了「國際文教獎學基金會」。但為了免除不必要的異議,又加入一位委員(不負經濟),大專獎學,就這樣的開始。接著,各種獎學基金紛紛成立,都由宣老負責獎學事宜。五十年,成立慧炬社,發行《慧炬月刊》,深入各大專院校。大專院校內,成立佛學社團,共六十多所,這可說都是宣老在努力推動。他有教授資格,是老黨員,所以能深入院校而有這樣的成就。有些長老,怪他不請法師去開示,不引導學生來歸依,其實宗教色彩太濃,在那時是不太適宜的。是六十╳年吧!宣老從美國給我一封信,大意是:慧炬社已成為大專院校同學集會的活動中心,原有的二層建築,已不敷使用,決定加建三層,希望我能有所贊助。我回信表示,願隨喜贊助。後來,我派人去臺北,帶去一封給宣老的信,並臺幣參拾捌萬元(合當時美金壹萬元)。隨喜樂施,是不用宣揚的,所以接近我的人,都不知這件事。七十四年,仁俊等在美國為我祝壽並座談,宣老提起這件事,被記錄而刊登在香港的《內明》,所以我也就說到。從獎學基金而引起成立大專院校的佛學社團,使臺灣佛教年輕化,宣老的功德是不可沒的。在我與居士團體的關係中,這是沒有使我失望的一次!現在宣老已去世了,願繼承這一事業的,能永遠的引導學生,趨向於純正的佛法!
三十 老年病更多
我一生多病,過去所患的是肺結核,但沒有吐血、咳嗽、潮熱等現象,所以引起的虛弱疲累,算不得大病。到了晚年,大病一次又一次的發生,到現在——八十七年(九十三歲)還沒有死,真是「業緣末了死何難」!
民國六十年(六十六歲),住嘉義妙雲蘭若。春季以來,身體就感到異樣的不舒服,這可能是業緣將了的預感,所以寫了自傳式的《平凡的一生》,以為這是我「最後的篇章」了。八月,某日中午,休息以後,照例的起來泡茶。但走不到幾步,站不穩而跌了一跤,雖沒有什麼傷害,卻出了一身冷汗,身體是越來越虛弱了!
冬天,為了去楠梓慈雲寺主持開光,與弟子數人,早一天去高雄。當天去元亨寺、宏法寺,也到澄清湖參觀,晚上住千光寺。早上起來,腹部覺得很不舒服,雖去慈雲寺主持開光典禮,但午齋只喝幾口湯而已。次日,與明聖乘車到新竹圓光寺,本來是要去壹同寺主持菩薩戒會的,但覺得腹部病情嚴重,先請醫生診治。診斷後,醫生問我:「你住在那裡」?「嘉義」。他說:「那還來得及,趕快回去」!我了解醫生這句話的意思,病重得快要死了。明聖著急起來,電話告訴新竹印海、臺北真華法師;與報恩小築的黃陳宏德聯繫,決定我到臺北的宏恩醫院診治。當晚到了宏恩,經診斷為小腸栓塞,次日開刀。小腸栓塞,是上下不通,上不能進飲食,下沒有大小便。我的體溫、脈搏、白血球,據說一切正常,可是手術後十三天,還是上下不通。醫生建議非再動手術不可,但我不願再動手術,因為自己知道,即使再開刀而病愈,但元氣大傷,也不能再弘法,為三寶服務了。半生不死的活下去,也只是浪耗信施而已。道源長老來看我,說了些義正詞嚴的好話,我是經不起說好話的人,這才答應再挨一刀。晚上動手術,第四天通氣,恢復了上下的通暢,總算從死亡線上回來了。住院三十八天出院,但進院時體重五十二公斤,出院只剩四十六公斤了。病中承善信的關懷,道友的關懷,演培等從海外來臺探視,都使我心感!
