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之探究
序
我在《中观今论》中说:「在师友中,我是被看作研究三论或空宗的」。我「对于空宗根本大义,确有广泛的同情」,但「我不能属于空宗的任何学派」。问题是:我读书不求甚解,泛而不专,是不适于专宏一宗,或深入而光大某一宗的。还有,面对现实的佛教,总觉得与佛法有一段距离。我的发心修学,只是对佛法的一点真诚,希望从印度传来的三藏中,理解出行持与义解的根源与流变,把握更纯正的,更少为了适应而天(神)化、俗化的佛法。这是从写作以来,不敢忘失的方针。
前几年,为了《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的写作,在阅读《般若经》时,想起了三十多年前,《中观今论》的一个见解:「中论是阿含经的通论」;「中论确是以大乘学者的立场,……抉发阿含经的缘起深义,将(大乘)佛法的正见,确树于缘起中道的磐石」。这一论断,出于个人的论断,不一定能受到佛学界的认可。对于《般若经》的空义,既有了较明确的理解,不如从「阿含」、「部派」、「般若」、「龙树」,作一番「空之探究」,以阐明空的实践性与理论的开展。这一构想,就是写作本书的动机。
本书的主题就是「空」。简单的说:「阿含」的空,是重于修持的解脱道。「部派」的空,渐倾向于法义的论究。「般若」的空,是体悟的「深奥义」。「龙树」的空,是《般若经》的假名、空性,与《阿含经》缘起、中道的统一。「大乘佛法」的一切法空,不离「佛法」——缘起中道的根本立场;是「中论」(理论的),也是中观(实践的)。虽然名为「探究」,其实只是引述经论来说明,没有自己的发挥。最近见到《世界佛学名著译丛》目录,知道有梶山雄一等的集体著作——《般若思想》与《中观思想》,没有能读到与参考,非常遗憾!希望能有一些共同的看法!民国七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自序于台中华雨精舍。
第一章 《阿含》——空与解脱道
一 引言
空(śūnya, suñña)与空性(śūnyatā, suññatā),是佛法中的重要术语。在佛法的弘传流通中,「空」义不断的发扬,从佛被称为「空王」,佛教被称为「空门」,就可以想见空义的广大深远了。然空与空性的早期意义,到底表示了什么?在什么情况下,空性竟表示了最普遍的真理、绝对的真理呢?
佛法所处理的问题,本是当时印度宗教界的共同问题。面对生而又死,死而又生——「生死流转」的事实,而求得生死的彻底解脱——「涅槃」,也就是最高理想的实现。事实与理想,原则上大致相近,而怎样来实现解脱,各教派所提出的见解与方法,却各不相同。释尊基于人生真义的大觉,提出了独到的正道——中道。释尊的原始教说,实际上并没有以空为主题来宣扬,但佛法的特性,确乎可以「空」来表达。所以在佛法中,空义越来越重要,终于成为佛法甚深的主要论题。
空与空性,先依初期圣典来观察。那些是初期圣典呢?代表初期的契经,现存汉译的四阿含经,及巴利(Pāli)藏的五部。汉译的是:一、《杂阿含经》,宋求那跋陀罗(Guṇabhadra)译(佚失二卷)。二、《中阿含经》,东晋僧伽提婆(Saṃghadeva)译。这二部,是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诵本。三、《长阿含经》,后秦佛陀耶舍(Buddhayaśas)共竺佛念译,是法藏部(Dharmaguptaka)的诵本。四、《增壹阿含经》,苻秦昙摩难提(Dharmanandi)译出,由东晋僧伽提婆改正,是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末派的诵本,已有大乘思想。此外,有《别译杂阿含经》,失译,是《杂阿含经》的一部分,可能是饮光部(Kāśyapīya)的诵本。巴利藏五部是:一、《长部》;二、《中部》;三、《相应部》(与《杂阿含经》相当);四、《增支部》。这四部,与四阿含经相当。五、《小部》,共十五种。其中,二、《法句》;五、《经集》,《经集》分〈蛇品〉、〈小品〉、〈大品〉、〈义品〉、〈彼岸道品〉:是《小部》中成立比较早的。这五部,是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诵本。这些早期教说,《杂阿含经》是其他三阿含的根本。《杂阿含经》可分为三类:一、「修多罗」,是简短的散文。原始结集者,将一则一则的佛说,随类而集成四部:五蕴,六处,因缘,道品。这是随类而集成的,所以名为相应教;相应也有杂厕的意思。这是最原始的教说,不过现存的已杂有后出的成分。二、「祇夜」,与《相应部》的〈有偈品〉相当。祇夜本是一切偈颂的通称,由于〈有偈品〉成为相应修多罗的一分,其他偈颂,如《法句》,《经集》等,就被称为「伽陀」,「优陀那」了。三、「记说」,有「弟子记说」与「如来记说」。「弟子记说」,重于分别法义,已有解说「祇夜」的经说。《杂阿含经》有这三分,集出是有次第先后的。现存的汉译与巴利文藏,不但集出有先后,而且都是部派的诵本,含有部派的成分,这是不可不加注意的!现在,先从共通的、简要的空义说起,作为全论的引言。
在初期圣典中,空与住处有关,如《相应部》(五四)〈入出息相应〉南传一六下.一八一说:
「比丘!往阿练若,往树下,往空屋,结跏趺坐,正身,修普前念,正念入息,正念出息」。
佛与出家弟子的修行处,经中一再说到:阿练若,树下,空屋。这三处是最一般的,还有岩洞,冢间等地方。空屋(suññagāra),或译为空闲处,空舍,空所,静室等。与 suññagāra 大体相同的,还有译为空舍的 suñña-geha。空屋,空舍,是旷野处的小屋,适合于修习禅观的住处。此外,有当时宗教传说中的空宫殿,如《长部》(二四)《波梨经》南传八.三六——三七说:
「世界生时,空虚梵天宫现。时有有情寿尽,或功德因尽,光音天没,空虚梵天宫生」。
空虚梵天宫(Suñña-brahmavimāna),《长阿含经》译为「空梵处」。这是适应印度创造神的梵天信仰,而给以佛教的解说。又有弊宿(Pāyāsi)王不净布施,死后生于「榵树林空宫殿」(Suñña-vimāna)的传说。空宫殿,表示宫殿里是没有别人的,如《阿㝹夷经》说:「我先至此,独一无侣」。天上的空宫殿,人间的空屋,本来是世俗语言,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空只是没有什么人、物而已。但作为修行者的住处——空屋、空舍,却启发了一项深远的意义。住在空屋中,没有外来的嚣杂烦扰,当然是宁静的,闲适的。在这里修习禅慧,不为外境所惑乱,不起内心的烦(动)恼(乱),这种心境,不正如空屋那样的空吗?《杂阿含经》说:「犹如空舍宅,牟尼心虚寂」;「云何无所求,空寂在于此,独一处空闲,而得心所乐」。明确的表示了,以空屋来象征禅心空寂的意义。所以在空屋中修行,空屋是修行者的住处;修行者的禅慧住处,正如空屋那样,于是就称为空住(suññatā-vihāra),空住定(suññatā-vihāra-samāpatti)了。如毘诃罗(vihāra),后来几乎是寺院的通称。然在古代,vihāra也是旷野的小屋,修行者作为风雨酷热时暂时休憩的住处。这是修行者的住处,所以禅慧安住的境地,也名为住,而有空住,寂静住(śāntivihāra)等名目。总之,在空闲处修行,引起了以空来象征禅慧的境地,是「空」义不断昂扬的初期意义。
空住,是佛教初期被尊重的禅慧,如《杂阿含经》卷九大正二.五七中说: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我今于林中入空三昧禅住。佛告舍利弗:善哉!善哉!舍利弗!汝今入上座禅住而坐禅」。
此经,巴利藏是编入《中部》的,名为《乞食清净经》。比较起来,《杂阿含经》的文句,简要得多,应该是初集出的。《乞食清净经》中,舍利弗(Śāriputra)说:「我今多住空住」。佛赞叹说:「空住是大人住」。大人住,《杂阿含经》作「上座禅住」。上座(sthavira, thera),或译「尊者」,所以《瑜伽论》作「尊胜空住」。无论是大人住,尊胜空住,都表示了在一切禅慧中,空住是伟大的,可尊崇的。传说佛灭百年,举行七百结集时,长老一切去(Sabbakāmi)多入空住。分别说(Vibhajyavāda)系的律典,也称之为「大人三昧」;《十诵律》作「上三昧行」。可见空住——空三昧,在佛教初期,受到了佛教界的推崇。舍利弗与一切去的空住,都是在静坐中,但佛对舍利弗说:要入上座禅住的,在出入往来乞食(行住坐卧)时,应该这样的正思惟:在眼见色,……意知法时,有没有「爱念染著」?如有爱念染著,那就「为断恶不善故,当勤欲方便堪能系念修学」。如没有,那就「愿以此喜乐善根,日夜精勤系念修习」。这可见修习空住,不仅是静坐时修,更要应用于日常生活中,安住远离爱念染著的清净。离去爱念染著,是空;没有爱念染著的清净,也是空:空,表示了离爱染而清净的境地。《中部》的《空小经》,《空大经》,是依此经所说的空住,修习传宏而又分别集出的。在空的修行中,这是值得尊重的「空经」。
〈义品〉的答摩犍提(Māgandiya)所问偈,说到了「空诸欲」。空诸欲是什么意义?偈颂简略不明,摩诃迦旃延(Mahākaccāna)分别解说为:
「何为已空诸欲者?居士!若人于此诸欲,离贪,离欲,离爱,离渴,离热烦,离渴爱,居士!如是为已空诸欲者」。
「空诸欲」,《杂阿含经》约空五欲说,而实不限于五欲的。诸欲的欲,包含了贪,欲,爱,渴,热烦,渴爱,正是系缚生死的,缘起支中渴爱(taṇhā)支的种种相,也就是四谛中爱为集谛的爱。空诸欲与空住的意义相通,都是著重于离爱而不染著的。
《经集》的〈彼岸道品〉偈,说到了「观世间空」。所说的世间空(suñña-loka),或译作空世间。阿难(Ānanda)曾提出来问佛:空世间是什么意义?如《相应部》(三五)〈六处相应〉南传一五.八七——八八说:
「阿难!眼,我我所空;色,我我所空;眼识,我我所空;眼触,我我所空;眼触因缘所生受,若苦若乐若非苦非乐,我我所空。……意触因缘所生受,若乐若苦若非苦非乐,我我所空。阿难!我我所空故,名空世间」。
世间,佛约眼等内六处,色等六外处,六识,六触,六受说。这些,都是可破坏(khaya)的,破坏法所以名为世间。六处等我我所空,名为空世间。以无我我所为空,是空三昧的一般意义。
《相应部》的〈质多相应〉,说到了四种心解脱(cetovimutti)——无量心解脱,无所有心解脱,空心解脱,无相心解脱(《杂阿含经》作四种心三昧)。四种心解脱,名字不同,意义当然也不同了。但都是心解脱,也就可说文异义同。约意义不同说,空心解脱(suññatā cetovimutti)是「我、我所有空」,与「空世间」义一致。如约意义相同说,无量、无所有、无相——三种心解脱,修到最第一的,是不动心解脱(akuppā cetovimutti)。「不动心解脱者,染欲空,瞋恚空,愚痴空」。这是说,无量等心解脱修到究竟处,是不动心解脱,也就是空心解脱。贪、瞋、痴,是烦恼的大类,可以总摄一切烦恼的。离一切烦恼的不动心解脱,就是阿罗汉的见法涅槃(diṭṭhadhammanibbāna)。涅槃(nibbāna)或无为(asaṃskṛta),《阿含经》是以「贪欲灭,瞋恚灭,愚痴灭」——贪、瞋、痴的灭尽来表示的。所以四种心解脱的共同义,就是贪、瞋、痴空的心解脱。不同名字的心解脱,不外乎空心解脱,在修行方便上的多样化。依上来所说(空五欲,空世间,空心解脱的说明,都属于「弟子记说」),可见空与离烦恼的清净解脱,是不能分离的。
「空诸欲」,「空世间」——我我所空,「贪、瞋、痴空」,都是依生死世间说空的。如彻底的贪空、瞋空、痴空,贪、瞋、痴永灭,也就显示了出世的涅槃(nirvāṇa, nibbāna)。《相应部》说到了这样的文句:
「如来所说法,甚深,义甚深,出世间空性相应」。
佛说的法,为什么甚深?因为是「出世间空性」相应的。出世间空性,是圣者所自证的;如来所说而与之相应,也就甚深了。出世间空性,是难见难觉,唯是自证的涅槃甚深。佛依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 paṭicca-samuppanna)说法,能引向涅槃,所以缘起也是甚深了。阿难以为:佛说「此缘起甚奇,极甚深,明亦甚深,然我观见至浅至浅」,以此受到了佛的教诫。这样,甚深法有二:缘起甚深,涅槃甚深,如《杂阿含经》卷一二大正二.八三下说:
「此甚深处,所谓缘起。倍复甚深难见,所谓一切取离,爱尽,无欲,寂灭,涅槃。如此二法,谓有为、无为」。
《相应部》的〈梵天相应〉,《中部》的《圣求经》等,也都说到了缘起与涅槃——二种甚深。涅槃甚深,缘起怎样的与之相应呢?依缘起的「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阐明生死的集起;依缘起的「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显示生死的寂灭——涅槃。缘起是有为,是世间,是空,所以修空(离却烦恼)以实现涅槃;涅槃是无为,是出世间,也是空——出世间空性。《杂阿含经》在说这二种甚深时,就说:「说贤圣出世空相应缘起随顺法」。「出世空相应缘起随顺法」,透露了「空」是依缘起而贯彻于生死与涅槃的。这虽是说一切有部所传,但是值得特别重视的!
二 泛说解脱道
空(śūnya, suñña)与空性(śūnyatā, suññatā),是佛法解脱道的心要,与解脱道是不相离的。在佛法的开展中,解脱道引起的多方面开展,空、与空有关的方便,也就多方面开展而有种种。这里,依据早期的经说,从种种解脱道中,对「空」作进一步的探究。
佛说的解脱道,原始是以八正道为本的。因机设教,成立不同的道品。古人依道品的数目次第,总列为:四念处,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圣道分。七类共三十七道品,成为佛教界的定论。说一切有部论师,以此为进修次第的全部历程,未必与事实相符,这不过是条理总贯,作如此解说而已。八正道的内容,不外乎戒(śīla),心(citta),慧(paññā)——三学。经上说:戒,定,慧,解脱;「戒清净(sīla-pārisuddhi),心清净(citta-pārisuddhi),见清净(diṭṭhi-pārisuddhi),解脱清净(vimutti-pārisuddhi)」,正是以戒、定(samādhi)、慧的修习而实现解脱。然从圣道的修习来说,经中或先说闻法,或先说持戒,而真能部分的或彻底的断除烦恼,那就是定与慧了。化地部(Mahīśāsaka)说:「道唯五支」;不取正语,正业,正命(这三支是戒所摄)为道体,也是不无意义的。
定与慧,要修习而成。分别的说:修止——奢摩他(śamatha)可以得定,修观——毘钵舍那(vipassanā)可以成慧。止是住心于一处,观是事理的观察,在修持上,方法是不相同的。但不是互不相关,而是相互助成的,如《杂阿含经》卷一七大正二.一一八中说:
「修习于止,终成于观;修习观已,亦成于止。谓圣弟子止观俱修,得诸解脱界」。
依经说,有先修止而后成观的,有先修观而后成止的。一定要止观双修,才能得(浅深不等的)种种解脱界。《增支部》分为四类:一、修止而后修观;二、修观而后修止;三、止观俱修;四、掉举心重的,在止观中特重于修止。这可见,止与观,定与慧,可以约修持方法而分别说明,而在修持上,有著相成的不可或缺的关系。所以《大毘婆沙论》引《法句》说:「慧阙无静虑(禅),静虑阙无慧;是二具足者,去涅槃不远」。
说到定,经中的名目不一。在佛功德「十力」的说明中,列举了四类:一、禅(jhāna),译义为静虑,旧译作思惟修。二、解脱(vimokkha),旧译为背舍。三、三摩地——三昧(samādhi),译义为等持,定。四、三摩钵底(samāpatti),译义为等至,旧译作正受。四类中,禅是从初禅到四禅的专称。四禅也是等至,如加上四无色处(arūpāyatana),合名八等至。再加灭尽定(nirodha-samāpatti),名为九次第(定)等至。这九定,是有向上增进次第的。又如四禅,四无量(appamāṇa),四无色定,都是等至,合名十二甘露门(amata-dvāra)。三摩地,是空等三三摩地,有寻有伺等三三摩地。三摩地,也是一般定法的通称。解脱,是八解脱。这四种名义不同,都含有多种层次或不同类的定法。此外,如三摩呬多(samāhita)译义为等引;心一境性(citta-ekaggatā);心(citta);住(vihāra),也都是定的一名(都没有组成一类一类的)。
佛教所说的种种定法,多数是依观想成就而得名的。其中,最原始最根本的定法,应该是四种禅,理由是:一、佛是依第四禅而成正觉的,也是从第四禅出而后入涅槃的;在家时出外观耕,也有在树下入禅的传说。二、依经文的解说,在所有各种道品中,正定是四禅;定觉支是四禅;定根是四禅;定力也是四禅。三、四禅是心的安定,与身——生理的呼吸等密切相关。在禅的修习中,以心力达成身心的安定,也以身息来助成内心的安定、寂静。次第进修,达到最融和最寂静的境地。禅的修学,以「离五欲及(五盖等)恶不善法」为前提,与烦恼的解脱(空)相应,不是世俗那样,以修精炼气为目的。从修行的过程来说,初禅语言灭而轻安(passaddhi),二禅寻伺灭而轻安,三禅喜灭而轻安,四禅(乐灭)入出息灭而轻安,达到世间法中,身心轻安,最寂静的境地。四禅有禅支(jhānaṅga)功德,不是其他定法所能及的。四、在戒、定、慧的修行解脱次第中,如《中部》(三八)《爱尽大经》,(三九)《马邑大经》,(五一)《干达罗迦经》,(五三)《有学经》,(七六)《删陀迦经》,(一一二)《六净经》,(一二五)《调御地经》;《中阿含经》(六五)《乌鸟喻经》,(八〇)《迦𫄨那经》,(一四四)《算数目揵连经》。这些经一致的说:「得四禅」而后漏尽解脱。或说具三明,或说得六通,主要是尽漏的明慧。依此四点,在解脱道中,四禅是佛说定法的根本,这应该是无可怀疑的!
说到慧,就是般若(paññā)。般若是解脱道的先导,也是解脱道的主体;没有般若,是不可能解脱生死的。如经说:「我说知见能得漏尽,非不知见」;「我不说一法不知不识,而得究竟苦边」。如实知见(yathābhūta-ñāṇadassana)在解脱道中,是必要而又优先的,所以说:「此五根,一切皆为慧根所摄受。譬如堂阁众材,栋为其首,皆依于栋,以摄持故」。与慧有关的名词,经中所说的极多,如八正道中的正见(Sammādiṭṭhi),正思惟(sammāsaṅkappa),七菩提分中的择法(dhammavicaya),四神足中的观(vīmaṃsā);观(vipassanā),随观(anupassanā),知(aññā),见(diṭṭhi),智(ñāṇa)等。表示证智方面的,如说:「如实知,见,明,觉,悟,慧,无间等(现观),是名为明」。
经中处处说到,先以如实知,然后厌(离),离欲,灭而得解脱。到底如实知些什么?那些是应该如实知的?将种种经说统摄起来,不外乎下面这几例:
┌知苦──知苦──知苦 知苦集────知苦集─┤ └知集──知集──知集 知苦灭────知苦灭──知灭──知灭──知灭 知道──知道 知味──知味───────────知味 知患──知患───────────知患 知离──知离───────────知离
在(以正见为首的)正道的修习中,应知生死苦的所以集起,生死苦的可以灭尽,也就是知缘起(paṭicca-samuppanna)的「如是纯大苦聚集」,「如是纯大苦聚灭」。苦(dukkha)是什么?是生死法,是五蕴(pañcakhandhā),是眼等六处(châyatanāni),或是六界(chadhātuya),总之,是有情当前的身心自体,经中每一一的作分别说明。如依世俗来说,世间是有苦有乐的。《杂阿含经》说:「世尊说苦乐从缘起生」;又说:「我论因说因」。佛对苦、乐、非苦非乐,而实「诸受皆苦」的生死现实,总是依因缘来说明的。佛常说:「离于二边,处中说法」(或译作「离是二边说中道」),就是缘起(不一定是十二支)的苦集与苦灭。苦集,如分别来说,那么苦是身心苦聚;造成苦聚的原因名为集(samudaya)。如再加修行的道,就是苦(dukkha),苦之集(dukkha-samudaya),苦之灭(dukkha-nirodha),至苦灭之道(dukkha-nirodha-gāminī-paṭipadā)——简称苦、集、灭、道四谛(cattāri-saccāni)了。所以知缘起与知四谛,不过说明的小小不同而已。世间,不只是忧苦的,也有可喜可乐的一面,所以苦受以外有乐受。由于是可喜乐的,所以会心生味著,这是知味(assāda)。世间的忧苦是可厌的,可喜可乐而心生味著的,也不能一直保持下去,终于要变坏,可味著的存有可厌的过患可能,而一定要到来的,这是知患(ādīnava)。苦是可厌的,喜乐的也有过患,世间是这样的相续不已,真是无可奈何!然而这是可以超脱出离的,因为生死世间,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也就会「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的。所以,如知其集因而予以除去,也就因无果无了。出离生死苦是可能的,是知离(nissaraṇa)。知味、知患、知离,是苦集与苦灭的又一说明。综合起来说明的,是七处善知,如《七处三观经》说。
四谛等都是应该如实知的,而苦谛又应该遍知,如《杂阿含经》卷一五大正二.一〇四中说:
「于苦圣谛当知当解,于苦集圣谛当知当断,于苦灭圣谛当知当证,于苦灭道迹圣谛当知当修」。
四谛都应该知,而苦谛更应该解。参照《相应部》及《瑜伽师地论》,知道解是遍知的异译。遍知(pariññā)苦,断(pahāna)苦集,现证(sacchikiriyā)苦灭,修习(bhāvanā)苦灭道;这就是在正道的修习中,遍知苦、断集而证灭,达成了解脱生死的目的。
解脱道从知苦著手。知苦,是知五蕴、六处,一切有漏法,应怎样的如实观察呢?经中所说的,主要是:
1.无常 苦 无我
2.无常 苦 无我我所
3.无常 苦 空 无我
无常(anicca);苦(dukkha);无我(anattan),或说无我我所(anattan-attaniya)。观察无常、苦、无我(我所)而得解脱,是《相应部》及《杂阿含经》所常见的。南传佛教所传宏的,著重于此。说一切有部用无常、苦、空、无我义,也是《阿含经》所共说的。如《杂阿含经》说:「如病,如痈,如刺,如杀;无常,苦,空,非我」。《相应部》作:「无常;苦,疾,痈,刺,痛,病,他(或译为「敌」),坏;空;无我」。《中部》与《增支部》,也有同样的文句。在无常与空中间,所有苦,病,痈,刺,痛,疾,敌,坏,都是表示苦的。所以《相应部》将痈等列于苦下,《杂阿含经》别列痈等于前,虽次第不同,而「无常,苦,空,无我」的实质,并没有差别。无常,苦,无我(我所);无常,苦,空,无我,都是《杂阿含经》与《相应部》所说的;不过部派间所取不同,解说也小小差别,成为部派佛教的不同特色。无常的,所以是苦的;无常苦变易法,所以是无我我所的。无我我所是空的要义,广义是离一切烦恼的空寂。空与无我的联合,只表示无我与无我所;无我我所是空的狭义。所以我曾说:「佛法的初义,似乎只有无常、苦、无我三句。把空加上成为(苦谛的)四行相,似乎加上了空义,而实是把空说小了」。无常故苦,无常苦故无我无我所,就是空,这是解脱的不二门。古人依无常,苦,无我,立三解脱门,可见空在定慧修证中的重要了!
三 空与心解脱
在定慧的修习中,所有的方便不一,随观想的不同,修习成就,成为种种的定法;这不是偏于定,而是从定得名。在佛教界类集、分别的学风(本于佛说,经弟子们的发展,成为阿毘达磨)中,多方面传出定法,或经过论辩,然后成为定论。修证者所传的内容,不但名称不一,即使名称相同的,含义也有浅有深。因为这些名称,绝大多数是世俗固有的名词,「空」也不例外;随俗立名,加上宏传者的程度参差,意义也就难以一致了。这是理解种种定法所必要注意的。
与空有密切关系的定法,主要是四种心三昧(citta-samādhi),《相应部》作心解脱(ceto-vimutti)。《杂阿含经》卷二一大正二.一四九下说:
「质多罗长者问尊者那伽达多:此诸三昧,为世尊所说?为尊者自意说耶?尊者那伽达多答言:此世尊所说」。
从那伽达多(Nāgadatta)与质多罗(Citra)的问答,可见当时所传的定法,有些是佛说的,有些是弟子们传授时自立名目的。这四种心三昧(或心解脱),那时也还没有达到众所周知的程度,所以有此问答。与此相当的《相应部》经,问答者是牛达多(Godatta)与质多(Citta)长者。又编入《中部》(四三)《有明大经》。是舍利弗(Śāriputra)为大拘𫄨罗(Mahākoṭṭhita)说的。依《相应部》,四种心解脱是:无量心解脱(appamāṇa-cetovimutti),无所有心解脱(ākiñcaññā-cetovimutti),空心解脱(suññatā-cetovimutti),无相心解脱(animitta-cetovimutti)。问题是,这四种心解脱,到底是文异义异,还是文异义同呢?依质多长者的见解,可从两方面说。一、名称不同,意义也就不同。不同的是:无量心解脱,是慈、悲、喜、舍——四无量(catasso-appama-ññāya)定;无所有心解脱,是四无色中的无所有处(ākiñcaññāyatana)定;空心解脱,是思惟我我所空;无相心解脱,是一切相不作意,得无相心三昧(animitta-cetosamādhi)。二、名称虽然不同,而意义可说是一致的。这是说:贪、瞋、痴(代表了一切烦恼)是量的因(pamāṇa-karaṇa),漏尽比丘所得无量心解脱中,不动心解脱(akuppā-cetosamādhi)最为第一;不动心解脱是贪空、瞋空、痴空,贪、瞋、痴空即超越于限量,是漏尽比丘的究竟解脱(不动阿罗汉)。同样的意义,贪、瞋、痴是障碍(papañca),贪、瞋、痴空即超越于所有,不动心解脱是无所有心解脱中最上的。贪、瞋、痴是相的因(nimittakaraṇa),贪、瞋、痴空即超越于相,不动心解脱是无相心解脱中最上的。经中说无量、无所有、无相,却没有说到空心解脱,这因为空于贪、瞋、痴的不动心解脱,就是空心解脱的别名。从文异而义同来说,无量心解脱,无所有心解脱,无相心解脱,达到究竟处,与空心解脱——不动心解脱,平等平等。依观想的方便不同,有四种心解脱的名目,而从空一切烦恼来说,这是一致的目标,如万流入海,都是咸味那样。
《杂阿含经》的四种心三昧,从名称不同而意义也不同来说,与《相应部》所说是一致的。但从名称不同而意义相同来说,《杂阿含经》的文句,与《相应部》有些出入。如《经》卷二一大正二.一五〇上说:
「云何法一义种种味(味是「名」的旧译)?答言:尊者!谓贪有量,(恚、痴是有量),若无诤者第一无量。谓贪者是有相,恚、痴者是有相,无诤者是(第一)无相。贪者是所有,恚、痴者是所有,无诤者是(第一)无所有。复次,无诤者,空于贪,空于恚、痴,空常住不变易,空非我非我所。是名法一义种种味」。
《相应部》的不动心解脱,《杂阿含经》作无诤(araṇa)应该是无诤住或无诤三昧的简称。诤有三类,烦恼也名为诤——烦恼诤,所以无诤是没有一切烦恼,与空一切烦恼的不动心解脱相当。《相应部》说了无量等三种心解脱中最第一的,是贪空、瞋空、痴空,不再说空心解脱,那是以不动心解脱为空心解脱了。《杂阿含经》说明无量等三种中,无诤最为第一,然后又解说无诤是:「空于贪,空于恚、痴;空常住不变易,空非我非我所」。解说无诤,也就是解说空心三昧。无诤与空,是有关系的,如《中阿含经.拘楼瘦无诤经》末了说:「须菩提族姓子,以无诤道,于后知法如法。知法如真实,须菩提说偈,此行真实空,舍此住止息」。总之,四种心解脱中最上的,是空于贪、恚、痴的不动心解脱,或无诤住,也就是心解脱(或心三昧)而达究竟,不外乎空的究竟完成。无量,无所有,无相,无诤,不动,从烦恼空而清净来说,都可以看作空的异名。
无诤——阿练若,本是修行者的住处。由于住处宁静,没有烦累,象征禅慧的境地,而名为无诤住、无诤三昧的。这与「空」,本用来形容住处的空旷,没有人物的烦累,也就用来象征禅慧,而有空住、空三昧等名目,情境是完全一样的。
四 无量
无量,无所有,无相,空——四名的内容,以下分别的加以探究。
慈(mettā),悲(karuṇā),喜(muditā),舍(upekkhā)——四无量(catasso-appama-ññāyo)定,也名无量心解脱(appamāṇa-cetovimutti),无量心三昧(appamāna cetosamādhi),或名四梵住(brahmavihāra)。四无量遍缘无量有情,所以是「胜解作意俱生假想起故」。或依定而起慈等观想,或依慈等观想而成定。在定法中,这是重要的一组。其中,「慈为一切功德之母」,慈心是印度文化中最重视的;佛经中可以充分证明这一意义的,如《杂阿含经》卷一〇大正二.六七下说:
「我自忆宿命……曾于七年中修习慈心,经七劫成坏,不还此世(欲界)。七劫坏时,生光音天。七劫成时,还生梵世空宫殿中,作大梵王,无胜无上,领千世界」。
这一则佛的本生传说,《中阿含经》,《增支部》,《增壹阿含经》,都同样的说到。还有,佛本生善眼(Sunetra)大师,教弟子们修习慈心,生于梵世界。善眼更修增上慈,所以命终以后,生在晃昱天(即光音天)。劫成时,生梵世作大梵王(Mahābrahman),这是《中阿含经》与《增支部》所一再说到的。梵天中的大梵天王,是千世界的统摄者,也就是婆罗门教的最高神、创造神——梵。世俗所仰信的创造神,依佛说,是修慈心定的果报。修慈心能生于梵天,功德很大,胜过了布施与持戒的功德,如《中阿含经》(一五五)《须达多经》大正一.六七七下说:
「梵志随蓝行如是大施;……归命三尊——佛,法,比丘众,及受戒。若有为彼一切众生行于慈心,乃至𤛓牛(乳)顷者,此于彼施(戒)为最胜也」。
随蓝(Vailāma, Velāma)婆罗门本生,也见于《增支部》。关于慈心的殊胜功德,除胜于布施、持戒外,还有不为诸恶鬼神所欺害的功德,如《杂阿含经》与《相应部》说。《增支部》说到慈心的八功德;十一功德。《智度论》说:「慈以乐与众生故,增一阿含中说有五功德」,与《大毘婆沙论》所说相近,应该是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所诵的。慈心的定义,是「与众生乐」,与儒家的「仁」,耶教的「爱」相近。在人类的德性中,这确是最高的。如能「仁心普洽」,「民胞物与」,「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那与慈无量心更类似了。
慈是与乐,观想众生得到安乐;悲是拔苦,想众生远离苦恼;喜是想众生离苦得乐而心生喜悦;舍是冤亲平等,「一视同仁」。分别的说,这四心的观行是各不相同的;如综合起来说,这才是慈心的全貌。本来只是慈心,约义而分为四类,如《杂阿含经》卷二九大正二.二〇九下——二一〇上说:
「有比丘,修不净观断贪欲,修慈心断瞋恚,修无常想断我慢,修安那般那念(入出息念)断觉想」(寻思)。
修习四类观想,对治四类烦恼,也是《中阿含经》与《增支部》所说的。本来只说到修慈,但《中部》《教诫罗睺罗大经》,同样的修法,却说修慈,悲,喜,舍,不净,无常,入出息念——七行,这是将慈行分为慈、悲、喜、舍——四行了。佛法重视慈心在世间德行中崇高价值,所以约义而分别为四心;如观想成就,就是四无量定。
以慈心为本的四无量心,是适应婆罗门教的。如舍利弗(Śāriputra)劝老友梵志陀然(Dhānañjāni),修四无量心,命终生梵天中,就因为「彼诸梵志,长夜爱著梵天」。传说大善见王(Mahāsudarśana, Mahāsudassana)本生,也是修四梵住而生梵天中的。所以,依一般经文所说,四无量心是世间定法,是有漏,是俗定(kullakavihāra)。然在佛法初期,慈,悲,喜,舍四定,显然的曾净化而提升为解脱道,甘露门;从四无量心也称为无量心解脱,最上的就是不动心解脱来说,就可以确定初期的意义了。如《杂阿含经》卷二七大正二.一九七下说:
「若比丘修习慈心,多修习已,得大果大福利。……是比丘心与慈俱,修念觉分,依远离,依无欲,依灭,向于舍;乃至修习舍觉分,依远离,依无欲,依灭,向于舍」。
经说慈心,是译者的简略,实际是慈,悲,喜,舍——四心。所说的「大果大福利」,或是二果二福利,是阿那含与阿罗汉。或是四果四福利,从须陀洹到阿罗汉。或是七果七福利,是二种阿罗汉与五种阿那含。慈,悲,喜,舍与七觉分(satta-bojjhaṅgā)俱时而修,能得大果大功德,当然是通于无漏的解脱道。无量心解脱,包含了适应世俗,佛法不共二类。一般声闻学者,都以为:四无量心缘广大无量的众生,无量是众多难以数计,是胜解——假想观,所以是世间定。但「量」是依局限性而来的,如观一切众生而超越限量心,不起自他的分别,就与无我我所的空慧相应。质多罗长者以为:无量心解脱中最上的,是空于贪、瞋、痴的不动心解脱,空就是无量。这一意义,在大乘所说的「无缘慈」中,才再度的表达出来。
五 无所有
再说无所有(ākiñcañña)。与无所有有关的,有二经。一、《中部》《善星经》说:众生的心,或倾向于世间的五欲;或倾向于不动而离欲结;或倾向于无所有处而离不动结;或倾向于非想非非想处而离无所有处结;或倾向于涅槃而离非想非非想处结。这五类,是世间人心所倾仰的;也是修行者的次第升进,以涅槃为最高理想。倾心于前四类,是不能出离的,所以《善星经》的倾心于无所有处,只是世间无所有处定境,没有与空(śūnya, suñña)相同的意义。
二、《中部》的《不动利益经》,《中阿含经》作《净不动道经》。经中分净不动道,净无所有处道,净无想道(《中部》作「非想非非想处利益行道」),无余涅槃,圣解脱。前三种净道,名称与次第,都是与《善星经》一致的。前三种净道,共分为七类,今依《中阿含经》(参考《中部》),列表如下:
┌现世欲.来世欲.现世欲想.来世欲想──是魔境魔饵,心净得不动 净不动道───┼现世欲……来世欲想.四大四大所成色──是无常苦灭,心净得不动 └现世欲……来世欲想.现世色.来世色.现世色想.来世色想──是无常苦灭,心净得不动 ┌现世欲……来世色想.不动想──是无常苦灭,心净得无所有处 净无所有处道─┼此世─────────────是我我所空,心净得无所有处 └我──────────────是非为自非为他,心净得无所有处 净无想道────现世欲……不动想.无所有处想─是无常苦灭,心净得无想
《净不动道经》所说的前三净道,是有层次的(层次与《善星经》相同),有次第观想,次第超越息灭的层次,所以被称为「渐次度脱瀑流」。然本经与《善星经》不同,净不动道以上,都是有解脱可能的。其中,欲(kāma)是欲界的五欲;不动(āṇañja),一般的说,是四禅。在这里,有两点是值得注意的:不动——四禅以上,是无所有处,无想处——非想非非想处,为什么四禅以上,与无所有处、无想处中间,没有空无边处与识无边处呢?这是一。《中部》的非想非非想处,《中阿含经》作「无想」、「无想处」。无相心定(animitta-cetosamādhi),《中阿含经》每译作「无想定」。无想(无相心)定与非想非非想处定,无想定,灭尽定,有著复杂的关系。本经的不动,无所有,无想——无相,三者次第而说,不正与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经论所说,从灭尽定起,起不动,无相,无所有——三触的名称相同吗?这是二。
说到净无所有处道,经中分为三类:一、《中部》说:圣弟子作如此的思惟:现在欲,……不动想,这一切无余灭尽,那是寂静的,殊妙的,就是无所有处。这样的专心安住,于是得心清(净)。《中部》说:无所有处是寂静、殊妙的;《中阿含经》作:「彼一切想是无常法,是苦,是灭」。这可能是一般所说:观下苦、麤(、障),观上静、妙(、离),厌下欣上的修法。厌下而专住于无所有处想,成就无所有处定。然经上说:修习无所有处的,或得无所有处定,或依慧而得解脱,可见这不只是世俗定了。依《中阿含经》说:「彼一切想是无常法,是苦,是灭」坏法,那在离欲……不动想时,无常、苦、灭的观慧,是有解脱可能的。
二、圣弟子作这样的思惟:我,属于我的,是空的。这样的专心安住而得心净,也有得无所有处定,或依慧得解脱的二类。《中阿含经》说:「圣弟子作如是观:此世(间)空:空于神、神所有(我我所有的旧译);空有常,空有恒,空长存,空不变易」。这是说一切有部经论,从常、恒、不变易法空——无常,以明我我所空的意义。修无我我所的空观,得无所有处定,古人虽有多种解说,其实是空与无所有的同一意趣。
三、《中部》(一〇六)《不动利益经》南传一一上.三四三说:
「圣弟子作如是思惟:我不在何处,非谁,亦不在何物之内。我所不在何处,不在谁中,亦不在何物」。
《中阿含经》作:「圣弟子作如是观:我非为他而有所为,亦非自为而有所为」,意义不大明显。《大毘婆沙论》引此经作:「非我有处有时有所属物,亦无处时物属我者」,与《中部》说相近。依《婆沙论》说:无论何处、何时,没有我所属的物;也无论何处、何时,没有物是属于我的。从我与我所相关中,通达无所有,这也是空与无所有是相同的。依此而得心净的,也有得无所有定,或依慧得解脱的二类。
禅定——四禅、八定,一般说是共世间法,似乎是世间固有的定法,佛弟子依这种定法而修出世的观慧。然佛法的定慧的早期意义,未必是这样的。如所说的不动、无所有处、无想处——非想非非想处,经上都这么说:多闻圣弟子作如是思惟,这是贤圣弟子所修的。由于修习者的用心不同,而有得定,或依慧得解脱的差别。依佛法的因果法则,修得某种定,如不能依之发慧得解脱,那就命终以后,生在某种定境的天上。一般说,世间定是厌下欣上而修得的,然如净无所有处道的三类,并不是这样的。第二类,是观我我所空而修得的。第三类,是观无我所有而修得的。这都是出世解脱——我我所空的正观。只是修习上有些问题,才不能依慧得解脱,成为无所有处定,生无所有处天。就是第一类,依《净不动道经》,也是观一切欲、欲想、色、色想、不动想,「是无常法,是苦,是灭」。无常,苦,(无我我所),正是出世解脱道的三要门(三解脱门依此而立),所以第一类也有依慧得解脱的。这样,无所有处道,都依出世观慧而成定,不过修持上有点问题,这才成为世间定。
修出世观慧而成世间定,问题到底在那里?经文在无想——净非想非非想道后,依无想处而有所说明,意义是通于不动及无所有处道的。《中阿含经》(七五)《净不动道经》大正一.五四三上——中说:
「阿难!若比丘如是行:无我,无我所;我当(来)不有,我所当(来)不有,若本有者,便尽得舍。阿难!若比丘乐彼舍,著彼舍,住彼舍者,阿难!比丘行如是,必不得般涅槃。……若比丘有所受者,彼必不得般涅槃」。
「阿难!若比丘如是行:无我,无我所,我当不有,我所当不有,若本有者,便尽得舍。阿难!若比丘不乐彼舍,不著彼舍,不住彼舍者,阿难!比丘行如是,必得般涅槃。……若比丘无所受,必得般涅槃」。
以非想非非想处来说,当来的我与我所不再有,本有——现在有的尽舍,这表示究竟的般涅槃。但如对「舍」而有所乐、著、住(《中部》日译本作:喜,欢迎,执著),那就不能得般涅槃了。乐,著,住,总之是「有所受」,受是取(upādāna)的旧译。所以,即使修行者所修的是正观,只要心有所乐著,就不得解脱了。如修无所有正观,心著而不得解脱,就会招感无所有处报。无所有处定与天报,是在这种情形下成立的。
无所有——无所有处道,修无常、苦、无我我所空,是空观的别名。无所有处定,是空观的禅定化。
六 无相
无相(animitta),在解脱道中,有种种名称,如无相心解脱(animitta-cetovimutti),无相心三昧(animitta-cetosamādhi),无相解脱(animitta-vimokkha),无相三昧(animitta-samādhi),无相等至(animitta-samāpatti),无相住(animitta-vihāra)。这些术语的应用,在初期佛教里,比空(śūnya, suñña)与无所有(ākiṃcanya, ākiñcañña),还要多一些。当然,如以无我我所为空,那说空的经文,还是比无相要多些。无相定,依修行者的用心不同,浅深不一;与成为定论的非想非非想处(nevasaññā-nāsāññāyatana),灭尽定(nirodha-samāpatti),无想定(asañña-samāpatti),都有关系,所以内容比较复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一〇四大正二七.五四一中说:
「谓无相声,说多种义:或于空三摩地说无相声,如是或于见道,或于不动心解脱,或于非想非非想处,或即于无相三摩地说无相声」。
《婆沙论》以为:「无相」这一名称,有五种不同的意义,然从经文来说,也许还不止于所说的五义呢!
「无相心三昧」,「是智果智功德」。说明这一问题的,《杂阿含经》(「弟子记说」)中,共有四经(依《大正藏》编号,为五五六——五五九,其实应分为六经),都是与阿难(Ānanda)有关的。有一位比丘,修得了无相心三昧,却不知道是何果何功德。他于是「随逐尊者阿难,脱有余人问此义者,因而得闻。彼比丘即随尊者阿难,经六年中,无有余人问此义者」,终于自己提出来请问。六年中没有人问,可见无相心三昧,起初是很少有人论到的。《杂阿含经》中说到:无相心三昧,佛为众比丘尼说;比丘尼们又问阿难,阿难为比丘尼们说。这一说明,主要为了:「大师及弟子,同句,同味,同义」;只是为了以如来曾经说过,来肯定无相心三昧在佛法中的地位。巴利藏《增支部.九集》三七经,也说到是智果智功德,实为《杂阿含经》五五七、五五九——二经的结合。总之,无相心三昧,是经佛弟子的修得而传出,日渐光大起来的。
无相心三昧,依质多罗(Citra)长者所说,是「一切相不念(作意)」而修成的三昧。作意(manasikāra),或译思惟,念,忆念。不作意一切相的无相心三昧,是有浅深的。究竟的无相,如《杂阿含经》(「祇夜」)卷四五大正二.三三一中说:
「修习于无相,灭除憍慢使,得慢无间等,究竟于苦边」。
偈颂是阿难为婆耆舍(Vaṅgīsa)说的,《相应部》同。《瑜伽论》解说为:「由此断故,说名无学」。智果智功德的无相心三昧,《毘婆沙论》以为是空三摩地的别名。《瑜伽师地论》对无相心三摩地的解说,如卷一二大正三〇.三三七中说:
「云何无相心三摩地?谓即于彼诸取蕴灭,思惟寂静,心住一缘。如经言:无相心三摩地不低不昂。……又二因缘入无相定:一、不思惟一切相故;二、正思惟无相界故。由不思惟一切相故,于彼诸相不厌不坏,唯不加行作意思惟,故名不低。于无相界正思惟故,于彼无相不坚执著,故名不昂」。
不低不昂的无相心三昧,正是经中所说,不勇不没的,智果智功德的三昧。《瑜伽论》所说,与《毘婆沙论》说,是空三摩地异名,所见不同。
依经文所说,无相心三昧,或在无量心解脱以下说,那是「出离一切相」,心「不为随相识所缠缚」的。或依四禅说无相心三昧,如不再进求,与众人往来杂处,戏笑调弄,那是会退落,可能还俗的。所以,三昧通于有漏;智果智功德的无相心三昧,也就是无相心解脱,唯是无漏的(初果到四果)。
定,有有想与无想的二类,如《杂阿含经》卷二一大正二.一四六下说:
「尊者阿难语迦摩比丘言:若比丘,离欲恶不善法,有觉有观,离生喜乐,初禅具足住;如是……无所有入处具足住:如是有想比丘有法而不觉知。……比丘一切想不忆念,无想心三昧身作证具足住,是名比丘无想于有法而不觉知」。
无所有处(ākiñcaññāyatana)以下,是初禅到无所有处定,是有想而不觉知;无想心定是无想而不觉知。《增支部》与此相当的,也说无所有处以下,是有想而不觉知;接著说不踊不没(即「不低不昂」)的三昧。这可见无所有处以上,就是无想的无相心三昧。《增支部》的《静虑经》,先总标说:「依止初静虑得诸漏尽,依止非想非非想处得诸漏尽」,然后分别的广说。但在分别广说中,从初静虑说到无所有处定,「如是有想等至」。这是说,无所有处定以下,是有想定,与《杂阿含经》所说相同。以下经文,没有说依止非想非非想处得漏尽,只说非想非非想处与想受灭等至(saññavedayita-nirodha-samāpatti)善巧;非想非非想处与想受灭定,不正是无想定而与无相心三昧相当吗?
无相心三昧而被解说为非想非非想处的,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一〇五大正二七.五四二上说:
「于非想非非想处说无相声者,如说:我多起加行,多用功力,得无相心定,不应于中欣乐染著。此说不起有顶味定,唯起净定。问:何故非想非非想处名无相耶?答:彼无明了想相,亦无无想相,但有昧钝不明了想微细现行,如疑而转,故名无相」。
经说无相定,而被解说为非想非非想处定的,是《中阿含经》的《净不动道经》。经上说:欲想,色想,不动想,无所有处想,「彼一切想是无常法,是苦,是灭,彼于尔时而得无想。彼如是行,如是学,如是修习而广布,便于此得心净。……或于此得入无想,或以慧为解」。得此无想定的,如有所受(取)——乐、著、住,那就受(非)有想无想处的果报。无相心定而有所乐著,所以是无想而又有不明了的细想现行,因而名为非想非非想处定。如心无取著,那就是无相心解脱了。
想受灭定,或名灭(尽)定,或名增上想灭智定(abhisaññanirodha-sampajāna-samāpatti)。与无相心三昧相当的,如《相应部.目犍连相应》:从初禅说到四禅,从空无边处到非想非非想处;在八定以上,说无相心定。而〈舍利弗相应〉,也从初禅说到非想非非想处定,然后说想受灭定。可见无相心三昧,与想受灭定的地位相当。还有,佛入涅槃那一年,在毘舍离(Vesālī)患病,是入无相三昧而康复的,如《长阿含经》(二)《游行经》大正一.一五中说:
「吾已老矣,年且八十。……自力精进,忍此(病)苦痛,不念一切想,入无想定时,我身安隐,无有恼患」。
《杂事》也这样说:「以无相三昧,观察其身痛恼令息」。《长部.大般涅槃经》却说:「阿难!如来一切相不忆念,入一切受灭相心三昧住时,如来身体康复」。《长部》说一切相不忆念,又说「入一切受灭相心三昧」,显然是无相心三昧而又有想受灭的意义。想受灭定是从无相心定中分化出来的,当然久已为佛教界所公认,然于非想非非想处以上,立灭尽定的,如《中部》(二五)《撒饵经》,(二六)《圣求经》,(三〇)《心材喻小经》,(三一)《牛角喻小经》,(六六)《鹑喻经》,(一一三)《善士经》,而在《中阿含经》中,仅与《撒饵经》相当的(一七八)《猎师经》,在非想非非想处以上,立「想知灭」,其余都没有,可见部派间所诵的经教,想受灭定还在不确定状态中。灭尽定与无想——无相心定,《中阿含经》辨别二定的入定与出定的差别,而《中部》却没有。想受灭定,在佛教界是多有诤论的。如乌陀夷(Udāyin)反对舍利弗(Śāriputra)所说的:「若于现法不得究竟智,身坏命终,过抟食天,生余意生天中,于彼出入想知灭定,必有此处」。在部派中,或说想受灭定是有为的;或说是无为的;或说是非有为非无为的。或说想受灭者是无想有情;或说非无想有情;或说世间想受灭是无想有情,出世想受灭是圣者。大乘经以为:菩萨如悲愿不足而入灭定,是会证小果的;如悲愿具足,那就是证入如如法性的深定了。这样的异说纷纭,足以说明,与无相心定有关的灭尽定,在佛教界是非常暗昧的。
依无相心三昧,演化出非想非非想处定(及报处),灭尽定以外,还有无想有情(asaññasatta)、无想定。无相心三昧不作意一切相,也就是不起一切想。《长部.大缘经》立七识住与二处,二处是无想有情处与非想非非想处。无想定与灭尽定相似,所以从起定时的差异,而加以分别。七识住与二处,综合起来,名为九有情居。依《长部.波梨经》说:传说中的世界起源说,其中「无因论」者,是从无想有情死没而来生的,所以说无因而有。无想定与无想有情,可能外道有类似无想的修验与传说,佛法为了要给以应有的解说,才从无相定、灭尽定中分出,位居四禅广果天上。这是成立要迟一些。
《杂阿含经》(修多罗)卷一〇大正二.七二上——中说:
「比丘!贪想、恚想、害想,贪觉、恚觉、害觉,及无量种种不善,云何究竟灭尽?于四念处系心,住无相三昧,修习多修习,恶不善法从是而灭,无余永尽」。
「多闻圣弟子作是思惟:世间颇有一法可取而无罪过者?思惟已,都不见一法可取而无罪过者。……作是知已,于诸世间则无所取;无所取者,自觉涅槃」。
《相应部.蕴相应》所说的,大致相同。依经说:依三种想而有三种不善觉(觉,新译寻思),引起种种的不善法,多修习无相三昧,能永灭无余。无相三昧是依四念处而修的。四念处是: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是解脱的一乘道。依此而修无相三昧,不取一切相,不取法有,也不取法无,真能修到无所取著,就能自证涅槃了。经中常说:依四念处,修七觉支而得解脱。每一觉支的修习,都是「依远离,依离欲,依灭,向于舍(舍即不著一切)」的。不取著一切相的无相三昧,可说就是「依灭,向于舍」的修习。
不取著一切法的三昧,与佛化诜陀迦旃延(Sandha-kātyāyana-gotra)的未调马——强梁禅(khaluṅka-jhāna),应有一定程度的关系,如《杂阿含经》(「如来记说」)卷三三大正二.二三六上——中说:
「如是诜陀!比丘如是(不念五盖,住于出离如实知)禅者,不依地修禅,不依水、火、风、空、识、无所有、非想非非想而修禅;不依此世,不依他世,非日(非)月,非见、闻、觉、识,非得、非求,非随觉、非随观而修禅。诜陀!比丘如是修禅者,诸天主、伊湿波罗、波阇波提,恭敬合掌,稽首作礼而说偈言:南无大士夫,南无士之上!以我不能知,依何而禅定」?
「佛告跋迦利:比丘于地想能伏地想,于水、火、风,……若觉、若观,悉伏彼想、跋迦利!比丘如是禅者,不依地、水、火、风,乃至不依觉、观而修禅」。
于地等能伏地等想,不依地等一切而修的,是无相禅。《别译杂阿含经》引申为:「皆悉虚伪,无有实法,但以假号因缘和合有种种名,观斯空寂,不见有法及以非法」。「不见有法及以非法」,与佛《教迦旃延经》的不起有见、无见相合;也与离有见、无见,不见一法可取而无罪过说相合。无所依而修禅,见于《增支部.十一集》,已衍化为类似的十经。各部派所诵的经文,有不少出入,大抵合于自宗的教义。然从《杂阿含经》与《增支部》相同的来说,这是不依一切想而修的无相禅。
《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四〇大正二七.二〇九中说:
「大目干连!底沙梵天不说第六无相住者耶?……若有苾刍,于一切相不复思惟,证无相心三摩地具足住,是名第六无相住者」。
论中广引经文(应是有部的《增一阿含经》):底沙(Tissa)梵天对大目干连(Mahāmoggallāna)说:部分的梵众天,能够知道谁是俱解脱,……谁是信胜解。目干连告诉了如来,如来以为:「一切圣者,总有七人」。底沙梵天从俱解脱说到了信胜解,只说了五人,没有说第六无相住者。无相住者是证得无相心三摩地具足住的,这是梵天所不能知道的;这与诸天主不知真实禅是依何而禅定一样。佛所说的第六无相住者,《大毘婆沙论》解说为:「一切圣者,总有七人」,底沙已说了五人,所以无相住者,就是随法行与随信行人。随法行与随信行,是见道位。见道位有十五心,是速疾道,是微细道,不可安立施设,所以随法行与随信行,综合名为无相住者。《毘婆沙论》所引经文,见于《增支部》,但略有不同。底沙梵天说了六人——俱解脱……随法行,没有说第七无相住补特伽罗(sattama-animitta-vihārin-puggala),那么第七无相住人,是专指随信行人了。为什么随信行人,特别名为无相住人呢?
关于经说的第六无相住人,《大毘婆沙论》说到:「有于彼经不了其义,便执缘灭谛入正性离生,见道名为无相住故,唯灭谛中无诸相故」。这是法藏部(Dhammaguttika)的见解,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一八五大正二七.九二七下说:
「有说:唯无相三摩地,能入正性离生,如达摩毱多部说。彼说以无相三摩地,于涅槃起寂静作意,入正性离生」。
入正性离生(samyaktva-niyāma),就是见道。依经典明文,随信行人等所以被名为无相住者,是由于「于一切相不复思惟,于无相心三摩地具足住」,而不是《大毘婆沙论》所说那样的。见四谛得道,见灭谛得道,是部派佛教的二大系。依第六名无相住者来说,在圣道的修行中,知苦、断集而证灭谛,名为圣者,也许见灭得道说更合于经义呢!
无相心三昧,是有浅深的:浅的还可能会退堕;深的是见灭得道,成为圣者;最究竟的,当然是一切烦恼空,阿罗汉的不动心解脱了。
七 空与空性
《中阿含经》的《小空经》与《大空经》,与《中部》的《空小经》、《空大经》相当,是以空为主题而集出的经典。这两部「空经」,都渊源于《杂阿含经》中的空住(suññatā-vihāra),经不同的传宏,而分别集出来的。都是依空观(suññatā-vipassanā)的进修而达究竟解脱的。在修行的方便上,两部经是不同的,但都深深影响了发展中的佛教。
先说《小空经》。以佛曾经为阿难(Ānanda)说,「我多行空」(住)为缘起;以三世如来,都「行此真实空,不颠倒,谓漏尽、无漏、无为心解脱」作结。这是一切佛所多住的,所以成佛之道的大乘法,特别举扬空性的修证,是可以从此而得到线索的。依《小空经》说:空,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空其所空,有其所有的。如说「鹿子母堂空」,这是说鹿子母堂(migāramātu-pāsāda)中,空无牛、羊、人、物,而鹿子母堂是有——不空(asuññatā)的。依于这一解说,后来瑜伽(Yogācāra)大乘说:「谓由于此,彼无所有,即由彼故正观为空。复由于此,余实是有,即由余故如实知有:如是名为悟入空性,如实无倒」。所以,「若观诸法所有自性毕竟皆空,是名于空颠倒趣入」,成为大乘有宗的根本义。《小空经》所说的空(性),是依名释义的;提出不空,作空与不空的对立说明,实是一项新的解说。
《小空经》所说的空住,是适应于住阿兰若(arañña)者而展开的修法,所以从阿兰若——无事处说起。修行者专心忆念(即「作意」)无事想(arañña-saññā),不起村落想,人想,因村落想及人想而引起的疲劳,是没有了。这样,村落想空,人想空,而无事想不空,「是谓行真实空(性)不颠倒」。进一步,不忆念人想与无事想,专一忆念地想,观地平如掌;人想空,无事想空,(因人想、无事想而引起的疲劳没有了,)而地想不空,「是谓行真实空(性)不颠倒」。这样的次第进修,专念空无边处想而地等想空。专念识无边处想而空无边处等想空。专念无所有处想,不念识无边处等想,识无边处等想空,而无所有处想不空,「是谓行真实空(性)不颠倒」。以上依世间道修空;这样的「行真实空性」,是有漏的,有浅深层次的。以下,依圣道修空,《小空经》这样大正一.七三七下说:
「若欲多行空者,彼比丘莫念无量识处想,莫念无所有处想,当数念一无想心定。彼如是知:空无量识处想,空无所有处想,然有不空,唯一无想心定」。
「彼作是念:我本无想心定,本所行,本所思,若本所行、本所思者,我不乐彼,不求彼,不应住彼。如是知,如是见,欲漏心解脱,有漏(心解脱),无明漏心解脱。……彼如是知:空欲漏,空有漏,空无明漏,然有不空,唯此我身六处命存。……若彼中无者,以此故彼见是空;若彼有余者,彼见真实有。阿难!是谓行真实空(性)不颠倒也,谓漏尽,无漏,无为心解脱」。
无想心定,依《空小经》,知道是无相心三昧(animitta-cetosamādhi)的异译。经说「然有不空,唯一无想心定」,与上文「然有不空,唯一无所有处想」等不同,不再说不空的「想」,因为无所有处等是有想定,无相心定是无想定。但无想心定,还是有为法,还是「有疲劳」——恼患的,所以如乐著无想心定,就是非想非非想处。如观无想心定,是本行所作的有为法,不乐、不求、不住,那就以慧得解脱——空欲漏,空有漏,空无明漏,得究竟解脱,也就是无相心解脱中最上的不动心解脱(akuppā-cetovimutti)。无想心定有疲劳及不乐住二类,没有别立非想非非想处,与《净不动道经》是相同的。《瑜伽论》分为世间道修与圣道修二类说:「以世间道修习空性,当知为趣乃至上极无所有处,渐次离欲。自斯已后,修圣道行,渐次除去无常行等,能趣非想非非想处,毕竟离欲」。非想非非想处毕竟离欲,与《小空经》的无想心定相合。《空小经》在无所有处以上,别立非想非非想处。然后说无相心三昧,空于非想非非想处;再依无相心三昧,观有为是无常灭法,得漏尽。这对于依无相心三昧,而分立非想非非想处的古义,已隐覆而不再见了。
《小空经》的悟入空性,是次第悟入的,通于有漏定的。空的是什么?是想,是依想而引起的疲劳,所以无想心三昧为最上。无想心三昧,空于一切烦恼,毕竟离欲,而我们的身心——六(内)处(châyatanāni),在命终以前是不空的,但不再为烦恼所动乱,心解脱自在。并知道:「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空住与无相心三昧,初修的方便,虽有些差别,而究竟终归是一致的。所以《大毘婆沙论》说:智果智功德的无相心三摩地,是空三摩地的异名。
再说《大空经》。《大空经》与《小空经》,都是如来与弟子共同修证的法门。《小空经》是由下而上的,竖的层层超越,顺著禅定的次第,最后以无相心三昧,不取著而漏尽解脱。《大空经》却是由外而内,横举四类空作意——四种空观,修习成就而得究竟。四类空作意是:外空作意(bahiddhā-suññatā-manasikāra),内空作意(ajjhatta-suññatā-manasikāra),俱空(《中阿含经》作内外空)作意(dubhatosuññatā-ma.),不动作意(āṇañja-manasikaroti)。四类作意的修习,《大空经》与《空大经》,说明上略有差别。依《大空经》说:修学者先要「持内心住止令一定」,也就是修得初禅(二禅、三禅、四禅),得四增上心(carrāro adhicitta),然后依定起观。念(即「作意」)内空,如「其心移动不趣向近,不得清澄,不住,不解于内空」,那就念外空。如外空又不住,不解,那就念内外空。又不住,不解,那就念不(移)动。总之,要修习多修习,达到心不移动趣向于近,得清净,住,解于内空……不(移)动。《瑜伽论》也这样说。《空大经》别别的说明四类作意,没有展转次第的意义。四类作意的定义,经文没有确切的说明,《瑜伽论》解说为:
┌外 空──超过一切五种色想(离欲贪) 所证空─┤ └内 空──于内诸行断增上慢(离我慢) ┌内外空──修无我见 所修空─┤ └不 动──修无常见
依经文的四类作意,而分别为所证空与所修空,先证而后修,不过是论师的一项解说吧!然从《瑜伽论》的解说,也可发见经义的线索,如《中阿含经.大空经》大正一.七三九中说:
「有五欲功德,可乐,(可)意,所(可字的讹写)念,(可)爱,色欲相应。眼知色,耳知声,鼻知香,舌知味,身知触。若比丘心至到(?),观此五欲功德,……观无常……,如是比丘观时则知者,此五欲功德,有欲有染,彼已断也,是谓正知」。
「有五盛(盛是取的古译)阴:色盛阴,觉(受的古译)、想、行、识盛阴。谓比丘如是观兴衰,……若有比丘如是观时,则知五阴中我慢已灭,是谓正知」。
依经文所说,观五欲功德,是外离欲贪(chanda-rāga);观五取阴,是内离我慢(asmimāna)。五取阴和合,是个人自体;观五阴生灭无常,(无常故苦,无常苦故无我),所以可说是证内空而离我(见、我爱、我)慢。五欲功德,是眼、耳、鼻、舌、身——五根,于色、声、香、味、触境,起可乐、可意、可念、可爱,与欲贪相应;观五欲无常,可说是证外空而离欲贪。这四类作意的次第,《瑜伽论》先外空而后内空;《空大经》与《大空经》,却是先内空而后外空。不过,《大空经》标举如来所住时说:「我此异(异是殊胜的意思)住处,正觉尽觉,谓度一切色想,行于外空」。先举度一切色想的外空,与《瑜伽论》的先说外空相合。但《空大经》作:「如来住胜等觉,即不作意一切诸相,内空成就住」。《空大经》广说内空作意与不动作意,外空与俱空作意,只简略的提到名目。所以这一修空的教授,起初可能只有二类:一、(空于五欲的)五欲空;二、(空我我所的)五蕴空。由于五欲是内根、外境相关涉而引起的,所以观五欲,可以分别的观外境的无常,内根的无常,内外缘生欲贪的无常。在传授中,分为内空,外空,内外空。空于五欲的分别观察,其实是内外关联著的,先观外空或先观内空,都是可以的。空于五欲的空观,分为外空、内空、内外空,于是对外空五欲而本有内空意义的,观五取阴而空于我慢的,名之为不动了。
《大空经》的空(住)行,本于《杂阿含经》所说,被称叹为上座禅住的空住。入上座禅住的,在入城乞食时,道路上,见色等如有爱念染著的,应该为断而修精勤;如了知没有爱染,就这样的喜乐善法,精勤修习。名为「清净乞食」,也略说行、住、坐、卧。与此相当的《中部.乞食清净经》,所说要广得多。内容为:入城乞食往来,六根于色……法,应离欲贪等烦恼(与《杂阿含经》大同)。然后说五妙欲断,五盖断,五取蕴遍知,修四念住……八支道、止观,证明解脱。空住,当然是禅观,但要应用于日常生活中。《中部》的《乞食清净经》,与《空大经》是非常接近的。
《大空经》近于《乞食清净经》,然以四类作意为核心,重于日常生活的应用,内容更广。一、比丘如喜乐多众聚会,是不能得「出离乐,远离乐,寂静乐,等觉乐」的,也不能得阿罗汉的究竟解脱。这是策勉比丘们,「常乐独住远离处」,住于适合修行空住的地方。二、佛举自身的证得:「我不见有一色令我(生)欲乐」,所以一切色法的变异,不会引起忧苦懊恼。佛自住胜等觉,即度一切色想(《空大经》作「一切诸相」),空住成就。成就了空住,所以比丘们来会,心住远离寂静喜乐;为大众说法,也是绝对没有烦恼的。这是佛以自证作证明,表示空住者心境的喜乐自在。三、正说空住,依四禅而修内空作意,外空作意,内外空作意,不动作意,修习成就。四、住于空住的,行,(住),坐,(卧)——四威仪中,正知而不会引起贪忧恶不善法。如为众说法,不说非圣无义的种种世俗论,而说戒、定、慧等正论。寻思时,正知而不起三不善寻,起三善寻,都不起贪忧恶不善法。外对五欲境时,观无常而不起欲染;内观五取蕴时,观无常而断我慢。这是一向善的,无漏出世间的,不落恶魔之手的(究竟解脱)。五、师、弟子、梵行的烦苦。简单说:如住在阿兰若处,得四增上心,因人众往来,引起恶不善法而退转的,就是烦苦。这表示了禅定是可退的,修出离行,应以修空住成就为要务。六、「尊师为弟子说法,怜念愍伤,求义及饶益」,出于利他的慈悲心。弟子们应该「受持正法,不违师教」。
进一步来论究空与空性。在旧译中,都是一律译为空的。自玄奘译出瑜伽系的论典,才严格的分别空与空性;以为空是遮遣妄执的,空性是空所显性,是离妄执而显的法性,所以是如实有的。初期佛典中,空与空性有什么分别呢?如「空诸欲」,「空世间」,「贪空、瞋空、痴空」,「空欲漏、空有漏、空无明漏」,「我我所空」,「无常、苦、空、无我」,在巴利文中,都是空——suñña。如「空心解脱」,「空解脱」,「空三昧」,「空等至」,「空住」,「内空、外空、俱空」(以上三种空,在《无碍解道》中,也是空),「《空小经》」,「《空大经》」:凡是作为观名、定名或经名的,都是空性——suññatā。我以为,「空」不只是否定词,离妄执烦恼是空,也表示无累的清净、寂静。空性,是空的名词化。初期圣典中的空性,并无空所显性的意义;只有「出世空性」,是甚深的涅槃。
《小空经》所说的「行真实空,不颠倒」,《空小经》作:「如实性,不颠倒,清净空类」。空类(suññatāvakka),空是有浅深不同的(系列)。空在初期圣典中,是与离烦恼有关的。《小空经》所说,不起人想、村落想,而想阿兰若处;阿兰若处想成就,没有人想、村落的烦嚣,就名为空。进一步,不起人想、阿兰若想,而观想大地,想大地平坦,一望无涯,自有空旷无寄的境地,也就名为空。这种以一想而除其他的想,正如以一净念而除种种杂念一样。这样的以不空而去空的,是《小空经》的特色。《大乘入楞伽经》,称这种空为彼彼空(itaretara-śūnyatā),评论为:「此彼彼空,(七种)空中最麁,汝应远离」。以不空而说空,被评为最麁的,应该远离的。总之,《大空经》、《小空经》的集出,在四种心解脱中,不是无量,无所有,无相——三者可及的;在佛法中,「空」是越来越受到重视了!
八 空为三三昧先导
《杂阿含经》中,质多罗(Citra)长者,对当时类集为一组的四种心三昧(citta-samādhi),也名心解脱(cetovimutti),一一的论究他的同异,而归结于「贪空、瞋空、痴空」的究竟一致。其中四无量(appamāṇa),是遍缘十方世界众生的,被教界论定为粗浅的三昧,被忽视了。这样,解脱生死的要道,主要就是三三昧——空(suññatā),无相(animitta),无所有(ākiñcañña)了。空,无相,无所有,虽有究竟的共同意义,而在修习的方法上,到底是有所不同的。如上文的分别论究,可见这三者在佛教界分别传授修习的情形。众生生死流转的原因,一切众生是相同的,解脱生死的法门,当然也是一致的。那么传授修习中的三种三昧——空,无相,无所有,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呢?
