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佛教思想史
自序
民国五十六年,我在《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序》中说:在战乱中所写的《印度之佛教》,「是用文言写的,多叙述而少引证,对佛教史来说,体裁是很不适合的,而且空疏与错误的也不少。……我要用语体的,引证的,重写一部」。但直到现在,二十年的悠长岁月,《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以外,只写了《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如来藏之研究》,《空之探究》。晚年衰病,「重写一部」——分为多少册的意愿,已无法达成,所以三年前,将《印度之佛教》重印出版。《印度之佛教》的错误与空疏,在上面几部写作中,虽已作部分的改正与补充,但印度佛教演变的某些关键问题,没有能作综合联贯的说明,总觉得心愿未了。现在据我所理解到的,再扼要的表达出来。
「佛法」在流传中,出现了「大乘佛法」,更演进而为「秘密大乘佛法」,主要的推动力,是「佛涅槃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怀念,是通过情感的,也就可能有想像的成分;离释尊的时代越远,想像的成分也越多,这是印度佛教史上的事实。
佛弟子对佛的怀念,起初是:释尊遗体——舍利的建塔供养,释尊遗迹的巡行,表示对释尊的信敬与思慕。释尊过去生中——菩萨的大行,也从「本生」、「譬喻」、「因缘」中流传出来。佛及过去生中菩萨行的伟大,是因佛弟子的怀念释尊而引发的,成为佛教界的共同信念。涅槃,涅槃了的释尊,不是神教想像的「神」那样的存在;但一般信众,对于佛入涅槃而再见不到了,不免引起内心的怅惘。态度自由而重于理想的大众系说:佛是不可思议的存在;佛寿是无量的;现在的十方世界,有佛出世:这多少满足了一般人心——「大乘佛法」在这样的情形下出现。
释尊开示的正法,是「先知法住,后知涅槃」。修学者先彻了因果的必然性——如实知缘起;依缘起而知无常,无我无我所,实现究竟的解脱——涅槃寂灭。涅槃不落有无,不是意识语言所可表示,为修行而自觉自证知的。以菩萨大行为主的「初期大乘」经,继承「佛法」的正法中心,但「佛法」是「先知法住,后知涅槃」,而「初期大乘」经,却是直显深义——涅槃,空性、真如、法界等,都是涅槃的异名。所以,「佛法」从缘起入门,「初期大乘」是直显诸法的本性寂灭。诸法本性是无二无别、无著无碍的,在「佛」的怀念中,传出一切众生有如来(胎)藏,我,自性清净心的「后期大乘」经。这样,「正法」由缘起论而发展为法法平等无碍的法(本)性论;又由法(本)性论而演化为佛性(如来藏)本具论;再进就是本来是佛了。这是佛教思想发展中,由法而佛的始终历程。
佛法甚深——缘起甚深,涅槃更甚深,一般人是难以受学的。为了方便普化,施设「念佛,念法,念僧,念施,念戒,念天」——六念法门,使不幸的人,在恐怖、苦恼或病重时,能内心安定,不失善念,这有点近于一般宗教了。「念(忆念,系念,观念)佛」是特别发达的!大乘兴起不久,犍陀罗、摩偷罗一带,有塑造、绘画的佛像流行。方便的「念佛」,过去是念佛的功德,现在也取(佛像)相而念佛的色身。一心系念,佛于自心中现起;依据这种修验,得出「自心作佛」,「三界唯心」的理论。后期的大乘经说:如来藏、我是相好庄严的,自性清净心是清净光明的,众生本具,所以念佛不只是念三世十方佛,更要念(观)自己是佛。「念佛」,是从「初期大乘」,「后期大乘」,进入「秘密大乘佛法」的通途。
菩萨发菩提心,久在生死修难行大行,精神伟大极了!但在一般人,可说向往有心而不免无力承担的,于是继承「佛法」的方便,说佛前忏悔,劝请,随喜,回向菩提。这是广义的「念佛」,容易修行,为养成大乘法器的方便。一般的「念佛」方便,著重称名,有「消业障」,「生净土」,「不退菩提」,种种的现生利益。西元前后,经典的书写流行,为了普及流通,经中极力称扬读、诵、书写、供养经典,有种种现生利益。般若「是一切咒王」,胜过一切神咒,也就承认了世间的神咒。以唱念字母,为悟入无生的方便。大乘经的音声佛事:唱字母,称佛名,诵经,持咒,是「大乘佛法」能普及民间的方便。
「佛法」说到了「念天」,菩萨本生中,有以天、鬼、畜生身而修行的,「大乘佛法」也就出现了「天(大力鬼王、高等畜生)菩萨」。帝释等每说陀罗尼——明咒护法,咒语渐渐重要起来。「后期大乘」的《楞伽经》等,进一步说:印度民间信仰的天,鬼神,古仙,都是佛的异名,佛所示现的,奠定了「佛天一如」的理论。西元三世纪起,印度梵文学复兴,印度教也渐渐兴起。在「大乘佛法」的方便道,及如来果德的倾向下,适应外在情势,发展为「秘密大乘佛法」,多与神(天)教相通。如教典不名为「经」,而名怛特罗(续)。取《奥义书》式的秘密传授,师长的地位重要起来。咒——佛、菩萨等的真言,是「语密」。神教的手印,佛法也有了,是「身密」。护摩——火供(「佛法」所禁止的),成为自利利他的重要事业。民间信仰的鬼神,进入「秘密大乘」的堂奥:有手执武器,忿怒相的天菩萨(或佛所示现)。湿婆天派有「性力」崇拜,「秘密大乘」也有相抱相合的(俗称)欢喜佛。适应与融摄神教,「佛天一如」的具体化,为「秘密大乘」的特色!