大病似乎好了,其實問題還嚴重得很。一、住院期間,長期的整天注射,手臂露在外面,沒有按摩、保暖,所以右手患有嚴重的風濕關節炎。治風濕關節炎的藥,不問中藥、西藥,多服都是要傷胃的,所以我採用土方:製一隻雙層——夾的衣袖,用浸透薑汁(乾了)的棉花,放在夾層的衣袖裡,不論白天、晚上,天熱、天冷,一直戴在右臂上。一方面,右手臂輕微運動,使右手臂的活動空間增大。就這樣的保暖與運動,經一年多時間,右手嚴重的風濕關節炎,才完全好了!只是右肩變得比左肩高些。二、腸部的手術,引起後遺症:上午有三次不正常的大便,吃什麼(中、西)藥,都不見效。雖飲食、睡眠如常,身體即越來越瘦,到六十一年(六十七歲)八月,身高一七六.五公分的我,體重竟低到四十二公斤。那時,晚上睡著了就會出汗;頸項與胸部有黏汗,雖然不會滴下來,可是怎樣也揩不清淨;早起有涼意,等到吃了稀飯,從頭面、頸項到胸背,無不大汗淋漓。沒有什麼苦痛,可是越來越虛弱無力,搖搖欲倒,直覺得到了死亡邊緣。但業緣末了,不可思議的因緣又來了。我那時住臺北的報恩小築,上海商業銀行的沈居士,來電話說要見我,護病者告訴他:老法師身體虛極,等身體健康些再聯絡,但沈居士還是來了。他不知報恩小築的地址,所以請張禮文居士陪來。他見了我的病態,也就沒有話好說了。張居士願意為我診脈,我雖沒有見過他,但在四十三年前後,曾從報上知道:服務於中央信託局的張禮文,治好了一位患肺結核而已病臥不起的患者,所以也就讓他診治。他診斷我是陽虛,開了一劑扶陽的參附湯加減,並說明黑附塊的煎法。我只吃了一劑,頸項、胸部的黏汗,就沒有了(從此服湯藥,後來改用膏方,膏方的一再修改,到現在已服用二十七年了)。這位不是職業醫師的名醫,不請自來,使我從死亡邊緣活過來,因緣是那樣的不可思議!「業緣末了」,那也只有再活下去了。
病總算好轉了,身體也硬朗些,但體重還是不見增加。承美國沈家楨居士邀請,在六十一年(六十七歲)底,由顧世淦陪同,經日本而到紐約,住在長島的菩提精舍。安靜,空氣清新,尤其難得的,是得到日常學友的照顧!在長島半年,體重增加到四十六公斤;在紐約作健康檢查,我的肺結核竟已全愈了,這才由日常陪同回臺灣。回來不久,使我長住臺灣的李子老去世了。福嚴與慧日二道場的住持任滿,要集眾會議通過。見人多,說話多,體重又滑落到四十二公斤。不得已,在六十二年(六十八歲)冬,除二三人知道外,隱居到臺中南屯路的靜室,就是《妙雲集》校對出版的地方。起初不見客,不說話,身體才漸漸的恢復過來。靜居中,閑來翻閱《史記》,發見些神話化的古代史話,引起研究的興趣,到六十四年(七十歲)初夏,一年多的時間,寫成了(三十四萬字)《中國古代民族神話與文化之研究》。想不到的,體重已從四十二公斤增加到五十公斤。到這,小腸栓塞引起的病,可說全愈了,但三年半的時間,也就這樣的空過了!
「人生無有不病時」,對我來說,這是正確不過的,健康只是病輕些而已。六十四年以後,體重漸增加到五十八公斤,可說是我老健的時代。六十七年(七十三歲)七月,從南屯路移住臺中縣太平鄉華雨精舍。七十五年(八十一歲)冬,身體又感到不適,到南投永光別苑(起初沒有名稱,我稱之為「寄廬」)小住。這裡很寧靜,山上空氣又好,所以後來時常來住;特別是夏天,氣候清涼得多。不過身體又越來越差了,下午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沈,多說幾句,氣就會上逆而咳嗽。七十九年(八十五歲)臘月八日,我還知道臘八粥煮得不太理想。初九早起,坐在床上,搖搖幌幌的倒了下去。再坐起來,再倒下去,虧了明聖的扶持,才能起身到經室中坐。我不知什麼病,只是近來有些頭痛而已。明聖預定十二日去花蓮檢查身體,機票也買了。見我的情形異常,怕去花蓮而我病情加重,所以雇車送我到大甲蔡博雄醫師處,這是經常關心我健康的一位善友。兩天後,轉沙鹿光田醫院,經掃描發現,左腦部有瘀血,需要趕快開刀。明聖向真華法師報告,真華與花蓮的證嚴(慧璋)連繫,決定轉移到臺北的台大醫院。台大方面,由曾漢民大夫率車南下沙鹿接我。到了台大,一切已準備就緒,立刻進入手術室,手術順利完成後,進入加護病房。這幾天的事,我完全失去了記憶,連怎樣從臺中到大甲,我也不知道。但據說:我在大甲時,飲食如常,按時喝茶,還要看報呢!但記憶完全失去了。從加護病房轉住病房,五六天後,才完全清明過來。到八十年(八十六歲)正月十五日出院,共住了三十一天。腦部積有瘀血,可能是跌跤碰撞而引起的,會發生半身不遂,不能言語,類似中風的病態。虧了明聖要去花蓮,才使我免了半死不活——半身不遂,不能言語的病。他要去花蓮,是我又一次的難可思議的因緣。出院後,先到大甲永光寺靜養,然後回臺中華雨精舍。春末,患了帶狀疱疹,拖了三個月才全愈。