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杂阿含经》(西元五世纪译),有经名为「圣法印知见清净」的,正是对上一问题提出了说明。异译本,有西晋元康四年(西元二九四),竺法护(Dharmarakṣa)在酒泉译出的《佛说圣法印经》,是最早的译本,文字晦涩些,内容与《杂阿含经》相同。赵宋施护所译的《佛说法印经》,译出的时代极迟,内容有了很大的出入。依《杂阿含经》所说,全经可分为三段,内容为:
「若于空未得者,而言我得无相、无所有,离慢知见者,无有是处。……若得空已,能起无相、无所有,离慢知见者,斯有是处」。
「善观色无常磨灭离欲之法,如是观察受、想、行、识无常磨灭离欲之法,……心乐清净解脱,是名为空;如是观者,亦不能离慢知见清净。复有正思惟三昧,观色相断,声、香、味、触、法相断,是名无相;如是观者,犹未离慢知见清净。复有正思惟三昧,观察贪相断,瞋恚、痴相断,是名无所有;如是观者,犹未离慢知见清净」。
「复有正思惟三昧,观察,……我我所,从若见、若闻、若嗅、若尝、若触、若识而生。复作是观察:……若因、若缘而生识者,彼因彼缘皆悉无常。复次,彼因彼缘皆悉无常,彼所生识云何有常!无常者是有为,行,从缘起,是患法,灭法,离欲法,断知法,是名圣法印知见清净」。
一、能修得空三昧的,才能进而得无相、无所有三昧;如没有修得空三昧的,那无相、无所有是不能修得的。这样,在空,无相,无所有——三种三昧中,空三昧是有基础的先导的地位。这不是说空是更高深的,而是说:如没有空无我我所的正见,不可能有无相、无所有的正三昧;即使有类似的修验,也是不能究竟解脱的。
二、不能离慢清净的三种三昧,是有漏的三昧。空三昧观五阴是无常磨灭法。《瑜伽论》解说为:「依观诸行无常性忍,由世间智,于无我性发生胜解」,心向于清净解脱。无相三昧观色、声等六境相断。「断」是什么意义?《大毘婆沙论》引「法印经说:若观色、声、香、味、触相而舍诸相,名无相定,彼观境界相而舍有情相」。《瑜伽论》说:「于眼所识色,乃至意所识法,等随观察,我我所相不现行故,说名为断」。依论师的意见,是舍断有情相的。然依无相三昧的通义,境相不外乎色等六境;六境相断,就是「于一切相不作意」的无相三昧。无所有三昧观贪、瞋、痴相断,观察而不起现行,说名为断。这样的三三昧,都还没有离慢,知见也没有清净。慢(māna),论师解说为「增上慢」、「麁我慢」,就是修行者自以为能修能证,觉得自己胜过别人的慢心。
三、离慢知见清净的三昧,依经所说,是从因缘生灭而反观自心的。前段所说:观五阴无常、无我,观色等相断,观贪等相断,都是观所观法的空、无相、无所有。然解脱道的三昧,以无我我所为本。我我所是怎样生起的?从见、闻、觉、知而生识,世俗的识,是有漏、有取的,有识就不离我我所。所以离慢而知见清净的三昧,要反观自己的心识,从因缘生。从无常因缘所生的识,当然是无常的。观无常(的识)法,是有为(业烦恼所为的),行(思愿所造作的),缘所生(的)法。缘所生法是可灭的,终归于灭的,所以是离欲法,断知法。这样的观察,从根源上通达空无我性,才能离我慢而得清净知见——无漏智。这与《大空经》的先外空五欲,次观五取阴而内空我慢,有同样的意义。这是一切圣者修证的必由之道,成为佛法所以为佛法的特质,所以名为圣法印(ariya-dhamma-mudda)。
九 三三昧、三触、三法印
《杂阿含经》所说的空三昧(śūnyatā-samādhi),无所有三昧(ākiñcanya-samādhi),无相三昧(animitta-śūnyatā),集为一聚而被称为「圣法印」。后来,依此而演化出意义相关的三组:一、空三昧,无愿三昧(apraṇihita-samādhi),无相三昧——三三昧,也名三解脱门(trīṇiviṃkṣa-mukh-āni)。二、不动触(aniñjya-sparśa),无相触(animitta-sparśa),无所有触(ākiñcanya-sparśa)——三触。三、诸行无常(anitya-sarva-saṃskārāḥ),诸法无我(nirātman-sarva-dharmāḥ),涅槃寂静(santa-nirvāṇa)——三法印。
在空、无相、无所有——三三昧中,除去无所有,加入无愿,这样的三三昧组成一聚,是佛教界所一致的。然对比汉译与巴利藏所传,非常的不一致。如《中阿含经》的《大拘𫄨罗经》说:「空,无愿,无相,此三法异义异文」,这就是名称不同,意义也不同。与之相当的《中部.有明大经》,没有这一段文。《相应部.无为相应》,有空等三三昧,《杂阿含经》与之相当的(《大正藏》八九〇经)却没有。《长部》的《等诵经》,《长阿含经》的《众集经》,在所说的三法中,有空等三三昧,而此经的论——《阿毘达磨集异门足论》,却没有。以上,是彼此的有无不定。次第方面,如《中阿含经》,《长阿含经》,《大毘婆沙论》,《瑜伽论》,都是以空,无愿,无相为次第;而南传的《相应部》,《长部》,《增支部》,都以空、无相、无愿为次第。这样的次第先后不定,彼此的有无不定,可以推定为:这虽是佛教界所共传的,而成立稍迟,受到了部派的影响。但到底为了什么,三三昧中,略去无所有而增入无愿呢?这可能,无所有已成为无所有处,与空相通的意义,渐渐的被忽略了。同时,佛法的要义,是如实知无常,苦,无我我所——空;厌,离欲,灭而得解脱。对于世间的有为诸行——苦,厌离而不愿后有,是修解脱道者应有的心境。这所以无愿取代无所有的地位吧!还有,空,无所有,无相——三三昧,究竟是重于空离一切烦恼的,有为法的正观。但在佛法开展中,对超越一切的涅槃,也增加了注意。如《中阿含经》二一一《大拘𫄨罗经》大正一.七九二中说:
「有二因二缘,住无想定。云何为二?一者,不念一切相;二者,念无想界。是谓二因二缘住无想定」。
《中部》与此经相当的,是《有明大经》,无想定是无相心定的异译。所说的无相,有二方面:一是不作意一切相的无相,一是超越一切相的无相界——涅槃。修无相三昧的,要不作意一切相,又要作意于无相。如佛《化诜陀迦旃延经》,本来只是不依一切相——无一切相,而依此经演化所成的,无想以外,又要有想。有想的是:「此寂静,此殊妙,谓一切行寂止,一切依定弃,爱尽,离贪,灭尽,涅槃」;「有灭涅槃」。这样,空是重于无常、无我的世间;无相是离相以外,更表示出世的涅槃;无愿是厌离世间,向于寂灭的涅槃:空,无愿,无相——三三昧,三解脱门,就这样的成立了。
三触,也是与空,无所有(或无愿),无相有关的。《中部》的《有明小经》说:「从想受灭(saññavedayita-nirodha)起比丘,触三触(tayo-phassā):空触,无相触,无愿触」。《中阿含经》与之相当的;这样说:「从灭尽定起时,触三触。云何为三?一者、不移动触;二者、无所有触;三者、无相触」。《大毘婆沙论》与《瑜伽论》,也是这样说的。三三昧与三触,当然意义不同,但名目相通,是显然可见的。试列表对比如下:
三三昧 三 触 ┌──┴──┐ ┌──┴──┐ 古说 新说 《中阿含经》《中部》 空 空 不动 空 无所有 无愿 无所有 无相 无相 无相 无相 无愿
空,从观慧得名的;不动,不为苦乐等所动,是从定得名的。不动与无所有、无相为一聚,使我们想到了《中部》的《善星经》,《不动利益经》——汉译名《净不动道经》。这两部经所说不动(āṇañja);不动以后,是无所有处(ākiñcaññāyatana),非想非非想处(nevasaññānāsaññāyatana)——汉译无想处(即无相心处)。这与不动、无所有、无相——三触的次第,是完全符合的。在《净不动道经》中,不动,无所有,无相,都是依慧而立定名的。净不动道的,如不能依慧得解脱,就生在「不动」。不动是在欲、色以上的。依《大空经》说:得四增上心(四禅),修内空、外空、内外空,不动,以「不移动」为目标。所以,不动是依第四禅而向解脱的空三昧;不得解脱而生于不动,就是一般所说的第四禅。三触是与此有关的,论师有多种解说,其中,「有说:空是不动触,无愿是无所有触,无相是无相触」。这是约观慧所作合理的解说。不动与第四禅有关,更引《中阿含经》(二一一)《大拘𫄨罗经》说大正一.七九二上——中为证:
「四因四缘生不移动定,云何为四?若比丘离欲离恶不善之法,(乃)至得第四禅成就游。……三因三缘生无所有定,云何为三?若比丘度一切色想,(乃)至得无所有处成就游。……二因二缘生无想定,云何为二?一者、不念一切想;二者、念无想界」。
从初禅到四禅的修习(四)因缘,得不(移)动定。从度一切色想(空无边处),到无所有的修习(三)因缘,得无所有处定。依二因缘得无想定——无相心定;不得解脱的,成非想非非想处定。如约定境说三触,那就是第四禅,无所有处定,及无想定。
再说三法印。《杂阿含经》卷一〇大正二.七一上、六六下说:
「无常想者,能建立无我想。圣弟子住无我想,心离我慢,顺得涅槃」。
「一切行无常,一切法无我,涅槃寂灭」。
《杂阿含经》虽集成三句,但没有称之为法印。集为一聚而名为三法印的,出于《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上文所说,称为圣法印的空,无所有,无相——三三昧,重于道的实践,表示了出世圣慧的特相,是约观慧方面说的。能导向解脱涅槃的观慧,是正知见,如实的通达谛理,而与谛理相契合的。这样,从所观、所证方面说,足以表示佛法谛理的,也不妨名为法印了。佛说法,有知与行(也可说知是行的一分)。如实知「无常故苦,无常苦故无我我所」;或说:「无常,苦,空,无我」。即知而行的,如《杂阿含经》说:「正观(观,应作见)者则生厌离,厌离者喜贪尽,喜贪尽者说心解脱」;「如是观者,厌于色,厌受、想、行、识,厌故不乐,不乐故得解脱」;「于色(等)生厌,离欲,灭尽,不起诸漏,心正解脱」;「是名如实知。输屡那!如是于色、受、想、行、识生厌,离欲,解脱」。在圣道的修行中,一再说:「依远离,依无欲,依灭,向于舍」。《大毘婆沙论》引经而解说:「依厌离染,依离染解脱,依解脱涅槃」。从经论的一再宣说,可见知而后能行;修行的重要层次,主要为:厌离(nibbidā),离欲(virāga),灭(nirodha),解脱(vimutti)。无常,苦,无我(空),当然也可说是法印,但从知而行而证的佛法全体来说,无常等是偏于现实世间的正观,而没有说到理想——解脱涅槃的实现。这样,诸行无常与厌离,诸法无我与离欲染,涅槃寂静与灭尽、解脱,固然是相互对应的,而诸行无常与诸法无我,是现实的谛理,涅槃寂静是理想的证得。这样的三法印,表征著全部佛法的特色。
空等三三昧,与无常等三法印的关系,如下:
从空,无所有,无相,著重于正观的三三昧,演化为空,无愿,无相的三三昧,只是著重于出世道的出发于厌离,终于不愿后有生死的相续而解脱。在圣道中,依无常(苦)而引发的厌离(无愿),是有重要意义的。施护异译的《佛说法印经》,对离慢知见清净部分,解说为:「识蕴既空,无所造作,是名无作(无愿的异译)解脱门。……如是名为圣法印,即是三解脱门」。三法印与三解脱门合一,虽是晚期所译,文义有了变化,但重视无常、无愿,不失原始佛教的本意。
十 胜解观与真实观
四禅、八定、九次第定等一切定法,原本只是四禅(cattāri-jhānāni),其余是由观想而成立的。四禅在佛法中的重要性,上文已引经说明。从经文所说的四禅异名,也可以了解四禅的特胜,如《瑜伽师地论》卷一一大正三〇.三三一上说:
「是诸静虑名差别者,或名增上心,谓由心清净增上力正审虑故。或名乐住,谓于此中受极乐故,所以者何?依诸静虑,领受喜乐、安乐、舍乐、身心乐故。又得定者,于诸静虑,数数入出,领受现法安乐住故。……或复名为彼分涅槃,亦得说名差别涅槃。由诸烦恼一分断故,非决定故,名彼分涅槃;非究竟涅槃故,名差别涅槃」。
比丘们依四禅得漏尽,解脱,是经中所常见的。如经说五安稳住(pañca-phāsurihārā),也就是四禅及漏尽。上面说到,《善星经》与《不动利益经》(汉译名《净不动道经》),都以不动(āṇañja),无所有(ākiñcañña),无相(animitta)为次第。第四禅名不动,在不动与无所有中间,为什么没有空无边处(ākāsānañcāyatana)、识无边处(viññāṇañcāyatana)呢?原来,不动,无所有,无相,是如实观的三昧,而空无边处与识无边处,是世俗假想观的三昧。这二类观想的分别,如《大毘婆沙论》说:「有三种作意,谓自相作意,共相作意,胜解作意。……胜解作意者,如不净观,持息念,(四)无量,(八)解脱,(八)胜处,(十)遍处等」。《瑜伽师地论》说:「胜解作意者,谓修静虑者,随其所欲,于诸事相增益作意。真实作意者,谓以自相,共相及真如相,如理思惟诸法作意」。依此可以知道:自相作意(svalakṣaṇa-manasikāra),共相作意(sāmānya-lakṣaṇa-manaskāra),真如作意(tathatā-manasikāra),是一切法真实事理的作意;胜解作意(adhimokṣa-manaskāra)是假想观,于事是有所增益的。如不净观(asubha-bhāvanā),想青瘀或脓烂等,观自身及到处的尸身,青瘀或脓烂,这是与事实不符的。是夸张的想像所成的定境,所以说是「增益」。佛法中的八解脱(aṣṭau-vimokṣāḥ),八胜处(aṣṭāv-abhibhv-āyatanāni),十遍处(daśa-kṛtsnâyatanāni),都是胜解作意。彼此的相互关系,对列如下:
八胜处 │十遍处 │八解脱 ─────────┼─────┼─────── 内有色想观外色少┐│ │ ├┼─────┼内有色想观外色 内有色想观外色多┘│ │ │ │ 内无色想观外色少┐│ │ ├┼─────┼内无色想观外色 内无色想观外色多┘│ │ │地遍处 │ │水遍处 │ │火遍处 │ │风遍处 │ 内无色想观外色青─┤青遍处┐ │ 内无色想观外色黄─┤黄遍处├─┼净解脱身作证 内无色想观外色赤─┤赤遍处│ │ 内无色想观外色白─┤白遍处┘ │ │空遍处──┼空无边处 │识遍处──┼识无边处 │ │无所有处 │ │非想非非想处 │ │想受灭身作证
解脱,遍处(不净念在内),胜处,这三类定法,相通而又有所不同;都出发于色的观想,在不同的宏传中,发展成三类不同的定法。古人将这三类,总集起来,解说为浅深的次第。胜处的前四胜处,与解脱的前二解脱相当,是不净观。胜处的后四胜处,与第三解脱的「净解脱身作证」相当,是净观(subha-bhāvanā);遍处的前八遍处,也是净观。青、黄、赤、白,是所造色;所造色依于能造的四大——地、水、火、风,所以有前四遍处。前三解脱,前八遍处,八胜处,都是依色界禅定,缘欲界色为境的,都是胜解的假想观。十遍处中,在地、水、火、风(及依四大而有的青、黄、赤、白)遍处以上,有(虚)空遍处(ākāsa-kasiṇa),识遍处(viññāṇakasiṇa),这不是地、水、火、风、虚空、识——六界(chadhātuya)吗?六界是说明众生自体所有的特质,构成众生自体的因素。四大是色法,血肉等身体;虚空是鼻孔、咽喉、毛孔等空隙,可见可触,是有局限性的;识是自身的心理作用。众生自体,只是这六界的综合;如没有识界,那就是外在的器世界了。古代的修行者,观色法的不净(对治贪欲),进而观色法的清净,就是前三解脱,前八遍处,八胜处。或超越色相,观虚空相,胜解为遍一切处,如不能依之发慧得解脱,生在虚空无边处。或进一步的观识相,假想为遍一切处(后代所说的「心包太虚」,「心遍十方」,都由此定境而来),不能解脱的,生在识无边处。无色界(arūpa-dhātu)的前二天(及定),依此修得的定境而来。
四禅名为不动(āneñja, ānejja, āṇañja)。《中阿含经》的《大空经》中,内空(adhyātma-śūnyatā),外空(bahirdhā-śūnyatā),内外空(adhyātma-bahirdhā-śūnyatā),与不动并列。内空、外空、内外空,是从根、境、识的相关中,空于五欲;不动是观五阴无常、无我,内离我慢。不动修习成就,就是空住(suññatā-vihāra)的成就。如著空而不得解脱,就称四禅为不动。《善星经》,《不动利益经》等说:不动,无所有,无相为次第,是谛理的如实观。如有著而不得解脱的,生在(四禅),无所有处,无想处——非想非非想处(更进而立灭受想定)。在四禅与无所有处间,本没有空无边处,识无边处的。由于十遍处的修得,依六界的次第进修,而在四禅与无所有处间,结合空无边处,识无边处,而成四禅、四无色定——八等至;更加灭受想定,成九次第等至(定)。总列如下:
种种想:四禅 :十遍处 :八胜处 :八解脱 :九次第定 ───:───────────:───────────:──────────:─────── 欲 : : : : : ┌:初禅┐: ┌:内有色想观外色少┬──:内有色想观外色解脱─:初禅 │: ├:──────┤:内有色想观外色多┘ : ╳: │:二禅┘: │:内无色想观外色少┬──:内无色想观外色解脱─:二禅 色─┤: : └:内无色想观外色多┘ : : │:三禅─:───────:───────────:──────────:三禅 │: ┌:地水火风遍处 : : : 不动┴:四禅┴:青黄赤白遍处─:内无色想观青黄等(四)─净解脱───────:四禅 : 空遍处 :────────────空无边处解脱────:空无边处定 : 识遍处 :────────────识无边处解脱────:识无边处定 无所有:────────────────────────无所有处解脱────:无所有处定 无相 :───────────┬────────────非想非非想处解脱──:非想非非想处定 : └────────────灭受想解脱─────:灭受想定
佛法的解脱道,是依止四禅,发真实慧,离欲而得解脱的。真实慧依于如实观:「无常故苦,无常苦故无我」;「无我无我所」——空,是一贯的不二的正观。能离一切烦恼,离一切相,契入超越的寂灭。依于观慧的加行不同,名为空,名为无所有,名为无相。如止观相应而实慧成就,依观慧立名,名为空(性)心三昧(suññatā-cetosamādhi),无所有心三昧(ākiñcaññāceto-samādhi),无相心三昧(animitta-cetosamādhi)。心三昧,或名心解脱(cetovimutti)。虽因加行不同而立此三名,而空于一切烦恼,是一致的。其实,加行也有共通处,如《空大经》说:「不作意一切相,内空成就住」。《不动利益经》说:「空于我及我所,是第二无所有处道」。空与无相,无所有与空,不是明显的相通吗!所以能得解脱的真实慧,虽有不同名称,到底都不过是空慧的异名。
胜解的假想观,是不能得究竟解脱的,但也有对治烦恼,断除(部分)烦恼,增强心力的作用,所以释尊应用某些方便来教导弟子。假想观中,主要是不净观,如青瘀想,脓烂想,骨想等。障碍出家弟子的猛利烦恼,是淫欲爱,为了对治贪淫,佛开示不净观法门。不净,与无常、苦、无我相联合,成为四念处(carrāro sati-paṭṭhānā)。四念处中,观身不净是应该先修习的。假想不净观,引起了副作用,由于厌患情绪的深切,有些比丘自杀,或自愿为人所杀,这是经、律一致记载的。改善不净观的修习,一方面,佛又开示入出息念法门;一方面,由不净观而转出净观。如八解脱的第三解脱,八胜处的后四胜处,十遍处的前八遍处,都是净观。不净观与净观,都是缘色法的,假想的胜解所成。
与不净观、净观有关的,可以提到几则经文。一、《杂阿含经》卷一七大正二.一一六下说:
「世尊告诸比丘:有光界,净界,无量空入处界,无量识入处界,无所有入处界,非想非非想入处界,有灭界」。
「彼光界者,缘暗故可知。净界,缘不净故可知」。
经中立七种界(dhātu),在虚空无边处以前,有光界(ābhā-dhātu)、净界(subha-dhātu)。光界与净界,与第二禅名光天,第三禅名净天的次第相合。禅天的名称,是与此有关的。依修观成就来说,光是观心中的光明相现前,如胜解而能见白骨流光,就能由不净而转净观,观地、水、火、风、青、黄、赤、白等。光与净,都依胜解观而成就。净观的内容,如地等清净,是清净的国土相;青等清净,通于器界或众生的净色相。胜解净相,在定中现见清净身、土,渐渐引发了理想中的清净土、清净身说。
二、《中阿含经》(七三)《天经》大正一.五四〇中——下说:
「我为智见极明净故,便在远离独住,心无放逸,修行精勤,……即得光明,便见形色;及与彼天共同集会,共相慰劳,有所论说,有所答对;亦知彼天如是姓,如是字,如是生;亦知彼天如是食,如是受苦乐;亦知彼天如是长寿,如是久住,如是命尽;亦知彼天作如是如是业已,死此生彼;亦知彼天(属)彼彼天中;亦知彼天上,我曾生(其)中,未曾生(其)中也」。
此经,巴利藏编入《增支部.八集》(成立可能迟一些),下接胜处与解脱。得殊胜知见,是修定四大目的之一。本经的精勤修行,共分八个层次。先胜解光明相,如光相成就,能于光明中现见色相,色相是(清净的)天色相。光明相现前,现见清净天色相,与解脱、胜处的净观成就相当。进一步,与诸天集会,互相问答。这样的定境,使我们想起了,《般舟三昧经》的阿弥陀佛(Amitābhabuddha)现前,佛与修行者问答(不但见色相,还听见声音)。无著(Asaṅga)修弥勒(Maitreya)法,上升兜率天(Tuṣita),见弥勒菩萨,受《瑜伽师地论》。密宗的修习成就,本尊现前,也能有所开示。原则是一样的,只是修行者信仰对象不同而已。依《般舟三昧经》说:所见的不是真实佛,是自己的定心所现。《摄大乘论本》说:「诸瑜伽师于一物,种种胜解各不同,种种所见皆得成,故知所取唯有识」。胜解的假想观,多釆多姿,在佛教的演进中,急剧的神教化,也助成了唯心思想的高扬。
三、《中阿含经》的《有胜天经》,《中部》作《阿那律经》。《有胜天经》说:「有三种天:光天,净光天,遍净光天」。这三天,「因人心胜如(如是不如,胜如即优劣)故,修便有精麤;因修有精麤故,得(至天)人则有胜如」。不但有差别,每一天的天人,也有胜妙与不如的。所以有差别,是由于因中的修行,有精麤不同。以光天来说,因中「意解作光明想成就游(成就游,异译作具足住),心作光明想极盛」。然由于胜解的光明想,有大有小,所以「光天集在一处,虽身有异而光不异」。如各「各散去时,其身既异,光明亦异」。净光天的差别,是因中「意解净光天遍满成就游」,如不再修习,生在净光天中,就「不得极寂静,亦不得尽寿讫」。如「数修数习」,生天时就能「得极寂静,亦得尽寿」。遍净光天生在一处,也是有差别的,那是虽同样的「意解遍净光天遍满成就游」,如「不极止睡眠,不善息调(调,是掉举的旧译)悔」,那就「彼生(天)已,光不极净」,如「极止睡眠,善息调悔」,「彼生(天)已,光极明净」。《有胜天经》的三天,《阿那律经》作四天:少光天(Parittābha-deva),无量光天(Appamāṇābha-deva),杂染光天(Saṅkiliṭṭhābhā-deva),清净光天(Parisuddhabhā-deva)。少光天与无量光天,与《有胜天经》光天的二类相当。杂染光天与清净光天,与《有胜天经》中,清净光天的「光不极净」,「光极明净」二类相当。三天或四天,不外乎光与净,与七界的光界、净界相当。其实,清净(色相)是不能离光明的。
成就四禅而不得解脱的,感得四禅天的果报。四禅诸天的名字,也是渐次成立的。经中常见的「天、魔、梵」:魔(māra)以下有种种天,如超出魔界,就名为梵天(Brahmā),这是适合于印度教的。佛教中,欲界以魔天(他化自在天)为最高,如出魔界,也就是离欲界的禅天,所以初禅天就名为梵天。佛弟子修胜解观,依光明相而现起,所以缘色法而修胜解的,不外乎光明相与清净色相。修此而感报的,也就是光天与净天,作为二禅天、三禅天的名字。由于光明相等有优劣,所以又分每一禅天为三天(或二天)。但在初期圣典中,四禅天的名字,是梵天,或梵众天(Brahmakayika);光音天(Ābhāsvāra);遍净天(Subhakiṇhā);广果天(Vehapphala)。第四禅只是广果天,这一名称,可能初期以此为最高处,定或依慧得解脱,第四禅是广大果吧!佛教假想观及如实观的发达,对于上二界诸天的安立,是有直接关系的。
第二章 部派——空义之开展
一 空义依闻思而开展
佛说的一切法门,是随顺于解脱的。解脱的道,是如实知无常,苦,(空),无我;依厌,离欲,灭,无所取著而得解脱。解脱要依于慧——般若(Prajñā, paññā);修行如实观慧而能离烦恼的,主要的方便,是空(śūnya, suñña),无所有(ākiṃcanya, ākiñcañña),无相(animitta)。空于贪、瞋、痴的,也是无相、无所有的究竟义;所以在佛法的发扬中,空更显著的重要起来。
在圣道的修习中,空、无所有、无相,都重于观慧的离惑。但空与无相,显然有了所观察的理性意义。如无相,本是「不作意一切相」,「不取一切相」,而《有明大经》说:「二缘入无相心解脱:一切相不作意,及作意无相界」。这样,要入无相心解脱(或作「无相心三昧」)的,不但不作意一切相,而且要作意于无相。无相界(animitta-dhātu),是无相寂静的涅槃。涅槃的体性如何,部派中是有诤论的,但都表示那是众苦寂灭而不可戏论的。所以「作意无相界」,涅槃是所观想的境界——义理或理性的。空也是这样:无我无我所是空,空是一切法遍通的义理,也是所观的。又立「出世空性」,以表示空寂的涅槃。这样,空与无相,不只是实践的圣道——三昧,解脱,也是所观、所思的法义了。
佛法重于修行,修行是不能没有定的,但真能离烦恼得解脱的,是如实智,平等慧如实观。与定相应的慧学,在次第修学过程中,有四入流分(预流支):亲近善士,听闻正法,如理作意,法随法行。佛的化导,以语言的教授教诫为主,所以弟子们要由闻、思、修的学程,才能引发无漏智慧,知法见法,得预流果。《杂阿含经》中,每对「愚痴凡夫」,说「多闻(或作「有闻」)圣弟子」。「见圣人,知圣人法,善顺圣人法;见善知识,知善知识法,善顺善知识法」。亲近善士,经闻、思、修习,才能引发无漏智,所以对从佛而来的文句,从事于听闻、思惟,是慧学不可或缺的方便。为了佛法的正确理解,为了适应外界的问难而有所说明,佛教界渐渐的注重于教法的闻思,于是乎论阿毘达磨,论毘陀罗出现了。佛教初期的闻思教法,虽重于事类的分别抉择,而「空」义也依闻思而发扬起来,这是部派佛教的卓越成就!
部派佛教的文献,现存的以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为详备,其他也有多少传述。初期大乘论,如《大智度论》,《瑜伽师地论》,也有可参考的。部派佛教思想,本来都是依经的。但各部所诵本,文句不完全相同,相同的也解说不一致,所以在空义的开阐中,当然也有所不同。事实上,部派佛教在印度,演进到「一切法空」的大乘时代。
二 胜义空与大空
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是特长于法义论究的部派。说一切有部内,有二大系:重经的是持经、譬喻者(sūtradhara dārṣṭāntika),重论的是阿毘达磨(abhidharma)论师。后来,阿毘达磨论师系,成为说一切有部的正宗,于是乎持经譬喻者演化为说经部(Sūtravādin)。有部与经部的法义,对大乘佛教,大乘论师的主流,中观(Mādhyamika)与瑜伽(Yogācāra)二派,思想上有密切的关联。
汉译《杂阿含经》,是说一切有部的诵本,与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相应部》相当。《杂阿含经》中,有以空为名的二经,是《相应部》所没有的,可以说是属于部派的(但也不只是有部的)。一、《第一义空经》,如《杂阿含经》卷一三大正二.九二下说:
「眼,生时无有来处,灭时无有去处。如是眼,不实而生,生已尽灭,有业报而无作者,此阴灭已,异阴相续,除俗数法。耳,鼻,舌,身,意,亦如是说」。
「俗数法者,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纯大苦聚集起。又复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纯大苦聚灭。比丘!是名第一义空法经」。
第一义空,是胜义空(paramârtha-śūnyatā)的异译;赵宋施护的异译本,就名《佛说胜义空经》。经中,以眼等六处的生灭,说明生死相续流转中,有业与报(报,新译作「异熟」),而作者(kāraka)是没有的。这是明确的「法有我无」说。没有作业者,也没有受报者(作者,受者,都是自我的别名),所以不能说有舍前五阴,而续生后五阴的我。不能说有作者——我,有的只是俗数法。俗数法是什么意义?《阿毘达磨顺正理论》引经说:
「如世尊说:有业有异熟,作者不可得,谓能舍此蕴及能续余蕴,唯除法假」。
「胜义空经说:此中法假,谓无明缘行,广说乃至生缘老死」。
依玄奘所译的《顺正理论》,可知俗数法是法假的异译。法假即法施设(dharma-prajñapti),施设(prajñapti)可译为安立或假名。法施设——法假,就是无明缘行等十二支的起灭。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成实论》,译此经文为:「诸法但假名字;假名字者,所谓无明因缘诸行……」。《瑜伽论》解说法假为:「唯有诸法从众缘生,能生诸法」。《胜义空经》作:「别法合集,因缘所生」。所以经义是:唯有法假施设,缘起的生死相续,有业有异熟,而没有作业受报的我。缘起法是假有,我不可得是胜义空。《胜义空经》的俗数法(法假)有,第一义空,虽不是明确的二谛说,而意义与二谛说相合,所以《瑜伽论》就明白的说:「但唯于彼因果法中,依世俗谛假立作用」。法假施设是假(名),胜义空是空;假与空,都依缘起法说。依缘起说法,《杂阿含经》是称之为:「离此二边,处于中道而说法」的。龙树(Nāgārjuna)的《中论》说:「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二谛与空假中义,都隐约的从这《胜义空经》中启发出来。
《第一义空经》的前分,有关生灭的经义,留在下一节,与其他有关的经文一同解说。
二、《大空经》:如《杂阿含经》卷一二大正二.八四下、八五上说:
「云何为大空法经?所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谓缘无明行,缘行识,乃至纯大苦聚集。缘生老死者,若有问言:彼谁老死?老死属谁?彼则答言:我即老死;今老死属我,老死是我所。言命即是身,或言命异身异,此则一义而说有种种。若见言命即是身,彼梵行者所无有;若复见言命异身异,梵行者所无有。于此二边,心所不随,正向中道,贤圣出世如实不颠倒正见,谓缘生老死。……」。
「诸比丘!若无明离欲而生明,彼谁老死,老死属谁者,老死则断则知,断其根本,如截多罗树头,于未来世成不生法。……。若比丘!无明离欲而生明,彼无明灭则行灭,乃至纯大苦聚灭,是名大空法经」。
《大空经》所说,是否定「老死(等)是我」,「老死属我」的邪见,与「命即是身」,「命异身异」的二边邪见相同,而说十二缘起的中道正见。
命即是身——我即老死(以身为我)
命异身异——老死属我(以身为我所)
命(jīva)是一般信仰的生命自体,也就是我(ātman)别名。身是身体(肉体),这里引申为生死流转(十二支,也可约五阴,六处说)的身心综合体。假如说:我即老死(生、有等),那是以身为自我——「命即是身」了。假如说:老死属于我,那是以身为不是我——「命异身异」了。身是属于我的,我所有的,所以命是我而身是我所(mama-kāra)。这一则经文,《相应部.因缘相应》中,也是有的,但没有《大空经》的名称。那么,有部所诵的《杂阿含经》,特地称之为《大空经》,到底意义何在?《瑜伽论》解说为:「一切无我,无有差别,总名为空,谓补特伽罗无我及法无我。补特伽罗无我者,谓离一切缘生行外,别有实我不可得故。法无我者,谓即一切缘生诸行,性非实我,是无常故。如是二种略摄为一,彼处说此名为大空」。依《瑜伽论》说:补特伽罗无我(pudgala-nairātmya)与法无我(dharma-nairātmya),总名为大空(mahāśūnyatā)。补特伽罗无我,是「命异身异」的,身外的实我不可得。法无我是「命即是身」的,即身的实我不可得。这二种无我,也可说是二种空,所以总名为大空。所说的法无我,与「一切法空」说不同,只是法不是实我,还是「法有我无」说。不过,有的就解说「大空」为我法皆空了。
三 无来无去之生灭如幻
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说「三世实有,法性恒有」,似乎与大乘法空义背道而驰,其实,在说一切有思想的开展中,对「一切法空」是大有影响的,真可说是「相破相成」。这里再举三经来说。
一、《胜义空经》——《第一义空经》,说有业报而没有作者,上文已说过了。怎样说明有业有报呢?《杂阿含经》卷一三大正二.九二下这样说:
「眼(等),生时无有来处,灭时无有去处。如是眼(等)不实而生,生已尽灭,有业报而无作者」。
眼等六处,是依前业所生起的报体,所以初生时,是「诸蕴显现,诸处获得」;「得阴,得界,得入处,得命根,是名为生」。为了说明依业招感报体,没有作者,所以先说眼等报体的生灭情形。这一段经文,玄奘所译《阿毘达磨顺正理论》卷五一大正二九.六二五下——六二六中这样说:
「如胜义空经中说:眼根生位,无所从来;眼根灭时,无所造集;本无今有,有已还去。……有业有异熟,作者不可得」。
眼等根是从缘而生灭的,生灭是「无所从来」,「无所造集」的,这是什么意义呢?佛法中,在没有生起以前,可能生起,有生起的可能,那就与没有不同,所以说「未来有」,「当有」。眼等是生而又刹那灭去的,虽已成为过去,不可能再生,但有生起后果的作用,不可能说没有,所以说「过去有」,「曾有」。「现在有」,是当前的生灭。如眼根是色法,是微细的色(物质)。眼极微从因缘生,名为从未来来现在。说眼根未生起时,在未来中,但未来没有空间性,不能说从未来的某处来,所以说「无所从来」。现在的眼极微,是依能造的地等四大极微等和集而住的。刹那间灭入过去,不能说没有了;成为过去的眼根,不再是四大等极微和集而住,所以说「灭时无所造集」。无所造集,《瑜伽论》解说为:「灭时,都无所往积集而住,有已散灭」。眼根等「来无所从,去无所至」(往),所以说:「不实而生,生已尽灭」。「尽灭」,玄奘译为「有已散灭」,或「有已还去」;散灭与还去,都不是没有。这样,从缘生灭的眼根,有三世可说,而实是来无所从,去无所至的。
说一切有部说三世实有,说过去与未来是现在的「类」,是同于现在的。但在未来与过去中,色法没有极微的和集相,心法也没有心聚的了别用。却说过去与未来的法性,与现在的没有任何差异,所以说「三世实有,法性恒住」。说一切有部的法性实有,从现在有而推论到过去与未来;过去与未来的实有,有形而上「有」的倾向。这才从现在的眼根生灭,而得出「生时无所从来,灭时无所往至」的结论。「来无所从,去无所至」——以这样的语句说明现有,不正与大乘如幻、如化的三世观,有某种共同吗?
二、《抚掌喻经》:《抚掌喻经》,从「譬如两手和合相对作声」的譬喻得名,《杂阿含经》卷一一大正二.七二下说:
「比丘!诸行如幻,如炎,刹那时顷尽朽,不实来实去」。
《顺正理论》引此经说:「诸行如幻,如燄,暂时而住,速还谢灭」。《瑜伽论》作了分别的解说:「又此诸行,以于诸趣种种自体生起差别不成实故,说如幻事。想、心、见倒迷乱性故,说如阳焰。起尽法故,说有增减。刹那性故,名曰暂时。数数坏已,速疾有余频频续故,说为速疾。现前相续,来无所从,往无所至,是故说为本无今有,有已散灭」。《抚掌喻经》从刹那生灭,来无所从,去无所至,说明诸行的虚伪不实,与《胜义空经》的见解,是完全一致的。
三、《幻网经》:《十诵律》所传的「多识多知诸大经」中,有「摩那阇蓝,晋言化经」。「摩那」应该是摩耶(māyā)的误写;「摩耶阇蓝」(māyā-jāla),译为「幻网」。「幻网」与「抚掌」,都是有部所诵的。《幻网经》没有汉译,《阿毘达磨顺正理论》卷四引此经大正二九.三五〇下说:
「佛告多闻诸圣弟子,汝等今者应如是学:诸有过去、未来、现在眼所识色,此中都无常性、恒性,广说乃至无颠倒性,出世圣谛,皆是虚伪妄失之法」。
《成唯识宝生论》也引述此经,「都无常性」以下,译为:「无有常定、无妄、无异、实事可得,或如所有,或无倒性,悉皆非有;唯除圣者出过世间,斯成真实」。这是说:一切世间法,都是虚伪妄失法,没有常、恒、不异的实性可得。《幻网经》也有如「见幻事」的譬喻,与《抚掌喻经》相同。
以上三经,是有部与经部(Sautrāntika)所共诵的,而解说不同。有部以为:三世法性是实有的,为了遣除常、恒、我我所等妄执,所以说虚妄、如幻喻等。经部解说为没有实性,并引用为无缘也可以生识的教证。经文的本义,也许近于有部,但不可能是有部那样的实有。我(ātman),外道虽有妄执离蕴计我的,其实,「沙门、婆罗门计有我,一切皆于此五受阴计有我」。如五阴——一一法是常、是恒、是不变易,那一一法可说是我了。但五阴等诸行,无常,无恒,是变易,所以实我是不可得的。《中阿含经.想经》说:「彼于一切有一切想,一切即是神(我的旧译),一切是神所,神是一切所。彼计一切即是神已,便不知一切」。如于一切法而有所想著,一切就是我我所。所以通达无我,要如实知一切(行)是无常,变易,虚伪妄失法,不著于相(想)。如实知诸行无常、无恒等,正是为了显示我不可得。然我所依、所有的诸行,从生无所从来,去无所至,虚伪不实,如幻、如燄去观察,那么实我不可得,诸行也非实有的思想,很自然的发展起来。
有为法是虚伪不实的,《杂阿含经》早已明确的说到了。如五阴譬喻:色如聚沫,受如水泡,想如野马(阳燄的异译),行如芭蕉,识如幻(事)。所譬喻的五阴,经上说:「谛观思惟分别,无所有,无牢,无实,无有坚固;如病、如痈,如刺、如杀,无常、苦、空、非我」。《相应部》也说:「无所有,无实,无坚固」。五譬喻中,聚沫喻,水泡喻,都表示无常,不坚固。芭蕉喻,是外实而中虚的。幻事喻,是见也见到,听也听到,却没有那样的实事。野马喻,如《大智度论》说:「炎,以日光风动尘故,旷野中见如野马;无智人初见谓之为水」。野马,是迅速流动的气。这一譬喻的实际,是春天暖了,日光风动下的水汽上升,远远的望去,只见波浪掀腾。渴鹿会奔过去喝水的,所以或译为「鹿爱」。远望所见的波光荡漾,与日光有关,所以译为炎,燄,阳燄。远望所见的大水,过去却什么也没有见到。阳燄所表示的无所有、无实,很可能会被解说为虚妄无实——空的。
还有琴音的譬喻,如《杂阿含经》卷四三大正二.三一二下说:
「有王闻未曾有好弹琴声,极生爱乐。……王语大臣:我不用琴,取其先闻可爱乐声来!大臣答言:如此之琴,有众多种具,谓有柄,有槽,有丽,有弦,有皮,巧方便人弹之,得众具因缘乃成音声。……前所闻声,久已过去,转亦尽灭,不可持来。尔时,大王作是念言:咄!何用此虚伪物为」!
琴是虚伪的,琴音是从众缘生,刹那灭去的。依此譬喻,可见一切为有为法,都是虚伪不实的。「虚妄劫夺法者,谓一切有为」。有为是虚妄的,虚伪的,由于刹那生灭的探求,得出「生时无所从来,灭时往无所去」——不来不去的生灭说。这无疑为引发一切法空说的有力因素。
四 声闻学派之我法二空说
声闻部派中,有说一切法空的。由于文献不充分,不明了究竟是那些部派,但说法空的部派,确实是存在的。如龙树(Nāgārjuna)《大智度论》,说到三种法门:「一者、蜫勒门,二者、阿毘昙门,三者、空门」。三种法门中的「空门」,有的属于声闻,引声闻三经来说明。又于说「一切法空」时,引六(或七)经,明「三藏中处处说法空」。《智论》又说:「若不得般若波罗蜜法,入阿毘昙门则堕有中,若入空门则堕无中,若入蜫勒门则堕有无中」。这可见,广引声闻经而说一切法空的,不是龙树自己,而是声闻的部派。以下,依《智论》所引的经说,可以了解「空门」是怎样解说法空的。
一、《大空经》:上文已说到了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见解。汉译《杂阿含经》说:「若有问言:彼谁老死?老死属谁?彼则答言:我即老死;今老死属我,老死是我所」;并与「命即是身」,「命异身异」相配合。依「空门」的见解,这是说法空的,如《大智度论》说:
「声闻法中,法空为大空。……是人老死,(人不可得),则众生空。是老死,(老死不可得),是法空」。
「若说谁老死,当知是虚妄,是名生空。若说是老死,当知是虚妄,是名法空」。
生空——众生空(sattva-śūnyatā),法空(dharma-śūnyatā),「空门」是成立二空的。经说「今老死属我,老死是我所」,是邪见虚妄的,因而说「是老死,是法空」。这是以无我为我空,无我所是法空的。与《成实论》所说:「若遮某老死,则破假名;遮此老死,则破五阴」(破五阴即法空)的意见相合。
二、《梵网经》:如《大智度论》卷一八大正二五.一九三上说:
「梵网经中六十二见。若有人言:神常、世间亦常,是为邪见。若言神无常、世间无常,是亦邪见。神及世间常亦无常,神及世间非常亦非非常,皆是邪见。以是故知诸法皆空是为实」。
《梵网经》是《长阿含经》的一经。经说六十二见,是综举印度当时外道们的异见,内容为过去十八见,未来四十四见。《论》文所引神及世间常、无常等,是六十二见的前四见。常、无常等四见,在《杂阿含经》中,是十四不可记的前四见。本来只是世间常、无常等,而《梵网经》作神及世间常、无常等。神,是我(ātman)的古译。世间(loka),《杂阿含经》约六根、六境、六识、六触、六受说,是众生的身心活动。《长阿含经》分别为神我与世间,那是我与法对举,也可说以众生自体与山河大地相对论,也就是一般所说的众生(世间)与(器)世间了。
《智论》依「空门」,以神我及世间常、无常等邪见,解说为「诸法皆空,是为(如)实」。依经文,并没有法空说的明文,这经过怎样的理解而论定是空呢?神我是不可得的,所以说我是常是无常等,都是邪见。但「佛处处说有为法,无常、苦、空、无我,令人得道,云何(《梵网经》)言(世间)无常堕邪见」?在佛的不同教说中,似乎存有矛盾!《大智度论》引经而加以解说,如卷一八大正二五.一九三上——中说:
「佛告摩诃男:……若(人)身坏死时,善心意识,长夜以信、戒、闻、施、慧熏心故,必得利益,上生天上(以上引经,以下解说)。若一切法念念生灭无常,佛云何言诸功德熏心故必得上生!以是故知非无常性」。
「佛随众生所应而说法:破常颠倒,故说无常。以人不知不信后世故,说心去后世,上生天上;罪福业因缘,百千万劫不失。是对治悉檀,非第一义悉檀,诸法实相非常非无常。佛亦处处说诸法空,诸法空中亦无无常。以是故说世间无常是邪见,是故名为法空」。
佛说无常,使人得道,这是原始佛教的事实。「诸行无常」的无常,原语为 anitya;无常性是 anityatā。佛不但说无常,也说无恒、变易、不安隐等。《瑜伽论》依经说:「于诸行中,修无常想行有五种,谓由无常性,无恒性,非久住性,不可保性,变坏法性」。佛说无常等,不是论究义理,而是指明事实。如四非常偈说:「积聚(财富)皆销散,崇高(名位、权势)必堕落,(亲友)合会要当离,有生无不死」。这是要人对这现实世间(天国也在内),不可迷恋于不彻底的,终究要消失的福乐,起厌离心而向于解脱。然而,一切凡夫,都是寄望于永恒而恋著这世间的,所以《杂阿含经》卷一二大正二.八一下说:
「愚痴无闻凡夫,于四大身,厌患、离欲、背舍而非识」。
「愚痴无闻凡夫,宁于四大身系我我所,不可于识系我我所。所以者何?四大色身,我见十年住,二十、三十乃至百年;若善消息,或复小过。彼心意识,日夜时刻须臾转变,异生异灭」。
愚痴无闻的一般人,对于四大色身——肉体,有的还能生厌离心,而对于心识,却不能厌离,固执的执我我所。依佛的意思,对于四大色身,执我我所而不能厌离,多少还可以原谅。因为我们的色身,有的活了十年,二十年,有的能活到一百岁。如将护调养得好,有的还少少超过了一百岁。有这样的长期安定,所以不免迷恋而执著。我们的心意识,是时刻不停的在变异,前灭的不同于后起的,所以说异生异灭。这样的刹那生灭变异,而众生却固执的执为我我所,如一般所说的灵魂,玄学与神学家,称之为真心、真我。这都以为在无常变化中,有生命的主体不变,从前生到今生,从今生到后世。佛针对世俗的妄执,对生死流转中的一切,宣说「诸行无常」。无常,是要人不迷恋于短暂的福乐,而向于究竟的解脱;这是被称为「如实知」与「正见」的。说到世间(常与)无常是邪见,无常的原语是 aśāśvata,虽同样的译为无常,但与诸行无常不同。邪见的世间无常,是以为:有情世间是一死了事,没有生死流转,是断灭论者,顺世的唯物论者的见解。在佛陀时代的印度,顺世(Lokāyata)派是少数。诸行无常是正见,世间无常是邪见,在原始佛教里,应该是没有矛盾的。
正见的诸行无常,邪见的世间无常,是没有矛盾的。但在佛法法义的论究中,两种无常有点相同,那为什么一正一邪呢?世间无常,是前灭而以后没有了,犯了中断(uccheda)的过失。诸行无常,是有为生灭的。如经上所说,心是时刻不住的生灭,前前与后后不同。论究起来,即使是最短的时间——刹那(kṣaṇa),也是有生灭的,这就是「念念生灭无常」。四大色身,不是十年、二十年……百年没有变异的,也是年异、月异、日异,即使一刹那间,也是生灭无常的。这样的刹那生灭,前刹那没有灭,后刹那是不能生起的。如前刹那已灭,已经灭了,也就不能生起后刹那。如所作的善恶业,也是刹那灭的,业灭而成为过去,又怎能招感未来,也许是百千万亿劫以后的善恶报呢?因果相续的诸行无常,由于「刹那生灭」,前灭后生的难以成立,就与世间无常的中断一样,那为什么一正一邪呢!为了刹那生灭而又要成立前后相续,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依三世有说,法性恒有,灭入过去而还是存在(有)的,所以能前后相续而起。经部(Sautrāntika)依现在有说,灭入过去,是成为熏习而保存于现在,所以能前后续生。但部派的意见不一,不是大家所能完全同意的。说法空的部派,以为「佛处处说无常,处处说不灭」(不灭就是常),「佛随众生所应而说法」。说诸行无常,为了破常颠倒,一切法「非实性无常」,不能说是灭而就没有了。说「心去后世,上生天上」等,为了破断灭见,并非说心是前后一如的。这都是随顺世俗的方便,如论究到诸法实相(实相是「实性」的异译),是非常非无常的。空性也是非常非无常的,是超越常无常等一切戏论执见的,所以佛说十四事不可记(不能肯定的说是什么,所以佛不予答复),六十二见是邪见,正表示了一切法空的正见。
三、〈义品〉,如《大智度论》卷一八大正二五.一九三中——下说:
「佛说义品偈:各各谓究竟,而各自爱著,各自是非彼,是皆非究竟。是人入论众,辩明义理时,各各相是非,胜负怀忧喜。胜者堕憍坑,负者堕忧狱,是故有智者,不随此二法。论力汝当知!我诸弟子法,无虚亦无实,汝欲何所求!汝欲坏我论,终已无此处;一切智难胜,适足自毁坏。如是等处处声闻经中说诸法空」。
〈义品〉一六经,巴利藏编入《小部》的《经集》,与〈义品〉相当的,有吴支谦所译的《佛说义足经》,二卷,一六品。法藏部(Dharmaguptaka)称此为「十六句义」或「句义经」。句是 pada 的义译,有足迹的意义,所以译为《义足经》的,可能是法藏部的诵本。《大智度论》一再引用〈义品〉,如上明法空所引的五偈外,又明第一义悉檀,引《众义经》三偈;明无诤法,引《阿他婆耆经》(阿他婆耆是义品的音译)三偈;引《利众经》(利众即众利,利是义利的利),明不取著一切法——法空;引《佛说利众经》二偈,明如实知名色。《瑜伽师地论》也引〈义品〉,明一切法离言法性。〈义品〉的成立很早,《杂阿含经》(「弟子记说」)已经解说到了。从《大智度论》与《瑜伽论》的引用,可见〈义品〉对大乘法性空寂离言的思想,是有重要影响的。上文所引的五偈,是论力(《义足经》作勇辞,勇辞是论力的异译。《经集.义品》作波须罗)梵志举外道的种种见,想与佛论诤谁是究竟的。佛告诉他:人都是爱著自己的见解,以自己的见解为真理,自是非他的互相论诤,结果是胜利者长憍慢心,失败者心生忧恼。这意味著:真理是不能在思辨论诤中得来的,引向法性离言空寂的自证。
说法空的声闻学派,引了《大空经》,《梵网经》,〈义品〉——三经,并说「处处声闻经中说诸法空」。《大智度论》在说「一切法空」后,又简略的引述了声闻藏的六(或七)经,如《论》卷三一大正二五.二九五中——下说:
「有利根梵志,求诸法实相,不厌老病死,著种种法相,为是故说法空,所谓先尼梵志,不说五众即是实,亦不说离五众是实」。
「复有强论梵志,佛答:我法中不受有无;汝何所论?有无是戏论法,结使生处」。
「及杂阿含中,大空经说二种空,众生空、法空」。
「罗陀经中说:色众破裂分散,令无所有」。
「栰喻经中说: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波罗延经,利众经中说:智者于一切法不受不著,若受著法,则生戏论,若无所依止,则无所论。诸得道圣人,于诸法无取无舍,若无取舍,能离一切诸见。如是等三藏中处处说法空」。
六经中第一,先尼(Śreṇika)梵志事,见《杂阿含经》(巴利藏缺)。佛与仙尼的问答,是:色(等五阴)是如来?异(离)色是如来?色中有如来?如来中有色?如来(tathāgata)是我的异名,如如不动而来去生死的如来,不即色,不离色,如来不在色中,色不在如来中——这就是一般所说的:「非是我,异我,不相在」。《论》文所说「不说五众(五阴)即是实,亦不说离五众是实」,「实」就是如来,无实即无如来——我。这是二十句我我所见,而法空说者,依四句不可说是如来,解说为法空。《先尼梵志经》,可能是法空派所诵本,文句略有出入。《般若经》的原始部分,曾引先尼梵志的因信得入一切智,是继承声闻法空派的解说,集入《般若经》为例证的。
第二,强论梵志,如上面〈义品〉所说的。「强论」就是「论力」,《义足经》是译为「勇辞」的。
第三,《大空经》,已在上文说过。
第四,《罗陀经》,见《杂阿含经》,如说:「于色境界,当散坏消灭;于受、想、行、识境界,当散坏消灭。断除爱欲,爱尽则苦尽」。五阴的散坏消灭,或依此立散空(avakāraśūnyatā)。
第五,《栰喻经》,见《中阿含经》的《阿梨咤经》。「法尚应舍,何况非法」的经意是:佛说的一切法(九分或十二分教),善巧了解,目的是为了解脱。所以闻思法义,对解脱是有用的,是有必要的;但为了解脱,就不应取著(诤论)文义,因为一有取著,就不得解脱。如一般所说:「渡河须用筏,到岸不用船」。从此可见,如来说法,只是适应众生说法,引导众生出离,而不是说些见解,要人坚固取著的。无边法门,都不过适应众生的方便。「法(善的正的)尚应舍,何况(恶的邪的)非法」,表示了一切法空。
第六,《波罗延经》是《经集》的〈彼岸道品〉。《利众经》是《经集》的〈义品〉。长行略引二经的经意,明智者于一切法不受不著,不取不舍。与〈义品〉的「第一八偈」相当。
声闻的法空学派,引声闻经以说法空的,主要的理由是:一、无我所;二、五阴法散灭;三、不落二边——四句的见解;四、佛法是非诤论处;五、智者不取著一切法。法空的学派,与阿毘昙门的辨析事相,是不同的。这是著眼于佛法的理想,方便引导趣入、修证的立场。
五 常空、我我所空
《杂阿含经》卷一一(《抚掌喻经》)大正二.七二下说:
「空诸行,常、恒住、不变易法空,无我我所」。
空诸行(śūnya-sarvasaṃskāra),经约根、境、识、触、受、想、思说。与此意义相同的,是空世间(śūnya-loka),如说:「云何名为世间空?佛告三弥离提:眼(等)空,常、恒、不变易法空,(我)我所空。所以者何?此性自尔」。《相应部》也有此经,约根、境、识、触、受说世间,只说「我我所空,故名空世间」。空,是以无我我所为主的,《杂阿含经》为什么说「常、恒、不变易法空」呢?《杂阿含经》(与《相应部》)常见这样的文句,如说:「无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者亦非我所」。又常见这样的问答,如说:
「于意云何?……(色)、受、想、行、识,为常为无常耶?答言:无常。
又问:若无常者,是苦耶(乐耶)?答言:是苦。
又问:若无常苦者,是变易法,圣弟子宁于中见(色、受、想、行、)识是我、异我、相在不?答曰:不也」。
五阴、六处等无我我所,是从无常、苦,变易法而得到定论的。如依文释义,无常,苦,变易法,无我我所——空,文字不同,意义当然也有所差别。如依文义相成来说,那无常等都可说是空了。无常故苦,苦是依无常而成立的,如《杂阿含经》卷一七大正二.一二一上说:
「佛告比丘:我以一切行无常故,一切诸行变易法故,说诸所有受悉皆是苦」。
一般的说,受有三类: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约三受说,不能说「诸所有受悉皆是苦」的。然从深一层说,一切行是无常、变易法,是不可保信的,不安隐的,终于要消失过去的,所以说「诸所有受悉皆是苦」。一般所执的自我,一定是常(恒、不变易),是乐(自在),而一切行非常非乐,这那里可说有我呢!无常是苦义,无常苦(变易法)是无我义;无常、苦、无我是相成的。这样的论究,不但我我所是空,常、恒、不变易法也可说是空了。这样的解说,不只是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这样说,属于分别说系(Vibhajyavādin)的《舍利弗阿毘昙论》,也说:「以何义空?以我空,我所亦空,常空,不变易空」。巴利藏《小部》的《无碍解道》也说:「我、我所、常、坚固、恒、不变易法空」。这可见,依我我所空,进而说常、恒、不变易法空,是上座部(Sthavira)系的一致意见。
印度文化中的我(ātman),曾发展到与宇宙的本体——梵(brahman),无二无别,然原本只是众生的自我。我,一定要有「自在」,「乐」的属性,如不自在,苦,那就不能说是我了。如《杂阿含经》卷二大正二.七中——下说:
「若色(受、想、行、识,下例)是我者,不应于色病苦生;亦不应于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以色无我故,于色有病有苦生;亦得于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
经说无常故苦,无常苦故无我,是一贯的,相依相成的,为什么经上只说:无我、我所、常、恒、不变易法空,而没有说是苦是空呢!佛教界的论究,倾向于客观事相的观察,观一切法(不限于众生自体)都是无我——空的,但不能说器世界是无常故苦,苦故无我,只能说是无常,无我——空。倾向于客观的事相观察(阿毘达磨的特性如此),所以说:「无我、我所,常、恒、不变易法空」了。
六 三三摩地
空(śūnyatā),无所有(ākiṃcanya),无相(animitta),是方便不同而究竟一致的;究竟一致的,就是空。后来演化为三三昧(samādhi):空,无愿(apraṇihita),无相;又名三解脱门(vimokṣa-mukhāni),这已在前一章说明了。在三三昧中,显然空是更重要的,如《杂阿含经》说:「若得空已,能起无相、无所有,离慢知见者,斯有是处」。这是说,真正的无所有(或无愿)、无相,要先得空住,才有修得的可能。《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一〇四大正二七.五四〇中——下说:
「空三摩地,是诸内道不共住处。……外道法中,虽无真实无愿、无相,而有相似,谓麁行相等相似无愿,静行相等相似无相。九十六种外道法中,尚无相似空定,况有真实!故唯说空定是内道不共法」。
空定(定即三摩地、三昧的义译)是内道不共法,也就是说:佛法与一般宗教的根本差别所在,就是空三昧。的确,佛法的最大特色,是(无常苦故)无我——空。
三三昧——空,无愿,无相,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以三缘来建立他的差别。空是约对治说的:「空三摩地是有身见近对治故」。无愿是约期心说的:「诸修行者,期心不愿三有法故」;「期心不愿三有,圣道依有,故亦不愿」。无相是约所缘说的:「此定所缘离十相故,谓离色、声、香、味、触,及女、男、三有为(生、住异、灭)相」。也有依行相差别建立的:说一切有部,立四谛、十六行相,「空三摩地,有空、非我二行相;无愿三摩地,有苦、非常,及集(谛下四:因、集、缘、生),道(谛下四:道、如、行、出)各四行相;无相三摩地,有灭(谛下灭、静、妙、离)四行相」。这是约能为四谛下烦恼对治的无漏智说,如约有漏智所缘行相说,那空与无我(nirātman)二行相,是通于四谛、一切法的。不但有漏的苦与集,是空的,无我的;无漏有为的圣道,无漏无为的灭,也是空的、无我的。含义虽与大乘不同,而可以说「一切法空」的。
空是通于无我无我所的,如经说「世间空」是:「我我所空故,名空世间」。「空诸行」是:「无我我所」。这可见无我是空,无我所也是空。但说一切有部,以为空就是无我(我所),只是说明上有些不同,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九大正二七.四五上——中说:
「有说:……谓空行相义不决定,以一切法有义故空,约他性故;有义故不空,约自性故。非我行相无不决定,以约自他俱无我故。由此尊者世友说言:我不定说诸法皆空,定说一切法皆无我」。
这是说一切有部的正义。说一切法无我,是确定的,彻底的,因为不论什么法,即法异法,都非是我,所以一切法决定是无我的。说诸法皆空——一切皆空,这是不能依文取义的。这一见解,是依《中阿含经.小空经》的。如说鹿子母堂空,是说鹿子母堂中没有牛、羊、人、物,不是说鹿子母堂也没有。鹿子母堂自性是不空的,空的是鹿子母堂内的人物。这名为「他性空」,就是约他性说空,约自性说不空。依此来说空、无我,无我是了义说,一切法是无我的。「诸法皆空」是不了义说,空是无我,我空而法是有——不空的。
《相应部》多说「无常,苦,无我」(无我所),《杂阿含经》多说「无常,苦,空,无我」。说一切有部立十六行相,无常、苦、空、无我,是苦谛的四行相。在十六行相中,空与无我,是二种不同的行相,差别是:「非我行相对治我见,空行相对治我所见」。这是论师的一种解说,如依经文,空那里只是无我所呢!
《舍利弗阿毘昙论》,是印度本土分别说者(Vibhajyavādin)的论典。《论》上说:空定,「以何义空?以我空,我所亦空,常空,不变易空」。空的内容,与《杂阿含经》的《抚掌喻经》相合。无相定,「以圣涅槃为境界」。有生、住异、灭三相的,是有为行;涅槃没有三相——不生,不住异,不灭,所以思惟涅槃而得定的,是无相定。无三相,是有部所说无十相中的三相。无愿定有二:一、「以圣有为为境界」,圣有为是无漏道。圣道如渡河的舟筏一样,渡河需要舟筏,但到岸就不用了,所以不愿圣道。二、观有漏的诸行,「苦,患,痈,箭,著,味,依缘,坏(变异)法,不定,不足,可坏众苦」。这是以无常,苦行相,观有漏生死行所成的无愿定。《舍利弗阿毘昙论》所说三三昧的内容,与说一切有部所说的,大体相同。
《解脱道论》,是属于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所说的三解脱,如《论》卷一二大正三二.四五九中——下说:
「问:云何以观见成于种种道?答;已(以)观见无常,成无相解脱。以观见苦,成无作(即无愿)解脱。以观见无我,成空解脱」。
三解脱(tayo-vimokkhā),约从烦恼得解脱说。观无常而成无相解脱;观苦而成无作解脱;观无我而成空解脱,无我是空义。以无常、苦、无我来分别三解脱,实不如以三法印——无常明无愿,无我明空,涅槃明无相来得妥切!《解脱道论》以不同的方便(观法),成三解脱;如成就一解脱,也就是三解脱,所以说:「已得三解脱,成于一道」。因为「解脱者唯道智,彼事为泥洹」。三解脱约无漏道智得解脱说,而所得解脱是没有差别的。
七 空之类集
在佛法中,空(śūnya, śūnyatā)的重要性,渐渐的显著起来。有《小空经》与《大空经》的集出,编入《中阿含经》(《中部》)中。《小空经》是次第深入的,有的空而有的是不空。《大空经》是内外次第观察的,立内空(adhyātma-śūnyatā),外空(bahirdhā-śūnyatā),内外空(adhyātma-bahirdhā-śūnyatā)。《杂阿含经》有大空(mahā-śūnyatā),胜义——第一义空(paramârtha-śūnyatā)。这就共有五种空了。综合而加以说明的,如《舍利弗阿毘昙论》卷一六大正二八.六三三上说:
「空定(有)六空:内空,外空,内外空,空空,大空,第一义空」。
《舍利弗阿毘昙论》在说明空定——空三昧的内容时,说到了六空,除上面所说的五种空外,多了一种空空(śūnyatā-śūnyatā)。《大毘婆沙论》说:《施设论》立「三重三摩地」,有空空三摩地。空空的名词,可能是从《施设论》来的。六空的空义是:「以何义空?以我空,我所亦空,常空,不变易空」;或但略说为:「以我空,我所亦空」。《婆沙论》引《施设论》,也说:「谓有苾刍,思惟有漏有取诸行,皆悉是空。观此有漏有取诸行,空无常、恒、不变易法、我及我所」。以无常(无恒无变易)无我无我所为空义,与《舍利弗阿毘昙论》说相同,也与说一切有部所说:「非常,非恒,非不变易,非我我所,故皆名空」,意义一致。
《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一〇四大正二七.五四〇上说:
「施设论说空有多种,谓内空,外空,内外空,有为空,无为空,无边际空,本性空,无所行空,胜义空,空空」。
《大毘婆沙论》卷八,也说到「十种空」,但无所行空译为散坏空。对比《舍利弗阿毘昙论》六空如下:
两论对比起来,《施设论》多了有为空,无为空,无际空,本性空,散坏空——五空,却少了大空。《杂阿含经》说大空,在《相应部》中有同样的经文,却没有大空的名称。所以,《施设论》综集为十空而没有大空,可能那时还没有大空的名目。经上说:「世间空」,「诸行空」,都约有为法说,所以立有为空。无为空是灭谛、涅槃空。无(边)际空,如《杂阿含经》说:「众生无始生死以来,长夜轮转,不知苦之本际」。生死流转的开始,是不可记别的。没有生死的前际(以后又引申到后际)可得,所以说无际空。本性空,如经说:「眼(等)空,常、恒、不变易法空,我(我)所空。所以者何?此性自尔」。自性(svabhāva)与本性,说一切有部是看作异名同实的,如《大毘婆沙论》说:「如说自性,我,物,自体,相,分,本性,应知亦尔」。约自性说空,有部是限定于我我所空的。散坏空,如佛为罗陀(Rādha)说:「于色境界当散坏消灭,于受、想、行、识境界当散坏消灭」。在这十种空中,如依前六空的定义来说,那无为法不生不灭,只能说无我我所空,可不能说是「非常、非恒、非变易法」空了。如以生死无始为空,五阴散坏为空,都不能以「无我我所」;「非常、非恒、非变易法,非我我所」的定义,说明他是空了。没有论文可考,不能作确切的定论,但十空说的内容,显然已超越了说一切有部的空义。要知道,《施设论》是说一切有部六分毘昙的一分,但《施设论》是不限于说一切有部的。
《小部》的《无碍解道》,有「空论」一章。先引《相应部.六处相应》的「空」经,然后广列二十六空,一一的给以说明。二十六种空是:
「空空,行空,坏空,最上空,相空,消除空,定空,断空,止灭空,出离空,内空,外空,俱空,同分空,异分空,寻求空,摄受空,获得空,通达空,一性空,异性空,忍空,摄持空,深解空,及正知者流转永尽一切空性中胜义空」。
依《无碍解道》的说明,在这二十六种空中,一、内空(ajjhattasuñña),外空(bahiddhā-suñña),俱空(dubhatosuñña)就是内外空,空空(suññasuñña):这四种空的意义是:「我、我所、常、坚固、恒、不变易法空」,与说一切有部等所说相同。二、消除空(vikkhambha-nasuñña),定(或译彼分)空(tadaṅgasuñña),断空(samucchedasuñña),止灭空(paṭipassaddhisuñña),出离空(nissaraṇasuñña),寻求空(esanāsuñña),摄受空(pariggahasuñña),获得空(paṭilābhasuñña),通达空(paṭivedhasuñña),忍空(khantisuñña),摄持空(adhiṭṭhānasuñña),深解空(pariyogāhanasuñña):此十二种空,与《空小经》的方法相同,也是次第深入,一分一分的空。如消除(或译伏,伏惑的伏)空是:依出离故贪欲消除空,依无瞋故瞋消除空,依光明想故惛沈睡眠消除空,依不散乱故掉举消除空,依法决定故疑消除空,依智故无明消除空,依胜喜故不欣喜消除空,依初禅故五盖消除空,……依阿罗汉道一切烦恼消除空。从消除空到出离空,都是依这样的次第说空。寻求空以下,都与出离有关,如出离寻求,……出离深解。所以,寻求空是:出离寻求故贪欲空,无瞋寻求故瞋恚空,……阿罗汉道寻求故一切烦恼空。一直到深解空是:出离深解故贪欲空,……阿罗汉道深解故一切烦恼空。这十二种空,都是一分一分的空,到达一切烦恼空为止;离(一分或全部)烦恼为空,正是《相应部》中空于贪、瞋、痴的本义。三、从出离贪欲,到阿罗汉道一切烦恼空的次第,还有一性空(ekattasuñña),异性空(nānattasuñña),及胜义空(paramattha-suñña)的一分。贪欲、瞋等是异性,出离、无瞋等离烦恼是一性。思出离等一性而贪欲等异性空,能离烦恼的一性也是空,名为一性空、异性空。胜义空,与说一切有部所说的不同。胜义,约涅槃(nibbāna)说。如依出离而贪欲的流转永尽,到依阿罗汉道而一切烦恼的流转永尽,烦恼永灭而不再生起了,最究竟的是证得阿罗汉果——有余涅槃,是胜义空的一分。以上所说的种种空,都是空于烦恼的。四、胜义空的另一意义是:眼等灭,以后不再生起了。这是「一切空中的胜义空」,可说是最究竟的空。约依无余涅槃而般涅槃说,不但烦恼空,业感的异熟身,一切生死流转也永灭了。五、最上空(aggasuñña)是:「一切行寂止,一切取定弃,爱尽,离欲,灭,涅槃」,也是依涅槃说(胜义空约涅槃永不生说,最上空约有为、烦恼等灭尽说涅槃)的。在《杂阿含经》中,作:「一切诸行空寂,不可得,爱尽,离欲,涅槃」。空是涅槃义,在胜义空及最上空中,明显的表示出来。六、坏空(vipariṇāmasuñña):意义是:色等是自性空的,已灭的色等,已坏是坏空。五蕴、六处是自性空的,所以已灭的是坏空;坏空与十空中的散坏空相当。七、行空(saṅkhārasuñña),相空(lakkhaṇasuñña):行有福行,非福行,不动行;身行,语行,意行;过去行,未来行,现在行。相有愚相,贤相;生相,住异相,灭相(约五蕴,六处,十二因缘别说)。这些行与相,都是约此中无他来说空。如福行中,非福行、不动行空;非福行中,福行、不动行空;不动行中,福行、非福行空。八、同分空(sabhāgasuñña),异分空(visabhāgasuñña):同分是同类,异分是异类。同分空是自性中自性空,异分空是他性中他性空。在这二十六种空中,七、八——二类、四空,不知依什么经义而立?
八 诸行空与涅槃空
说一切有部的阿毘达磨论师,对于空(śūnya, śūnyatā)的意义,著重于经说的:「常空,恒空,不变易法空,我我所空」。空是无我,无我所;如双举空与无我而辨其差别,那么空是「无我所」义。「非我行相与空行相,俱能缘一切法」,所以可说一切法是空、无我的。不过,这只是有漏的,如果是无漏的空与无我行相,那就唯缘苦谛,不通于一切法了。关于我我所空,《杂阿含经》这样说:「常、恒、不变易法空,我(我)所空。所以者何?此性自尔」。「此性自尔」,《瑜伽论》解说为:「又此空性,离诸因缘,法性所摄,法尔道理为所依趣」。我我所空,是法尔如此,本性如此的。《大毘婆沙论》也说:「住本性空,观法本性空无我故」。「一切法本性空」,说一切有部的含义,当然与大乘不同,但「一切法本性空」,说一切有部的论师,确已明白的揭示出来了!
另一方面,「贪空、瞋空、痴空」——一切烦恼空的经义,显然的没有受到说一切有部论师的注意。《杂阿含经》是以「贪欲永尽,瞋恚永尽,愚痴永尽」来表示涅槃(nirvāṇa)与无为(asaṃskṛta)的。「贪空、瞋空、痴空」的空,也与涅槃有关。《杂阿含经》卷一〇大正二.六六中——下说:
「一切诸行空寂,不可得,爱尽,离欲,(灭),涅槃」。
与此经相当的《相应部》经,作:「一切行寂止,一切依定弃,爱尽,离欲,灭尽,涅槃」。诸行寂止,与诸行空寂相当。一切有部所诵的《杂阿含经》,的确是空寂,如《瑜伽师地论》卷八三大正三〇.七六六上说:
「所言空者,谓离一切烦恼等故,无所得者,谓离一切所有相故。言爱尽者,谓不希求未来事故。言离欲者,谓无现在受用憙乐故。所言灭者,谓余烦恼断故。言涅槃者,谓无余依故」。
空,是离一切烦恼的意思。离一切烦恼而毕竟空寂,以空来表示涅槃。实际上,涅槃是不可表示的;空与不可得等,都是烘云托月式的表示涅槃。《杂阿含经》说到烦恼空,一切诸行空寂,没有受到论师们的重视,这可以断定:现在的《杂阿含经》,还是说一切有部内,经师与论师没有分派以前的诵本。
《大毘婆沙论》说:「如是择灭,亦名涅槃」。有部的论师们,对涅槃的空义,没有重视,而对涅槃的择灭(pratisaṃkhyā-nirodha),有相当的论究,对「一切法空性」说,是有高度启发性的。《俱舍论》说:「此法自性,实有离言,唯诸圣者各别内证,但可方便总相说言:是善,是常,别有实物,名为择灭,亦名离系」。择灭是「择所得灭」,以智慧简择谛理,有漏法灭,但不只是有漏法的灭无,而是得到了无为的(择)灭。依《婆沙论》说:有多少有漏法,就有多少择灭。择灭与有漏法,是相对应的。以智慧简择,某法,某一类或一切有漏法灭了,就得一法、一类或一切的择灭(得一切择灭,名为得涅槃)。相对于一切有漏法的择灭无为,不生不灭,本来如此。约众生与众生所得来说,是同一的,所以「应作是说:诸有情类,普于一一有漏法中,皆共证得一择灭体」。一人所得的无数择灭,择灭与择灭,也是无差别的。相对应于有漏有为的择灭,不共证得而体性不二,这与(大乘)一切法本有寂灭性(或空性),不是非常类似的吗?不过有部但约有漏法说而已。
涅槃的空义,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是充分注意了的。如《无碍解道》所说的最上空,胜义空,都是约涅槃说的。消除空,定空,断空,止灭空,出离空等,或浅或深,而最深彻的,是依阿罗汉道而一切烦恼空。特别是止灭(paṭipassaddhi)与出离(nissaraṇa),就是「依离,依离欲,依(止)灭,向于舍」的离与灭。这些文字,都表示祛除烦恼而可以名为空的;也可以表示涅槃。所以四念住的不净,苦,无常,无我,也被称为净空,乐空,常空,我空了。一切烦恼灭——一切烦恼空,烦恼的完全出离(灭,空),就是「灭(谛),涅槃」,如《无碍解道》的「离论」所说。
涅槃,被称为最上空,如《小部.无碍解道》南传四一.一一六说:
「何为最上空?此句最上,此句最胜,此句殊胜,谓一切行寂止,一切取(或译「依」)定弃,渴爱灭尽,离欲,灭,涅槃」。
最上空的内容,《杂阿含经》也多处说到,如说:「此则寂静,此则胜妙,所谓舍,离一切有余(依),爱尽,无欲,灭尽,涅槃」。除了卷一〇(如上所引)说到「一切行空寂」外,一律都译作「舍」。涅槃,在《阿含经》中,是以烦恼的灭尽,蕴处(身心)灭而不再生起来表示的,如火灭一样。但以否定(遮遣)方式来表示,并不等于没有。表示超越一切的,不可思议性,可以有三例。一、如《杂阿含经》卷三四大正二.二四四下说:
「甚深,广大,无量,无数,皆悉寂灭」。
《瑜伽论》解说为:「世尊依此,密意说言:甚深,广大,无量,无数,是谓寂灭。由于此中所具功德难了知故,名为甚深;极宽博故,名为广大;无穷尽故,名为无量;数不能数,无二说故,名为无数」。这是以大海的难以测度来比喻的;这一喻说,在超越中意味著不可思议的内容,可能引起不同的解说。二、如《杂阿含经》卷三四大正二.二四五下说:
「灭;寂静,清凉,真实」。
《瑜伽论》解说此经,分别为:「寂灭;寂静,清凉,宴默」。「真实」,更意味著充实的内含。三、如《杂阿含经》卷九大正二.六〇上说:
「尽,离欲,灭,息,没已,有亦不应说,无亦不应说,有无亦不应说,非有非无亦不应说。……离诸虚伪,得般涅槃」。
末二句,与此相当的《增支部》,作「戏论灭,戏论寂」。《杂阿含经》的虚伪,是戏论(prapañca, papañca)的异译。涅槃是不能是有、或是无的;这些相对的语句,都不过是戏论,戏论是不足以表示涅槃的。《杂阿含经》渐倾向于涅槃的真实性,所以说一切有部以为:「实有涅槃」;「一切法中,唯有涅槃是善是常」。赤铜鍱部说涅槃空,当然也不会说涅槃是没有。著重于涅槃空的说明,于是乎诸行空性,涅槃空性,可说有二种空性了。如《小部.论事》南传五八.三六五注说:
「有二空性,蕴无我相与涅槃。此中无我相一分,或方便说系属行蕴;但涅槃则无所系属」。
从圣典的施设名言来说,有为诸行本性空,所以离有为诸行(烦恼,业,烦恼业所感的报体)的涅槃,也说为空。直从涅槃说,一切语言都是戏论,空也是不可说的。但从诸行空,空却诸行而可名为涅槃,当然虽不可说,而也可说是空(是灭,是出离等)了。依诸行灭而施设涅槃,诸行空性与涅槃空性,果真是条然不同的二种空性吗?
九 二谛与一切法空无我
空,有二方面。诸行空,那是无我我所的意思;进而说明为:「常空,恒空,不变易法空,无我我所」。另一方面是:一切烦恼空,空的是烦恼(业苦),也就以空来表示离烦恼(业苦)的涅槃。寂,出离,(止)灭,灭等,也都表示是空的,有「出世空性」的名称。这二方面,胜义空(paramârtha-śūnyatā, paramattha-suñña)明显的表示了这一意义。在《杂阿含经》中,是缘起生死相续中,有业报而没有作者(我的异名)。缘起因果是俗数法——法假,无我是胜义。依诸行无我而说胜义空(性),是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系所说。在《无碍解道》中,胜义空是一切烦恼永灭,六处永灭;涅槃是胜义,依涅槃的寂灭而说胜义空,是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所说。胜义空,也许不载于原始圣典,而在佛法的流传发扬中,受到部派的重视,是一项明显的事实。
俗数法与胜义,佛教界安立为二谛:世俗谛(saṃvṛti-satya, sammuti-sacca),胜义谛(paramârtha-satya, paramattha-sacca)。依四谛而明二谛的安立,《大毘婆沙论》列举了四家的二谛说。第一家,以苦、集二谛为世俗,灭、道二谛为胜义。这是世间虚妄,出世间真实的二谛说,与说出世部(Lokottaravādin)相近。第二家,以前三谛为世俗,道谛为胜义。第三家以为:「四谛皆是世俗谛摄。……唯一切法空非我理,是胜义谛,空非我中,诸世俗事绝施设故」。第四家是有部的评家正义:「四谛皆有世俗、胜义。……苦谛中有胜义谛者,谓苦、非常、空、非我理。集谛中有胜义谛者,谓因、集、生、缘理。……灭谛中有胜义谛者,谓灭、静、妙、离理。……道谛中有胜义谛者,谓道、如、行、出理」。后二家,都是以世俗事的施设为世俗谛,而胜义谛是「绝施设」——不可安立的。
后二家,可说是同一意义的不同开展。对于空性为胜义空的思想,是有重要关系的。这应该从自相(svalakṣaṇa)、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说起,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四二大正二七.二一七上说:
「分别一物相者,是分别自相;分别多物相者,是分别共相」。
自相,是一法(物)所有的;共相是通于多法的。例如色是自相;色法的无常性,是通于心、心所等的,所以无常是共相。进一步说,色是一蕴的总名,通于种种色的。在色蕴中,有眼、耳等法;即以眼所见的色来说,也有青、黄、赤、白等多法,所以色也还是通于多法的。这样的推求下去,一直到不可再分析的,一一极微自性,才是色的自相。所以《大毘婆沙论》说:「诸法自性,即是诸法自相;同类性是共相」。自性(svabhāva)是一一法的自体,在有部中,与自相是相同的。但自相依相立名;自性是以相而知法自体的。共相是通于多法的,也就是遍通的理性。一般人虽说能知事相,而实不能知一一法,不知一一法的共相。如实知四谛共相的,能见道而向解脱,所以后代就以四谛的十六行相为共相。有部的评家正义,就这样的论定:四谛事相是世俗谛,四谛(一一谛四行相)的十六行相,是胜义谛。共相,近于一般所说的通遍理性,但有部不许四谛以外,别有抽象的通遍理性,十六行相只是四谛(一一法上)所有共通的义理。对于世俗与胜义的觉了,《大毘婆沙论》列举了多种譬喻,试引述二喻,如《论》卷四二大正二七.二一七上说:
「如种种物近帝青宝,自相不现,皆同彼色,分别共相慧应知亦尔。如种种物远帝青宝,青黄等色各别显现,分别自相慧应知亦尔」。
「如日出时,光明遍照,众暗顿遣,分别共相慧应知亦尔。如日出已,渐照众物,墙壁窍隙,山岩幽薮,皆悉显现,分别自相慧应知亦尔」。
通达共相慧的帝青宝喻,与《般若经》所说:般若照见一切法空,如高入须弥,咸同金色,正是胜义慧的同一譬喻。
有部是事理二谛说,四谛事是世俗,四谛所有的共相——理是胜义。四谛各有四行相:集、灭、道谛的四行相,是局限于集、灭、道谛的,苦谛下的四行相可不同了。苦谛的四行相:苦行相是限于苦谛的;无常行相,可通于苦、集、道三谛;空与无我行相,是通于四谛(及非择灭与虚空)的,所以空与无我,是一切法中最通遍的共相——理。以理为胜义谛,那么空无我理,可说是一切法的胜义谛理了。由于有部是「次第见(四)谛」的,所以说无漏慧所通达的空无我行相,唯是苦谛,假如是主张「一时见(四)谛」的,就不会有这一区别了。
第三家以为一切是世俗施设,「唯一切法空非我理,是胜义谛,空非我中,诸世俗事绝施设故」。这也是理事二谛,但以一切法中最通遍的义理——「空非我理是胜义谛」。这可能与一说部(Ekavyāvahārika)的见解相近。世俗唯是假名施设,空非我理是胜义,世俗假而胜义空(非我),是近似大乘空义的一派。
有部的「无常、苦、空、无我」,赤铜鍱部作「无常、苦、无我」,无我是空义。(空)无我遍通一切法,也是赤铜鍱部所说的。《无碍解道》有(四)「谛论」,引经说,四谛「是如,不虚,不异」。谛(sacca)是不倒乱而确实如此的,所以谛是如(tathā),如是不异的意义。正如《佛垂般涅槃略说教诫经》所说:「月可令热,日可令冷,佛说四谛不可令异」。《无碍解道》说到四谛同一通达,也就是「一时见谛」。为什么四谛能同一通达?因为四谛是同一所摄:「同一所摄则一性,一性则依一智通达,故四谛同一通达」。那么四谛依什么而是同一所摄呢?《论》依四行相,九行相,十二行相来说明。四行相是:如义,无我义,谛义,通达义。每一谛都是如义,无我义,谛义,通达义;四谛同有这四行相,所以说四谛是同一所摄。九行相与十二行相的前四相,就是如义,无我义,谛义,通达义。这些义相,四谛都是有的,所以是同一所摄,同一通达。如义与谛义间,有无我(anattan)义;四谛同有无我,可见(空)无我是通于四谛的,与有部所说相同。以空无我为遍通四谛的胜义,是从诸行空而延展到一切空无我的。这是上座部(Sthavira)系,著重我我所空而发扬起来的。
十 大众部系与法空
一切烦恼空,生死不再生,以涅槃为胜义空,《无碍解道》已说到了。但著重涅槃空而发扬起来,最足以代表声闻法空说的,是龙树(Nāgārjuna)所说的「空门」。法空说的主要理由,上文曾归纳为五项。除「无我所」为法空外,都与涅槃空有关。「五阴散灭」,是行者灭五阴,爱尽苦尽而作苦边际。「不落四句」,涅槃正是不能以四句——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来说明的。「非诤论处」,这是言说所不及,超越于名言的。「智者不取著一切」,正由于涅槃智的自证。法空说,是从涅槃空(或佛证境)来观一切法的。一切法空,所以修行者随顺、趣向、临入于「无对」(绝对的)的涅槃。
在现存的部派传说中,与法空有关的资料不多,姑举四说。一、如《佛性论》卷一大正三一.七八七下说:
「小乘诸部,解执不同。若依分别部说:一切凡圣众生,并以空为其本,所以凡圣众生,皆从空出。故空是佛性,佛性者即大涅槃」。
《佛性论》是真谛所译的。以真谛所译的《部执异论》,及《四谛论》所用的译名,推定分别部即分别说部,为唐译说假部(Prajñāptivādin)的异译。「分别部说:灭有三种:一、念念灭;二、相违灭;三、无余灭,譬如灯灭」。涅槃是无余灭,约烦恼等灭尽无余说,灭是空的异名。依《佛性论》,分别部说:一切凡圣众生,「以空为其本」,此空显然有了形而上的本体意义。凡圣众生,或迷而流转,或悟而解脱,所有凡圣、迷悟的一切现象,都是依空而有的。空是本来如此(本性空)的,为成佛的因性,所以空就是佛性;离一切迷妄而成佛,空就是大涅槃。以空为佛性、大涅槃,我想,这是真谛的时代,分别部适应大乘学而作的说明吧!佛法原本是依现实的身心世间,修道断惑而得涅槃的。现在说空为一切所依,那是通过涅槃空义,再从涅槃常寂来说明一切的(或称为「却来门」)。
二、如《大智度论》卷一大正二五.六一上——中说:
「佛法中方广道人言:一切法不生不灭,空无所有,譬如兔角、龟毛常无」。
《小部》的《论事》中,有方广部(Vetulyaka),也名说大空(Mahāsuññatāvādin)的部执。虽然所说的问题,与《智度论》不同,然方广部与方广道人,一切法空无所有与说大空,显然是同一的。方广部以为:僧伽四双八辈,约胜义僧说,胜义僧是无漏道果。所以僧伽是不受供施的;供物是无所净的;不受用饮食的;施僧也就不得大果。佛住兜率天宫(Tuṣitabhavana),人世间佛是示现的(化身)。所以施佛不得大果;佛不住此世间,佛不说法。《论事》所说的方广部执,胜义僧与佛,都是超越现实人间世的。凡重于超越的,每不免轻忽了现实,方广道人说一切法空无所有,如龟毛、兔角一样,不正是同一意境的表现吗?