「大乘佛法」的菩萨大行太难了,一般倾向于重「信」的「易行道」。恰好如来藏是佛智与色相庄严的本来具足,与「念佛」的是心作佛,自心是佛相通,「秘密大乘」这才观自身是佛——「天慢」,发展为即身成佛的「易行乘」。即身成佛,不用修利济众生的菩萨大行,等成了佛再来利济众生。难行不用修,佛果可以速成,对一般人来说,真可说太好了!
大乘经中,十方世界的佛、菩萨多极了,再加入印度群神,不免杂乱。「秘密大乘」作了有组织的序列,如《瑜伽续》以中央毘卢遮那,及四方四佛,分五部(族)而统摄一切。五方五佛,是仿照忉利天主帝释在中央,四方来的四大天王四面坐的集会方式。帝释是执金刚(杵)的夜叉;夜叉是一向分为五族的。夜叉王——执金刚,金刚手,金刚藏,普贤(坐六牙白象,与帝释相同),是「秘密大乘」的当机者。忉利与四大王众天,是欲界的地居天,天龙(鬼畜)八部的住处。欲界是有淫欲的,地居天形交成淫而不出精,正是「无上瑜伽续」,修天色身,贪欲为道的理想境界。太虚大师称「秘密大乘」为「依天乘行果而趣佛果」,这是不以人事为本,适应印度神教,以天(鬼神)法为本的大乘。
以上是大乘经法的情形。分别抉择经文,成为条理严密的义解(论义也影响后起的经典),是论。大乘论有1.中观系:「初期大乘」的直显深义,学者容易流入歧途,龙树起来造论,说缘起无自性故空;以「佛法」的「中道、缘起」,贯通「大乘佛法」的「性空、唯(假)名」。龙树说:「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那是回归于「佛法」的立场,「先知法住,后知涅槃」了。所以中观是三乘不二的正观,有贯通「佛法」与「初期大乘」的特长!2.瑜伽行系:无著依(文体近于论的)《解深密经》等造论:「初期大乘」的一切法空,是不了义说,缘起——依他起相是自相有的;「后期大乘」的如来藏、我,是真如的异名。瑜伽行系的特色,是依虚妄分别(的「分别自性缘起」),说「唯识所现」。为了论证唯识所现,陈那与法称,发展了量论与因明。说到转染成净,立佛的「三身」、「四智」;佛果是当时佛教界的重要论题。中观与瑜伽行二系,都分别如实与方便,多少纠正了佛教界的偏差。不幸是,后学者为了龙树说缘起无自性,无著说缘起自相有,彼此间引起无边的论诤,忘失了佛法「无诤」的精神!3.如来藏系:如来藏、我,自性清净心,近于神教的真我、真心,适应世俗而流行。坚慧的《究竟一乘宝性论》,受到无著论的影响,却没有说种子与唯识。论说四法:「佛界」是本有如来藏;「佛菩提」、「佛法」、「佛事业」,是如来藏离染所显的佛体、佛德与佛的业用。有的学者,融摄瑜伽行派的「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使虚妄的阿赖耶——藏识,与如来相结合,说「如来藏藏识心」。以真常为依止而说唯心,是文体近于论的《楞伽》与《密严》。《宝性论》明佛的因果体用,《密严经》说如来藏是念佛三昧者的境界,也就是观自身本来是佛。后起的「秘密大乘」,摄取「中观」与「瑜伽」,继承「如来藏」说,从信仰、修行中发展完成。
印度佛教(学)思想史,一般都著重于论义。论是分别抉择,高层次的理论,是不能普及一般的。「大乘佛法」后期,那烂陀寺的论学,成为佛教权威,而重信仰,重他力,重事相,重修行,重现生利益的佛法,正以「念(佛天一如)佛」为中心而普遍流行。晚年多读经典,觉得适应信增上的方便,如造塔,造像,念佛,诵经……,存在于佛教中的异方便,对佛法思想的演化,有极为深远的影响,所以曾写了《方便之道》十余万字。又觉得:如实与方便,是相互影响而演化的,所以又想起了《印度佛教思想史》的写作。如实与方便,有佛法自身的开展,也受到外来——神教思想,不同地区,政治情况……的影响。把握佛法特质,理解发展中的重要关键,多方面的种种影响,才能完整的表达出印度佛教思想史的真相。这是我的学力所不能达成的,而衰朽余年,念力减退,也不容许作广泛的写作构想。所以本书只能著重佛法自身,作概略的叙述,而《印度之佛教》所说过的,有些不再重述了。
我对印度佛教的论究,想理解佛法的实义与方便,而缩短佛法与现实佛教间的距离。方便,是不能没有的;方便适应,才能有利于佛法的弘布。然方便过时而不再适应的,应有「正直舍方便」的精神,阐扬佛法真义,应用有利人间,净化人间的方便。希望诚信佛法的读者,从印度佛教思想的流变中,能时时回顾,不忘正法,为正法而怀念人间的佛陀!民国七十七年二月三日,印顺序于南投寄庐。
凡例
一、本书所引日本《大正新修大藏经》,今简称「大正」。
二、日本所译《南传大藏经》,简称「南传」。所引文字,并转译为华文。
三、日本所译《ターラナータ印度佛教史》。作者名称拼音为 Tāranātha,或音译为多罗那他。本书引用,简称为多氏《印度佛教史》。
四、法尊所译书,如《入中论》等,原本为四川汉藏教理院刊行,简称「汉院刊本」。
五、印度波罗(Pāla)王朝的年代,依吕澂《西藏佛学原论》(商务本)所说。