八十年秋天,福嚴精舍重建落成,我去參加盛大的慶典。人客見多了,引起血壓升高,脈搏增快的現象。冬初,去屏東法雲精舍小住——這是依道、慧潤建立的道場,因鼻過敏而引起鼻炎。回華雨精舍後,發生腰脊骨神經痛,真是起坐為難。在惠民醫院電療,似乎不痛了。八十一年(八十七歲)夏天,去永光別苑靜養,承真智把日產的小型電療器給我,起初一天兩次——上下午各一小時,後改為上午一小時,腰脊痛漸漸的好了,但這只是控制,病根是不可能斷除的。冬初去花蓮靜思精舍,鼻炎又大發,右顋都腫了,憑了一日四次的消炎針,七天才算平復。從腦部手術以來,語言的聲音響亮了,見我的人都說我身體好。其實,帶狀疱疹,鼻炎,腰脊骨酸痛,接二連三的小病,身體越來越衰瘦,到八十二年(八十八歲)春天,體重已只有四十九公斤了。
「生老病死」,老了就不能不病,如眼、耳、牙齒、記憶力等,老年不免多少變化,這就是病呀!一生多病的我,老年病更多。中秋前,回到華雨精舍,在下層肋骨左右連結處(呈三角形向下),偶爾有些痛,也沒有注意它。九月二十二日起,那裡相當痛,痛到晚上不能入睡,還有發燒現象。二十五日,經王輝明大夫的聯絡,進住臺中榮總醫院。經診斷為膽結石,這是算不得大病的。但為了我身體的衰弱,先調理而後(初十日)進行割膽手術,順便對大小腸調理一下。十月二十四日出院,再經休養,病是完全好了,但體重只剩四十五公斤。
民國六十年(六十六歲),開始從眠椅中起來跌了一跤,從此不知跌了多少跤了。幾年前因腦部瘀血而住院,還不是跌跤碰撞所引起的。最嚴重的,要算八十六年(九十二歲)二月十九日的一跤。跌倒起來,感到左腳筋痛。一天天嚴重,左肩背也痛,延伸到左肋骨,後來連右腳也痛了。二十二日,住進臺中榮總醫院治療;等到好些,又坐輪椅去復健處復健,四月初三才出院。病可說好了,但左肩背彎了,成為「夾肩馱」。
夏季,去南投永光別苑,真華法師新建的「中道學苑」,都住了二十多天。空氣清淨,人事簡單,身體又似乎好些。可是到了十月三十日晚,感覺聲音變了,喉音沙啞,咽喉也不舒服,漸漸咳嗽起來。嚴重的惡性感冒,白天咳嗽,晚上的咳嗽也多,睡眠不足,引起胃的消化欠佳。有幾天中午,幾乎不想飲食;習慣的中午一碗湯,從此停止了。食品到了小腸,部分就化而為氣,肚皮鼓鼓的,輕輕敲,咚咚響,我每戲稱之為「一肚子的氣」。好在前面出去,後面進來,沒有阻塞,但卻影響了大腸。感覺要大便,其實是氣要出來;氣出來,有時帶些大便。這樣的情形,下午最嚴重。好心的醫生,不請自來;有的是中醫,有的經儀器的測驗而用中藥的。大家主動發心而來,也增加了困擾。病況一直拖下去,身體一天天的感覺虛弱。今年(九十三歲)三月二十四日,就到永光別苑去住;六月二十九日才回到臺中,身體也可說好了,但這當然是不徹底的。
去年跌跤以來,身體漸漸的瘦下去,瘦到皮包骨了。有人說:「有錢難買老來瘦」,瘦對老人是有利的。但我覺得瘦了,體力也差了。早上不能自己起來,兩足站不穩而要屈下去。白天好些,慢慢的走,也還是搖搖擺擺的。我不希望身體會再健康起來,只是無事掛心頭,安靜的等待那最後一天的到來!
三一 大陸之旅
別離大陸四十多年了,八十九歲(民國八十三年)老僧,竟去大陸一遊,可說真是意外!這主要是不忘當年求法修學的因緣。七月三十日(國曆九月五日),從臺中華雨精舍出發,抵中正機場,夜宿機場附近的旅館。八月初一日,集合了同行的厚觀、性瀅、明聖、達聞、導遊蔡芳輝——六人,乘機抵香港,又轉機抵福建的廈門,住東南亞大酒店。在廈期間,訪問了南普陀寺、閩南佛學院。這是我求學與多次講學,並因此地傳戒而遠離了大陸,可說與我有殊勝因緣的道場。住持妙湛長老,與佛學院師生,列隊歡迎。我沒有通知,而是同安梵天寺的厚學,提早來廈門,與寺方說起,這才有歡迎的場面。在廈門,還見到了虛大師的弟子蔡吉堂居士。