三、如《入中论》卷二汉藏教理院刊本三一说:
这是东山住部(Pubbaseliya)的〈随顺颂〉。东山住部是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系中,安达派(Andhaka)的一派。所说「蕴处界同一体性」,「无名诸法性」,「不灭不生」,在如来如实证——佛本性中,一切是同一的离言法性,没有如世俗所见的我与法,有与无,连佛、灭、胜义,这也都是无可说的。佛为众生说有这有那,不过「顺世间转」,随顺世间方便罢了。从如来自证的同一离言法性说,法性是超越于世间名言的。颂文虽没有说「空」,然与大乘法空性说,是非常一致的。
四、《三论玄义检幽集》卷五大正七〇.四五九中——下说:
「一说部者,真谛云:此部执世出世法悉是假名,故言一切法无有实体,同是一名,名即是说,故言一说部」。
这是梁真谛(Paramârtha)传来的解说。一说部(Ekavyāvahārika)说:「世出世法悉是假名」,世间法是苦谛与集谛,出世间法是灭谛与道谛,四谛都是假名了。假名,一般是施设(prajñapti)的异译。「同是一名」,正是「唯名」(nāmamātra)的意思。一说部的教义,我们所知有限,但这是大论师所传来的。窥基的《异部宗轮论述记》,也这样说;贤首所判十宗的「诸法但名宗」,也指一说部。一说部的思想,如是真谛所说那样的「但名无实」,那与「原始般若」的思想相合。
上来所引的四则:说分别部,方广部,东山住部,一说部,凡与法空说相近的,都是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系统的学派,这是不能不重视的历史事实。上座部系中见灭得道的学派,如法藏——达摩毱多部(Dharmaguptaka):「以无相三摩地,于涅槃起寂静作意,入正性离生」。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说:「智见清净」,也就是圣道现前,是无相、不起、离、灭,以「涅槃所缘」而入的。这样的见灭得道,灭谛可说是涅槃空寂,然对于苦、集、道——三谛,没有说是空的。所以,法空说是渊源于大众学系而发扬起来。当然,上座部系的论究法义,也有多方面启发性的。大众部系的特色,是佛与声闻果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从「佛身无漏」开始,佛与菩萨的圣德,发展到如《异部宗轮论》介绍那样。重视佛德(佛法性,佛自住涅槃),也就有了超越世间及声闻四谛的倾向,于是乎「一切法但名无实」;但是「顺世间转」;「一切法不生不灭,如龟毛兔角常无」等,从不同方面流传出来了。
再引一论一经,以证明法空说与大众部的关系。一、《成实论》:《论》是诃梨跋摩(Harivarman)所造的,为西元三、四世纪间的论师。论师出身于说一切有部,而不满说一切有部,是一位从说一切有部脱出的,早期的譬喻者(dārṣṭāntika),思想与鸠摩罗陀(Kumāralāta)相近。《出三藏记集》卷一一,〈诃梨跋摩传〉大正五五.七九上说:
「时有僧祇部僧,住巴连弗邑,并遵奉大乘,云是五部之本。久闻跋摩才超群彦,为众师所忌,相与慨然,要以同止。遂得研心方等,锐意九部,采访微言,搜简幽旨」。
僧祇部,是大众部。大众部的僧众,是不拒斥大乘的。诃梨跋摩与大众部的僧众共住,也就接触了大乘方等经,因而思想上有了突破,超过了有部、经部(Sautrāntika),一切上座学系的传承。《成实论》是见灭得道的,分为三个层次:先以法有灭假名心;次观涅槃空而灭法心;末后是空心也灭了,才是证入灭谛。灭谛非实有的见解,仍与经部说相同。但《成实论》以为:观涅槃空而「不见五阴,但见阴灭」,名「见五阴空」。见灭而一切法不起,解说为法空,与法藏部、赤铜鍱部等「见灭得道」的解说不同,这就是受了大众部系的影响。《成实论》引经以明法空的,还是《阿含经》文;全《论》以四谛开章,不失声闻学派的立场。
二、《增壹阿含经》:汉译本,是苻秦昙摩难提(Dharmanandi)所译的。经初有「序」,可知是大众部的诵本。有些与大众部本义不合,而内容已接触到大乘,所以推定为属于大众部末派的诵本。集成的时代稍迟,所以引经来证明空义,上面很少引用他。但大众部末派,到底可以代表声闻部派的一流。须菩提(Subhūti)见佛的故事,传说为《义足(品)经》的事缘之一。《增壹阿含经》(三六)〈听法品〉大正二.七〇七下——七〇八上说:
「若欲礼佛者,过去及当来,现在及诸佛,当计于无我」(无常,空,例此)。
「善业以先礼,最初无过者。空无解脱门,此是礼佛义。若欲礼佛者,当来及过去,当观空无法,此名礼佛义」。
善业,是须菩提的义译。礼佛见佛,应观三世佛的无我,无常,空;观一切法空无所有。佛之所以为佛,是由于证得法性空寂,也就是佛的法身,所以应这样的礼佛见佛。《智度论》说:「须菩提观诸法空,是为见佛法身」,与《增壹阿含经》意相符。经上说:「法法自生,法法自灭;法法相动,法法自息。……法法相乱,法法自息;法能生法,法能灭法。……一切所有,皆归于空」。因果生灭,可从二方面说。一方面,一切法是相动相乱的,没有他法的缘力,自己是不会生灭动乱的。从另一方面说,法法各住自位,不能互相动乱的。一切法相互依存,又各住自位,从这缘起生灭中,「一切所有皆归于空」,这是很深彻的观察。《增壹阿含经》(三〇)〈须陀品〉大正二.六五九中说:
「有字者是生死结,无字者是涅槃也。……有字者有生有死,有终有始;无字者无生无死,无终无始」。
名字是生死法,始终法,就是世间法。超越名字的,是无对的涅槃。这是从涅槃空而世间但有假名的说法。经中表示法空的,是到处可见的。
从这一论一经的引述,足以证明与大众部系有关的,都表示出我(与)法皆空的思想。
第三章 《般若经》——甚深之一切法空
一 《般若经》之译出
「佛法」演化到「大乘佛法」时代,空(śūnyatā)与空性(śūnyatā),成为非常重要,可说是大乘佛法的核心。大乘法门,是以发菩提心,修菩萨行,圆成无上佛果为主题的。然在因行——发心与修行中,是不离空观(śūnyatā-vipaśyana)与空慧(śūnyatā-prajñā)的;果证——菩提与涅槃,也是不离空性的圆满证得。所以「空」的意义,在「经」、「论」的解说中,也许不一致,而「空」确是遍于一切经的,特别是初期大乘经。
说到大乘空义,很自然的想到了《般若经》与龙树(Nāgārjuna)论。《般若经》与龙树论,公认为著重于空义的阐扬,以一切法空为究竟的。在根本大义上,《般若经》与龙树的《中论》等,当然是一致的;但在方法上,我以为:「龙树菩萨本著大乘深邃广博的理论,从缘起性空的正见中,掘发《阿含经》的真义。……《中论》是《阿含经》的通论」。「《中论》确是以大乘学者的立场,确认缘起、空、中道为佛教的根本深义。……掘发《阿含经》的缘起深义,将佛法的正见,确树于缘起中道的磐石」。这样,《般若经》与龙树论,要分别来叙述。
《般若经》的部类非常多,依古代的记载,知道有二部,三部,四部,八部,十六会等不同传说。时代越迟,《般若经》的部类越多,这表明了:《般若经》的众多部类,是在发展中先后次第集成的。龙树(Nāgārjuna)的《大智度论》说:「般若波罗蜜部党,经卷有多有少,有上中下——光赞、放光、道行」。龙树知道《般若经》有三部:「上本」是十万颂本,「中本」与「下本」,就是一般所说的《大品》与《小品》。三部中的「下本般若」,中国古称之为《小品》,汉文译出而现存的,共有七部:一、《道行般若(波罗蜜)经》,后汉支娄迦谶(Lokarakṣa)译,一〇卷。二、《大明度经》,吴支谦译,六卷。三、《摩诃般若波罗蜜钞经》,传说为前秦昙摩蜱(Dharmapriya)共竺佛念译,其实是西晋竺法护(Dharmarakṣa)译的,现存五卷,部分已经佚失了。四、《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后秦鸠摩罗什译,一〇卷。五、《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四分》(五三八卷起,五五五卷止),一八卷;六、〈第五分〉(五五六卷起,五六五卷止),一〇卷:这二分,都是唐玄奘所译的。七、《佛说佛母出生三法藏般若波罗蜜多经》,赵宋施护(Dānapāla)译,二五卷。「中本般若」,古代称之为《大品》。汉文译出而现存的,共五部:一、《光赞般若波罗蜜经》,西晋竺法护译,现存的已有佚失,仅存一〇卷。二、《放光般若波罗蜜经》,西晋无罗叉译,二〇卷。三、《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姚秦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三〇卷。四、《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二分》(四〇一卷起,四七八卷止),七八卷;五、〈第三分〉(四七九卷起,五三七卷止),五九卷:这二分,也是唐玄奘所译的。「上本般若」,即唐玄奘所译《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的〈初分〉(一卷起,四〇〇卷止),共四〇〇卷。以上各部,与龙树所见的三部《般若经》相当。
龙树所见的上、中、下——三部《般若经》,为初期大乘所传出,代表般若法门的主要经典。三部是先后集出的,内容与文句,都不断扩充而一天天广大起来。先后集出的次第是:先有「原始般若」,经「下本般若」、「中本般若」,而后成立「上本般若」。《般若经》的原始部分,如《道行般若经》的〈道行品〉,佛命须菩提(Subhūti),为菩萨说应该修学成就的般若波罗蜜。须菩提说般若,容易引起疑问的,由舍利弗(Śāriputra)发问,须菩提解答。这部分的成立最早,在西元前五〇年,应该已经成立了。般若本是甚深的法门,可说是趣入不退转菩萨的法门,但为了法门的宏扬,宏传者以听闻,读,(背)诵,书写(经文),(以经典)施他,讲说来劝人修学;更说般若法门的世俗——现生与死后的利益,信仰的功德与毁谤的过失,这才成为甚深而又通俗的法门。经过长期的宏传,以「原始般若」部分为初品,集成了「下本般若」。以「下本般若」为核心,而更扩大编集的,是「中本般若」。依《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来说,全经九十品,可以分为三分:
前分──〈序品〉第一……………〈舌相品〉第六
中分──〈三假品〉第七…………〈累教品〉第六六
后分──〈无尽品〉第六七………〈嘱累品〉第九〇
「中本般若」的「前分」,是「下本般若」所没有的。〈序品〉以下,是佛为舍利弗说般若波罗蜜。〈舌相品〉是「中分」的序起,也可说是「前分」的得益(结束)。「中分」,或是内容的增广,或是经义解说的增广,或是法数的增广,而大概的说,是与「下本般若」相当,可以相互比对的。「后分」,依「下本般若」的〈见阿閦佛品〉末后部分,〈无尽品〉以外,更广说为〈六度相摄品〉、〈方便品〉、〈三慧品〉。〈道树品〉以下,是「下本般若」所没有的。「后分」是「方便道」——得不退转以后的菩萨大行,如六波罗蜜,四摄,报得神通,庄严净土,成就众生,佛果功德。末后三品——〈常啼品〉、〈法尚品〉、〈嘱累品〉,举萨陀波仑(Sadāpararudita)菩萨的求法故事,作为劝发求学般若的范例。这部分,其后也被编入「下本般若」。「上本般若」,即传说的十万颂本。论内容,与「中本般若」相同;论文句,增多了四、五倍。这主要是每一法的反复叙述,一一问答,都不厌其繁的说明。适应印度某些人的特殊爱好,在好简易的中国人看来,未免太冗长了!
印度的经论梵本,在流传中,是多有变化的,《般若经》也不能例外。如「实有菩萨」,「五种所知海岸」,「常乐我净真实功德」,本来是「上本般若」(时代迟些)的,但在玄奘所译「中本般若」(《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二分〉、〈第三分〉)中,也都有了,这才与中国早期的译本不合。从后汉到姚秦——西元二世纪末到五世纪初,传入中国的《般若经》,都是属于早期的。现存的《般若经》梵本,是西元六、七世纪以后的写本,与汉译本可能有些出入,但不能完全依现存的梵本为依准。论到汉译《般若经》的文字,当然玄奘的译本明白,但不能忽视的,是玄奘译出的时代(西元六六〇——六六三)迟了些。特别是,玄奘是继承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一系的「有宗」,是依《解深密经》,对《般若经》作再解说的学派,对空义有了不同的解说。如罗什所译为「无所有」或「无所有性」的,玄奘每译为「无性为自性」。例如:
1.「若一切法皆以无性而为自性,如是无性,非诸佛作……。无性之法,定无作用。……然一切法皆以无性而为自性,无性法中实无异法,无业无果亦无作用,无性之法常无性故」。
2.「诸法性无所有,非佛所作……。无性法中,无有业用。……无性法无业无果报,无性常是无性」。
3.「诸法所有无所有,非佛所作……。无所有法者,亦无作,亦无行」。
1.是玄奘译本,2.3.是罗什与无罗叉译本,内容可说是相同的,而玄奘所译,在短短的文段里,却多出了两句,「一切法皆以无性而为自性」,这与有宗学者的意解有关(可能原本已有此增饰)。本文在说明初期的般若空义,所以参考玄奘的译本,而以罗什等早期译本为依。
二 法空性是涅槃异名
「佛法」是面对生死流转的现实,经修持而达涅槃理想的实现。「大乘佛法」还是面对这一现实,要解脱生死而又长在生死中度脱众生,达到究竟涅槃。这被称为菩萨道的,修持心要是般若波罗蜜多(prajñāpāramitā)。般若——慧,本为「佛法」达成解脱的根本法门,但要解脱而不舍生死,不著生死而不急求证入涅槃,大乘的般若波罗蜜多,就与「佛法」有点不同了。如《般若经》所说的「一切法空」,就充分表示了这一特色。那么,《般若经》所说的「一切法空」,到底表示了什么内容呢?上文一再说到:《阿含经》与部派佛教(上座系),对于「空」的意义,诸行空是:「常空,恒空,不变易法空,我我所空」,空是无我、无我所的意思。涅槃空是:「一切诸行空寂,不可得,爱尽,离欲,(灭),涅槃」。依此佛教的早期定义,空在《般若经》中的意义,也就可以明白。《般若经》说:
一、「甚深相者,即是空义,即是无相、无作愿、无起、无生、无灭、无所有、无染、寂灭、远离、涅槃义。……希有世尊!以微妙方便,障色(等法)示涅槃」。
「我不说一切法空耶?世尊!说耳。须菩提!若空即是无尽,若空即是无量。……如来所说无尽、无量、空、无相、无作、无起、无生、无灭、无所有、无染、涅槃,但以名字方便故说。……一切法皆不可说。须菩提!一切法空相性不可得说」。
二、「深奥处者,空是其义,无相、无作、无起、无生、(无灭)、无染、寂灭、离、如、法性界、实际、涅槃。须菩提!如是等法,是为深奥义。……希有世尊!微妙方便力故,令阿惟越致菩萨摩诃萨,离色(等一切法)处涅槃」。
「我不常说一切法空耶?须菩提言:世尊!佛说一切法空。世尊!诸法空即是不可尽、无有数、无量、无边。……佛以方便力故分别说,所谓不可尽、无数、无量、无边、无著、空、无相、无作、无起、无生、无灭、无染、涅槃,佛种种因缘以方便力说。……一切法不可说,一切法不可说相即是空,是空不可说」。
三、「甚深义处,谓空、无相、无愿、无造作、无生、无灭、寂静、涅槃、真如、法界、法性、实际,如是等名甚深义处。善现当知!如是所说甚深义处种种增语,皆显涅槃为甚深义。……如来甚奇!微妙方便,为不退转地菩萨摩诃萨,遮遣诸色(等一切法)显示涅槃」。
「我先岂不说一切法皆自性(「自性」二字,唐译增)空?……善现!一切法空皆不可说,如来方便说为无尽,或说无数,或说无量,或说无边,或说为空,或说无相,或说无愿,或说无作,或说无生,或说无灭,或说离染,或说寂灭,或说涅槃,或说真如,或说实际,如是等义,皆是如来方便演说。……一切法性皆不可说,何以故?一切法性皆毕竟空,无能宣说毕竟空者」。
上列三则经文,一是鸠摩罗什译的《小品般若波罗蜜经》,是「下本」。二是罗什所译的《摩诃般若波罗蜜经》;三是玄奘所译《大般若经》的〈第二分〉,这二部都是「中本」。三则经文的意义,大致相同,都分为二段。第一段:经的上文,说阿惟越致(avaivartika)——不退转菩萨,然后说甚深义,空、无相等。这种种名字,都是涅槃(nirvāṇa)的异名,这是以甚深涅槃为主题的。所以说:为不退菩萨,遮遣(或译「障」、「离」、「除」)色等一切法而显示涅槃。这样,空与无相等相同,都是涅槃的异名之一;这是依涅槃而说空的。这种种异名,可分为三类:一、无生、无灭、无染、寂灭、离、涅槃:《阿含经》以来,就是表示涅槃(果)的。二、空、无相、无愿,是三解脱门。「出世空性」与「无相界」,《阿含经》已用来表示涅槃。三解脱是行门,依此而得(解脱)涅槃,也就依此来表示涅槃。三、真如、法界、法性、实际:实际是大乘特有的;真如等在《阿含经》中,是表示缘起与四谛理的。到「中本般若」,真如等作为般若体悟的甚深义。这三类——果,行,理境,所有的种种名字,都是表示甚深涅槃的。第二段是:接著说:如菩萨思惟修习,不离甚深般若,得无量无数功德。什么是无量、无数?是超越数量的空义。所以说:「我不常说一切法空耶」,法空相性,如来说为空、无相、寂灭、涅槃、真如、实际等。一切法性是不可说的,「一切法不可说相即是空,是空不可说」。空性也是不可说的,说为涅槃、真如等,都不过是如来的方便假说而已。这段文中,空与涅槃,都是其中的一名,而归于一切法空,这是以一切法空性(sarvadharma-śūnyatā)为主题的。
依教说,涅槃是三乘共通的,法空性是大乘不共的。如约理说,涅槃与一切法空性是相同的,如上引经说外,《大方广佛华严经》(〈十地品〉)卷二六大正九.五六四中——下说:
「菩萨得无生法忍,入第八地,入不动地。……住不动地,一切心意识不现在前,乃至佛心、菩提心、涅槃心尚不现前,何况当生诸世间心!佛子!是菩萨随顺是地,以本愿力故;又诸佛为现其身,……皆作是言:善哉!善哉!善男子!……一切法性,一切法相,有佛无佛常住不异,一切如来不以得此法故说名为佛,声闻、辟支佛亦得此寂灭无分别法。……若诸佛不与菩萨起智慧门者,是菩萨毕竟取于涅槃」。
八地菩萨就是不退转地菩萨。八地得无生法忍,悟入寂灭无分别法,这是二乘也能得到的。如菩萨的本愿力不足,没有诸佛的劝发,那是要证入涅槃,退落而与二乘一样的。经佛的劝发,菩萨这才(从般若起方便,)起如幻三昧,作利益众生的大业,庄严功德圆满而成佛。《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七大正八.五六八下——五六九上说:
「菩萨行般若波罗蜜,应观色空,应观受、想、行、识(等一切法)空。应以不散(乱)心观法,无所见亦无所证。……菩萨具足观空,本已生心(即「本愿」)但观空而不证空:我当学空,今是学时,非是证时,不深摄心系于缘中。……菩萨缘一切众生,系心慈三昧,……过声闻、辟支佛地,住空三昧而不尽漏。须菩提!尔时菩萨行空(无相、无愿)解脱门,而不证无相,亦不堕有相」。
《般若经》义,与〈十地品〉说是一致的。「今是学时,非是证时」,如以为所作已办,大事已了,那就要证实际,尽诸漏而成为二乘入涅槃的。观空而不证空,除了般若外,主要是本愿与慈悲力。《般若经》集出要早些,还没有说到佛力的加持劝发。总之,《般若经》的空性,就是〈十地品〉的「寂灭无分别法」,如证入,就是涅槃。这说明了,《般若经》的法空性,是依佛说的甚深涅槃而说的。
三 大乘《般若》与《阿含经》
释迦佛说法,从现实的身心说起,指出生死不已的症结所在,呵斥生死,呵斥烦恼,从圣道去实现理想的涅槃。涅槃(nirvāṇa),佛没有说是这样的,那样的,因为涅槃是无量、无数,不能说是有是无的。佛只是从烦恼的不再生起,苦蕴(身心)的不再生起,以「遮」的方法来表示,如灯(火)灭一样。这样,说生死是有为(saṃskṛta),那涅槃就是无为(asaṃskṛta)。有为法有生住灭(无常),无为法是不生不住不灭(常)。对于生死有为与涅槃无为,一般是看作对立的别体法。即使说涅槃空与无为空,也不许说是有为空那样的。这是后世的声闻弟子们,为了说明佛法,出发于相对(二)的立场,终于忽略了涅槃的超越绝对性。
《般若经》的甚深义,是空性,也就是涅槃。涅槃的体证,是没有时、空,没有数、量,也没有能所——主观与客观的对立。浑然的无二无别(也不会觉得是一体)的现观,是一切不可说、不可得的。《般若》等大乘经,就是从这无二无别的甚深体验中,来观一切法,一切法不出于此,于是「一切法本空」,「一切法本不生灭」,「一切法甚深」,「一切法不可得」,「一切法本清净」,「一切法本自寂灭」,「一切法皆如也」,「一切法不出于法界」,这一类文句,就这样的弘传出来。玄奘译的《大般若经》说:「以真法性为定量故」。这是以法性(真如、空性的异名)的现观,为理解与修证的准量。如「中本般若」的四十二字(母)门,以阿(喉音)为首;一切语音,都以阿为根本,依阿而申展出来的。以此为修行法门,也就是从阿——不、非、无、离来观一切法。罗阇(rajas)是垢义,罗(ra)字就是「一切法离垢故」。到末一字荼(ḍha)是必义,荼就是「诸法边竟处故,不终不生」。从阿字为本来观一切,一切都是不、无、非、离了。初期大乘经虽有多方面的独到开展,而本于一切法性不可得——空性的立场,与《般若经》是一致的。这一立场,与《阿含经》以来的传统佛法,从现实身心(五蕴、六处等)出发,指导知、断、证、修以达理想——涅槃的实现,方法是截然不同的。如《佛说文殊师利净律经》大正一四.四四八下说:
「问:其佛说法,何所兴为?何所灭除?答曰:其本净者,以无起灭,不以生尽灭。所以者何?彼土众生,了真谛义以为元首,不以缘合为第一也」。
文殊师利(Mañjuśrī)是从东方宝英佛土来的。文殊说:彼土的佛法,是以真谛无生灭法为首的;不如此土的佛法,以缘合(因缘和合生或缘起)为第一,出发于因缘生灭,呵责烦恼等教说。文殊所说的彼土佛法,代表了印度(东南)新起的大乘;此土以缘合为第一,当然是固有的,释迦佛以来的传统佛法。这两大不同类型的佛法,在方法上是对立的。如《阿含经》从生灭无常下手:「无常故苦,苦故无我」——空。甚至说:「若人寿百岁,不观生灭法,不如一日中,而解生灭法」。如实知生灭无常的重要性,可想而知!但《般若经》严厉的批评了无常的观慧,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三大正八.五四六下说:
「当来世有比丘,欲说般若波罗蜜而说相似般若波罗蜜。……诸比丘说言:色是无常,……。受、想、行、识是无常,若如是求,是为行般若波罗蜜。憍尸迦!是名说相似般若波罗蜜」。
以生灭无常观为相似般若,不生灭(不坏)观为真般若,虽可说对某些部派说,但在文字上,显然是不满传统的《阿含经》。《阿含》与《般若》等大乘经的对立,应该说是佛法的不幸!
《般若》等大乘经,发菩提心,修菩萨行,圆满佛果而外,甚深义——一切法空,法法皆如的阐扬,都是涅槃别名,这应该是依《阿含》思想引发而来,怎么会到达这样的对立呢?传统者指新兴的大乘为非佛说,大乘者称《阿含》等为小乘,尖锐的对立,能不说是佛法的可悲现象吗!从不拘宗派的超然立场来说,传统佛教——部派佛教与大乘行人,都有些偏颇了!《阿含经》的中心思想,是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缘起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纯大苦聚集。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纯大苦聚灭」。依缘起的相依性——依之而有,说明生死的集,有为法;也依缘起的相依性——依之而无,说明生死的灭,无为法。有为与无为,依同一原则而阐明。但传统佛教界,似乎少有能完满的把握缘起;不是以缘起为生灭边事(有为的),就推想为不变的理性(无为的)。还有,慧解脱(prajñā-vimukti)本是一切阿罗汉的通称,所以论佛与阿罗汉的差别,就举慧解脱为一切阿罗汉的代表。依空、无所有、无相而得心解脱(citta-vimukti),不正就是阿罗汉的心解脱吗?但阿罗汉中,有不得深定的,有得深定的,这才方便的分为慧解脱,与(心慧)俱解脱(ubhayatobhāga-vimukta)的二类。我要这么说,因为要解说一项事实。《杂阿含经》中,长老比丘们告诉须深(Susīma)比丘,他们是阿罗汉,但不得四禅(《相应部》说不得五通)及无色定。须深觉得难以信解,佛告诉他说:「彼先知法住,后知涅槃」;「不问汝知不知,且自先知法住,后知涅槃」。这是说,阿罗汉有先后层次,也可说有二类。一、法住智(dharma-sthititā-jñāna)知:缘起被称为法性(dharmatā)、法住(dharma-sthititā),所以法住智是从因果起灭的必然性中,于五蕴等如实知,厌,离欲,灭,而得解脱智:「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虽然没有禅定,但烦恼已尽,生死已了。这是以慧得解脱,知一切法寂灭,而没有涅槃的自证。二、涅槃智(nirvāṇa-jñāna)知:生前就能现证涅槃的绝对超越(即大乘的证入空性,绝诸戏论;也类似一般所说的神秘经验),名为得现法涅槃(dṛṣṭadharma-nirvāṇa);在古代,被称为得灭尽定(nirodha-samāpatti)的俱解脱(不过灭尽定,论师的异解纷纭)。这可能是二类阿罗汉,也可能是先后契入的层次。众生的根性不一,还有一类人,不是信仰,希欲,听闻,觉想,也不是「见审谛忍」,却有「有灭涅槃」的知见,但不是阿罗汉。如从井中望下去,如实知见水,但还不能尝到水一样。部派佛教中,主要是上座部(Sthavira)系,重于四谛的知见,少有得现法涅槃的。在教义上,虽有种种阿罗汉,灭尽定等,而缺乏超越的体验,所以这一系的教义,被讥为:「唯见浮繁妨情,支离害志,纷纭名相,竟无妙异」了。
大乘佛法的兴起,决定是与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系有关的。如上一章说到:方广部(Vetulyaka)——说大空(Mahāsuññatāvādin)派,以为胜义僧与佛,都是超越现实人间世的。这就是《大智度论》所说的方广道人,说「一切法不生不灭」。东山住部(Pubbaseliya)的〈随顺颂〉,以为法性不二,佛所说的,都「是随顺世间转」。分别部(Prajñaptivādin)说:凡圣一切都「以空为本」。一说部(Ekavyāvahārika)说:「世出世法悉是假名」。甚深义——法性不二,从大众部学派中开展出来。此外,《论事》说到:安达罗派(Andhaka)以为:释迦菩萨在迦叶佛时,入于决定。东山住部等也说:成佛以前的菩萨,已经得法现观(dhammābhisamaya),入正性决定(sammatta-niyāma)。正性决定,就是正性离生(samyaktva-niyāma)。入正性离生,是体悟正法而成为圣者。这样,菩萨有二阶位:一、凡夫;二、得正性决定的圣者。菩萨的分为二阶,与大乘所说的菩萨是一致的。大众部系中,法性不二思想的开展,「本生」又广泛的流传;菩萨道受到佛弟子的赞仰,有圣位菩萨的安立。如有人发心修学,求成佛道,依佛法说,这是可能而值得赞叹的。在佛教界,慧解脱圣者是没有涅槃智的;俱解脱者有涅槃智,是入灭尽定而决定趣涅槃的。惟有另一类人(绝少数),正知见「有灭涅槃」而不证得阿罗汉的;不入灭尽定而有甚深涅槃知见的,正是初期大乘,观一切法空而不证实际的菩萨模样。大乘法中,菩萨观空而不证实际,当然是由于智慧深,悲愿切(还有佛力加持),而最原始的见解,还有「不深摄心系于缘中」;不深入禅定,因为入深定是要堕二乘、证实际的。所以《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陀天经》说:弥勒(Maitreya)「虽复出家,不修禅定,不断烦恼」。被称为菩萨的持经譬喻师法救(Dharamatrāta)也说:「菩萨虽伏我见,不怖边际灭,不起深坑想,而欲广修般罗若故,于灭尽定心不乐入,勿令般若有断有碍」。正见甚深法的菩萨,从这样的情况下出现。悲愿力所持,自知「此是学时,非是证时」。所以不尽烦恼,不作究竟想,不取涅槃,成为观空而不证空的菩萨。最深彻的,名为无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阿毘达磨中,忍是无间道;称为忍,表示是知而不是证入的意思。
甚深(空)义,慧解脱圣者,没有涅槃智的超越体验,当然不会说。俱解脱圣者,有现法涅槃,但好入深定,或长期在定中,当然也不会去阐扬。惟有有涅槃知见而不证的,在崇尚菩萨道的气运中,求成佛道,利益众生,才会充分的发扬起来(也有适应世间的成分)。起初,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说:「是深般若波罗蜜,应于(能得)阿毘跋致菩萨前说,是人闻是,不疑不悔」。不退转菩萨是少之又少的,所以说:「无量无边阿僧祇众生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于中若一若二住阿毘跋致不退转地」。这当然是甚深义法门,还不是普遍传宏的。也许大乘法门传开了,来学的人也渐渐多了,于是久行菩萨也能够信解了,所以说:「能信解深般若波罗蜜,当知是菩萨如阿毘跋致。何以故?世尊!若人于过去世不久行深般若波罗蜜,则不能信解」。进一步,「新发意」应译「新学」菩萨也有信解可能了,如说:「若新发意菩萨随恶知识,则惊怖退没;若随善知识,闻是说者,则不惊怖没退」。再进一步,一切法空的般若深义,什么人都能契入,如「中本般若」说:「是(法)门,利根菩萨摩诃萨所入。佛言:钝根菩萨亦可入。是门,中根菩萨,散心菩萨,亦可入是门。是门无碍,若菩萨摩诃萨一心学者,皆入是门」。般若甚深法门,三根普被,人人可学可入;这就是直从法性平等,法法皆空、皆如去深入的法门。
四 空之发展与类集
《般若经》以超越名、相、分别的涅槃,也就是释迦如来的自证为根本立场。依此来观一切法,有为与无为不二,生死与涅槃不二,一切是无二无别,「绝诸戏论」。以此来化导,就不如释尊那样的教化,不从无常、苦入手,而直从空、无相、无愿等入门,这是「大乘佛法」——《般若经》的特色。表示这一内容的,如上文引述,有空、无相、无愿、不起、不生、无所有、远离、寂静、如、法界、实际等种种异名,而《般若经》所独到发扬的,是空——一切法空。本来,《般若经》不是非说「空」不可的,如《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全经但说「无相」,竟没有一个「空」字。被推定为「原始般若」的,《道行般若经》的〈道行品〉,也没有说到「空」,只说「离」、「无所有」、「无生」、「无性」、「不可得」等。
「下本般若」说到了「空」,起初说:「以空法住般若波罗蜜」。什么是「安住空法」?经上说:不住一切法;不住一切法的常与无常,乐与苦,净与不净,我与无我,空与不空(「中本般若」更不住寂灭与不寂灭,远离与不远离)。还有,须菩提(Subhūti)说:甚深法是随顺一切法的;是(甚深)法无障碍处,是法无生,是法无处足迹。诸天子听了,赞叹说:「长老须菩提为随佛生;有所说法,皆为空故」。「皆为空故」,玄奘译为「一切皆与空相应故」。这可见经文所说的无障碍处,无生,无处,都与空相应,可说都是空义。还有,释提桓因说:「须菩提!如(汝)所说者,皆因于空」。「皆因于空」,是说须菩提安住空法,本著空的体悟而说法,所以一切(境)法,所行法,所得(果)法,得法者,都无所得。依据这几则经文,及上所引法空性的种种异名,可知「下本般若」所说的,是在般若的实践中,明甚深空性。甚深空性,经听闻、思惟、观察,而到达无生法忍的彻悟。
到了「中本般若」,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将种种空类集起来。「中本般若」是应该分为三分的,一、「前分」:经上说:「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相应,所谓空、无相、无作」。虽并举三解脱门,却更重视「空」,所以说:「是空相应,名为第一相应」。「于诸相应中为最第一相应,所谓空相应」。《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一大正八.二二二下——二二三上说:
「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习应七空,所谓:性空、自相空、诸法空、无所得空、无法空、有法空、无法有法空」。
「七空」,是「中本般若」所共说的,但《放光般若波罗蜜经》,《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二分〉、〈第三分〉,都没有列举七空的名目。《光赞般若波罗蜜经》列举了七空的名目:「内空、外空、有空、无空、近空、远空、真空」(即胜义空),又与《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所说的不同。《放光》等没有列举名目,而列出名目的又彼此不同,那「七空」到底是那七种空呢?依经文来观察,「七空」是总结上文的,如《放光般若经》说:「何谓七?上七事是也」。上文说习应空,是别观五蕴空,十二处空,十八界空,四谛空,十二缘起空,一切法(若有为、若无为)空,本性空。这就是「前分」所说的七空吧!
「中本般若」的「后分」,有十四种空的类集,如《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三分〉)卷五二三大正七.六八二中说:
「菩萨摩诃萨安住般若波罗蜜多,观内空内空性不可得,观外空外空性不可得,观内外空内外空性不可得,观大空大空性不可得,观空空空空性不可得,观胜义空胜义空性不可得,观有为空有为空性不可得,观无为空无为空性不可得,观毕竟空毕竟空性不可得,观无际空无际空性不可得,观无散空无散空性不可得,观本性空本性空性不可得,观相空相空性不可得,观一切法空一切法空性不可得;是菩萨摩诃萨安住如是十四空中」。
《大般若波罗蜜多经》「二分本」,《放光般若经》,《摩诃般若经》,与「三分本」相当的经文,都明确的说到了「十四空」,这是以「一切法空」为最后的。此外,《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说到:「一切法以内空故空,外空故空,内外空故空,空空、(大空、第一义空)、有为空、无为空、毕竟空、无始空、散空、性空、一切法空、自相空故空」。这也是十四空,但脱落了「大空」与「第一义空」。这是以「一切法空」在前,「自相空」在后的十四空。《大般若经》的〈第二分〉、〈第三分〉,也都是这样的,只是简略的说:「由内空故空,如是乃至(由自)相空故空」。《摩诃般若波罗蜜经》的〈叹净品〉(属于「中分」),也有以「自相空」为后的十四空;《大般若经.第二分》相同。但〈第三分〉与《放光般若经》都没有。所以十四空是「后分」的类集,这是后来被移写到「中分」去的。十四空的组集成立,为以后十六空,十八空,二十空的基础。
十六空,是《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三分》。在「中分」说明「大乘相」时,立十六空(「三分」处处说十六空)。十六空是:在十四空的最后「一切法空」下,加「无性空」与「无性自性空」。但在〈舍利子品〉的劝学般若中,十六空以下,又说「及所缘空、增上空等,无空等」,这是值得注意的。
十八空,是《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二分》。在「中分」「大乘相」中,立十八空;这是在十六空中,插入了「不可得空」与「自性空」。同属于「中本般若」的《摩诃般若经》,《放光般若经》,《光赞般若经》,也同样的立十八空。在劝学般若处,〈第二分〉立二十空(与「上本般若」同);《摩诃般若经》,也是十八空。《放光般若经》中,脱落了「内外空」,「自相空」,「自性空」,「无性自性空」,仅有十四种空。《光赞般若波罗蜜经》在劝学中,却提到了「内空」、「外空」、「内外空」、「空空」、「大空」、「究竟之空」毕竟空、「所有空」、「无有空」、「有为空」、「无为空」、「真空」胜义空、「无祠祀空」、「无因缘空」、「因缘空」、「自然相空」自相空、「一切法空」、「不可得空」、「无所有空」无性空、「自然空」自性空、「无形自然空」无性自性空、「因缘威神空」——二十一种空。与十八空相比对,少了「无际空」、「散空」与「本性空」,却又多出了「所有空」、「无有空」、「无祠祀空」、「无因缘空」、「因缘空」、「因缘威神空」。这一非常不同,可与〈第三分〉比较的,如《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卷四七九大正七.四三〇下说:
「通达内空、外空……无性自性空,及所缘空、增上空等,无空等」。
〈第三分〉所说的「所缘空」、「增上(缘)空」,与《光赞般若》的「因缘空」、「无因缘空」、「因缘威神空」,不是有类似的意义吗?原来,在劝学般若中,这部分经文的次第,各种经本是这样的:
依此可见,在十八空下,应该是四缘,而《光赞般若》及〈第三分〉,却把「因缘」、「所缘缘」、「增上缘」等,也误作空的一项了。这一定是梵本传写的错失,是不足为据的。至于〈第三分〉所说的「无空等」,那是十八空以外的,「有性空」、「无性空」、「自性空」、「他性空」的略举。
《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的〈初分〉(「上本般若」),对原有的「自相空」(或作「相空」或「自共相空」),分立为「自相空」与「共相空」——二空。原有的「散空」(或作「无散空」或「散无散空」),分立为「散空」与「无变异空」——二空。这样,十八空就演化为二十空。「中本般若」所有的七空,十四空,十六空,十八空,「上本般若」一律改写为二十空,于是空性类集的演进过程,不再能明白了。现在,依玄奘所译,将十四空,十六空,十八空,二十空的名目,对比如下:
种种空的类集,部分从《阿含经》与阿毘昙论中来。如《舍利弗阿毘昙论》立「六空」,《施设论》立「十种空」。「六空」与「十空」的内容,就是「十四空」的前十二空,只少一「毕竟空」。所以,《般若经》是在一般的种种空以上,依般若法门,扩大类集而成种种空的。
「中本般若」列举了十六空,十八空(「上本般若」举二十空),这是从不同事义的观察,以显示一切皆空的。虽处处列举种种空,但寻检「中本般若」,一再提到的,「前分」(〈序品〉……〈舌相品〉)是:1.(本)「性空」,如说:「习应性空」。2.(自)「性空」,如说:「菩萨字性空」。3.「不可得空」,如说:「不可得空故,但以名字说」。4.「自相空」,如说:「入诸法自相空」。5.「一切法空」,如说:「习应一切诸法空」。6.「毕竟空」,如说:「毕竟空,不生悭心故,……不生痴心故」。「中分」(〈三假品〉……〈无尽品〉)是:1.(本)「性空」,如说:「用性空智入诸法相」。2.「自相空」,如说:「自相空法中不应著」。3.「自性空」,如说:「一切法自性空故」。4.「毕竟空」,5.「无始空」,如说:「毕竟空、无始空故」。6.「无法有法空」(即无性自性空),如说:「般若波罗蜜,不为转、不为还故出,无法有法空故」。7.「无法空」(即无性空),如说:「示佛世间无法空」。「后分」(〈摄五(度)品〉以下)是:1.「自性空」,如说:「自性空,虚诳如野马」。2.「自相空」,如说:「应行诸法自相空」。3.「毕竟空」,4.「无始空」,如说:「住二空中——毕竟空、无始空,为众生说法」。5.(本)「性空」,如说:「观一切法性空」。6.「不可得空」,如说:「空中空相不可得,须菩提!是名不可得空」。7.「一切法空」,如说:「得无所有法已,见一切法空」。统观「中本般若」全经,从不同事义以显示空性,以「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毕竟空」(atyanta-śūnyatā)、「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自相空」(svalakṣaṇa-śūnyatā),特别是自性空与自相空,应用得最为广泛。「自性」(svabhāva),是一一法的自体,相(Lakṣaṇa)是一一法的特相。所以知道有什么法,一定是以「相」而知;从认识到的各各相,推定有不同的法,这就是以相知法。自性与自相,正是阿毘达磨的根本论题。「中本般若」说「自性空」与「自相空」(或作「相空」),又以自性与(自)相,作相互的观察,而明自性与相的不可得,如经说:
1.「色离色性,……亦离色相。……相亦离相,性亦离性」。
2.「色离色自性,……亦离色相。……自性亦离自性,相亦离相;自性亦离相,相亦离自性」。
从列举的种种空(有「离」、「净」等异名),知道《般若经》所说,是依种种法,种种问题,而归于超越名、相、分别的。
五 空之解说
「空」在《般若经》中,说得非常广,到底怎样的说明呢?
一、《般若经》类集的种种空,且依十八空来说:1.内空(adhyātma-śūnyatā):内是眼、耳、鼻、舌、身、意——六内处,为众生的身心自体。六内处是空的,名为内空。2.外空(bahirdhā-śūnyatā):外是色、声、香、味、触、法——六外处,是眼等所取的境。六外处空,名为外空。3.内外空(adhyātma-bahirdhā-śūnyatā):内外是内六处与外六处,内外处都是空的,名为内外空。4.空空(śūnyatā-śūnyatā):空是一切法空,空也是空的,名为空空。5.大空(mahā-śūnyatā):大是十方,十方是无限的广大,广大的十方是空的,名为大空。6.胜义空(paramârtha-śūnyatā):胜义就是涅槃,涅槃是空的,名为胜义空。7.有为空(saṃskṛta-śūnyatā):有为是欲界、色界、无色界;生死流转的三界是空的,名有为空。8.无为空(asaṃskṛta-śūnyatā):无为是没有生住灭相的,不生不灭的无为是空的,名无为空。9.毕竟空(atyanta-śūnyatā):毕竟是到达究竟彻底处,所以或译作「至竟空」。究竟是空的,名为毕竟空。10.无际空(anavarāgra-śūnyatā):际是边际。佛说:「众生无始以来」,没有最初际,所以名无际(或译作「无始空」,「不可得原空」)。依此初际而进说中际、后际,没有时间的三际,所以是空的,名无际空。11.散无散空:梵本十万颂本(「上本般若」),二万五千颂本(「中本般若」),原文作 anavakāra-śūnyatā,是无散空。无散空是《般若经》的本义,如《放光般若经》译为「无作空」,解说为「于诸法无所弃」;《光赞般若经》译为「不分别空」,解说为「彼无能舍法亦无所住」;《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虽译为「散空」,解说也还是「散名诸法无灭」。《大般若波罗蜜经.第三分》说:「若法无放、弃、舍可得,说名无散」。《般若》明空,不以无常为正观,所以无弃、无舍的是无散;无散(或译作「无变异」)是空的,名无散空。《大智度论》引《阿含经》,解说为「散空」,正是龙树(Nāgārjuna)论意。12.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本性是有为法性、无为法性,本性如此,名为本性。有为、无为法性是空的,名本性空。13.自共相空,依梵本十万颂本,二万五千颂本,原文为 svalakṣaṇa-śūnyatā,应译为自相。如恼坏是色自相,领纳是受自相等;自相是空的,名自相空。《光赞》、《放光般若经》等,都如此,但玄奘译本,却解说为自相与共相空。14.一切法空(sarvadharma-śūnyatā):一切法是五蕴、十二处、十八界等;一切法是空的,名一切法空。15.不可得空(anupalambha-śūnyatā):不可得,是求一切法不可得;不可得就是空,名不可得空。16.无性空(abhāva-śūnyatā):无性,是「无少许可得」;无性是空的,名无性空。17.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自性是「诸法和合中有自性相」;或作「诸法能和合自性」。自性是不可得的,名自性空。18.「无性自性空」(abhāva-svabhāva-śūnyatā):玄奘译本说:「无性自性,谓诸法无能和合者性,有所和合自性」;无性自性是空的,名无性自性空。然依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这是无性空与自性空合说,与内外空的意义一样。
《般若经》明「大乘相」中,无论是十六空本,十八空本,二十空本,都接著又说四空:「有性由有性空,无性由无性空,自性由自性空,他性由他性空」。1.有性空(bhāva-śūnyatā):有性——bhāva,译为「有」,如三界名「三有」,生死流转过程立「四有」,十二缘起名「有支」,有是五蕴等(生死)有为法。这样的有(或译作「有性」、「有法」,是现实的存在)是空的,名有性空。2.无性空(abhāva-śūnyatā):无性,是无有——无为法。无性是空的,名无性空。3.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一切法自性空,「空非智作,非见作」,不是由于智(jñāna)、见(darśana)而空的,所以自性空是「自空」。4.他性空(parabhāva-śūnyatā):经上说:「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定、……实际,皆由他性故空」,他性是什么意义呢?真如、实际等,佛出世也如此,佛不出世也如此,依世俗方便来说,这是对佛而有客观意义的,所以名为他性。他性——真如等是空的,名为他性空。但《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说:「若佛出,若佛未出,法住、法相法性、法位法定、法性法界、如、实际,过此诸法空,是名他法他法空」。「过此诸法空」,与《般若经》所说:「我说涅槃亦如幻如梦;若当有法胜于涅槃者,我说亦复如幻如梦」,有同样的意义。所以《大智度论》解说为:「有人未善断见结故,处处生著。是人闻是如、法性法界、实际,谓过是已更有余法,以是故说过如、法性、实际亦空」。这四种空,依二万五千颂梵本,是在十六空下,再说四空,近于《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的〈第三分〉。但梵本没有「无性空」而有「不可得空」,所以十六空以后,再说四空,并没有重复的。这四空,都是不离有(bhāva)的,是有与无有、自有与他有,一一的表示是空的。
二、《般若经》从种种法门,从种种观点显示空性,所以类集为种种空(性),又略摄为四空;有性空、无性空、自性空、他性空。虽说有种种空,而所以是空的理由,经说是完全一致的。试引十八空的一例,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五大正八.二五〇中——下说:
「何等为有为空?有为法名欲界、色界、无色界。欲界欲界空,色界色界空,无色界无色界空:非常非灭故。何以故?性自尔」。
「何等为无为空?无为法名若无生相,无住相,无灭相。无为法无为法空,非常非灭故。何以故?性自尔」。
「性自尔」,玄奘译为「本性尔故」。《般若经》的种种空,都是本来如此的本性空;本性空,所以是非常非灭的。一般说:有为是生死流转的三界,是生灭的;无为是不生灭的。有为是非常的,无为是常住的。但在般若正观中,有为、无为都是性自空的。为什么是空?因为是非常非灭的。非常非灭,这似乎很难解!有为法非常,怎么说非灭坏呢?无为法没有生住灭相,怎么说非常呢?非常非灭,为什么说是空呢?不知道有为与无为的分别,是随顺世俗的方便说,如《大智度论》卷三一大正二五.二八九上说:
「离有为则无无为,所以者何?有为法实相即是无为,无为相者则非有为,但为众生颠倒故分别说。……若无为法有相者,则是有为」。
无为法是有为法的实相(真相),不是截然不同的对立法。为了要说明,不得不说为二——有为与无为。其实,有为就是无为,不见有为即是无为(非二法合一);「于有为法无为不取相」(这是无为的意趣所在)。那么,不妨从有为法来说「非常非灭」,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七大正八.五六七中说: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心已灭,是心更生不?不也,世尊」!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心生,是灭相不?世尊!是灭相」。
「须菩提!于意云何?是灭相法当灭不?不也,世尊」。
「须菩提!于意云何?亦如是住,如如住不?世尊!亦如是住,如如住」。
「须菩提!若如是住,如如住者,即是常耶?不也,世尊」!
前心与后心,是不能同时而有的,那么前灭后生,怎么能相续而善根增长,圆成佛道呢?佛举如灯烧炷的譬喻,以不即不离的意义来说明,这才引起了这一段的问答。心已灭了,是不能再生起的。心生起了,就有灭相,这灭相却是不灭的。灭相是不灭的,所以问:那就真如那样的住吗?是真如那样的,却不是常住的。这一段问答,不正是「非常、非灭」吗?一般说诸行无常,但论到前灭后生间,总不免有中断的过失。如唯识学者,提出了「前因灭位,后果即生,如秤两头,低昂时等」的解说,也不免有前后同时的嫌疑。同时,怎能有前后呢?依《般若经》及龙树论意:「若一切实性无常,则无行业报,……以是故诸法非无常性」。「若一切法实皆无常,佛云何说世间无常是名邪见!……佛处处说无常,处处说不灭。……破常颠倒,故说无常。……诸法实相非常非无常」。所以,法相是非常非灭,也就是非常非无常的。观一切法非常非灭,不落常无常二边,契会中道的空性。
上文所引如灯烧炷的譬喻,经说是「缘起理趣极为甚深」。甚深缘起是「非常非灭」的缘起,而在十八空中,「非常非灭,本性尔故」,表示了一切法的空性。非常非灭,也就是假名而没有自性的,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七大正八.二六九中说:
「舍利弗!一切法非常非灭。……色非常非灭,何以故?性自尔。受、想、行、识非常非灭,何以故?性自尔。乃至意触因缘(所)生受,非常非灭,何以故?性自尔。以是因缘故,舍利弗!诸法和合生,无自性」。
「诸法和合生,无自性」,《大般若经.第二分》,作「但有假名,都无自性」。假名是诸法和合生的,无自性就是空。可见般若的正观,是通达一切法非常非灭(不落二边)而空的。所以《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说:「般若波罗蜜远离生死,非常非灭故」。
六 空之双关意义
空(śūnya),是形容词;形容词的名词化,就是 śūnyatā——空性。在《阿含经》中,空三昧(śūnyatā-samādhi),空住(śūnyatā-vihāra)等,都是空性,但没有《般若经》空性的意义。空与无相(animitta),无所有(ākiṃcanya),同为解脱的要门,重在观慧。《般若经》的观慧,渐渐的重视空,演进到空与真如(tathatā)、涅槃(nirvāṇa)、法性(dharmatā)等为同义异名,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五大正八.四〇二下说:
「是(本)性空,不常不断。何以故?是性空无住处,亦无所从来,亦无所从去,须菩提!是名法住相性。是中无法,无聚无散,无增无减,无生无灭,无垢无净,是为诸法相性」。
《般若经》说的空,是从种种而显示的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本性空是不常不断(即「非常非灭」)的。无住处,超越了空间;无所从来,无所从去,又超越了时间:这就是法住相性(dharma-sthititā),也就是诸法相性。在这一意义上,空性与法住、法性、真如等,是同一内容的。但在表示法义的应用上,还是有点不同的;空是观慧所观,从一切法的虚妄、不实而显示的。
原则的说,《般若经》是以般若(Prajñā)为主导的菩萨行,般若圆满了,就是佛的萨婆若(sarvajñā)——一切智(或「一切智智」)。这是般若修证的开示,不是义理的说明。般若所悟的法相性(dharmatā),称为如、法界、实际等,这种种异名,也只是方便安立。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说:「众生但住名、相、虚妄忆想分别虚妄分别中」。可见一切名义,一切分别,都不能表达法性的。但方便说法,不可能没有表示这不落名相分别的方便。佛法固有三解脱门,空、无相、无作愿等,便被使用起来。今依《小品般若经》,择要的列举用以表示的词类如下:
从所列举的来说,空与无所有,具有双关的意义。在《杂阿含经》中,空、无相、无所有,是三三摩提或三解脱;在解脱法门中,无所有是重要的术语。但后来,无愿(apraṇihita)代替了无所有,所以在阿毘达磨论中,无所有就少见了。《般若(及初期大乘)经》虽继承了空、无相、无愿的三解脱门说,而「无所有」仍广泛的应用,说空与无所有的,比无相与无愿要多得多。如上表所列的,从空到无所有,如F.是甚深法相;L.是示世间的实相;I.是将入不退转的深行;H.是「无(法)可转,无法可还,无法可示,无法可见」;M.是一切无缚无解。这或是表示深法相,或是菩萨的深观:「下本般若」的空与无所有等,是重在显示真实的。但(空)无所有以下,如P.的「空无所有,虚诳不实」,是各种译本所同的,这是表示虚妄不实了。如《小品般若经》说:「字,无决定,无住处,所以者何?是字无所有故」。所说的无所有,也是但名无实的意思。空与无所有,是显示如实相的,也用来表示虚妄性,所以说有双关的意义。其实,如尽,无生,无灭,寂灭,远离,清净,这些涅槃的同义异名,还不是都有「遮」妄的意义!《般若经》本重于深法相的直观,而在「空」的发展中,说诸行或一切法虚妄不实的教说,也越来越多。如《小品般若经》说: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信解一切法无生,一切法空,一切法寂灭,而没有能得无生法忍,入不退转地的,也为诸佛所赞叹。这是无生、空、寂灭的深观,而《摩诃般若经》作:信解一切法无生,一切法空,一切法虚诳、不实、无所有、不坚固;《大般若经.第二分》作:信解无生、深般若、毕竟空性、寂静性、远离性、虚妄性、空性、无所有性、不自在性、不坚实性。又如《摩诃般若经》说:行深般若的,应观寂灭、空、虚诳、不坚实;〈第二分〉就说:应观雕落、破坏、离散、不自在、不坚实性、虚伪了。又如《摩诃般若经》说:「诸波罗蜜性无所能作,自性空,虚诳,如野马」。《放光般若经》也说:「自空,无所能作,无所能为,如热时之焰」。《大般若经.第二分》就这样说:「一切法自性皆钝,无所能为,无有主宰,虚妄、不实,空,无所有,不自在相,譬如阳焰、光影、水月、幻事、梦等」。虚诳不实这一类术语的更多应用,意味著般若法门,不只是深法相的体悟,而要观破世俗的虚妄,从而脱落名相以契入如实相。
七 自性空与无自性空
《般若经》常说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一切法无自性(niḥsvabhāva),无自性故空(śūnyatā):经论师的大力宏扬,学者们似乎觉得《般若经》所说的自性空,就是一切法无自性空了。当然,《般若经》说一切法虚妄无实,但有名字,是可以说是无自性的。如《经》说:「我名字,……无自性」;「但有假名,都无自性」。但《般若经》所说的自性空,与无自性空,意义上是有些不同的。《大智度论》卷四六大正二五.三九六中说:
「自性有二种:一者,如世间法(中)地坚性等;二者,圣人(所)知如、法性界、实际」。
自性的第一类,是世间法中所说的,地坚性,水湿性等。地以坚为自性,水以湿为自性等,世俗法中是可以这样说的。如求坚等自性的实体,那是不可得的,也就是没有自性——无自性了。自性的第二类,是圣人所证的真如(tathatā),或名法界(dharma-dhātu)、实际(bhūtakoṭi)等。这是本来如此,可以名之为自性的。《智论》卷六七所说:「色性者,……所谓地坚性等。复次、色实性,名法性」,也就是这二类自性的分别。这二类自性,一是世俗自性:世间众生以为自性有的,如地坚性等,不符缘起的深义,所以要破斥而论证为没有自性的。二是胜义自性,圣人所证见的真如、法界等,是圣人如实通达的,可以说是有的。所以《智论》说:「如、法性界、实际,世界故无,第一义故有」;第一义就是胜义(Paramârtha)。第一义中有的自性,「下本般若」是一再说到的,1.《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三大正八.五五一中说:
「色无缚无解,何以故?色真性是色。受、想、行、识无缚无解,何以故?(……)识真性是识」。
「色真性是色」,《道行般若》与《摩诃般若钞经》,译为:「色之自然故为色」,自然是自性的古译。赵宋所译的《佛母出生三法藏般若波罗蜜多经》,也作「色自性是色」。一般所知的,是色等五蕴的虚妄相,所以说系缚,说解脱。色等法的胜义(真)自性,是色等真相,这是没有系缚与解脱可说的。与之相当的「中本般若」,如《放光般若经》说:「五阴不缚不解,何以故?色、色自有性,……识、识自有性。六波罗蜜亦不缚亦不解,何以故?六波罗蜜所有无所有故」。五阴「自有性」,还是「下本般若」的自性说,而「中本」增广的六波罗蜜等,却改作「所有无所有」了。秦译的《摩诃般若波罗蜜经》等,五阴、六度等,一律改为「无所有性」。玄奘所译的《大般若经》,作「以无性为自性」,或「无所有性为色等自性故」。依各本的比较,可知「下本般若」是「自性」,「中本般若」渐演化为「无所有(之)性」,再演化为「无性为自性」,「无所有性为自性」。意义相同,但这是无性的自性,与「下本」的但说「自性」不同了。
2.《道行般若经》卷三大正八.四四一上说:
「人无所生;般若波罗蜜与人俱皆自然;人恍惚故;般若波罗蜜(与人)俱不可计;人亦不坏,般若波罗蜜亦如是」。
《摩诃般若钞经》也如此说。这二本古译,说人众生与般若波罗蜜,都是无所生无生,自然,恍惚远离,不可计不可思议,不(灭)坏。所说的自然——自性,《小品般若》等就译作无性;《大般若经》竟改作「无自性」了。
3.《大明度经》卷一大正八.四八二上说:
「众生自然,念亦自然。……众生恢廓,念(亦)恢廓。……众生之不正觉,而念(亦)不正觉」。
自然,恢廓,不正觉——三者,《摩诃般若钞经》作:自然,恍惚远离,难了知。自然——自性,《道行般若经》作「空」性;而《小品般若》等,就译作「无性」;《大般若经》〈第四分〉、〈第五分〉,译为「无自性」。与之相当的「中本般若」各本,都作「无」,「无自然」,「无自性」。「下本般若」的自然——自性,与无生、远离、不可思议为同类,实在是胜义自性,法性与涅槃的异名,称之为「无所有性」,「无性为自性」,虽多一转折(近于「正」经「反」而到「合」)是可以的;如改为「无自性」,似乎是不适当的!
「中本般若」也说到自性,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一〇大正八.二九二中说:
「云何名无为诸法相?若法无生无灭,无住无异,无垢无净,无增无减诸法自性。云何名诸法自性?诸法无所有性,是诸法自性,是名无为诸法相」。
诸法自性,唐译本作:「谓一切法无性自性」,意义相同。又《摩诃般若经》说:「诸法实性,无生无灭,无垢无净故」。实性,唐译本也作自性。「无性」与「无自性」说,是「中本般若」的一致倾向,而唐译本增入了更多的「无自性」,更多的「无性为性」,「以无性而为自性」。我以为:般若法门本是直观深法性的,空(性)是涅槃的异名,所以自性也约胜义自性说。然般若法门的开展,不但为久行说,为邻近不退者说,也为初学说;不但为利根说,也为钝根说。这一甚深法,在分别、思惟、观察,非勘破现前事相的虚妄不实,从虚妄不实去求突破不可。这所以多说一切法「无性」,一切法「无自性」了。以无自性为自性,与空的空虚性及涅槃的双层意义,是非常契合的。
《般若经》广说种种空,而定义都是:「非常非坏,何以故,本性尔故」。经说十四空,十六空,十八空,二十空,依种种法义来显示空,而一切都是约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说的。本性空是圣智证知的,所以《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五大正八.四〇二下说:
「须菩提!若内空性不空,外空乃至无法有法空性不空者,则坏空性。是(本)性空不常不断,何以故?是(本)性空无住处,亦无所从来,亦无所从去。须菩提!是名法住相。是中无法,无聚无散,无增无减,无生无灭,无垢无净,是为诸法相」。
「是为诸法相」,唐译本作:「是一切法本所住性」。本性(prakṛti),在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中,与自性(svabhāva)同一内容,如《毘婆沙论》说:「如说自性,我,物,自体,相,分,本性,亦尔」。《般若经》中处处说本性空,也处处说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意义也大致相同。自性空,本是胜义自性空,如说:「自性空故,自性离故,自性无生故」。这是以空、离来表示自性;自性空并非没有自性。由于「假名无实」,「虚妄无实」,与空的空虚义相关联,而自性空有了无世俗自性的意义,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四大正八.三九八中说:
「是名,但有空名,虚妄忆想分别中生。……此事本末皆无,自性空故」。
「自性空故」,唐译本作「自性皆空」,更显出都无世俗自性的意味。如说:「但有假名,都无自性。……以色处等与名,俱自性空故」。胜义的自性空,渐演化为世俗的无自性空,还可以从空的类集中得到证明。「中本般若」立十六空,是在十四空以下,增列无性空(abhāva-śūnyatā)与无性自性空(abhāva-svabhāva-śūnyatā),十六空是没有自性空的。然「中本般若」,无论为十六空,或十八空(「上本」立二十空),在说十六或十八空后,都更说四种空:「复次,须菩提!法有性法相空,无法无性无法相空,自法自性自法相空,他法他性他法相空」。自法自法相空,就是「自性由自性空」。所说的自性空,是:「是(自性)空,非知作,非见作」。非知所作,非见所作,也非余人所作的自性空,正是本来如此的胜义自性空。一直到成立十八空(与《大般若经.第二分》相当),才在无性空与无性自性空间,增列自性空。这三种空,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五大正八.二五〇下说:
「何等为无法无性空?若法无,是(无法)亦空,非常非灭故」。
「何等为有法自性空?有法名诸法和合中有自性相,是有法空,非常非灭故」。
「何等为无法有法无性自性空?诸法中无法,诸法和合中有自性相,是无法有法空,非常非灭故」。
无法有法空,依经文说,是无法无性与有法自性的合观为空,所以《大智度论》以为:与内空、外空、内外空——初三空一样:「十八空中,初三空破一切法,后三空亦破一切法」。又如《光赞般若经》说:「一切诸法皆无所有,悉为自然自性」,是以一切法无性而显自性。《摩诃般若经》说:「诸法亦如是无自性,舍利弗!诸法和合生故无自性」。唐译《大般若经》作:「诸法都无和合自性,何以故?和合有法自性空故」。诸法和合生,所以没有自性,这是无自性的自性空;也与众缘和合生故无自性,缘起的无自性空相同。但在《般若经》中,这还是十八空的一空,把握这一原则而彻底发挥的,那是龙树的缘起(无自性故)即空了。
八 空与一切法
空(śūnyatā)与一切法之关系,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一大正八.五三八中说:
「舍利弗!是诸法不尔如凡夫所著」。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今云何有?佛言:如无所有如是有;如是诸法无所有(凡夫不知),故名无明」。
如凡夫所知的,以为如何如何的一切法,都是有所取著的;一切法的实相,并不如凡夫所著的那样。舍利弗(Śāriputra)问佛:那么一切法是怎样的呢?佛说:一切是无所有而有的,凡夫不知道,以为是一般所知那样的,所以说是无明(avidyā)。无明是众生的根本迷惑,也就是生死流转的根源。这一问答,表示了二方面:一、众生以为如是如是有的,是迷执的生死;一、圣者知一切无所有,是解脱。这就符合早期的二谛说,如《中论》「青目释」说:「世俗谛者,一切法性空,而世间颠倒故生虚妄法,于世间是实。诸贤圣真知颠倒性故,知一切法皆空无生,于圣人是第一义谛,名为实」。二谛说,到「中本般若」的「后分」,大大的应用起来。依《般若经》说:第一义谛——胜义谛是没有任何差别可说的。为了方便说法,不能不说二(相对的),不立二就一切无可说了。所以有名相安立的一切法,及不落名相的胜义。
胜义,「下本般若」多依真如(tathatā)立论,也有名为法性(dharmatā)的,如说:「法性唯一,无二无三;是性亦非性、非作」。「中本般若」的「前分」,「后分」,多称为法界(dharma-dhātu)、实际(bhūtakoṭi),也有称为法住性的。在真如的十二异名中,空与无相(animitta)没有计算在内,但也一再说到无相,如说:「是一切法皆不合不散,无色、无形、无对,一相所谓无相」。空也被称为空相(śūnyatā-lakṣaṇa),如说:「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一切法皆空——一切法与空,应怎样的去如实信解?如《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二分〉)卷四〇三大正七.一四上说:
「舍利子!诸色空,彼非色;诸受、想、行、识空,彼非受、想、行、识。何以故?舍利子!诸色空,彼非变碍相;……诸识空,彼非了别相。何以故?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不异空,空不异受、想、行、识,受、想、行、识即是空,空即是受、想、行、识。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染不净,不增不减;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如是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处,……;……无得、无现观;……无正等觉、无正等觉菩提」。
这就是一般最熟悉的:(如《心经》所说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的教说。这一教说,「中本般若」一再的说到,而上面所引的,与《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最接近,所以引述这段文来解说。这段文字,明色、受、想、行、识——五蕴空,然后依空明一切法不可得。五蕴,主要是每人(一切众生)的身心自体,广义是包含了器世间的山河大地、草木丛林,可说是一切现象界的分类——五类聚。为了文字的简约,且依色蕴来说。全文可分三节:标宗,明义,结论。一、「诸色空,彼非色」,是标宗。菩萨与般若波罗蜜相应,就是「空相应」。为了要阐明般若波罗蜜照见的空义,所以揭示了「诸色空,彼非色」的宗要。色是一般所说的物理现象(其他四蕴,是心理现象的分类)。一般所知的色法,是本性空的;本性空的,也就是非色。这二句,或作:「是色非色空,是色空非色」。这是说:色是非色的,所以色是空;色是空的,所以是非色。反复说明,而意义还是相同的。
二、「何以故」下,是明义。为什么「色空非色」呢?「诸色空,彼非变碍相」,约自相空(svalakṣaṇa-śūnyatā)说。为什么知道有这样那样的法?「以相故知」,相(Lakṣaṇa)是一一法的特征,以不同的相,知不同的法。如变碍是色相:变是变异。碍是物质占有一定的空间,有此就不能有彼。如部派佛教者说:色,分析到最微细的物质点,名为极微(paramāṇu),极微是不可析、不可入的,与古代的原子说相同,不可入就是碍。一般所说的变异与质碍相,大乘法是加以否定的。没有变碍的决定相,那怎么说是色呢?所以,没有变碍相——相空,也就是空非色了。「何以故?色不异空」到「空即是色」,是进一层的解明空义。「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或作「色不离空,空不离色」。空是涅槃的异名,或以为空与色是相对的,涅槃空是离色、灭色而后空的,所以进一步说:上文的色空非色,是本性空。色如幻如化,没有决定性的相,色相空,所以说「非色」。没有决定性的相,宛然似有,当体即空;色与空不是离异的,而是即色明空的。即色是空,就是色的本性空。般若大乘的特色,是一切法本空,本性清净,也就是世间(五蕴,生死)即涅槃。如《大智度论》,举《般若经》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而引《中论》颂说:「涅槃不异世间,世间不异涅槃,涅槃际、世间际,一际无有异故」。这就是「色空彼非色」的进一步说明。
三、「是诸法空相」以下,是结成。般若法门,从信解一切法空,经柔顺忍(ānulomikīdharma-kṣānti)而无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得到与涅槃同一内容的深悟(不过通达而不证入)。般若是圣道的实践,不是深玄的理论,所以般若相应,只是一切法本性空的观照,目的是空(性)相的体悟。所以先标「色空非色」(等),再从色(等)相空而明即色是空,然后结归正宗,而表示一切法空相。空(性)相,是超越名、相、分别,不落对待,实是不可说的。如《摩诃般若经》说:「一切法不可说,一切法不可说相即是空,是空不可说」。所以名为空相,也只是佛以方便假说而已。经上提出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及非未来等三世,以表示空相。生是生起,是有;灭是灭去,是无,约法体的存在与不存在说。但空相,不可说是有是无;非先无而后有,也非先有而又后无的;不生不灭,表示了超越有无、生灭的相对性。垢是杂染,净是清净,约法的性质说。空相,本无所谓杂染与清净的。经上或称为清净,也是佛的方便说,如《大智度论》说:「毕竟空即是毕竟清净,以人畏空,故言清净」。依方便说,空性也是在缠而不染,出缠而非新得清净的。所以不垢不净,超越了染净的相对性。增是增多,减是减少,约法的数量说。空性无数无量,所以不增不减,超越了增减的相对性。空性是超越时间相的,所以说「非未来,非过去,非现在」。「是空不可说」,说空相不生不灭等,还是依超越世俗所作的方便说。空(性)相是这样的,所以接著说:「是空(相)中无色」等五蕴,无十二处,无十八界,无四谛,无十二缘起。「无得无现观」,就是《心经》所说的「无智亦无得」;现观(abhisamaya)是现证智。没有智,没有得,所以「无预流,无预流果;……无阿罗汉,无阿罗汉果」——没有声闻乘的四果圣者,及所得的四沙门果。无独觉圣者,无证得的独觉菩提;无菩萨(人),无菩萨行;无正等觉(者),无正等觉菩提。三乘人、法,空性中是不可得的。这一段文字,与《心经》的主体部分,完全一样,只是《心经》要简略些。如「照见五蕴皆空」,到「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与「诸色(等)空,彼非色」,到「空即是受、想、行、识」相当。既然「无智无得」,有智有得的三乘圣者与圣法,当然也不可得而不妨简略了。
般若道的实践,是依一切法而观为一切皆空,不离一切而超越一切。如实的体悟,如《大智度论》说:「般若波罗蜜能灭诸邪见、烦恼、戏论,将至毕竟空中」。唯识宗虽解说不同,而般若真见道时,也是没有任何相可见可得的。菩萨依一切法而深观一切法空,到如实通达时,「一如无二无别」,「譬如种种色身,到须弥山王边,皆同一色」。《般若经》所说的「空中无色,……无等正觉等正觉菩提」,正是这一意义。
九 法空如幻
《般若经》的宗要,是即一切法而超越一切法。超越一切的实义,名为空性(śūnyatā)、法性(dharmatā)等。「是第一义,实无有相,无有分别,亦无言说」。无有言说,所以一切法不可说;无有相,所以一切法无可示;无有分别,所以一切法不可分别。离名、离相、离分别的「诸法空相」,当然是一切不可得的。《般若经》开示菩萨的般若行,教学菩萨行的,应怎样的不著一切,以无所得,而能度众生,成佛道。但在世俗心中,不免引起疑惑。在「中本般若」的「后分」中,就不断的提出种种疑问:既然法也不可得,众生也不可得;没有业报,没有道果,没有垢净,没有修证,没有名相;佛与佛法也不可说——那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说有业报,有地狱,……菩萨、佛,有六度……十八佛不共法等差别?为什么要发心,度众生,庄严佛土,成佛?在「后分」中,说到那里,就问到那里,解说到那里。一层层的问题,问题的所以成为问题,始终是一样的,也就是名相与无名相间的对立性。《般若经》的解答,还是与修证相应,而不是理论的。经上提出了二谛说,也就是一切言说,一切差别,说修行,说凡说圣,都是依世俗谛说的。如说:「众生(于)无法(中)有法想,我以除其妄著(故说)。世俗法故说有得,非第一义」。一切言说差别,是不能不是「二」——相对的;为了教化,所以方便的说有二谛,说种种差别是依世俗说的,不是实义。其实,「世谛、第一义谛无异也。何以故?世谛如即是第一义谛如」。相对的「二」,超越(绝对)的「无二」,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一大正八.三七三下——三七四上说:
「诸有二者,是有所得;无有二者,是无所得。……不从有所得中无所得,不从无所得中无所得;须菩提!有所得无所得平等,是名无所得」。
相对的世俗(saṃvṛti),是二,是有所得(prāpti),是众生的取著处。佛说无二、无所得(aprāptitva),是一切无所取著的第一义——胜义(Paramârtha)。但发心修行,要安住无所得;无所得不在有所得中,有所得是有取著的;也不能说在无所得中,如有无所得可得,那是落于相待,不是无所得了。所以菩萨住无所得,以无所得为方便等,是不著有所得而又不著于无所得的。这样,有所得(二)与无所得(无二),无二无别,平等平等,这才是佛说无所得(无二)的意趣所在。当然,称之为无所得,终归是不离假名的方便。
《般若经》广说一切法空,一切法清净,一切法不可得等,意在即一切法而超越一切。空、无所有等,并非什么都没有;也不是一切法外,别有涅槃、真如等。所以对于种种疑问,经上每举如幻、如化等譬喻。譬喻,《杂阿含经》就有了,如色如聚沫,受如水泡,想如阳燄,行如芭蕉,识如幻事等。《般若经》所举的譬喻,先后不一,有「六譬」,「七譬」,「九喻」,「十喻」等。《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序品》,总列为十喻。一、幻(māyā),二、(阳)焰(marīci),三、水中月(udaka-candra),四、虚空(ākāśa),五、响(pratiśrutkā),六、揵闼婆城(gandharva-nagara),七、梦(svapna),八、影(pratibhāsa),九、镜中像(pratibimba),十、化(nirmita)。这些譬喻的共通意义,是:看也看到,听也听到,明明有这回事,而其实却是没有的,根本没有的。说他空、无所有,却又看得听得分明。试举一容易理解的阳焰来说:地上有水分,经太阳光的照射,化为水汽,在地面流动。远远望去,如一池水,在微波荡漾。口渴的鹿见了,也会跑过去喝,所以或称为「鹿爱」。前方明明有水,微波荡漾,这是大家都见到的。但走到那边,却什么也没有(水汽也是看不到的)。说没有么,远远的望去,还是水波荡漾。这样,以水来说,见到水时,并没有水的生起,不能说是有;过去一看,水没有了,不是水的灭去,也不能说是无。阳燄是这样的不生不灭,非有非无,宛然现有而其实是空的。以阳燄作譬喻,一切法也都这样。进一步说:有水,没有水,由于远处望去,或近处察看。阳燄的水,并不是忽而有了,忽而没有,阳燄一直是这样这样的,如如不异。不能说是常住的,可也无所谓生灭。不过这是譬喻,譬喻只能取其譬喻的意义而已。
十种譬喻,可以从种种方面作不同的解说,而主要是:似乎是有,其实是空无所有的。如《大智度论》说:「是十喻,为解空法故」;「诸法虽空而有分别,有难解空,有易解空,今以(十喻)易解空喻难解空」。所以,说幻、化等譬喻,是解了一切法空的。后代的瑜伽(Yogācāra)派,依《解深密经》意而别为解说:虚空是譬喻圆成实性的;幻、化等是譬喻依他起性的;别立空华(khapuṣpa)喻,譬喻遍计所执性,在罗什及以前的《放光》、《光赞》,是没有空华喻的。这样,幻、化等是说有而不是空了。然论般若法门的本义,是不宜依据这一别解的。
《般若经》说甚深,一切法都是甚深;说清净,一切法都是清净;说空、无所有,一切法都是空、无所有;说法性,一切法都是法性;说如幻、如化,当然是一切如幻、如化。如《经》说:
1.「我说众生如幻、如梦,须陀洹果亦如幻、如梦,……辟支佛道亦如幻、如梦。……我说佛法亦如幻、如梦,我说涅槃亦如幻、如梦。……设复有法过于涅槃,我亦说如幻、如梦。诸天子!幻、梦(与)涅槃,无二无别」。
2.「一切法皆是化。于是法中,有声闻法变化,有辟支佛法变化,有菩萨摩诃萨法变化,有诸佛法变化,有烦恼法变化,有业因缘法变化。以是因缘故,须菩提!一切法皆是变化」。
1.是「下本般若」,经文没有简别的,说一切法都如幻、如梦,涅槃也是如幻、如梦的。2.「中本般若」结束时,说到不同层次的一切法,都是如(变)化的。一切法中,有声闻法,发心、修行、证沙门果等;有辟支佛法,是独觉者的发心、修行、证果;有菩萨法,如发菩提心,以般若为导而修六度、四摄,得无生忍,报得神通,庄严净土,成就众生等;有佛法,佛的一切种智,摄得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佛不共法,大慈大悲,相好庄严等无边功德——以上是圣法。烦恼法,业因缘(感报)法,是五趣流转的凡夫法。凡、圣,迷、悟,这不同层次的一切法,都是如化的。幻、化是似有而空的;空不是什么都没有,如《大智度论》说:「空,不以不见为空,以其无实用故言空」。幻、化是似有而空的,空是无实而不碍有的;说一切法空,一切法如幻、化,是说明的观点不同,而不是内容的各别对立。这想到了上面曾经说到过的:《般若经》说十八空(或十六空、二十空),而每一种空,都是「非常非坏灭,何以故?本性尔故」。从非常非坏,知一切是空的,是本性如此,不是灭色而说空的。这与论菩提心的因果相续,非常而不灭,是完全相同的。所以,在超越情见的实义中,一切无二无别、无名无相,是众生所不能理解的。众生处处取著,依名著相,形成无休止的生死苦迫,为了破除众生的执见,所以说空、无所有以表示实义。空不是什么都没有,为了解开众生的迷著,所以又说如幻、化等。方便的说:如幻的就是空——本性空,本性空就是如幻、如化的一切。
《般若经》中,或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就是「幻不异色,色不异幻」。或说一切不可说,诸法空相中一切法不可得。似乎说得不同,所以印度传来的,如西藏所传:或「许胜义谛现空双聚,名理成如幻;及许胜义谛唯于现境断绝戏论,名极无所住」。如依中国佛学说,「理成如幻」是空有无碍的中道,「极无所住」是真空。然统观《般若经》义,要在即一切法而超越一切。不离一切法而毕竟空寂,表示无生法忍的体悟,这是:「有所得无所得平等,是名无所得」。「无二法、无不二法,即是道,即是果。……平等法中,无有戏论」。如以方便说相即,而拟议圆融;以方便说不可得,而偏重空寂,怕都可能违失圣道实践的般若宗趣!