第一章 「佛法」
第一节 佛法兴起与印度的时代文明
释迦牟尼(Śākyamuni,以下简称「释尊」)诞生于印度,宣扬「佛法」,为人类开显了真理与自由的光明。释尊的出现人间,有他的时节因缘,也就是印度当时的文化环境,有发生佛教的可能与需要。说到印度文明,开拓者是西方移来的阿利安(Ārya)人。古印度文明史的开展,通常分为三期:殖民于五河地方时期,移殖于恒河流域时期,开拓南方时期。移殖恒河(Gaṅgā)时期,约从西元前十世纪起,为印度文明的灿烂时期;这又可分为三期来说明。
一、阿利安人向南移殖,以拘罗地方(Kurukṣetra)为中心,到达恒曲一带,这是婆罗门教(Brahmanism)所说的「中国」。教典方面,先集出古代传来(部分新出)的赞歌,为《梨俱吠陀》,《娑摩吠陀》,《夜柔吠陀》——三吠陀,吠陀(Veda)是用于祭祀的赞歌,对祭祀仪式的规定,祭式及赞词的意义,更作详尽记述的,成为《梵书》。那时的教义,确立了婆罗门教的三纲:吠陀天启,婆罗门至上,祭祀万能。「吠陀天启」是:古代传下来的宗教赞歌,看作神的启示,作为神教最有力的权证。「婆罗门至上」是:神的启示,分人类为四种阶级:祭司的婆罗门(brāhmaṇa),武士(王)的刹帝利(Kṣatriya),自由工商的吠舍(Vaiśya)——都是阿利安人,享有宗教的再生权。非阿利安的原住民,成为被奴役的首陀罗(śūdra),死了完事,名为一生族。严格的阶级,出于神的意思;作为祭师的婆罗门,地位最崇高。「祭祀万能」是:神与人的关系,依于祭祀,祭祀为宗教的第一目的。进而以为:天神,人,世界,一切因祭而动作,因祭而存在;天神也不能不受祭祀的约束。此外,古代阿闼婆阿耆罗(Atharvâṅgiras)传来的,息灾,开运,咒诅,降伏的咒法,为一般人民的低级信仰,后来集为《阿闼婆吠陀》。
二、阿利安人渐向东移殖,恒河中流出现了毘提诃(Videha)王朝,首府弥𫄨罗(Mithilā),在今恒河北岸。毘提诃不是纯正的阿利安人,有悠久的王统传说。那时拘罗中心的婆罗门,著重于祭祀的事相,努力使他通俗化;而恒河中流,受阿利安宗教文化的熏陶,开展出新的文化,就是古《奥义书》(Upaniṣad)。那时,苦行与隐遁者,渐渐多起来。隐遁者不再从事形式的祭祀,不再为衣食劳心,专心于禅思。这种似乎消极的学风,不但哲理深入,更有不受祭祀束缚的积极意义。如迦尸(Kāśi)国的阿阇世王(Ajātaśatru),以「梵」(brahma)教授吠陀学者跋梨格(Bālāki);毘提诃王庭以祀皮衣(Yājñavalkya)仙为中心,召开哲理的讨论会。《奥义书》的勃兴,由王家领导思想,「婆罗门至上」,不能不退处于受教的地位。《奥义书》重视真我(ātman)的智识,祭祀已不再是万能,所以说:「行祭祀苦行者入天界,于其中轮回;惟住于梵者能得不死」。吠陀也不过是名目的学问,与真我无关。《奥义书》的重要建树有二:一、真心的梵我论;二、业感的轮回说。从《梨俱吠陀》的创造赞歌以来,一元倾向的创造神话,经理论化而成宇宙的本原,为神秘的大实在。在《奥义书》中,称之为「梵」;如显现为人格神,就是梵天(brahman)。有情生命的本质,称之为我。在生死历程中,人类似乎是迷妄的,虚幻的,然探索到自我的当体,到底与真常本净的梵是同一的,所以说「我者梵也」。自我是超经验的纯粹主观,所以是「不可认识的认识者」;此「唯一不二的主观,即是梵界,即是最高的归宿,最上的妙乐」。至于业感轮回(saṃsāra)说,是在生死的相续中,依自己的行为——业(karman),造成自己未来的身分,如说:「人依欲而成,因欲而有意向,因意向而有业,依业而有果」报。《奥义书》的业力说,与真我论相结合。「我」为自身的行为所限制、拘缚,从此生而转到他生。对照于自我的真净妙乐,加倍感觉到人生的迷妄与悲哀,因而促成以后解脱思想的隆盛。真我论,为吠陀文化的开展,而业力说却是时代的新声。有人请问死后的归宿,祀皮衣仙说:「此不可于众人中说,惟两人间可传」,所说的就是业。在当时,业是新说而不公开教授的,所以耆婆利王(Pravāhaṇa-jaivali)对婆罗门阿尔尼(Uddāllaka-āruṇī)说:「此(轮回)教,直至今日,婆罗门未曾知之」。这一东方思想,业力与真我相结合,而后随业轮回中,首陀罗人如此,阿利安诵习吠陀,也不过如此。反之,如依智而悟真我,首陀罗也能入于不死的梵界。《奥义书》的精神,显然存有革新婆罗门教的意义。这是阿利安人文化到达东方,展开温和的宗教革新的前奏。