初三日下午,離廈門而到浙江的寧波,住亞洲華園賓館。先去我受戒的道場天童寺。寺院如舊,只是住眾少些。順便去阿育王寺,這裡有阿育王的佛舍利塔。再到奉化的雪竇寺,我帶了一束鮮花去。雪竇寺是虛大師舍利塔所在,也是我主編《太虛大師全書》的地力。可惜虛大師的舍利塔,已被毀滅了!只得將鮮花遙敬。歸途經過溪口,訪蔣公總統故居豐鎬房,一切都整齊清潔。去雪竇寺的路,部分正在整修,高低不平,所以那天晚上,睡得很疲勞。雪竇寺住持月照與方興居士等來旅館相見。他從杭州回來,知道我去雪竇,所以特地來訪問,並贈送些與彌勒佛有關的法物。
初六日下午乘輪船而到普陀山,傍晚登岸,住息來山莊。我去前寺——普濟寺瞻禮,在禮佛時,心地平靜,也沒有想什麼,卻不自覺的心情激動.淚眼糢糊,這是我一次不可思議的心境。普陀山已全山統一,現任住持妙善長老;普陀山佛教(協會)管理處,在磐陀庵。恢復的庵堂不多,有些已成為飯店、餐廳、商店。我出家的道場——福泉庵(現名為福泉禪林),現有男眾佛學院(另有女眾佛學院)。我去時,學生們列隊歡迎,我也為同學們略作開示:「為佛法而學,不作世間學問想;自淨其心,利濟人群」。傍晚,圓真(漢院同學世光)來息來山莊。妙善長老及監院等好幾位法師也來訪,談到傳戒與講戒的問題。說到復興佛法,我說:「培養僧才第一」!又去佛頂山——慧濟寺,是我閱藏的道場。一切如舊,只是從前的閱藏樓不見了!回途到後寺——法雨寺瞻禮。
乘輪船由普陀而到上海,已是初九日的黎明,住揚子江大酒店。先到圓明講堂,這是我戒和尚的道場,相當莊嚴,有圓暎和尚紀念堂。現任住持明暘戒兄,去了德國,所以沒有見到。回旅館,約見蔡惠明居士,談到了月熙、寬道、法尊等的故事。又去玉佛寺瞻禮,見到住持真禪。虛大師圓寂的直指軒,已改為「中客堂」。來玉佛寺禮佛、參觀的人太多了,有交通壅塞的感覺。
十二日上午,搭機抵北京(北平),住崑崙飯店。郭朋(性覺)來旅館敘舊,鄭立新(光宗)、李榮熙(惟幻)等也來了,都是抗戰期間在四川相識的學友。我與郭朋、張新鷹(世界宗教研究所圖書館館長)等,一起去辦有中國佛學院的法源寺。才進寺門,有二位居士向我頂禮:一位是觀空法師的弟子劉宗旺,一位呂鐵鋼居士,他們都是從書上見到我的照片而認識的;呂居士贈我一本《法尊法師佛學論文集》。我們參觀了佛學院與佛教文物館,又與郭朋等去廣濟寺——中國佛教協會所在地。協會會長趙樸初老居士,正參加「全國政協宗教委員會全國宗教領袖會議」,得到信息,趕回廣濟寺相見。樸老談及兩岸佛教交流,並說寺廟在恢復中,但最重要的還是培養人才來主持。晚上,樸老派人送來弘一大師寫的《金剛經》與《藥師經》,並代上海明暘戒兄送來茶葉等禮物。
十五日,厚觀離北京而去日本東京,我們五人搭機抵杭州,住環境非常清幽的黃龍飯店。這是中秋佳節,可惜晚上小雨,見不到明月!
十六日,乘汽車抵海寧市(硤石鎮),住海寧賓館。惠生夫婦、金娥與長子陸子康,來賓館相見。別來六十多年了,相見不免有意外的感覺。從他們的談話中,知道引寶已於民國三十四年去世。他們現在都住在硤石,所以我也不問故鄉是怎樣了。十八日是觀潮節,性瀅他們去鹽官(從前是海寧縣城),在錢塘江邊觀潮。惠生邀我去他的家,見到了惠生的兒子,茂榮與茂鑫:金娥的兒子,子康與子林;還有下一代的兒女。這麼多的人,是當年離家時所想不到的。大家相見,想起從前,都不免又喜又悲的!惠生、金娥等,與我們同行,返杭州,住黃龍飯店。
二十日,與性瀅等瞻禮靈隱寺。沿路攤販林立,人潮擁擠。買門票入山門,再買票入大殿禮佛。寺內的堂舍,幾乎都是販賣物品的。這樣的商業化,失去了古寺幽靜莊嚴的山林氣息。我們不再耽擱,去作西湖的遊覽。過去湖水淺而清澈,現在是湖水混濁。一切都變了……沿湖一周,回飯店休息。
二十一日,離杭州,乘飛機抵香港,住凱悅飯店。慧瑩與妙華佛學會多位居士來見。他們煮粥及豆腐等供養,這是在旅途中,第一次吃到平常食品了。我帶了鮮花,往芙蓉山禮拜太虛大師紀念塔,與護塔者等慈相見。舍利塔四周植樹,相當清淨。二十四日,返抵臺灣中正機場;法藏法師來接,並送我回臺中華雨精舍。二十四天的大陸之旅,就這樣平安的結束了。
三二 舊地重遊