第四章 龙树——中道缘起与假名空性之统一
一 龙树与龙树论
龙树(Nāgārjuna)菩萨,对空义有独到的阐扬,为学者所宗仰,成为印度大乘的一大流。在中国,或推尊龙树为大乘八宗的共祖。印度佛教史上,龙树可说是释尊以下的第一人!但龙树的传记,极为混乱,主要是《楞伽经》中,「证得欢喜地,往生极乐国」的那位龙树,梵语Nāgāhvaya,应译为龙叫、龙名或龙猛,与 Nāgārjuna——龙树,是根本不同的。多氏《印度佛教史》说:南方阿阇黎耶龙叫(Nāgāhvaya),真实的名字是如来贤(Tathāgata-bhadra),阐扬唯识中道,是龙树的弟子。月称(Candrakīrti)的《入中论》,引《楞伽经》,又引《大云经》说:「此离车子,一切有情乐见童子,于我灭度后满四百年,转为苾刍,其名曰龙,广宏我教法,后于极净光世界成佛」。这位本名一切有情乐见的,也是「龙名」,月称误以为《中论》的作者龙树了。与《大云经》相当的,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的《大方等无想经》说:「一切众生乐见梨车,后时复名众生乐见,是大菩萨、大香象王,常为一切恭敬供养、尊重赞叹」。大香象的象,就是「龙」(或译「龙象」)。为一切尊重赞叹,也与《楞伽经》的「吉祥大名称」相当。这位龙叫,弘法于(西元三二〇——)旃陀罗崛多(Candragupta)时代,显然是迟于龙树的。传说为龙树弟子(?);那时候,进入后期大乘,如来藏、佛性思想,大大的流传起来。
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出的《龙树菩萨传》,关于龙树出家修学,弘法的过程,这样说:
「入山,诣一佛塔,出家受戒。九十日中,诵三藏尽,更求异经,都无得处」。
「遂入雪山,山中有塔,塔中有一老比丘,以摩诃衍经典与之」。
(欲)「立师教戒,更造衣服,令附佛法而有小异」。
「大龙菩萨……接之入海。于宫殿中,开七宝藏,发七宝华函,以诸方等深奥经典无量妙法授之。龙树受读,九十日中,通解甚多。……龙树既得诸经一相,深入无生,二忍具足。龙还送出,于南天竺大弘佛法」。
「去此世以来,至今始过百岁。南天竺诸国为其立庙,敬奉如佛」。
龙树青年出家时,佛像初兴。佛的舍利塔,代表三宝之一的佛,为寺院的主要部分。大乘行者总称佛塔及附属的精舍为塔,声闻行者总称为精舍、僧伽蓝,其实是一样的。所以龙树在佛塔出家,就是在寺院中出家。出家,都是在声闻佛教的各部派寺院中出家,所以先读声闻乘的三藏。其后,又在雪山的某一佛寺中,读到了大乘经典。雪山,有大雪山、小雪山,都在印度西北。初期大乘是兴起于南方,而大盛于北方的。北方的大乘教区,是以乌仗那(Udyāna)山陵地带为中心,而向东、西山地延伸的;向南而到犍陀罗(Gandhāra)。《小品般若经》说:「后五百岁时,般若波罗蜜当广流布北方」。晚出的萨陀波仑(Sadāpararudita)求法故事,众香城就是犍陀罗。众香城主,深入大乘,书写《般若经》恭敬供养,可看出大乘在北方的盛况。龙树在雪山佛寺中,读到大乘经,是可以论定为史实的。
龙树有「立师教戒,更造衣服」的企图。我以为,问题是大乘佛教,虽离传统的声闻佛教,独立开展,但重法而轻律仪,所以大乘的出家者,还是在部派中出家受戒,离不开声闻佛教的传统,这是龙树想别立大乘僧团的问题所在。可能为了避免诤执,或被责为叛离佛教,这一企图终于没有实现。在传说中,说他有慢心,那是不知佛教实况的误会。
龙树入龙宫取经,传说极为普遍。龙树在龙宫中,读到更多的大乘经,「得诸经一相」,「一相」或作「一箱」。所得的经典,传说与《华严经》有关。我曾有〈龙树龙宫取经考〉,论证为:龙树取经处,在乌荼(Uḍra),今奥里萨(Orissa)地方。这里,在大海边,传说是婆楼那(Varuṇa)龙王往来的地方。这里有神奇的塔,传说是龙树从龙宫得来的。这里是《华严经.入法界品》善财(Sudhana)童子的故乡,有古塔庙。所以龙树于龙宫得经,应有事实的成分,极可能是从龙王的祠庙中得来的。后来龙叫七次入海的传说,也只是这一传说的夸张。乌荼,在(东)南印度,当时属于安达罗(Andhra)的娑多婆诃(Śātavāhana)王朝。龙树在南印度弘法,受到娑多婆诃王朝某王的护持,汉译有《龙树菩萨劝诫王颂》(共有三种译本),名为《亲友书》,就是寄给娑多婆诃国王的。依多氏《印度佛教史》,龙树也在中印度弘法。从龙树在雪山区佛寺中研读大乘,对北方也不能说没有影响。总之,龙树弘法的影响,是遍及全印度的。依《大唐西域记》,龙树晚年住在国都西南的跋罗末罗山(Bhrāmanagiri),也就在此山去世。
《龙树菩萨传》说:「去此世以来,始过百岁」。依此,可约略推见龙树在世的年代。《传》是鸠摩罗什于西元五世纪初所译的,罗什二十岁以前,学得龙树学系的《中》、《百》、《十二门论》。二十岁以后,长住在龟兹。前秦建元「十八年九月,(苻)坚遣骁骑将军吕光,……西伐龟兹及乌耆」。龟兹被攻破,罗什也就离龟兹,到东方来。建元十八年,为西元三八二年。《龙树传》的成立,一定在三八二年以前;那时,龙树去世,「始过百年」,已有一百零年了。所以在世的时代,约略为西元一五〇——二五〇年,这是很寿长了。后来传说「六百岁」等,那只是便于那些后代学者,自称亲从龙树受学而已。
龙树的著作,据《龙树传》说:「广明摩诃衍,作优波提舍十万偈。又作庄严佛道论五千偈,大慈方便论五千偈,中论五百偈,令摩诃衍教大行于天竺。又造无畏论十万偈,中论出其中」。西藏所传,《中论》释有《无畏论》,或说是龙树的自释:「造无畏论十万偈,中论出其中」,就是依此传说而来的。龙树寿很高,大乘佛教由此而大大的发扬,有不少著作,论理是当然的,现依汉译者略说。
龙树的论著,可分为三类:一、西藏传译有《中论》(颂),《六十颂如理论》,《七十空性论》,《回诤论》,《大乘破有论》,称为五正理聚。汉译与之相当的,1.《中论》颂释,有鸠摩罗什所译的青目释《中论》;唐波罗颇迦罗蜜多罗(Prabhākaramitra)所译,分别明(清辨 Bhāvaviveka)所造的《般若灯论》;赵宋惟净所译的,安慧(Sthiramati)所造的《大乘中观释论》——三部。2.后魏毘目智仙(Vimokṣaprajñāṛṣi)与瞿昙(般若)流支(Gautamaprajñāruci)共译的《回诤论》。3.宋施护(Dānapāla)所译的《六十颂如理论》;及4.《大乘破有论》。5.《七十空性论》,法尊于民国三十三年(?),在四川汉藏教理院译出。这五部,都是抉择甚深义的。鸠摩罗什所译的《十二门论》;瞿昙般若流支译的《壹输卢迦论》,都属于抉择甚深义的一类。二、属于菩萨广大行的,有三部:1.《大智度论》,鸠摩罗什译,为「中本般若」经的释论。僧叡序说:「有十万偈,……三分除二,得此百卷」。《论》的后记说:「论初品三十四卷,解释(第)一品,是全论具本,二品以下,法师略之,……若尽出之,将十倍于此」。这部《般若经》的释论,是十万偈的广论,现存的是略译。有的说:这就是《龙树菩萨传》所说:「广明摩诃衍,作优波提舍十万偈」。2.《十住毘婆沙论》,鸠摩罗什译。这是《十地经》——《华严经.十地品》的释论,共一七卷,仅释初二地。此论是依《十地经》的偈颂,而广为解说的。3.《菩提资粮论》,本颂是龙树造,隋达摩笈多(Dharmagupta)译。三、唐义净译的《龙树菩萨劝诫王颂》;异译有宋僧伽跋摩(Saṃghavarman)的《劝发诸王要偈》;宋求那跋摩(Guṇavarman)的《龙树菩萨为禅陀迦王说法要偈》。这是为在家信者说法,有浅有深,有事有理,自成一例。
西藏所传的,是后期中兴的龙树学。在佛教史上,龙树与弟子提婆(Āryadeva)以后,龙树学中衰,进入后期大乘时代。到西元四、五世纪间,与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同时的僧护(Saṃgharakṣita)门下,有佛护(Buddhapālita)与清辨,龙树学这才又盛大起来。后期的龙树学,以「一切法皆空」为了义说,是一致的,但论到世俗的安立,不免是各说各的。如佛护的弟子月称(Candrakīrti),是随顺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清辨是随顺经部(Sautrāntika)的;后起的寂护(Śāntarakṣita),是随顺大乘瑜伽(Yogācāra)的。世俗安立的自由择取,可说适应的不同,也表示了无所适从。这由于后期的龙树学者,只知龙树所造的《中论》等五正理聚,但五正理聚抉择甚深空义,而略于世俗的安立。龙树为大乘行者,抉择甚深空义,难道没有论菩萨广大行吗!西元四、五世纪间,由鸠摩罗什传来的,有《般若经》(二万二千颂本)的释论——《大智度论》,《华严经.十地品》的释论——《十住毘婆沙论》。这两部龙树论,是在甚深义的基石上,明菩萨广大行;对于境、行、果,都有所解说,特别是声闻与菩萨的同异。龙树曾在北方修学;《大智度论》说到声闻学派,特重于说一切有系。龙树学与北方(声闻及大乘般若)佛教的关系极深,宏传于北方,很早就经西域而传入我国。北印度的佛教,渐渐的衰了。后起的佛护、清辨,生于南方;在中印度学得中观学,又弘传于南方。这所以西藏所传的后期中观学,竟不知道《大智度论》等。世俗安立,也就不免无所适从了!近代的部分学者,由于西藏没有《大智度论》,月称、清辨等没有说到《大智度论》等,而《大智度论》论文,也有几处可疑,因此说《大智度论》不是龙树造的。我以为,简译全书为三分之一的《大智度论》,是一部十万偈的大论。《大智度论》的体例,如僧叡〈序〉所说:「其为论也,初辞拟之,必标众异以尽美;卒成之终,则举无执以尽善」。这与《大毘婆沙论》的体例:「或即其殊辩,或标之铨评」,非常近似。这样的大部论著,列举当时(及以前)的论义,在流传中,自不免有增补的成分,与《大毘婆沙论》的集成一样。如摭拾几点,就怀疑全部不是龙树论,违反千百年来的成说,那未免太轻率了!无论如何,这是早期的龙树学。
二 《中论》与《阿含经》
论书,有「释经论」,「宗经论」。释经论,是依经文次第解说的。有的以为:如来应机说法,所集的经不一定是一会说的,所以不妨说了再说,也不妨或浅或深。有的以为:如来是一切智人,说法是不会重复的,所以特重先后次第。《大智度论》与《十住毘婆沙论》,是释经论而属于前一类型的,有南方(重)经师的风格;与(重)论师所作的经释,如无著(Asaṇga)的释经论,体裁不同。宗经论,是依一经或多经而论究法义,有阿毘达磨(abhidharma)传统的,都是深思密察,审决法义,似乎非此不可。《中论》是宗经论,但重在抉择深义。其实,论书还有「观行论」一类,以观行(止观)为主。《中论》二十七品,每品都称为「观」,所以古称《中论》为中观。如僧肇〈物不迁论〉说:「中观云:观方知彼去,去者不至方」。《中论》是宗经论,以观行为旨趣,而不是注重思辨的。龙树(Nāgārjuna)所学,综贯南北、大小,而表现出独到的立场。现在论究龙树的空(śūnya, śūnyatā)义,以《中论》为主,这是后期中观学者所共通的;以《大智度论》等为助,说明《中论》所没有详论的问题。
《中论》开宗明义,是:「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中论》所要论的,是因缘,(新译为缘起 pratītya-samutpāda),是八不的缘起;八不的缘起,就是中道(madhyamā-pratipad)。八不缘起的含义,可说与《般若经》相同;而以缘起为论题,以八不来阐明,却不是《般若经》的。我以为:「中论是阿含经的通论;是通论阿含经的根本思想,抉择阿含经的本意所在」。「中论确是以大乘学者的立场,确认缘起、空、中道为佛法的根本深义。……抉发阿含的缘起深义,将佛法的正见,确树于缘起中道的磐石」。这一理解,我曾广为引证,但有些人总觉得《中论》是依《般若经》造的。这也难怪!印度论师——《顺中论》、《般若灯论》等,已就是这样说了。我也不是说,《中论》与《般若经》无关,而是说:龙树本著「般若法门」的深悟,不如有些大乘学者,以为大乘别有法源,而肯定为佛法同一本源。不过一般声闻学者,偏重事相的分别,失去了佛说的深义。所以就《阿含经》所说的,引起部派异执的,一一加以遮破,而显出《阿含经》的深义,也就通于《般若》的深义。从前所论证过的,现在再叙述一下:
一、《中论》的归敬颂,明八不的缘起。缘起是佛法不共外道的特色,缘起是离二边的中道。说缘起而名为「中」(论),是《阿含》而不是《般若》。中道中,不常不断的中道,如《杂阿含经》说:「自作自觉受,则堕常见;他作他觉受,则堕断见。义说、法说,离此二边,处于中道而说法,所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不一不异的中道,如《杂阿含经》说:「若见言命即是身,彼梵行者所无有;若复见言命异身异,梵行者所无有。于此二边,心所不随,正向中道,贤圣出世如实不颠倒正见,谓缘生老死,……缘无明故有行」。不来不出的中道,如《杂阿含经》说:「眼生时无有来处,灭时无有去处。……除俗数法,俗数法者,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中道的不生不灭,《阿含经》约无为——涅槃说。涅槃是苦的止息、寂灭,在《阿含经》中,是依缘起的「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而阐明的。以八不说明中道的缘起说,渊源于《杂阿含经》说,是不庸怀疑的!
二、《中论》所引证的佛说,多出于《阿含经》。1.〈观本际品〉说:「大圣之所说,本际不可得」,出于《杂阿含经》说:「无始生死,……长夜轮回,不知苦之本际」。「无始生死」的经说,龙树引归「何故而戏论,谓有生老死」的空义。2.〈观行品〉说:「如佛经所说,虚诳妄取相」。以有为诸行,由妄取而成的虚诳妄,以涅槃为不虚诳;龙树解说为:「佛说如是事,欲以示空义」。3.〈观有无品〉说:「佛能灭有无,于化迦旃延,经中之所说,离有亦离无」。此出于《杂阿含经》说:「世间有二种依,若有、若无。……世间集如实正知见,若世间无者不有(离无);世间灭如实正知见,若世间有者无有(离有):是名离于二边,说于中道」。离有无二边的缘起中道,为《中论》重要的教证。4.〈观四谛品〉说:「世尊知是法,甚深微妙相,非钝根所及,是故不欲说」。这如《增壹阿含经》说:「我今甚深之法,难晓难了,难可觉知,……设吾与人说妙法者,人不信受,亦不奉行。……我今宜可默然,何须说法」。各部广律,在梵天请法前,也有此「不欲说法」的记录。5.〈观四谛品〉说:「是故经中说:若见因缘法,则为能见佛,见苦集灭道」,如《稻芉经》说。见缘起即见法(四谛),如《中阿含经.象迹喻经》说。6.〈观涅槃品〉说:「如佛经中说:断有断非有」。这是《杂阿含经》说:「尽、离欲、灭、息、没已,有亦不应说,无亦不应说。……离诸虚伪戏论,得般涅槃,此则佛说」。
三、《中论》凡二十七品。「青目释」以为:前二十五品,「以摩诃衍说第一义道」,后二品「说声闻法入第一义道」;《无畏论》也这样说。然依上文所说,缘起中道的八不文证,及多引《阿含经》说,我不能同意这样的判别。《中论》所观所论的,没有大乘法的术语,如菩提心,六波罗蜜,十地,庄严佛土等,而是「阿含」及「阿毘达磨」的法义。《中论》是依四谛次第的,只是经大乘行者的观察,抉发《阿含经》的深义,与大乘深义相契合而已。这不妨略为分析:一、〈观(因)缘品〉观缘起的集无所生;〈观去来品〉观缘起的灭无所去。这二品,观缘起的不生(不灭),(不来)不去,总观八不的始终;以下别观。二、〈观六情品〉、〈观五阴品〉、〈观六种界品〉,即观六处、五蕴、六界,论究世间——苦的中道。三、〈观染染者品〉,观烦恼法;〈观三相品〉,观有为——烦恼所为法的三相。〈观作作者品〉、〈观本住品〉、〈观燃可燃品〉,明作者、受者不可得。与上二品合起来,就是论究惑招生死,作即受果的深义。四、〈观本际品〉,明生死本际不可得。〈观苦品〉,明苦非自、他、共、无因作,而是依缘生。〈观行品〉,明诸行的性空。〈观合品〉,明三和合触的无性。〈观有无品〉,明缘起法非有非无。〈观缚解品〉,从生死流转说到还灭,从生死系缚说到解脱。〈观业品〉,更是生死相续的要事。从〈观染染者品〉以来,共十二品,论究世间集的中道。五、〈观法品〉,明「知法入法」的现观。六、〈观时品〉、〈观因果品〉、〈观成坏品〉,明三世、因果与得失,是有关修证的重要论题。七、〈观如来品〉,明创觉正法者。八、〈观颠倒品〉,观三毒、染净、四倒的无性。〈观四谛品〉,明所悟的谛理。〈观涅槃品〉,观涅槃无为、无受的真义。从〈观法品〉到此,论究世间集灭的中道。九、〈观十二因缘品〉,正观缘起。〈观邪见品〉,远离邪见。这二品,论究世间灭道的中道。
《中论》与《阿含经》的关系,明确可见。但《阿含》说空,没有《中论》那样的明显,没有明说一切法空。说种种空,说一切法空的,是初期大乘的《般若经》。《般若经》说空,主要是佛法的甚深义,是不退菩萨所悟入的,也是声闻圣者所共的。《阿含经》说法的方便,与《般若经》有差别,但以空寂无戏论为归趣,也就是学佛者的究极理想,不可说是有差别的。龙树的时代,佛法因不断发展而已分化成众多部派,部派间异见纷纭,莫衷一是。《中论》说:「若人说有我,诸法各异相,当知如是人,不得佛法味」!「浅智见诸法,若有若无相,是则不能见,灭见安隐法」。声闻各部派,或说有我有法,或说我无法有;或说一切法有,或说部分有而部分无。这样的异见纷纭,与《阿含经》义大有距离了!所以《中论》引用《阿含经》说,抉择遮破各部派(及外道)的妄执,显示佛法的如实义。如(第十八)〈观法品〉,法(dharma)是圣者所觉证的。〈观法品〉从观「无我我所」而契入寂灭,正是《阿含经》义。品末说:「不一亦不异,不常亦不断,是名诸世尊,教化甘露味。若佛不出世,佛法已灭尽,诸辟支佛智,从于远离生」。上一偈,总结声闻法,下一偈是出于无佛世的辟支佛;二乘圣者,都是这样悟入法性的。所以,或以为前二十五品明大乘第一义,后二品明声闻第一义,是我所不能赞同的。又如(第二十四)〈观四谛品〉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依空而能成立的一切法,出世法是四谛——法,四果——僧,佛,也就是三宝;世间法是生死的罪福业报。总之,依《阿含经》说,遮破异义,显示佛说的真义,确是《中论》的立场。当然这不是说与大乘无关,而是说:《中论》阐明的一切法空,为一切佛法的如实义,通于二乘;如要论究大乘,这就是大乘的如实义,依此而广明大乘行证。所以,龙树本著大乘的深见,抉择《阿含经》(及「阿毘达磨论」)义,而贯通了《阿含》与《般若》等大乘经。如佛法而确有「通教」的话,《中论》可说是典型的佛法通论了!
三 《中论》之中心思想
《中论》所要阐明的,是中道(madhyamā-pratipad)的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论》初的归敬偈,就充分的表示了,如说:「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能说是因缘缘起,善灭诸戏论,我稽首礼佛,诸说中第一」。佛所开示的教法,在世间一切学说中,是最上第一的。佛说的所以最上第一,不是别的,是佛说的因缘——缘起说。佛依缘起说法,能离一切戏论而寂灭,这是不共世间学的,所以说:「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缘起为佛法宗要,是各部派所公认的,但解说不一。龙树(Nāgārjuna)所要阐扬的,是不生不灭等「八不」的缘起,也就是中道的缘起。《杂阿含经》所说:「处中说法」,「宣说中道」,就是不落二边——一见、异见、常见、断见等的缘起。阐明不落二边的缘起,所以名为《中论》。
中道的缘起说,为佛法宗要。阐明这一要义,龙树是通过空(śūnyatā)义而显扬出来的,如说:
1.「由一切诸法,自性皆是空,诸法是缘起,无等如来说」。
2.「诸说空、缘起、中道为一义:无等第一语,敬礼如是佛」。
1.是《七十空性论》,明一切法是空,一切法是缘起。2.是《回诤论》,列举了空、缘起、中道三名,而表示为同一内容。这两部龙树论,都表示了空与缘起的关系。说得更完备的,如《中论》卷四大正三〇.三三中说:
「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
缘起法为什么是离二边的中道?因为缘起法是空的。在《阿含经》中,空是无我我所,也就是离我见、我所见的。假名——施设(prajñapti),虽也是《阿含经》所说过的,但显然由于部派的论究而发展;为了《般若经》的一切但是假名,所以《中论》将缘起、空、假名、中道统一起来。不过龙树学的宗要,说空说假名,而重点还是中道的缘起说。空以离一切见为主,与离二边见的中道相同,所以在缘起即空、即假、即中道下,接著说:「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结归于一切空,也就是归于中道。龙树依中道的缘起说,论破当时各部派(及外道)的异见;著重离见的空——中道,正是《阿含》与《般若经》义。如来说法,宗趣在此,所以《中论》结赞说:「瞿昙大圣主,怜愍说是法,悉断一切见,我今稽首礼」。
以下,依缘起、假名、空、中道,一一的分别加以论究。
四 缘起——八不缘起
《中论》依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而明即空(śūnyatā)的中道(madhyamā-pratipad)。空是离诸见的,「下本般若」确是这样说的:「以空法住般若波罗蜜,……不应住色若常若无常,……若苦若乐,……若净若不净,……若我若无我,……若空若不空」(受等同此说)。但经文说空,多约涅槃超越说,或但名虚妄无实说。依缘起说中道,「下本般若」末后才说到,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九大正八.五七八下说:
「须菩提!般若波罗蜜无尽,(如)虚空无尽故,般若波罗蜜无尽。……色无尽故,是生般若波罗蜜;受、想、行、识无尽故,是生般若波罗蜜。须菩提!菩萨坐道场时,如是观十二因缘,离于二边,是为菩萨不共之法」。
《阿含经》说,佛是顺逆观十二缘起而成佛的。「下本般若」末后,正是说明菩萨坐道场,得一切智(智)的般若正观。不落二边(中道)的缘起,《般若经》说是「如虚空不可尽」。但如虚空不可尽,经上也约五蕴、十二处等说,所以不能说是以缘起来阐明中道,因为在《般若经》的历法明空中,缘起与蕴、处、界、谛、道品等一样,只是种种法门的一门而已。
中道的缘起说,出于《杂阿含经》。《阿含经》是以因缘来明一切法,作为修行解脱的正见。经中的用语,并不统一:或说因(hetu);或说缘(pratyaya);或双举因缘,如说「二因二缘,起于正见」;或说四名,「何因(nidānaṃ)、何集(samudaya)、何生(jātikaṃ)、何转」(pabhavaṃ 生起义)。这些名词,是同一意义的异名。当然,名字不同,在文字学者解说起来,也自有不同的意义。因缘,原是极复杂的,所以佛弟子依经义而成立种种因缘说。如南传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发趣论》的二十四缘;流行印度本土的,分别说(Vibhajyavādin)系《舍利弗阿毘昙论》的十因十缘;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发智论》的六因、四缘;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也立「先生、无有等诸缘」。在不同安立的种种缘中,因缘(hetupratyaya)、次第缘(anantara-pratyaya)、(所)缘缘(ālambana-pratyaya)、增上缘(adhipati-pratyaya)——四缘,最为先要,也是《般若经》与龙树论所说的。此外,《杂阿含经》提到了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 paṭicca-samuppāda)与缘生(或译「缘所生」、「缘已生」pratītya-samutpanna, paṭicca-samuppanna),同时提出而分别解说,当然是有不同意义的,如《阿毘达磨法蕴足论》卷一一引经大正二六.五〇五上说:
「云何缘起?谓依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谓无明缘行,……如是便集纯大苦蕴。苾刍当知!生缘老死,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如是缘起,法住、法界。……乃至无明缘行,应知亦尔」。
「云何名为缘已生法?谓无明、行、识、名色、六处、触、受、爱、取、有、生、老死,如是名为缘已生法。苾刍当知!老死是无常,是有为,是所造作,是缘已生,尽法,没法,离法,灭法。生……无明亦尔」。
缘起与缘生,同样的是无明、行等十二支,而意义却显然不同。缘生法,是无常灭尽的有为法,是缘已生——从缘所生的果法。而缘起,是佛出世也如此,佛不出世也如此的。「法住法界」,是形容缘起的。《相应部》经作:「法定、法住,即缘性」(idappaccayatā);缘性,或译为相依性。《法蕴足论》所引经,下文还说到:「此中所有法性、法定、法理、法趣,是真、是实、是谛、是如,非妄、非虚、非倒、非异」。这些缘起的形容词,使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一分,及化地部(Mahīśāsaka)等说:缘起是无为;《舍利弗阿毘昙论》也这样说。这是离开因果事相,而论定为永恒不变的抽象理性。然依《杂阿含经》,佛为须深(Susīma)所说,缘起应该是不能说是无为的。《杂阿含经》卷一四大正二.九七中——下说:
「须深!于意云何?有生故有老死,不离生有老死耶?须深答曰:如是,世尊!有生故有老死,不离生有老死。如是生,……有无明故有行,不离无明而有行耶?须深白佛:如是,世尊!有无明故有行,不离无明而有行」。
「佛告须深:无生故无老死,不离生灭而老死灭耶?须深白佛言:如是,世尊!无生故无老死,不离生灭而老死灭。如是乃至无无明故无行,不离无明灭而行灭耶?须深白佛:如是,世尊!无无明故无行,不离无明灭而行灭」。
「佛告须深:作如是知、如是见者,为有离欲恶不善法,乃至身作证具足住不?须深白佛:不也,世尊!佛告须深:是名先知法住,后知涅槃」。
须深出家不久,听见有些比丘们说:「生死已尽,……自知不受后有」,却不得禅定,是慧解脱(prajñā-vimukti)阿罗汉。须深听了,非常疑惑。佛告诉他:「彼先知法住,后知涅槃」。慧解脱阿罗汉,没有深定,所以没有见法涅槃(dṛṣṭidharma-nirvāṇa)的体验,但正确而深刻的知道:「有无明故有行,不离无明而有行」;「无无明故无行,不离无明灭而行灭」(余支例此)。这是正见依缘起灭的确定性——法住智,而能得无明灭故行灭,……生灭故老死灭的果证。这样的缘起——依缘而有无、生灭的法住性,怎能说是无为呢!又如《长阿含》的《大缘方便经》,说一切有部编入《中阿含》,名《大因经》,也就是《长部》的《大缘经》(Mahānidāna-suttanta)。经文说明「缘起甚深」,而被称为 nidāna——尼陀那;尼陀那就是「为因、为集、为生、为转」的「因」。从这些看来,缘起是不能说为无为的。所以说一切有部等,不许「有别法体名为缘起,湛然常住」,而是「无明决定是诸行因,诸行决定是无明果」。如经中说缘起是法住(dharma-sthitatā, dhammaṭṭhitatā),法住是安住的,确立而不可改易的;缘起是法定(dharma-niyāmatā, dhamma-niyāmatā),法定是决定而不乱的;缘起是法界(dharma-dhātu, dhamma-dhātu),界是因性(缘性)。这样,缘起与缘生,都是有为法,差别在:缘起约因性说,缘生约果法说。缘起是有为,在世俗的说明中,龙树论显然是与说一切有部相同的。依我的理解,如来或说因,或说缘等,只是说明依因缘而有(及生),也就依因缘而无(及灭),从依缘起灭,阐明生死集起与还灭解脱的定律。如马胜(Aśvajit)为舍利弗(Śāriputra)说偈:「诸法从缘起,如来说是因,彼法因缘尽,是大沙门说」。「诸法从缘起」,《四分律》作「若法所因生」,与《赤铜鍱部律》相合;《五分律》作「法从缘生」;《智度论》译为「诸法因缘生」。所说正是缘起的集与灭,除《根本说一切有部律》(《智度论》的「诸法因缘生」,可能为缘起的异译)以外,分别说系律,都没有说是「缘起」,可见本来不一定非说缘起不可的。为了阐明起灭依缘,缘性的安住、决定性,才有缘起与缘生的相对安立,而说「缘起甚深」。阿毘达磨论师,著重于无明、行等内容的分别,因、缘的种种差别安立,而起灭依于因缘的定律,反而渐渐被漠视了!
「下品般若」说到了缘起甚深,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七大正八.五六七上——中说:
「如然灯时,……非初焰烧,亦不离初焰;非后焰烧,亦不离后焰。……是(灯)炷实燃」。
「是因缘法甚深!菩萨非初心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不离初心得;非后心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不离后心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是因缘法甚深」,玄奘译为:「如是缘起理趣甚深」。在《阿含经》中,缘起是约众生生死的起灭说,身外的一切,也被解说为缘起,所以立「内缘起」及「外缘起」,如《稻芉经》与《十二门论》所说。以无明、行等生灭说缘起,是有支的缘起;圣道的修行得果,如所引的《般若经》说,可说是圣道的缘起。佛法,达到了一切依缘起的结论。菩萨是发菩提心,修菩提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果的。但发心、修行在前,得菩提果在后,前心、后心不能说是同时的,那怎么能依因行(前心)而得后心的果呢?经上举如火焰烧灯炷的比喻,来说明缘起的甚深。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能说是(因行)前心;也不离前心,没有修行的前心,是不可能得果的。不能说是后心,如只是后心一念,那里能得果?当然也不能离后心而得果。这样,前心、后心的不即不离,依行得果,是缘起的因果说。《般若经》文,接著说「非常非灭」的意义。这里,约如幻的因果说缘起;缘起即空(空的定义是:「非常非灭」),可从统贯全经而抉发出来。不过,在文句繁广的《般若经》中,这样的缘起深义的明文,只是这样的一点而已!
龙树以缘起显示中道,肯定的表示缘起法为超胜世间,能得涅槃解脱的正法,如《中论》卷三大正三〇.二四上说:
从缘所生的,是果法,果法不即是因(不一),也不异于因(不异)。果法并不等于因,所以不是常的;但果不离因,有相依不离的关系,所以也就不断。不一不异,不常不断,是一切法的如实相。约教法说,那是如来教化众生,能得甘露味——涅槃解脱味的不二法门。依缘起法说不一不异,不常不断,是《阿含经》所说的。一切法是缘起的,所以龙树把握这缘起深义,阐明八不的缘起,成为后人所推崇的中观派。
佛说的缘起,是「诸说中第一」,不共世间(外道等)学的。但佛教在部派分化中,虽一致的宣说缘起,却不免著相推求,缘起的定义,也就异说纷纭了。大都著重依缘而生起,忽略依缘而灭无。不知「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固然是缘起;而「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也还是缘起。《杂阿含经》正是这样说:「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佛的缘起说,是通于集与灭的。这不妨略论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的意义。缘起是佛法特有的术语,应该有他的原始意义。但原义到底是什么?由于「一字界中有多义故」,后人都照著自宗的思想,作出不同的解说。佛教界缘起「字义」的论辩,其实是对佛法见解不同的表示。如《大毘婆沙论》师,列举了不同的五说,却没有评定谁是正义。世亲(Vasubandhu)《俱舍论》的正义是:「由此有法,至于缘已,和合升起,是缘起义」。又举异说:「种种缘和合已,令诸行法聚集升起,是缘起义」。依称友(Yaśomitra)的论疏,异说是经部师室利罗多(Śrīrāta)所说。《顺正理论》的正义是:「缘现已合,有法升起,是缘起义」。清辨(Bhavya, Bhāvaviveka)的《般若灯论》说:「种种因缘和合(至、会)得起,故名缘起」。《中论》的月称(Candrakīrti)释《明显句论》,与世亲《俱舍论》说相同。觉音(Buddhaghoṣa)的《清净道论》,也有对缘起的解说。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早期传来我国的龙树学,缘起的字义,极可能是「种种因缘和合而起」。如著名的「空假中偈」,原语缘起,译作「众缘所生法」(罗什每译作「因缘生法」)。在《大智度论》中,「众缘和合假称」;「众法和合故假名」;「因缘和合生」,更是到处宣说。「众缘和合生」,似乎与《般若灯论》说相近。其实,文字是世俗法,含义有随时随地的变化可能。龙树的「缘起」字义,是探求原始的字义而说?还是可能受到当时当地思想的影响?或参综一般的意见,而表达自己对佛说「缘起」的见解呢?我以为,论究龙树的缘起,从缘起的字义中去探讨,是徒劳的。从龙树论去理解,龙树学是八不中道的缘起论。中道的缘起说,不落两边,是《阿含》所固有的。通过从部派以来,经大乘《般若》而大成的——「空性」、「假名」的思想开展,到龙树而充分显示即空、即假的缘起如实义(所以名为《中论》)。一切是缘起的:依缘起而世间集,依缘起而世间灭。《相应部》说:缘起「是法定、法确立(住),即相依性」。相依性(idappaccayatā),或译「缘性」,「依缘性」。《杂阿含经》与之相当的,是「此法常住、法住、法界」。界(dhātu)也是因义,与「依缘性」相当。所以如通泛的说,缘起是「依缘性」。一切是缘起的,即一切依缘而施设。
《中论》等遮破外道,更广破当时的部派佛教,这因为当时佛教部派,都说缘起而不见缘起的如实义,不免落于二边。近代的学者,从梵、藏本《中论》等去研究,也有相当的成就,但总是以世间学的立场来论究,著重于论破的方法——逻辑、辩证法,以为龙树学如何如何。不知龙树学只是阐明佛说的缘起,继承《阿含》经中,不一不异(不即不离)、不常不断、不来不去、不生不灭(不有不无)的缘起;由于经过长期的思想开展,说得更简要、充分、深入而已。如《杂阿含经》,否定外道的自作、他作、自他共作、非自非他的无因作——四作,而说「从缘起生」。《中论》的〈观苦品〉,就是对四作的分别论破。一切法从缘起生,所以〈观(因)缘品〉说:「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知无生」。《中论》归结于无生,也就是缘生,如《无热恼请问经》说:「若从缘生即无生」。又如有与无二见,《中论.观有无品》,是引《删陀迦旃延经》而加以破斥的。〈观涅槃品〉也遮破涅槃是有、是无:「如佛经中说,断有断非有,是故知涅槃,非有亦非无」。但世人又执涅槃是亦有亦无,或说是非有非无,所以又进一步遮破,而破是有,是无,是亦有亦无,是非有非无——四执。其实,遮破四句,是《阿含经》旧有的,如:有边,无边,亦有边亦无边,非有边非无边;常,无常,亦常亦无常,非常非无常;去,不去,亦去亦不去,非去非不去;我有色,我无色,我亦有色亦无色,我非有色非无色。种种四句,无非依语言,思想的相对性,展转推论而成立。又如〈观如来品〉说:「非阴非离阴,此彼不相在,如来不有阴,何处有如来」?观我(我与如来,在世俗言说中,有共同义)与五阴,「不即、不离、不相在」,是《杂阿含经》一再说到的。即阴非我,离阴非我,这是一、异——根本的二边;不相在是我不在阴中,阴不在我中。这四句,如约五阴分别,就是二十句我我所见。由于世人的展转起执,《中论》又加「我(如来)不有阴」,成为五门推求。到月称(Candrakīrti)时代,大抵异说更多,所以又增多到七门推求。
缘起,依依缘性而明法的有、无、生、灭。有是存在的,无是不存在,这是约法体说的。从无而有名为生,从有而无名为灭(也是从未来到现在名生,从现在入过去名灭),生与灭是时间流中的法相。缘起法的有与生,无与灭,都是「此故彼」的,也就是依于众缘而如此的。「此故彼」,所以不即不离,《中论》等的遮破,只是以此法则而应用于一切。一般的解说佛法,每意解为别别的一切法,再来说缘起,说相依,这都不合于佛说缘起的正义,所以一一的加以遮破。随世俗说法,不能不说相对的,如有与无,生与灭,因与果,生死与涅槃,有为与无为等。佛及佛弟子的说法,有种种相对的二法,如相与可相,见与可见,燃与可然,作与所作,染与可染,缚与可缚等。如人法相对,有去与去者(来与住例此),见与见者,染与染者,作与作者,受与受者,著与著者。也有三事并举的,如见、可见、见者等。这些问题,一般人别别的取著,所以不符缘起而触处难通。《中论》等依不即不离的缘起义,或约先后,或约同时,一一的加以遮破。遮破一切不可得,也就成立缘起的一切,如〈观四谛品〉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观十二因缘品〉,说明苦阴蕴的集与灭外,《中论》又这样说:
1.「因业有作者,因作者有业,成业义如是,更无有余事」。
2.「如是颠倒灭,无明则亦灭;以无明灭故,诸行等亦灭」。
3.「今我不离受,亦不即是受,非无受、非无,此即决定义」。
4.「是故经中说:若见因缘法,则为能见佛,见苦集灭道」。
《中论》所显示的、成立的一切法,是缘起的,不能依世俗常谈去理解,而是「八不」——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出的缘起,也就是要从即空而如幻、如化的去理解缘起法,如《中论》说:
1.「如幻亦如梦,如干闼婆城,所说生住灭,其相亦如是」。
2.「如世尊神通,所作变化人;如是变化人,复变作化人。如初变化人,是名为作者;变化人所作,是则名为业。诸烦恼及业,作者及果报,皆如幻与梦,如炎亦如响」。
3.「色声香味触,及法体六种,皆空如炎、梦,如干闼婆城。如是六种中,何有净不净?(净与不净)犹如幻化人,亦如镜中像」。
4.「五阴常相续,犹如灯火炎」。
缘起的世间法,如幻、如化;出世的涅槃,「受诸因缘故,轮转生死中,不受诸因缘,是名为涅槃」,也是依缘起的「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而成立。说到如来,是「我」那样的五种求不可得,而也不能说是没有的,所以说:「邪见深厚者,则说无如来」。总之,如来与涅槃,从缘起的「八不」说,是绝诸戏论而不可说的:「如是性空中,思惟亦不可(非世俗的思辩可及)……如来过戏论,而人生戏论」;「诸法不可得,灭一切戏论,无人亦无处,佛亦无所说」。如从八不的缘起说,那如来与涅槃,都如幻、如化而可说了,这就符合了《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所说:「我说佛道如幻、如梦,我说涅槃亦如幻、如梦。若当有法胜于涅槃者,我说亦复如幻、如梦」。
五 假名——受假
「假名」,在《中论》思想中,有极重要的意义。首先,《般若经》的「原始般若」,充分表示了一切法「但名」的意义,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一大正八.五三七中——下说:
「世尊!所言菩萨菩萨者,何等法义是菩萨?我不见有法名为菩萨。世尊!我不见菩萨,不得菩萨,亦不见、不得般若波罗蜜,当教何等菩萨般若波罗蜜」?
「世尊!我不得、不见菩萨,当教何等菩萨般若波罗蜜?世尊!我不见菩萨法来去,而与菩萨作字,言是菩萨,我则疑悔。世尊!又菩萨字,无决定,无住处,所以者何?是字无所有故」。
佛命须菩提(Subhūti),为菩萨(bodhisattva)说般若波罗蜜(prajñāpāramitā),而揭开了《般若经》的序幕。须菩提对佛说:说到菩萨,菩萨到底是什么呢?我没有见到,也没有得到过,有可以名为菩萨的实体。般若波罗蜜,也是这样的不可见、不可得。这样,要我以什么样的般若波罗蜜,来教示什么样的菩萨呢!接著,从不见、不得菩萨与般若波罗蜜,进一步的说:我不见有菩萨法,或(生)来,或(灭)去,什么都不可得,我假使名之为菩萨,说菩萨这样那样,那是会有过失感而心生疑悔的。要知道,名字(nāma)是没有决定性的(同一名字,可以有种种意义的),不是落实在某一法上的,名字是无所有的。一切但有名字——唯名(nāmamātrā),没有实性,须菩提本著般若体悟的立场,所以这样说。说没有菩萨,没有般若,这就是为菩萨说般若波罗蜜了。如听了但有假名,一切不可得,而能不疑不怖,那就是菩萨安住于般若波罗蜜了。菩萨是人,般若是法,人与法都是假名无实的;这一法门,可能从一说部(Ekavyāvahārika)演化而来。
「原始般若」的人(菩萨)、法(般若)不可得,一切但有名字,在「中本般若」(一般称之为《大品》)中,有了进一步的说明:一切是「和合故有,是法及名字,亦不生不灭,但以名字故说;是名字亦不在内、亦不在外、不在中间」。并对但名的一切,提出了三假说,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大正八.二三一上说:
「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名假施设、受假施设、法假施设,如是应当学」。
一切唯有假名,名字也只是假名,在般若中,一切都是不可得的。然从世间一切去通达假名不可得,也不能不知道世俗假名的层次性、多样性,所以立三种假。依《大智度论》,三假施设,是三波罗聂提。波罗聂提(prajñapti),义译为假,假名,施设,假施设等。这三类假施设,《大智度论》的解说,有二复次;初说是:「五众蕴等法,是名法波罗聂提。五众因缘和合故名为众生,诸骨和合故名为头骨,如根、茎、枝、叶和合故名为树,是名受波罗聂提。用是名字取(法与受)二法相,说是二种,是为名字波罗聂提」。依论所说,法波罗聂提——法假(dharma-prajñapti),是蕴、处、界一一法。如色、声等一一微尘,贪、瞋等一一心心所,阿毘达磨论者以为是实法有的,《般若经》称之为法假施设。受假,如五蕴和合为众生,众骨和合为头骨,枝叶等和合为树,这是复合物。在鸠摩罗什(Kumārajīva)的译语中,受与取(upādāna)相当,如五取蕴译为五受阴,所以受波罗聂提,可能是 upādāna-prajñapti。受假——取假,依论意,不能解说为心的摄取,而是依揽众缘和合的意思。名假(nāma-saṃketa-prajñapti),是称说法与受的名字,名字是世俗共许的假施设。所说三假,在各种译本中,是略有出入的,如下:
要理解《般若经》的三假,可与阿毘达磨者的「有」,作对比的观察,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九大正二七.四二上——中说:
「然诸有者,有说二种:一、实物有,谓蕴、界等。二、施设有,谓男、女等」。
「有说五种:一、名有,谓龟毛、兔角、空花鬘等。二、实有,谓一切法各住自性。三、假有,谓瓶、衣、车乘、军、林、舍等。四、和合有,谓于诸蕴和合,施设补特伽罗。五、相待有,谓此彼岸、长短事等」。
阿毘达磨论师,立实物(法)有与施设有,这是根本的分类,与《大般若经.第三分》(F 本),但立名假与法假相合。依经说,我;头、颈等;草木等;过去未来诸佛;梦境、谷响等,都说「如是名假,不生不灭,唯有等想施设言说」。所以二假中的名假,与阿毘达磨者二种有中的施设有相当。《般若经》立三假:法假当然与实物有——实有相当。五种有中的假有、和合有,是施设有的再分类,与《般若经》的「受假」相当。名有,是龟毛、兔角等,在世俗中也只有假说的一类,可以含摄在名假中;但三假中的名假,重在称呼那法与受的名字。不过,《般若经》的三假,有的不立受假(包含在名假中),别立方便假——教授假、权法等。这是说:佛为弟子教授、说法,都是方便善巧的施设,如《法蕴足论》引经说:「如是缘起,法住、法界,一切如来自然通达,等觉、宣说、施设、建立、分别、开示,令其显了」。如来说法,本著自觉自证,而以方便施设名相,为众生宣说开示的。佛的教法,一切都是方便施设的。这本是《阿含经》以来的一贯见解,如《第一义空经》说:「俗数法者,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等,缘起的集与灭。所说的「俗数法」,《顺正理论》引经,译作「法假」。阿毘达磨论者,虽知缘起等一切教法,是方便施设的,而对于文句所诠表的法义,总是分为实有与假有。《般若经》明一切法但假施设,依《大智度论》所说,有次第悟入的意义,如说:「行者先坏名字波罗聂提,到受波罗聂提;次破受波罗聂提,到法波罗聂提;破法波罗聂提,到诸法实相中。诸法实相,即是诸法及名字空般若波罗蜜」。
《中论》的空假中偈,在缘起即空下说:「亦为是假名」。这里的假名,原文为 prajñaptirupādāya,正是《般若经》所说的「受假施设」。依《中论》「青目释」:「空亦复空,但为引导众生故,以假名说;离有无二边,故名为中道」。假名是指空性说的:缘起法即空(性),而空(性)只是假名。所以缘起即空,离有边;空只是假名(空也不可得),离无边:缘起为不落有无二边的中道。当然,假名可以约缘起说,构成缘起为即空即假的中道。不过,依《般若经》三假来说,缘起是法假,空(性)应该是名假,为什么《中论》与《般若经》不同,特别使用这受假一词呢!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阿毘达磨,立二有、三有、五有,包含了一切实有、假有,并没有与受(假)相当的名字。受假,应该是从犊子部(Vātsīputrīya)系来的。如《三法度论》卷中大正二五.二四上——中说:
「不可说者,受、过去、灭施设。受施设,过去施设,灭施设,若不知者,是谓不可说不知。受施设(不知)者,众生已受阴、界、入,计(众生与阴、界、入是)一,及余」(计异)。
《三法度论》,是属于犊子部系的论典。犊子部立不可说我(anabhilāpya-pudgala),又有三类;受施设是依蕴、界、处而施设的,如《异部宗轮论》说:「犊子部本宗同义,谓补特伽罗数取趣,非即蕴、离蕴,依蕴、处、界假施设名」。补特伽罗——我,不可说与蕴等是一,不可说与蕴等是异。不一不异,如计执为是一或是异,这就是「不可说不知」。犊子部的我,是「假施设名」。此外,有《三弥底部论》,三弥底(Saṃmatīya)是正量的音译;正量部是犊子部分出的大宗。《三弥底部论》卷中大正三二.四六六上——中也说:
「佛说有三种人」。
「问曰:云何三种人?答:依说人,度说人,灭说人。说者,亦名安,亦名制,亦名假名」。
三种人,与《三法度论》的三类施设(不可说我)相同。「依说人」的「说」,依小注,可译为安立、假名,可知是施设的异译,所以「依说人」,就是「受施设我」。「依」或「受」,就是《中论》所说——prajñaptir upādāya 中的 upādāya。这个字,有「依」,「因」,「基」,「取」(受)等意义,所以《般若灯论》解说为:「若言从缘生者,亦是空之异名。何以故?因施设故」。观誓(Avalokitavrata)的《般若灯论广注》,释「因施设」为 upādānam upādāya prajñaptiḥ,即「取因施设」。从犊子部出家的陈那(Diṅnāga),也有《取因施设论》。总之,《般若经》所说的「受假」,正是《中论》所说的 prajñaptir upādāya(因施设)。这一术语,是由犊子部系中来的。
为了说明《中论》的缘起是假名——受假施设,所以分别的来说。一、佛的说法,以语句方便来表达,称为施设(假),如《般若经》的方便假、教授假,那是佛教界所公认的。对于所表示的内容,虽有「假名有」的,如五蕴和合名为我,枝叶等和合名为树,但总以为:「假必依实」,有实法存在——实法有。如说一切有部,说蕴、处、界都是实有自性的;《俱舍论》以为:蕴是假而处、界是实有的;经部(Sautrāntika)以为蕴、处是假而界是实有的。这些上座部(Sthavira)系的学派,都是成立实法有的。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中,以说假为部名的说假部(Prajñaptivādin),立「十二处非真实」;一说部说:诸法但名无实。有没有立实法为所依,传说中没有明确的记录。二、一切法从因缘生,从种种缘生,不从一因生,是佛教界所公认的。说一切有部立「法性恒住」,「三世实有」,所以从因缘生,并非新生法体,法体是三世一如的。从缘生,只是众因缘力,法体与「生」相应,从未来来现在,名为生起而已。如经部,说现在实有而过未非实,所以从缘生是:界——一一法的功能,在刹那刹那的现在相续中,以缘力而现起,为唯识宗种子生现行说的先驱。这样的因缘所生,都是别别自性有的。三、假名有——施设有,部派间也有不同的见解。如依五蕴而假名补特伽罗,依说一切有部,假有是无体的,所以说无我。犊子部系以为:依五蕴而施设补特伽罗,是受假,不可说与蕴是一是异,「不可说我」是(受假)有的。如即蕴计我,或离蕴计我,那是没有的,所以说无我。四、《般若经》立三假,著重于但名无实,名与实不相应,所以说:名字「不(在)内、不(在)外,不中间(住)」。约但名无实,「但以假名说」,《中论》也采用这通泛的假施设(prajñapti),但论到缘起说,一切依缘而有(而生、而无、而灭)。缘性与所生法,不可说一,不可说异。缘起法的不一不异,在时间中,就是不断不常。这与犊子部说的受施设,不可说一,不可说异,也不可说是常、是无常,有共通的意义。不过犊子系但约补特伽罗说,而《中论》约缘起一切说。五、《大智度论》所释的「中本般若」——二万二千颂本,立三种假,约世俗法的层次不同而立,与其他「中本般若」不同。龙树「空假中偈」的假名——受假,正是依此经本而来。在种种假中,龙树不取「名假」,如一切是名假,容易误解,近于方广道人的一切法如空华。「名」是心想所安立的,也可能引向唯识说。后代有「唯名、唯表、唯假施设」的成语,唯表(vijñaptimātra),玄奘就是译为「唯识」的。龙树也不取「法假」,法假是各派所公认的,但依法施设,各部派终归于实有性,不能显示空义。龙树特以「受假」来说明一切法有。依缘施设有,是如幻如化,假而有可闻可见的相用,与空华那样的但名不同(犊子部系依蕴处等施设不可说我,与有部的假有不同,是不一不异,不常不断,而可说有不可说我的,古人称为「假有体家」)。受假——依缘施设(缘也是依缘的),有缘起用而没有实自性,没有自性而有缘起用;一切如此,所以一切是即空即假的。龙树说「空假中」,以「受假」为一切假有的通义,成为《中论》的特色。
六 空性——无自性空
《中论.观四谛品》说:「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众因缘生法——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法,就是空——空性(śūnyatā)。「我说」,从前都解说为佛说,但原文是第一人称的多数,所以是「我等说」。缘起即是空性,是龙树(Nāgārjuna)那个时代,部分大乘学者所共说的。上面说到,空在《般若经》中的主要意义,是涅槃、真如等异名。在上一章中,说到与《般若经》相近的文殊(Mañjuśrī)法门,以缘起为此土——释迦佛(Śākya)说法的先要,而文殊所说,却是「依于胜义」,「但依法界」,「依于解脱」,表示了声闻与大乘的分化对立。大乘说「一切皆空」,「一切皆如也」,「一切不出于法界」;依佛声教而开展的,被称为声闻部派佛教,大抵是有为以外说无为,生死以外立涅槃,所以形成严重的对立。声闻法与大乘法的方便施设,当然有些差别,但也不应该那样的严重对立。释迦佛在《阿含经》中,依中道(madhyamā-pratipad)说法,也就是依缘起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生死流转依缘起而集。「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生死也依缘起而还灭。依缘而集起,依缘而灭,生死与涅槃(涅槃,或说为空性、真如等),都依缘起而施设成立。龙树尊重释迦的本教,将《般若》的「一切法空」,安立于中道的缘起说,而说:「众因缘生法缘起,我(等)说即是空」性。缘起即空,所以说:「不离于生死,而别有涅槃」。同时,迷即空的缘起而生死集,悟缘起即空而生死灭;生死与涅槃,都依缘起而成立。缘起即空,为龙树《中论》的精要所在。阐发《阿含经》中(依中道说)的缘起深义,善巧的贯通了声闻与大乘,为后代的学者所尊重。
缘起法即是空(性),缘起法(也就是一切法)为什么即是空呢?如《回诤论》说:
「若法依缘起,即说彼为空;若法依缘起,即说无自性」颂,以下释「诸缘起法,即是空性。何以故?是无自性故。诸缘起法,其性非有,无自性故。……无自性故说为空」。
以无自性(niḥsvabhāva)明缘起即空,《中论》「青目释」也说:「众缘具足和合而物生,是物属众因缘故无自性,无自性故空」。《大智度论》也一再说:「若从因缘和合生,是法无自性;若无自性,即是空」。《中论》颂说:「如诸法自性,不在于缘中」。「众缘中有(自)性,是事则不然」。「阴合有如来,则无有自性」。「若汝见诸法,决定有(自)性者,即为见诸法,无因亦无缘。……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自性(svabhāva),是「自有」自成的,与众缘和合而有,恰好相反。所以,凡是众缘有的,就没有自性;如说法有自性,那就不从缘生了。一切是依因缘而有的,所以一切是无自性的;一切无自性,也就一切法无不是空了。进一步说,由于一切法无自性空,所以一切依因缘而成立,「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显示了龙树学的特色。依无自性来阐明缘起与空的一致性,而《阿含经》的一切依缘起,《般若经》(等)的一切法皆空,得到了贯通,而达成「缘起即空」的定论。说明龙树学的这一特色,还要从《阿含经》与《般若经》说起。
《阿含经》中,出家人在空静处修行,也就以空寂静来形容无取无著的解脱境地,所以「空诸欲」,「贪空、瞋空、痴空」。一方面,「空诸行」,诸行是空的,无我我所。经中说:色如聚沫,受如水泡,想如阳燄,行如芭蕉,识如幻事,是譬喻诸行空的。空是无我无我所,在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中,就有解说为我空、法空了。所以,「空」,有空虚的意义,也有表示无著无累、解脱自在的意义。「原始般若」,本是体悟甚深法相性的修行者,从证出教(不是从教义的探索而来),直率地表示自悟的境地,用来化导信众,所以说:「以真法性为定量故」。在般若法门的开展中,空是表示甚深法性的一个名词。在一切法不生,一切法清净,一切法(远)离,一切法寂灭静,一切法空,一切法无所有,一切法不可得,一切法无所依,一切法不可思议……这一类词语中,「空」是更适合于即一切法而示如实相的。「空」在《般若经》中,广泛应用,终于成为《般若经》的特色。般若法门是重实践的,直观一切法本空(空是同义异名之一),但法流人间,闻思修习,应有善巧的施设。上一章曾列表说明:空,无所有,无生,远离,寂静等,是表示(悟入的)甚深法性的;空,无所有,虚妄,不实等,是表示一般虚妄事相的。空(与无所有)是通贯了虚妄的一切法与一切法甚深相的。一切虚妄不实是缘起无自性(空)的,无自性空即涅槃空寂。以无自性而明缘起即空,成为生死即涅槃,大乘深义最善巧的说明。
自性是自有的,所以依众缘和合而如此的,不能说有自性,有自性的就不从缘生。《中论》卷三大正三〇.一九下、二〇中说:
「众缘中有(自)性,是事则不然。性从众缘出,即名为作法。……性名为无作,不待异法成」。
「若法实有性,后则不应(有变)异」。
缘起,是佛教界所公认的,但一般以为:一一法是实有自性的,有自性法从因缘和合而生起。依龙树学来说,这是自相矛盾的,有自性(自有),那就不用从因缘生了。从因缘生的,就是作法(kṛtaka),所作法是不能说是自性有的。如实有自性,也就不可能有变异。自性是不待他的,与他无关的自体;不可能变异,应该是常恒如此的:这与从缘所生法不合。不待他、不变异的自性,是根源于与生俱来的无明。呈现于心识中的一切,直觉得确实如此——实在感,从来与我们的认识不分的。就是发觉到从因缘生,不实、变异等,也由于与生俱来的无知,总是推论为:内在的,微细的,是自性有,达到「假必依实」的结论。依《中论》说:龙树彻底否定了自性有,成为无自性的,缘起即空的法门。因为一切无自性,所以一切法空,依无自性而契入空性,空性即涅槃、寂静等异名。空,不是没有,举譬喻说,如虚空那样的无碍,空是不碍有的。由于空无自性,所以依缘起而一切——世出世法都能成立。反之,如一切不空,是自性有,那就不待因缘,一切法都不能成立了。龙树明确的宣说:
1.「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
2.「若人信于空,彼人信一切;若人不信空,彼不信一切」。
这是依空以成立一切的。空无自性,所以依缘而起一切,因无自性空,所以即缘起而寂灭。缘起即空,所以缘起所生即涅槃。《阿毘达磨法蕴足论》卷一一引经大正二六.五〇五上说:
「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如是缘起法住、法界。一切如来自然通达,等觉、宣说、施设、建立、分别、开示,令其显了。……此中所有法性,法定,法理,法趣,是真,是实,是谛,是如,非妄,非虚,非倒,非异」。
(真)如,法界等,是形容缘起法的,而在大乘经中,真如有十二异名:「真如,法界,法性,不虚妄性,不变异性,平等性,离生性,法定,法住,实际,虚空界,不思议界」;而真如、法界等,是被解说为涅槃异名的。一般说,缘起是有为,涅槃是无为。佛法本以缘起法为宗,而《般若》等大乘佛法,却以真如、法界等为本;在解行上,形成严重的对立。龙树一以贯之,出发于缘起——众因缘生法,但名无实,无自性故自性空。于是缘起是即空(性、涅槃异名)的缘起,空性是不碍缘起的空性。说缘起法性是如、法界,或说涅槃即如、法界,只是说明的方便不同,而实义是一致的。八不——空的缘起说,真是善巧极了!
空,龙树以无自性来解明,固然是继承「中本般若」以来,渐著重倾向于虚妄无实的空义,也有针对当时部派佛教的「对治」意义。初期的《阿含经》,有 prakṛti——本性(也有译为自性的),而没有 svabhāva——自性一词,自性是部派佛教所有的术语。佛说的一切法——色、心、心所等,佛弟子研求一一名词的特相——自相(svalakṣaṇa),又从相而论究一一法的实质,就称为「自性」。这对于经说的解说,明确而不致误解,是有必要的。但探求实体,终于达到「假必依实」的结论;论到一一法的因果、生灭,关涉到未来、现在、过去时,引出「法性恒住」的思想。这是一大系,除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外,犊子部(Vātsīputrīya)及其分出的(四)部派,都是主张一切有自性的。《大毘婆沙论》说:「谓彼(犊子部)与此(说一切有部)所立义宗,虽多分同而有少异。谓彼部执:……补特伽罗体是实有。彼如是等若六若七,与此不同,余多相似」。可见这两大派,起初不过六七义不同而已。这一思想系,在西、北印度,有广大的教区,极为兴盛。这一系以为:一一法是实有自性的。从未来来现在,从现在入过去,似乎有生灭,有变异,其实,「体实恒有,无增无减,但依作用,说有说无」。「诸行自性,无有转变。……谓一切法各住自体。……有转变者,谓有为法得势时生,失势时灭」。这是以一一(有为)法为本来如此的:现在是这样,(未生时)未来也是这样,(已灭)过去也还是这样。所以说:「三世实有,法性恒住」。恒,是在时间(三世)流中,始终是没有增减,没有变异的。佛说从因缘生,并非说法自性——自体有生灭、变异,只是因缘和合时,作用的现起与灭失,说有说无而已。有为生灭法有自性,不生灭的无为法,也是实有自性的。这一类思想,在南印度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系中的安达罗派(Andhaka 共有四部),以为:「一切法有,三世各住自位」;「一切法自性决定」。虽不能充分了解他们的法义,但显然与说一切有部有同样的意趣。龙树专依缘起的无自性说空,可说是破斥当时盛行的「自性有」者,处于完全相反的立场。
世间的理论,每每敌体相反的,却有类似的意见。如《大智度论》卷三二大正二五.二九七中——下、二九八下说:
「诸法如,有二种:一者,各各相;二者,实相。各各相者,如地坚相,……。实相者,于各各相中分别求实不可得,不可破。……若不可得,其实皆空,空则是地之实相性。一切别相皆亦如是,是名为如」。
「一一法有九种:一者,有体;二者,各各有法;……知此法各各有体、法具足,是名世间下如。知此九法终归变异尽灭,是名中如。……是法非有非无,非生非灭;灭诸观法,究竟清净,是名上如」。
如——真如(tathatā),是表示如此如此,无二无异的。这一名词,可通于几方面的。初段文、分为二:一,坚等一一法性,是一直如此,「不舍自性」的,所以世间坚等性,也可以名为如。二,推求一一法的实性不可得,「其实皆空」,空是如如不异(并不是一)的,是一切法的实性,这也名为如。第二段文,分如为三类:下如,是一切法坚等自性。中如是无常等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上如就是实性——空,非生灭、非有无。从这段论文,可看出一般的自性有,与空性有类似处。依说一切有者说:一一法自性恒住,不增不减,非生非灭;以因缘起用,所以说生说灭,说有说无。依龙树论说:空性是一切法的实性,也可名为(胜义)自性。空性是不生不灭,非有非无的;依因缘力,而说为生灭有无。这不是有些类似吗?当然这是根本不同的。一切有者的一一法自性,是自有而无限差别的;无限差别的自性,彼此间不能说有什么关系;法自性是这样的,又依法作用说变异,不免矛盾!龙树的缘起即空性,是超越数量的,超越数量的空性,不碍一切。空无自性,非别别的存在,所以可说依缘而不一不异,成立一切法。这是彻底相反的,然通过无自性空的缘起法,是三世一如的,如幻(这是譬喻)的三世一切有者。缘起无自性的有,不但一切法有,我也是有的。说一切有部说法是自性有,补特伽罗(pudgala)数取趣是假有;犊子部说法是自性有,不可说我(anabhilāpya-pudgala)是受假(upādāya-prajñapti),也是有的,似乎更近于犊子部系。因此联想到:《中论.观本住品》,是破婆私弗多罗——犊子部的。〈观三相品〉破生生、住住、灭灭时,破说一切有部;而《般若灯论》说:犊子部执一法起时,「总有十五法起」,也是破犊子部的。特别是:说一切有部说法有我无,所以论究法义,不立作者、受者,也就不用破斥。《中论》一再的破「者」,如「见者」,「闻者」,「染者」,「作者」,「受者」,「去者」,「合者」,这都是遮破实有我的。犊子部说:「四大和合有眼法,如是五众蕴和合有人补特伽罗法」;《中论》彻底的破斥了他,成立无自性的缘起有的我、法,如说:「因业有作者,因作者有业,成业义如是,更无有余事」。从《中论》立「受假」,成立无自性的我、法来说,与犊子部相反,而却又非常相似的。
《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七五大正二七.三八八中——下说:
「虚空非色……无见……无对……无漏……无为。……若无虚空,一切有物应无容处;……应一切处皆有障碍」。
说一切有部等所立虚空无为(ākāśa-asaṃskṛta),是与色法——物质不相障碍的绝对空间;是不生灭的无为法,不属于物质,而为物质存在与活动的依处。《般若经》中,每以虚空来比喻一切法空。《中论》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般若经》的虚空喻以外,说一切有部等的虚空无为,应有重要的启发性。经上说一切法空,空性无差别,一切依世俗而假立。然空性对于一切法的成立,似乎没有关系。如「不坏真际建立诸法」,「依无住本立一切法」,也只是依处,如大地在空中一样。而虚空无为,不但是色法的依处,而且是无碍的,所以有色法活动的可能。以此来喻解空性,不但一切法不离于空性,正因为空无自性,而一切依缘起,才成为可能。所以《中论》的特义,以有(无自性)空义而一切得成,虚空无为应有启发性的。
「性空之空义,是缘起义,非作用空无事之义」,只是无有自性。空性也是无自性的,所以《中论》说:「实无不空法,何得有空法」?无自性空,是涅槃异名,在圣智通达中,脱落一切名、相、分别,是一切不可说的。《般若经》说:「一切法不可说,一切法不可说相即是空,是空(亦)不可说」。「是法不可说,佛以方便力故分别说」。不可说而不得不说,依世俗假名说,名为空(性),名为真如等,这是不能依名著相的,所以《中论》说:「空则不可说,非空不可说,共、不共叵说,但以假名说」。一切不可说,为什么要说是「空」呢?当然是「但为引导众生故以假名说」。引导众生的意趣,如《中论》卷二大正三〇.一八下说:
这一颂,是依《大宝积经》——「一切诸见,以空得脱;若起空见,则不可除」而说的。众生迷著——无明,根本是我我所见。从《阿含经》以来,无我我所空。萨迦耶见为一切烦恼的上首,离我我所见,即离一切见而得解脱。为了离见而说空,如取著于空,那是如以药治病,药又成病,就难以治愈了。《大智度论》释「空相应名为第一相应」说:「空,是十方诸佛深奥之藏,唯一涅槃门,更无余门能破诸邪见戏论。是(空)相应,不可坏,不可破,是故名为第一」。由于解释《般若经》,当然会著眼于脱落名相的空义,《大智度论》一再的说:
1.「法空中,亦无法空相,汝得法空心著故而生是难(一切皆无)。是法空,诸佛以怜悯心,为断爱结、除邪见故说」。
2.「欲令众生得此毕竟空,远离著心。毕竟空但为破著心故说,非是实空」。
3.「如执事比丘高声举手唱言:众皆寂静!是为以声遮声,非求声也。以是故,虽说诸法空、不生不灭,愍念众生故,虽说非有也」。
4.(以指指月喻)「诸佛贤圣为凡夫人说法,而凡夫著音声语言,不取圣人意,不得实义;不得实义故,还于实(义)中生著」。
5.「当取说意,莫著语言」!
《般若经》是重于行的;《中论》也以观一切法,离见而契入空性为宗的。受到后学的推重,探究发扬,成为不同的派别。从分别善巧,辨析精严来说,是大有功德的。但如忘失教意,专在论议上判是非,怕要失去龙树的宗趣了!
七 中道——中论与中观
《中论.观四谛品》,在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即空(śūnyatā),亦是假名(prajñāptiupādāya)以下,接著说:亦是中道(madhyamā-pratipad)。上文曾经说到:中道的缘起,是《阿含经》说;《般若经》的特色,是但有假名(无实),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与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自性空,约胜义空性说;到「中本般若」末后阶段,才以「从缘和合生无自性」,解说自性空。自性空有了无自性故空的意义,于是龙树(Nāgārjuna)起来,一以贯之,而说出:「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大乘佛法中最著名的一偈。
中道,是佛法也是佛弟子遵循的唯一原则。一切行为,一切知见,最正确而又最恰当的,就是中道,中是不落于二边(anta-dvaya)——偏邪、极端的。以行来说:《拘楼瘦无诤经》说:耽著庸俗的欲乐是一边,无义利的自苦行是一边,「离此二边,则有中道」,中道是八圣道。这一教授,是多种「经」、「律」所说到的。如佛教化二十亿耳(Śrotraviṃśatikoṭī)说:如「弹琴调弦,不急不缓,适得其中,为有和音可爱乐」。所以「极大精进,令心调掉举乱;不极精进,令心懈怠。是故汝当分别此时,观察此相」。修行也要适得其中,是要观察自己身心,善巧调整的。如炼金那样,不能「一向鼓𫖔」,「一向水洒」,「一向俱舍」,而要或止、或举、或舍,随时适当处理的,这才能「心则正定,尽诸有漏」。因此,修行成就无相心三昧(animitta-citta-samādhi)的,「是不踊不没」,心住平等的。这一原则,应用于知见的,就是「处中说法」的缘起,缘起法不落二边——一与异,断与常,有与无的。正确而恰当的中道,不是折中,不是模棱两可,更不是两极端的调和,而是出离种种执见,息灭一切戏论(prapañca)的。从这一原则去观察,《般若经》的但名无实,自性皆空,只是缘起中道说的充分阐明。缘起法为什么是中?缘起法是无自性的,所以但有假名(无实);缘起法是无自性的,所以即是空。空,所以无自性,是假名的缘起;假名的缘起,所以离见而空寂。以假名即空——性空唯名来说缘起的中道,中道是离二边的,也就是《中论》所说的八不。依中道——八不的缘起(假名),能成立世俗谛中世出世间一切法;依中道——缘起的八不(空),能不落诸见,契如实义(胜义)。所以《中论》最著名的一颂,可表解如下:
┌───自性空───┐ │ │ 缘起法─┤……(无自性)……├─(八不)中道 │ │ └───假名有───┘
「中本般若」后分,一再的说到二谛,《中论》也是以二谛来说明佛法的,如卷四大正三〇.三二下——三三上说:
佛为众生说法,不能不安立二谛;如没有相对的「二」,那就一切不可说了。如世间众生所知那样的,确实如此,名为世俗谛(lokasaṃvṛti-satya),谛是不颠倒的意思。第一义谛(paramârtha-satya)——胜义谛,是圣者所知的真实义(tattva)。众生世间所知,虽然共知共见,确实如此,其实是迷惑颠倒,所以生死不已。求胜义的佛法,是要于世间一切法,离颠倒迷惑而通达实义,这是安立二谛的根本意趣。然第一义谛,世间的名、相、虚妄分别,是不能表达的,所以说胜义谛如何如何,还是依世俗谛方便说的。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说:「如是(空性)等相,是深般若波罗蜜相。佛为众生,用世间法故说,非第一义」。「若名字因缘和合无,则世俗语言众事都灭;世谛无故,第一义谛亦无」。世俗谛是众生迷谬所知的,虽是惑乱,却是重要的,我们凡夫正是处在这一情境中呀!所以要依止世俗谛,才能表示第一义谛;才能从勘破世俗迷妄中,去通达胜义谛。依《中论》的二谛来观察龙树最著名的一偈:众生迷妄所知的世俗谛,佛说是缘起的;依缘起而离边见,能正确的体见实义,这就是中道。但一般人,部派佛教者,不能如实地理解缘起,到头来总是陷入「依实立假」的窠臼,不能自拔。所以《般若经》说:一切法是假名,通达自性空寂,这就是二谛说。《中论》依缘起立论:缘起法即空性,显第一义;缘起即假名,明世俗谛。这样的假有即性空,性空(也是依假名说)不碍假有,就是缘起离二边的中道。说缘起即空、亦假、亦中(《回诤论》说缘起、空、中道是同一内容),而只是二谛说。即空即假即中的三谛说,不是龙树论意。
引人转迷向觉,依世俗谛说法:缘起无自性故空,空故依缘起有——中道说,能善立一切法,远离一切见,可说是非常善巧的教说!不过世俗的名言是「二」,是没有决定性的;名义内在的相对性,在适应众生,随时随地而流行中,不免会引起异议,那也是世间常法。依第一义谛,空,无生等,只是一个符号,并不等于第一义。如空以离诸见为用,著空也就不是中了,所以说:「空亦复空」,「空亦不可得」。而且,在缘起即空的观行中,正如上引经文所说,要随时善巧的适得其中,《大智度论》这样说:
1.「般若波罗蜜,离二边,说中道:虽空而不著空,故为说罪福;虽说罪福,不生常邪见,亦于空无碍」。
2.「菩萨住二谛中,为众生说法。不但说空,不但说有;为爱著众生故说空,为取相著空众生故说有,有无中二处不染」。
3.「有相是一边,无相是一边,离是二边行中道,是诸法实相」。
4.「般若波罗蜜者是一切诸法实相,……常是一边,断灭是一边,离是二边行中道。……此般若波罗蜜是一边,此非般若波罗蜜是一边,离是二边行中道,是名般若波罗蜜」。
1.2.是为众生说中道。1.说者说有而不生常等见,说空而不著空。2.对治众生的偏执,为著空者说有,为著有者说空。这样,才是善说中道。3.4.是「中道行」。在般若行中,有相是一边,无相——空也是一边;是般若与非般若的分别,也都是一边。般若行是以不取著为原则的,如心有取著,即使是善行、空行,也都是边而非中。《般若经》称之为「顺道法爱生」;譬喻为「如杂毒食」。佛所开示的解脱道,如空,无所有(ākiṃcanya),无相(animitta),《阿含经》早已指出:观无我我所——无所有,有的以慧得解脱,染著的不得解脱,就生在无所有处(ākiñcanayāyatana);观一切无相的,有的以慧得解脱,如染著而不得解脱,就生在无想处——非想非非想处(naivasaṃjñānâsaṃjñāyatana)。原理与方法,是有准则的,但还是世俗的,是否能善巧适中,那真如中国所说:「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了。学者应注意佛法的实践性,不只是「中论」而更是「中观」才得!
八 如幻——即空即假之缘起
《中论》在论破异执后,每举譬喻(dṛṣṭânta)来说明,譬喻是佛法教化的一种方便。《摩诃般若经》中,说幻(māyā)等十喻。《中论》依《般若经》,说幻、化等譬喻,是为了表示一切法是空无自性的,如卷四大正三〇.三一中说:
「色、声、香、味、触,及法体六种,皆空如炎、梦,如干闼婆城。如是六种中,何有净、不净?犹如幻化人,亦如镜中像」。
色等六尘,可总摄众生所知的一切法。在众生心境中,这一切似乎确实如此,其实是虚诳颠倒,而并非真是那样的。这是被譬喻为如阳燄,如梦等的意趣;这些譬喻,是譬喻一切法空的。在无始惯习的意识中,虽多少知道虚假不实,而总觉得「假必依实」,「依实立假」。对这些譬喻,也会这样的解说,如幻化就分别为二,幻化者与幻化事。以为幻化事,当然是虚假不实的,而能幻化的幻化者,不能说是没有的。所以对幻化喻,就解说为幻化事——境相是空无有实的,能幻者——心识是不空的。《般若经》与龙树(Nāgārjuna),却不是这样解说的,如《中论》卷三大正三〇.二三中——下说:
「如世尊神通,所作变化人;如是变化人,复变作化人。如初变化人,是名为作者;变化人所作,是则名为业。诸烦恼及业,作者及果报,皆如幻与梦,如炎亦如响」。
从变化人再起变化人的譬喻,只是为了说明,能幻化者与所幻化事,一切都是幻化那样。幻化等譬喻,是譬喻众缘所生法的;一切法是缘起的,所以一切如幻化——一切皆空。空是无自性的,也是假名有的,所以一切法如幻化等,不但是譬喻空的,也譬喻世俗有。《大智度论》卷六大正二五.一〇一下、一〇五下说:
「是十喻,为解空法故。……诸法相虽空,亦有分别可见、不可见。譬如幻化象、马及种种诸物,虽知无实,然色可见、声可闻,与六情相对,不相错乱。诸法亦如是,虽空而可见、可闻,不相错乱」。
「诸法虽空而有分别,有难解空,有易解空。今以(幻化等)易解空,喻(根、境、识等)难解空。……有人知十喻(是)诳惑耳目法,不知诸法空故,以此(十喻)喻诸法。若有人于十譬喻中,心著不解,种种难论,以此为有;是十譬喻不为其用,应更为说余法门」。
幻化等譬喻,表示一切法是无自性空的,然在世俗谛中,可见、可闻,是不会错乱的。世俗法中,因果、善恶、邪正,是历然不乱的,不坏世间法相。在世间所知中,知道有些是空无有实的,如幻化等;但有些却不容易知道是空的,所以说易解空——十喻,比喻难解的虚伪不实。譬喻,应该理解说譬喻者的意趣所在!所以对那些以为没有幻事而有幻者,没有梦境而有梦心;有的以为梦境也是有的,不过错乱而已。不能理会说譬喻者的用心,专在语文上辨析问难,譬喻也就无用了!
一切法如幻如化,也有不如幻如化的吗?依经文,可以这么说,不过是不了义的。《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六大正八.四一六上说:
「佛告须菩提:若有法生灭相者,皆是变化。……若法无生无灭,是非变化;……不诳相涅槃,是法非变化」。
「诸法平等,非声闻作,非辟支佛作,非诸菩萨摩诃萨作,非诸佛作,有佛无佛,诸法性常空,性空即是涅槃。……若新发意菩萨,闻是一切法毕竟性空,乃至涅槃亦皆如化,心则惊怖。为是新发意菩萨故,分别(说)生灭者如化,不生不灭者不如化」。
生灭法是如化的;不生不灭是不如化的,就是涅槃。大乘法也有这样说的,那是为新学菩萨所说的不了义教。如实的说,一切法平等性(法法如此的),自性常空,性空就是涅槃,涅槃当然也是如化的。《小品般若经》说一切法如幻如梦:「我说涅槃亦如幻如梦。……设复有法过于涅槃,我亦说如幻如梦」。一切法性空,一切法如幻,是般若法门的究竟说。大乘法中,如对一切有为(生灭)法,说无为自性,无为自性与有为法异,那也是为新学者所作的不了义说。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一〇大正八.二九二中说:
「云何有为诸法相?……云何名无为诸法相?若法无生无灭,无住无异,无垢无净,无增无减,诸法自性。云何名诸法自性?诸法无所有性,是诸法自性,是名无为诸法相」。
这段经文,分别有为法相性与无为法相性,无为法性就是诸法自性(svabhāva)。有为法外别立的诸法自性,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与《入中论》所立的胜义自性相当。《大智度论》卷五九解说大正二五.四八〇下为:
「有为善法是行处,无为法是依止处,余无记、不善法,以舍离故不说;此是新发意菩萨所学。若得般若波罗蜜方便力,应无生忍,则不爱行法,不憎舍法;不离有为法而有无为法,是故不依止涅槃(无为、诸法自性)」。
佛为引导众生,依二谛说法,说此说彼——生死与涅槃,有为与无为,缘起与空性。其实,即有为为无为,即生死为涅槃,即缘起为空性。《中论》所说,只此无自性的如幻缘起,即是空性,即是假名,为般若法门的究竟说。
中文索引
一画
二画
三画
四画
五画
六画
七画
八画
九画
十画
十一画
十二画
十三画
十四画
十五画
十六画
十七画
十八画
十九画
二十画
二一画
二二画
二三画
二五画
三三画
梵巴藏欧文索引
A
B
C
D
E
G
H
I
J
K
L
M
N
O
P
R
S
T
U
V
Y
序
我在《中觀今論》中說:「在師友中,我是被看作研究三論或空宗的」。我「對於空宗根本大義,確有廣泛的同情」,但「我不能屬於空宗的任何學派」。問題是:我讀書不求甚解,泛而不專,是不適於專宏一宗,或深入而光大某一宗的。還有,面對現實的佛教,總覺得與佛法有一段距離。我的發心修學,只是對佛法的一點真誠,希望從印度傳來的三藏中,理解出行持與義解的根源與流變,把握更純正的,更少為了適應而天(神)化、俗化的佛法。這是從寫作以來,不敢忘失的方針。
前幾年,為了《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的寫作,在閱讀《般若經》時,想起了三十多年前,《中觀今論》的一個見解:「中論是阿含經的通論」;「中論確是以大乘學者的立場,……抉發阿含經的緣起深義,將(大乘)佛法的正見,確樹於緣起中道的磐石」。這一論斷,出於個人的論斷,不一定能受到佛學界的認可。對於《般若經》的空義,既有了較明確的理解,不如從「阿含」、「部派」、「般若」、「龍樹」,作一番「空之探究」,以闡明空的實踐性與理論的開展。這一構想,就是寫作本書的動機。
本書的主題就是「空」。簡單的說:「阿含」的空,是重於修持的解脫道。「部派」的空,漸傾向於法義的論究。「般若」的空,是體悟的「深奧義」。「龍樹」的空,是《般若經》的假名、空性,與《阿含經》緣起、中道的統一。「大乘佛法」的一切法空,不離「佛法」——緣起中道的根本立場;是「中論」(理論的),也是中觀(實踐的)。雖然名為「探究」,其實只是引述經論來說明,沒有自己的發揮。最近見到《世界佛學名著譯叢》目錄,知道有梶山雄一等的集體著作——《般若思想》與《中觀思想》,沒有能讀到與參考,非常遺憾!希望能有一些共同的看法!民國七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自序於台中華雨精舍。
第一章 《阿含》——空與解脫道
一 引言
空(śūnya, suñña)與空性(śūnyatā, suññatā),是佛法中的重要術語。在佛法的弘傳流通中,「空」義不斷的發揚,從佛被稱為「空王」,佛教被稱為「空門」,就可以想見空義的廣大深遠了。然空與空性的早期意義,到底表示了什麼?在什麼情況下,空性竟表示了最普遍的真理、絕對的真理呢?