三、毘提诃王朝没落了。约在西元前六世纪初,恒河南岸,以王舍城(Rājagṛha)为首都的摩竭陀(Magadha),建立尸修那伽(Śaiśunāga)王朝。摩竭陀也是毘提诃族;而恒河北岸,形成小邦自立。恒河两岸,杂有非阿利安人的东方,受阿利安文化影响,展开了思想的全面革新,这就是反婆罗门的沙门(śramaṇa)文化。沙门,本为婆罗门教所规定的,再生族晚年,过著林栖与隐遁期的名称。东方不受婆罗门教的限定,不问阶级,不问老少,都可以过沙门的生活,因而游行乞食,从事宗教生活的沙门团,流行起来。当时的思想,属于刹帝利,然沙门不分阶级,为种族平等的全人类宗教。沙门团很多,佛教称之为外道的,著名的有六师:富兰迦叶(Pūraṇa-kāśyapa),末伽黎拘舍罗子(Maskarī-gośālīputra),阿夷多翅舍钦婆罗(Ajita-keśakambala),鸠(罗)鸠陀迦旃延(Kakuda-kātyāyana),散惹耶毘罗梨子(Sañjaī-vairaṭīputra),尼乾陀若提子(Nirgrantha-jñātiputra),六师都是东方的一代师宗,有多少学众随从他(尼干子即耆那教,现在还有不少信徒)。六师有共同的倾向:一、分析人生(宇宙)的要素,大抵是二元论的,是机械的「积集」说。如阿夷多立五大说:人死了,属于物质的,还归于地、水、火、风(四大);「诸根」——感觉与意识的根源,归于虚空。人的生死,不过是五大的集散。末伽黎以为:地、水、火、风、空、苦、乐、生、死、得、失、命(自我),为宇宙(人生)的根本要素。鸠鸠陀立七要素说:地、水、火、风、苦、乐、命(或加虚空为八)。尼干子立六根本事:命,法(动)、非法(静止)、时、空、四大。二、论到事物的认识时,散惹耶是这样的:如有人问有无后世,他是不以为有的,也不以为无的,不反对别人说有说无,自己却不说是非有非无的。他的真意不容易明了,所以佛教称之为不死矫乱论(Amarāvikkhepa)。末伽黎以为一切都可说,可从三方面去说:可以说是,可以说不是,也可以说也是也不是:这恰好与散惹耶对立。尼干子立或然主义,以为同一事物,可从七方面去说:如一、瓶是实;二、瓶非实;三、瓶也实也非实;四、瓶不可说;五、瓶实不可说;六、瓶非实不可说;七、瓶也实也非实不可说。新宗教的思辨,多少了解事物的相对性(似乎否认真理的怀疑论)。三、论到行为的善恶时,阿夷多以生死为五大的集散,否定善恶业力(轮回)的存在。富兰那是无因论者,以为生死杂染与清净解脱,非人类意欲的产物,实为偶然。末伽黎为必然论者,以为生死轮回的历程,有一定的时劫,人类对解脱没有丝毫的力量。鸠鸠陀为要素不灭说,以为杀生并不损害任何物,无所谓杀生。这四说,似乎都达到了善恶业果的否定。然六师都是沙门,过著出家的,游行乞食的生活,到底为了什么,要过这样的宗教生活呢?如尼干子,以「业」为自我命不能解脱的要素,所以要以严格的苦行来消灭宿业,防止新业。在「内的苦行」中,有禅定。末伽黎初从尼干子派分出,信仰轮回与解脱,但认为必然而有一定期限的,所以今生的行为,什么都与解脱无关。他的生活,也有苦行、禁食等行为,有时却又饱食、美食。他说「淫乐无害,精进无功」,耆那教指责他为妇女的奴隶。这应该是适应情趣、境遇,什么都不勉强,过著任性随缘的生活。真能任性随缘,现生自在,非有相当的定力不可。散惹耶的不知主义,似乎是怀疑真理,其实是了解认识的相对性,所以「中止认识」,而想直下忘念去体验真理。从忘念去体验,当然是重于禅定的。富兰那为偶然论者,主观的意欲及依此而有的行为,对轮回与解脱来说,都是无关的,解脱可于无意中得之。他与鸠鸠陀及末伽黎的学说有关,都被称为邪命派(Ājīvaka),那他当然会倾向于任性随缘的生活。阿夷多,或者以为是唯物论的,感觉论的,以快乐的满足为目的,这应该是不对的!如以享乐为目的,怎么会度著出家乞食的生活?他的名字,有「毛发衣」的意思,可见是过著极简单生活的学派。过著极简陋的生活,不受物欲的干扰,而求现生精神生活的解脱自在,这不会是修苦行的,但可能修习禅定。总之,六师的宗教生活,是修定主义,苦行或是任性的随缘,以求人生苦迫(现生或来生)的解脱。
神意论者,定命论者,无因的偶然论者,道德的引起怀疑,行为又或苦或乐趋于极端。时代的思想界,活跃而陷于混乱。释尊适应于这一情形,在理性与德行的基础上,后来居上,建立实现解脱的正道。
第二节 释尊略传
佛教是释尊所创立的。释尊在人间自觉觉他的行迹,深入人心,传说于僧伽(saṃgha)及民间。有关释尊的事迹,主要的出于「律」部。一、为了说明僧伽的成立,叙述释尊的出家,修行,说法;到成佛第六年,回迦毘罗卫(Kapilavastu)省亲,教化释族止。后来加上诞生因缘(或更早些),集成佛传。这部分,「摩诃僧祇师名为大事;萨婆多师名此经为大庄严;迦叶维师名为佛往因缘;昙无德师名为释迦牟尼佛本行;尼沙塞师名为毘尼藏根本」。二、释尊晚年,作最后的游行,到拘尸那(Kuśinagara)入涅槃。起初也属于「律」部,如《有部毘奈耶杂事》所说;《大毘婆沙论》也说:「如大涅槃,持律者说」。这部分,又增补而集为《游行经》(南传名《大般涅槃经》),编入《长阿含》。这二部分集合起来,如《佛所行赞》,《佛本行经》等,为现存佛传的全部。但回国省亲以后,最后游行以前,三十多年的化迹,虽有无数的片段传说,却缺乏前后次第的叙述!