八十四年(九十歲)二月初八日,在明聖的隨侍下,我又重來星加坡,住在慧琪的寶光佛堂。這次來星,是為了避免臺灣方面可能為我祝賀九秩嵩壽,引起應酬的辛勞。所以三月初十日,我又離星而到馬來西亞的新山,住在旅館裡,度過了安靜的壽辰——三月十二日;十四日又回星。雖說我避免了壽辰的煩勞,但當地的法師、居士,先後的到寶光佛堂來看我;馬來西亞的繼程法師,菲律賓的廣範,美國的淨華等,也從遠地來相見。我心裡感謝他們,但也覺得避壽是太難了!這次來星,我有喜悅感,也有淒涼感。喜悅的是:演培離開了般若講堂,創建了福慧講堂。在他弟子寬嚴的努力支持下,成立了福利協會,已辦理了安養院、托兒所、洗腎中心等慈善事業。演培的身體還好,真是做到了福慧雙修!隆根住般若講堂,已負起「佛教總會」會長的任務,也是很難得的!(我與師弟印實共收的)弟子厚宗,成立了慧嚴佛學會,專心弘揚佛法,培育僧才。最喜悅的,還是閩院的竺摩學長,恰好也在星加坡,我特地去看他,雖然他已相當的衰老,但這到底是難得的一見!淒涼的是:閩南長老廣洽、宏船、常凱,竟都去世了!優曇學長那樣健朗的身體,也已離去。耆舊凋零,未免為當地的佛教而歎息!廣義法師因中風而長在病中,我去探問他,他還認識我,也記得自己的年齡。但衰弱不堪,那一年就去世了。特別感到淒涼的,是五十四年來臺依我出家(就去法雲寺受戒)的慧圓、慧平等七位,竟一位也見不到了,這未免引起人生無常的感覺。這一次的遠行,在三月二十五日,離別了而回到臺灣。
八十五年(九十一歲)八月,我又到了星加坡。去年來星,好多位善友,一再勸我長住星加坡:這裡的環境,安定、繁榮,又整齊清潔。勸我住星的信息,去年來一再的傳到臺灣。我覺得年紀這麼大,病又多,是很難適應的。大家這樣的好意,就再去一次吧!在星加坡,住寶光佛堂,又往來於慧嚴佛學會的舊址。見到演培,覺得他的身體,與去年差不多。一次我到福慧講堂去,沒有見到他,也不知他去了那裡,我多少有點疑慮。九月三十日(國曆十一月十日),我住在慧嚴佛學會。晚上,明聖接到電話,就嗚嗚的哭起來,原來演培因心肌梗塞而去世了!這是非常意外的。十月初一早上,我去福慧講堂,見演培安詳地睡在床上。信眾們都為他唸「南無當來下生彌勒佛」,祝他往生兜率內院,初六日舉行大殮,我又去瞻視演培的遺容。我這次南來,可說有點意外,原來是為了與演培永別呀!慧嚴佛學會舊址,是非常安靜的。但由於演培的去世,菲律賓的廣範、自立,美國的仁俊、印海、幻生、淨華等都來了。臺灣去的學友、學生、弟子,來的人更多。知道我在星,順便來慧嚴佛學會看看我,安靜的環境,竟也是人來人往了。想到死者已去,而我在老病下還要拖下去,真自慚業緣的深重!十五日,我回到臺灣。雖然還有人希望我再去,但這是不可能的了!
三三 早年的修學歷程
清光緒三十二年(民國前六年)三月十二日(陽曆四月四日),我出生於浙江省海寧州(民國改為縣)城東,離盧家灣鎮二里的農村——張角兜。俗姓張,名鹿芹。家裡有大約十畝的田地,父親學義公在新倉鎮泰源南貨店任經理,所以我的家庭是半農半商的。母親陸太夫人,身體不太強。還有一位比我大七歲的姊姊,名彩琴,家裡的人口簡單。
宣統三年(六歲)六月中,我開始到附近的私墊去讀書,讀了《百家姓》、《千字文》與《花夜記》。民國元年(七歲),跟父親去新倉鎮,先進私墊,秋季才轉讀第二初等小學堂。新倉鎮離我家七里,是近錢塘江的小鎮,也就是父親經商的地方。民國四年(十歲)冬天,我初小畢業。由於學校改為秋季始業,所以五年(十一歲)上學期,先在家裡自修,秋天才去離家二十里的硤石鎮,西山下的開智高等小學堂讀書。我是插班入二年級的,所以七年(十三歲)夏天就畢業了。從一般教育來說,我從此就失學了!在我的記憶中,抗戰期中死於重慶的吳其昌,在臺大外文系教學的虞爾昌(酆墅廟人),都是我的同學,但他們是高材生,我是勉強及格了的。
我從學校回來,父親見我身體寡薄,不適於農、工:生性內向,不會應酬,也不適於從事商業;讀書還算聰明,所以要我去學醫。民國七年秋天,就開始在離家一里,中醫師沈子春先生家裡,從沈老師學習,早出晚歸。但老師很忙,並沒有教我,只要我讀些醫書,如《素問》、《傷寒論》、《難經》等;也讀些《本草從新》、《雷公泡製》(?)、《湯頭歌訣》等藥書。我了解些醫理,但那些純憑記憶的本草、什麼味甘、性溫、安神、補元氣之類,實在記不住,記不住也就失去了興趣。我默默的將興趣移到仙道方術上,津津有味的讀些《性命圭旨》、《金華宗旨》、《仙術秘庫》等道書;對「奇門遁甲」也有濃厚的興趣。有興趣,就是不好懂!「要知口訣通玄處,須共神仙仔細論」,我想出外學仙去。這雖是可笑的,但無意世間的傾向,已充分表現出來。