佛法所處理的問題,本是當時印度宗教界的共同問題。面對生而又死,死而又生——「生死流轉」的事實,而求得生死的徹底解脫——「涅槃」,也就是最高理想的實現。事實與理想,原則上大致相近,而怎樣來實現解脫,各教派所提出的見解與方法,卻各不相同。釋尊基於人生真義的大覺,提出了獨到的正道——中道。釋尊的原始教說,實際上並沒有以空為主題來宣揚,但佛法的特性,確乎可以「空」來表達。所以在佛法中,空義越來越重要,終於成為佛法甚深的主要論題。
空與空性,先依初期聖典來觀察。那些是初期聖典呢?代表初期的契經,現存漢譯的四阿含經,及巴利(Pāli)藏的五部。漢譯的是:一、《雜阿含經》,宋求那跋陀羅(Guṇabhadra)譯(佚失二卷)。二、《中阿含經》,東晉僧伽提婆(Saṃghadeva)譯。這二部,是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誦本。三、《長阿含經》,後秦佛陀耶舍(Buddhayaśas)共竺佛念譯,是法藏部(Dharmaguptaka)的誦本。四、《增壹阿含經》,苻秦曇摩難提(Dharmanandi)譯出,由東晉僧伽提婆改正,是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末派的誦本,已有大乘思想。此外,有《別譯雜阿含經》,失譯,是《雜阿含經》的一部分,可能是飲光部(Kāśyapīya)的誦本。巴利藏五部是:一、《長部》;二、《中部》;三、《相應部》(與《雜阿含經》相當);四、《增支部》。這四部,與四阿含經相當。五、《小部》,共十五種。其中,二、《法句》;五、《經集》,《經集》分〈蛇品〉、〈小品〉、〈大品〉、〈義品〉、〈彼岸道品〉:是《小部》中成立比較早的。這五部,是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誦本。這些早期教說,《雜阿含經》是其他三阿含的根本。《雜阿含經》可分為三類:一、「修多羅」,是簡短的散文。原始結集者,將一則一則的佛說,隨類而集成四部:五蘊,六處,因緣,道品。這是隨類而集成的,所以名為相應教;相應也有雜廁的意思。這是最原始的教說,不過現存的已雜有後出的成分。二、「祇夜」,與《相應部》的〈有偈品〉相當。祇夜本是一切偈頌的通稱,由於〈有偈品〉成為相應修多羅的一分,其他偈頌,如《法句》,《經集》等,就被稱為「伽陀」,「優陀那」了。三、「記說」,有「弟子記說」與「如來記說」。「弟子記說」,重於分別法義,已有解說「祇夜」的經說。《雜阿含經》有這三分,集出是有次第先後的。現存的漢譯與巴利文藏,不但集出有先後,而且都是部派的誦本,含有部派的成分,這是不可不加注意的!現在,先從共通的、簡要的空義說起,作為全論的引言。
在初期聖典中,空與住處有關,如《相應部》(五四)〈入出息相應〉南傳一六下.一八一說:
「比丘!往阿練若,往樹下,往空屋,結跏趺坐,正身,修普前念,正念入息,正念出息」。
佛與出家弟子的修行處,經中一再說到:阿練若,樹下,空屋。這三處是最一般的,還有岩洞,塚間等地方。空屋(suññagāra),或譯為空閑處,空舍,空所,靜室等。與 suññagāra 大體相同的,還有譯為空舍的 suñña-geha。空屋,空舍,是曠野處的小屋,適合於修習禪觀的住處。此外,有當時宗教傳說中的空宮殿,如《長部》(二四)《波梨經》南傳八.三六——三七說:
「世界生時,空虛梵天宮現。時有有情壽盡,或功德因盡,光音天沒,空虛梵天宮生」。
空虛梵天宮(Suñña-brahmavimāna),《長阿含經》譯為「空梵處」。這是適應印度創造神的梵天信仰,而給以佛教的解說。又有弊宿(Pāyāsi)王不淨布施,死後生於「榵樹林空宮殿」(Suñña-vimāna)的傳說。空宮殿,表示宮殿裡是沒有別人的,如《阿㝹夷經》說:「我先至此,獨一無侶」。天上的空宮殿,人間的空屋,本來是世俗語言,並沒有什麼特殊意義,空只是沒有什麼人、物而已。但作為修行者的住處——空屋、空舍,卻啟發了一項深遠的意義。住在空屋中,沒有外來的囂雜煩擾,當然是寧靜的,閑適的。在這裡修習禪慧,不為外境所惑亂,不起內心的煩(動)惱(亂),這種心境,不正如空屋那樣的空嗎?《雜阿含經》說:「猶如空舍宅,牟尼心虛寂」;「云何無所求,空寂在於此,獨一處空閑,而得心所樂」。明確的表示了,以空屋來象徵禪心空寂的意義。所以在空屋中修行,空屋是修行者的住處;修行者的禪慧住處,正如空屋那樣,於是就稱為空住(suññatā-vihāra),空住定(suññatā-vihāra-samāpatti)了。如毘訶羅(vihāra),後來幾乎是寺院的通稱。然在古代,vihāra也是曠野的小屋,修行者作為風雨酷熱時暫時休憩的住處。這是修行者的住處,所以禪慧安住的境地,也名為住,而有空住,寂靜住(śāntivihāra)等名目。總之,在空閑處修行,引起了以空來象徵禪慧的境地,是「空」義不斷昂揚的初期意義。
空住,是佛教初期被尊重的禪慧,如《雜阿含經》卷九大正二.五七中說: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我今於林中入空三昧禪住。佛告舍利弗:善哉!善哉!舍利弗!汝今入上座禪住而坐禪」。
此經,巴利藏是編入《中部》的,名為《乞食清淨經》。比較起來,《雜阿含經》的文句,簡要得多,應該是初集出的。《乞食清淨經》中,舍利弗(Śāriputra)說:「我今多住空住」。佛讚歎說:「空住是大人住」。大人住,《雜阿含經》作「上座禪住」。上座(sthavira, thera),或譯「尊者」,所以《瑜伽論》作「尊勝空住」。無論是大人住,尊勝空住,都表示了在一切禪慧中,空住是偉大的,可尊崇的。傳說佛滅百年,舉行七百結集時,長老一切去(Sabbakāmi)多入空住。分別說(Vibhajyavāda)系的律典,也稱之為「大人三昧」;《十誦律》作「上三昧行」。可見空住——空三昧,在佛教初期,受到了佛教界的推崇。舍利弗與一切去的空住,都是在靜坐中,但佛對舍利弗說:要入上座禪住的,在出入往來乞食(行住坐臥)時,應該這樣的正思惟:在眼見色,……意知法時,有沒有「愛念染著」?如有愛念染著,那就「為斷惡不善故,當勤欲方便堪能繫念修學」。如沒有,那就「願以此喜樂善根,日夜精勤繫念修習」。這可見修習空住,不僅是靜坐時修,更要應用於日常生活中,安住遠離愛念染著的清淨。離去愛念染著,是空;沒有愛念染著的清淨,也是空:空,表示了離愛染而清淨的境地。《中部》的《空小經》,《空大經》,是依此經所說的空住,修習傳宏而又分別集出的。在空的修行中,這是值得尊重的「空經」。
〈義品〉的答摩犍提(Māgandiya)所問偈,說到了「空諸欲」。空諸欲是什麼意義?偈頌簡略不明,摩訶迦旃延(Mahākaccāna)分別解說為:
「何為已空諸欲者?居士!若人於此諸欲,離貪,離欲,離愛,離渴,離熱煩,離渴愛,居士!如是為已空諸欲者」。
「空諸欲」,《雜阿含經》約空五欲說,而實不限於五欲的。諸欲的欲,包含了貪,欲,愛,渴,熱煩,渴愛,正是繫縛生死的,緣起支中渴愛(taṇhā)支的種種相,也就是四諦中愛為集諦的愛。空諸欲與空住的意義相通,都是著重於離愛而不染著的。
《經集》的〈彼岸道品〉偈,說到了「觀世間空」。所說的世間空(suñña-loka),或譯作空世間。阿難(Ānanda)曾提出來問佛:空世間是什麼意義?如《相應部》(三五)〈六處相應〉南傳一五.八七——八八說:
「阿難!眼,我我所空;色,我我所空;眼識,我我所空;眼觸,我我所空;眼觸因緣所生受,若苦若樂若非苦非樂,我我所空。……意觸因緣所生受,若樂若苦若非苦非樂,我我所空。阿難!我我所空故,名空世間」。
世間,佛約眼等內六處,色等六外處,六識,六觸,六受說。這些,都是可破壞(khaya)的,破壞法所以名為世間。六處等我我所空,名為空世間。以無我我所為空,是空三昧的一般意義。
《相應部》的〈質多相應〉,說到了四種心解脫(cetovimutti)——無量心解脫,無所有心解脫,空心解脫,無相心解脫(《雜阿含經》作四種心三昧)。四種心解脫,名字不同,意義當然也不同了。但都是心解脫,也就可說文異義同。約意義不同說,空心解脫(suññatā cetovimutti)是「我、我所有空」,與「空世間」義一致。如約意義相同說,無量、無所有、無相——三種心解脫,修到最第一的,是不動心解脫(akuppā cetovimutti)。「不動心解脫者,染欲空,瞋恚空,愚癡空」。這是說,無量等心解脫修到究竟處,是不動心解脫,也就是空心解脫。貪、瞋、癡,是煩惱的大類,可以總攝一切煩惱的。離一切煩惱的不動心解脫,就是阿羅漢的見法涅槃(diṭṭhadhammanibbāna)。涅槃(nibbāna)或無為(asaṃskṛta),《阿含經》是以「貪欲滅,瞋恚滅,愚癡滅」——貪、瞋、癡的滅盡來表示的。所以四種心解脫的共同義,就是貪、瞋、癡空的心解脫。不同名字的心解脫,不外乎空心解脫,在修行方便上的多樣化。依上來所說(空五欲,空世間,空心解脫的說明,都屬於「弟子記說」),可見空與離煩惱的清淨解脫,是不能分離的。
「空諸欲」,「空世間」——我我所空,「貪、瞋、癡空」,都是依生死世間說空的。如徹底的貪空、瞋空、癡空,貪、瞋、癡永滅,也就顯示了出世的涅槃(nirvāṇa, nibbāna)。《相應部》說到了這樣的文句:
「如來所說法,甚深,義甚深,出世間空性相應」。
佛說的法,為什麼甚深?因為是「出世間空性」相應的。出世間空性,是聖者所自證的;如來所說而與之相應,也就甚深了。出世間空性,是難見難覺,唯是自證的涅槃甚深。佛依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 paṭicca-samuppanna)說法,能引向涅槃,所以緣起也是甚深了。阿難以為:佛說「此緣起甚奇,極甚深,明亦甚深,然我觀見至淺至淺」,以此受到了佛的教誡。這樣,甚深法有二:緣起甚深,涅槃甚深,如《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三下說:
「此甚深處,所謂緣起。倍復甚深難見,所謂一切取離,愛盡,無欲,寂滅,涅槃。如此二法,謂有為、無為」。
《相應部》的〈梵天相應〉,《中部》的《聖求經》等,也都說到了緣起與涅槃——二種甚深。涅槃甚深,緣起怎樣的與之相應呢?依緣起的「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闡明生死的集起;依緣起的「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顯示生死的寂滅——涅槃。緣起是有為,是世間,是空,所以修空(離卻煩惱)以實現涅槃;涅槃是無為,是出世間,也是空——出世間空性。《雜阿含經》在說這二種甚深時,就說:「說賢聖出世空相應緣起隨順法」。「出世空相應緣起隨順法」,透露了「空」是依緣起而貫徹於生死與涅槃的。這雖是說一切有部所傳,但是值得特別重視的!
二 泛說解脫道
空(śūnya, suñña)與空性(śūnyatā, suññatā),是佛法解脫道的心要,與解脫道是不相離的。在佛法的開展中,解脫道引起的多方面開展,空、與空有關的方便,也就多方面開展而有種種。這裡,依據早期的經說,從種種解脫道中,對「空」作進一步的探究。
佛說的解脫道,原始是以八正道為本的。因機設教,成立不同的道品。古人依道品的數目次第,總列為:四念處,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聖道分。七類共三十七道品,成為佛教界的定論。說一切有部論師,以此為進修次第的全部歷程,未必與事實相符,這不過是條理總貫,作如此解說而已。八正道的內容,不外乎戒(śīla),心(citta),慧(paññā)——三學。經上說:戒,定,慧,解脫;「戒清淨(sīla-pārisuddhi),心清淨(citta-pārisuddhi),見清淨(diṭṭhi-pārisuddhi),解脫清淨(vimutti-pārisuddhi)」,正是以戒、定(samādhi)、慧的修習而實現解脫。然從聖道的修習來說,經中或先說聞法,或先說持戒,而真能部分的或徹底的斷除煩惱,那就是定與慧了。化地部(Mahīśāsaka)說:「道唯五支」;不取正語,正業,正命(這三支是戒所攝)為道體,也是不無意義的。
定與慧,要修習而成。分別的說:修止——奢摩他(śamatha)可以得定,修觀——毘鉢舍那(vipassanā)可以成慧。止是住心於一處,觀是事理的觀察,在修持上,方法是不相同的。但不是互不相關,而是相互助成的,如《雜阿含經》卷一七大正二.一一八中說:
「修習於止,終成於觀;修習觀已,亦成於止。謂聖弟子止觀俱修,得諸解脫界」。
依經說,有先修止而後成觀的,有先修觀而後成止的。一定要止觀雙修,才能得(淺深不等的)種種解脫界。《增支部》分為四類:一、修止而後修觀;二、修觀而後修止;三、止觀俱修;四、掉舉心重的,在止觀中特重於修止。這可見,止與觀,定與慧,可以約修持方法而分別說明,而在修持上,有著相成的不可或缺的關係。所以《大毘婆沙論》引《法句》說:「慧闕無靜慮(禪),靜慮闕無慧;是二具足者,去涅槃不遠」。
說到定,經中的名目不一。在佛功德「十力」的說明中,列舉了四類:一、禪(jhāna),譯義為靜慮,舊譯作思惟修。二、解脫(vimokkha),舊譯為背捨。三、三摩地——三昧(samādhi),譯義為等持,定。四、三摩鉢底(samāpatti),譯義為等至,舊譯作正受。四類中,禪是從初禪到四禪的專稱。四禪也是等至,如加上四無色處(arūpāyatana),合名八等至。再加滅盡定(nirodha-samāpatti),名為九次第(定)等至。這九定,是有向上增進次第的。又如四禪,四無量(appamāṇa),四無色定,都是等至,合名十二甘露門(amata-dvāra)。三摩地,是空等三三摩地,有尋有伺等三三摩地。三摩地,也是一般定法的通稱。解脫,是八解脫。這四種名義不同,都含有多種層次或不同類的定法。此外,如三摩呬多(samāhita)譯義為等引;心一境性(citta-ekaggatā);心(citta);住(vihāra),也都是定的一名(都沒有組成一類一類的)。
佛教所說的種種定法,多數是依觀想成就而得名的。其中,最原始最根本的定法,應該是四種禪,理由是:一、佛是依第四禪而成正覺的,也是從第四禪出而後入涅槃的;在家時出外觀耕,也有在樹下入禪的傳說。二、依經文的解說,在所有各種道品中,正定是四禪;定覺支是四禪;定根是四禪;定力也是四禪。三、四禪是心的安定,與身——生理的呼吸等密切相關。在禪的修習中,以心力達成身心的安定,也以身息來助成內心的安定、寂靜。次第進修,達到最融和最寂靜的境地。禪的修學,以「離五欲及(五蓋等)惡不善法」為前提,與煩惱的解脫(空)相應,不是世俗那樣,以修精鍊氣為目的。從修行的過程來說,初禪語言滅而輕安(passaddhi),二禪尋伺滅而輕安,三禪喜滅而輕安,四禪(樂滅)入出息滅而輕安,達到世間法中,身心輕安,最寂靜的境地。四禪有禪支(jhānaṅga)功德,不是其他定法所能及的。四、在戒、定、慧的修行解脫次第中,如《中部》(三八)《愛盡大經》,(三九)《馬邑大經》,(五一)《乾達羅迦經》,(五三)《有學經》,(七六)《刪陀迦經》,(一一二)《六淨經》,(一二五)《調御地經》;《中阿含經》(六五)《烏鳥喻經》,(八〇)《迦絺那經》,(一四四)《算數目揵連經》。這些經一致的說:「得四禪」而後漏盡解脫。或說具三明,或說得六通,主要是盡漏的明慧。依此四點,在解脫道中,四禪是佛說定法的根本,這應該是無可懷疑的!
說到慧,就是般若(paññā)。般若是解脫道的先導,也是解脫道的主體;沒有般若,是不可能解脫生死的。如經說:「我說知見能得漏盡,非不知見」;「我不說一法不知不識,而得究竟苦邊」。如實知見(yathābhūta-ñāṇadassana)在解脫道中,是必要而又優先的,所以說:「此五根,一切皆為慧根所攝受。譬如堂閣眾材,棟為其首,皆依於棟,以攝持故」。與慧有關的名詞,經中所說的極多,如八正道中的正見(Sammādiṭṭhi),正思惟(sammāsaṅkappa),七菩提分中的擇法(dhammavicaya),四神足中的觀(vīmaṃsā);觀(vipassanā),隨觀(anupassanā),知(aññā),見(diṭṭhi),智(ñāṇa)等。表示證智方面的,如說:「如實知,見,明,覺,悟,慧,無間等(現觀),是名為明」。
經中處處說到,先以如實知,然後厭(離),離欲,滅而得解脫。到底如實知些什麼?那些是應該如實知的?將種種經說統攝起來,不外乎下面這幾例:
┌知苦──知苦──知苦 知苦集────知苦集─┤ └知集──知集──知集 知苦滅────知苦滅──知滅──知滅──知滅 知道──知道 知味──知味───────────知味 知患──知患───────────知患 知離──知離───────────知離
在(以正見為首的)正道的修習中,應知生死苦的所以集起,生死苦的可以滅盡,也就是知緣起(paṭicca-samuppanna)的「如是純大苦聚集」,「如是純大苦聚滅」。苦(dukkha)是什麼?是生死法,是五蘊(pañcakhandhā),是眼等六處(châyatanāni),或是六界(chadhātuya),總之,是有情當前的身心自體,經中每一一的作分別說明。如依世俗來說,世間是有苦有樂的。《雜阿含經》說:「世尊說苦樂從緣起生」;又說:「我論因說因」。佛對苦、樂、非苦非樂,而實「諸受皆苦」的生死現實,總是依因緣來說明的。佛常說:「離於二邊,處中說法」(或譯作「離是二邊說中道」),就是緣起(不一定是十二支)的苦集與苦滅。苦集,如分別來說,那麼苦是身心苦聚;造成苦聚的原因名為集(samudaya)。如再加修行的道,就是苦(dukkha),苦之集(dukkha-samudaya),苦之滅(dukkha-nirodha),至苦滅之道(dukkha-nirodha-gāminī-paṭipadā)——簡稱苦、集、滅、道四諦(cattāri-saccāni)了。所以知緣起與知四諦,不過說明的小小不同而已。世間,不只是憂苦的,也有可喜可樂的一面,所以苦受以外有樂受。由於是可喜樂的,所以會心生味著,這是知味(assāda)。世間的憂苦是可厭的,可喜可樂而心生味著的,也不能一直保持下去,終於要變壞,可味著的存有可厭的過患可能,而一定要到來的,這是知患(ādīnava)。苦是可厭的,喜樂的也有過患,世間是這樣的相續不已,真是無可奈何!然而這是可以超脫出離的,因為生死世間,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也就會「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所以,如知其集因而予以除去,也就因無果無了。出離生死苦是可能的,是知離(nissaraṇa)。知味、知患、知離,是苦集與苦滅的又一說明。綜合起來說明的,是七處善知,如《七處三觀經》說。
四諦等都是應該如實知的,而苦諦又應該遍知,如《雜阿含經》卷一五大正二.一〇四中說:
「於苦聖諦當知當解,於苦集聖諦當知當斷,於苦滅聖諦當知當證,於苦滅道跡聖諦當知當修」。
四諦都應該知,而苦諦更應該解。參照《相應部》及《瑜伽師地論》,知道解是遍知的異譯。遍知(pariññā)苦,斷(pahāna)苦集,現證(sacchikiriyā)苦滅,修習(bhāvanā)苦滅道;這就是在正道的修習中,遍知苦、斷集而證滅,達成了解脫生死的目的。
解脫道從知苦著手。知苦,是知五蘊、六處,一切有漏法,應怎樣的如實觀察呢?經中所說的,主要是:
1.無常 苦 無我
2.無常 苦 無我我所
3.無常 苦 空 無我
無常(anicca);苦(dukkha);無我(anattan),或說無我我所(anattan-attaniya)。觀察無常、苦、無我(我所)而得解脫,是《相應部》及《雜阿含經》所常見的。南傳佛教所傳宏的,著重於此。說一切有部用無常、苦、空、無我義,也是《阿含經》所共說的。如《雜阿含經》說:「如病,如癰,如刺,如殺;無常,苦,空,非我」。《相應部》作:「無常;苦,疾,癰,刺,痛,病,他(或譯為「敵」),壞;空;無我」。《中部》與《增支部》,也有同樣的文句。在無常與空中間,所有苦,病,癰,刺,痛,疾,敵,壞,都是表示苦的。所以《相應部》將癰等列於苦下,《雜阿含經》別列癰等於前,雖次第不同,而「無常,苦,空,無我」的實質,並沒有差別。無常,苦,無我(我所);無常,苦,空,無我,都是《雜阿含經》與《相應部》所說的;不過部派間所取不同,解說也小小差別,成為部派佛教的不同特色。無常的,所以是苦的;無常苦變易法,所以是無我我所的。無我我所是空的要義,廣義是離一切煩惱的空寂。空與無我的聯合,只表示無我與無我所;無我我所是空的狹義。所以我曾說:「佛法的初義,似乎只有無常、苦、無我三句。把空加上成為(苦諦的)四行相,似乎加上了空義,而實是把空說小了」。無常故苦,無常苦故無我無我所,就是空,這是解脫的不二門。古人依無常,苦,無我,立三解脫門,可見空在定慧修證中的重要了!
三 空與心解脫
在定慧的修習中,所有的方便不一,隨觀想的不同,修習成就,成為種種的定法;這不是偏於定,而是從定得名。在佛教界類集、分別的學風(本於佛說,經弟子們的發展,成為阿毘達磨)中,多方面傳出定法,或經過論辯,然後成為定論。修證者所傳的內容,不但名稱不一,即使名稱相同的,含義也有淺有深。因為這些名稱,絕大多數是世俗固有的名詞,「空」也不例外;隨俗立名,加上宏傳者的程度參差,意義也就難以一致了。這是理解種種定法所必要注意的。
與空有密切關係的定法,主要是四種心三昧(citta-samādhi),《相應部》作心解脫(ceto-vimutti)。《雜阿含經》卷二一大正二.一四九下說:
「質多羅長者問尊者那伽達多:此諸三昧,為世尊所說?為尊者自意說耶?尊者那伽達多答言:此世尊所說」。
從那伽達多(Nāgadatta)與質多羅(Citra)的問答,可見當時所傳的定法,有些是佛說的,有些是弟子們傳授時自立名目的。這四種心三昧(或心解脫),那時也還沒有達到眾所周知的程度,所以有此問答。與此相當的《相應部》經,問答者是牛達多(Godatta)與質多(Citta)長者。又編入《中部》(四三)《有明大經》。是舍利弗(Śāriputra)為大拘絺羅(Mahākoṭṭhita)說的。依《相應部》,四種心解脫是:無量心解脫(appamāṇa-cetovimutti),無所有心解脫(ākiñcaññā-cetovimutti),空心解脫(suññatā-cetovimutti),無相心解脫(animitta-cetovimutti)。問題是,這四種心解脫,到底是文異義異,還是文異義同呢?依質多長者的見解,可從兩方面說。一、名稱不同,意義也就不同。不同的是:無量心解脫,是慈、悲、喜、捨——四無量(catasso-appama-ññāya)定;無所有心解脫,是四無色中的無所有處(ākiñcaññāyatana)定;空心解脫,是思惟我我所空;無相心解脫,是一切相不作意,得無相心三昧(animitta-cetosamādhi)。二、名稱雖然不同,而意義可說是一致的。這是說:貪、瞋、癡(代表了一切煩惱)是量的因(pamāṇa-karaṇa),漏盡比丘所得無量心解脫中,不動心解脫(akuppā-cetosamādhi)最為第一;不動心解脫是貪空、瞋空、癡空,貪、瞋、癡空即超越於限量,是漏盡比丘的究竟解脫(不動阿羅漢)。同樣的意義,貪、瞋、癡是障礙(papañca),貪、瞋、癡空即超越於所有,不動心解脫是無所有心解脫中最上的。貪、瞋、癡是相的因(nimittakaraṇa),貪、瞋、癡空即超越於相,不動心解脫是無相心解脫中最上的。經中說無量、無所有、無相,卻沒有說到空心解脫,這因為空於貪、瞋、癡的不動心解脫,就是空心解脫的別名。從文異而義同來說,無量心解脫,無所有心解脫,無相心解脫,達到究竟處,與空心解脫——不動心解脫,平等平等。依觀想的方便不同,有四種心解脫的名目,而從空一切煩惱來說,這是一致的目標,如萬流入海,都是鹹味那樣。
《雜阿含經》的四種心三昧,從名稱不同而意義也不同來說,與《相應部》所說是一致的。但從名稱不同而意義相同來說,《雜阿含經》的文句,與《相應部》有些出入。如《經》卷二一大正二.一五〇上說:
「云何法一義種種味(味是「名」的舊譯)?答言:尊者!謂貪有量,(恚、癡是有量),若無諍者第一無量。謂貪者是有相,恚、癡者是有相,無諍者是(第一)無相。貪者是所有,恚、癡者是所有,無諍者是(第一)無所有。復次,無諍者,空於貪,空於恚、癡,空常住不變易,空非我非我所。是名法一義種種味」。
《相應部》的不動心解脫,《雜阿含經》作無諍(araṇa)應該是無諍住或無諍三昧的簡稱。諍有三類,煩惱也名為諍——煩惱諍,所以無諍是沒有一切煩惱,與空一切煩惱的不動心解脫相當。《相應部》說了無量等三種心解脫中最第一的,是貪空、瞋空、癡空,不再說空心解脫,那是以不動心解脫為空心解脫了。《雜阿含經》說明無量等三種中,無諍最為第一,然後又解說無諍是:「空於貪,空於恚、癡;空常住不變易,空非我非我所」。解說無諍,也就是解說空心三昧。無諍與空,是有關係的,如《中阿含經.拘樓瘦無諍經》末了說:「須菩提族姓子,以無諍道,於後知法如法。知法如真實,須菩提說偈,此行真實空,捨此住止息」。總之,四種心解脫中最上的,是空於貪、恚、癡的不動心解脫,或無諍住,也就是心解脫(或心三昧)而達究竟,不外乎空的究竟完成。無量,無所有,無相,無諍,不動,從煩惱空而清淨來說,都可以看作空的異名。
無諍——阿練若,本是修行者的住處。由於住處寧靜,沒有煩累,象徵禪慧的境地,而名為無諍住、無諍三昧的。這與「空」,本用來形容住處的空曠,沒有人物的煩累,也就用來象徵禪慧,而有空住、空三昧等名目,情境是完全一樣的。
四 無量
無量,無所有,無相,空——四名的內容,以下分別的加以探究。
慈(mettā),悲(karuṇā),喜(muditā),捨(upekkhā)——四無量(catasso-appama-ññāyo)定,也名無量心解脫(appamāṇa-cetovimutti),無量心三昧(appamāna cetosamādhi),或名四梵住(brahmavihāra)。四無量遍緣無量有情,所以是「勝解作意俱生假想起故」。或依定而起慈等觀想,或依慈等觀想而成定。在定法中,這是重要的一組。其中,「慈為一切功德之母」,慈心是印度文化中最重視的;佛經中可以充分證明這一意義的,如《雜阿含經》卷一〇大正二.六七下說:
「我自憶宿命……曾於七年中修習慈心,經七劫成壞,不還此世(欲界)。七劫壞時,生光音天。七劫成時,還生梵世空宮殿中,作大梵王,無勝無上,領千世界」。
這一則佛的本生傳說,《中阿含經》,《增支部》,《增壹阿含經》,都同樣的說到。還有,佛本生善眼(Sunetra)大師,教弟子們修習慈心,生於梵世界。善眼更修增上慈,所以命終以後,生在晃昱天(即光音天)。劫成時,生梵世作大梵王(Mahābrahman),這是《中阿含經》與《增支部》所一再說到的。梵天中的大梵天王,是千世界的統攝者,也就是婆羅門教的最高神、創造神——梵。世俗所仰信的創造神,依佛說,是修慈心定的果報。修慈心能生於梵天,功德很大,勝過了布施與持戒的功德,如《中阿含經》(一五五)《須達多經》大正一.六七七下說:
「梵志隨藍行如是大施;……歸命三尊——佛,法,比丘眾,及受戒。若有為彼一切眾生行於慈心,乃至𤛓牛(乳)頃者,此於彼施(戒)為最勝也」。
隨藍(Vailāma, Velāma)婆羅門本生,也見於《增支部》。關於慈心的殊勝功德,除勝於布施、持戒外,還有不為諸惡鬼神所欺害的功德,如《雜阿含經》與《相應部》說。《增支部》說到慈心的八功德;十一功德。《智度論》說:「慈以樂與眾生故,增一阿含中說有五功德」,與《大毘婆沙論》所說相近,應該是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所誦的。慈心的定義,是「與眾生樂」,與儒家的「仁」,耶教的「愛」相近。在人類的德性中,這確是最高的。如能「仁心普洽」,「民胞物與」,「浩然之氣充塞於天地之間」,那與慈無量心更類似了。
慈是與樂,觀想眾生得到安樂;悲是拔苦,想眾生遠離苦惱;喜是想眾生離苦得樂而心生喜悅;捨是冤親平等,「一視同仁」。分別的說,這四心的觀行是各不相同的;如綜合起來說,這才是慈心的全貌。本來只是慈心,約義而分為四類,如《雜阿含經》卷二九大正二.二〇九下——二一〇上說:
「有比丘,修不淨觀斷貪欲,修慈心斷瞋恚,修無常想斷我慢,修安那般那念(入出息念)斷覺想」(尋思)。
修習四類觀想,對治四類煩惱,也是《中阿含經》與《增支部》所說的。本來只說到修慈,但《中部》《教誡羅睺羅大經》,同樣的修法,卻說修慈,悲,喜,捨,不淨,無常,入出息念——七行,這是將慈行分為慈、悲、喜、捨——四行了。佛法重視慈心在世間德行中崇高價值,所以約義而分別為四心;如觀想成就,就是四無量定。
以慈心為本的四無量心,是適應婆羅門教的。如舍利弗(Śāriputra)勸老友梵志陀然(Dhānañjāni),修四無量心,命終生梵天中,就因為「彼諸梵志,長夜愛著梵天」。傳說大善見王(Mahāsudarśana, Mahāsudassana)本生,也是修四梵住而生梵天中的。所以,依一般經文所說,四無量心是世間定法,是有漏,是俗定(kullakavihāra)。然在佛法初期,慈,悲,喜,捨四定,顯然的曾淨化而提升為解脫道,甘露門;從四無量心也稱為無量心解脫,最上的就是不動心解脫來說,就可以確定初期的意義了。如《雜阿含經》卷二七大正二.一九七下說:
「若比丘修習慈心,多修習已,得大果大福利。……是比丘心與慈俱,修念覺分,依遠離,依無欲,依滅,向於捨;乃至修習捨覺分,依遠離,依無欲,依滅,向於捨」。
經說慈心,是譯者的簡略,實際是慈,悲,喜,捨——四心。所說的「大果大福利」,或是二果二福利,是阿那含與阿羅漢。或是四果四福利,從須陀洹到阿羅漢。或是七果七福利,是二種阿羅漢與五種阿那含。慈,悲,喜,捨與七覺分(satta-bojjhaṅgā)俱時而修,能得大果大功德,當然是通於無漏的解脫道。無量心解脫,包含了適應世俗,佛法不共二類。一般聲聞學者,都以為:四無量心緣廣大無量的眾生,無量是眾多難以數計,是勝解——假想觀,所以是世間定。但「量」是依局限性而來的,如觀一切眾生而超越限量心,不起自他的分別,就與無我我所的空慧相應。質多羅長者以為:無量心解脫中最上的,是空於貪、瞋、癡的不動心解脫,空就是無量。這一意義,在大乘所說的「無緣慈」中,才再度的表達出來。
五 無所有
再說無所有(ākiñcañña)。與無所有有關的,有二經。一、《中部》《善星經》說:眾生的心,或傾向於世間的五欲;或傾向於不動而離欲結;或傾向於無所有處而離不動結;或傾向於非想非非想處而離無所有處結;或傾向於涅槃而離非想非非想處結。這五類,是世間人心所傾仰的;也是修行者的次第升進,以涅槃為最高理想。傾心於前四類,是不能出離的,所以《善星經》的傾心於無所有處,只是世間無所有處定境,沒有與空(śūnya, suñña)相同的意義。
二、《中部》的《不動利益經》,《中阿含經》作《淨不動道經》。經中分淨不動道,淨無所有處道,淨無想道(《中部》作「非想非非想處利益行道」),無餘涅槃,聖解脫。前三種淨道,名稱與次第,都是與《善星經》一致的。前三種淨道,共分為七類,今依《中阿含經》(參考《中部》),列表如下:
┌現世欲.來世欲.現世欲想.來世欲想──是魔境魔餌,心淨得不動 淨不動道───┼現世欲……來世欲想.四大四大所成色──是無常苦滅,心淨得不動 └現世欲……來世欲想.現世色.來世色.現世色想.來世色想──是無常苦滅,心淨得不動 ┌現世欲……來世色想.不動想──是無常苦滅,心淨得無所有處 淨無所有處道─┼此世─────────────是我我所空,心淨得無所有處 └我──────────────是非為自非為他,心淨得無所有處 淨無想道────現世欲……不動想.無所有處想─是無常苦滅,心淨得無想
《淨不動道經》所說的前三淨道,是有層次的(層次與《善星經》相同),有次第觀想,次第超越息滅的層次,所以被稱為「漸次度脫瀑流」。然本經與《善星經》不同,淨不動道以上,都是有解脫可能的。其中,欲(kāma)是欲界的五欲;不動(āṇañja),一般的說,是四禪。在這裡,有兩點是值得注意的:不動——四禪以上,是無所有處,無想處——非想非非想處,為什麼四禪以上,與無所有處、無想處中間,沒有空無邊處與識無邊處呢?這是一。《中部》的非想非非想處,《中阿含經》作「無想」、「無想處」。無相心定(animitta-cetosamādhi),《中阿含經》每譯作「無想定」。無想(無相心)定與非想非非想處定,無想定,滅盡定,有著複雜的關係。本經的不動,無所有,無想——無相,三者次第而說,不正與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經論所說,從滅盡定起,起不動,無相,無所有——三觸的名稱相同嗎?這是二。
說到淨無所有處道,經中分為三類:一、《中部》說:聖弟子作如此的思惟:現在欲,……不動想,這一切無餘滅盡,那是寂靜的,殊妙的,就是無所有處。這樣的專心安住,於是得心清(淨)。《中部》說:無所有處是寂靜、殊妙的;《中阿含經》作:「彼一切想是無常法,是苦,是滅」。這可能是一般所說:觀下苦、麤(、障),觀上靜、妙(、離),厭下欣上的修法。厭下而專住於無所有處想,成就無所有處定。然經上說:修習無所有處的,或得無所有處定,或依慧而得解脫,可見這不只是世俗定了。依《中阿含經》說:「彼一切想是無常法,是苦,是滅」壞法,那在離欲……不動想時,無常、苦、滅的觀慧,是有解脫可能的。
二、聖弟子作這樣的思惟:我,屬於我的,是空的。這樣的專心安住而得心淨,也有得無所有處定,或依慧得解脫的二類。《中阿含經》說:「聖弟子作如是觀:此世(間)空:空於神、神所有(我我所有的舊譯);空有常,空有恒,空長存,空不變易」。這是說一切有部經論,從常、恒、不變易法空——無常,以明我我所空的意義。修無我我所的空觀,得無所有處定,古人雖有多種解說,其實是空與無所有的同一意趣。
三、《中部》(一〇六)《不動利益經》南傳一一上.三四三說:
「聖弟子作如是思惟:我不在何處,非誰,亦不在何物之內。我所不在何處,不在誰中,亦不在何物」。
《中阿含經》作:「聖弟子作如是觀:我非為他而有所為,亦非自為而有所為」,意義不大明顯。《大毘婆沙論》引此經作:「非我有處有時有所屬物,亦無處時物屬我者」,與《中部》說相近。依《婆沙論》說:無論何處、何時,沒有我所屬的物;也無論何處、何時,沒有物是屬於我的。從我與我所相關中,通達無所有,這也是空與無所有是相同的。依此而得心淨的,也有得無所有定,或依慧得解脫的二類。
禪定——四禪、八定,一般說是共世間法,似乎是世間固有的定法,佛弟子依這種定法而修出世的觀慧。然佛法的定慧的早期意義,未必是這樣的。如所說的不動、無所有處、無想處——非想非非想處,經上都這麼說:多聞聖弟子作如是思惟,這是賢聖弟子所修的。由於修習者的用心不同,而有得定,或依慧得解脫的差別。依佛法的因果法則,修得某種定,如不能依之發慧得解脫,那就命終以後,生在某種定境的天上。一般說,世間定是厭下欣上而修得的,然如淨無所有處道的三類,並不是這樣的。第二類,是觀我我所空而修得的。第三類,是觀無我所有而修得的。這都是出世解脫——我我所空的正觀。只是修習上有些問題,才不能依慧得解脫,成為無所有處定,生無所有處天。就是第一類,依《淨不動道經》,也是觀一切欲、欲想、色、色想、不動想,「是無常法,是苦,是滅」。無常,苦,(無我我所),正是出世解脫道的三要門(三解脫門依此而立),所以第一類也有依慧得解脫的。這樣,無所有處道,都依出世觀慧而成定,不過修持上有點問題,這才成為世間定。
修出世觀慧而成世間定,問題到底在那裡?經文在無想——淨非想非非想道後,依無想處而有所說明,意義是通於不動及無所有處道的。《中阿含經》(七五)《淨不動道經》大正一.五四三上——中說:
「阿難!若比丘如是行:無我,無我所;我當(來)不有,我所當(來)不有,若本有者,便盡得捨。阿難!若比丘樂彼捨,著彼捨,住彼捨者,阿難!比丘行如是,必不得般涅槃。……若比丘有所受者,彼必不得般涅槃」。
「阿難!若比丘如是行:無我,無我所,我當不有,我所當不有,若本有者,便盡得捨。阿難!若比丘不樂彼捨,不著彼捨,不住彼捨者,阿難!比丘行如是,必得般涅槃。……若比丘無所受,必得般涅槃」。
以非想非非想處來說,當來的我與我所不再有,本有——現在有的盡捨,這表示究竟的般涅槃。但如對「捨」而有所樂、著、住(《中部》日譯本作:喜,歡迎,執著),那就不能得般涅槃了。樂,著,住,總之是「有所受」,受是取(upādāna)的舊譯。所以,即使修行者所修的是正觀,只要心有所樂著,就不得解脫了。如修無所有正觀,心著而不得解脫,就會招感無所有處報。無所有處定與天報,是在這種情形下成立的。
無所有——無所有處道,修無常、苦、無我我所空,是空觀的別名。無所有處定,是空觀的禪定化。
六 無相
無相(animitta),在解脫道中,有種種名稱,如無相心解脫(animitta-cetovimutti),無相心三昧(animitta-cetosamādhi),無相解脫(animitta-vimokkha),無相三昧(animitta-samādhi),無相等至(animitta-samāpatti),無相住(animitta-vihāra)。這些術語的應用,在初期佛教裡,比空(śūnya, suñña)與無所有(ākiṃcanya, ākiñcañña),還要多一些。當然,如以無我我所為空,那說空的經文,還是比無相要多些。無相定,依修行者的用心不同,淺深不一;與成為定論的非想非非想處(nevasaññā-nāsāññāyatana),滅盡定(nirodha-samāpatti),無想定(asañña-samāpatti),都有關係,所以內容比較複雜。《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一〇四大正二七.五四一中說:
「謂無相聲,說多種義:或於空三摩地說無相聲,如是或於見道,或於不動心解脫,或於非想非非想處,或即於無相三摩地說無相聲」。
《婆沙論》以為:「無相」這一名稱,有五種不同的意義,然從經文來說,也許還不止於所說的五義呢!
「無相心三昧」,「是智果智功德」。說明這一問題的,《雜阿含經》(「弟子記說」)中,共有四經(依《大正藏》編號,為五五六——五五九,其實應分為六經),都是與阿難(Ānanda)有關的。有一位比丘,修得了無相心三昧,卻不知道是何果何功德。他於是「隨逐尊者阿難,脫有餘人問此義者,因而得聞。彼比丘即隨尊者阿難,經六年中,無有餘人問此義者」,終於自己提出來請問。六年中沒有人問,可見無相心三昧,起初是很少有人論到的。《雜阿含經》中說到:無相心三昧,佛為眾比丘尼說;比丘尼們又問阿難,阿難為比丘尼們說。這一說明,主要為了:「大師及弟子,同句,同味,同義」;只是為了以如來曾經說過,來肯定無相心三昧在佛法中的地位。巴利藏《增支部.九集》三七經,也說到是智果智功德,實為《雜阿含經》五五七、五五九——二經的結合。總之,無相心三昧,是經佛弟子的修得而傳出,日漸光大起來的。
無相心三昧,依質多羅(Citra)長者所說,是「一切相不念(作意)」而修成的三昧。作意(manasikāra),或譯思惟,念,憶念。不作意一切相的無相心三昧,是有淺深的。究竟的無相,如《雜阿含經》(「祇夜」)卷四五大正二.三三一中說:
「修習於無相,滅除憍慢使,得慢無間等,究竟於苦邊」。
偈頌是阿難為婆耆舍(Vaṅgīsa)說的,《相應部》同。《瑜伽論》解說為:「由此斷故,說名無學」。智果智功德的無相心三昧,《毘婆沙論》以為是空三摩地的別名。《瑜伽師地論》對無相心三摩地的解說,如卷一二大正三〇.三三七中說:
「云何無相心三摩地?謂即於彼諸取蘊滅,思惟寂靜,心住一緣。如經言:無相心三摩地不低不昂。……又二因緣入無相定:一、不思惟一切相故;二、正思惟無相界故。由不思惟一切相故,於彼諸相不厭不壞,唯不加行作意思惟,故名不低。於無相界正思惟故,於彼無相不堅執著,故名不昂」。
不低不昂的無相心三昧,正是經中所說,不勇不沒的,智果智功德的三昧。《瑜伽論》所說,與《毘婆沙論》說,是空三摩地異名,所見不同。
依經文所說,無相心三昧,或在無量心解脫以下說,那是「出離一切相」,心「不為隨相識所纏縛」的。或依四禪說無相心三昧,如不再進求,與眾人往來雜處,戲笑調弄,那是會退落,可能還俗的。所以,三昧通於有漏;智果智功德的無相心三昧,也就是無相心解脫,唯是無漏的(初果到四果)。
定,有有想與無想的二類,如《雜阿含經》卷二一大正二.一四六下說:
「尊者阿難語迦摩比丘言:若比丘,離欲惡不善法,有覺有觀,離生喜樂,初禪具足住;如是……無所有入處具足住:如是有想比丘有法而不覺知。……比丘一切想不憶念,無想心三昧身作證具足住,是名比丘無想於有法而不覺知」。
無所有處(ākiñcaññāyatana)以下,是初禪到無所有處定,是有想而不覺知;無想心定是無想而不覺知。《增支部》與此相當的,也說無所有處以下,是有想而不覺知;接著說不踊不沒(即「不低不昂」)的三昧。這可見無所有處以上,就是無想的無相心三昧。《增支部》的《靜慮經》,先總標說:「依止初靜慮得諸漏盡,依止非想非非想處得諸漏盡」,然後分別的廣說。但在分別廣說中,從初靜慮說到無所有處定,「如是有想等至」。這是說,無所有處定以下,是有想定,與《雜阿含經》所說相同。以下經文,沒有說依止非想非非想處得漏盡,只說非想非非想處與想受滅等至(saññavedayita-nirodha-samāpatti)善巧;非想非非想處與想受滅定,不正是無想定而與無相心三昧相當嗎?
無相心三昧而被解說為非想非非想處的,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一〇五大正二七.五四二上說:
「於非想非非想處說無相聲者,如說:我多起加行,多用功力,得無相心定,不應於中欣樂染著。此說不起有頂味定,唯起淨定。問:何故非想非非想處名無相耶?答:彼無明了想相,亦無無想相,但有昧鈍不明了想微細現行,如疑而轉,故名無相」。
經說無相定,而被解說為非想非非想處定的,是《中阿含經》的《淨不動道經》。經上說:欲想,色想,不動想,無所有處想,「彼一切想是無常法,是苦,是滅,彼於爾時而得無想。彼如是行,如是學,如是修習而廣布,便於此得心淨。……或於此得入無想,或以慧為解」。得此無想定的,如有所受(取)——樂、著、住,那就受(非)有想無想處的果報。無相心定而有所樂著,所以是無想而又有不明了的細想現行,因而名為非想非非想處定。如心無取著,那就是無相心解脫了。
想受滅定,或名滅(盡)定,或名增上想滅智定(abhisaññanirodha-sampajāna-samāpatti)。與無相心三昧相當的,如《相應部.目犍連相應》:從初禪說到四禪,從空無邊處到非想非非想處;在八定以上,說無相心定。而〈舍利弗相應〉,也從初禪說到非想非非想處定,然後說想受滅定。可見無相心三昧,與想受滅定的地位相當。還有,佛入涅槃那一年,在毘舍離(Vesālī)患病,是入無相三昧而康復的,如《長阿含經》(二)《遊行經》大正一.一五中說:
「吾已老矣,年且八十。……自力精進,忍此(病)苦痛,不念一切想,入無想定時,我身安隱,無有惱患」。
《雜事》也這樣說:「以無相三昧,觀察其身痛惱令息」。《長部.大般涅槃經》卻說:「阿難!如來一切相不憶念,入一切受滅相心三昧住時,如來身體康復」。《長部》說一切相不憶念,又說「入一切受滅相心三昧」,顯然是無相心三昧而又有想受滅的意義。想受滅定是從無相心定中分化出來的,當然久已為佛教界所公認,然於非想非非想處以上,立滅盡定的,如《中部》(二五)《撒餌經》,(二六)《聖求經》,(三〇)《心材喻小經》,(三一)《牛角喻小經》,(六六)《鶉喻經》,(一一三)《善士經》,而在《中阿含經》中,僅與《撒餌經》相當的(一七八)《獵師經》,在非想非非想處以上,立「想知滅」,其餘都沒有,可見部派間所誦的經教,想受滅定還在不確定狀態中。滅盡定與無想——無相心定,《中阿含經》辨別二定的入定與出定的差別,而《中部》卻沒有。想受滅定,在佛教界是多有諍論的。如烏陀夷(Udāyin)反對舍利弗(Śāriputra)所說的:「若於現法不得究竟智,身壞命終,過摶食天,生餘意生天中,於彼出入想知滅定,必有此處」。在部派中,或說想受滅定是有為的;或說是無為的;或說是非有為非無為的。或說想受滅者是無想有情;或說非無想有情;或說世間想受滅是無想有情,出世想受滅是聖者。大乘經以為:菩薩如悲願不足而入滅定,是會證小果的;如悲願具足,那就是證入如如法性的深定了。這樣的異說紛紜,足以說明,與無相心定有關的滅盡定,在佛教界是非常暗昧的。
依無相心三昧,演化出非想非非想處定(及報處),滅盡定以外,還有無想有情(asaññasatta)、無想定。無相心三昧不作意一切相,也就是不起一切想。《長部.大緣經》立七識住與二處,二處是無想有情處與非想非非想處。無想定與滅盡定相似,所以從起定時的差異,而加以分別。七識住與二處,綜合起來,名為九有情居。依《長部.波梨經》說:傳說中的世界起源說,其中「無因論」者,是從無想有情死沒而來生的,所以說無因而有。無想定與無想有情,可能外道有類似無想的修驗與傳說,佛法為了要給以應有的解說,才從無相定、滅盡定中分出,位居四禪廣果天上。這是成立要遲一些。
《雜阿含經》(修多羅)卷一〇大正二.七二上——中說:
「比丘!貪想、恚想、害想,貪覺、恚覺、害覺,及無量種種不善,云何究竟滅盡?於四念處繫心,住無相三昧,修習多修習,惡不善法從是而滅,無餘永盡」。
「多聞聖弟子作是思惟:世間頗有一法可取而無罪過者?思惟已,都不見一法可取而無罪過者。……作是知已,於諸世間則無所取;無所取者,自覺涅槃」。
《相應部.蘊相應》所說的,大致相同。依經說:依三種想而有三種不善覺(覺,新譯尋思),引起種種的不善法,多修習無相三昧,能永滅無餘。無相三昧是依四念處而修的。四念處是: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是解脫的一乘道。依此而修無相三昧,不取一切相,不取法有,也不取法無,真能修到無所取著,就能自證涅槃了。經中常說:依四念處,修七覺支而得解脫。每一覺支的修習,都是「依遠離,依離欲,依滅,向於捨(捨即不著一切)」的。不取著一切相的無相三昧,可說就是「依滅,向於捨」的修習。
不取著一切法的三昧,與佛化詵陀迦旃延(Sandha-kātyāyana-gotra)的未調馬——強梁禪(khaluṅka-jhāna),應有一定程度的關係,如《雜阿含經》(「如來記說」)卷三三大正二.二三六上——中說:
「如是詵陀!比丘如是(不念五蓋,住於出離如實知)禪者,不依地修禪,不依水、火、風、空、識、無所有、非想非非想而修禪;不依此世,不依他世,非日(非)月,非見、聞、覺、識,非得、非求,非隨覺、非隨觀而修禪。詵陀!比丘如是修禪者,諸天主、伊溼波羅、波闍波提,恭敬合掌,稽首作禮而說偈言:南無大士夫,南無士之上!以我不能知,依何而禪定」?
「佛告跋迦利:比丘於地想能伏地想,於水、火、風,……若覺、若觀,悉伏彼想、跋迦利!比丘如是禪者,不依地、水、火、風,乃至不依覺、觀而修禪」。
於地等能伏地等想,不依地等一切而修的,是無相禪。《別譯雜阿含經》引申為:「皆悉虛偽,無有實法,但以假號因緣和合有種種名,觀斯空寂,不見有法及以非法」。「不見有法及以非法」,與佛《教迦旃延經》的不起有見、無見相合;也與離有見、無見,不見一法可取而無罪過說相合。無所依而修禪,見於《增支部.十一集》,已衍化為類似的十經。各部派所誦的經文,有不少出入,大抵合於自宗的教義。然從《雜阿含經》與《增支部》相同的來說,這是不依一切想而修的無相禪。
《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四〇大正二七.二〇九中說:
「大目乾連!底沙梵天不說第六無相住者耶?……若有苾芻,於一切相不復思惟,證無相心三摩地具足住,是名第六無相住者」。
論中廣引經文(應是有部的《增一阿含經》):底沙(Tissa)梵天對大目乾連(Mahāmoggallāna)說:部分的梵眾天,能夠知道誰是俱解脫,……誰是信勝解。目乾連告訴了如來,如來以為:「一切聖者,總有七人」。底沙梵天從俱解脫說到了信勝解,只說了五人,沒有說第六無相住者。無相住者是證得無相心三摩地具足住的,這是梵天所不能知道的;這與諸天主不知真實禪是依何而禪定一樣。佛所說的第六無相住者,《大毘婆沙論》解說為:「一切聖者,總有七人」,底沙已說了五人,所以無相住者,就是隨法行與隨信行人。隨法行與隨信行,是見道位。見道位有十五心,是速疾道,是微細道,不可安立施設,所以隨法行與隨信行,綜合名為無相住者。《毘婆沙論》所引經文,見於《增支部》,但略有不同。底沙梵天說了六人——俱解脫……隨法行,沒有說第七無相住補特伽羅(sattama-animitta-vihārin-puggala),那麼第七無相住人,是專指隨信行人了。為什麼隨信行人,特別名為無相住人呢?
關於經說的第六無相住人,《大毘婆沙論》說到:「有於彼經不了其義,便執緣滅諦入正性離生,見道名為無相住故,唯滅諦中無諸相故」。這是法藏部(Dhammaguttika)的見解,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一八五大正二七.九二七下說:
「有說:唯無相三摩地,能入正性離生,如達摩毱多部說。彼說以無相三摩地,於涅槃起寂靜作意,入正性離生」。
入正性離生(samyaktva-niyāma),就是見道。依經典明文,隨信行人等所以被名為無相住者,是由於「於一切相不復思惟,於無相心三摩地具足住」,而不是《大毘婆沙論》所說那樣的。見四諦得道,見滅諦得道,是部派佛教的二大系。依第六名無相住者來說,在聖道的修行中,知苦、斷集而證滅諦,名為聖者,也許見滅得道說更合於經義呢!
無相心三昧,是有淺深的:淺的還可能會退墮;深的是見滅得道,成為聖者;最究竟的,當然是一切煩惱空,阿羅漢的不動心解脫了。
七 空與空性
《中阿含經》的《小空經》與《大空經》,與《中部》的《空小經》、《空大經》相當,是以空為主題而集出的經典。這兩部「空經」,都淵源於《雜阿含經》中的空住(suññatā-vihāra),經不同的傳宏,而分別集出來的。都是依空觀(suññatā-vipassanā)的進修而達究竟解脫的。在修行的方便上,兩部經是不同的,但都深深影響了發展中的佛教。
先說《小空經》。以佛曾經為阿難(Ānanda)說,「我多行空」(住)為緣起;以三世如來,都「行此真實空,不顛倒,謂漏盡、無漏、無為心解脫」作結。這是一切佛所多住的,所以成佛之道的大乘法,特別舉揚空性的修證,是可以從此而得到線索的。依《小空經》說:空,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空其所空,有其所有的。如說「鹿子母堂空」,這是說鹿子母堂(migāramātu-pāsāda)中,空無牛、羊、人、物,而鹿子母堂是有——不空(asuññatā)的。依於這一解說,後來瑜伽(Yogācāra)大乘說:「謂由於此,彼無所有,即由彼故正觀為空。復由於此,餘實是有,即由餘故如實知有:如是名為悟入空性,如實無倒」。所以,「若觀諸法所有自性畢竟皆空,是名於空顛倒趣入」,成為大乘有宗的根本義。《小空經》所說的空(性),是依名釋義的;提出不空,作空與不空的對立說明,實是一項新的解說。
《小空經》所說的空住,是適應於住阿蘭若(arañña)者而展開的修法,所以從阿蘭若——無事處說起。修行者專心憶念(即「作意」)無事想(arañña-saññā),不起村落想,人想,因村落想及人想而引起的疲勞,是沒有了。這樣,村落想空,人想空,而無事想不空,「是謂行真實空(性)不顛倒」。進一步,不憶念人想與無事想,專一憶念地想,觀地平如掌;人想空,無事想空,(因人想、無事想而引起的疲勞沒有了,)而地想不空,「是謂行真實空(性)不顛倒」。這樣的次第進修,專念空無邊處想而地等想空。專念識無邊處想而空無邊處等想空。專念無所有處想,不念識無邊處等想,識無邊處等想空,而無所有處想不空,「是謂行真實空(性)不顛倒」。以上依世間道修空;這樣的「行真實空性」,是有漏的,有淺深層次的。以下,依聖道修空,《小空經》這樣大正一.七三七下說:
「若欲多行空者,彼比丘莫念無量識處想,莫念無所有處想,當數念一無想心定。彼如是知:空無量識處想,空無所有處想,然有不空,唯一無想心定」。
「彼作是念:我本無想心定,本所行,本所思,若本所行、本所思者,我不樂彼,不求彼,不應住彼。如是知,如是見,欲漏心解脫,有漏(心解脫),無明漏心解脫。……彼如是知:空欲漏,空有漏,空無明漏,然有不空,唯此我身六處命存。……若彼中無者,以此故彼見是空;若彼有餘者,彼見真實有。阿難!是謂行真實空(性)不顛倒也,謂漏盡,無漏,無為心解脫」。
無想心定,依《空小經》,知道是無相心三昧(animitta-cetosamādhi)的異譯。經說「然有不空,唯一無想心定」,與上文「然有不空,唯一無所有處想」等不同,不再說不空的「想」,因為無所有處等是有想定,無相心定是無想定。但無想心定,還是有為法,還是「有疲勞」——惱患的,所以如樂著無想心定,就是非想非非想處。如觀無想心定,是本行所作的有為法,不樂、不求、不住,那就以慧得解脫——空欲漏,空有漏,空無明漏,得究竟解脫,也就是無相心解脫中最上的不動心解脫(akuppā-cetovimutti)。無想心定有疲勞及不樂住二類,沒有別立非想非非想處,與《淨不動道經》是相同的。《瑜伽論》分為世間道修與聖道修二類說:「以世間道修習空性,當知為趣乃至上極無所有處,漸次離欲。自斯已後,修聖道行,漸次除去無常行等,能趣非想非非想處,畢竟離欲」。非想非非想處畢竟離欲,與《小空經》的無想心定相合。《空小經》在無所有處以上,別立非想非非想處。然後說無相心三昧,空於非想非非想處;再依無相心三昧,觀有為是無常滅法,得漏盡。這對於依無相心三昧,而分立非想非非想處的古義,已隱覆而不再見了。
《小空經》的悟入空性,是次第悟入的,通於有漏定的。空的是什麼?是想,是依想而引起的疲勞,所以無想心三昧為最上。無想心三昧,空於一切煩惱,畢竟離欲,而我們的身心——六(內)處(châyatanāni),在命終以前是不空的,但不再為煩惱所動亂,心解脫自在。並知道:「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空住與無相心三昧,初修的方便,雖有些差別,而究竟終歸是一致的。所以《大毘婆沙論》說:智果智功德的無相心三摩地,是空三摩地的異名。
再說《大空經》。《大空經》與《小空經》,都是如來與弟子共同修證的法門。《小空經》是由下而上的,豎的層層超越,順著禪定的次第,最後以無相心三昧,不取著而漏盡解脫。《大空經》卻是由外而內,橫舉四類空作意——四種空觀,修習成就而得究竟。四類空作意是:外空作意(bahiddhā-suññatā-manasikāra),內空作意(ajjhatta-suññatā-manasikāra),俱空(《中阿含經》作內外空)作意(dubhatosuññatā-ma.),不動作意(āṇañja-manasikaroti)。四類作意的修習,《大空經》與《空大經》,說明上略有差別。依《大空經》說:修學者先要「持內心住止令一定」,也就是修得初禪(二禪、三禪、四禪),得四增上心(carrāro adhicitta),然後依定起觀。念(即「作意」)內空,如「其心移動不趣向近,不得清澄,不住,不解於內空」,那就念外空。如外空又不住,不解,那就念內外空。又不住,不解,那就念不(移)動。總之,要修習多修習,達到心不移動趣向於近,得清淨,住,解於內空……不(移)動。《瑜伽論》也這樣說。《空大經》別別的說明四類作意,沒有展轉次第的意義。四類作意的定義,經文沒有確切的說明,《瑜伽論》解說為:
┌外 空──超過一切五種色想(離欲貪) 所證空─┤ └內 空──於內諸行斷增上慢(離我慢) ┌內外空──修無我見 所修空─┤ └不 動──修無常見
依經文的四類作意,而分別為所證空與所修空,先證而後修,不過是論師的一項解說吧!然從《瑜伽論》的解說,也可發見經義的線索,如《中阿含經.大空經》大正一.七三九中說:
「有五欲功德,可樂,(可)意,所(可字的訛寫)念,(可)愛,色欲相應。眼知色,耳知聲,鼻知香,舌知味,身知觸。若比丘心至到(?),觀此五欲功德,……觀無常……,如是比丘觀時則知者,此五欲功德,有欲有染,彼已斷也,是謂正知」。
「有五盛(盛是取的古譯)陰:色盛陰,覺(受的古譯)、想、行、識盛陰。謂比丘如是觀興衰,……若有比丘如是觀時,則知五陰中我慢已滅,是謂正知」。
依經文所說,觀五欲功德,是外離欲貪(chanda-rāga);觀五取陰,是內離我慢(asmimāna)。五取陰和合,是個人自體;觀五陰生滅無常,(無常故苦,無常苦故無我),所以可說是證內空而離我(見、我愛、我)慢。五欲功德,是眼、耳、鼻、舌、身——五根,於色、聲、香、味、觸境,起可樂、可意、可念、可愛,與欲貪相應;觀五欲無常,可說是證外空而離欲貪。這四類作意的次第,《瑜伽論》先外空而後內空;《空大經》與《大空經》,卻是先內空而後外空。不過,《大空經》標舉如來所住時說:「我此異(異是殊勝的意思)住處,正覺盡覺,謂度一切色想,行於外空」。先舉度一切色想的外空,與《瑜伽論》的先說外空相合。但《空大經》作:「如來住勝等覺,即不作意一切諸相,內空成就住」。《空大經》廣說內空作意與不動作意,外空與俱空作意,只簡略的提到名目。所以這一修空的教授,起初可能只有二類:一、(空於五欲的)五欲空;二、(空我我所的)五蘊空。由於五欲是內根、外境相關涉而引起的,所以觀五欲,可以分別的觀外境的無常,內根的無常,內外緣生欲貪的無常。在傳授中,分為內空,外空,內外空。空於五欲的分別觀察,其實是內外關聯著的,先觀外空或先觀內空,都是可以的。空於五欲的空觀,分為外空、內空、內外空,於是對外空五欲而本有內空意義的,觀五取陰而空於我慢的,名之為不動了。
《大空經》的空(住)行,本於《雜阿含經》所說,被稱歎為上座禪住的空住。入上座禪住的,在入城乞食時,道路上,見色等如有愛念染著的,應該為斷而修精勤;如了知沒有愛染,就這樣的喜樂善法,精勤修習。名為「清淨乞食」,也略說行、住、坐、臥。與此相當的《中部.乞食清淨經》,所說要廣得多。內容為:入城乞食往來,六根於色……法,應離欲貪等煩惱(與《雜阿含經》大同)。然後說五妙欲斷,五蓋斷,五取蘊遍知,修四念住……八支道、止觀,證明解脫。空住,當然是禪觀,但要應用於日常生活中。《中部》的《乞食清淨經》,與《空大經》是非常接近的。
《大空經》近於《乞食清淨經》,然以四類作意為核心,重於日常生活的應用,內容更廣。一、比丘如喜樂多眾聚會,是不能得「出離樂,遠離樂,寂靜樂,等覺樂」的,也不能得阿羅漢的究竟解脫。這是策勉比丘們,「常樂獨住遠離處」,住於適合修行空住的地方。二、佛舉自身的證得:「我不見有一色令我(生)欲樂」,所以一切色法的變異,不會引起憂苦懊惱。佛自住勝等覺,即度一切色想(《空大經》作「一切諸相」),空住成就。成就了空住,所以比丘們來會,心住遠離寂靜喜樂;為大眾說法,也是絕對沒有煩惱的。這是佛以自證作證明,表示空住者心境的喜樂自在。三、正說空住,依四禪而修內空作意,外空作意,內外空作意,不動作意,修習成就。四、住於空住的,行,(住),坐,(臥)——四威儀中,正知而不會引起貪憂惡不善法。如為眾說法,不說非聖無義的種種世俗論,而說戒、定、慧等正論。尋思時,正知而不起三不善尋,起三善尋,都不起貪憂惡不善法。外對五欲境時,觀無常而不起欲染;內觀五取蘊時,觀無常而斷我慢。這是一向善的,無漏出世間的,不落惡魔之手的(究竟解脫)。五、師、弟子、梵行的煩苦。簡單說:如住在阿蘭若處,得四增上心,因人眾往來,引起惡不善法而退轉的,就是煩苦。這表示了禪定是可退的,修出離行,應以修空住成就為要務。六、「尊師為弟子說法,憐念愍傷,求義及饒益」,出於利他的慈悲心。弟子們應該「受持正法,不違師教」。
進一步來論究空與空性。在舊譯中,都是一律譯為空的。自玄奘譯出瑜伽系的論典,才嚴格的分別空與空性;以為空是遮遣妄執的,空性是空所顯性,是離妄執而顯的法性,所以是如實有的。初期佛典中,空與空性有什麼分別呢?如「空諸欲」,「空世間」,「貪空、瞋空、癡空」,「空欲漏、空有漏、空無明漏」,「我我所空」,「無常、苦、空、無我」,在巴利文中,都是空——suñña。如「空心解脫」,「空解脫」,「空三昧」,「空等至」,「空住」,「內空、外空、俱空」(以上三種空,在《無礙解道》中,也是空),「《空小經》」,「《空大經》」:凡是作為觀名、定名或經名的,都是空性——suññatā。我以為,「空」不只是否定詞,離妄執煩惱是空,也表示無累的清淨、寂靜。空性,是空的名詞化。初期聖典中的空性,並無空所顯性的意義;只有「出世空性」,是甚深的涅槃。
《小空經》所說的「行真實空,不顛倒」,《空小經》作:「如實性,不顛倒,清淨空類」。空類(suññatāvakka),空是有淺深不同的(系列)。空在初期聖典中,是與離煩惱有關的。《小空經》所說,不起人想、村落想,而想阿蘭若處;阿蘭若處想成就,沒有人想、村落的煩囂,就名為空。進一步,不起人想、阿蘭若想,而觀想大地,想大地平坦,一望無涯,自有空曠無寄的境地,也就名為空。這種以一想而除其他的想,正如以一淨念而除種種雜念一樣。這樣的以不空而去空的,是《小空經》的特色。《大乘入楞伽經》,稱這種空為彼彼空(itaretara-śūnyatā),評論為:「此彼彼空,(七種)空中最麁,汝應遠離」。以不空而說空,被評為最麁的,應該遠離的。總之,《大空經》、《小空經》的集出,在四種心解脫中,不是無量,無所有,無相——三者可及的;在佛法中,「空」是越來越受到重視了!
八 空為三三昧先導
《雜阿含經》中,質多羅(Citra)長者,對當時類集為一組的四種心三昧(citta-samādhi),也名心解脫(cetovimutti),一一的論究他的同異,而歸結於「貪空、瞋空、癡空」的究竟一致。其中四無量(appamāṇa),是遍緣十方世界眾生的,被教界論定為粗淺的三昧,被忽視了。這樣,解脫生死的要道,主要就是三三昧——空(suññatā),無相(animitta),無所有(ākiñcañña)了。空,無相,無所有,雖有究竟的共同意義,而在修習的方法上,到底是有所不同的。如上文的分別論究,可見這三者在佛教界分別傳授修習的情形。眾生生死流轉的原因,一切眾生是相同的,解脫生死的法門,當然也是一致的。那麼傳授修習中的三種三昧——空,無相,無所有,到底是怎樣的關係呢?