关于释尊出世的年代,由于印度古代缺乏精确的信史,很难下一定论。经近代的研究,阿育王(Aśoka)已有相当明确的年代可考,也就有了论定释尊年代的可能性。因为佛教界传说,阿育王是佛灭多少年登位的,依此可推定释尊在世的年代。阿育王登位,学者间仍有二、三年的出入,今姑依西元前二七一年登位说。但佛教界异说纷纭,古老的传说有三:一、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等说,如《十八部论》说:「佛灭度后百一十六年,城名巴连弗,时阿育王王阎浮提」。依此说,佛灭于西元前三八七年;生年八十,释尊应生于西元前四六七年。二、南传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传说,如《善见律毘婆沙》说:「阿育王自拜为王,从此佛涅槃已二百一十八年」。依此说,释尊入灭于西元前四八九年,生于前五六九年。三、清辨(Bhavya)的《异部精释》说:「佛世尊无余涅槃后,经百六十年,俱苏摩弗罗城,达摩阿育王支配帝国」,这可能是上座部的传说。依此说,释尊于西元前四三一年入灭,生于前五一一年。「百六十年」说,过去也有译出,但总以为是「百十六年」的误写,不受重视,其实是古说之一。「百十六年」与「百六十年」,可能本为一说,因误而分为二说,如「百八法门」,被误为「八百法门」那样。部分学者,以赤铜鍱部说为可信;有的以「众圣点记」为证。在每年自恣、诵戒后,在《戒经》加上一点,年年如此,有几点就是佛灭几年:说得似乎信而有据。其实,印度早期,并没有书写「戒本」(西元五世纪,手写的戒本还不多),自恣诵戒后,在那里去下这一点!这三说都是古老传说,说到阿育王登位于佛灭多少年。这里提出这三说,不能详为考论,但我觉得:阿育王登位于佛灭百六十年,也许更近于事实。
释尊是释迦(Śākya)族。释族的所住地,在今尼泊尔(Nepal)南境的罗泊提(Rāpti)河东,卢呬尼(Rohiṇī,今 Kohāna)河两岸,传说有十城。卢呬尼河西北的迦毘罗卫,是释尊的父王——净饭王(Śuddhodana)所治理的,在今尼泊尔的 Tilorakot地方。从释族的住地,沿雪山(Himālaya)向东,蓝莫(Rāmagrāma)是拘利(Koli)族,拘利族是与释族通婚嫁的。再向东,到拘尸那——释尊的涅槃处,这里是末罗(Malla)——「力士」族。向南到毘舍离(Vaiśālī),这一带是跋耆(Vṛji)——「金刚」族。跋耆有八支族,领导的贵族名梨车(Licchavi)。还有酥摩(Himā)族,是尼泊尔一带的民族。这些东方民族,都与释族相近。如释尊的堂弟阿难(Ānanda),被称为「毘提诃牟尼(Videhamuni)」。释尊被婆罗门称为 Vaiśālīka,也就是毘舍离人。波夷那或作波婆(Pāvā),是佛受纯陀(Cunda)最后供养的地方。七百结集时,波夷那比丘竟这样说:「世尊出在波夷那国,善哉大德!当助波夷那比丘」。跋耆比丘等,对释族是认为同一族系的。在佛教的传说中(除使用梵语的说一切有部),释族是从东方,沿雪山而向西方迁移的民族,与跋耆族等是大同族,所以《长阿含经》,有六族——「释种,俱利,冥宁,跋祇,末罗,酥摩」奉佛的传说。释尊的时代,恒河(Gaṅgā)南岸,以王舍城为首都的摩竭陀,兴盛起来;而在西进最前端的释族,与舍卫城(Śrāvastī)为首都的(北)憍萨罗(Kośalā)国毘连。事实上,当时的释族,已成为憍萨罗的附庸。憍萨罗代表阿利安(或准阿利安)人,而摩竭陀是六师流行,代表抗拒西方宗教的中心。释迦族是东方的,却是接近西方的,这是有助于理解释尊的立场,不落二边的思想特性。
释尊姓瞿昙(Gautama),名悉达多(Siddhārtha),是迦毘罗卫净饭王的王子,母亲名摩诃摩耶(Mahāmāyā),诞生于岚毘尼(Lumbinī)园,在今尼泊尔的 Tarai地方。诞生七天,摩耶夫人就去世了,所以释尊是由姨母摩诃波阇波提(Mahāprajāpatī)抚育长大的。生在王家,从小就被称许为:「若当出家,成一切种智;若在家者,成转轮王」。转轮王(Cakravarti-rāja),是不以武力,不为民族移殖,经济掠夺,而是为了以十善教化,使世间过著和平、繁荣、安乐、统一的仁王。一切种智(sarvathā-jñāna)就是佛(buddha),佛是彻悟人生实相,阐扬正法的教化,而使人实现真平等与大自在。在当时,宗教的思想,趋于极端;而政治上,以强凌弱而进行兼并。所以,轮王是人类新的政治要求,佛是人类新的宗教仰望:释尊是出生于这样的时代。