家裡人口簡單,在我讀高小時,大姊出嫁了(生一子一女,後因產後痢疾去世)。從高小回來,學醫也還是早出晚歸的。家裡的事務,僅母親一人處理;勞累不堪,引發了離奇的病:到冬天,天氣越冷,母親的身體越差,幾乎無法起床;春天來了,天氣漸溫暖,母親的身體又慢慢的健康起來。三、四月間。仍能做非常辛勞的養蠶工作。一年又一年,好幾年都如此,父親感到非有人幫助不可。同時,父親知道我在仙道上著了迷,所以民國九年(十五歲)冬天,在「父母之命」下,為我舉行了結婚禮。我的伴侶姓金,名引寶,比我大三歲。她性情樸實溫和,能幫助家務,母親的身體越老越健康了!我雖有了夫婦的情愛,還是放不下修仙學道的理想。父親知道了,才決定我停止到沈府學醫。
民國十年(十六歲)下學期,我去新倉鎮母校——第二初小教書。環境變了,在師友的啟發下,放下仙道方術,改而探究《老子》與《莊子》。我深感老、莊哲理的深奧,但為人處世,似乎消極些。在母校僅一年,十一年(十七歲)下學期,追隨朱展臣老師,去離家九里的舊倉鎮第三小學。知道引寶生了個女孩,我特地回家去看她。她姓金,為女兒取名為「金娥」,我也同意了。十二年(十八歲)隨展老去袁花鎮的第五小學。那一年,我進而閱覽孔、孟四書,及《書》、《詩》與《易》,但還不忘《莊子》。十三年(十九歲)起,展老介紹我去袁花鎮以南的楊場(?)第十四小學。學校與佛寺相聯,就在寺中飲食(沒有素食),也就接觸到佛教。十四年(二十歲),在這裡讀到馮夢禎的《莊子.序》說:「然則莊文郭(象)注,其佛法之先驅耶」!引起我探究佛法的動機。在幾處小廟中,求得《金剛經石注》、《龍舒淨土文》,覺得意義並不相同。後來從商務印書館,購到《成唯識論學記》、《相宗綱要》、《三論宗綱要》。又從其他的刻經處,購得《三論玄義》,及三論的嘉祥注疏。自己學力不足,對唯識與三論思想,不容易了解。但佛法(那時是唯識與三論)的高深,使我嚮往不已。在《辭源》中,發現有佛法的術語,我一條條的摘錄下來,這對一般佛學的常識,可說大有幫助,十五年(二十一歲),回到袁花的第五小學。暑假,我就離開展老而回家。盧家灣鎮基督教友褚槐卿先生,在自己家裡成立一小學,教師病了,聽說我回來,就請我去教小學。這樣,我又接觸到基督教。我讀了《新約》、《舊約》,對基督有好感,但對信主者得救生天國,不信者墮永火——地獄的觀念,使我無法接受。十六年(二十二歲)冬,我就辭去了教會小學的教職。我的中醫老師沈子春先生,請我在他家的廳堂,成立一小學,十七年(二十三歲)起,我就在沈府教學了!
我在沈老師家,從前學醫而傾向於道家方術的尋求;七年以後,又在沈老師家教學,卻形成了另一傾向,這裡真是我的殊勝因緣。在沈府教學,專心於佛法的探求,從三論、唯識而擴展到一切。我在佛法探求中,面對家鄉(五十多華里地區)的佛教,不但神佛不分,更衰落到僅存經懺佛事。覺得佛法與現實佛教的差距太大,有了出家專心修學佛法,自利利他,弘揚純正佛法的意欲。在沈府僅兩年半,而這一期間,卻遭遇了意外的因緣。十七年(二十三歲)春,晚年健康的慈母,突患肋膜炎而死了。秋天,共住祖宅的叔祖父士洤公,因肺病去世。十八年(二十四歲)夏,父親又在終日安詳睡眠中去世。「諸行無常」,「愛別離苦」,我在憂苦不堪中,成就了出家學佛的決心。當然,這一期間,也有可喜的,是引寶在十八年秋,生了一個男孩,取名「惠生」。出家好,但引寶呢?金娥呢?惠生呢?我不能不顧念妻兒。但不能從事農、工、商的我,能專心學醫、教學嗎?不可能!我的心,已屬於甚深的佛法,時時想到復興佛法,利濟人群。我終於在對引寶、金娥、惠生的深深歉意中,遠離家庭而去了!
三四 我缺少些什麼
今年九十三歲了,回憶我的一生,覺得我的一切,在佛法中的一切,都由難思的業緣所決定,幾乎是幼年就決定了的。當然,適逢這一時代,這一環境,會多一些特殊的境遇。我應從出家以前的,理解出家以後的一切。
我幼年身體一向寡薄。曾患了大半年的瘧疾——四日兩頭;這在當時,是沒有看作什麼大病的。身體寡薄,而發育卻又早又快,十五歲就長得現在這麼高了。寡薄瘦長的身體,對我未來的一切,應有深切的影響。
我生於丙午年(民國前六年),與身分證年齡差了五歲。我又不要逃避兵役,又不會充老賣老,為什麼多了五歲?說起來是可笑而可悲的。民國三十年,我任合江法王學院的導師。晚上去方丈室閒坐,宗如和尚問我:「導師!你快六十歲了吧」!我聽了有笑不出哭不出的感覺,只能說:「快了!快了」!三十六歲的人,竟被人看作年近六十,我那憔悴蒼老的容貌,與實際年齡太不相稱。說出實際年齡,是會被外人(在家人)譏笑的。從此,就加上五歲。說習慣了,三十五年(四十一歲)在開封辦身分證,也就這樣多報了五歲。我想,身分證不用改了,實際年齡還是改正過來吧!