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雜阿含經》(西元五世紀譯),有經名為「聖法印知見清淨」的,正是對上一問題提出了說明。異譯本,有西晉元康四年(西元二九四),竺法護(Dharmarakṣa)在酒泉譯出的《佛說聖法印經》,是最早的譯本,文字晦澀些,內容與《雜阿含經》相同。趙宋施護所譯的《佛說法印經》,譯出的時代極遲,內容有了很大的出入。依《雜阿含經》所說,全經可分為三段,內容為:
「若於空未得者,而言我得無相、無所有,離慢知見者,無有是處。……若得空已,能起無相、無所有,離慢知見者,斯有是處」。
「善觀色無常磨滅離欲之法,如是觀察受、想、行、識無常磨滅離欲之法,……心樂清淨解脫,是名為空;如是觀者,亦不能離慢知見清淨。復有正思惟三昧,觀色相斷,聲、香、味、觸、法相斷,是名無相;如是觀者,猶未離慢知見清淨。復有正思惟三昧,觀察貪相斷,瞋恚、癡相斷,是名無所有;如是觀者,猶未離慢知見清淨」。
「復有正思惟三昧,觀察,……我我所,從若見、若聞、若嗅、若嘗、若觸、若識而生。復作是觀察:……若因、若緣而生識者,彼因彼緣皆悉無常。復次,彼因彼緣皆悉無常,彼所生識云何有常!無常者是有為,行,從緣起,是患法,滅法,離欲法,斷知法,是名聖法印知見清淨」。
一、能修得空三昧的,才能進而得無相、無所有三昧;如沒有修得空三昧的,那無相、無所有是不能修得的。這樣,在空,無相,無所有——三種三昧中,空三昧是有基礎的先導的地位。這不是說空是更高深的,而是說:如沒有空無我我所的正見,不可能有無相、無所有的正三昧;即使有類似的修驗,也是不能究竟解脫的。
二、不能離慢清淨的三種三昧,是有漏的三昧。空三昧觀五陰是無常磨滅法。《瑜伽論》解說為:「依觀諸行無常性忍,由世間智,於無我性發生勝解」,心向於清淨解脫。無相三昧觀色、聲等六境相斷。「斷」是什麼意義?《大毘婆沙論》引「法印經說:若觀色、聲、香、味、觸相而捨諸相,名無相定,彼觀境界相而捨有情相」。《瑜伽論》說:「於眼所識色,乃至意所識法,等隨觀察,我我所相不現行故,說名為斷」。依論師的意見,是捨斷有情相的。然依無相三昧的通義,境相不外乎色等六境;六境相斷,就是「於一切相不作意」的無相三昧。無所有三昧觀貪、瞋、癡相斷,觀察而不起現行,說名為斷。這樣的三三昧,都還沒有離慢,知見也沒有清淨。慢(māna),論師解說為「增上慢」、「麁我慢」,就是修行者自以為能修能證,覺得自己勝過別人的慢心。
三、離慢知見清淨的三昧,依經所說,是從因緣生滅而反觀自心的。前段所說:觀五陰無常、無我,觀色等相斷,觀貪等相斷,都是觀所觀法的空、無相、無所有。然解脫道的三昧,以無我我所為本。我我所是怎樣生起的?從見、聞、覺、知而生識,世俗的識,是有漏、有取的,有識就不離我我所。所以離慢而知見清淨的三昧,要反觀自己的心識,從因緣生。從無常因緣所生的識,當然是無常的。觀無常(的識)法,是有為(業煩惱所為的),行(思願所造作的),緣所生(的)法。緣所生法是可滅的,終歸於滅的,所以是離欲法,斷知法。這樣的觀察,從根源上通達空無我性,才能離我慢而得清淨知見——無漏智。這與《大空經》的先外空五欲,次觀五取陰而內空我慢,有同樣的意義。這是一切聖者修證的必由之道,成為佛法所以為佛法的特質,所以名為聖法印(ariya-dhamma-mudda)。
九 三三昧、三觸、三法印
《雜阿含經》所說的空三昧(śūnyatā-samādhi),無所有三昧(ākiñcanya-samādhi),無相三昧(animitta-śūnyatā),集為一聚而被稱為「聖法印」。後來,依此而演化出意義相關的三組:一、空三昧,無願三昧(apraṇihita-samādhi),無相三昧——三三昧,也名三解脫門(trīṇiviṃkṣa-mukh-āni)。二、不動觸(aniñjya-sparśa),無相觸(animitta-sparśa),無所有觸(ākiñcanya-sparśa)——三觸。三、諸行無常(anitya-sarva-saṃskārāḥ),諸法無我(nirātman-sarva-dharmāḥ),涅槃寂靜(santa-nirvāṇa)——三法印。
在空、無相、無所有——三三昧中,除去無所有,加入無願,這樣的三三昧組成一聚,是佛教界所一致的。然對比漢譯與巴利藏所傳,非常的不一致。如《中阿含經》的《大拘絺羅經》說:「空,無願,無相,此三法異義異文」,這就是名稱不同,意義也不同。與之相當的《中部.有明大經》,沒有這一段文。《相應部.無為相應》,有空等三三昧,《雜阿含經》與之相當的(《大正藏》八九〇經)卻沒有。《長部》的《等誦經》,《長阿含經》的《眾集經》,在所說的三法中,有空等三三昧,而此經的論——《阿毘達磨集異門足論》,卻沒有。以上,是彼此的有無不定。次第方面,如《中阿含經》,《長阿含經》,《大毘婆沙論》,《瑜伽論》,都是以空,無願,無相為次第;而南傳的《相應部》,《長部》,《增支部》,都以空、無相、無願為次第。這樣的次第先後不定,彼此的有無不定,可以推定為:這雖是佛教界所共傳的,而成立稍遲,受到了部派的影響。但到底為了什麼,三三昧中,略去無所有而增入無願呢?這可能,無所有已成為無所有處,與空相通的意義,漸漸的被忽略了。同時,佛法的要義,是如實知無常,苦,無我我所——空;厭,離欲,滅而得解脫。對於世間的有為諸行——苦,厭離而不願後有,是修解脫道者應有的心境。這所以無願取代無所有的地位吧!還有,空,無所有,無相——三三昧,究竟是重於空離一切煩惱的,有為法的正觀。但在佛法開展中,對超越一切的涅槃,也增加了注意。如《中阿含經》二一一《大拘絺羅經》大正一.七九二中說:
「有二因二緣,住無想定。云何為二?一者,不念一切相;二者,念無想界。是謂二因二緣住無想定」。
《中部》與此經相當的,是《有明大經》,無想定是無相心定的異譯。所說的無相,有二方面:一是不作意一切相的無相,一是超越一切相的無相界——涅槃。修無相三昧的,要不作意一切相,又要作意於無相。如佛《化詵陀迦旃延經》,本來只是不依一切相——無一切相,而依此經演化所成的,無想以外,又要有想。有想的是:「此寂靜,此殊妙,謂一切行寂止,一切依定棄,愛盡,離貪,滅盡,涅槃」;「有滅涅槃」。這樣,空是重於無常、無我的世間;無相是離相以外,更表示出世的涅槃;無願是厭離世間,向於寂滅的涅槃:空,無願,無相——三三昧,三解脫門,就這樣的成立了。
三觸,也是與空,無所有(或無願),無相有關的。《中部》的《有明小經》說:「從想受滅(saññavedayita-nirodha)起比丘,觸三觸(tayo-phassā):空觸,無相觸,無願觸」。《中阿含經》與之相當的;這樣說:「從滅盡定起時,觸三觸。云何為三?一者、不移動觸;二者、無所有觸;三者、無相觸」。《大毘婆沙論》與《瑜伽論》,也是這樣說的。三三昧與三觸,當然意義不同,但名目相通,是顯然可見的。試列表對比如下:
三三昧 三 觸 ┌──┴──┐ ┌──┴──┐ 古說 新說 《中阿含經》《中部》 空 空 不動 空 無所有 無願 無所有 無相 無相 無相 無相 無願
空,從觀慧得名的;不動,不為苦樂等所動,是從定得名的。不動與無所有、無相為一聚,使我們想到了《中部》的《善星經》,《不動利益經》——漢譯名《淨不動道經》。這兩部經所說不動(āṇañja);不動以後,是無所有處(ākiñcaññāyatana),非想非非想處(nevasaññānāsaññāyatana)——漢譯無想處(即無相心處)。這與不動、無所有、無相——三觸的次第,是完全符合的。在《淨不動道經》中,不動,無所有,無相,都是依慧而立定名的。淨不動道的,如不能依慧得解脫,就生在「不動」。不動是在欲、色以上的。依《大空經》說:得四增上心(四禪),修內空、外空、內外空,不動,以「不移動」為目標。所以,不動是依第四禪而向解脫的空三昧;不得解脫而生於不動,就是一般所說的第四禪。三觸是與此有關的,論師有多種解說,其中,「有說:空是不動觸,無願是無所有觸,無相是無相觸」。這是約觀慧所作合理的解說。不動與第四禪有關,更引《中阿含經》(二一一)《大拘絺羅經》說大正一.七九二上——中為證:
「四因四緣生不移動定,云何為四?若比丘離欲離惡不善之法,(乃)至得第四禪成就遊。……三因三緣生無所有定,云何為三?若比丘度一切色想,(乃)至得無所有處成就遊。……二因二緣生無想定,云何為二?一者、不念一切想;二者、念無想界」。
從初禪到四禪的修習(四)因緣,得不(移)動定。從度一切色想(空無邊處),到無所有的修習(三)因緣,得無所有處定。依二因緣得無想定——無相心定;不得解脫的,成非想非非想處定。如約定境說三觸,那就是第四禪,無所有處定,及無想定。
再說三法印。《雜阿含經》卷一〇大正二.七一上、六六下說:
「無常想者,能建立無我想。聖弟子住無我想,心離我慢,順得涅槃」。
「一切行無常,一切法無我,涅槃寂滅」。
《雜阿含經》雖集成三句,但沒有稱之為法印。集為一聚而名為三法印的,出於《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上文所說,稱為聖法印的空,無所有,無相——三三昧,重於道的實踐,表示了出世聖慧的特相,是約觀慧方面說的。能導向解脫涅槃的觀慧,是正知見,如實的通達諦理,而與諦理相契合的。這樣,從所觀、所證方面說,足以表示佛法諦理的,也不妨名為法印了。佛說法,有知與行(也可說知是行的一分)。如實知「無常故苦,無常苦故無我我所」;或說:「無常,苦,空,無我」。即知而行的,如《雜阿含經》說:「正觀(觀,應作見)者則生厭離,厭離者喜貪盡,喜貪盡者說心解脫」;「如是觀者,厭於色,厭受、想、行、識,厭故不樂,不樂故得解脫」;「於色(等)生厭,離欲,滅盡,不起諸漏,心正解脫」;「是名如實知。輸屢那!如是於色、受、想、行、識生厭,離欲,解脫」。在聖道的修行中,一再說:「依遠離,依無欲,依滅,向於捨」。《大毘婆沙論》引經而解說:「依厭離染,依離染解脫,依解脫涅槃」。從經論的一再宣說,可見知而後能行;修行的重要層次,主要為:厭離(nibbidā),離欲(virāga),滅(nirodha),解脫(vimutti)。無常,苦,無我(空),當然也可說是法印,但從知而行而證的佛法全體來說,無常等是偏於現實世間的正觀,而沒有說到理想——解脫涅槃的實現。這樣,諸行無常與厭離,諸法無我與離欲染,涅槃寂靜與滅盡、解脫,固然是相互對應的,而諸行無常與諸法無我,是現實的諦理,涅槃寂靜是理想的證得。這樣的三法印,表徵著全部佛法的特色。
空等三三昧,與無常等三法印的關係,如下:
從空,無所有,無相,著重於正觀的三三昧,演化為空,無願,無相的三三昧,只是著重於出世道的出發於厭離,終於不願後有生死的相續而解脫。在聖道中,依無常(苦)而引發的厭離(無願),是有重要意義的。施護異譯的《佛說法印經》,對離慢知見清淨部分,解說為:「識蘊既空,無所造作,是名無作(無願的異譯)解脫門。……如是名為聖法印,即是三解脫門」。三法印與三解脫門合一,雖是晚期所譯,文義有了變化,但重視無常、無願,不失原始佛教的本意。
十 勝解觀與真實觀
四禪、八定、九次第定等一切定法,原本只是四禪(cattāri-jhānāni),其餘是由觀想而成立的。四禪在佛法中的重要性,上文已引經說明。從經文所說的四禪異名,也可以了解四禪的特勝,如《瑜伽師地論》卷一一大正三〇.三三一上說:
「是諸靜慮名差別者,或名增上心,謂由心清淨增上力正審慮故。或名樂住,謂於此中受極樂故,所以者何?依諸靜慮,領受喜樂、安樂、捨樂、身心樂故。又得定者,於諸靜慮,數數入出,領受現法安樂住故。……或復名為彼分涅槃,亦得說名差別涅槃。由諸煩惱一分斷故,非決定故,名彼分涅槃;非究竟涅槃故,名差別涅槃」。
比丘們依四禪得漏盡,解脫,是經中所常見的。如經說五安穩住(pañca-phāsurihārā),也就是四禪及漏盡。上面說到,《善星經》與《不動利益經》(漢譯名《淨不動道經》),都以不動(āṇañja),無所有(ākiñcañña),無相(animitta)為次第。第四禪名不動,在不動與無所有中間,為什麼沒有空無邊處(ākāsānañcāyatana)、識無邊處(viññāṇañcāyatana)呢?原來,不動,無所有,無相,是如實觀的三昧,而空無邊處與識無邊處,是世俗假想觀的三昧。這二類觀想的分別,如《大毘婆沙論》說:「有三種作意,謂自相作意,共相作意,勝解作意。……勝解作意者,如不淨觀,持息念,(四)無量,(八)解脫,(八)勝處,(十)遍處等」。《瑜伽師地論》說:「勝解作意者,謂修靜慮者,隨其所欲,於諸事相增益作意。真實作意者,謂以自相,共相及真如相,如理思惟諸法作意」。依此可以知道:自相作意(svalakṣaṇa-manasikāra),共相作意(sāmānya-lakṣaṇa-manaskāra),真如作意(tathatā-manasikāra),是一切法真實事理的作意;勝解作意(adhimokṣa-manaskāra)是假想觀,於事是有所增益的。如不淨觀(asubha-bhāvanā),想青瘀或膿爛等,觀自身及到處的尸身,青瘀或膿爛,這是與事實不符的。是誇張的想像所成的定境,所以說是「增益」。佛法中的八解脫(aṣṭau-vimokṣāḥ),八勝處(aṣṭāv-abhibhv-āyatanāni),十遍處(daśa-kṛtsnâyatanāni),都是勝解作意。彼此的相互關係,對列如下:
八勝處 │十遍處 │八解脫 ─────────┼─────┼─────── 內有色想觀外色少┐│ │ ├┼─────┼內有色想觀外色 內有色想觀外色多┘│ │ │ │ 內無色想觀外色少┐│ │ ├┼─────┼內無色想觀外色 內無色想觀外色多┘│ │ │地遍處 │ │水遍處 │ │火遍處 │ │風遍處 │ 內無色想觀外色青─┤青遍處┐ │ 內無色想觀外色黃─┤黃遍處├─┼淨解脫身作證 內無色想觀外色赤─┤赤遍處│ │ 內無色想觀外色白─┤白遍處┘ │ │空遍處──┼空無邊處 │識遍處──┼識無邊處 │ │無所有處 │ │非想非非想處 │ │想受滅身作證
解脫,遍處(不淨念在內),勝處,這三類定法,相通而又有所不同;都出發於色的觀想,在不同的宏傳中,發展成三類不同的定法。古人將這三類,總集起來,解說為淺深的次第。勝處的前四勝處,與解脫的前二解脫相當,是不淨觀。勝處的後四勝處,與第三解脫的「淨解脫身作證」相當,是淨觀(subha-bhāvanā);遍處的前八遍處,也是淨觀。青、黃、赤、白,是所造色;所造色依於能造的四大——地、水、火、風,所以有前四遍處。前三解脫,前八遍處,八勝處,都是依色界禪定,緣欲界色為境的,都是勝解的假想觀。十遍處中,在地、水、火、風(及依四大而有的青、黃、赤、白)遍處以上,有(虛)空遍處(ākāsa-kasiṇa),識遍處(viññāṇakasiṇa),這不是地、水、火、風、虛空、識——六界(chadhātuya)嗎?六界是說明眾生自體所有的特質,構成眾生自體的因素。四大是色法,血肉等身體;虛空是鼻孔、咽喉、毛孔等空隙,可見可觸,是有局限性的;識是自身的心理作用。眾生自體,只是這六界的綜合;如沒有識界,那就是外在的器世界了。古代的修行者,觀色法的不淨(對治貪欲),進而觀色法的清淨,就是前三解脫,前八遍處,八勝處。或超越色相,觀虛空相,勝解為遍一切處,如不能依之發慧得解脫,生在虛空無邊處。或進一步的觀識相,假想為遍一切處(後代所說的「心包太虛」,「心遍十方」,都由此定境而來),不能解脫的,生在識無邊處。無色界(arūpa-dhātu)的前二天(及定),依此修得的定境而來。
四禪名為不動(āneñja, ānejja, āṇañja)。《中阿含經》的《大空經》中,內空(adhyātma-śūnyatā),外空(bahirdhā-śūnyatā),內外空(adhyātma-bahirdhā-śūnyatā),與不動並列。內空、外空、內外空,是從根、境、識的相關中,空於五欲;不動是觀五陰無常、無我,內離我慢。不動修習成就,就是空住(suññatā-vihāra)的成就。如著空而不得解脫,就稱四禪為不動。《善星經》,《不動利益經》等說:不動,無所有,無相為次第,是諦理的如實觀。如有著而不得解脫的,生在(四禪),無所有處,無想處——非想非非想處(更進而立滅受想定)。在四禪與無所有處間,本沒有空無邊處,識無邊處的。由於十遍處的修得,依六界的次第進修,而在四禪與無所有處間,結合空無邊處,識無邊處,而成四禪、四無色定——八等至;更加滅受想定,成九次第等至(定)。總列如下:
種種想:四禪 :十遍處 :八勝處 :八解脫 :九次第定 ───:───────────:───────────:──────────:─────── 欲 : : : : : ┌:初禪┐: ┌:內有色想觀外色少┬──:內有色想觀外色解脫─:初禪 │: ├:──────┤:內有色想觀外色多┘ : ╳: │:二禪┘: │:內無色想觀外色少┬──:內無色想觀外色解脫─:二禪 色─┤: : └:內無色想觀外色多┘ : : │:三禪─:───────:───────────:──────────:三禪 │: ┌:地水火風遍處 : : : 不動┴:四禪┴:青黃赤白遍處─:內無色想觀青黃等(四)─淨解脫───────:四禪 : 空遍處 :────────────空無邊處解脫────:空無邊處定 : 識遍處 :────────────識無邊處解脫────:識無邊處定 無所有:────────────────────────無所有處解脫────:無所有處定 無相 :───────────┬────────────非想非非想處解脫──:非想非非想處定 : └────────────滅受想解脫─────:滅受想定
佛法的解脫道,是依止四禪,發真實慧,離欲而得解脫的。真實慧依於如實觀:「無常故苦,無常苦故無我」;「無我無我所」——空,是一貫的不二的正觀。能離一切煩惱,離一切相,契入超越的寂滅。依於觀慧的加行不同,名為空,名為無所有,名為無相。如止觀相應而實慧成就,依觀慧立名,名為空(性)心三昧(suññatā-cetosamādhi),無所有心三昧(ākiñcaññāceto-samādhi),無相心三昧(animitta-cetosamādhi)。心三昧,或名心解脫(cetovimutti)。雖因加行不同而立此三名,而空於一切煩惱,是一致的。其實,加行也有共通處,如《空大經》說:「不作意一切相,內空成就住」。《不動利益經》說:「空於我及我所,是第二無所有處道」。空與無相,無所有與空,不是明顯的相通嗎!所以能得解脫的真實慧,雖有不同名稱,到底都不過是空慧的異名。
勝解的假想觀,是不能得究竟解脫的,但也有對治煩惱,斷除(部分)煩惱,增強心力的作用,所以釋尊應用某些方便來教導弟子。假想觀中,主要是不淨觀,如青瘀想,膿爛想,骨想等。障礙出家弟子的猛利煩惱,是淫欲愛,為了對治貪淫,佛開示不淨觀法門。不淨,與無常、苦、無我相聯合,成為四念處(carrāro sati-paṭṭhānā)。四念處中,觀身不淨是應該先修習的。假想不淨觀,引起了副作用,由於厭患情緒的深切,有些比丘自殺,或自願為人所殺,這是經、律一致記載的。改善不淨觀的修習,一方面,佛又開示入出息念法門;一方面,由不淨觀而轉出淨觀。如八解脫的第三解脫,八勝處的後四勝處,十遍處的前八遍處,都是淨觀。不淨觀與淨觀,都是緣色法的,假想的勝解所成。
與不淨觀、淨觀有關的,可以提到幾則經文。一、《雜阿含經》卷一七大正二.一一六下說:
「世尊告諸比丘:有光界,淨界,無量空入處界,無量識入處界,無所有入處界,非想非非想入處界,有滅界」。
「彼光界者,緣闇故可知。淨界,緣不淨故可知」。
經中立七種界(dhātu),在虛空無邊處以前,有光界(ābhā-dhātu)、淨界(subha-dhātu)。光界與淨界,與第二禪名光天,第三禪名淨天的次第相合。禪天的名稱,是與此有關的。依修觀成就來說,光是觀心中的光明相現前,如勝解而能見白骨流光,就能由不淨而轉淨觀,觀地、水、火、風、青、黃、赤、白等。光與淨,都依勝解觀而成就。淨觀的內容,如地等清淨,是清淨的國土相;青等清淨,通於器界或眾生的淨色相。勝解淨相,在定中現見清淨身、土,漸漸引發了理想中的清淨土、清淨身說。
二、《中阿含經》(七三)《天經》大正一.五四〇中——下說:
「我為智見極明淨故,便在遠離獨住,心無放逸,修行精勤,……即得光明,便見形色;及與彼天共同集會,共相慰勞,有所論說,有所答對;亦知彼天如是姓,如是字,如是生;亦知彼天如是食,如是受苦樂;亦知彼天如是長壽,如是久住,如是命盡;亦知彼天作如是如是業已,死此生彼;亦知彼天(屬)彼彼天中;亦知彼天上,我曾生(其)中,未曾生(其)中也」。
此經,巴利藏編入《增支部.八集》(成立可能遲一些),下接勝處與解脫。得殊勝知見,是修定四大目的之一。本經的精勤修行,共分八個層次。先勝解光明相,如光相成就,能於光明中現見色相,色相是(清淨的)天色相。光明相現前,現見清淨天色相,與解脫、勝處的淨觀成就相當。進一步,與諸天集會,互相問答。這樣的定境,使我們想起了,《般舟三昧經》的阿彌陀佛(Amitābhabuddha)現前,佛與修行者問答(不但見色相,還聽見聲音)。無著(Asaṅga)修彌勒(Maitreya)法,上升兜率天(Tuṣita),見彌勒菩薩,受《瑜伽師地論》。密宗的修習成就,本尊現前,也能有所開示。原則是一樣的,只是修行者信仰對象不同而已。依《般舟三昧經》說:所見的不是真實佛,是自己的定心所現。《攝大乘論本》說:「諸瑜伽師於一物,種種勝解各不同,種種所見皆得成,故知所取唯有識」。勝解的假想觀,多釆多姿,在佛教的演進中,急劇的神教化,也助成了唯心思想的高揚。
三、《中阿含經》的《有勝天經》,《中部》作《阿那律經》。《有勝天經》說:「有三種天:光天,淨光天,遍淨光天」。這三天,「因人心勝如(如是不如,勝如即優劣)故,修便有精麤;因修有精麤故,得(至天)人則有勝如」。不但有差別,每一天的天人,也有勝妙與不如的。所以有差別,是由於因中的修行,有精麤不同。以光天來說,因中「意解作光明想成就遊(成就遊,異譯作具足住),心作光明想極盛」。然由於勝解的光明想,有大有小,所以「光天集在一處,雖身有異而光不異」。如各「各散去時,其身既異,光明亦異」。淨光天的差別,是因中「意解淨光天遍滿成就遊」,如不再修習,生在淨光天中,就「不得極寂靜,亦不得盡壽訖」。如「數修數習」,生天時就能「得極寂靜,亦得盡壽」。遍淨光天生在一處,也是有差別的,那是雖同樣的「意解遍淨光天遍滿成就遊」,如「不極止睡眠,不善息調(調,是掉舉的舊譯)悔」,那就「彼生(天)已,光不極淨」,如「極止睡眠,善息調悔」,「彼生(天)已,光極明淨」。《有勝天經》的三天,《阿那律經》作四天:少光天(Parittābha-deva),無量光天(Appamāṇābha-deva),雜染光天(Saṅkiliṭṭhābhā-deva),清淨光天(Parisuddhabhā-deva)。少光天與無量光天,與《有勝天經》光天的二類相當。雜染光天與清淨光天,與《有勝天經》中,清淨光天的「光不極淨」,「光極明淨」二類相當。三天或四天,不外乎光與淨,與七界的光界、淨界相當。其實,清淨(色相)是不能離光明的。
成就四禪而不得解脫的,感得四禪天的果報。四禪諸天的名字,也是漸次成立的。經中常見的「天、魔、梵」:魔(māra)以下有種種天,如超出魔界,就名為梵天(Brahmā),這是適合於印度教的。佛教中,欲界以魔天(他化自在天)為最高,如出魔界,也就是離欲界的禪天,所以初禪天就名為梵天。佛弟子修勝解觀,依光明相而現起,所以緣色法而修勝解的,不外乎光明相與清淨色相。修此而感報的,也就是光天與淨天,作為二禪天、三禪天的名字。由於光明相等有優劣,所以又分每一禪天為三天(或二天)。但在初期聖典中,四禪天的名字,是梵天,或梵眾天(Brahmakayika);光音天(Ābhāsvāra);遍淨天(Subhakiṇhā);廣果天(Vehapphala)。第四禪只是廣果天,這一名稱,可能初期以此為最高處,定或依慧得解脫,第四禪是廣大果吧!佛教假想觀及如實觀的發達,對於上二界諸天的安立,是有直接關係的。
第二章 部派——空義之開展
一 空義依聞思而開展
佛說的一切法門,是隨順於解脫的。解脫的道,是如實知無常,苦,(空),無我;依厭,離欲,滅,無所取著而得解脫。解脫要依於慧——般若(Prajñā, paññā);修行如實觀慧而能離煩惱的,主要的方便,是空(śūnya, suñña),無所有(ākiṃcanya, ākiñcañña),無相(animitta)。空於貪、瞋、癡的,也是無相、無所有的究竟義;所以在佛法的發揚中,空更顯著的重要起來。
在聖道的修習中,空、無所有、無相,都重於觀慧的離惑。但空與無相,顯然有了所觀察的理性意義。如無相,本是「不作意一切相」,「不取一切相」,而《有明大經》說:「二緣入無相心解脫:一切相不作意,及作意無相界」。這樣,要入無相心解脫(或作「無相心三昧」)的,不但不作意一切相,而且要作意於無相。無相界(animitta-dhātu),是無相寂靜的涅槃。涅槃的體性如何,部派中是有諍論的,但都表示那是眾苦寂滅而不可戲論的。所以「作意無相界」,涅槃是所觀想的境界——義理或理性的。空也是這樣:無我無我所是空,空是一切法遍通的義理,也是所觀的。又立「出世空性」,以表示空寂的涅槃。這樣,空與無相,不只是實踐的聖道——三昧,解脫,也是所觀、所思的法義了。
佛法重於修行,修行是不能沒有定的,但真能離煩惱得解脫的,是如實智,平等慧如實觀。與定相應的慧學,在次第修學過程中,有四入流分(預流支):親近善士,聽聞正法,如理作意,法隨法行。佛的化導,以語言的教授教誡為主,所以弟子們要由聞、思、修的學程,才能引發無漏智慧,知法見法,得預流果。《雜阿含經》中,每對「愚癡凡夫」,說「多聞(或作「有聞」)聖弟子」。「見聖人,知聖人法,善順聖人法;見善知識,知善知識法,善順善知識法」。親近善士,經聞、思、修習,才能引發無漏智,所以對從佛而來的文句,從事於聽聞、思惟,是慧學不可或缺的方便。為了佛法的正確理解,為了適應外界的問難而有所說明,佛教界漸漸的注重於教法的聞思,於是乎論阿毘達磨,論毘陀羅出現了。佛教初期的聞思教法,雖重於事類的分別抉擇,而「空」義也依聞思而發揚起來,這是部派佛教的卓越成就!
部派佛教的文獻,現存的以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為詳備,其他也有多少傳述。初期大乘論,如《大智度論》,《瑜伽師地論》,也有可參考的。部派佛教思想,本來都是依經的。但各部所誦本,文句不完全相同,相同的也解說不一致,所以在空義的開闡中,當然也有所不同。事實上,部派佛教在印度,演進到「一切法空」的大乘時代。
二 勝義空與大空
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是特長於法義論究的部派。說一切有部內,有二大系:重經的是持經、譬喻者(sūtradhara dārṣṭāntika),重論的是阿毘達磨(abhidharma)論師。後來,阿毘達磨論師系,成為說一切有部的正宗,於是乎持經譬喻者演化為說經部(Sūtravādin)。有部與經部的法義,對大乘佛教,大乘論師的主流,中觀(Mādhyamika)與瑜伽(Yogācāra)二派,思想上有密切的關聯。
漢譯《雜阿含經》,是說一切有部的誦本,與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相應部》相當。《雜阿含經》中,有以空為名的二經,是《相應部》所沒有的,可以說是屬於部派的(但也不只是有部的)。一、《第一義空經》,如《雜阿含經》卷一三大正二.九二下說:
「眼,生時無有來處,滅時無有去處。如是眼,不實而生,生已盡滅,有業報而無作者,此陰滅已,異陰相續,除俗數法。耳,鼻,舌,身,意,亦如是說」。
「俗數法者,謂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純大苦聚集起。又復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純大苦聚滅。比丘!是名第一義空法經」。
第一義空,是勝義空(paramârtha-śūnyatā)的異譯;趙宋施護的異譯本,就名《佛說勝義空經》。經中,以眼等六處的生滅,說明生死相續流轉中,有業與報(報,新譯作「異熟」),而作者(kāraka)是沒有的。這是明確的「法有我無」說。沒有作業者,也沒有受報者(作者,受者,都是自我的別名),所以不能說有捨前五陰,而續生後五陰的我。不能說有作者——我,有的只是俗數法。俗數法是什麼意義?《阿毘達磨順正理論》引經說:
「如世尊說:有業有異熟,作者不可得,謂能捨此蘊及能續餘蘊,唯除法假」。
「勝義空經說:此中法假,謂無明緣行,廣說乃至生緣老死」。
依玄奘所譯的《順正理論》,可知俗數法是法假的異譯。法假即法施設(dharma-prajñapti),施設(prajñapti)可譯為安立或假名。法施設——法假,就是無明緣行等十二支的起滅。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所譯《成實論》,譯此經文為:「諸法但假名字;假名字者,所謂無明因緣諸行……」。《瑜伽論》解說法假為:「唯有諸法從眾緣生,能生諸法」。《勝義空經》作:「別法合集,因緣所生」。所以經義是:唯有法假施設,緣起的生死相續,有業有異熟,而沒有作業受報的我。緣起法是假有,我不可得是勝義空。《勝義空經》的俗數法(法假)有,第一義空,雖不是明確的二諦說,而意義與二諦說相合,所以《瑜伽論》就明白的說:「但唯於彼因果法中,依世俗諦假立作用」。法假施設是假(名),勝義空是空;假與空,都依緣起法說。依緣起說法,《雜阿含經》是稱之為:「離此二邊,處於中道而說法」的。龍樹(Nāgārjuna)的《中論》說:「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二諦與空假中義,都隱約的從這《勝義空經》中啟發出來。
《第一義空經》的前分,有關生滅的經義,留在下一節,與其他有關的經文一同解說。
二、《大空經》:如《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四下、八五上說:
「云何為大空法經?所謂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謂緣無明行,緣行識,乃至純大苦聚集。緣生老死者,若有問言:彼誰老死?老死屬誰?彼則答言:我即老死;今老死屬我,老死是我所。言命即是身,或言命異身異,此則一義而說有種種。若見言命即是身,彼梵行者所無有;若復見言命異身異,梵行者所無有。於此二邊,心所不隨,正向中道,賢聖出世如實不顛倒正見,謂緣生老死。……」。
「諸比丘!若無明離欲而生明,彼誰老死,老死屬誰者,老死則斷則知,斷其根本,如截多羅樹頭,於未來世成不生法。……。若比丘!無明離欲而生明,彼無明滅則行滅,乃至純大苦聚滅,是名大空法經」。
《大空經》所說,是否定「老死(等)是我」,「老死屬我」的邪見,與「命即是身」,「命異身異」的二邊邪見相同,而說十二緣起的中道正見。
命即是身——我即老死(以身為我)
命異身異——老死屬我(以身為我所)
命(jīva)是一般信仰的生命自體,也就是我(ātman)別名。身是身體(肉體),這裡引申為生死流轉(十二支,也可約五陰,六處說)的身心綜合體。假如說:我即老死(生、有等),那是以身為自我——「命即是身」了。假如說:老死屬於我,那是以身為不是我——「命異身異」了。身是屬於我的,我所有的,所以命是我而身是我所(mama-kāra)。這一則經文,《相應部.因緣相應》中,也是有的,但沒有《大空經》的名稱。那麼,有部所誦的《雜阿含經》,特地稱之為《大空經》,到底意義何在?《瑜伽論》解說為:「一切無我,無有差別,總名為空,謂補特伽羅無我及法無我。補特伽羅無我者,謂離一切緣生行外,別有實我不可得故。法無我者,謂即一切緣生諸行,性非實我,是無常故。如是二種略攝為一,彼處說此名為大空」。依《瑜伽論》說:補特伽羅無我(pudgala-nairātmya)與法無我(dharma-nairātmya),總名為大空(mahāśūnyatā)。補特伽羅無我,是「命異身異」的,身外的實我不可得。法無我是「命即是身」的,即身的實我不可得。這二種無我,也可說是二種空,所以總名為大空。所說的法無我,與「一切法空」說不同,只是法不是實我,還是「法有我無」說。不過,有的就解說「大空」為我法皆空了。
三 無來無去之生滅如幻
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說「三世實有,法性恆有」,似乎與大乘法空義背道而馳,其實,在說一切有思想的開展中,對「一切法空」是大有影響的,真可說是「相破相成」。這裡再舉三經來說。
一、《勝義空經》——《第一義空經》,說有業報而沒有作者,上文已說過了。怎樣說明有業有報呢?《雜阿含經》卷一三大正二.九二下這樣說:
「眼(等),生時無有來處,滅時無有去處。如是眼(等)不實而生,生已盡滅,有業報而無作者」。
眼等六處,是依前業所生起的報體,所以初生時,是「諸蘊顯現,諸處獲得」;「得陰,得界,得入處,得命根,是名為生」。為了說明依業招感報體,沒有作者,所以先說眼等報體的生滅情形。這一段經文,玄奘所譯《阿毘達磨順正理論》卷五一大正二九.六二五下——六二六中這樣說:
「如勝義空經中說:眼根生位,無所從來;眼根滅時,無所造集;本無今有,有已還去。……有業有異熟,作者不可得」。
眼等根是從緣而生滅的,生滅是「無所從來」,「無所造集」的,這是什麼意義呢?佛法中,在沒有生起以前,可能生起,有生起的可能,那就與沒有不同,所以說「未來有」,「當有」。眼等是生而又剎那滅去的,雖已成為過去,不可能再生,但有生起後果的作用,不可能說沒有,所以說「過去有」,「曾有」。「現在有」,是當前的生滅。如眼根是色法,是微細的色(物質)。眼極微從因緣生,名為從未來來現在。說眼根未生起時,在未來中,但未來沒有空間性,不能說從未來的某處來,所以說「無所從來」。現在的眼極微,是依能造的地等四大極微等和集而住的。剎那間滅入過去,不能說沒有了;成為過去的眼根,不再是四大等極微和集而住,所以說「滅時無所造集」。無所造集,《瑜伽論》解說為:「滅時,都無所往積集而住,有已散滅」。眼根等「來無所從,去無所至」(往),所以說:「不實而生,生已盡滅」。「盡滅」,玄奘譯為「有已散滅」,或「有已還去」;散滅與還去,都不是沒有。這樣,從緣生滅的眼根,有三世可說,而實是來無所從,去無所至的。
說一切有部說三世實有,說過去與未來是現在的「類」,是同於現在的。但在未來與過去中,色法沒有極微的和集相,心法也沒有心聚的了別用。卻說過去與未來的法性,與現在的沒有任何差異,所以說「三世實有,法性恆住」。說一切有部的法性實有,從現在有而推論到過去與未來;過去與未來的實有,有形而上「有」的傾向。這才從現在的眼根生滅,而得出「生時無所從來,滅時無所往至」的結論。「來無所從,去無所至」——以這樣的語句說明現有,不正與大乘如幻、如化的三世觀,有某種共同嗎?
二、《撫掌喻經》:《撫掌喻經》,從「譬如兩手和合相對作聲」的譬喻得名,《雜阿含經》卷一一大正二.七二下說:
「比丘!諸行如幻,如炎,剎那時頃盡朽,不實來實去」。
《順正理論》引此經說:「諸行如幻,如燄,暫時而住,速還謝滅」。《瑜伽論》作了分別的解說:「又此諸行,以於諸趣種種自體生起差別不成實故,說如幻事。想、心、見倒迷亂性故,說如陽焰。起盡法故,說有增減。剎那性故,名曰暫時。數數壞已,速疾有餘頻頻續故,說為速疾。現前相續,來無所從,往無所至,是故說為本無今有,有已散滅」。《撫掌喻經》從剎那生滅,來無所從,去無所至,說明諸行的虛偽不實,與《勝義空經》的見解,是完全一致的。
三、《幻網經》:《十誦律》所傳的「多識多知諸大經」中,有「摩那闍藍,晉言化經」。「摩那」應該是摩耶(māyā)的誤寫;「摩耶闍藍」(māyā-jāla),譯為「幻網」。「幻網」與「撫掌」,都是有部所誦的。《幻網經》沒有漢譯,《阿毘達磨順正理論》卷四引此經大正二九.三五〇下說:
「佛告多聞諸聖弟子,汝等今者應如是學:諸有過去、未來、現在眼所識色,此中都無常性、恆性,廣說乃至無顛倒性,出世聖諦,皆是虛偽妄失之法」。
《成唯識寶生論》也引述此經,「都無常性」以下,譯為:「無有常定、無妄、無異、實事可得,或如所有,或無倒性,悉皆非有;唯除聖者出過世間,斯成真實」。這是說:一切世間法,都是虛偽妄失法,沒有常、恆、不異的實性可得。《幻網經》也有如「見幻事」的譬喻,與《撫掌喻經》相同。
以上三經,是有部與經部(Sautrāntika)所共誦的,而解說不同。有部以為:三世法性是實有的,為了遣除常、恆、我我所等妄執,所以說虛妄、如幻喻等。經部解說為沒有實性,並引用為無緣也可以生識的教證。經文的本義,也許近於有部,但不可能是有部那樣的實有。我(ātman),外道雖有妄執離蘊計我的,其實,「沙門、婆羅門計有我,一切皆於此五受陰計有我」。如五陰——一一法是常、是恆、是不變易,那一一法可說是我了。但五陰等諸行,無常,無恆,是變易,所以實我是不可得的。《中阿含經.想經》說:「彼於一切有一切想,一切即是神(我的舊譯),一切是神所,神是一切所。彼計一切即是神已,便不知一切」。如於一切法而有所想著,一切就是我我所。所以通達無我,要如實知一切(行)是無常,變易,虛偽妄失法,不著於相(想)。如實知諸行無常、無恆等,正是為了顯示我不可得。然我所依、所有的諸行,從生無所從來,去無所至,虛偽不實,如幻、如燄去觀察,那麼實我不可得,諸行也非實有的思想,很自然的發展起來。
有為法是虛偽不實的,《雜阿含經》早已明確的說到了。如五陰譬喻:色如聚沫,受如水泡,想如野馬(陽燄的異譯),行如芭蕉,識如幻(事)。所譬喻的五陰,經上說:「諦觀思惟分別,無所有,無牢,無實,無有堅固;如病、如癰,如刺、如殺,無常、苦、空、非我」。《相應部》也說:「無所有,無實,無堅固」。五譬喻中,聚沫喻,水泡喻,都表示無常,不堅固。芭蕉喻,是外實而中虛的。幻事喻,是見也見到,聽也聽到,卻沒有那樣的實事。野馬喻,如《大智度論》說:「炎,以日光風動塵故,曠野中見如野馬;無智人初見謂之為水」。野馬,是迅速流動的氣。這一譬喻的實際,是春天暖了,日光風動下的水汽上升,遠遠的望去,只見波浪掀騰。渴鹿會奔過去喝水的,所以或譯為「鹿愛」。遠望所見的波光盪漾,與日光有關,所以譯為炎,燄,陽燄。遠望所見的大水,過去卻什麼也沒有見到。陽燄所表示的無所有、無實,很可能會被解說為虛妄無實——空的。
還有琴音的譬喻,如《雜阿含經》卷四三大正二.三一二下說:
「有王聞未曾有好彈琴聲,極生愛樂。……王語大臣:我不用琴,取其先聞可愛樂聲來!大臣答言:如此之琴,有眾多種具,謂有柄,有槽,有麗,有絃,有皮,巧方便人彈之,得眾具因緣乃成音聲。……前所聞聲,久已過去,轉亦盡滅,不可持來。爾時,大王作是念言:咄!何用此虛偽物為」!
琴是虛偽的,琴音是從眾緣生,剎那滅去的。依此譬喻,可見一切為有為法,都是虛偽不實的。「虛妄劫奪法者,謂一切有為」。有為是虛妄的,虛偽的,由於剎那生滅的探求,得出「生時無所從來,滅時往無所去」——不來不去的生滅說。這無疑為引發一切法空說的有力因素。
四 聲聞學派之我法二空說
聲聞部派中,有說一切法空的。由於文獻不充分,不明瞭究竟是那些部派,但說法空的部派,確實是存在的。如龍樹(Nāgārjuna)《大智度論》,說到三種法門:「一者、蜫勒門,二者、阿毘曇門,三者、空門」。三種法門中的「空門」,有的屬於聲聞,引聲聞三經來說明。又於說「一切法空」時,引六(或七)經,明「三藏中處處說法空」。《智論》又說:「若不得般若波羅蜜法,入阿毘曇門則墮有中,若入空門則墮無中,若入蜫勒門則墮有無中」。這可見,廣引聲聞經而說一切法空的,不是龍樹自己,而是聲聞的部派。以下,依《智論》所引的經說,可以了解「空門」是怎樣解說法空的。
一、《大空經》:上文已說到了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見解。漢譯《雜阿含經》說:「若有問言:彼誰老死?老死屬誰?彼則答言:我即老死;今老死屬我,老死是我所」;並與「命即是身」,「命異身異」相配合。依「空門」的見解,這是說法空的,如《大智度論》說:
「聲聞法中,法空為大空。……是人老死,(人不可得),則眾生空。是老死,(老死不可得),是法空」。
「若說誰老死,當知是虛妄,是名生空。若說是老死,當知是虛妄,是名法空」。
生空——眾生空(sattva-śūnyatā),法空(dharma-śūnyatā),「空門」是成立二空的。經說「今老死屬我,老死是我所」,是邪見虛妄的,因而說「是老死,是法空」。這是以無我為我空,無我所是法空的。與《成實論》所說:「若遮某老死,則破假名;遮此老死,則破五陰」(破五陰即法空)的意見相合。
二、《梵網經》:如《大智度論》卷一八大正二五.一九三上說:
「梵網經中六十二見。若有人言:神常、世間亦常,是為邪見。若言神無常、世間無常,是亦邪見。神及世間常亦無常,神及世間非常亦非非常,皆是邪見。以是故知諸法皆空是為實」。
《梵網經》是《長阿含經》的一經。經說六十二見,是綜舉印度當時外道們的異見,內容為過去十八見,未來四十四見。《論》文所引神及世間常、無常等,是六十二見的前四見。常、無常等四見,在《雜阿含經》中,是十四不可記的前四見。本來只是世間常、無常等,而《梵網經》作神及世間常、無常等。神,是我(ātman)的古譯。世間(loka),《雜阿含經》約六根、六境、六識、六觸、六受說,是眾生的身心活動。《長阿含經》分別為神我與世間,那是我與法對舉,也可說以眾生自體與山河大地相對論,也就是一般所說的眾生(世間)與(器)世間了。
《智論》依「空門」,以神我及世間常、無常等邪見,解說為「諸法皆空,是為(如)實」。依經文,並沒有法空說的明文,這經過怎樣的理解而論定是空呢?神我是不可得的,所以說我是常是無常等,都是邪見。但「佛處處說有為法,無常、苦、空、無我,令人得道,云何(《梵網經》)言(世間)無常墮邪見」?在佛的不同教說中,似乎存有矛盾!《大智度論》引經而加以解說,如卷一八大正二五.一九三上——中說:
「佛告摩訶男:……若(人)身壞死時,善心意識,長夜以信、戒、聞、施、慧熏心故,必得利益,上生天上(以上引經,以下解說)。若一切法念念生滅無常,佛云何言諸功德熏心故必得上生!以是故知非無常性」。
「佛隨眾生所應而說法:破常顛倒,故說無常。以人不知不信後世故,說心去後世,上生天上;罪福業因緣,百千萬劫不失。是對治悉檀,非第一義悉檀,諸法實相非常非無常。佛亦處處說諸法空,諸法空中亦無無常。以是故說世間無常是邪見,是故名為法空」。
佛說無常,使人得道,這是原始佛教的事實。「諸行無常」的無常,原語為 anitya;無常性是 anityatā。佛不但說無常,也說無恒、變易、不安隱等。《瑜伽論》依經說:「於諸行中,修無常想行有五種,謂由無常性,無恒性,非久住性,不可保性,變壞法性」。佛說無常等,不是論究義理,而是指明事實。如四非常偈說:「積聚(財富)皆銷散,崇高(名位、權勢)必墮落,(親友)合會要當離,有生無不死」。這是要人對這現實世間(天國也在內),不可迷戀於不徹底的,終究要消失的福樂,起厭離心而向於解脫。然而,一切凡夫,都是寄望於永恆而戀著這世間的,所以《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一下說:
「愚癡無聞凡夫,於四大身,厭患、離欲、背捨而非識」。
「愚癡無聞凡夫,寧於四大身繫我我所,不可於識繫我我所。所以者何?四大色身,我見十年住,二十、三十乃至百年;若善消息,或復小過。彼心意識,日夜時刻須臾轉變,異生異滅」。
愚癡無聞的一般人,對於四大色身——肉體,有的還能生厭離心,而對於心識,卻不能厭離,固執的執我我所。依佛的意思,對於四大色身,執我我所而不能厭離,多少還可以原諒。因為我們的色身,有的活了十年,二十年,有的能活到一百歲。如將護調養得好,有的還少少超過了一百歲。有這樣的長期安定,所以不免迷戀而執著。我們的心意識,是時刻不停的在變異,前滅的不同於後起的,所以說異生異滅。這樣的剎那生滅變異,而眾生卻固執的執為我我所,如一般所說的靈魂,玄學與神學家,稱之為真心、真我。這都以為在無常變化中,有生命的主體不變,從前生到今生,從今生到後世。佛針對世俗的妄執,對生死流轉中的一切,宣說「諸行無常」。無常,是要人不迷戀於短暫的福樂,而向於究竟的解脫;這是被稱為「如實知」與「正見」的。說到世間(常與)無常是邪見,無常的原語是 aśāśvata,雖同樣的譯為無常,但與諸行無常不同。邪見的世間無常,是以為:有情世間是一死了事,沒有生死流轉,是斷滅論者,順世的唯物論者的見解。在佛陀時代的印度,順世(Lokāyata)派是少數。諸行無常是正見,世間無常是邪見,在原始佛教裡,應該是沒有矛盾的。
正見的諸行無常,邪見的世間無常,是沒有矛盾的。但在佛法法義的論究中,兩種無常有點相同,那為什麼一正一邪呢?世間無常,是前滅而以後沒有了,犯了中斷(uccheda)的過失。諸行無常,是有為生滅的。如經上所說,心是時刻不住的生滅,前前與後後不同。論究起來,即使是最短的時間——剎那(kṣaṇa),也是有生滅的,這就是「念念生滅無常」。四大色身,不是十年、二十年……百年沒有變異的,也是年異、月異、日異,即使一剎那間,也是生滅無常的。這樣的剎那生滅,前剎那沒有滅,後剎那是不能生起的。如前剎那已滅,已經滅了,也就不能生起後剎那。如所作的善惡業,也是剎那滅的,業滅而成為過去,又怎能招感未來,也許是百千萬億劫以後的善惡報呢?因果相續的諸行無常,由於「剎那生滅」,前滅後生的難以成立,就與世間無常的中斷一樣,那為什麼一正一邪呢!為了剎那生滅而又要成立前後相續,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依三世有說,法性恒有,滅入過去而還是存在(有)的,所以能前後相續而起。經部(Sautrāntika)依現在有說,滅入過去,是成為熏習而保存於現在,所以能前後續生。但部派的意見不一,不是大家所能完全同意的。說法空的部派,以為「佛處處說無常,處處說不滅」(不滅就是常),「佛隨眾生所應而說法」。說諸行無常,為了破常顛倒,一切法「非實性無常」,不能說是滅而就沒有了。說「心去後世,上生天上」等,為了破斷滅見,並非說心是前後一如的。這都是隨順世俗的方便,如論究到諸法實相(實相是「實性」的異譯),是非常非無常的。空性也是非常非無常的,是超越常無常等一切戲論執見的,所以佛說十四事不可記(不能肯定的說是什麼,所以佛不予答覆),六十二見是邪見,正表示了一切法空的正見。
三、〈義品〉,如《大智度論》卷一八大正二五.一九三中——下說:
「佛說義品偈:各各謂究竟,而各自愛著,各自是非彼,是皆非究竟。是人入論眾,辯明義理時,各各相是非,勝負懷憂喜。勝者墮憍坑,負者墮憂獄,是故有智者,不隨此二法。論力汝當知!我諸弟子法,無虛亦無實,汝欲何所求!汝欲壞我論,終已無此處;一切智難勝,適足自毀壞。如是等處處聲聞經中說諸法空」。
〈義品〉一六經,巴利藏編入《小部》的《經集》,與〈義品〉相當的,有吳支謙所譯的《佛說義足經》,二卷,一六品。法藏部(Dharmaguptaka)稱此為「十六句義」或「句義經」。句是 pada 的義譯,有足跡的意義,所以譯為《義足經》的,可能是法藏部的誦本。《大智度論》一再引用〈義品〉,如上明法空所引的五偈外,又明第一義悉檀,引《眾義經》三偈;明無諍法,引《阿他婆耆經》(阿他婆耆是義品的音譯)三偈;引《利眾經》(利眾即眾利,利是義利的利),明不取著一切法——法空;引《佛說利眾經》二偈,明如實知名色。《瑜伽師地論》也引〈義品〉,明一切法離言法性。〈義品〉的成立很早,《雜阿含經》(「弟子記說」)已經解說到了。從《大智度論》與《瑜伽論》的引用,可見〈義品〉對大乘法性空寂離言的思想,是有重要影響的。上文所引的五偈,是論力(《義足經》作勇辭,勇辭是論力的異譯。《經集.義品》作波須羅)梵志舉外道的種種見,想與佛論諍誰是究竟的。佛告訴他:人都是愛著自己的見解,以自己的見解為真理,自是非他的互相論諍,結果是勝利者長憍慢心,失敗者心生憂惱。這意味著:真理是不能在思辨論諍中得來的,引向法性離言空寂的自證。
說法空的聲聞學派,引了《大空經》,《梵網經》,〈義品〉——三經,並說「處處聲聞經中說諸法空」。《大智度論》在說「一切法空」後,又簡略的引述了聲聞藏的六(或七)經,如《論》卷三一大正二五.二九五中——下說:
「有利根梵志,求諸法實相,不厭老病死,著種種法相,為是故說法空,所謂先尼梵志,不說五眾即是實,亦不說離五眾是實」。
「復有強論梵志,佛答:我法中不受有無;汝何所論?有無是戲論法,結使生處」。
「及雜阿含中,大空經說二種空,眾生空、法空」。
「羅陀經中說:色眾破裂分散,令無所有」。
「栰喻經中說: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波羅延經,利眾經中說:智者於一切法不受不著,若受著法,則生戲論,若無所依止,則無所論。諸得道聖人,於諸法無取無捨,若無取捨,能離一切諸見。如是等三藏中處處說法空」。
六經中第一,先尼(Śreṇika)梵志事,見《雜阿含經》(巴利藏缺)。佛與仙尼的問答,是:色(等五陰)是如來?異(離)色是如來?色中有如來?如來中有色?如來(tathāgata)是我的異名,如如不動而來去生死的如來,不即色,不離色,如來不在色中,色不在如來中——這就是一般所說的:「非是我,異我,不相在」。《論》文所說「不說五眾(五陰)即是實,亦不說離五眾是實」,「實」就是如來,無實即無如來——我。這是二十句我我所見,而法空說者,依四句不可說是如來,解說為法空。《先尼梵志經》,可能是法空派所誦本,文句略有出入。《般若經》的原始部分,曾引先尼梵志的因信得入一切智,是繼承聲聞法空派的解說,集入《般若經》為例證的。
第二,強論梵志,如上面〈義品〉所說的。「強論」就是「論力」,《義足經》是譯為「勇辭」的。
第三,《大空經》,已在上文說過。
第四,《羅陀經》,見《雜阿含經》,如說:「於色境界,當散壞消滅;於受、想、行、識境界,當散壞消滅。斷除愛欲,愛盡則苦盡」。五陰的散壞消滅,或依此立散空(avakāraśūnyatā)。
第五,《栰喻經》,見《中阿含經》的《阿梨吒經》。「法尚應捨,何況非法」的經意是:佛說的一切法(九分或十二分教),善巧了解,目的是為了解脫。所以聞思法義,對解脫是有用的,是有必要的;但為了解脫,就不應取著(諍論)文義,因為一有取著,就不得解脫。如一般所說:「渡河須用筏,到岸不用船」。從此可見,如來說法,只是適應眾生說法,引導眾生出離,而不是說些見解,要人堅固取著的。無邊法門,都不過適應眾生的方便。「法(善的正的)尚應捨,何況(惡的邪的)非法」,表示了一切法空。
第六,《波羅延經》是《經集》的〈彼岸道品〉。《利眾經》是《經集》的〈義品〉。長行略引二經的經意,明智者於一切法不受不著,不取不捨。與〈義品〉的「第一八偈」相當。
聲聞的法空學派,引聲聞經以說法空的,主要的理由是:一、無我所;二、五陰法散滅;三、不落二邊——四句的見解;四、佛法是非諍論處;五、智者不取著一切法。法空的學派,與阿毘曇門的辨析事相,是不同的。這是著眼於佛法的理想,方便引導趣入、修證的立場。
五 常空、我我所空
《雜阿含經》卷一一(《撫掌喻經》)大正二.七二下說:
「空諸行,常、恆住、不變易法空,無我我所」。
空諸行(śūnya-sarvasaṃskāra),經約根、境、識、觸、受、想、思說。與此意義相同的,是空世間(śūnya-loka),如說:「云何名為世間空?佛告三彌離提:眼(等)空,常、恆、不變易法空,(我)我所空。所以者何?此性自爾」。《相應部》也有此經,約根、境、識、觸、受說世間,只說「我我所空,故名空世間」。空,是以無我我所為主的,《雜阿含經》為什麼說「常、恆、不變易法空」呢?《雜阿含經》(與《相應部》)常見這樣的文句,如說:「無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者亦非我所」。又常見這樣的問答,如說:
「於意云何?……(色)、受、想、行、識,為常為無常耶?答言:無常。
又問:若無常者,是苦耶(樂耶)?答言:是苦。
又問:若無常苦者,是變易法,聖弟子寧於中見(色、受、想、行、)識是我、異我、相在不?答曰:不也」。
五陰、六處等無我我所,是從無常、苦,變易法而得到定論的。如依文釋義,無常,苦,變易法,無我我所——空,文字不同,意義當然也有所差別。如依文義相成來說,那無常等都可說是空了。無常故苦,苦是依無常而成立的,如《雜阿含經》卷一七大正二.一二一上說:
「佛告比丘:我以一切行無常故,一切諸行變易法故,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
一般的說,受有三類:苦受,樂受,不苦不樂受。約三受說,不能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的。然從深一層說,一切行是無常、變易法,是不可保信的,不安隱的,終於要消失過去的,所以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一般所執的自我,一定是常(恆、不變易),是樂(自在),而一切行非常非樂,這那裡可說有我呢!無常是苦義,無常苦(變易法)是無我義;無常、苦、無我是相成的。這樣的論究,不但我我所是空,常、恆、不變易法也可說是空了。這樣的解說,不只是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這樣說,屬於分別說系(Vibhajyavādin)的《舍利弗阿毘曇論》,也說:「以何義空?以我空,我所亦空,常空,不變易空」。巴利藏《小部》的《無礙解道》也說:「我、我所、常、堅固、恆、不變易法空」。這可見,依我我所空,進而說常、恆、不變易法空,是上座部(Sthavira)系的一致意見。
印度文化中的我(ātman),曾發展到與宇宙的本體——梵(brahman),無二無別,然原本只是眾生的自我。我,一定要有「自在」,「樂」的屬性,如不自在,苦,那就不能說是我了。如《雜阿含經》卷二大正二.七中——下說:
「若色(受、想、行、識,下例)是我者,不應於色病苦生;亦不應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以色無我故,於色有病有苦生;亦得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
經說無常故苦,無常苦故無我,是一貫的,相依相成的,為什麼經上只說:無我、我所、常、恆、不變易法空,而沒有說是苦是空呢!佛教界的論究,傾向於客觀事相的觀察,觀一切法(不限於眾生自體)都是無我——空的,但不能說器世界是無常故苦,苦故無我,只能說是無常,無我——空。傾向於客觀的事相觀察(阿毘達磨的特性如此),所以說:「無我、我所,常、恆、不變易法空」了。
六 三三摩地
空(śūnyatā),無所有(ākiṃcanya),無相(animitta),是方便不同而究竟一致的;究竟一致的,就是空。後來演化為三三昧(samādhi):空,無願(apraṇihita),無相;又名三解脫門(vimokṣa-mukhāni),這已在前一章說明了。在三三昧中,顯然空是更重要的,如《雜阿含經》說:「若得空已,能起無相、無所有,離慢知見者,斯有是處」。這是說,真正的無所有(或無願)、無相,要先得空住,才有修得的可能。《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一〇四大正二七.五四〇中——下說:
「空三摩地,是諸內道不共住處。……外道法中,雖無真實無願、無相,而有相似,謂麁行相等相似無願,靜行相等相似無相。九十六種外道法中,尚無相似空定,況有真實!故唯說空定是內道不共法」。
空定(定即三摩地、三昧的義譯)是內道不共法,也就是說:佛法與一般宗教的根本差別所在,就是空三昧。的確,佛法的最大特色,是(無常苦故)無我——空。
三三昧——空,無願,無相,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以三緣來建立他的差別。空是約對治說的:「空三摩地是有身見近對治故」。無願是約期心說的:「諸修行者,期心不願三有法故」;「期心不願三有,聖道依有,故亦不願」。無相是約所緣說的:「此定所緣離十相故,謂離色、聲、香、味、觸,及女、男、三有為(生、住異、滅)相」。也有依行相差別建立的:說一切有部,立四諦、十六行相,「空三摩地,有空、非我二行相;無願三摩地,有苦、非常,及集(諦下四:因、集、緣、生),道(諦下四:道、如、行、出)各四行相;無相三摩地,有滅(諦下滅、靜、妙、離)四行相」。這是約能為四諦下煩惱對治的無漏智說,如約有漏智所緣行相說,那空與無我(nirātman)二行相,是通於四諦、一切法的。不但有漏的苦與集,是空的,無我的;無漏有為的聖道,無漏無為的滅,也是空的、無我的。含義雖與大乘不同,而可以說「一切法空」的。
空是通於無我無我所的,如經說「世間空」是:「我我所空故,名空世間」。「空諸行」是:「無我我所」。這可見無我是空,無我所也是空。但說一切有部,以為空就是無我(我所),只是說明上有些不同,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九大正二七.四五上——中說:
「有說:……謂空行相義不決定,以一切法有義故空,約他性故;有義故不空,約自性故。非我行相無不決定,以約自他俱無我故。由此尊者世友說言:我不定說諸法皆空,定說一切法皆無我」。
這是說一切有部的正義。說一切法無我,是確定的,徹底的,因為不論什麼法,即法異法,都非是我,所以一切法決定是無我的。說諸法皆空——一切皆空,這是不能依文取義的。這一見解,是依《中阿含經.小空經》的。如說鹿子母堂空,是說鹿子母堂中沒有牛、羊、人、物,不是說鹿子母堂也沒有。鹿子母堂自性是不空的,空的是鹿子母堂內的人物。這名為「他性空」,就是約他性說空,約自性說不空。依此來說空、無我,無我是了義說,一切法是無我的。「諸法皆空」是不了義說,空是無我,我空而法是有——不空的。
《相應部》多說「無常,苦,無我」(無我所),《雜阿含經》多說「無常,苦,空,無我」。說一切有部立十六行相,無常、苦、空、無我,是苦諦的四行相。在十六行相中,空與無我,是二種不同的行相,差別是:「非我行相對治我見,空行相對治我所見」。這是論師的一種解說,如依經文,空那裡只是無我所呢!
《舍利弗阿毘曇論》,是印度本土分別說者(Vibhajyavādin)的論典。《論》上說:空定,「以何義空?以我空,我所亦空,常空,不變易空」。空的內容,與《雜阿含經》的《撫掌喻經》相合。無相定,「以聖涅槃為境界」。有生、住異、滅三相的,是有為行;涅槃沒有三相——不生,不住異,不滅,所以思惟涅槃而得定的,是無相定。無三相,是有部所說無十相中的三相。無願定有二:一、「以聖有為為境界」,聖有為是無漏道。聖道如渡河的舟筏一樣,渡河需要舟筏,但到岸就不用了,所以不願聖道。二、觀有漏的諸行,「苦,患,癰,箭,著,味,依緣,壞(變異)法,不定,不足,可壞眾苦」。這是以無常,苦行相,觀有漏生死行所成的無願定。《舍利弗阿毘曇論》所說三三昧的內容,與說一切有部所說的,大體相同。
《解脫道論》,是屬於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所說的三解脫,如《論》卷一二大正三二.四五九中——下說:
「問:云何以觀見成於種種道?答;已(以)觀見無常,成無相解脫。以觀見苦,成無作(即無願)解脫。以觀見無我,成空解脫」。
三解脫(tayo-vimokkhā),約從煩惱得解脫說。觀無常而成無相解脫;觀苦而成無作解脫;觀無我而成空解脫,無我是空義。以無常、苦、無我來分別三解脫,實不如以三法印——無常明無願,無我明空,涅槃明無相來得妥切!《解脫道論》以不同的方便(觀法),成三解脫;如成就一解脫,也就是三解脫,所以說:「已得三解脫,成於一道」。因為「解脫者唯道智,彼事為泥洹」。三解脫約無漏道智得解脫說,而所得解脫是沒有差別的。
七 空之類集
在佛法中,空(śūnya, śūnyatā)的重要性,漸漸的顯著起來。有《小空經》與《大空經》的集出,編入《中阿含經》(《中部》)中。《小空經》是次第深入的,有的空而有的是不空。《大空經》是內外次第觀察的,立內空(adhyātma-śūnyatā),外空(bahirdhā-śūnyatā),內外空(adhyātma-bahirdhā-śūnyatā)。《雜阿含經》有大空(mahā-śūnyatā),勝義——第一義空(paramârtha-śūnyatā)。這就共有五種空了。綜合而加以說明的,如《舍利弗阿毘曇論》卷一六大正二八.六三三上說:
「空定(有)六空:內空,外空,內外空,空空,大空,第一義空」。
《舍利弗阿毘曇論》在說明空定——空三昧的內容時,說到了六空,除上面所說的五種空外,多了一種空空(śūnyatā-śūnyatā)。《大毘婆沙論》說:《施設論》立「三重三摩地」,有空空三摩地。空空的名詞,可能是從《施設論》來的。六空的空義是:「以何義空?以我空,我所亦空,常空,不變易空」;或但略說為:「以我空,我所亦空」。《婆沙論》引《施設論》,也說:「謂有苾芻,思惟有漏有取諸行,皆悉是空。觀此有漏有取諸行,空無常、恒、不變易法、我及我所」。以無常(無恒無變易)無我無我所為空義,與《舍利弗阿毘曇論》說相同,也與說一切有部所說:「非常,非恒,非不變易,非我我所,故皆名空」,意義一致。
《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一〇四大正二七.五四〇上說:
「施設論說空有多種,謂內空,外空,內外空,有為空,無為空,無邊際空,本性空,無所行空,勝義空,空空」。
《大毘婆沙論》卷八,也說到「十種空」,但無所行空譯為散壞空。對比《舍利弗阿毘曇論》六空如下:
兩論對比起來,《施設論》多了有為空,無為空,無際空,本性空,散壞空——五空,卻少了大空。《雜阿含經》說大空,在《相應部》中有同樣的經文,卻沒有大空的名稱。所以,《施設論》綜集為十空而沒有大空,可能那時還沒有大空的名目。經上說:「世間空」,「諸行空」,都約有為法說,所以立有為空。無為空是滅諦、涅槃空。無(邊)際空,如《雜阿含經》說:「眾生無始生死以來,長夜輪轉,不知苦之本際」。生死流轉的開始,是不可記別的。沒有生死的前際(以後又引申到後際)可得,所以說無際空。本性空,如經說:「眼(等)空,常、恒、不變易法空,我(我)所空。所以者何?此性自爾」。自性(svabhāva)與本性,說一切有部是看作異名同實的,如《大毘婆沙論》說:「如說自性,我,物,自體,相,分,本性,應知亦爾」。約自性說空,有部是限定於我我所空的。散壞空,如佛為羅陀(Rādha)說:「於色境界當散壞消滅,於受、想、行、識境界當散壞消滅」。在這十種空中,如依前六空的定義來說,那無為法不生不滅,只能說無我我所空,可不能說是「非常、非恒、非變易法」空了。如以生死無始為空,五陰散壞為空,都不能以「無我我所」;「非常、非恒、非變易法,非我我所」的定義,說明他是空了。沒有論文可考,不能作確切的定論,但十空說的內容,顯然已超越了說一切有部的空義。要知道,《施設論》是說一切有部六分毘曇的一分,但《施設論》是不限於說一切有部的。
《小部》的《無礙解道》,有「空論」一章。先引《相應部.六處相應》的「空」經,然後廣列二十六空,一一的給以說明。二十六種空是:
「空空,行空,壞空,最上空,相空,消除空,定空,斷空,止滅空,出離空,內空,外空,俱空,同分空,異分空,尋求空,攝受空,獲得空,通達空,一性空,異性空,忍空,攝持空,深解空,及正知者流轉永盡一切空性中勝義空」。
依《無礙解道》的說明,在這二十六種空中,一、內空(ajjhattasuñña),外空(bahiddhā-suñña),俱空(dubhatosuñña)就是內外空,空空(suññasuñña):這四種空的意義是:「我、我所、常、堅固、恒、不變易法空」,與說一切有部等所說相同。二、消除空(vikkhambha-nasuñña),定(或譯彼分)空(tadaṅgasuñña),斷空(samucchedasuñña),止滅空(paṭipassaddhisuñña),出離空(nissaraṇasuñña),尋求空(esanāsuñña),攝受空(pariggahasuñña),獲得空(paṭilābhasuñña),通達空(paṭivedhasuñña),忍空(khantisuñña),攝持空(adhiṭṭhānasuñña),深解空(pariyogāhanasuñña):此十二種空,與《空小經》的方法相同,也是次第深入,一分一分的空。如消除(或譯伏,伏惑的伏)空是:依出離故貪欲消除空,依無瞋故瞋消除空,依光明想故惛沈睡眠消除空,依不散亂故掉舉消除空,依法決定故疑消除空,依智故無明消除空,依勝喜故不欣喜消除空,依初禪故五蓋消除空,……依阿羅漢道一切煩惱消除空。從消除空到出離空,都是依這樣的次第說空。尋求空以下,都與出離有關,如出離尋求,……出離深解。所以,尋求空是:出離尋求故貪欲空,無瞋尋求故瞋恚空,……阿羅漢道尋求故一切煩惱空。一直到深解空是:出離深解故貪欲空,……阿羅漢道深解故一切煩惱空。這十二種空,都是一分一分的空,到達一切煩惱空為止;離(一分或全部)煩惱為空,正是《相應部》中空於貪、瞋、癡的本義。三、從出離貪欲,到阿羅漢道一切煩惱空的次第,還有一性空(ekattasuñña),異性空(nānattasuñña),及勝義空(paramattha-suñña)的一分。貪欲、瞋等是異性,出離、無瞋等離煩惱是一性。思出離等一性而貪欲等異性空,能離煩惱的一性也是空,名為一性空、異性空。勝義空,與說一切有部所說的不同。勝義,約涅槃(nibbāna)說。如依出離而貪欲的流轉永盡,到依阿羅漢道而一切煩惱的流轉永盡,煩惱永滅而不再生起了,最究竟的是證得阿羅漢果——有餘涅槃,是勝義空的一分。以上所說的種種空,都是空於煩惱的。四、勝義空的另一意義是:眼等滅,以後不再生起了。這是「一切空中的勝義空」,可說是最究竟的空。約依無餘涅槃而般涅槃說,不但煩惱空,業感的異熟身,一切生死流轉也永滅了。五、最上空(aggasuñña)是:「一切行寂止,一切取定棄,愛盡,離欲,滅,涅槃」,也是依涅槃說(勝義空約涅槃永不生說,最上空約有為、煩惱等滅盡說涅槃)的。在《雜阿含經》中,作:「一切諸行空寂,不可得,愛盡,離欲,涅槃」。空是涅槃義,在勝義空及最上空中,明顯的表示出來。六、壞空(vipariṇāmasuñña):意義是:色等是自性空的,已滅的色等,已壞是壞空。五蘊、六處是自性空的,所以已滅的是壞空;壞空與十空中的散壞空相當。七、行空(saṅkhārasuñña),相空(lakkhaṇasuñña):行有福行,非福行,不動行;身行,語行,意行;過去行,未來行,現在行。相有愚相,賢相;生相,住異相,滅相(約五蘊,六處,十二因緣別說)。這些行與相,都是約此中無他來說空。如福行中,非福行、不動行空;非福行中,福行、不動行空;不動行中,福行、非福行空。八、同分空(sabhāgasuñña),異分空(visabhāgasuñña):同分是同類,異分是異類。同分空是自性中自性空,異分空是他性中他性空。在這二十六種空中,七、八——二類、四空,不知依什麼經義而立?
八 諸行空與涅槃空
說一切有部的阿毘達磨論師,對於空(śūnya, śūnyatā)的意義,著重於經說的:「常空,恒空,不變易法空,我我所空」。空是無我,無我所;如雙舉空與無我而辨其差別,那麼空是「無我所」義。「非我行相與空行相,俱能緣一切法」,所以可說一切法是空、無我的。不過,這只是有漏的,如果是無漏的空與無我行相,那就唯緣苦諦,不通於一切法了。關於我我所空,《雜阿含經》這樣說:「常、恒、不變易法空,我(我)所空。所以者何?此性自爾」。「此性自爾」,《瑜伽論》解說為:「又此空性,離諸因緣,法性所攝,法爾道理為所依趣」。我我所空,是法爾如此,本性如此的。《大毘婆沙論》也說:「住本性空,觀法本性空無我故」。「一切法本性空」,說一切有部的含義,當然與大乘不同,但「一切法本性空」,說一切有部的論師,確已明白的揭示出來了!
另一方面,「貪空、瞋空、癡空」——一切煩惱空的經義,顯然的沒有受到說一切有部論師的注意。《雜阿含經》是以「貪欲永盡,瞋恚永盡,愚癡永盡」來表示涅槃(nirvāṇa)與無為(asaṃskṛta)的。「貪空、瞋空、癡空」的空,也與涅槃有關。《雜阿含經》卷一〇大正二.六六中——下說:
「一切諸行空寂,不可得,愛盡,離欲,(滅),涅槃」。
與此經相當的《相應部》經,作:「一切行寂止,一切依定棄,愛盡,離欲,滅盡,涅槃」。諸行寂止,與諸行空寂相當。一切有部所誦的《雜阿含經》,的確是空寂,如《瑜伽師地論》卷八三大正三〇.七六六上說:
「所言空者,謂離一切煩惱等故,無所得者,謂離一切所有相故。言愛盡者,謂不希求未來事故。言離欲者,謂無現在受用憙樂故。所言滅者,謂餘煩惱斷故。言涅槃者,謂無餘依故」。
空,是離一切煩惱的意思。離一切煩惱而畢竟空寂,以空來表示涅槃。實際上,涅槃是不可表示的;空與不可得等,都是烘雲托月式的表示涅槃。《雜阿含經》說到煩惱空,一切諸行空寂,沒有受到論師們的重視,這可以斷定:現在的《雜阿含經》,還是說一切有部內,經師與論師沒有分派以前的誦本。
《大毘婆沙論》說:「如是擇滅,亦名涅槃」。有部的論師們,對涅槃的空義,沒有重視,而對涅槃的擇滅(pratisaṃkhyā-nirodha),有相當的論究,對「一切法空性」說,是有高度啟發性的。《俱舍論》說:「此法自性,實有離言,唯諸聖者各別內證,但可方便總相說言:是善,是常,別有實物,名為擇滅,亦名離繫」。擇滅是「擇所得滅」,以智慧簡擇諦理,有漏法滅,但不只是有漏法的滅無,而是得到了無為的(擇)滅。依《婆沙論》說:有多少有漏法,就有多少擇滅。擇滅與有漏法,是相對應的。以智慧簡擇,某法,某一類或一切有漏法滅了,就得一法、一類或一切的擇滅(得一切擇滅,名為得涅槃)。相對於一切有漏法的擇滅無為,不生不滅,本來如此。約眾生與眾生所得來說,是同一的,所以「應作是說:諸有情類,普於一一有漏法中,皆共證得一擇滅體」。一人所得的無數擇滅,擇滅與擇滅,也是無差別的。相對應於有漏有為的擇滅,不共證得而體性不二,這與(大乘)一切法本有寂滅性(或空性),不是非常類似的嗎?不過有部但約有漏法說而已。
涅槃的空義,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是充分注意了的。如《無礙解道》所說的最上空,勝義空,都是約涅槃說的。消除空,定空,斷空,止滅空,出離空等,或淺或深,而最深徹的,是依阿羅漢道而一切煩惱空。特別是止滅(paṭipassaddhi)與出離(nissaraṇa),就是「依離,依離欲,依(止)滅,向於捨」的離與滅。這些文字,都表示祛除煩惱而可以名為空的;也可以表示涅槃。所以四念住的不淨,苦,無常,無我,也被稱為淨空,樂空,常空,我空了。一切煩惱滅——一切煩惱空,煩惱的完全出離(滅,空),就是「滅(諦),涅槃」,如《無礙解道》的「離論」所說。
涅槃,被稱為最上空,如《小部.無礙解道》南傳四一.一一六說:
「何為最上空?此句最上,此句最勝,此句殊勝,謂一切行寂止,一切取(或譯「依」)定棄,渴愛滅盡,離欲,滅,涅槃」。
最上空的內容,《雜阿含經》也多處說到,如說:「此則寂靜,此則勝妙,所謂捨,離一切有餘(依),愛盡,無欲,滅盡,涅槃」。除了卷一〇(如上所引)說到「一切行空寂」外,一律都譯作「捨」。涅槃,在《阿含經》中,是以煩惱的滅盡,蘊處(身心)滅而不再生起來表示的,如火滅一樣。但以否定(遮遣)方式來表示,並不等於沒有。表示超越一切的,不可思議性,可以有三例。一、如《雜阿含經》卷三四大正二.二四四下說:
「甚深,廣大,無量,無數,皆悉寂滅」。
《瑜伽論》解說為:「世尊依此,密意說言:甚深,廣大,無量,無數,是謂寂滅。由於此中所具功德難了知故,名為甚深;極寬博故,名為廣大;無窮盡故,名為無量;數不能數,無二說故,名為無數」。這是以大海的難以測度來比喻的;這一喻說,在超越中意味著不可思議的內容,可能引起不同的解說。二、如《雜阿含經》卷三四大正二.二四五下說:
「滅;寂靜,清涼,真實」。
《瑜伽論》解說此經,分別為:「寂滅;寂靜,清涼,宴默」。「真實」,更意味著充實的內含。三、如《雜阿含經》卷九大正二.六〇上說:
「盡,離欲,滅,息,沒已,有亦不應說,無亦不應說,有無亦不應說,非有非無亦不應說。……離諸虛偽,得般涅槃」。
末二句,與此相當的《增支部》,作「戲論滅,戲論寂」。《雜阿含經》的虛偽,是戲論(prapañca, papañca)的異譯。涅槃是不能是有、或是無的;這些相對的語句,都不過是戲論,戲論是不足以表示涅槃的。《雜阿含經》漸傾向於涅槃的真實性,所以說一切有部以為:「實有涅槃」;「一切法中,唯有涅槃是善是常」。赤銅鍱部說涅槃空,當然也不會說涅槃是沒有。著重於涅槃空的說明,於是乎諸行空性,涅槃空性,可說有二種空性了。如《小部.論事》南傳五八.三六五注說:
「有二空性,蘊無我相與涅槃。此中無我相一分,或方便說繫屬行蘊;但涅槃則無所繫屬」。
從聖典的施設名言來說,有為諸行本性空,所以離有為諸行(煩惱,業,煩惱業所感的報體)的涅槃,也說為空。直從涅槃說,一切語言都是戲論,空也是不可說的。但從諸行空,空卻諸行而可名為涅槃,當然雖不可說,而也可說是空(是滅,是出離等)了。依諸行滅而施設涅槃,諸行空性與涅槃空性,果真是條然不同的二種空性嗎?
九 二諦與一切法空無我
空,有二方面。諸行空,那是無我我所的意思;進而說明為:「常空,恒空,不變易法空,無我我所」。另一方面是:一切煩惱空,空的是煩惱(業苦),也就以空來表示離煩惱(業苦)的涅槃。寂,出離,(止)滅,滅等,也都表示是空的,有「出世空性」的名稱。這二方面,勝義空(paramârtha-śūnyatā, paramattha-suñña)明顯的表示了這一意義。在《雜阿含經》中,是緣起生死相續中,有業報而沒有作者(我的異名)。緣起因果是俗數法——法假,無我是勝義。依諸行無我而說勝義空(性),是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系所說。在《無礙解道》中,勝義空是一切煩惱永滅,六處永滅;涅槃是勝義,依涅槃的寂滅而說勝義空,是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所說。勝義空,也許不載於原始聖典,而在佛法的流傳發揚中,受到部派的重視,是一項明顯的事實。
俗數法與勝義,佛教界安立為二諦:世俗諦(saṃvṛti-satya, sammuti-sacca),勝義諦(paramârtha-satya, paramattha-sacca)。依四諦而明二諦的安立,《大毘婆沙論》列舉了四家的二諦說。第一家,以苦、集二諦為世俗,滅、道二諦為勝義。這是世間虛妄,出世間真實的二諦說,與說出世部(Lokottaravādin)相近。第二家,以前三諦為世俗,道諦為勝義。第三家以為:「四諦皆是世俗諦攝。……唯一切法空非我理,是勝義諦,空非我中,諸世俗事絕施設故」。第四家是有部的評家正義:「四諦皆有世俗、勝義。……苦諦中有勝義諦者,謂苦、非常、空、非我理。集諦中有勝義諦者,謂因、集、生、緣理。……滅諦中有勝義諦者,謂滅、靜、妙、離理。……道諦中有勝義諦者,謂道、如、行、出理」。後二家,都是以世俗事的施設為世俗諦,而勝義諦是「絕施設」——不可安立的。
後二家,可說是同一意義的不同開展。對於空性為勝義空的思想,是有重要關係的。這應該從自相(svalakṣaṇa)、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說起,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四二大正二七.二一七上說:
「分別一物相者,是分別自相;分別多物相者,是分別共相」。
自相,是一法(物)所有的;共相是通於多法的。例如色是自相;色法的無常性,是通於心、心所等的,所以無常是共相。進一步說,色是一蘊的總名,通於種種色的。在色蘊中,有眼、耳等法;即以眼所見的色來說,也有青、黃、赤、白等多法,所以色也還是通於多法的。這樣的推求下去,一直到不可再分析的,一一極微自性,才是色的自相。所以《大毘婆沙論》說:「諸法自性,即是諸法自相;同類性是共相」。自性(svabhāva)是一一法的自體,在有部中,與自相是相同的。但自相依相立名;自性是以相而知法自體的。共相是通於多法的,也就是遍通的理性。一般人雖說能知事相,而實不能知一一法,不知一一法的共相。如實知四諦共相的,能見道而向解脫,所以後代就以四諦的十六行相為共相。有部的評家正義,就這樣的論定:四諦事相是世俗諦,四諦(一一諦四行相)的十六行相,是勝義諦。共相,近於一般所說的通遍理性,但有部不許四諦以外,別有抽象的通遍理性,十六行相只是四諦(一一法上)所有共通的義理。對於世俗與勝義的覺了,《大毘婆沙論》列舉了多種譬喻,試引述二喻,如《論》卷四二大正二七.二一七上說:
「如種種物近帝青寶,自相不現,皆同彼色,分別共相慧應知亦爾。如種種物遠帝青寶,青黃等色各別顯現,分別自相慧應知亦爾」。
「如日出時,光明遍照,眾闇頓遣,分別共相慧應知亦爾。如日出已,漸照眾物,牆壁竅隙,山巖幽藪,皆悉顯現,分別自相慧應知亦爾」。
通達共相慧的帝青寶喻,與《般若經》所說:般若照見一切法空,如高入須彌,咸同金色,正是勝義慧的同一譬喻。
有部是事理二諦說,四諦事是世俗,四諦所有的共相——理是勝義。四諦各有四行相:集、滅、道諦的四行相,是局限於集、滅、道諦的,苦諦下的四行相可不同了。苦諦的四行相:苦行相是限於苦諦的;無常行相,可通於苦、集、道三諦;空與無我行相,是通於四諦(及非擇滅與虛空)的,所以空與無我,是一切法中最通遍的共相——理。以理為勝義諦,那麼空無我理,可說是一切法的勝義諦理了。由於有部是「次第見(四)諦」的,所以說無漏慧所通達的空無我行相,唯是苦諦,假如是主張「一時見(四)諦」的,就不會有這一區別了。
第三家以為一切是世俗施設,「唯一切法空非我理,是勝義諦,空非我中,諸世俗事絕施設故」。這也是理事二諦,但以一切法中最通遍的義理——「空非我理是勝義諦」。這可能與一說部(Ekavyāvahārika)的見解相近。世俗唯是假名施設,空非我理是勝義,世俗假而勝義空(非我),是近似大乘空義的一派。
有部的「無常、苦、空、無我」,赤銅鍱部作「無常、苦、無我」,無我是空義。(空)無我遍通一切法,也是赤銅鍱部所說的。《無礙解道》有(四)「諦論」,引經說,四諦「是如,不虛,不異」。諦(sacca)是不倒亂而確實如此的,所以諦是如(tathā),如是不異的意義。正如《佛垂般涅槃略說教誡經》所說:「月可令熱,日可令冷,佛說四諦不可令異」。《無礙解道》說到四諦同一通達,也就是「一時見諦」。為什麼四諦能同一通達?因為四諦是同一所攝:「同一所攝則一性,一性則依一智通達,故四諦同一通達」。那麼四諦依什麼而是同一所攝呢?《論》依四行相,九行相,十二行相來說明。四行相是:如義,無我義,諦義,通達義。每一諦都是如義,無我義,諦義,通達義;四諦同有這四行相,所以說四諦是同一所攝。九行相與十二行相的前四相,就是如義,無我義,諦義,通達義。這些義相,四諦都是有的,所以是同一所攝,同一通達。如義與諦義間,有無我(anattan)義;四諦同有無我,可見(空)無我是通於四諦的,與有部所說相同。以空無我為遍通四諦的勝義,是從諸行空而延展到一切空無我的。這是上座部(Sthavira)系,著重我我所空而發揚起來的。
十 大眾部系與法空
一切煩惱空,生死不再生,以涅槃為勝義空,《無礙解道》已說到了。但著重涅槃空而發揚起來,最足以代表聲聞法空說的,是龍樹(Nāgārjuna)所說的「空門」。法空說的主要理由,上文曾歸納為五項。除「無我所」為法空外,都與涅槃空有關。「五陰散滅」,是行者滅五陰,愛盡苦盡而作苦邊際。「不落四句」,涅槃正是不能以四句——有、無、亦有亦無、非有非無來說明的。「非諍論處」,這是言說所不及,超越於名言的。「智者不取著一切」,正由於涅槃智的自證。法空說,是從涅槃空(或佛證境)來觀一切法的。一切法空,所以修行者隨順、趣向、臨入於「無對」(絕對的)的涅槃。
在現存的部派傳說中,與法空有關的資料不多,姑舉四說。一、如《佛性論》卷一大正三一.七八七下說:
「小乘諸部,解執不同。若依分別部說:一切凡聖眾生,並以空為其本,所以凡聖眾生,皆從空出。故空是佛性,佛性者即大涅槃」。
《佛性論》是真諦所譯的。以真諦所譯的《部執異論》,及《四諦論》所用的譯名,推定分別部即分別說部,為唐譯說假部(Prajñāptivādin)的異譯。「分別部說:滅有三種:一、念念滅;二、相違滅;三、無餘滅,譬如燈滅」。涅槃是無餘滅,約煩惱等滅盡無餘說,滅是空的異名。依《佛性論》,分別部說:一切凡聖眾生,「以空為其本」,此空顯然有了形而上的本體意義。凡聖眾生,或迷而流轉,或悟而解脫,所有凡聖、迷悟的一切現象,都是依空而有的。空是本來如此(本性空)的,為成佛的因性,所以空就是佛性;離一切迷妄而成佛,空就是大涅槃。以空為佛性、大涅槃,我想,這是真諦的時代,分別部適應大乘學而作的說明吧!佛法原本是依現實的身心世間,修道斷惑而得涅槃的。現在說空為一切所依,那是通過涅槃空義,再從涅槃常寂來說明一切的(或稱為「卻來門」)。
二、如《大智度論》卷一大正二五.六一上——中說:
「佛法中方廣道人言:一切法不生不滅,空無所有,譬如兔角、龜毛常無」。
《小部》的《論事》中,有方廣部(Vetulyaka),也名說大空(Mahāsuññatāvādin)的部執。雖然所說的問題,與《智度論》不同,然方廣部與方廣道人,一切法空無所有與說大空,顯然是同一的。方廣部以為:僧伽四雙八輩,約勝義僧說,勝義僧是無漏道果。所以僧伽是不受供施的;供物是無所淨的;不受用飲食的;施僧也就不得大果。佛住兜率天宮(Tuṣitabhavana),人世間佛是示現的(化身)。所以施佛不得大果;佛不住此世間,佛不說法。《論事》所說的方廣部執,勝義僧與佛,都是超越現實人間世的。凡重於超越的,每不免輕忽了現實,方廣道人說一切法空無所有,如龜毛、兔角一樣,不正是同一意境的表現嗎?