释尊少年时代,受到王家的良好教育。娶了耶输陀罗(Yaśodharā)为妃,生儿名罗睺罗(Rāhula),过著王家的尊荣、优越富裕的享受。然而释尊却起了不满现实的意念,传说是:一、由于在田野里,见到农耕而引起的,如《佛所行赞》说:「路傍见耕人,垦壤杀诸虫,其心生悲恻,痛逾刺贯心。又见彼农夫,勤苦形枯悴,蓬发而流汗,尘土坌其身。耕牛亦疲困,吐舌而急喘。太子性慈悲,极生怜愍心」。释尊见到贫农(或是农奴)的劳苦而不得休息,众生的互相残害,不觉慈悯心起,因而在树下作深长的静思。二、由于外出游行,见到老年的龙钟艰苦,病人的病患缠绵,死人的形容变色,而深感人生的无常。在当时解脱(vimokṣa)的宗教风气下,二十九(或说「十九」)岁时离家国而去,过著出家的沙门(śramaṇa)生活,以求得究竟的解脱。
出家的沙门行,为东方新宗教的一般情形。然依佛法说:「家」为男女互相占有,物资私有的组合;依此发展下去,人世间的相侵相争,苦迫不已。出家,只是为了勘破自我,舍却我所有的,以求得解脱的生活。为了求得解脱,向南游行,参访了阿罗逻伽罗摩(Ārāḍa-kālāma),郁头罗摩子(Udrakarāma-putra),学习高深的禅定。但学成了,却不能得到解脱,所以又到优楼频螺(Uruvilvā)村,专修苦行。调息、止息,节食,断食,这样的精严苦行,濒临死亡边缘,还是不能解脱;这才舍弃了苦行,恢复正常的饮食。这样,舍弃王家的欲乐生活,又舍弃了禅定、苦行的生活;学习,了解而又超越他,踏上又一新的行程。
释尊受牧女的乳糜供养,在尼连禅(Nairañjanā)河中沐浴,身体渐康复了。这才到河东,在现在的佛陀伽耶(Buddhagayā),敷草作座,于树下禅思。立誓说:「我今若不证,无上大菩提,宁可碎是身,终不起此座」。起初修习四禅,在禅定中正观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终于证觉缘起的寂灭(vyupaśama),超脱一切障碍而成佛。释尊表达其自觉解脱的信念,如《五分律》说:「一切智为最,无累无所染;我行不由师,自然通圣道。唯一无有等,能令世安隐」。释尊修证的内容,称为「古仙人之道」,「古王宫殿」。释尊无师自悟,是独到的创见,而其实是无分于古今中外,圣者所共由共证的,永恒普遍的大道!佛法是与神教不同的,佛不是神,也不是神的儿子或使者,佛是以人身而实现正觉解脱的圣者。佛教不是神教那样的,以宗教为「神与人的关系」,而是人类的彻悟,体现真理,而到达永恒的安乐、自在、清净。佛是人,人间的「勇猛」、「忆念」、「梵行」,神(天)界不及人类多多。所以究竟成佛,不是天神,也不在天上,惟有在人间,所以释尊说:「我今亦是人数」;「佛世尊皆出人间,非由天而得也」。释尊成佛后,四十五(或作「四十九」)年间,踏遍了恒河两岸,化导人类,不是神教那样的,化作虹光而去。释尊是真正的「父母所生身,直登大觉位」;「即人成佛」,创开人类自己的宗教。
释尊成佛后,曾作七七日的禅思,享受解脱的法乐。释尊感到正法(saddharma)的深奥,众生(sattva)的爱著,而有不想说法的传说,如《弥沙塞部和醯五分律》卷一五大正二二.一〇三下说:
「我所得法,甚深微妙,难解难见,寂寞无为,智者所知,非愚所及。众生乐著三界窟宅,集此诸业,何缘能悟十二因缘甚深微妙难见之法!又复息一切行,截断诸流,尽恩爱源,无余泥洹,益复甚难!若我说者,徒自疲劳」。
佛法是甚深的,但不是世俗学问的精深,而是众生本性(兽性、人性、神性)的症结窟宅,不容易突破,也就难于解脱。传说:自称人类、世界的创造者——最高神(印度名为「梵天」),殷勤的请佛说法:众生的确难以度脱,但也有利根而可能达成解脱的。释尊这才到迦尸(Kasi)国的波罗奈(Vārāṇasī),今 Benares,为五(位)比丘初转法轮。传说轮王治世,有「轮宝」从空而行;轮宝飞到那里,那里的人就降伏而接受教令。释尊依八正道(āryâṣṭâṅgika-mārga)而成佛,八正道就是法,所以说:「正见是法,乃至……正定是法」。释尊依八正道成佛,为众生说法,弟子们依法修行,八正道也就出现于弟子心中。从佛心而转到弟子心,降伏一切烦恼,如轮宝那样的从此到彼,降伏一切,所以名为转法轮。法轮,是以「八支正道」为体的。释尊与五比丘共住,开始僧伽(saṃgha)的生活——法味同尝,财味共享。不久,随佛出家的弟子,已有一百多人,释尊嘱付他们去分头教化:「汝等各各分部游行!世间多有贤善能受教诫者。