六歲(民國前一年)的六月中,我進私塾去讀書,學名「明洲」。民國元年(七歲),跟了父親去新倉鎮,進第二初等小學堂。四年(十歲)冬天,小學畢業。五年(十一歲)秋天,去離家二十多里的硤石鎮的開智高等小學堂。我是插入二年級的,七年(十三歲)夏天就畢業了。回憶起來,在初小、高小修學時,我的特性——所長與所短的,那時就明顯的表現出來。一、我與藝術是沒有緣的。寫字、圖畫、手工、唱歌(還有體操,那是與體弱有關),我在學校中,怎麼也不可能及格的;所以平均分數,總不過六十幾分。沒有藝術氣質,所以學過吹笛、拉胡琴,怎麼也不合節奏。我也學過詩,詩韻、詩法懂一點,可是哼出來的,是五言或七言的文章。我不會欣賞音樂,也不懂名家字畫的好在那裡。說話沒有幽默感,老是開門見山,直來直往。對一個完滿的人生來說,我是偏缺的。
二、七歲就離開了母親。父親到底是父親,生意忙碌,除了照顧換洗衣服、理髮外,缺少了慈母那樣的關懷。十一歲到硤石去讀書,寄宿在學校裡,連父親也不見了。自己還不會照顧自己,不知道清潔、整理。鄉下來的孩子,體格差,衣服、文具都不及同學們,產生了自卑感、孤獨感,什麼都不願向人傾吐。除了極親熟的,連向人說話都是怯生生的。生性內向,不會應酬,是我性格的一面。
三、我也不能說沒有長處,學校的功課方面,國文、算術、歷史、地理,特別是國文,我是不能說太差的。在高小第三學年,張仲梧先生授國文,我有了長足的進步。我的作文,善於仿古,又長於議論。一篇〈說虎〉,曾得到了五十分(滿分)加二分。所以在我的性格中,又有自命不凡的一面。自卑與自尊,交織成我性格的全體。我不愛活動,不會向外發展,不主動的訪晤人。到現在,我也很少去看人的,而只能在安靜的、內向的,發展自己所能表現的一面。
四、我從小有一特點,就是記憶的片面性。一部分(大抵是通過理性的)不容易忘記,一部分(純記憶的)實在記不得。從家到新倉,不知走了多少趟,但自己還是會走錯的。直到四十四歲,在香港灣仔佛教聯合會住了近兩個月,時常去跑馬地「識廬」。跑馬地是電車總站,所以到跑馬地下車是不會錯的,而從跑馬地回灣仔,那就不是下早了,就是過了站。進大醫院去,如沒有人陪從,每每就走不出來。對於人,人的名字(歷史人物倒還容易記),也是一樣的記不住。有的見過幾次面,談過話,同吃過飯,下次見了,一點印象都沒有,這也難怪有人說我高傲得目中無人了。對於信徒,問他姓什麼,一次、兩次,自己覺得不好意思再問了;見面非常熟,就是不知道他姓什麼。非要經多次接觸,或有什麼特殊情況,才會慢慢的記住。門牌、電話,那是從來記不得的。不認識路,不認識人(不要說年齡、生日了),決定了我不會交際,不適於周旋於社交的性格。
從小就身體寡薄,生性內向,不會應酬。自卑而又自尊的我,以後當然要受此因緣所局限而發展了。父親見我是不會生意經的,讀書還聰明,所以要我去學醫。在學醫期間,因見到「醫道通仙」,想出外學仙去。無意世間一般的傾向,已充分表現出來。父親見我學仙著了迷,不能讓我再這樣下去,於是要我到小學裡去教書。從十年(十六歲)下學期起,到十九年(二十五歲)上學期止,整整的九年。對於教小學,我應該是不合格的。我是拘謹而不活潑的;圖畫、音樂、體操等功課,我是不能勝任的。不能勝任的工作,當然是沒有興趣的。我的興趣,專心於自己的閱讀,但已從丹經、術數,而轉到《老子》、《莊子》,孔、孟四書,《舊約》、《新約》,佛教的經論:都沒有任何人指導而全憑自修。
前生的業力,幼年的環境,形成了自己的特性。從完整的人生來說,我是缺點太多了的。以知識、能力來說,我是知識的部分發達,而能力是低能的,沒有辦事能力,更沒有組織的能力。從知識、感情、意志來說,我的知識是部分的,但以自己的反省來默察人生,所以多少通達些人情世事,不會專憑自己的當前需要,而以自己的見解為絕對的。我不大批評人,而願意接受別人的批評。說到感情,我不知道應用怎樣的詞句來形容自己。我沒有一般人那種愛,愛得捨不了;也不會恨透了人。起初,將心注在書本上;出家後,將身心安頓在三寶中,不覺得有什麼感情需要安放。