三、如《入中論》卷二漢藏教理院刊本三一說:
這是東山住部(Pubbaseliya)的〈隨順頌〉。東山住部是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系中,安達派(Andhaka)的一派。所說「蘊處界同一體性」,「無名諸法性」,「不滅不生」,在如來如實證——佛本性中,一切是同一的離言法性,沒有如世俗所見的我與法,有與無,連佛、滅、勝義,這也都是無可說的。佛為眾生說有這有那,不過「順世間轉」,隨順世間方便罷了。從如來自證的同一離言法性說,法性是超越於世間名言的。頌文雖沒有說「空」,然與大乘法空性說,是非常一致的。
四、《三論玄義檢幽集》卷五大正七〇.四五九中——下說:
「一說部者,真諦云:此部執世出世法悉是假名,故言一切法無有實體,同是一名,名即是說,故言一說部」。
這是梁真諦(Paramârtha)傳來的解說。一說部(Ekavyāvahārika)說:「世出世法悉是假名」,世間法是苦諦與集諦,出世間法是滅諦與道諦,四諦都是假名了。假名,一般是施設(prajñapti)的異譯。「同是一名」,正是「唯名」(nāmamātra)的意思。一說部的教義,我們所知有限,但這是大論師所傳來的。窺基的《異部宗輪論述記》,也這樣說;賢首所判十宗的「諸法但名宗」,也指一說部。一說部的思想,如是真諦所說那樣的「但名無實」,那與「原始般若」的思想相合。
上來所引的四則:說分別部,方廣部,東山住部,一說部,凡與法空說相近的,都是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系統的學派,這是不能不重視的歷史事實。上座部系中見滅得道的學派,如法藏——達摩毱多部(Dharmaguptaka):「以無相三摩地,於涅槃起寂靜作意,入正性離生」。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說:「智見清淨」,也就是聖道現前,是無相、不起、離、滅,以「涅槃所緣」而入的。這樣的見滅得道,滅諦可說是涅槃空寂,然對於苦、集、道——三諦,沒有說是空的。所以,法空說是淵源於大眾學系而發揚起來。當然,上座部系的論究法義,也有多方面啟發性的。大眾部系的特色,是佛與聲聞果的距離,越來越遠了。從「佛身無漏」開始,佛與菩薩的聖德,發展到如《異部宗輪論》介紹那樣。重視佛德(佛法性,佛自住涅槃),也就有了超越世間及聲聞四諦的傾向,於是乎「一切法但名無實」;但是「順世間轉」;「一切法不生不滅,如龜毛兔角常無」等,從不同方面流傳出來了。
再引一論一經,以證明法空說與大眾部的關係。一、《成實論》:《論》是訶梨跋摩(Harivarman)所造的,為西元三、四世紀間的論師。論師出身於說一切有部,而不滿說一切有部,是一位從說一切有部脫出的,早期的譬喻者(dārṣṭāntika),思想與鳩摩羅陀(Kumāralāta)相近。《出三藏記集》卷一一,〈訶梨跋摩傳〉大正五五.七九上說:
「時有僧祇部僧,住巴連弗邑,並遵奉大乘,云是五部之本。久聞跋摩才超群彥,為眾師所忌,相與慨然,要以同止。遂得研心方等,銳意九部,採訪微言,搜簡幽旨」。
僧祇部,是大眾部。大眾部的僧眾,是不拒斥大乘的。訶梨跋摩與大眾部的僧眾共住,也就接觸了大乘方等經,因而思想上有了突破,超過了有部、經部(Sautrāntika),一切上座學系的傳承。《成實論》是見滅得道的,分為三個層次:先以法有滅假名心;次觀涅槃空而滅法心;末後是空心也滅了,才是證入滅諦。滅諦非實有的見解,仍與經部說相同。但《成實論》以為:觀涅槃空而「不見五陰,但見陰滅」,名「見五陰空」。見滅而一切法不起,解說為法空,與法藏部、赤銅鍱部等「見滅得道」的解說不同,這就是受了大眾部系的影響。《成實論》引經以明法空的,還是《阿含經》文;全《論》以四諦開章,不失聲聞學派的立場。
二、《增壹阿含經》:漢譯本,是苻秦曇摩難提(Dharmanandi)所譯的。經初有「序」,可知是大眾部的誦本。有些與大眾部本義不合,而內容已接觸到大乘,所以推定為屬於大眾部末派的誦本。集成的時代稍遲,所以引經來證明空義,上面很少引用他。但大眾部末派,到底可以代表聲聞部派的一流。須菩提(Subhūti)見佛的故事,傳說為《義足(品)經》的事緣之一。《增壹阿含經》(三六)〈聽法品〉大正二.七〇七下——七〇八上說:
「若欲禮佛者,過去及當來,現在及諸佛,當計於無我」(無常,空,例此)。
「善業以先禮,最初無過者。空無解脫門,此是禮佛義。若欲禮佛者,當來及過去,當觀空無法,此名禮佛義」。
善業,是須菩提的義譯。禮佛見佛,應觀三世佛的無我,無常,空;觀一切法空無所有。佛之所以為佛,是由於證得法性空寂,也就是佛的法身,所以應這樣的禮佛見佛。《智度論》說:「須菩提觀諸法空,是為見佛法身」,與《增壹阿含經》意相符。經上說:「法法自生,法法自滅;法法相動,法法自息。……法法相亂,法法自息;法能生法,法能滅法。……一切所有,皆歸於空」。因果生滅,可從二方面說。一方面,一切法是相動相亂的,沒有他法的緣力,自己是不會生滅動亂的。從另一方面說,法法各住自位,不能互相動亂的。一切法相互依存,又各住自位,從這緣起生滅中,「一切所有皆歸於空」,這是很深徹的觀察。《增壹阿含經》(三〇)〈須陀品〉大正二.六五九中說:
「有字者是生死結,無字者是涅槃也。……有字者有生有死,有終有始;無字者無生無死,無終無始」。
名字是生死法,始終法,就是世間法。超越名字的,是無對的涅槃。這是從涅槃空而世間但有假名的說法。經中表示法空的,是到處可見的。
從這一論一經的引述,足以證明與大眾部系有關的,都表示出我(與)法皆空的思想。
第三章 《般若經》——甚深之一切法空
一 《般若經》之譯出
「佛法」演化到「大乘佛法」時代,空(śūnyatā)與空性(śūnyatā),成為非常重要,可說是大乘佛法的核心。大乘法門,是以發菩提心,修菩薩行,圓成無上佛果為主題的。然在因行——發心與修行中,是不離空觀(śūnyatā-vipaśyana)與空慧(śūnyatā-prajñā)的;果證——菩提與涅槃,也是不離空性的圓滿證得。所以「空」的意義,在「經」、「論」的解說中,也許不一致,而「空」確是遍於一切經的,特別是初期大乘經。
說到大乘空義,很自然的想到了《般若經》與龍樹(Nāgārjuna)論。《般若經》與龍樹論,公認為著重於空義的闡揚,以一切法空為究竟的。在根本大義上,《般若經》與龍樹的《中論》等,當然是一致的;但在方法上,我以為:「龍樹菩薩本著大乘深邃廣博的理論,從緣起性空的正見中,掘發《阿含經》的真義。……《中論》是《阿含經》的通論」。「《中論》確是以大乘學者的立場,確認緣起、空、中道為佛教的根本深義。……掘發《阿含經》的緣起深義,將佛法的正見,確樹於緣起中道的磐石」。這樣,《般若經》與龍樹論,要分別來敘述。
《般若經》的部類非常多,依古代的記載,知道有二部,三部,四部,八部,十六會等不同傳說。時代越遲,《般若經》的部類越多,這表明了:《般若經》的眾多部類,是在發展中先後次第集成的。龍樹(Nāgārjuna)的《大智度論》說:「般若波羅蜜部黨,經卷有多有少,有上中下——光讚、放光、道行」。龍樹知道《般若經》有三部:「上本」是十萬頌本,「中本」與「下本」,就是一般所說的《大品》與《小品》。三部中的「下本般若」,中國古稱之為《小品》,漢文譯出而現存的,共有七部:一、《道行般若(波羅蜜)經》,後漢支婁迦讖(Lokarakṣa)譯,一〇卷。二、《大明度經》,吳支謙譯,六卷。三、《摩訶般若波羅蜜鈔經》,傳說為前秦曇摩蜱(Dharmapriya)共竺佛念譯,其實是西晉竺法護(Dharmarakṣa)譯的,現存五卷,部分已經佚失了。四、《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後秦鳩摩羅什譯,一〇卷。五、《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四分》(五三八卷起,五五五卷止),一八卷;六、〈第五分〉(五五六卷起,五六五卷止),一〇卷:這二分,都是唐玄奘所譯的。七、《佛說佛母出生三法藏般若波羅蜜多經》,趙宋施護(Dānapāla)譯,二五卷。「中本般若」,古代稱之為《大品》。漢文譯出而現存的,共五部:一、《光讚般若波羅蜜經》,西晉竺法護譯,現存的已有佚失,僅存一〇卷。二、《放光般若波羅蜜經》,西晉無羅叉譯,二〇卷。三、《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姚秦鳩摩羅什(Kumārajīva)譯,三〇卷。四、《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二分》(四〇一卷起,四七八卷止),七八卷;五、〈第三分〉(四七九卷起,五三七卷止),五九卷:這二分,也是唐玄奘所譯的。「上本般若」,即唐玄奘所譯《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的〈初分〉(一卷起,四〇〇卷止),共四〇〇卷。以上各部,與龍樹所見的三部《般若經》相當。
龍樹所見的上、中、下——三部《般若經》,為初期大乘所傳出,代表般若法門的主要經典。三部是先後集出的,內容與文句,都不斷擴充而一天天廣大起來。先後集出的次第是:先有「原始般若」,經「下本般若」、「中本般若」,而後成立「上本般若」。《般若經》的原始部分,如《道行般若經》的〈道行品〉,佛命須菩提(Subhūti),為菩薩說應該修學成就的般若波羅蜜。須菩提說般若,容易引起疑問的,由舍利弗(Śāriputra)發問,須菩提解答。這部分的成立最早,在西元前五〇年,應該已經成立了。般若本是甚深的法門,可說是趣入不退轉菩薩的法門,但為了法門的宏揚,宏傳者以聽聞,讀,(背)誦,書寫(經文),(以經典)施他,講說來勸人修學;更說般若法門的世俗——現生與死後的利益,信仰的功德與毀謗的過失,這才成為甚深而又通俗的法門。經過長期的宏傳,以「原始般若」部分為初品,集成了「下本般若」。以「下本般若」為核心,而更擴大編集的,是「中本般若」。依《摩訶般若波羅蜜經》來說,全經九十品,可以分為三分:
前分──〈序品〉第一……………〈舌相品〉第六
中分──〈三假品〉第七…………〈累教品〉第六六
後分──〈無盡品〉第六七………〈囑累品〉第九〇
「中本般若」的「前分」,是「下本般若」所沒有的。〈序品〉以下,是佛為舍利弗說般若波羅蜜。〈舌相品〉是「中分」的序起,也可說是「前分」的得益(結束)。「中分」,或是內容的增廣,或是經義解說的增廣,或是法數的增廣,而大概的說,是與「下本般若」相當,可以相互比對的。「後分」,依「下本般若」的〈見阿閦佛品〉末後部分,〈無盡品〉以外,更廣說為〈六度相攝品〉、〈方便品〉、〈三慧品〉。〈道樹品〉以下,是「下本般若」所沒有的。「後分」是「方便道」——得不退轉以後的菩薩大行,如六波羅蜜,四攝,報得神通,莊嚴淨土,成就眾生,佛果功德。末後三品——〈常啼品〉、〈法尚品〉、〈囑累品〉,舉薩陀波崙(Sadāpararudita)菩薩的求法故事,作為勸發求學般若的範例。這部分,其後也被編入「下本般若」。「上本般若」,即傳說的十萬頌本。論內容,與「中本般若」相同;論文句,增多了四、五倍。這主要是每一法的反復敘述,一一問答,都不厭其繁的說明。適應印度某些人的特殊愛好,在好簡易的中國人看來,未免太冗長了!
印度的經論梵本,在流傳中,是多有變化的,《般若經》也不能例外。如「實有菩薩」,「五種所知海岸」,「常樂我淨真實功德」,本來是「上本般若」(時代遲些)的,但在玄奘所譯「中本般若」(《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二分〉、〈第三分〉)中,也都有了,這才與中國早期的譯本不合。從後漢到姚秦——西元二世紀末到五世紀初,傳入中國的《般若經》,都是屬於早期的。現存的《般若經》梵本,是西元六、七世紀以後的寫本,與漢譯本可能有些出入,但不能完全依現存的梵本為依準。論到漢譯《般若經》的文字,當然玄奘的譯本明白,但不能忽視的,是玄奘譯出的時代(西元六六〇——六六三)遲了些。特別是,玄奘是繼承無著(Asaṅga)、世親(Vasubandhu)一系的「有宗」,是依《解深密經》,對《般若經》作再解說的學派,對空義有了不同的解說。如羅什所譯為「無所有」或「無所有性」的,玄奘每譯為「無性為自性」。例如:
1.「若一切法皆以無性而為自性,如是無性,非諸佛作……。無性之法,定無作用。……然一切法皆以無性而為自性,無性法中實無異法,無業無果亦無作用,無性之法常無性故」。
2.「諸法性無所有,非佛所作……。無性法中,無有業用。……無性法無業無果報,無性常是無性」。
3.「諸法所有無所有,非佛所作……。無所有法者,亦無作,亦無行」。
1.是玄奘譯本,2.3.是羅什與無羅叉譯本,內容可說是相同的,而玄奘所譯,在短短的文段裡,卻多出了兩句,「一切法皆以無性而為自性」,這與有宗學者的意解有關(可能原本已有此增飾)。本文在說明初期的般若空義,所以參考玄奘的譯本,而以羅什等早期譯本為依。
二 法空性是涅槃異名
「佛法」是面對生死流轉的現實,經修持而達涅槃理想的實現。「大乘佛法」還是面對這一現實,要解脫生死而又長在生死中度脫眾生,達到究竟涅槃。這被稱為菩薩道的,修持心要是般若波羅蜜多(prajñāpāramitā)。般若——慧,本為「佛法」達成解脫的根本法門,但要解脫而不捨生死,不著生死而不急求證入涅槃,大乘的般若波羅蜜多,就與「佛法」有點不同了。如《般若經》所說的「一切法空」,就充分表示了這一特色。那麼,《般若經》所說的「一切法空」,到底表示了什麼內容呢?上文一再說到:《阿含經》與部派佛教(上座系),對於「空」的意義,諸行空是:「常空,恒空,不變易法空,我我所空」,空是無我、無我所的意思。涅槃空是:「一切諸行空寂,不可得,愛盡,離欲,(滅),涅槃」。依此佛教的早期定義,空在《般若經》中的意義,也就可以明白。《般若經》說:
一、「甚深相者,即是空義,即是無相、無作願、無起、無生、無滅、無所有、無染、寂滅、遠離、涅槃義。……希有世尊!以微妙方便,障色(等法)示涅槃」。
「我不說一切法空耶?世尊!說耳。須菩提!若空即是無盡,若空即是無量。……如來所說無盡、無量、空、無相、無作、無起、無生、無滅、無所有、無染、涅槃,但以名字方便故說。……一切法皆不可說。須菩提!一切法空相性不可得說」。
二、「深奧處者,空是其義,無相、無作、無起、無生、(無滅)、無染、寂滅、離、如、法性界、實際、涅槃。須菩提!如是等法,是為深奧義。……希有世尊!微妙方便力故,令阿惟越致菩薩摩訶薩,離色(等一切法)處涅槃」。
「我不常說一切法空耶?須菩提言:世尊!佛說一切法空。世尊!諸法空即是不可盡、無有數、無量、無邊。……佛以方便力故分別說,所謂不可盡、無數、無量、無邊、無著、空、無相、無作、無起、無生、無滅、無染、涅槃,佛種種因緣以方便力說。……一切法不可說,一切法不可說相即是空,是空不可說」。
三、「甚深義處,謂空、無相、無願、無造作、無生、無滅、寂靜、涅槃、真如、法界、法性、實際,如是等名甚深義處。善現當知!如是所說甚深義處種種增語,皆顯涅槃為甚深義。……如來甚奇!微妙方便,為不退轉地菩薩摩訶薩,遮遣諸色(等一切法)顯示涅槃」。
「我先豈不說一切法皆自性(「自性」二字,唐譯增)空?……善現!一切法空皆不可說,如來方便說為無盡,或說無數,或說無量,或說無邊,或說為空,或說無相,或說無願,或說無作,或說無生,或說無滅,或說離染,或說寂滅,或說涅槃,或說真如,或說實際,如是等義,皆是如來方便演說。……一切法性皆不可說,何以故?一切法性皆畢竟空,無能宣說畢竟空者」。
上列三則經文,一是鳩摩羅什譯的《小品般若波羅蜜經》,是「下本」。二是羅什所譯的《摩訶般若波羅蜜經》;三是玄奘所譯《大般若經》的〈第二分〉,這二部都是「中本」。三則經文的意義,大致相同,都分為二段。第一段:經的上文,說阿惟越致(avaivartika)——不退轉菩薩,然後說甚深義,空、無相等。這種種名字,都是涅槃(nirvāṇa)的異名,這是以甚深涅槃為主題的。所以說:為不退菩薩,遮遣(或譯「障」、「離」、「除」)色等一切法而顯示涅槃。這樣,空與無相等相同,都是涅槃的異名之一;這是依涅槃而說空的。這種種異名,可分為三類:一、無生、無滅、無染、寂滅、離、涅槃:《阿含經》以來,就是表示涅槃(果)的。二、空、無相、無願,是三解脫門。「出世空性」與「無相界」,《阿含經》已用來表示涅槃。三解脫是行門,依此而得(解脫)涅槃,也就依此來表示涅槃。三、真如、法界、法性、實際:實際是大乘特有的;真如等在《阿含經》中,是表示緣起與四諦理的。到「中本般若」,真如等作為般若體悟的甚深義。這三類——果,行,理境,所有的種種名字,都是表示甚深涅槃的。第二段是:接著說:如菩薩思惟修習,不離甚深般若,得無量無數功德。什麼是無量、無數?是超越數量的空義。所以說:「我不常說一切法空耶」,法空相性,如來說為空、無相、寂滅、涅槃、真如、實際等。一切法性是不可說的,「一切法不可說相即是空,是空不可說」。空性也是不可說的,說為涅槃、真如等,都不過是如來的方便假說而已。這段文中,空與涅槃,都是其中的一名,而歸於一切法空,這是以一切法空性(sarvadharma-śūnyatā)為主題的。
依教說,涅槃是三乘共通的,法空性是大乘不共的。如約理說,涅槃與一切法空性是相同的,如上引經說外,《大方廣佛華嚴經》(〈十地品〉)卷二六大正九.五六四中——下說:
「菩薩得無生法忍,入第八地,入不動地。……住不動地,一切心意識不現在前,乃至佛心、菩提心、涅槃心尚不現前,何況當生諸世間心!佛子!是菩薩隨順是地,以本願力故;又諸佛為現其身,……皆作是言:善哉!善哉!善男子!……一切法性,一切法相,有佛無佛常住不異,一切如來不以得此法故說名為佛,聲聞、辟支佛亦得此寂滅無分別法。……若諸佛不與菩薩起智慧門者,是菩薩畢竟取於涅槃」。
八地菩薩就是不退轉地菩薩。八地得無生法忍,悟入寂滅無分別法,這是二乘也能得到的。如菩薩的本願力不足,沒有諸佛的勸發,那是要證入涅槃,退落而與二乘一樣的。經佛的勸發,菩薩這才(從般若起方便,)起如幻三昧,作利益眾生的大業,莊嚴功德圓滿而成佛。《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七大正八.五六八下——五六九上說:
「菩薩行般若波羅蜜,應觀色空,應觀受、想、行、識(等一切法)空。應以不散(亂)心觀法,無所見亦無所證。……菩薩具足觀空,本已生心(即「本願」)但觀空而不證空:我當學空,今是學時,非是證時,不深攝心繫於緣中。……菩薩緣一切眾生,繫心慈三昧,……過聲聞、辟支佛地,住空三昧而不盡漏。須菩提!爾時菩薩行空(無相、無願)解脫門,而不證無相,亦不墮有相」。
《般若經》義,與〈十地品〉說是一致的。「今是學時,非是證時」,如以為所作已辦,大事已了,那就要證實際,盡諸漏而成為二乘入涅槃的。觀空而不證空,除了般若外,主要是本願與慈悲力。《般若經》集出要早些,還沒有說到佛力的加持勸發。總之,《般若經》的空性,就是〈十地品〉的「寂滅無分別法」,如證入,就是涅槃。這說明了,《般若經》的法空性,是依佛說的甚深涅槃而說的。
三 大乘《般若》與《阿含經》
釋迦佛說法,從現實的身心說起,指出生死不已的癥結所在,呵斥生死,呵斥煩惱,從聖道去實現理想的涅槃。涅槃(nirvāṇa),佛沒有說是這樣的,那樣的,因為涅槃是無量、無數,不能說是有是無的。佛只是從煩惱的不再生起,苦蘊(身心)的不再生起,以「遮」的方法來表示,如燈(火)滅一樣。這樣,說生死是有為(saṃskṛta),那涅槃就是無為(asaṃskṛta)。有為法有生住滅(無常),無為法是不生不住不滅(常)。對於生死有為與涅槃無為,一般是看作對立的別體法。即使說涅槃空與無為空,也不許說是有為空那樣的。這是後世的聲聞弟子們,為了說明佛法,出發於相對(二)的立場,終於忽略了涅槃的超越絕對性。
《般若經》的甚深義,是空性,也就是涅槃。涅槃的體證,是沒有時、空,沒有數、量,也沒有能所——主觀與客觀的對立。渾然的無二無別(也不會覺得是一體)的現觀,是一切不可說、不可得的。《般若》等大乘經,就是從這無二無別的甚深體驗中,來觀一切法,一切法不出於此,於是「一切法本空」,「一切法本不生滅」,「一切法甚深」,「一切法不可得」,「一切法本清淨」,「一切法本自寂滅」,「一切法皆如也」,「一切法不出於法界」,這一類文句,就這樣的弘傳出來。玄奘譯的《大般若經》說:「以真法性為定量故」。這是以法性(真如、空性的異名)的現觀,為理解與修證的準量。如「中本般若」的四十二字(母)門,以阿(喉音)為首;一切語音,都以阿為根本,依阿而申展出來的。以此為修行法門,也就是從阿——不、非、無、離來觀一切法。羅闍(rajas)是垢義,羅(ra)字就是「一切法離垢故」。到末一字荼(ḍha)是必義,荼就是「諸法邊竟處故,不終不生」。從阿字為本來觀一切,一切都是不、無、非、離了。初期大乘經雖有多方面的獨到開展,而本於一切法性不可得——空性的立場,與《般若經》是一致的。這一立場,與《阿含經》以來的傳統佛法,從現實身心(五蘊、六處等)出發,指導知、斷、證、修以達理想——涅槃的實現,方法是截然不同的。如《佛說文殊師利淨律經》大正一四.四四八下說:
「問:其佛說法,何所興為?何所滅除?答曰:其本淨者,以無起滅,不以生盡滅。所以者何?彼土眾生,了真諦義以為元首,不以緣合為第一也」。
文殊師利(Mañjuśrī)是從東方寶英佛土來的。文殊說:彼土的佛法,是以真諦無生滅法為首的;不如此土的佛法,以緣合(因緣和合生或緣起)為第一,出發於因緣生滅,呵責煩惱等教說。文殊所說的彼土佛法,代表了印度(東南)新起的大乘;此土以緣合為第一,當然是固有的,釋迦佛以來的傳統佛法。這兩大不同類型的佛法,在方法上是對立的。如《阿含經》從生滅無常下手:「無常故苦,苦故無我」——空。甚至說:「若人壽百歲,不觀生滅法,不如一日中,而解生滅法」。如實知生滅無常的重要性,可想而知!但《般若經》嚴厲的批評了無常的觀慧,如《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三大正八.五四六下說:
「當來世有比丘,欲說般若波羅蜜而說相似般若波羅蜜。……諸比丘說言:色是無常,……。受、想、行、識是無常,若如是求,是為行般若波羅蜜。憍尸迦!是名說相似般若波羅蜜」。
以生滅無常觀為相似般若,不生滅(不壞)觀為真般若,雖可說對某些部派說,但在文字上,顯然是不滿傳統的《阿含經》。《阿含》與《般若》等大乘經的對立,應該說是佛法的不幸!
《般若》等大乘經,發菩提心,修菩薩行,圓滿佛果而外,甚深義——一切法空,法法皆如的闡揚,都是涅槃別名,這應該是依《阿含》思想引發而來,怎麼會到達這樣的對立呢?傳統者指新興的大乘為非佛說,大乘者稱《阿含》等為小乘,尖銳的對立,能不說是佛法的可悲現象嗎!從不拘宗派的超然立場來說,傳統佛教——部派佛教與大乘行人,都有些偏頗了!《阿含經》的中心思想,是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緣起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純大苦聚集。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純大苦聚滅」。依緣起的相依性——依之而有,說明生死的集,有為法;也依緣起的相依性——依之而無,說明生死的滅,無為法。有為與無為,依同一原則而闡明。但傳統佛教界,似乎少有能完滿的把握緣起;不是以緣起為生滅邊事(有為的),就推想為不變的理性(無為的)。還有,慧解脫(prajñā-vimukti)本是一切阿羅漢的通稱,所以論佛與阿羅漢的差別,就舉慧解脫為一切阿羅漢的代表。依空、無所有、無相而得心解脫(citta-vimukti),不正就是阿羅漢的心解脫嗎?但阿羅漢中,有不得深定的,有得深定的,這才方便的分為慧解脫,與(心慧)俱解脫(ubhayatobhāga-vimukta)的二類。我要這麼說,因為要解說一項事實。《雜阿含經》中,長老比丘們告訴須深(Susīma)比丘,他們是阿羅漢,但不得四禪(《相應部》說不得五通)及無色定。須深覺得難以信解,佛告訴他說:「彼先知法住,後知涅槃」;「不問汝知不知,且自先知法住,後知涅槃」。這是說,阿羅漢有先後層次,也可說有二類。一、法住智(dharma-sthititā-jñāna)知:緣起被稱為法性(dharmatā)、法住(dharma-sthititā),所以法住智是從因果起滅的必然性中,於五蘊等如實知,厭,離欲,滅,而得解脫智:「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雖然沒有禪定,但煩惱已盡,生死已了。這是以慧得解脫,知一切法寂滅,而沒有涅槃的自證。二、涅槃智(nirvāṇa-jñāna)知:生前就能現證涅槃的絕對超越(即大乘的證入空性,絕諸戲論;也類似一般所說的神秘經驗),名為得現法涅槃(dṛṣṭadharma-nirvāṇa);在古代,被稱為得滅盡定(nirodha-samāpatti)的俱解脫(不過滅盡定,論師的異解紛紜)。這可能是二類阿羅漢,也可能是先後契入的層次。眾生的根性不一,還有一類人,不是信仰,希欲,聽聞,覺想,也不是「見審諦忍」,卻有「有滅涅槃」的知見,但不是阿羅漢。如從井中望下去,如實知見水,但還不能嘗到水一樣。部派佛教中,主要是上座部(Sthavira)系,重於四諦的知見,少有得現法涅槃的。在教義上,雖有種種阿羅漢,滅盡定等,而缺乏超越的體驗,所以這一系的教義,被譏為:「唯見浮繁妨情,支離害志,紛紜名相,竟無妙異」了。
大乘佛法的興起,決定是與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系有關的。如上一章說到:方廣部(Vetulyaka)——說大空(Mahāsuññatāvādin)派,以為勝義僧與佛,都是超越現實人間世的。這就是《大智度論》所說的方廣道人,說「一切法不生不滅」。東山住部(Pubbaseliya)的〈隨順頌〉,以為法性不二,佛所說的,都「是隨順世間轉」。分別部(Prajñaptivādin)說:凡聖一切都「以空為本」。一說部(Ekavyāvahārika)說:「世出世法悉是假名」。甚深義——法性不二,從大眾部學派中開展出來。此外,《論事》說到:安達羅派(Andhaka)以為:釋迦菩薩在迦葉佛時,入於決定。東山住部等也說:成佛以前的菩薩,已經得法現觀(dhammābhisamaya),入正性決定(sammatta-niyāma)。正性決定,就是正性離生(samyaktva-niyāma)。入正性離生,是體悟正法而成為聖者。這樣,菩薩有二階位:一、凡夫;二、得正性決定的聖者。菩薩的分為二階,與大乘所說的菩薩是一致的。大眾部系中,法性不二思想的開展,「本生」又廣泛的流傳;菩薩道受到佛弟子的讚仰,有聖位菩薩的安立。如有人發心修學,求成佛道,依佛法說,這是可能而值得讚歎的。在佛教界,慧解脫聖者是沒有涅槃智的;俱解脫者有涅槃智,是入滅盡定而決定趣涅槃的。惟有另一類人(絕少數),正知見「有滅涅槃」而不證得阿羅漢的;不入滅盡定而有甚深涅槃知見的,正是初期大乘,觀一切法空而不證實際的菩薩模樣。大乘法中,菩薩觀空而不證實際,當然是由於智慧深,悲願切(還有佛力加持),而最原始的見解,還有「不深攝心繫於緣中」;不深入禪定,因為入深定是要墮二乘、證實際的。所以《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陀天經》說:彌勒(Maitreya)「雖復出家,不修禪定,不斷煩惱」。被稱為菩薩的持經譬喻師法救(Dharamatrāta)也說:「菩薩雖伏我見,不怖邊際滅,不起深坑想,而欲廣修般羅若故,於滅盡定心不樂入,勿令般若有斷有礙」。正見甚深法的菩薩,從這樣的情況下出現。悲願力所持,自知「此是學時,非是證時」。所以不盡煩惱,不作究竟想,不取涅槃,成為觀空而不證空的菩薩。最深徹的,名為無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阿毘達磨中,忍是無間道;稱為忍,表示是知而不是證入的意思。
甚深(空)義,慧解脫聖者,沒有涅槃智的超越體驗,當然不會說。俱解脫聖者,有現法涅槃,但好入深定,或長期在定中,當然也不會去闡揚。惟有有涅槃知見而不證的,在崇尚菩薩道的氣運中,求成佛道,利益眾生,才會充分的發揚起來(也有適應世間的成分)。起初,如《小品般若波羅蜜經》說:「是深般若波羅蜜,應於(能得)阿毘跋致菩薩前說,是人聞是,不疑不悔」。不退轉菩薩是少之又少的,所以說:「無量無邊阿僧祇眾生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於中若一若二住阿毘跋致不退轉地」。這當然是甚深義法門,還不是普遍傳宏的。也許大乘法門傳開了,來學的人也漸漸多了,於是久行菩薩也能夠信解了,所以說:「能信解深般若波羅蜜,當知是菩薩如阿毘跋致。何以故?世尊!若人於過去世不久行深般若波羅蜜,則不能信解」。進一步,「新發意」應譯「新學」菩薩也有信解可能了,如說:「若新發意菩薩隨惡知識,則驚怖退沒;若隨善知識,聞是說者,則不驚怖沒退」。再進一步,一切法空的般若深義,什麼人都能契入,如「中本般若」說:「是(法)門,利根菩薩摩訶薩所入。佛言:鈍根菩薩亦可入。是門,中根菩薩,散心菩薩,亦可入是門。是門無礙,若菩薩摩訶薩一心學者,皆入是門」。般若甚深法門,三根普被,人人可學可入;這就是直從法性平等,法法皆空、皆如去深入的法門。
四 空之發展與類集
《般若經》以超越名、相、分別的涅槃,也就是釋迦如來的自證為根本立場。依此來觀一切法,有為與無為不二,生死與涅槃不二,一切是無二無別,「絕諸戲論」。以此來化導,就不如釋尊那樣的教化,不從無常、苦入手,而直從空、無相、無願等入門,這是「大乘佛法」——《般若經》的特色。表示這一內容的,如上文引述,有空、無相、無願、不起、不生、無所有、遠離、寂靜、如、法界、實際等種種異名,而《般若經》所獨到發揚的,是空——一切法空。本來,《般若經》不是非說「空」不可的,如《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全經但說「無相」,竟沒有一個「空」字。被推定為「原始般若」的,《道行般若經》的〈道行品〉,也沒有說到「空」,只說「離」、「無所有」、「無生」、「無性」、「不可得」等。
「下本般若」說到了「空」,起初說:「以空法住般若波羅蜜」。什麼是「安住空法」?經上說:不住一切法;不住一切法的常與無常,樂與苦,淨與不淨,我與無我,空與不空(「中本般若」更不住寂滅與不寂滅,遠離與不遠離)。還有,須菩提(Subhūti)說:甚深法是隨順一切法的;是(甚深)法無障礙處,是法無生,是法無處足跡。諸天子聽了,讚歎說:「長老須菩提為隨佛生;有所說法,皆為空故」。「皆為空故」,玄奘譯為「一切皆與空相應故」。這可見經文所說的無障礙處,無生,無處,都與空相應,可說都是空義。還有,釋提桓因說:「須菩提!如(汝)所說者,皆因於空」。「皆因於空」,是說須菩提安住空法,本著空的體悟而說法,所以一切(境)法,所行法,所得(果)法,得法者,都無所得。依據這幾則經文,及上所引法空性的種種異名,可知「下本般若」所說的,是在般若的實踐中,明甚深空性。甚深空性,經聽聞、思惟、觀察,而到達無生法忍的徹悟。
到了「中本般若」,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將種種空類集起來。「中本般若」是應該分為三分的,一、「前分」:經上說:「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相應,所謂空、無相、無作」。雖並舉三解脫門,卻更重視「空」,所以說:「是空相應,名為第一相應」。「於諸相應中為最第一相應,所謂空相應」。《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一大正八.二二二下——二二三上說:
「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習應七空,所謂:性空、自相空、諸法空、無所得空、無法空、有法空、無法有法空」。
「七空」,是「中本般若」所共說的,但《放光般若波羅蜜經》,《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二分〉、〈第三分〉,都沒有列舉七空的名目。《光讚般若波羅蜜經》列舉了七空的名目:「內空、外空、有空、無空、近空、遠空、真空」(即勝義空),又與《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所說的不同。《放光》等沒有列舉名目,而列出名目的又彼此不同,那「七空」到底是那七種空呢?依經文來觀察,「七空」是總結上文的,如《放光般若經》說:「何謂七?上七事是也」。上文說習應空,是別觀五蘊空,十二處空,十八界空,四諦空,十二緣起空,一切法(若有為、若無為)空,本性空。這就是「前分」所說的七空吧!
「中本般若」的「後分」,有十四種空的類集,如《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三分〉)卷五二三大正七.六八二中說:
「菩薩摩訶薩安住般若波羅蜜多,觀內空內空性不可得,觀外空外空性不可得,觀內外空內外空性不可得,觀大空大空性不可得,觀空空空空性不可得,觀勝義空勝義空性不可得,觀有為空有為空性不可得,觀無為空無為空性不可得,觀畢竟空畢竟空性不可得,觀無際空無際空性不可得,觀無散空無散空性不可得,觀本性空本性空性不可得,觀相空相空性不可得,觀一切法空一切法空性不可得;是菩薩摩訶薩安住如是十四空中」。
《大般若波羅蜜多經》「二分本」,《放光般若經》,《摩訶般若經》,與「三分本」相當的經文,都明確的說到了「十四空」,這是以「一切法空」為最後的。此外,《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說到:「一切法以內空故空,外空故空,內外空故空,空空、(大空、第一義空)、有為空、無為空、畢竟空、無始空、散空、性空、一切法空、自相空故空」。這也是十四空,但脫落了「大空」與「第一義空」。這是以「一切法空」在前,「自相空」在後的十四空。《大般若經》的〈第二分〉、〈第三分〉,也都是這樣的,只是簡略的說:「由內空故空,如是乃至(由自)相空故空」。《摩訶般若波羅蜜經》的〈歎淨品〉(屬於「中分」),也有以「自相空」為後的十四空;《大般若經.第二分》相同。但〈第三分〉與《放光般若經》都沒有。所以十四空是「後分」的類集,這是後來被移寫到「中分」去的。十四空的組集成立,為以後十六空,十八空,二十空的基礎。
十六空,是《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三分》。在「中分」說明「大乘相」時,立十六空(「三分」處處說十六空)。十六空是:在十四空的最後「一切法空」下,加「無性空」與「無性自性空」。但在〈舍利子品〉的勸學般若中,十六空以下,又說「及所緣空、增上空等,無空等」,這是值得注意的。
十八空,是《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二分》。在「中分」「大乘相」中,立十八空;這是在十六空中,插入了「不可得空」與「自性空」。同屬於「中本般若」的《摩訶般若經》,《放光般若經》,《光讚般若經》,也同樣的立十八空。在勸學般若處,〈第二分〉立二十空(與「上本般若」同);《摩訶般若經》,也是十八空。《放光般若經》中,脫落了「內外空」,「自相空」,「自性空」,「無性自性空」,僅有十四種空。《光讚般若波羅蜜經》在勸學中,卻提到了「內空」、「外空」、「內外空」、「空空」、「大空」、「究竟之空」畢竟空、「所有空」、「無有空」、「有為空」、「無為空」、「真空」勝義空、「無祠祀空」、「無因緣空」、「因緣空」、「自然相空」自相空、「一切法空」、「不可得空」、「無所有空」無性空、「自然空」自性空、「無形自然空」無性自性空、「因緣威神空」——二十一種空。與十八空相比對,少了「無際空」、「散空」與「本性空」,卻又多出了「所有空」、「無有空」、「無祠祀空」、「無因緣空」、「因緣空」、「因緣威神空」。這一非常不同,可與〈第三分〉比較的,如《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卷四七九大正七.四三〇下說:
「通達內空、外空……無性自性空,及所緣空、增上空等,無空等」。
〈第三分〉所說的「所緣空」、「增上(緣)空」,與《光讚般若》的「因緣空」、「無因緣空」、「因緣威神空」,不是有類似的意義嗎?原來,在勸學般若中,這部分經文的次第,各種經本是這樣的:
依此可見,在十八空下,應該是四緣,而《光讚般若》及〈第三分〉,卻把「因緣」、「所緣緣」、「增上緣」等,也誤作空的一項了。這一定是梵本傳寫的錯失,是不足為據的。至於〈第三分〉所說的「無空等」,那是十八空以外的,「有性空」、「無性空」、「自性空」、「他性空」的略舉。
《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的〈初分〉(「上本般若」),對原有的「自相空」(或作「相空」或「自共相空」),分立為「自相空」與「共相空」——二空。原有的「散空」(或作「無散空」或「散無散空」),分立為「散空」與「無變異空」——二空。這樣,十八空就演化為二十空。「中本般若」所有的七空,十四空,十六空,十八空,「上本般若」一律改寫為二十空,於是空性類集的演進過程,不再能明白了。現在,依玄奘所譯,將十四空,十六空,十八空,二十空的名目,對比如下:
種種空的類集,部分從《阿含經》與阿毘曇論中來。如《舍利弗阿毘曇論》立「六空」,《施設論》立「十種空」。「六空」與「十空」的內容,就是「十四空」的前十二空,只少一「畢竟空」。所以,《般若經》是在一般的種種空以上,依般若法門,擴大類集而成種種空的。
「中本般若」列舉了十六空,十八空(「上本般若」舉二十空),這是從不同事義的觀察,以顯示一切皆空的。雖處處列舉種種空,但尋檢「中本般若」,一再提到的,「前分」(〈序品〉……〈舌相品〉)是:1.(本)「性空」,如說:「習應性空」。2.(自)「性空」,如說:「菩薩字性空」。3.「不可得空」,如說:「不可得空故,但以名字說」。4.「自相空」,如說:「入諸法自相空」。5.「一切法空」,如說:「習應一切諸法空」。6.「畢竟空」,如說:「畢竟空,不生慳心故,……不生癡心故」。「中分」(〈三假品〉……〈無盡品〉)是:1.(本)「性空」,如說:「用性空智入諸法相」。2.「自相空」,如說:「自相空法中不應著」。3.「自性空」,如說:「一切法自性空故」。4.「畢竟空」,5.「無始空」,如說:「畢竟空、無始空故」。6.「無法有法空」(即無性自性空),如說:「般若波羅蜜,不為轉、不為還故出,無法有法空故」。7.「無法空」(即無性空),如說:「示佛世間無法空」。「後分」(〈攝五(度)品〉以下)是:1.「自性空」,如說:「自性空,虛誑如野馬」。2.「自相空」,如說:「應行諸法自相空」。3.「畢竟空」,4.「無始空」,如說:「住二空中——畢竟空、無始空,為眾生說法」。5.(本)「性空」,如說:「觀一切法性空」。6.「不可得空」,如說:「空中空相不可得,須菩提!是名不可得空」。7.「一切法空」,如說:「得無所有法已,見一切法空」。統觀「中本般若」全經,從不同事義以顯示空性,以「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畢竟空」(atyanta-śūnyatā)、「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自相空」(svalakṣaṇa-śūnyatā),特別是自性空與自相空,應用得最為廣泛。「自性」(svabhāva),是一一法的自體,相(Lakṣaṇa)是一一法的特相。所以知道有什麼法,一定是以「相」而知;從認識到的各各相,推定有不同的法,這就是以相知法。自性與自相,正是阿毘達磨的根本論題。「中本般若」說「自性空」與「自相空」(或作「相空」),又以自性與(自)相,作相互的觀察,而明自性與相的不可得,如經說:
1.「色離色性,……亦離色相。……相亦離相,性亦離性」。
2.「色離色自性,……亦離色相。……自性亦離自性,相亦離相;自性亦離相,相亦離自性」。
從列舉的種種空(有「離」、「淨」等異名),知道《般若經》所說,是依種種法,種種問題,而歸於超越名、相、分別的。
五 空之解說
「空」在《般若經》中,說得非常廣,到底怎樣的說明呢?
一、《般若經》類集的種種空,且依十八空來說:1.內空(adhyātma-śūnyatā):內是眼、耳、鼻、舌、身、意——六內處,為眾生的身心自體。六內處是空的,名為內空。2.外空(bahirdhā-śūnyatā):外是色、聲、香、味、觸、法——六外處,是眼等所取的境。六外處空,名為外空。3.內外空(adhyātma-bahirdhā-śūnyatā):內外是內六處與外六處,內外處都是空的,名為內外空。4.空空(śūnyatā-śūnyatā):空是一切法空,空也是空的,名為空空。5.大空(mahā-śūnyatā):大是十方,十方是無限的廣大,廣大的十方是空的,名為大空。6.勝義空(paramârtha-śūnyatā):勝義就是涅槃,涅槃是空的,名為勝義空。7.有為空(saṃskṛta-śūnyatā):有為是欲界、色界、無色界;生死流轉的三界是空的,名有為空。8.無為空(asaṃskṛta-śūnyatā):無為是沒有生住滅相的,不生不滅的無為是空的,名無為空。9.畢竟空(atyanta-śūnyatā):畢竟是到達究竟徹底處,所以或譯作「至竟空」。究竟是空的,名為畢竟空。10.無際空(anavarāgra-śūnyatā):際是邊際。佛說:「眾生無始以來」,沒有最初際,所以名無際(或譯作「無始空」,「不可得原空」)。依此初際而進說中際、後際,沒有時間的三際,所以是空的,名無際空。11.散無散空:梵本十萬頌本(「上本般若」),二萬五千頌本(「中本般若」),原文作 anavakāra-śūnyatā,是無散空。無散空是《般若經》的本義,如《放光般若經》譯為「無作空」,解說為「於諸法無所棄」;《光讚般若經》譯為「不分別空」,解說為「彼無能捨法亦無所住」;《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雖譯為「散空」,解說也還是「散名諸法無滅」。《大般若波羅蜜經.第三分》說:「若法無放、棄、捨可得,說名無散」。《般若》明空,不以無常為正觀,所以無棄、無捨的是無散;無散(或譯作「無變異」)是空的,名無散空。《大智度論》引《阿含經》,解說為「散空」,正是龍樹(Nāgārjuna)論意。12.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本性是有為法性、無為法性,本性如此,名為本性。有為、無為法性是空的,名本性空。13.自共相空,依梵本十萬頌本,二萬五千頌本,原文為 svalakṣaṇa-śūnyatā,應譯為自相。如惱壞是色自相,領納是受自相等;自相是空的,名自相空。《光讚》、《放光般若經》等,都如此,但玄奘譯本,卻解說為自相與共相空。14.一切法空(sarvadharma-śūnyatā):一切法是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等;一切法是空的,名一切法空。15.不可得空(anupalambha-śūnyatā):不可得,是求一切法不可得;不可得就是空,名不可得空。16.無性空(abhāva-śūnyatā):無性,是「無少許可得」;無性是空的,名無性空。17.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自性是「諸法和合中有自性相」;或作「諸法能和合自性」。自性是不可得的,名自性空。18.「無性自性空」(abhāva-svabhāva-śūnyatā):玄奘譯本說:「無性自性,謂諸法無能和合者性,有所和合自性」;無性自性是空的,名無性自性空。然依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所譯,這是無性空與自性空合說,與內外空的意義一樣。
《般若經》明「大乘相」中,無論是十六空本,十八空本,二十空本,都接著又說四空:「有性由有性空,無性由無性空,自性由自性空,他性由他性空」。1.有性空(bhāva-śūnyatā):有性——bhāva,譯為「有」,如三界名「三有」,生死流轉過程立「四有」,十二緣起名「有支」,有是五蘊等(生死)有為法。這樣的有(或譯作「有性」、「有法」,是現實的存在)是空的,名有性空。2.無性空(abhāva-śūnyatā):無性,是無有——無為法。無性是空的,名無性空。3.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一切法自性空,「空非智作,非見作」,不是由於智(jñāna)、見(darśana)而空的,所以自性空是「自空」。4.他性空(parabhāva-śūnyatā):經上說:「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定、……實際,皆由他性故空」,他性是什麼意義呢?真如、實際等,佛出世也如此,佛不出世也如此,依世俗方便來說,這是對佛而有客觀意義的,所以名為他性。他性——真如等是空的,名為他性空。但《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說:「若佛出,若佛未出,法住、法相法性、法位法定、法性法界、如、實際,過此諸法空,是名他法他法空」。「過此諸法空」,與《般若經》所說:「我說涅槃亦如幻如夢;若當有法勝於涅槃者,我說亦復如幻如夢」,有同樣的意義。所以《大智度論》解說為:「有人未善斷見結故,處處生著。是人聞是如、法性法界、實際,謂過是已更有餘法,以是故說過如、法性、實際亦空」。這四種空,依二萬五千頌梵本,是在十六空下,再說四空,近於《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的〈第三分〉。但梵本沒有「無性空」而有「不可得空」,所以十六空以後,再說四空,並沒有重複的。這四空,都是不離有(bhāva)的,是有與無有、自有與他有,一一的表示是空的。
二、《般若經》從種種法門,從種種觀點顯示空性,所以類集為種種空(性),又略攝為四空;有性空、無性空、自性空、他性空。雖說有種種空,而所以是空的理由,經說是完全一致的。試引十八空的一例,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五大正八.二五〇中——下說:
「何等為有為空?有為法名欲界、色界、無色界。欲界欲界空,色界色界空,無色界無色界空:非常非滅故。何以故?性自爾」。
「何等為無為空?無為法名若無生相,無住相,無滅相。無為法無為法空,非常非滅故。何以故?性自爾」。
「性自爾」,玄奘譯為「本性爾故」。《般若經》的種種空,都是本來如此的本性空;本性空,所以是非常非滅的。一般說:有為是生死流轉的三界,是生滅的;無為是不生滅的。有為是非常的,無為是常住的。但在般若正觀中,有為、無為都是性自空的。為什麼是空?因為是非常非滅的。非常非滅,這似乎很難解!有為法非常,怎麼說非滅壞呢?無為法沒有生住滅相,怎麼說非常呢?非常非滅,為什麼說是空呢?不知道有為與無為的分別,是隨順世俗的方便說,如《大智度論》卷三一大正二五.二八九上說:
「離有為則無無為,所以者何?有為法實相即是無為,無為相者則非有為,但為眾生顛倒故分別說。……若無為法有相者,則是有為」。
無為法是有為法的實相(真相),不是截然不同的對立法。為了要說明,不得不說為二——有為與無為。其實,有為就是無為,不見有為即是無為(非二法合一);「於有為法無為不取相」(這是無為的意趣所在)。那麼,不妨從有為法來說「非常非滅」,如《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七大正八.五六七中說: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心已滅,是心更生不?不也,世尊」!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心生,是滅相不?世尊!是滅相」。
「須菩提!於意云何?是滅相法當滅不?不也,世尊」。
「須菩提!於意云何?亦如是住,如如住不?世尊!亦如是住,如如住」。
「須菩提!若如是住,如如住者,即是常耶?不也,世尊」!
前心與後心,是不能同時而有的,那麼前滅後生,怎麼能相續而善根增長,圓成佛道呢?佛舉如燈燒炷的譬喻,以不即不離的意義來說明,這才引起了這一段的問答。心已滅了,是不能再生起的。心生起了,就有滅相,這滅相卻是不滅的。滅相是不滅的,所以問:那就真如那樣的住嗎?是真如那樣的,卻不是常住的。這一段問答,不正是「非常、非滅」嗎?一般說諸行無常,但論到前滅後生間,總不免有中斷的過失。如唯識學者,提出了「前因滅位,後果即生,如秤兩頭,低昂時等」的解說,也不免有前後同時的嫌疑。同時,怎能有前後呢?依《般若經》及龍樹論意:「若一切實性無常,則無行業報,……以是故諸法非無常性」。「若一切法實皆無常,佛云何說世間無常是名邪見!……佛處處說無常,處處說不滅。……破常顛倒,故說無常。……諸法實相非常非無常」。所以,法相是非常非滅,也就是非常非無常的。觀一切法非常非滅,不落常無常二邊,契會中道的空性。
上文所引如燈燒炷的譬喻,經說是「緣起理趣極為甚深」。甚深緣起是「非常非滅」的緣起,而在十八空中,「非常非滅,本性爾故」,表示了一切法的空性。非常非滅,也就是假名而沒有自性的,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七大正八.二六九中說:
「舍利弗!一切法非常非滅。……色非常非滅,何以故?性自爾。受、想、行、識非常非滅,何以故?性自爾。乃至意觸因緣(所)生受,非常非滅,何以故?性自爾。以是因緣故,舍利弗!諸法和合生,無自性」。
「諸法和合生,無自性」,《大般若經.第二分》,作「但有假名,都無自性」。假名是諸法和合生的,無自性就是空。可見般若的正觀,是通達一切法非常非滅(不落二邊)而空的。所以《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說:「般若波羅蜜遠離生死,非常非滅故」。
六 空之雙關意義
空(śūnya),是形容詞;形容詞的名詞化,就是 śūnyatā——空性。在《阿含經》中,空三昧(śūnyatā-samādhi),空住(śūnyatā-vihāra)等,都是空性,但沒有《般若經》空性的意義。空與無相(animitta),無所有(ākiṃcanya),同為解脫的要門,重在觀慧。《般若經》的觀慧,漸漸的重視空,演進到空與真如(tathatā)、涅槃(nirvāṇa)、法性(dharmatā)等為同義異名,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五大正八.四〇二下說:
「是(本)性空,不常不斷。何以故?是性空無住處,亦無所從來,亦無所從去,須菩提!是名法住相性。是中無法,無聚無散,無增無減,無生無滅,無垢無淨,是為諸法相性」。
《般若經》說的空,是從種種而顯示的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本性空是不常不斷(即「非常非滅」)的。無住處,超越了空間;無所從來,無所從去,又超越了時間:這就是法住相性(dharma-sthititā),也就是諸法相性。在這一意義上,空性與法住、法性、真如等,是同一內容的。但在表示法義的應用上,還是有點不同的;空是觀慧所觀,從一切法的虛妄、不實而顯示的。
原則的說,《般若經》是以般若(Prajñā)為主導的菩薩行,般若圓滿了,就是佛的薩婆若(sarvajñā)——一切智(或「一切智智」)。這是般若修證的開示,不是義理的說明。般若所悟的法相性(dharmatā),稱為如、法界、實際等,這種種異名,也只是方便安立。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說:「眾生但住名、相、虛妄憶想分別虛妄分別中」。可見一切名義,一切分別,都不能表達法性的。但方便說法,不可能沒有表示這不落名相分別的方便。佛法固有三解脫門,空、無相、無作願等,便被使用起來。今依《小品般若經》,擇要的列舉用以表示的詞類如下:
從所列舉的來說,空與無所有,具有雙關的意義。在《雜阿含經》中,空、無相、無所有,是三三摩提或三解脫;在解脫法門中,無所有是重要的術語。但後來,無願(apraṇihita)代替了無所有,所以在阿毘達磨論中,無所有就少見了。《般若(及初期大乘)經》雖繼承了空、無相、無願的三解脫門說,而「無所有」仍廣泛的應用,說空與無所有的,比無相與無願要多得多。如上表所列的,從空到無所有,如F.是甚深法相;L.是示世間的實相;I.是將入不退轉的深行;H.是「無(法)可轉,無法可還,無法可示,無法可見」;M.是一切無縛無解。這或是表示深法相,或是菩薩的深觀:「下本般若」的空與無所有等,是重在顯示真實的。但(空)無所有以下,如P.的「空無所有,虛誑不實」,是各種譯本所同的,這是表示虛妄不實了。如《小品般若經》說:「字,無決定,無住處,所以者何?是字無所有故」。所說的無所有,也是但名無實的意思。空與無所有,是顯示如實相的,也用來表示虛妄性,所以說有雙關的意義。其實,如盡,無生,無滅,寂滅,遠離,清淨,這些涅槃的同義異名,還不是都有「遮」妄的意義!《般若經》本重於深法相的直觀,而在「空」的發展中,說諸行或一切法虛妄不實的教說,也越來越多。如《小品般若經》說: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信解一切法無生,一切法空,一切法寂滅,而沒有能得無生法忍,入不退轉地的,也為諸佛所讚歎。這是無生、空、寂滅的深觀,而《摩訶般若經》作:信解一切法無生,一切法空,一切法虛誑、不實、無所有、不堅固;《大般若經.第二分》作:信解無生、深般若、畢竟空性、寂靜性、遠離性、虛妄性、空性、無所有性、不自在性、不堅實性。又如《摩訶般若經》說:行深般若的,應觀寂滅、空、虛誑、不堅實;〈第二分〉就說:應觀彫落、破壞、離散、不自在、不堅實性、虛偽了。又如《摩訶般若經》說:「諸波羅蜜性無所能作,自性空,虛誑,如野馬」。《放光般若經》也說:「自空,無所能作,無所能為,如熱時之焰」。《大般若經.第二分》就這樣說:「一切法自性皆鈍,無所能為,無有主宰,虛妄、不實,空,無所有,不自在相,譬如陽焰、光影、水月、幻事、夢等」。虛誑不實這一類術語的更多應用,意味著般若法門,不只是深法相的體悟,而要觀破世俗的虛妄,從而脫落名相以契入如實相。
七 自性空與無自性空
《般若經》常說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一切法無自性(niḥsvabhāva),無自性故空(śūnyatā):經論師的大力宏揚,學者們似乎覺得《般若經》所說的自性空,就是一切法無自性空了。當然,《般若經》說一切法虛妄無實,但有名字,是可以說是無自性的。如《經》說:「我名字,……無自性」;「但有假名,都無自性」。但《般若經》所說的自性空,與無自性空,意義上是有些不同的。《大智度論》卷四六大正二五.三九六中說:
「自性有二種:一者,如世間法(中)地堅性等;二者,聖人(所)知如、法性界、實際」。
自性的第一類,是世間法中所說的,地堅性,水濕性等。地以堅為自性,水以濕為自性等,世俗法中是可以這樣說的。如求堅等自性的實體,那是不可得的,也就是沒有自性——無自性了。自性的第二類,是聖人所證的真如(tathatā),或名法界(dharma-dhātu)、實際(bhūtakoṭi)等。這是本來如此,可以名之為自性的。《智論》卷六七所說:「色性者,……所謂地堅性等。復次、色實性,名法性」,也就是這二類自性的分別。這二類自性,一是世俗自性:世間眾生以為自性有的,如地堅性等,不符緣起的深義,所以要破斥而論證為沒有自性的。二是勝義自性,聖人所證見的真如、法界等,是聖人如實通達的,可以說是有的。所以《智論》說:「如、法性界、實際,世界故無,第一義故有」;第一義就是勝義(Paramârtha)。第一義中有的自性,「下本般若」是一再說到的,1.《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三大正八.五五一中說:
「色無縛無解,何以故?色真性是色。受、想、行、識無縛無解,何以故?(……)識真性是識」。
「色真性是色」,《道行般若》與《摩訶般若鈔經》,譯為:「色之自然故為色」,自然是自性的古譯。趙宋所譯的《佛母出生三法藏般若波羅蜜多經》,也作「色自性是色」。一般所知的,是色等五蘊的虛妄相,所以說繫縛,說解脫。色等法的勝義(真)自性,是色等真相,這是沒有繫縛與解脫可說的。與之相當的「中本般若」,如《放光般若經》說:「五陰不縛不解,何以故?色、色自有性,……識、識自有性。六波羅蜜亦不縛亦不解,何以故?六波羅蜜所有無所有故」。五陰「自有性」,還是「下本般若」的自性說,而「中本」增廣的六波羅蜜等,卻改作「所有無所有」了。秦譯的《摩訶般若波羅蜜經》等,五陰、六度等,一律改為「無所有性」。玄奘所譯的《大般若經》,作「以無性為自性」,或「無所有性為色等自性故」。依各本的比較,可知「下本般若」是「自性」,「中本般若」漸演化為「無所有(之)性」,再演化為「無性為自性」,「無所有性為自性」。意義相同,但這是無性的自性,與「下本」的但說「自性」不同了。
2.《道行般若經》卷三大正八.四四一上說:
「人無所生;般若波羅蜜與人俱皆自然;人恍惚故;般若波羅蜜(與人)俱不可計;人亦不壞,般若波羅蜜亦如是」。
《摩訶般若鈔經》也如此說。這二本古譯,說人眾生與般若波羅蜜,都是無所生無生,自然,恍惚遠離,不可計不可思議,不(滅)壞。所說的自然——自性,《小品般若》等就譯作無性;《大般若經》竟改作「無自性」了。
3.《大明度經》卷一大正八.四八二上說:
「眾生自然,念亦自然。……眾生恢廓,念(亦)恢廓。……眾生之不正覺,而念(亦)不正覺」。
自然,恢廓,不正覺——三者,《摩訶般若鈔經》作:自然,恍惚遠離,難了知。自然——自性,《道行般若經》作「空」性;而《小品般若》等,就譯作「無性」;《大般若經》〈第四分〉、〈第五分〉,譯為「無自性」。與之相當的「中本般若」各本,都作「無」,「無自然」,「無自性」。「下本般若」的自然——自性,與無生、遠離、不可思議為同類,實在是勝義自性,法性與涅槃的異名,稱之為「無所有性」,「無性為自性」,雖多一轉折(近於「正」經「反」而到「合」)是可以的;如改為「無自性」,似乎是不適當的!
「中本般若」也說到自性,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一〇大正八.二九二中說:
「云何名無為諸法相?若法無生無滅,無住無異,無垢無淨,無增無減諸法自性。云何名諸法自性?諸法無所有性,是諸法自性,是名無為諸法相」。
諸法自性,唐譯本作:「謂一切法無性自性」,意義相同。又《摩訶般若經》說:「諸法實性,無生無滅,無垢無淨故」。實性,唐譯本也作自性。「無性」與「無自性」說,是「中本般若」的一致傾向,而唐譯本增入了更多的「無自性」,更多的「無性為性」,「以無性而為自性」。我以為:般若法門本是直觀深法性的,空(性)是涅槃的異名,所以自性也約勝義自性說。然般若法門的開展,不但為久行說,為鄰近不退者說,也為初學說;不但為利根說,也為鈍根說。這一甚深法,在分別、思惟、觀察,非勘破現前事相的虛妄不實,從虛妄不實去求突破不可。這所以多說一切法「無性」,一切法「無自性」了。以無自性為自性,與空的空虛性及涅槃的雙層意義,是非常契合的。
《般若經》廣說種種空,而定義都是:「非常非壞,何以故,本性爾故」。經說十四空,十六空,十八空,二十空,依種種法義來顯示空,而一切都是約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說的。本性空是聖智證知的,所以《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五大正八.四〇二下說:
「須菩提!若內空性不空,外空乃至無法有法空性不空者,則壞空性。是(本)性空不常不斷,何以故?是(本)性空無住處,亦無所從來,亦無所從去。須菩提!是名法住相。是中無法,無聚無散,無增無減,無生無滅,無垢無淨,是為諸法相」。
「是為諸法相」,唐譯本作:「是一切法本所住性」。本性(prakṛti),在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中,與自性(svabhāva)同一內容,如《毘婆沙論》說:「如說自性,我,物,自體,相,分,本性,亦爾」。《般若經》中處處說本性空,也處處說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意義也大致相同。自性空,本是勝義自性空,如說:「自性空故,自性離故,自性無生故」。這是以空、離來表示自性;自性空並非沒有自性。由於「假名無實」,「虛妄無實」,與空的空虛義相關聯,而自性空有了無世俗自性的意義,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四大正八.三九八中說:
「是名,但有空名,虛妄憶想分別中生。……此事本末皆無,自性空故」。
「自性空故」,唐譯本作「自性皆空」,更顯出都無世俗自性的意味。如說:「但有假名,都無自性。……以色處等與名,俱自性空故」。勝義的自性空,漸演化為世俗的無自性空,還可以從空的類集中得到證明。「中本般若」立十六空,是在十四空以下,增列無性空(abhāva-śūnyatā)與無性自性空(abhāva-svabhāva-śūnyatā),十六空是沒有自性空的。然「中本般若」,無論為十六空,或十八空(「上本」立二十空),在說十六或十八空後,都更說四種空:「復次,須菩提!法有性法相空,無法無性無法相空,自法自性自法相空,他法他性他法相空」。自法自法相空,就是「自性由自性空」。所說的自性空,是:「是(自性)空,非知作,非見作」。非知所作,非見所作,也非餘人所作的自性空,正是本來如此的勝義自性空。一直到成立十八空(與《大般若經.第二分》相當),才在無性空與無性自性空間,增列自性空。這三種空,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五大正八.二五〇下說:
「何等為無法無性空?若法無,是(無法)亦空,非常非滅故」。
「何等為有法自性空?有法名諸法和合中有自性相,是有法空,非常非滅故」。
「何等為無法有法無性自性空?諸法中無法,諸法和合中有自性相,是無法有法空,非常非滅故」。
無法有法空,依經文說,是無法無性與有法自性的合觀為空,所以《大智度論》以為:與內空、外空、內外空——初三空一樣:「十八空中,初三空破一切法,後三空亦破一切法」。又如《光讚般若經》說:「一切諸法皆無所有,悉為自然自性」,是以一切法無性而顯自性。《摩訶般若經》說:「諸法亦如是無自性,舍利弗!諸法和合生故無自性」。唐譯《大般若經》作:「諸法都無和合自性,何以故?和合有法自性空故」。諸法和合生,所以沒有自性,這是無自性的自性空;也與眾緣和合生故無自性,緣起的無自性空相同。但在《般若經》中,這還是十八空的一空,把握這一原則而徹底發揮的,那是龍樹的緣起(無自性故)即空了。
八 空與一切法
空(śūnyatā)與一切法之關係,如《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一大正八.五三八中說:
「舍利弗!是諸法不爾如凡夫所著」。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今云何有?佛言:如無所有如是有;如是諸法無所有(凡夫不知),故名無明」。
如凡夫所知的,以為如何如何的一切法,都是有所取著的;一切法的實相,並不如凡夫所著的那樣。舍利弗(Śāriputra)問佛:那麼一切法是怎樣的呢?佛說:一切是無所有而有的,凡夫不知道,以為是一般所知那樣的,所以說是無明(avidyā)。無明是眾生的根本迷惑,也就是生死流轉的根源。這一問答,表示了二方面:一、眾生以為如是如是有的,是迷執的生死;一、聖者知一切無所有,是解脫。這就符合早期的二諦說,如《中論》「青目釋」說:「世俗諦者,一切法性空,而世間顛倒故生虛妄法,於世間是實。諸賢聖真知顛倒性故,知一切法皆空無生,於聖人是第一義諦,名為實」。二諦說,到「中本般若」的「後分」,大大的應用起來。依《般若經》說:第一義諦——勝義諦是沒有任何差別可說的。為了方便說法,不能不說二(相對的),不立二就一切無可說了。所以有名相安立的一切法,及不落名相的勝義。
勝義,「下本般若」多依真如(tathatā)立論,也有名為法性(dharmatā)的,如說:「法性唯一,無二無三;是性亦非性、非作」。「中本般若」的「前分」,「後分」,多稱為法界(dharma-dhātu)、實際(bhūtakoṭi),也有稱為法住性的。在真如的十二異名中,空與無相(animitta)沒有計算在內,但也一再說到無相,如說:「是一切法皆不合不散,無色、無形、無對,一相所謂無相」。空也被稱為空相(śūnyatā-lakṣaṇa),如說:「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一切法皆空——一切法與空,應怎樣的去如實信解?如《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二分〉)卷四〇三大正七.一四上說:
「舍利子!諸色空,彼非色;諸受、想、行、識空,彼非受、想、行、識。何以故?舍利子!諸色空,彼非變礙相;……諸識空,彼非了別相。何以故?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不異空,空不異受、想、行、識,受、想、行、識即是空,空即是受、想、行、識。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染不淨,不增不減;非過去,非未來,非現在。如是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處,……;……無得、無現觀;……無正等覺、無正等覺菩提」。
這就是一般最熟悉的:(如《心經》所說的)「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的教說。這一教說,「中本般若」一再的說到,而上面所引的,與《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最接近,所以引述這段文來解說。這段文字,明色、受、想、行、識——五蘊空,然後依空明一切法不可得。五蘊,主要是每人(一切眾生)的身心自體,廣義是包含了器世間的山河大地、草木叢林,可說是一切現象界的分類——五類聚。為了文字的簡約,且依色蘊來說。全文可分三節:標宗,明義,結論。一、「諸色空,彼非色」,是標宗。菩薩與般若波羅蜜相應,就是「空相應」。為了要闡明般若波羅蜜照見的空義,所以揭示了「諸色空,彼非色」的宗要。色是一般所說的物理現象(其他四蘊,是心理現象的分類)。一般所知的色法,是本性空的;本性空的,也就是非色。這二句,或作:「是色非色空,是色空非色」。這是說:色是非色的,所以色是空;色是空的,所以是非色。反復說明,而意義還是相同的。
二、「何以故」下,是明義。為什麼「色空非色」呢?「諸色空,彼非變礙相」,約自相空(svalakṣaṇa-śūnyatā)說。為什麼知道有這樣那樣的法?「以相故知」,相(Lakṣaṇa)是一一法的特徵,以不同的相,知不同的法。如變礙是色相:變是變異。礙是物質佔有一定的空間,有此就不能有彼。如部派佛教者說:色,分析到最微細的物質點,名為極微(paramāṇu),極微是不可析、不可入的,與古代的原子說相同,不可入就是礙。一般所說的變異與質礙相,大乘法是加以否定的。沒有變礙的決定相,那怎麼說是色呢?所以,沒有變礙相——相空,也就是空非色了。「何以故?色不異空」到「空即是色」,是進一層的解明空義。「色不異空,空不異色」,或作「色不離空,空不離色」。空是涅槃的異名,或以為空與色是相對的,涅槃空是離色、滅色而後空的,所以進一步說:上文的色空非色,是本性空。色如幻如化,沒有決定性的相,色相空,所以說「非色」。沒有決定性的相,宛然似有,當體即空;色與空不是離異的,而是即色明空的。即色是空,就是色的本性空。般若大乘的特色,是一切法本空,本性清淨,也就是世間(五蘊,生死)即涅槃。如《大智度論》,舉《般若經》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而引《中論》頌說:「涅槃不異世間,世間不異涅槃,涅槃際、世間際,一際無有異故」。這就是「色空彼非色」的進一步說明。
三、「是諸法空相」以下,是結成。般若法門,從信解一切法空,經柔順忍(ānulomikīdharma-kṣānti)而無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得到與涅槃同一內容的深悟(不過通達而不證入)。般若是聖道的實踐,不是深玄的理論,所以般若相應,只是一切法本性空的觀照,目的是空(性)相的體悟。所以先標「色空非色」(等),再從色(等)相空而明即色是空,然後結歸正宗,而表示一切法空相。空(性)相,是超越名、相、分別,不落對待,實是不可說的。如《摩訶般若經》說:「一切法不可說,一切法不可說相即是空,是空不可說」。所以名為空相,也只是佛以方便假說而已。經上提出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及非未來等三世,以表示空相。生是生起,是有;滅是滅去,是無,約法體的存在與不存在說。但空相,不可說是有是無;非先無而後有,也非先有而又後無的;不生不滅,表示了超越有無、生滅的相對性。垢是雜染,淨是清淨,約法的性質說。空相,本無所謂雜染與清淨的。經上或稱為清淨,也是佛的方便說,如《大智度論》說:「畢竟空即是畢竟清淨,以人畏空,故言清淨」。依方便說,空性也是在纏而不染,出纏而非新得清淨的。所以不垢不淨,超越了染淨的相對性。增是增多,減是減少,約法的數量說。空性無數無量,所以不增不減,超越了增減的相對性。空性是超越時間相的,所以說「非未來,非過去,非現在」。「是空不可說」,說空相不生不滅等,還是依超越世俗所作的方便說。空(性)相是這樣的,所以接著說:「是空(相)中無色」等五蘊,無十二處,無十八界,無四諦,無十二緣起。「無得無現觀」,就是《心經》所說的「無智亦無得」;現觀(abhisamaya)是現證智。沒有智,沒有得,所以「無預流,無預流果;……無阿羅漢,無阿羅漢果」——沒有聲聞乘的四果聖者,及所得的四沙門果。無獨覺聖者,無證得的獨覺菩提;無菩薩(人),無菩薩行;無正等覺(者),無正等覺菩提。三乘人、法,空性中是不可得的。這一段文字,與《心經》的主體部分,完全一樣,只是《心經》要簡略些。如「照見五蘊皆空」,到「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與「諸色(等)空,彼非色」,到「空即是受、想、行、識」相當。既然「無智無得」,有智有得的三乘聖者與聖法,當然也不可得而不妨簡略了。
般若道的實踐,是依一切法而觀為一切皆空,不離一切而超越一切。如實的體悟,如《大智度論》說:「般若波羅蜜能滅諸邪見、煩惱、戲論,將至畢竟空中」。唯識宗雖解說不同,而般若真見道時,也是沒有任何相可見可得的。菩薩依一切法而深觀一切法空,到如實通達時,「一如無二無別」,「譬如種種色身,到須彌山王邊,皆同一色」。《般若經》所說的「空中無色,……無等正覺等正覺菩提」,正是這一意義。
九 法空如幻
《般若經》的宗要,是即一切法而超越一切法。超越一切的實義,名為空性(śūnyatā)、法性(dharmatā)等。「是第一義,實無有相,無有分別,亦無言說」。無有言說,所以一切法不可說;無有相,所以一切法無可示;無有分別,所以一切法不可分別。離名、離相、離分別的「諸法空相」,當然是一切不可得的。《般若經》開示菩薩的般若行,教學菩薩行的,應怎樣的不著一切,以無所得,而能度眾生,成佛道。但在世俗心中,不免引起疑惑。在「中本般若」的「後分」中,就不斷的提出種種疑問:既然法也不可得,眾生也不可得;沒有業報,沒有道果,沒有垢淨,沒有修證,沒有名相;佛與佛法也不可說——那為什麼要說?為什麼說有業報,有地獄,……菩薩、佛,有六度……十八佛不共法等差別?為什麼要發心,度眾生,莊嚴佛土,成佛?在「後分」中,說到那裡,就問到那裡,解說到那裡。一層層的問題,問題的所以成為問題,始終是一樣的,也就是名相與無名相間的對立性。《般若經》的解答,還是與修證相應,而不是理論的。經上提出了二諦說,也就是一切言說,一切差別,說修行,說凡說聖,都是依世俗諦說的。如說:「眾生(於)無法(中)有法想,我以除其妄著(故說)。世俗法故說有得,非第一義」。一切言說差別,是不能不是「二」——相對的;為了教化,所以方便的說有二諦,說種種差別是依世俗說的,不是實義。其實,「世諦、第一義諦無異也。何以故?世諦如即是第一義諦如」。相對的「二」,超越(絕對)的「無二」,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一大正八.三七三下——三七四上說:
「諸有二者,是有所得;無有二者,是無所得。……不從有所得中無所得,不從無所得中無所得;須菩提!有所得無所得平等,是名無所得」。
相對的世俗(saṃvṛti),是二,是有所得(prāpti),是眾生的取著處。佛說無二、無所得(aprāptitva),是一切無所取著的第一義——勝義(Paramârtha)。但發心修行,要安住無所得;無所得不在有所得中,有所得是有取著的;也不能說在無所得中,如有無所得可得,那是落於相待,不是無所得了。所以菩薩住無所得,以無所得為方便等,是不著有所得而又不著於無所得的。這樣,有所得(二)與無所得(無二),無二無別,平等平等,這才是佛說無所得(無二)的意趣所在。當然,稱之為無所得,終歸是不離假名的方便。
《般若經》廣說一切法空,一切法清淨,一切法不可得等,意在即一切法而超越一切。空、無所有等,並非什麼都沒有;也不是一切法外,別有涅槃、真如等。所以對於種種疑問,經上每舉如幻、如化等譬喻。譬喻,《雜阿含經》就有了,如色如聚沫,受如水泡,想如陽燄,行如芭蕉,識如幻事等。《般若經》所舉的譬喻,先後不一,有「六譬」,「七譬」,「九喻」,「十喻」等。《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序品》,總列為十喻。一、幻(māyā),二、(陽)焰(marīci),三、水中月(udaka-candra),四、虛空(ākāśa),五、響(pratiśrutkā),六、揵闥婆城(gandharva-nagara),七、夢(svapna),八、影(pratibhāsa),九、鏡中像(pratibimba),十、化(nirmita)。這些譬喻的共通意義,是:看也看到,聽也聽到,明明有這回事,而其實卻是沒有的,根本沒有的。說他空、無所有,卻又看得聽得分明。試舉一容易理解的陽焰來說:地上有水分,經太陽光的照射,化為水汽,在地面流動。遠遠望去,如一池水,在微波盪漾。口渴的鹿見了,也會跑過去喝,所以或稱為「鹿愛」。前方明明有水,微波盪漾,這是大家都見到的。但走到那邊,卻什麼也沒有(水汽也是看不到的)。說沒有麼,遠遠的望去,還是水波盪漾。這樣,以水來說,見到水時,並沒有水的生起,不能說是有;過去一看,水沒有了,不是水的滅去,也不能說是無。陽燄是這樣的不生不滅,非有非無,宛然現有而其實是空的。以陽燄作譬喻,一切法也都這樣。進一步說:有水,沒有水,由於遠處望去,或近處察看。陽燄的水,並不是忽而有了,忽而沒有,陽燄一直是這樣這樣的,如如不異。不能說是常住的,可也無所謂生滅。不過這是譬喻,譬喻只能取其譬喻的意義而已。
十種譬喻,可以從種種方面作不同的解說,而主要是:似乎是有,其實是空無所有的。如《大智度論》說:「是十喻,為解空法故」;「諸法雖空而有分別,有難解空,有易解空,今以(十喻)易解空喻難解空」。所以,說幻、化等譬喻,是解了一切法空的。後代的瑜伽(Yogācāra)派,依《解深密經》意而別為解說:虛空是譬喻圓成實性的;幻、化等是譬喻依他起性的;別立空華(khapuṣpa)喻,譬喻遍計所執性,在羅什及以前的《放光》、《光讚》,是沒有空華喻的。這樣,幻、化等是說有而不是空了。然論般若法門的本義,是不宜依據這一別解的。
《般若經》說甚深,一切法都是甚深;說清淨,一切法都是清淨;說空、無所有,一切法都是空、無所有;說法性,一切法都是法性;說如幻、如化,當然是一切如幻、如化。如《經》說:
1.「我說眾生如幻、如夢,須陀洹果亦如幻、如夢,……辟支佛道亦如幻、如夢。……我說佛法亦如幻、如夢,我說涅槃亦如幻、如夢。……設復有法過於涅槃,我亦說如幻、如夢。諸天子!幻、夢(與)涅槃,無二無別」。
2.「一切法皆是化。於是法中,有聲聞法變化,有辟支佛法變化,有菩薩摩訶薩法變化,有諸佛法變化,有煩惱法變化,有業因緣法變化。以是因緣故,須菩提!一切法皆是變化」。
1.是「下本般若」,經文沒有簡別的,說一切法都如幻、如夢,涅槃也是如幻、如夢的。2.「中本般若」結束時,說到不同層次的一切法,都是如(變)化的。一切法中,有聲聞法,發心、修行、證沙門果等;有辟支佛法,是獨覺者的發心、修行、證果;有菩薩法,如發菩提心,以般若為導而修六度、四攝,得無生忍,報得神通,莊嚴淨土,成就眾生等;有佛法,佛的一切種智,攝得十力、四無所畏、十八佛不共法,大慈大悲,相好莊嚴等無邊功德——以上是聖法。煩惱法,業因緣(感報)法,是五趣流轉的凡夫法。凡、聖,迷、悟,這不同層次的一切法,都是如化的。幻、化是似有而空的;空不是什麼都沒有,如《大智度論》說:「空,不以不見為空,以其無實用故言空」。幻、化是似有而空的,空是無實而不礙有的;說一切法空,一切法如幻、化,是說明的觀點不同,而不是內容的各別對立。這想到了上面曾經說到過的:《般若經》說十八空(或十六空、二十空),而每一種空,都是「非常非壞滅,何以故?本性爾故」。從非常非壞,知一切是空的,是本性如此,不是滅色而說空的。這與論菩提心的因果相續,非常而不滅,是完全相同的。所以,在超越情見的實義中,一切無二無別、無名無相,是眾生所不能理解的。眾生處處取著,依名著相,形成無休止的生死苦迫,為了破除眾生的執見,所以說空、無所有以表示實義。空不是什麼都沒有,為了解開眾生的迷著,所以又說如幻、化等。方便的說:如幻的就是空——本性空,本性空就是如幻、如化的一切。
《般若經》中,或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就是「幻不異色,色不異幻」。或說一切不可說,諸法空相中一切法不可得。似乎說得不同,所以印度傳來的,如西藏所傳:或「許勝義諦現空雙聚,名理成如幻;及許勝義諦唯於現境斷絕戲論,名極無所住」。如依中國佛學說,「理成如幻」是空有無礙的中道,「極無所住」是真空。然統觀《般若經》義,要在即一切法而超越一切。不離一切法而畢竟空寂,表示無生法忍的體悟,這是:「有所得無所得平等,是名無所得」。「無二法、無不二法,即是道,即是果。……平等法中,無有戲論」。如以方便說相即,而擬議圓融;以方便說不可得,而偏重空寂,怕都可能違失聖道實踐的般若宗趣!