……诸比丘受教,分部而去」。释尊所宣扬的正法,迅速的发展。第二年,游化到王舍城,得到频婆沙罗王(Bimbisāra)的归依。佛的二大弟子,舍利弗(Śāriputra)与大目犍连(Mahāmaudgalyāyana),也加入释沙门的僧伽。那时,出家弟子已有一千二百五十人了。释尊「以法摄僧」,使出家众过著「和乐清净」的集体生活。僧伽是「众」,是有组织的集合。在僧伽中,人人平等,依德化的法治——戒律而住。彼此间互相警策,互相教诫,互相勉励,在和——团结,乐——身心安乐,清净——健全的僧伽里,努力于修证及教化的活动。释尊曾劝优波离(Upāli)住在僧中,劝大迦叶(Mahākāśyapa)放弃头陀行而来僧中住。离众的精苦行,受到当时(东方)摩竭陀与央伽(Aṅga)民间的崇敬,但释尊戒律的精神,是集体的僧伽;僧伽是佛法在人间的具体形象。释尊一直在恒河两岸,平等的施行教化。五十多岁后,体力差些,虽也游行教化,但多住在舍卫城。
佛与弟子们的长期教化,佛法是相当兴盛的。但在释尊晚年,也有些不幸事件,世间就是这样的!一、提婆达多(Devadatta)的「破僧」——叛教:在僧伽中,释族与释族关系密切的东方比丘,觉得佛法是我们的。释尊的堂弟提婆达多,有了领导僧众的企图,但得不到释尊的支持。依释尊的见解,佛法不是种族的、国家的,而是世界全人类的,不应该以某一种族为主体。释尊曾说:我不摄受众,亦无所教令。释尊不以统摄的领导者自居,也不交与大弟子领导,何况提婆达多!因此,提婆达多索性与五百初学比丘,脱离佛法而自立教诫,说苦行的「五法是道」。在这破僧事件中,释尊受到了石子打击而足指出血。虽由舍利弗与目犍连说法,而使初学者回归于佛法的僧伽,而教团分裂的不幸,将影响于未来。二、释迦族被灭:释族早已成为憍萨罗的附庸,在释尊晚年,终于为憍萨罗军队所毁灭。释族地小而人少,在强邻的兼并政策下,是无可奈何的事。目睹祖国与亲族的不幸,释尊也不能不有所感吧!三、舍利弗与大目犍连入灭:舍利弗与大目犍连,称「双贤弟子」;在释尊晚年,游化各方,使佛法得到正常的开展。但不幸,目犍连为婆罗门所袭击,伤重而死;舍利弗也回故乡入灭了!对佛法的开展,是不幸的,如《杂阿含经》说:「若彼方有舍利弗住者,于彼方我释尊则无事」;「我观大众,见已虚空,以舍利弗、大目犍连般涅槃故。我声闻弟子,唯此二人善能说法,教诫教授」。晚年的不幸事件,接踵而来,释尊始终以慈忍理性来适应,这就是世间呀!
释尊八十岁那年,在毘舍离安居。身体衰弱有病,自己说如「朽车」那样。安居三月终了,率领阿难等比丘,向北方游行。在波婆,受纯陀的供养饮食,引起病势的急剧变化。勉力前进到拘尸那,就在这天半夜里,释尊在娑罗双树间般涅槃(parinirvāṇa)了。将入涅槃前,身体极度虚弱,还化度须跋陀罗(Subhadra)为最后弟子。谆谆的教诲弟子:「我成佛来所说经戒法,毘奈耶,即是汝护,为汝等(怙)恃」;不要以为世尊涅槃,就没有依怙了。「诸行是坏法,精进莫放逸,此是如来最后之说」。诸行是无常的,必然要灭坏的,佛的色身也没有例外。最要紧的,是依佛所说而精进修行,所以说:「我诸弟子展转行之,则是如来法身常在而不灭也」!人间的佛陀入涅槃,也就是去世了。众生是生死死生,无限的流转,正觉而得究竟解脱的入涅槃,又是怎样呢?大迦旃延(Mahākātyāyana)对婆蹉(Vātsī)种说:不可说如来死后是有的,也不可说死后是无的,说死后也有也无,或非有非无,都是不可这样说的。那死后怎样呢?「惟可说为不可施设,究竟涅槃」。涅槃是超越的,不能以世间的存在或不存在来表示。这不是分别言语所可及的,只能说:无限的生死苦迫是彻底的解脱了。
第三节 中道正法
释尊本著现等觉(abhisaṃbodhi)的自证,为人类说法,提贡了不共世间的正道。佛法不是重信仰的,他力的,神秘的,也不是学问的,而是从现实人生著手的正道,从正道的修行中得解脱。释尊为五比丘初转法轮(dharma-cakra-pravartana),首先提出了中道(madhyamāpratipad),如《赤铜鍱部律.大品》南传三.一八——一九说:
「诸比丘!世有二边,出家者不应亲近。何等为二?于诸欲爱欲贪著事,是下劣,卑贱,凡夫所行而非圣贤,无义相应。自烦苦事,是事非圣贤法,无义相应。如来舍此二边,依中道而现等觉,眼生,智生,寂静,证智,正觉,涅槃所资」。