我的同參道友、信眾、徒眾,來了見了就聚會,去了就離散,都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與我較關切的學友,從來是無事不通信,就是一年、幾年,也不會寫封人情信,但我並沒有生疏了的感覺。離了家,就忘了家;離了普陀,就忘了普陀;離了講堂,就忘了講堂。如不是有意的回憶,是不會念上心來的;我所記得的,只是當前。我缺乏對人的熱情,但也不會冷酷、刻薄。這一個性,情感過分平靜,難怪與藝術無緣了。說到意志,極強而又不一定強。屬於個人的、單純的,一經決定(我不會主動的去冒險),是不會顧慮一切艱苦的。我生長河汊交流地區,一出門就得坐船。但我從小暈船,踏上船頭,就哇的吐了。坐船,對我實在苦不可言。十九年離家,從上海到天津;又從天津回上海。二十年,從上海到廈門;從廈門到福州,又從福州回廈門。二十一年夏天,又從廈門回上海。輪船在大海中,我是不能飲食,不能行動。吐了一陣,又似睡非睡的迷糊一陣;吐一陣、睡一陣,一直這樣的捱到上岸。每次,尤其是三天或四天的航行,比我所生的甚麼病都苦痛加倍(我想,這種對我身體的折磨,與出家後身體更虛弱而多病有關)。但覺得有去的必要,毫無顧慮,二十三年秋季,又從上海到廈門了(下年春再回上海)。身體的苦,在心力的堅強下,我是不覺得太嚴重的;經濟困難,也不會放在心上。可是,遇到了複雜的,困擾的人事,我沒有克服的信心與決心。大概的說:身力弱而心力強,感性弱而智性強,記性弱而悟性強;執行力弱而理解力強——依佛法來說,我是「智增上」的。這一特性,從小就形成了,我就是這樣的人。然而,在來臺灣以前,我不能認識自己。我的學友——演培、妙欽、續明們,也不能認識我,不免對我存有過高的希望。來臺的長老法師們,也不認識我,否則也不用那麼緊張了。我所缺少的太多了,能有什麼作為呢?對佛教只有慚愧,對學友們只留下深深的歉意!
三五 最後的篇章
我如一片落葉,在水面上流著,只是隨因緣流去。流到盡頭,就會慢慢的沈下去。人的一生,如一個故事,一部小說,到了應有的事已經有了,可能發生的事也發生了,到了沒有什麼可說可寫,再說再寫,如畫蛇添足,那就應該擱筆了。幼年業緣所決定,出家來因緣所發展,到現在還有什麼可說呢!最後可能補上一筆的,不過是這樣的一則:
╳╳╳年╳月╳日,無聲無息的死了。
出版後記
這是《平凡的一生》第三次版本,也是重訂後全新的版本。本書的發行,我們謹遵照 印公導師生前囑咐:「身後出版」。
民國六十年的夏天,導師六十六歲,「深感身體的不適」;「似乎因緣已到了盡頭」。提筆寫下了自傳式的〈平凡的一生〉,略述一生出家、修學、弘法的事跡因緣,編入當時正排校中的《妙雲集》下編之十《華雨香雲》中。分屬二十六篇章,約六萬捌仟字。
八十二年冬天,導師大病初癒,想到又過了二十多年歲月,其間多少有些值得寫下的事。因此,「對舊作作了補充,或時日的修正,另成一部《平凡的一生增訂本》」。內容增加了六個篇章,全書約九萬字。隔年秋天,導師以八十九歲的高齡返訪大陸;行前,新書出版,導師交代備妥十冊藍緞精裝本《平凡的一生》,那是行囊中唯一的禮物了。
八十七年,導師九十三歲,再次把增訂本《平凡的一生》做最後的修正和補充,增寫了〈大陸之旅〉、〈舊地重遊〉、〈早年的修學歷程〉等新三篇,共成三十五「最後的篇章」。導師說:「到了沒有什麼可說可寫,再說再寫,如畫蛇添足」,從此擱筆了。九十五歲那一年,明聖法師把導師重訂後的原稿交給我。當時,導師微笑交代:「身後再出版」。
在 印公已然離去的此刻,重讀《平凡的一生》,令人倍感哀思。導師一生平實淡泊,在「從聞思而來的法喜充滿」中,精進不已的「在佛法中奉獻,在佛法中求進修」,希望「對佛法思想界起一點澄清作用」。傾注全部的生命力,畢生堅持不離佛法的立場。不論自修寫作,或建寺弘化,無非為了引導普遍的佛子,趨向純正的佛法。
「離了家,就忘了家;離了普陀,就忘了普陀」。導師說:「我的心,已屬於甚深的佛法,時時想到復興佛法,利濟人群」。
禮敬智德圓滿的 印公,感恩慈悲深邃的 導師。願您很快回到人間來,因為「人間正需要純正的佛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