第四章 龍樹——中道緣起與假名空性之統一
一 龍樹與龍樹論
龍樹(Nāgārjuna)菩薩,對空義有獨到的闡揚,為學者所宗仰,成為印度大乘的一大流。在中國,或推尊龍樹為大乘八宗的共祖。印度佛教史上,龍樹可說是釋尊以下的第一人!但龍樹的傳記,極為混亂,主要是《楞伽經》中,「證得歡喜地,往生極樂國」的那位龍樹,梵語Nāgāhvaya,應譯為龍叫、龍名或龍猛,與 Nāgārjuna——龍樹,是根本不同的。多氏《印度佛教史》說:南方阿闍黎耶龍叫(Nāgāhvaya),真實的名字是如來賢(Tathāgata-bhadra),闡揚唯識中道,是龍樹的弟子。月稱(Candrakīrti)的《入中論》,引《楞伽經》,又引《大雲經》說:「此離車子,一切有情樂見童子,於我滅度後滿四百年,轉為苾芻,其名曰龍,廣宏我教法,後於極淨光世界成佛」。這位本名一切有情樂見的,也是「龍名」,月稱誤以為《中論》的作者龍樹了。與《大雲經》相當的,曇無讖(Dharmarakṣa)所譯的《大方等無想經》說:「一切眾生樂見梨車,後時復名眾生樂見,是大菩薩、大香象王,常為一切恭敬供養、尊重讚嘆」。大香象的象,就是「龍」(或譯「龍象」)。為一切尊重讚歎,也與《楞伽經》的「吉祥大名稱」相當。這位龍叫,弘法於(西元三二〇——)旃陀羅崛多(Candragupta)時代,顯然是遲於龍樹的。傳說為龍樹弟子(?);那時候,進入後期大乘,如來藏、佛性思想,大大的流傳起來。
鳩摩羅什(Kumārajīva)譯出的《龍樹菩薩傳》,關於龍樹出家修學,弘法的過程,這樣說:
「入山,詣一佛塔,出家受戒。九十日中,誦三藏盡,更求異經,都無得處」。
「遂入雪山,山中有塔,塔中有一老比丘,以摩訶衍經典與之」。
(欲)「立師教戒,更造衣服,令附佛法而有小異」。
「大龍菩薩……接之入海。於宮殿中,開七寶藏,發七寶華函,以諸方等深奧經典無量妙法授之。龍樹受讀,九十日中,通解甚多。……龍樹既得諸經一相,深入無生,二忍具足。龍還送出,於南天竺大弘佛法」。
「去此世以來,至今始過百歲。南天竺諸國為其立廟,敬奉如佛」。
龍樹青年出家時,佛像初興。佛的舍利塔,代表三寶之一的佛,為寺院的主要部分。大乘行者總稱佛塔及附屬的精舍為塔,聲聞行者總稱為精舍、僧伽藍,其實是一樣的。所以龍樹在佛塔出家,就是在寺院中出家。出家,都是在聲聞佛教的各部派寺院中出家,所以先讀聲聞乘的三藏。其後,又在雪山的某一佛寺中,讀到了大乘經典。雪山,有大雪山、小雪山,都在印度西北。初期大乘是興起於南方,而大盛於北方的。北方的大乘教區,是以烏仗那(Udyāna)山陵地帶為中心,而向東、西山地延伸的;向南而到犍陀羅(Gandhāra)。《小品般若經》說:「後五百歲時,般若波羅蜜當廣流布北方」。晚出的薩陀波崙(Sadāpararudita)求法故事,眾香城就是犍陀羅。眾香城主,深入大乘,書寫《般若經》恭敬供養,可看出大乘在北方的盛況。龍樹在雪山佛寺中,讀到大乘經,是可以論定為史實的。
龍樹有「立師教戒,更造衣服」的企圖。我以為,問題是大乘佛教,雖離傳統的聲聞佛教,獨立開展,但重法而輕律儀,所以大乘的出家者,還是在部派中出家受戒,離不開聲聞佛教的傳統,這是龍樹想別立大乘僧團的問題所在。可能為了避免諍執,或被責為叛離佛教,這一企圖終於沒有實現。在傳說中,說他有慢心,那是不知佛教實況的誤會。
龍樹入龍宮取經,傳說極為普遍。龍樹在龍宮中,讀到更多的大乘經,「得諸經一相」,「一相」或作「一箱」。所得的經典,傳說與《華嚴經》有關。我曾有〈龍樹龍宮取經考〉,論證為:龍樹取經處,在烏荼(Uḍra),今奧里薩(Orissa)地方。這裡,在大海邊,傳說是婆樓那(Varuṇa)龍王往來的地方。這裡有神奇的塔,傳說是龍樹從龍宮得來的。這裡是《華嚴經.入法界品》善財(Sudhana)童子的故鄉,有古塔廟。所以龍樹於龍宮得經,應有事實的成分,極可能是從龍王的祠廟中得來的。後來龍叫七次入海的傳說,也只是這一傳說的誇張。烏荼,在(東)南印度,當時屬於安達羅(Andhra)的娑多婆訶(Śātavāhana)王朝。龍樹在南印度弘法,受到娑多婆訶王朝某王的護持,漢譯有《龍樹菩薩勸誡王頌》(共有三種譯本),名為《親友書》,就是寄給娑多婆訶國王的。依多氏《印度佛教史》,龍樹也在中印度弘法。從龍樹在雪山區佛寺中研讀大乘,對北方也不能說沒有影響。總之,龍樹弘法的影響,是遍及全印度的。依《大唐西域記》,龍樹晚年住在國都西南的跋羅末羅山(Bhrāmanagiri),也就在此山去世。
《龍樹菩薩傳》說:「去此世以來,始過百歲」。依此,可約略推見龍樹在世的年代。《傳》是鳩摩羅什於西元五世紀初所譯的,羅什二十歲以前,學得龍樹學系的《中》、《百》、《十二門論》。二十歲以後,長住在龜茲。前秦建元「十八年九月,(苻)堅遣驍騎將軍呂光,……西伐龜茲及烏耆」。龜茲被攻破,羅什也就離龜茲,到東方來。建元十八年,為西元三八二年。《龍樹傳》的成立,一定在三八二年以前;那時,龍樹去世,「始過百年」,已有一百零年了。所以在世的時代,約略為西元一五〇——二五〇年,這是很壽長了。後來傳說「六百歲」等,那只是便於那些後代學者,自稱親從龍樹受學而已。
龍樹的著作,據《龍樹傳》說:「廣明摩訶衍,作優波提舍十萬偈。又作莊嚴佛道論五千偈,大慈方便論五千偈,中論五百偈,令摩訶衍教大行於天竺。又造無畏論十萬偈,中論出其中」。西藏所傳,《中論》釋有《無畏論》,或說是龍樹的自釋:「造無畏論十萬偈,中論出其中」,就是依此傳說而來的。龍樹壽很高,大乘佛教由此而大大的發揚,有不少著作,論理是當然的,現依漢譯者略說。
龍樹的論著,可分為三類:一、西藏傳譯有《中論》(頌),《六十頌如理論》,《七十空性論》,《迴諍論》,《大乘破有論》,稱為五正理聚。漢譯與之相當的,1.《中論》頌釋,有鳩摩羅什所譯的青目釋《中論》;唐波羅頗迦羅蜜多羅(Prabhākaramitra)所譯,分別明(清辨 Bhāvaviveka)所造的《般若燈論》;趙宋惟淨所譯的,安慧(Sthiramati)所造的《大乘中觀釋論》——三部。2.後魏毘目智仙(Vimokṣaprajñāṛṣi)與瞿曇(般若)流支(Gautamaprajñāruci)共譯的《迴諍論》。3.宋施護(Dānapāla)所譯的《六十頌如理論》;及4.《大乘破有論》。5.《七十空性論》,法尊於民國三十三年(?),在四川漢藏教理院譯出。這五部,都是抉擇甚深義的。鳩摩羅什所譯的《十二門論》;瞿曇般若流支譯的《壹輸盧迦論》,都屬於抉擇甚深義的一類。二、屬於菩薩廣大行的,有三部:1.《大智度論》,鳩摩羅什譯,為「中本般若」經的釋論。僧叡序說:「有十萬偈,……三分除二,得此百卷」。《論》的後記說:「論初品三十四卷,解釋(第)一品,是全論具本,二品以下,法師略之,……若盡出之,將十倍於此」。這部《般若經》的釋論,是十萬偈的廣論,現存的是略譯。有的說:這就是《龍樹菩薩傳》所說:「廣明摩訶衍,作優波提舍十萬偈」。2.《十住毘婆沙論》,鳩摩羅什譯。這是《十地經》——《華嚴經.十地品》的釋論,共一七卷,僅釋初二地。此論是依《十地經》的偈頌,而廣為解說的。3.《菩提資糧論》,本頌是龍樹造,隋達摩笈多(Dharmagupta)譯。三、唐義淨譯的《龍樹菩薩勸誡王頌》;異譯有宋僧伽跋摩(Saṃghavarman)的《勸發諸王要偈》;宋求那跋摩(Guṇavarman)的《龍樹菩薩為禪陀迦王說法要偈》。這是為在家信者說法,有淺有深,有事有理,自成一例。
西藏所傳的,是後期中興的龍樹學。在佛教史上,龍樹與弟子提婆(Āryadeva)以後,龍樹學中衰,進入後期大乘時代。到西元四、五世紀間,與無著(Asaṅga)、世親(Vasubandhu)同時的僧護(Saṃgharakṣita)門下,有佛護(Buddhapālita)與清辨,龍樹學這才又盛大起來。後期的龍樹學,以「一切法皆空」為了義說,是一致的,但論到世俗的安立,不免是各說各的。如佛護的弟子月稱(Candrakīrti),是隨順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清辨是隨順經部(Sautrāntika)的;後起的寂護(Śāntarakṣita),是隨順大乘瑜伽(Yogācāra)的。世俗安立的自由擇取,可說適應的不同,也表示了無所適從。這由於後期的龍樹學者,只知龍樹所造的《中論》等五正理聚,但五正理聚抉擇甚深空義,而略於世俗的安立。龍樹為大乘行者,抉擇甚深空義,難道沒有論菩薩廣大行嗎!西元四、五世紀間,由鳩摩羅什傳來的,有《般若經》(二萬二千頌本)的釋論——《大智度論》,《華嚴經.十地品》的釋論——《十住毘婆沙論》。這兩部龍樹論,是在甚深義的基石上,明菩薩廣大行;對於境、行、果,都有所解說,特別是聲聞與菩薩的同異。龍樹曾在北方修學;《大智度論》說到聲聞學派,特重於說一切有系。龍樹學與北方(聲聞及大乘般若)佛教的關係極深,宏傳於北方,很早就經西域而傳入我國。北印度的佛教,漸漸的衰了。後起的佛護、清辨,生於南方;在中印度學得中觀學,又弘傳於南方。這所以西藏所傳的後期中觀學,竟不知道《大智度論》等。世俗安立,也就不免無所適從了!近代的部分學者,由於西藏沒有《大智度論》,月稱、清辨等沒有說到《大智度論》等,而《大智度論》論文,也有幾處可疑,因此說《大智度論》不是龍樹造的。我以為,簡譯全書為三分之一的《大智度論》,是一部十萬偈的大論。《大智度論》的體例,如僧叡〈序〉所說:「其為論也,初辭擬之,必標眾異以盡美;卒成之終,則舉無執以盡善」。這與《大毘婆沙論》的體例:「或即其殊辯,或標之銓評」,非常近似。這樣的大部論著,列舉當時(及以前)的論義,在流傳中,自不免有增補的成分,與《大毘婆沙論》的集成一樣。如摭拾幾點,就懷疑全部不是龍樹論,違反千百年來的成說,那未免太輕率了!無論如何,這是早期的龍樹學。
二 《中論》與《阿含經》
論書,有「釋經論」,「宗經論」。釋經論,是依經文次第解說的。有的以為:如來應機說法,所集的經不一定是一會說的,所以不妨說了再說,也不妨或淺或深。有的以為:如來是一切智人,說法是不會重複的,所以特重先後次第。《大智度論》與《十住毘婆沙論》,是釋經論而屬於前一類型的,有南方(重)經師的風格;與(重)論師所作的經釋,如無著(Asaṇga)的釋經論,體裁不同。宗經論,是依一經或多經而論究法義,有阿毘達磨(abhidharma)傳統的,都是深思密察,審決法義,似乎非此不可。《中論》是宗經論,但重在抉擇深義。其實,論書還有「觀行論」一類,以觀行(止觀)為主。《中論》二十七品,每品都稱為「觀」,所以古稱《中論》為中觀。如僧肇〈物不遷論〉說:「中觀云:觀方知彼去,去者不至方」。《中論》是宗經論,以觀行為旨趣,而不是注重思辨的。龍樹(Nāgārjuna)所學,綜貫南北、大小,而表現出獨到的立場。現在論究龍樹的空(śūnya, śūnyatā)義,以《中論》為主,這是後期中觀學者所共通的;以《大智度論》等為助,說明《中論》所沒有詳論的問題。
《中論》開宗明義,是:「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中論》所要論的,是因緣,(新譯為緣起 pratītya-samutpāda),是八不的緣起;八不的緣起,就是中道(madhyamā-pratipad)。八不緣起的含義,可說與《般若經》相同;而以緣起為論題,以八不來闡明,卻不是《般若經》的。我以為:「中論是阿含經的通論;是通論阿含經的根本思想,抉擇阿含經的本意所在」。「中論確是以大乘學者的立場,確認緣起、空、中道為佛法的根本深義。……抉發阿含的緣起深義,將佛法的正見,確樹於緣起中道的磐石」。這一理解,我曾廣為引證,但有些人總覺得《中論》是依《般若經》造的。這也難怪!印度論師——《順中論》、《般若燈論》等,已就是這樣說了。我也不是說,《中論》與《般若經》無關,而是說:龍樹本著「般若法門」的深悟,不如有些大乘學者,以為大乘別有法源,而肯定為佛法同一本源。不過一般聲聞學者,偏重事相的分別,失去了佛說的深義。所以就《阿含經》所說的,引起部派異執的,一一加以遮破,而顯出《阿含經》的深義,也就通於《般若》的深義。從前所論證過的,現在再敘述一下:
一、《中論》的歸敬頌,明八不的緣起。緣起是佛法不共外道的特色,緣起是離二邊的中道。說緣起而名為「中」(論),是《阿含》而不是《般若》。中道中,不常不斷的中道,如《雜阿含經》說:「自作自覺受,則墮常見;他作他覺受,則墮斷見。義說、法說,離此二邊,處於中道而說法,所謂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不一不異的中道,如《雜阿含經》說:「若見言命即是身,彼梵行者所無有;若復見言命異身異,梵行者所無有。於此二邊,心所不隨,正向中道,賢聖出世如實不顛倒正見,謂緣生老死,……緣無明故有行」。不來不出的中道,如《雜阿含經》說:「眼生時無有來處,滅時無有去處。……除俗數法,俗數法者,謂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中道的不生不滅,《阿含經》約無為——涅槃說。涅槃是苦的止息、寂滅,在《阿含經》中,是依緣起的「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而闡明的。以八不說明中道的緣起說,淵源於《雜阿含經》說,是不庸懷疑的!
二、《中論》所引證的佛說,多出於《阿含經》。1.〈觀本際品〉說:「大聖之所說,本際不可得」,出於《雜阿含經》說:「無始生死,……長夜輪迴,不知苦之本際」。「無始生死」的經說,龍樹引歸「何故而戲論,謂有生老死」的空義。2.〈觀行品〉說:「如佛經所說,虛誑妄取相」。以有為諸行,由妄取而成的虛誑妄,以涅槃為不虛誑;龍樹解說為:「佛說如是事,欲以示空義」。3.〈觀有無品〉說:「佛能滅有無,於化迦旃延,經中之所說,離有亦離無」。此出於《雜阿含經》說:「世間有二種依,若有、若無。……世間集如實正知見,若世間無者不有(離無);世間滅如實正知見,若世間有者無有(離有):是名離於二邊,說於中道」。離有無二邊的緣起中道,為《中論》重要的教證。4.〈觀四諦品〉說:「世尊知是法,甚深微妙相,非鈍根所及,是故不欲說」。這如《增壹阿含經》說:「我今甚深之法,難曉難了,難可覺知,……設吾與人說妙法者,人不信受,亦不奉行。……我今宜可默然,何須說法」。各部廣律,在梵天請法前,也有此「不欲說法」的記錄。5.〈觀四諦品〉說:「是故經中說:若見因緣法,則為能見佛,見苦集滅道」,如《稻芉經》說。見緣起即見法(四諦),如《中阿含經.象跡喻經》說。6.〈觀涅槃品〉說:「如佛經中說:斷有斷非有」。這是《雜阿含經》說:「盡、離欲、滅、息、沒已,有亦不應說,無亦不應說。……離諸虛偽戲論,得般涅槃,此則佛說」。
三、《中論》凡二十七品。「青目釋」以為:前二十五品,「以摩訶衍說第一義道」,後二品「說聲聞法入第一義道」;《無畏論》也這樣說。然依上文所說,緣起中道的八不文證,及多引《阿含經》說,我不能同意這樣的判別。《中論》所觀所論的,沒有大乘法的術語,如菩提心,六波羅蜜,十地,莊嚴佛土等,而是「阿含」及「阿毘達磨」的法義。《中論》是依四諦次第的,只是經大乘行者的觀察,抉發《阿含經》的深義,與大乘深義相契合而已。這不妨略為分析:一、〈觀(因)緣品〉觀緣起的集無所生;〈觀去來品〉觀緣起的滅無所去。這二品,觀緣起的不生(不滅),(不來)不去,總觀八不的始終;以下別觀。二、〈觀六情品〉、〈觀五陰品〉、〈觀六種界品〉,即觀六處、五蘊、六界,論究世間——苦的中道。三、〈觀染染者品〉,觀煩惱法;〈觀三相品〉,觀有為——煩惱所為法的三相。〈觀作作者品〉、〈觀本住品〉、〈觀燃可燃品〉,明作者、受者不可得。與上二品合起來,就是論究惑招生死,作即受果的深義。四、〈觀本際品〉,明生死本際不可得。〈觀苦品〉,明苦非自、他、共、無因作,而是依緣生。〈觀行品〉,明諸行的性空。〈觀合品〉,明三和合觸的無性。〈觀有無品〉,明緣起法非有非無。〈觀縛解品〉,從生死流轉說到還滅,從生死繫縛說到解脫。〈觀業品〉,更是生死相續的要事。從〈觀染染者品〉以來,共十二品,論究世間集的中道。五、〈觀法品〉,明「知法入法」的現觀。六、〈觀時品〉、〈觀因果品〉、〈觀成壞品〉,明三世、因果與得失,是有關修證的重要論題。七、〈觀如來品〉,明創覺正法者。八、〈觀顛倒品〉,觀三毒、染淨、四倒的無性。〈觀四諦品〉,明所悟的諦理。〈觀涅槃品〉,觀涅槃無為、無受的真義。從〈觀法品〉到此,論究世間集滅的中道。九、〈觀十二因緣品〉,正觀緣起。〈觀邪見品〉,遠離邪見。這二品,論究世間滅道的中道。
《中論》與《阿含經》的關係,明確可見。但《阿含》說空,沒有《中論》那樣的明顯,沒有明說一切法空。說種種空,說一切法空的,是初期大乘的《般若經》。《般若經》說空,主要是佛法的甚深義,是不退菩薩所悟入的,也是聲聞聖者所共的。《阿含經》說法的方便,與《般若經》有差別,但以空寂無戲論為歸趣,也就是學佛者的究極理想,不可說是有差別的。龍樹的時代,佛法因不斷發展而已分化成眾多部派,部派間異見紛紜,莫衷一是。《中論》說:「若人說有我,諸法各異相,當知如是人,不得佛法味」!「淺智見諸法,若有若無相,是則不能見,滅見安隱法」。聲聞各部派,或說有我有法,或說我無法有;或說一切法有,或說部分有而部分無。這樣的異見紛紜,與《阿含經》義大有距離了!所以《中論》引用《阿含經》說,抉擇遮破各部派(及外道)的妄執,顯示佛法的如實義。如(第十八)〈觀法品〉,法(dharma)是聖者所覺證的。〈觀法品〉從觀「無我我所」而契入寂滅,正是《阿含經》義。品末說:「不一亦不異,不常亦不斷,是名諸世尊,教化甘露味。若佛不出世,佛法已滅盡,諸辟支佛智,從於遠離生」。上一偈,總結聲聞法,下一偈是出於無佛世的辟支佛;二乘聖者,都是這樣悟入法性的。所以,或以為前二十五品明大乘第一義,後二品明聲聞第一義,是我所不能贊同的。又如(第二十四)〈觀四諦品〉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若無空義者,一切則不成」。依空而能成立的一切法,出世法是四諦——法,四果——僧,佛,也就是三寶;世間法是生死的罪福業報。總之,依《阿含經》說,遮破異義,顯示佛說的真義,確是《中論》的立場。當然這不是說與大乘無關,而是說:《中論》闡明的一切法空,為一切佛法的如實義,通於二乘;如要論究大乘,這就是大乘的如實義,依此而廣明大乘行證。所以,龍樹本著大乘的深見,抉擇《阿含經》(及「阿毘達磨論」)義,而貫通了《阿含》與《般若》等大乘經。如佛法而確有「通教」的話,《中論》可說是典型的佛法通論了!
三 《中論》之中心思想
《中論》所要闡明的,是中道(madhyamā-pratipad)的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論》初的歸敬偈,就充分的表示了,如說:「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能說是因緣緣起,善滅諸戲論,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佛所開示的教法,在世間一切學說中,是最上第一的。佛說的所以最上第一,不是別的,是佛說的因緣——緣起說。佛依緣起說法,能離一切戲論而寂滅,這是不共世間學的,所以說:「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緣起為佛法宗要,是各部派所公認的,但解說不一。龍樹(Nāgārjuna)所要闡揚的,是不生不滅等「八不」的緣起,也就是中道的緣起。《雜阿含經》所說:「處中說法」,「宣說中道」,就是不落二邊——一見、異見、常見、斷見等的緣起。闡明不落二邊的緣起,所以名為《中論》。
中道的緣起說,為佛法宗要。闡明這一要義,龍樹是通過空(śūnyatā)義而顯揚出來的,如說:
1.「由一切諸法,自性皆是空,諸法是緣起,無等如來說」。
2.「諸說空、緣起、中道為一義:無等第一語,敬禮如是佛」。
1.是《七十空性論》,明一切法是空,一切法是緣起。2.是《迴諍論》,列舉了空、緣起、中道三名,而表示為同一內容。這兩部龍樹論,都表示了空與緣起的關係。說得更完備的,如《中論》卷四大正三〇.三三中說:
「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
緣起法為什麼是離二邊的中道?因為緣起法是空的。在《阿含經》中,空是無我我所,也就是離我見、我所見的。假名——施設(prajñapti),雖也是《阿含經》所說過的,但顯然由於部派的論究而發展;為了《般若經》的一切但是假名,所以《中論》將緣起、空、假名、中道統一起來。不過龍樹學的宗要,說空說假名,而重點還是中道的緣起說。空以離一切見為主,與離二邊見的中道相同,所以在緣起即空、即假、即中道下,接著說:「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結歸於一切空,也就是歸於中道。龍樹依中道的緣起說,論破當時各部派(及外道)的異見;著重離見的空——中道,正是《阿含》與《般若經》義。如來說法,宗趣在此,所以《中論》結讚說:「瞿曇大聖主,憐愍說是法,悉斷一切見,我今稽首禮」。
以下,依緣起、假名、空、中道,一一的分別加以論究。
四 緣起——八不緣起
《中論》依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而明即空(śūnyatā)的中道(madhyamā-pratipad)。空是離諸見的,「下本般若」確是這樣說的:「以空法住般若波羅蜜,……不應住色若常若無常,……若苦若樂,……若淨若不淨,……若我若無我,……若空若不空」(受等同此說)。但經文說空,多約涅槃超越說,或但名虛妄無實說。依緣起說中道,「下本般若」末後才說到,如《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九大正八.五七八下說:
「須菩提!般若波羅蜜無盡,(如)虛空無盡故,般若波羅蜜無盡。……色無盡故,是生般若波羅蜜;受、想、行、識無盡故,是生般若波羅蜜。須菩提!菩薩坐道場時,如是觀十二因緣,離於二邊,是為菩薩不共之法」。
《阿含經》說,佛是順逆觀十二緣起而成佛的。「下本般若」末後,正是說明菩薩坐道場,得一切智(智)的般若正觀。不落二邊(中道)的緣起,《般若經》說是「如虛空不可盡」。但如虛空不可盡,經上也約五蘊、十二處等說,所以不能說是以緣起來闡明中道,因為在《般若經》的歷法明空中,緣起與蘊、處、界、諦、道品等一樣,只是種種法門的一門而已。
中道的緣起說,出於《雜阿含經》。《阿含經》是以因緣來明一切法,作為修行解脫的正見。經中的用語,並不統一:或說因(hetu);或說緣(pratyaya);或雙舉因緣,如說「二因二緣,起於正見」;或說四名,「何因(nidānaṃ)、何集(samudaya)、何生(jātikaṃ)、何轉」(pabhavaṃ 生起義)。這些名詞,是同一意義的異名。當然,名字不同,在文字學者解說起來,也自有不同的意義。因緣,原是極複雜的,所以佛弟子依經義而成立種種因緣說。如南傳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發趣論》的二十四緣;流行印度本土的,分別說(Vibhajyavādin)系《舍利弗阿毘曇論》的十因十緣;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發智論》的六因、四緣;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也立「先生、無有等諸緣」。在不同安立的種種緣中,因緣(hetupratyaya)、次第緣(anantara-pratyaya)、(所)緣緣(ālambana-pratyaya)、增上緣(adhipati-pratyaya)——四緣,最為先要,也是《般若經》與龍樹論所說的。此外,《雜阿含經》提到了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 paṭicca-samuppāda)與緣生(或譯「緣所生」、「緣已生」pratītya-samutpanna, paṭicca-samuppanna),同時提出而分別解說,當然是有不同意義的,如《阿毘達磨法蘊足論》卷一一引經大正二六.五〇五上說:
「云何緣起?謂依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無明緣行,……如是便集純大苦蘊。苾芻當知!生緣老死,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如是緣起,法住、法界。……乃至無明緣行,應知亦爾」。
「云何名為緣已生法?謂無明、行、識、名色、六處、觸、受、愛、取、有、生、老死,如是名為緣已生法。苾芻當知!老死是無常,是有為,是所造作,是緣已生,盡法,沒法,離法,滅法。生……無明亦爾」。
緣起與緣生,同樣的是無明、行等十二支,而意義卻顯然不同。緣生法,是無常滅盡的有為法,是緣已生——從緣所生的果法。而緣起,是佛出世也如此,佛不出世也如此的。「法住法界」,是形容緣起的。《相應部》經作:「法定、法住,即緣性」(idappaccayatā);緣性,或譯為相依性。《法蘊足論》所引經,下文還說到:「此中所有法性、法定、法理、法趣,是真、是實、是諦、是如,非妄、非虛、非倒、非異」。這些緣起的形容詞,使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一分,及化地部(Mahīśāsaka)等說:緣起是無為;《舍利弗阿毘曇論》也這樣說。這是離開因果事相,而論定為永恒不變的抽象理性。然依《雜阿含經》,佛為須深(Susīma)所說,緣起應該是不能說是無為的。《雜阿含經》卷一四大正二.九七中——下說:
「須深!於意云何?有生故有老死,不離生有老死耶?須深答曰:如是,世尊!有生故有老死,不離生有老死。如是生,……有無明故有行,不離無明而有行耶?須深白佛:如是,世尊!有無明故有行,不離無明而有行」。
「佛告須深:無生故無老死,不離生滅而老死滅耶?須深白佛言:如是,世尊!無生故無老死,不離生滅而老死滅。如是乃至無無明故無行,不離無明滅而行滅耶?須深白佛:如是,世尊!無無明故無行,不離無明滅而行滅」。
「佛告須深:作如是知、如是見者,為有離欲惡不善法,乃至身作證具足住不?須深白佛:不也,世尊!佛告須深:是名先知法住,後知涅槃」。
須深出家不久,聽見有些比丘們說:「生死已盡,……自知不受後有」,卻不得禪定,是慧解脫(prajñā-vimukti)阿羅漢。須深聽了,非常疑惑。佛告訴他:「彼先知法住,後知涅槃」。慧解脫阿羅漢,沒有深定,所以沒有見法涅槃(dṛṣṭidharma-nirvāṇa)的體驗,但正確而深刻的知道:「有無明故有行,不離無明而有行」;「無無明故無行,不離無明滅而行滅」(餘支例此)。這是正見依緣起滅的確定性——法住智,而能得無明滅故行滅,……生滅故老死滅的果證。這樣的緣起——依緣而有無、生滅的法住性,怎能說是無為呢!又如《長阿含》的《大緣方便經》,說一切有部編入《中阿含》,名《大因經》,也就是《長部》的《大緣經》(Mahānidāna-suttanta)。經文說明「緣起甚深」,而被稱為 nidāna——尼陀那;尼陀那就是「為因、為集、為生、為轉」的「因」。從這些看來,緣起是不能說為無為的。所以說一切有部等,不許「有別法體名為緣起,湛然常住」,而是「無明決定是諸行因,諸行決定是無明果」。如經中說緣起是法住(dharma-sthitatā, dhammaṭṭhitatā),法住是安住的,確立而不可改易的;緣起是法定(dharma-niyāmatā, dhamma-niyāmatā),法定是決定而不亂的;緣起是法界(dharma-dhātu, dhamma-dhātu),界是因性(緣性)。這樣,緣起與緣生,都是有為法,差別在:緣起約因性說,緣生約果法說。緣起是有為,在世俗的說明中,龍樹論顯然是與說一切有部相同的。依我的理解,如來或說因,或說緣等,只是說明依因緣而有(及生),也就依因緣而無(及滅),從依緣起滅,闡明生死集起與還滅解脫的定律。如馬勝(Aśvajit)為舍利弗(Śāriputra)說偈:「諸法從緣起,如來說是因,彼法因緣盡,是大沙門說」。「諸法從緣起」,《四分律》作「若法所因生」,與《赤銅鍱部律》相合;《五分律》作「法從緣生」;《智度論》譯為「諸法因緣生」。所說正是緣起的集與滅,除《根本說一切有部律》(《智度論》的「諸法因緣生」,可能為緣起的異譯)以外,分別說系律,都沒有說是「緣起」,可見本來不一定非說緣起不可的。為了闡明起滅依緣,緣性的安住、決定性,才有緣起與緣生的相對安立,而說「緣起甚深」。阿毘達磨論師,著重於無明、行等內容的分別,因、緣的種種差別安立,而起滅依於因緣的定律,反而漸漸被漠視了!
「下品般若」說到了緣起甚深,如《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七大正八.五六七上——中說:
「如然燈時,……非初焰燒,亦不離初焰;非後焰燒,亦不離後焰。……是(燈)炷實燃」。
「是因緣法甚深!菩薩非初心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不離初心得;非後心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不離後心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是因緣法甚深」,玄奘譯為:「如是緣起理趣甚深」。在《阿含經》中,緣起是約眾生生死的起滅說,身外的一切,也被解說為緣起,所以立「內緣起」及「外緣起」,如《稻芉經》與《十二門論》所說。以無明、行等生滅說緣起,是有支的緣起;聖道的修行得果,如所引的《般若經》說,可說是聖道的緣起。佛法,達到了一切依緣起的結論。菩薩是發菩提心,修菩提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果的。但發心、修行在前,得菩提果在後,前心、後心不能說是同時的,那怎麼能依因行(前心)而得後心的果呢?經上舉如火焰燒燈炷的比喻,來說明緣起的甚深。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能說是(因行)前心;也不離前心,沒有修行的前心,是不可能得果的。不能說是後心,如只是後心一念,那裡能得果?當然也不能離後心而得果。這樣,前心、後心的不即不離,依行得果,是緣起的因果說。《般若經》文,接著說「非常非滅」的意義。這裡,約如幻的因果說緣起;緣起即空(空的定義是:「非常非滅」),可從統貫全經而抉發出來。不過,在文句繁廣的《般若經》中,這樣的緣起深義的明文,只是這樣的一點而已!
龍樹以緣起顯示中道,肯定的表示緣起法為超勝世間,能得涅槃解脫的正法,如《中論》卷三大正三〇.二四上說:
從緣所生的,是果法,果法不即是因(不一),也不異於因(不異)。果法並不等於因,所以不是常的;但果不離因,有相依不離的關係,所以也就不斷。不一不異,不常不斷,是一切法的如實相。約教法說,那是如來教化眾生,能得甘露味——涅槃解脫味的不二法門。依緣起法說不一不異,不常不斷,是《阿含經》所說的。一切法是緣起的,所以龍樹把握這緣起深義,闡明八不的緣起,成為後人所推崇的中觀派。
佛說的緣起,是「諸說中第一」,不共世間(外道等)學的。但佛教在部派分化中,雖一致的宣說緣起,卻不免著相推求,緣起的定義,也就異說紛紜了。大都著重依緣而生起,忽略依緣而滅無。不知「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固然是緣起;而「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也還是緣起。《雜阿含經》正是這樣說:「有因有緣集世間,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滅世間,有因有緣世間滅」。佛的緣起說,是通於集與滅的。這不妨略論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的意義。緣起是佛法特有的術語,應該有他的原始意義。但原義到底是什麼?由於「一字界中有多義故」,後人都照著自宗的思想,作出不同的解說。佛教界緣起「字義」的論辯,其實是對佛法見解不同的表示。如《大毘婆沙論》師,列舉了不同的五說,卻沒有評定誰是正義。世親(Vasubandhu)《俱舍論》的正義是:「由此有法,至於緣已,和合昇起,是緣起義」。又舉異說:「種種緣和合已,令諸行法聚集昇起,是緣起義」。依稱友(Yaśomitra)的論疏,異說是經部師室利羅多(Śrīrāta)所說。《順正理論》的正義是:「緣現已合,有法昇起,是緣起義」。清辨(Bhavya, Bhāvaviveka)的《般若燈論》說:「種種因緣和合(至、會)得起,故名緣起」。《中論》的月稱(Candrakīrti)釋《明顯句論》,與世親《俱舍論》說相同。覺音(Buddhaghoṣa)的《清淨道論》,也有對緣起的解說。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早期傳來我國的龍樹學,緣起的字義,極可能是「種種因緣和合而起」。如著名的「空假中偈」,原語緣起,譯作「眾緣所生法」(羅什每譯作「因緣生法」)。在《大智度論》中,「眾緣和合假稱」;「眾法和合故假名」;「因緣和合生」,更是到處宣說。「眾緣和合生」,似乎與《般若燈論》說相近。其實,文字是世俗法,含義有隨時隨地的變化可能。龍樹的「緣起」字義,是探求原始的字義而說?還是可能受到當時當地思想的影響?或參綜一般的意見,而表達自己對佛說「緣起」的見解呢?我以為,論究龍樹的緣起,從緣起的字義中去探討,是徒勞的。從龍樹論去理解,龍樹學是八不中道的緣起論。中道的緣起說,不落兩邊,是《阿含》所固有的。通過從部派以來,經大乘《般若》而大成的——「空性」、「假名」的思想開展,到龍樹而充分顯示即空、即假的緣起如實義(所以名為《中論》)。一切是緣起的:依緣起而世間集,依緣起而世間滅。《相應部》說:緣起「是法定、法確立(住),即相依性」。相依性(idappaccayatā),或譯「緣性」,「依緣性」。《雜阿含經》與之相當的,是「此法常住、法住、法界」。界(dhātu)也是因義,與「依緣性」相當。所以如通泛的說,緣起是「依緣性」。一切是緣起的,即一切依緣而施設。
《中論》等遮破外道,更廣破當時的部派佛教,這因為當時佛教部派,都說緣起而不見緣起的如實義,不免落於二邊。近代的學者,從梵、藏本《中論》等去研究,也有相當的成就,但總是以世間學的立場來論究,著重於論破的方法——邏輯、辯證法,以為龍樹學如何如何。不知龍樹學只是闡明佛說的緣起,繼承《阿含》經中,不一不異(不即不離)、不常不斷、不來不去、不生不滅(不有不無)的緣起;由於經過長期的思想開展,說得更簡要、充分、深入而已。如《雜阿含經》,否定外道的自作、他作、自他共作、非自非他的無因作——四作,而說「從緣起生」。《中論》的〈觀苦品〉,就是對四作的分別論破。一切法從緣起生,所以〈觀(因)緣品〉說:「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中論》歸結於無生,也就是緣生,如《無熱惱請問經》說:「若從緣生即無生」。又如有與無二見,《中論.觀有無品》,是引《刪陀迦旃延經》而加以破斥的。〈觀涅槃品〉也遮破涅槃是有、是無:「如佛經中說,斷有斷非有,是故知涅槃,非有亦非無」。但世人又執涅槃是亦有亦無,或說是非有非無,所以又進一步遮破,而破是有,是無,是亦有亦無,是非有非無——四執。其實,遮破四句,是《阿含經》舊有的,如:有邊,無邊,亦有邊亦無邊,非有邊非無邊;常,無常,亦常亦無常,非常非無常;去,不去,亦去亦不去,非去非不去;我有色,我無色,我亦有色亦無色,我非有色非無色。種種四句,無非依語言,思想的相對性,展轉推論而成立。又如〈觀如來品〉說:「非陰非離陰,此彼不相在,如來不有陰,何處有如來」?觀我(我與如來,在世俗言說中,有共同義)與五陰,「不即、不離、不相在」,是《雜阿含經》一再說到的。即陰非我,離陰非我,這是一、異——根本的二邊;不相在是我不在陰中,陰不在我中。這四句,如約五陰分別,就是二十句我我所見。由於世人的展轉起執,《中論》又加「我(如來)不有陰」,成為五門推求。到月稱(Candrakīrti)時代,大抵異說更多,所以又增多到七門推求。
緣起,依依緣性而明法的有、無、生、滅。有是存在的,無是不存在,這是約法體說的。從無而有名為生,從有而無名為滅(也是從未來到現在名生,從現在入過去名滅),生與滅是時間流中的法相。緣起法的有與生,無與滅,都是「此故彼」的,也就是依於眾緣而如此的。「此故彼」,所以不即不離,《中論》等的遮破,只是以此法則而應用於一切。一般的解說佛法,每意解為別別的一切法,再來說緣起,說相依,這都不合於佛說緣起的正義,所以一一的加以遮破。隨世俗說法,不能不說相對的,如有與無,生與滅,因與果,生死與涅槃,有為與無為等。佛及佛弟子的說法,有種種相對的二法,如相與可相,見與可見,燃與可然,作與所作,染與可染,縛與可縛等。如人法相對,有去與去者(來與住例此),見與見者,染與染者,作與作者,受與受者,著與著者。也有三事並舉的,如見、可見、見者等。這些問題,一般人別別的取著,所以不符緣起而觸處難通。《中論》等依不即不離的緣起義,或約先後,或約同時,一一的加以遮破。遮破一切不可得,也就成立緣起的一切,如〈觀四諦品〉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觀十二因緣品〉,說明苦陰蘊的集與滅外,《中論》又這樣說:
1.「因業有作者,因作者有業,成業義如是,更無有餘事」。
2.「如是顛倒滅,無明則亦滅;以無明滅故,諸行等亦滅」。
3.「今我不離受,亦不即是受,非無受、非無,此即決定義」。
4.「是故經中說:若見因緣法,則為能見佛,見苦集滅道」。
《中論》所顯示的、成立的一切法,是緣起的,不能依世俗常談去理解,而是「八不」——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出的緣起,也就是要從即空而如幻、如化的去理解緣起法,如《中論》說:
1.「如幻亦如夢,如乾闥婆城,所說生住滅,其相亦如是」。
2.「如世尊神通,所作變化人;如是變化人,復變作化人。如初變化人,是名為作者;變化人所作,是則名為業。諸煩惱及業,作者及果報,皆如幻與夢,如炎亦如響」。
3.「色聲香味觸,及法體六種,皆空如炎、夢,如乾闥婆城。如是六種中,何有淨不淨?(淨與不淨)猶如幻化人,亦如鏡中像」。
4.「五陰常相續,猶如燈火炎」。
緣起的世間法,如幻、如化;出世的涅槃,「受諸因緣故,輪轉生死中,不受諸因緣,是名為涅槃」,也是依緣起的「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而成立。說到如來,是「我」那樣的五種求不可得,而也不能說是沒有的,所以說:「邪見深厚者,則說無如來」。總之,如來與涅槃,從緣起的「八不」說,是絕諸戲論而不可說的:「如是性空中,思惟亦不可(非世俗的思辯可及)……如來過戲論,而人生戲論」;「諸法不可得,滅一切戲論,無人亦無處,佛亦無所說」。如從八不的緣起說,那如來與涅槃,都如幻、如化而可說了,這就符合了《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所說:「我說佛道如幻、如夢,我說涅槃亦如幻、如夢。若當有法勝於涅槃者,我說亦復如幻、如夢」。
五 假名——受假
「假名」,在《中論》思想中,有極重要的意義。首先,《般若經》的「原始般若」,充分表示了一切法「但名」的意義,如《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一大正八.五三七中——下說:
「世尊!所言菩薩菩薩者,何等法義是菩薩?我不見有法名為菩薩。世尊!我不見菩薩,不得菩薩,亦不見、不得般若波羅蜜,當教何等菩薩般若波羅蜜」?
「世尊!我不得、不見菩薩,當教何等菩薩般若波羅蜜?世尊!我不見菩薩法來去,而與菩薩作字,言是菩薩,我則疑悔。世尊!又菩薩字,無決定,無住處,所以者何?是字無所有故」。
佛命須菩提(Subhūti),為菩薩(bodhisattva)說般若波羅蜜(prajñāpāramitā),而揭開了《般若經》的序幕。須菩提對佛說:說到菩薩,菩薩到底是什麼呢?我沒有見到,也沒有得到過,有可以名為菩薩的實體。般若波羅蜜,也是這樣的不可見、不可得。這樣,要我以什麼樣的般若波羅蜜,來教示什麼樣的菩薩呢!接著,從不見、不得菩薩與般若波羅蜜,進一步的說:我不見有菩薩法,或(生)來,或(滅)去,什麼都不可得,我假使名之為菩薩,說菩薩這樣那樣,那是會有過失感而心生疑悔的。要知道,名字(nāma)是沒有決定性的(同一名字,可以有種種意義的),不是落實在某一法上的,名字是無所有的。一切但有名字——唯名(nāmamātrā),沒有實性,須菩提本著般若體悟的立場,所以這樣說。說沒有菩薩,沒有般若,這就是為菩薩說般若波羅蜜了。如聽了但有假名,一切不可得,而能不疑不怖,那就是菩薩安住於般若波羅蜜了。菩薩是人,般若是法,人與法都是假名無實的;這一法門,可能從一說部(Ekavyāvahārika)演化而來。
「原始般若」的人(菩薩)、法(般若)不可得,一切但有名字,在「中本般若」(一般稱之為《大品》)中,有了進一步的說明:一切是「和合故有,是法及名字,亦不生不滅,但以名字故說;是名字亦不在內、亦不在外、不在中間」。並對但名的一切,提出了三假說,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大正八.二三一上說:
「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名假施設、受假施設、法假施設,如是應當學」。
一切唯有假名,名字也只是假名,在般若中,一切都是不可得的。然從世間一切去通達假名不可得,也不能不知道世俗假名的層次性、多樣性,所以立三種假。依《大智度論》,三假施設,是三波羅聶提。波羅聶提(prajñapti),義譯為假,假名,施設,假施設等。這三類假施設,《大智度論》的解說,有二復次;初說是:「五眾蘊等法,是名法波羅聶提。五眾因緣和合故名為眾生,諸骨和合故名為頭骨,如根、莖、枝、葉和合故名為樹,是名受波羅聶提。用是名字取(法與受)二法相,說是二種,是為名字波羅聶提」。依論所說,法波羅聶提——法假(dharma-prajñapti),是蘊、處、界一一法。如色、聲等一一微塵,貪、瞋等一一心心所,阿毘達磨論者以為是實法有的,《般若經》稱之為法假施設。受假,如五蘊和合為眾生,眾骨和合為頭骨,枝葉等和合為樹,這是複合物。在鳩摩羅什(Kumārajīva)的譯語中,受與取(upādāna)相當,如五取蘊譯為五受陰,所以受波羅聶提,可能是 upādāna-prajñapti。受假——取假,依論意,不能解說為心的攝取,而是依攬眾緣和合的意思。名假(nāma-saṃketa-prajñapti),是稱說法與受的名字,名字是世俗共許的假施設。所說三假,在各種譯本中,是略有出入的,如下:
要理解《般若經》的三假,可與阿毘達磨者的「有」,作對比的觀察,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九大正二七.四二上——中說:
「然諸有者,有說二種:一、實物有,謂蘊、界等。二、施設有,謂男、女等」。
「有說五種:一、名有,謂龜毛、兔角、空花鬘等。二、實有,謂一切法各住自性。三、假有,謂瓶、衣、車乘、軍、林、舍等。四、和合有,謂於諸蘊和合,施設補特伽羅。五、相待有,謂此彼岸、長短事等」。
阿毘達磨論師,立實物(法)有與施設有,這是根本的分類,與《大般若經.第三分》(F 本),但立名假與法假相合。依經說,我;頭、頸等;草木等;過去未來諸佛;夢境、谷響等,都說「如是名假,不生不滅,唯有等想施設言說」。所以二假中的名假,與阿毘達磨者二種有中的施設有相當。《般若經》立三假:法假當然與實物有——實有相當。五種有中的假有、和合有,是施設有的再分類,與《般若經》的「受假」相當。名有,是龜毛、兔角等,在世俗中也只有假說的一類,可以含攝在名假中;但三假中的名假,重在稱呼那法與受的名字。不過,《般若經》的三假,有的不立受假(包含在名假中),別立方便假——教授假、權法等。這是說:佛為弟子教授、說法,都是方便善巧的施設,如《法蘊足論》引經說:「如是緣起,法住、法界,一切如來自然通達,等覺、宣說、施設、建立、分別、開示,令其顯了」。如來說法,本著自覺自證,而以方便施設名相,為眾生宣說開示的。佛的教法,一切都是方便施設的。這本是《阿含經》以來的一貫見解,如《第一義空經》說:「俗數法者,謂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等,緣起的集與滅。所說的「俗數法」,《順正理論》引經,譯作「法假」。阿毘達磨論者,雖知緣起等一切教法,是方便施設的,而對於文句所詮表的法義,總是分為實有與假有。《般若經》明一切法但假施設,依《大智度論》所說,有次第悟入的意義,如說:「行者先壞名字波羅聶提,到受波羅聶提;次破受波羅聶提,到法波羅聶提;破法波羅聶提,到諸法實相中。諸法實相,即是諸法及名字空般若波羅蜜」。
《中論》的空假中偈,在緣起即空下說:「亦為是假名」。這裡的假名,原文為 prajñaptirupādāya,正是《般若經》所說的「受假施設」。依《中論》「青目釋」:「空亦復空,但為引導眾生故,以假名說;離有無二邊,故名為中道」。假名是指空性說的:緣起法即空(性),而空(性)只是假名。所以緣起即空,離有邊;空只是假名(空也不可得),離無邊:緣起為不落有無二邊的中道。當然,假名可以約緣起說,構成緣起為即空即假的中道。不過,依《般若經》三假來說,緣起是法假,空(性)應該是名假,為什麼《中論》與《般若經》不同,特別使用這受假一詞呢!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阿毘達磨,立二有、三有、五有,包含了一切實有、假有,並沒有與受(假)相當的名字。受假,應該是從犢子部(Vātsīputrīya)系來的。如《三法度論》卷中大正二五.二四上——中說:
「不可說者,受、過去、滅施設。受施設,過去施設,滅施設,若不知者,是謂不可說不知。受施設(不知)者,眾生已受陰、界、入,計(眾生與陰、界、入是)一,及餘」(計異)。
《三法度論》,是屬於犢子部系的論典。犢子部立不可說我(anabhilāpya-pudgala),又有三類;受施設是依蘊、界、處而施設的,如《異部宗輪論》說:「犢子部本宗同義,謂補特伽羅數取趣,非即蘊、離蘊,依蘊、處、界假施設名」。補特伽羅——我,不可說與蘊等是一,不可說與蘊等是異。不一不異,如計執為是一或是異,這就是「不可說不知」。犢子部的我,是「假施設名」。此外,有《三彌底部論》,三彌底(Saṃmatīya)是正量的音譯;正量部是犢子部分出的大宗。《三彌底部論》卷中大正三二.四六六上——中也說:
「佛說有三種人」。
「問曰:云何三種人?答:依說人,度說人,滅說人。說者,亦名安,亦名制,亦名假名」。
三種人,與《三法度論》的三類施設(不可說我)相同。「依說人」的「說」,依小注,可譯為安立、假名,可知是施設的異譯,所以「依說人」,就是「受施設我」。「依」或「受」,就是《中論》所說——prajñaptir upādāya 中的 upādāya。這個字,有「依」,「因」,「基」,「取」(受)等意義,所以《般若燈論》解說為:「若言從緣生者,亦是空之異名。何以故?因施設故」。觀誓(Avalokitavrata)的《般若燈論廣註》,釋「因施設」為 upādānam upādāya prajñaptiḥ,即「取因施設」。從犢子部出家的陳那(Diṅnāga),也有《取因施設論》。總之,《般若經》所說的「受假」,正是《中論》所說的 prajñaptir upādāya(因施設)。這一術語,是由犢子部系中來的。
為了說明《中論》的緣起是假名——受假施設,所以分別的來說。一、佛的說法,以語句方便來表達,稱為施設(假),如《般若經》的方便假、教授假,那是佛教界所公認的。對於所表示的內容,雖有「假名有」的,如五蘊和合名為我,枝葉等和合名為樹,但總以為:「假必依實」,有實法存在——實法有。如說一切有部,說蘊、處、界都是實有自性的;《俱舍論》以為:蘊是假而處、界是實有的;經部(Sautrāntika)以為蘊、處是假而界是實有的。這些上座部(Sthavira)系的學派,都是成立實法有的。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中,以說假為部名的說假部(Prajñaptivādin),立「十二處非真實」;一說部說:諸法但名無實。有沒有立實法為所依,傳說中沒有明確的記錄。二、一切法從因緣生,從種種緣生,不從一因生,是佛教界所公認的。說一切有部立「法性恆住」,「三世實有」,所以從因緣生,並非新生法體,法體是三世一如的。從緣生,只是眾因緣力,法體與「生」相應,從未來來現在,名為生起而已。如經部,說現在實有而過未非實,所以從緣生是:界——一一法的功能,在剎那剎那的現在相續中,以緣力而現起,為唯識宗種子生現行說的先驅。這樣的因緣所生,都是別別自性有的。三、假名有——施設有,部派間也有不同的見解。如依五蘊而假名補特伽羅,依說一切有部,假有是無體的,所以說無我。犢子部系以為:依五蘊而施設補特伽羅,是受假,不可說與蘊是一是異,「不可說我」是(受假)有的。如即蘊計我,或離蘊計我,那是沒有的,所以說無我。四、《般若經》立三假,著重於但名無實,名與實不相應,所以說:名字「不(在)內、不(在)外,不中間(住)」。約但名無實,「但以假名說」,《中論》也採用這通泛的假施設(prajñapti),但論到緣起說,一切依緣而有(而生、而無、而滅)。緣性與所生法,不可說一,不可說異。緣起法的不一不異,在時間中,就是不斷不常。這與犢子部說的受施設,不可說一,不可說異,也不可說是常、是無常,有共通的意義。不過犢子系但約補特伽羅說,而《中論》約緣起一切說。五、《大智度論》所釋的「中本般若」——二萬二千頌本,立三種假,約世俗法的層次不同而立,與其他「中本般若」不同。龍樹「空假中偈」的假名——受假,正是依此經本而來。在種種假中,龍樹不取「名假」,如一切是名假,容易誤解,近於方廣道人的一切法如空華。「名」是心想所安立的,也可能引向唯識說。後代有「唯名、唯表、唯假施設」的成語,唯表(vijñaptimātra),玄奘就是譯為「唯識」的。龍樹也不取「法假」,法假是各派所公認的,但依法施設,各部派終歸於實有性,不能顯示空義。龍樹特以「受假」來說明一切法有。依緣施設有,是如幻如化,假而有可聞可見的相用,與空華那樣的但名不同(犢子部系依蘊處等施設不可說我,與有部的假有不同,是不一不異,不常不斷,而可說有不可說我的,古人稱為「假有體家」)。受假——依緣施設(緣也是依緣的),有緣起用而沒有實自性,沒有自性而有緣起用;一切如此,所以一切是即空即假的。龍樹說「空假中」,以「受假」為一切假有的通義,成為《中論》的特色。
六 空性——無自性空
《中論.觀四諦品》說:「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眾因緣生法——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法,就是空——空性(śūnyatā)。「我說」,從前都解說為佛說,但原文是第一人稱的多數,所以是「我等說」。緣起即是空性,是龍樹(Nāgārjuna)那個時代,部分大乘學者所共說的。上面說到,空在《般若經》中的主要意義,是涅槃、真如等異名。在上一章中,說到與《般若經》相近的文殊(Mañjuśrī)法門,以緣起為此土——釋迦佛(Śākya)說法的先要,而文殊所說,卻是「依於勝義」,「但依法界」,「依於解脫」,表示了聲聞與大乘的分化對立。大乘說「一切皆空」,「一切皆如也」,「一切不出於法界」;依佛聲教而開展的,被稱為聲聞部派佛教,大抵是有為以外說無為,生死以外立涅槃,所以形成嚴重的對立。聲聞法與大乘法的方便施設,當然有些差別,但也不應該那樣的嚴重對立。釋迦佛在《阿含經》中,依中道(madhyamā-pratipad)說法,也就是依緣起說。「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生死流轉依緣起而集。「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生死也依緣起而還滅。依緣而集起,依緣而滅,生死與涅槃(涅槃,或說為空性、真如等),都依緣起而施設成立。龍樹尊重釋迦的本教,將《般若》的「一切法空」,安立於中道的緣起說,而說:「眾因緣生法緣起,我(等)說即是空」性。緣起即空,所以說:「不離於生死,而別有涅槃」。同時,迷即空的緣起而生死集,悟緣起即空而生死滅;生死與涅槃,都依緣起而成立。緣起即空,為龍樹《中論》的精要所在。闡發《阿含經》中(依中道說)的緣起深義,善巧的貫通了聲聞與大乘,為後代的學者所尊重。
緣起法即是空(性),緣起法(也就是一切法)為什麼即是空呢?如《迴諍論》說:
「若法依緣起,即說彼為空;若法依緣起,即說無自性」頌,以下釋「諸緣起法,即是空性。何以故?是無自性故。諸緣起法,其性非有,無自性故。……無自性故說為空」。
以無自性(niḥsvabhāva)明緣起即空,《中論》「青目釋」也說:「眾緣具足和合而物生,是物屬眾因緣故無自性,無自性故空」。《大智度論》也一再說:「若從因緣和合生,是法無自性;若無自性,即是空」。《中論》頌說:「如諸法自性,不在於緣中」。「眾緣中有(自)性,是事則不然」。「陰合有如來,則無有自性」。「若汝見諸法,決定有(自)性者,即為見諸法,無因亦無緣。……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自性(svabhāva),是「自有」自成的,與眾緣和合而有,恰好相反。所以,凡是眾緣有的,就沒有自性;如說法有自性,那就不從緣生了。一切是依因緣而有的,所以一切是無自性的;一切無自性,也就一切法無不是空了。進一步說,由於一切法無自性空,所以一切依因緣而成立,「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顯示了龍樹學的特色。依無自性來闡明緣起與空的一致性,而《阿含經》的一切依緣起,《般若經》(等)的一切法皆空,得到了貫通,而達成「緣起即空」的定論。說明龍樹學的這一特色,還要從《阿含經》與《般若經》說起。
《阿含經》中,出家人在空靜處修行,也就以空寂靜來形容無取無著的解脫境地,所以「空諸欲」,「貪空、瞋空、癡空」。一方面,「空諸行」,諸行是空的,無我我所。經中說:色如聚沫,受如水泡,想如陽燄,行如芭蕉,識如幻事,是譬喻諸行空的。空是無我無我所,在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中,就有解說為我空、法空了。所以,「空」,有空虛的意義,也有表示無著無累、解脫自在的意義。「原始般若」,本是體悟甚深法相性的修行者,從證出教(不是從教義的探索而來),直率地表示自悟的境地,用來化導信眾,所以說:「以真法性為定量故」。在般若法門的開展中,空是表示甚深法性的一個名詞。在一切法不生,一切法清淨,一切法(遠)離,一切法寂滅靜,一切法空,一切法無所有,一切法不可得,一切法無所依,一切法不可思議……這一類詞語中,「空」是更適合於即一切法而示如實相的。「空」在《般若經》中,廣泛應用,終於成為《般若經》的特色。般若法門是重實踐的,直觀一切法本空(空是同義異名之一),但法流人間,聞思修習,應有善巧的施設。上一章曾列表說明:空,無所有,無生,遠離,寂靜等,是表示(悟入的)甚深法性的;空,無所有,虛妄,不實等,是表示一般虛妄事相的。空(與無所有)是通貫了虛妄的一切法與一切法甚深相的。一切虛妄不實是緣起無自性(空)的,無自性空即涅槃空寂。以無自性而明緣起即空,成為生死即涅槃,大乘深義最善巧的說明。
自性是自有的,所以依眾緣和合而如此的,不能說有自性,有自性的就不從緣生。《中論》卷三大正三〇.一九下、二〇中說:
「眾緣中有(自)性,是事則不然。性從眾緣出,即名為作法。……性名為無作,不待異法成」。
「若法實有性,後則不應(有變)異」。
緣起,是佛教界所公認的,但一般以為:一一法是實有自性的,有自性法從因緣和合而生起。依龍樹學來說,這是自相矛盾的,有自性(自有),那就不用從因緣生了。從因緣生的,就是作法(kṛtaka),所作法是不能說是自性有的。如實有自性,也就不可能有變異。自性是不待他的,與他無關的自體;不可能變異,應該是常恒如此的:這與從緣所生法不合。不待他、不變異的自性,是根源於與生俱來的無明。呈現於心識中的一切,直覺得確實如此——實在感,從來與我們的認識不分的。就是發覺到從因緣生,不實、變異等,也由於與生俱來的無知,總是推論為:內在的,微細的,是自性有,達到「假必依實」的結論。依《中論》說:龍樹徹底否定了自性有,成為無自性的,緣起即空的法門。因為一切無自性,所以一切法空,依無自性而契入空性,空性即涅槃、寂靜等異名。空,不是沒有,舉譬喻說,如虛空那樣的無礙,空是不礙有的。由於空無自性,所以依緣起而一切——世出世法都能成立。反之,如一切不空,是自性有,那就不待因緣,一切法都不能成立了。龍樹明確的宣說:
1.「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若無空義者,一切則不成」。
2.「若人信於空,彼人信一切;若人不信空,彼不信一切」。
這是依空以成立一切的。空無自性,所以依緣而起一切,因無自性空,所以即緣起而寂滅。緣起即空,所以緣起所生即涅槃。《阿毘達磨法蘊足論》卷一一引經大正二六.五〇五上說:
「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如是緣起法住、法界。一切如來自然通達,等覺、宣說、施設、建立、分別、開示,令其顯了。……此中所有法性,法定,法理,法趣,是真,是實,是諦,是如,非妄,非虛,非倒,非異」。
(真)如,法界等,是形容緣起法的,而在大乘經中,真如有十二異名:「真如,法界,法性,不虛妄性,不變異性,平等性,離生性,法定,法住,實際,虛空界,不思議界」;而真如、法界等,是被解說為涅槃異名的。一般說,緣起是有為,涅槃是無為。佛法本以緣起法為宗,而《般若》等大乘佛法,卻以真如、法界等為本;在解行上,形成嚴重的對立。龍樹一以貫之,出發於緣起——眾因緣生法,但名無實,無自性故自性空。於是緣起是即空(性、涅槃異名)的緣起,空性是不礙緣起的空性。說緣起法性是如、法界,或說涅槃即如、法界,只是說明的方便不同,而實義是一致的。八不——空的緣起說,真是善巧極了!
空,龍樹以無自性來解明,固然是繼承「中本般若」以來,漸著重傾向於虛妄無實的空義,也有針對當時部派佛教的「對治」意義。初期的《阿含經》,有 prakṛti——本性(也有譯為自性的),而沒有 svabhāva——自性一詞,自性是部派佛教所有的術語。佛說的一切法——色、心、心所等,佛弟子研求一一名詞的特相——自相(svalakṣaṇa),又從相而論究一一法的實質,就稱為「自性」。這對於經說的解說,明確而不致誤解,是有必要的。但探求實體,終於達到「假必依實」的結論;論到一一法的因果、生滅,關涉到未來、現在、過去時,引出「法性恒住」的思想。這是一大系,除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外,犢子部(Vātsīputrīya)及其分出的(四)部派,都是主張一切有自性的。《大毘婆沙論》說:「謂彼(犢子部)與此(說一切有部)所立義宗,雖多分同而有少異。謂彼部執:……補特伽羅體是實有。彼如是等若六若七,與此不同,餘多相似」。可見這兩大派,起初不過六七義不同而已。這一思想系,在西、北印度,有廣大的教區,極為興盛。這一系以為:一一法是實有自性的。從未來來現在,從現在入過去,似乎有生滅,有變異,其實,「體實恒有,無增無減,但依作用,說有說無」。「諸行自性,無有轉變。……謂一切法各住自體。……有轉變者,謂有為法得勢時生,失勢時滅」。這是以一一(有為)法為本來如此的:現在是這樣,(未生時)未來也是這樣,(已滅)過去也還是這樣。所以說:「三世實有,法性恒住」。恒,是在時間(三世)流中,始終是沒有增減,沒有變異的。佛說從因緣生,並非說法自性——自體有生滅、變異,只是因緣和合時,作用的現起與滅失,說有說無而已。有為生滅法有自性,不生滅的無為法,也是實有自性的。這一類思想,在南印度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系中的安達羅派(Andhaka 共有四部),以為:「一切法有,三世各住自位」;「一切法自性決定」。雖不能充分了解他們的法義,但顯然與說一切有部有同樣的意趣。龍樹專依緣起的無自性說空,可說是破斥當時盛行的「自性有」者,處於完全相反的立場。
世間的理論,每每敵體相反的,卻有類似的意見。如《大智度論》卷三二大正二五.二九七中——下、二九八下說:
「諸法如,有二種:一者,各各相;二者,實相。各各相者,如地堅相,……。實相者,於各各相中分別求實不可得,不可破。……若不可得,其實皆空,空則是地之實相性。一切別相皆亦如是,是名為如」。
「一一法有九種:一者,有體;二者,各各有法;……知此法各各有體、法具足,是名世間下如。知此九法終歸變異盡滅,是名中如。……是法非有非無,非生非滅;滅諸觀法,究竟清淨,是名上如」。
如——真如(tathatā),是表示如此如此,無二無異的。這一名詞,可通於幾方面的。初段文、分為二:一,堅等一一法性,是一直如此,「不捨自性」的,所以世間堅等性,也可以名為如。二,推求一一法的實性不可得,「其實皆空」,空是如如不異(並不是一)的,是一切法的實性,這也名為如。第二段文,分如為三類:下如,是一切法堅等自性。中如是無常等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上如就是實性——空,非生滅、非有無。從這段論文,可看出一般的自性有,與空性有類似處。依說一切有者說:一一法自性恒住,不增不減,非生非滅;以因緣起用,所以說生說滅,說有說無。依龍樹論說:空性是一切法的實性,也可名為(勝義)自性。空性是不生不滅,非有非無的;依因緣力,而說為生滅有無。這不是有些類似嗎?當然這是根本不同的。一切有者的一一法自性,是自有而無限差別的;無限差別的自性,彼此間不能說有什麼關係;法自性是這樣的,又依法作用說變異,不免矛盾!龍樹的緣起即空性,是超越數量的,超越數量的空性,不礙一切。空無自性,非別別的存在,所以可說依緣而不一不異,成立一切法。這是徹底相反的,然通過無自性空的緣起法,是三世一如的,如幻(這是譬喻)的三世一切有者。緣起無自性的有,不但一切法有,我也是有的。說一切有部說法是自性有,補特伽羅(pudgala)數取趣是假有;犢子部說法是自性有,不可說我(anabhilāpya-pudgala)是受假(upādāya-prajñapti),也是有的,似乎更近於犢子部系。因此聯想到:《中論.觀本住品》,是破婆私弗多羅——犢子部的。〈觀三相品〉破生生、住住、滅滅時,破說一切有部;而《般若燈論》說:犢子部執一法起時,「總有十五法起」,也是破犢子部的。特別是:說一切有部說法有我無,所以論究法義,不立作者、受者,也就不用破斥。《中論》一再的破「者」,如「見者」,「聞者」,「染者」,「作者」,「受者」,「去者」,「合者」,這都是遮破實有我的。犢子部說:「四大和合有眼法,如是五眾蘊和合有人補特伽羅法」;《中論》徹底的破斥了他,成立無自性的緣起有的我、法,如說:「因業有作者,因作者有業,成業義如是,更無有餘事」。從《中論》立「受假」,成立無自性的我、法來說,與犢子部相反,而卻又非常相似的。
《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七五大正二七.三八八中——下說:
「虛空非色……無見……無對……無漏……無為。……若無虛空,一切有物應無容處;……應一切處皆有障礙」。
說一切有部等所立虛空無為(ākāśa-asaṃskṛta),是與色法——物質不相障礙的絕對空間;是不生滅的無為法,不屬於物質,而為物質存在與活動的依處。《般若經》中,每以虛空來比喻一切法空。《中論》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般若經》的虛空喻以外,說一切有部等的虛空無為,應有重要的啟發性。經上說一切法空,空性無差別,一切依世俗而假立。然空性對於一切法的成立,似乎沒有關係。如「不壞真際建立諸法」,「依無住本立一切法」,也只是依處,如大地在空中一樣。而虛空無為,不但是色法的依處,而且是無礙的,所以有色法活動的可能。以此來喻解空性,不但一切法不離於空性,正因為空無自性,而一切依緣起,才成為可能。所以《中論》的特義,以有(無自性)空義而一切得成,虛空無為應有啟發性的。
「性空之空義,是緣起義,非作用空無事之義」,只是無有自性。空性也是無自性的,所以《中論》說:「實無不空法,何得有空法」?無自性空,是涅槃異名,在聖智通達中,脫落一切名、相、分別,是一切不可說的。《般若經》說:「一切法不可說,一切法不可說相即是空,是空(亦)不可說」。「是法不可說,佛以方便力故分別說」。不可說而不得不說,依世俗假名說,名為空(性),名為真如等,這是不能依名著相的,所以《中論》說:「空則不可說,非空不可說,共、不共叵說,但以假名說」。一切不可說,為什麼要說是「空」呢?當然是「但為引導眾生故以假名說」。引導眾生的意趣,如《中論》卷二大正三〇.一八下說:
這一頌,是依《大寶積經》——「一切諸見,以空得脫;若起空見,則不可除」而說的。眾生迷著——無明,根本是我我所見。從《阿含經》以來,無我我所空。薩迦耶見為一切煩惱的上首,離我我所見,即離一切見而得解脫。為了離見而說空,如取著於空,那是如以藥治病,藥又成病,就難以治愈了。《大智度論》釋「空相應名為第一相應」說:「空,是十方諸佛深奧之藏,唯一涅槃門,更無餘門能破諸邪見戲論。是(空)相應,不可壞,不可破,是故名為第一」。由於解釋《般若經》,當然會著眼於脫落名相的空義,《大智度論》一再的說:
1.「法空中,亦無法空相,汝得法空心著故而生是難(一切皆無)。是法空,諸佛以憐憫心,為斷愛結、除邪見故說」。
2.「欲令眾生得此畢竟空,遠離著心。畢竟空但為破著心故說,非是實空」。
3.「如執事比丘高聲舉手唱言:眾皆寂靜!是為以聲遮聲,非求聲也。以是故,雖說諸法空、不生不滅,愍念眾生故,雖說非有也」。
4.(以指指月喻)「諸佛賢聖為凡夫人說法,而凡夫著音聲語言,不取聖人意,不得實義;不得實義故,還於實(義)中生著」。
5.「當取說意,莫著語言」!
《般若經》是重於行的;《中論》也以觀一切法,離見而契入空性為宗的。受到後學的推重,探究發揚,成為不同的派別。從分別善巧,辨析精嚴來說,是大有功德的。但如忘失教意,專在論議上判是非,怕要失去龍樹的宗趣了!
七 中道——中論與中觀
《中論.觀四諦品》,在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即空(śūnyatā),亦是假名(prajñāptiupādāya)以下,接著說:亦是中道(madhyamā-pratipad)。上文曾經說到:中道的緣起,是《阿含經》說;《般若經》的特色,是但有假名(無實),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與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自性空,約勝義空性說;到「中本般若」末後階段,才以「從緣和合生無自性」,解說自性空。自性空有了無自性故空的意義,於是龍樹(Nāgārjuna)起來,一以貫之,而說出:「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大乘佛法中最著名的一偈。
中道,是佛法也是佛弟子遵循的唯一原則。一切行為,一切知見,最正確而又最恰當的,就是中道,中是不落於二邊(anta-dvaya)——偏邪、極端的。以行來說:《拘樓瘦無諍經》說:耽著庸俗的欲樂是一邊,無義利的自苦行是一邊,「離此二邊,則有中道」,中道是八聖道。這一教授,是多種「經」、「律」所說到的。如佛教化二十億耳(Śrotraviṃśatikoṭī)說:如「彈琴調弦,不急不緩,適得其中,為有和音可愛樂」。所以「極大精進,令心調掉舉亂;不極精進,令心懈怠。是故汝當分別此時,觀察此相」。修行也要適得其中,是要觀察自己身心,善巧調整的。如煉金那樣,不能「一向鼓韛」,「一向水灑」,「一向俱捨」,而要或止、或舉、或捨,隨時適當處理的,這才能「心則正定,盡諸有漏」。因此,修行成就無相心三昧(animitta-citta-samādhi)的,「是不踊不沒」,心住平等的。這一原則,應用於知見的,就是「處中說法」的緣起,緣起法不落二邊——一與異,斷與常,有與無的。正確而恰當的中道,不是折中,不是模稜兩可,更不是兩極端的調和,而是出離種種執見,息滅一切戲論(prapañca)的。從這一原則去觀察,《般若經》的但名無實,自性皆空,只是緣起中道說的充分闡明。緣起法為什麼是中?緣起法是無自性的,所以但有假名(無實);緣起法是無自性的,所以即是空。空,所以無自性,是假名的緣起;假名的緣起,所以離見而空寂。以假名即空——性空唯名來說緣起的中道,中道是離二邊的,也就是《中論》所說的八不。依中道——八不的緣起(假名),能成立世俗諦中世出世間一切法;依中道——緣起的八不(空),能不落諸見,契如實義(勝義)。所以《中論》最著名的一頌,可表解如下:
┌───自性空───┐ │ │ 緣起法─┤……(無自性)……├─(八不)中道 │ │ └───假名有───┘
「中本般若」後分,一再的說到二諦,《中論》也是以二諦來說明佛法的,如卷四大正三〇.三二下——三三上說:
佛為眾生說法,不能不安立二諦;如沒有相對的「二」,那就一切不可說了。如世間眾生所知那樣的,確實如此,名為世俗諦(lokasaṃvṛti-satya),諦是不顛倒的意思。第一義諦(paramârtha-satya)——勝義諦,是聖者所知的真實義(tattva)。眾生世間所知,雖然共知共見,確實如此,其實是迷惑顛倒,所以生死不已。求勝義的佛法,是要於世間一切法,離顛倒迷惑而通達實義,這是安立二諦的根本意趣。然第一義諦,世間的名、相、虛妄分別,是不能表達的,所以說勝義諦如何如何,還是依世俗諦方便說的。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說:「如是(空性)等相,是深般若波羅蜜相。佛為眾生,用世間法故說,非第一義」。「若名字因緣和合無,則世俗語言眾事都滅;世諦無故,第一義諦亦無」。世俗諦是眾生迷謬所知的,雖是惑亂,卻是重要的,我們凡夫正是處在這一情境中呀!所以要依止世俗諦,才能表示第一義諦;才能從勘破世俗迷妄中,去通達勝義諦。依《中論》的二諦來觀察龍樹最著名的一偈:眾生迷妄所知的世俗諦,佛說是緣起的;依緣起而離邊見,能正確的體見實義,這就是中道。但一般人,部派佛教者,不能如實地理解緣起,到頭來總是陷入「依實立假」的窠臼,不能自拔。所以《般若經》說:一切法是假名,通達自性空寂,這就是二諦說。《中論》依緣起立論:緣起法即空性,顯第一義;緣起即假名,明世俗諦。這樣的假有即性空,性空(也是依假名說)不礙假有,就是緣起離二邊的中道。說緣起即空、亦假、亦中(《迴諍論》說緣起、空、中道是同一內容),而只是二諦說。即空即假即中的三諦說,不是龍樹論意。
引人轉迷向覺,依世俗諦說法:緣起無自性故空,空故依緣起有——中道說,能善立一切法,遠離一切見,可說是非常善巧的教說!不過世俗的名言是「二」,是沒有決定性的;名義內在的相對性,在適應眾生,隨時隨地而流行中,不免會引起異議,那也是世間常法。依第一義諦,空,無生等,只是一個符號,並不等於第一義。如空以離諸見為用,著空也就不是中了,所以說:「空亦復空」,「空亦不可得」。而且,在緣起即空的觀行中,正如上引經文所說,要隨時善巧的適得其中,《大智度論》這樣說:
1.「般若波羅蜜,離二邊,說中道:雖空而不著空,故為說罪福;雖說罪福,不生常邪見,亦於空無礙」。
2.「菩薩住二諦中,為眾生說法。不但說空,不但說有;為愛著眾生故說空,為取相著空眾生故說有,有無中二處不染」。
3.「有相是一邊,無相是一邊,離是二邊行中道,是諸法實相」。
4.「般若波羅蜜者是一切諸法實相,……常是一邊,斷滅是一邊,離是二邊行中道。……此般若波羅蜜是一邊,此非般若波羅蜜是一邊,離是二邊行中道,是名般若波羅蜜」。
1.2.是為眾生說中道。1.說者說有而不生常等見,說空而不著空。2.對治眾生的偏執,為著空者說有,為著有者說空。這樣,才是善說中道。3.4.是「中道行」。在般若行中,有相是一邊,無相——空也是一邊;是般若與非般若的分別,也都是一邊。般若行是以不取著為原則的,如心有取著,即使是善行、空行,也都是邊而非中。《般若經》稱之為「順道法愛生」;譬喻為「如雜毒食」。佛所開示的解脫道,如空,無所有(ākiṃcanya),無相(animitta),《阿含經》早已指出:觀無我我所——無所有,有的以慧得解脫,染著的不得解脫,就生在無所有處(ākiñcanayāyatana);觀一切無相的,有的以慧得解脫,如染著而不得解脫,就生在無想處——非想非非想處(naivasaṃjñānâsaṃjñāyatana)。原理與方法,是有準則的,但還是世俗的,是否能善巧適中,那真如中國所說:「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了。學者應注意佛法的實踐性,不只是「中論」而更是「中觀」才得!
八 如幻——即空即假之緣起
《中論》在論破異執後,每舉譬喻(dṛṣṭânta)來說明,譬喻是佛法教化的一種方便。《摩訶般若經》中,說幻(māyā)等十喻。《中論》依《般若經》,說幻、化等譬喻,是為了表示一切法是空無自性的,如卷四大正三〇.三一中說:
「色、聲、香、味、觸,及法體六種,皆空如炎、夢,如乾闥婆城。如是六種中,何有淨、不淨?猶如幻化人,亦如鏡中像」。
色等六塵,可總攝眾生所知的一切法。在眾生心境中,這一切似乎確實如此,其實是虛誑顛倒,而並非真是那樣的。這是被譬喻為如陽燄,如夢等的意趣;這些譬喻,是譬喻一切法空的。在無始慣習的意識中,雖多少知道虛假不實,而總覺得「假必依實」,「依實立假」。對這些譬喻,也會這樣的解說,如幻化就分別為二,幻化者與幻化事。以為幻化事,當然是虛假不實的,而能幻化的幻化者,不能說是沒有的。所以對幻化喻,就解說為幻化事——境相是空無有實的,能幻者——心識是不空的。《般若經》與龍樹(Nāgārjuna),卻不是這樣解說的,如《中論》卷三大正三〇.二三中——下說:
「如世尊神通,所作變化人;如是變化人,復變作化人。如初變化人,是名為作者;變化人所作,是則名為業。諸煩惱及業,作者及果報,皆如幻與夢,如炎亦如響」。
從變化人再起變化人的譬喻,只是為了說明,能幻化者與所幻化事,一切都是幻化那樣。幻化等譬喻,是譬喻眾緣所生法的;一切法是緣起的,所以一切如幻化——一切皆空。空是無自性的,也是假名有的,所以一切法如幻化等,不但是譬喻空的,也譬喻世俗有。《大智度論》卷六大正二五.一〇一下、一〇五下說:
「是十喻,為解空法故。……諸法相雖空,亦有分別可見、不可見。譬如幻化象、馬及種種諸物,雖知無實,然色可見、聲可聞,與六情相對,不相錯亂。諸法亦如是,雖空而可見、可聞,不相錯亂」。
「諸法雖空而有分別,有難解空,有易解空。今以(幻化等)易解空,喻(根、境、識等)難解空。……有人知十喻(是)誑惑耳目法,不知諸法空故,以此(十喻)喻諸法。若有人於十譬喻中,心著不解,種種難論,以此為有;是十譬喻不為其用,應更為說餘法門」。
幻化等譬喻,表示一切法是無自性空的,然在世俗諦中,可見、可聞,是不會錯亂的。世俗法中,因果、善惡、邪正,是歷然不亂的,不壞世間法相。在世間所知中,知道有些是空無有實的,如幻化等;但有些卻不容易知道是空的,所以說易解空——十喻,比喻難解的虛偽不實。譬喻,應該理解說譬喻者的意趣所在!所以對那些以為沒有幻事而有幻者,沒有夢境而有夢心;有的以為夢境也是有的,不過錯亂而已。不能理會說譬喻者的用心,專在語文上辨析問難,譬喻也就無用了!
一切法如幻如化,也有不如幻如化的嗎?依經文,可以這麼說,不過是不了義的。《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六大正八.四一六上說:
「佛告須菩提:若有法生滅相者,皆是變化。……若法無生無滅,是非變化;……不誑相涅槃,是法非變化」。
「諸法平等,非聲聞作,非辟支佛作,非諸菩薩摩訶薩作,非諸佛作,有佛無佛,諸法性常空,性空即是涅槃。……若新發意菩薩,聞是一切法畢竟性空,乃至涅槃亦皆如化,心則驚怖。為是新發意菩薩故,分別(說)生滅者如化,不生不滅者不如化」。
生滅法是如化的;不生不滅是不如化的,就是涅槃。大乘法也有這樣說的,那是為新學菩薩所說的不了義教。如實的說,一切法平等性(法法如此的),自性常空,性空就是涅槃,涅槃當然也是如化的。《小品般若經》說一切法如幻如夢:「我說涅槃亦如幻如夢。……設復有法過於涅槃,我亦說如幻如夢」。一切法性空,一切法如幻,是般若法門的究竟說。大乘法中,如對一切有為(生滅)法,說無為自性,無為自性與有為法異,那也是為新學者所作的不了義說。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一〇大正八.二九二中說:
「云何有為諸法相?……云何名無為諸法相?若法無生無滅,無住無異,無垢無淨,無增無減,諸法自性。云何名諸法自性?諸法無所有性,是諸法自性,是名無為諸法相」。
這段經文,分別有為法相性與無為法相性,無為法性就是諸法自性(svabhāva)。有為法外別立的諸法自性,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與《入中論》所立的勝義自性相當。《大智度論》卷五九解說大正二五.四八〇下為:
「有為善法是行處,無為法是依止處,餘無記、不善法,以捨離故不說;此是新發意菩薩所學。若得般若波羅蜜方便力,應無生忍,則不愛行法,不憎捨法;不離有為法而有無為法,是故不依止涅槃(無為、諸法自性)」。
佛為引導眾生,依二諦說法,說此說彼——生死與涅槃,有為與無為,緣起與空性。其實,即有為為無為,即生死為涅槃,即緣起為空性。《中論》所說,只此無自性的如幻緣起,即是空性,即是假名,為般若法門的究竟說。
中文索引
一畫
二畫
三畫
四畫
五畫
六畫
七畫
八畫
九畫
十畫
十一畫
十二畫
十三畫
十四畫
十五畫
十六畫
十七畫
十八畫
十九畫
二十畫
二一畫
二二畫
二三畫
二五畫
三三畫
梵巴藏歐文索引
A
B
C
D
E
G
H
I
J
K
L
M
N
O
P
R
S
T
U
V
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