「诸比丘!何谓如来现等觉,眼生,智生,寂静,证智,正觉,涅槃所资之中道?即八圣道:谓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当时印度民间的风尚,有的贪著欲乐,主要是在家的婆罗门(brāhmaṇa);有的过著苦行(duṣkara-caryā)生活,主要是出家的沙门(śramaṇa)。极端的倾向,是不正常的。释尊揭示「中道」,对时代的一切,是摄取精英而吐弃糟粕。对西方传统的婆罗门教,几乎全部的否定了。如所说的创造主——梵天,释尊批评为:「若彼三明婆罗门无有一见梵天者,若三明婆罗门先师无有见梵天者,又诸旧大仙——三明婆罗门阿咤摩等亦不见梵天者,当知三明婆罗门所说(梵天)非实」。「梵志婆罗门自高,事若干天神,若众生命终者,彼能令自在往来善处,生于天上」。不问人的行为如何,以信神及祈祷为生天法门,批评为如投石到水中,而在岸上祈祷,希望大石的浮起来。祭祀,特别是牺牲的血祭,释尊以为:「若邪盛大会,系群少特牛、水特、水牸,及诸羊犊,小小众生悉皆伤杀;逼迫苦切仆使作人,鞭笞恐怛,悲泣号呼。……是等邪盛大会,我不称叹」;「种种供养,实生于罪」。所以当时人说:「沙门瞿昙呵责一切祭法」。至于《阿闼婆吠陀》的咒法,占卜等迷信,「沙门瞿昙无如是事」。这只是愚人的迷信,所以「见(真)谛人信卜问吉凶者,终无是处。……生极苦……乃至断命,从外(道)求……一句咒……百千句咒,令脱我苦……,终无是处」。真正体见真谛的智者,是不会从事这类迷妄行为的。彻底的说:「幻法,若学者令人堕地狱」。总之,因神权而来的祈祷,祭祀,咒术,给以彻底的廓清。对于四姓阶级,是社会发展中的分工,无所谓优劣。假借神权而来的阶级制,「如有人强与他肉而作是说:士夫可食,当与我直」!这种人为的阶级制,是没有接受义务的。但有关人生道德,婆罗门称之为法(dharma)的——正常生活,善良风俗,释尊摄取他,使他从神权与阶级不平等中脱离出来。破除神权与阶级制,祭祀与咒法,把人类的合理生活,确立于社会关系,彼此应尽的义务上,显出了「人间佛教」的特色。《奥义书》(Upaniṣad)的思想,如依业(karman)而有轮回,依智(jñāna)而得解脱,释尊大致是看作事实的;但生死的根源,是烦恼(kleśa)。释尊是东方的,所以理性是出发于现实,不是形而上的玄想。彻底的说:「无常故苦,苦故无我」,而否定常、乐的真我(ātman)。也就因此,不是见真我以契入梵界,而是从无我(nirātman)以契入正法。因《奥义书》而来的苦行与瑜伽(yoga),释尊曾修学而又舍弃了。摄取他的精义,用作修证的方便,而不落入苦行与修定主义。释尊所说的正法,是东方的,如重现实,重变化,重自由思考;主张种族平等,反对吠陀(Veda)权威,与东方沙门团,采取一致的立场。然而,一、抨击极端的纵欲与苦行,唱导不苦不乐的中道说。二、对阿耆多(Ajita-keśakambala)「命即是身」的断灭论;尼干子(Nirgrantha-jñātiputra)等「命异身异」的二元论;「色(心)是我,无二无异,常住不变」的梵我论,一一的破斥,而宣扬无常、无我的缘起中道。三、对于否定道德,否定真理的倾向,释尊举扬正法(saddharma)——中道行,如实理,究竟涅槃,给以「法性、法住、法界」的意义。这是道德与真理的肯定,实现绝对的理想。释尊从自觉的圣境里,陶铸东西印度文明,树立中道的宗教。
中道行,是正见(samyag-dṛṣṭi)为先导的圣道(āryamārga)的实践。圣道的内容,释尊随机说法,有种种组合,主要的有七类,总名为三十七菩提分法(saptatriṃśad-bodhipākṣikā-dharma)。其中根本的,是八正道(āryâṣṭâṅgika-mārga):正见,正思惟(samyak-saṃkalpa),正语(samyagvāc),正业(samyak-karmānta),正命(samyag-ājīva),正精进(samyagvyāyāma),正念(samyak-smṛti),正定(samyak-samādhi)。正见是正确的知见;正思惟是正确的思考,引发出离的意愿;正语是正当的语文(及书写文字);正业是正当的身体行为;正命是正当的经济生活;正精进是离恶行善的正当努力;正念是纯正的专心一意;正定是纯正的禅定。圣道是以正见为先的,这是说:人生世间的无限苦逼,相对的改善或彻底解脱,惟有从正确的理解问题去解决,不是凭传统信仰,想像,或某些神秘经验所能达成的。我们的身心自体,释尊分别为:重于心理分别的是五蕴(pañca-skandha);重于生理分别的是六处(ṣaḍ-āyatana);重于物理分别的是六界(ṣaḍ-dhātava)。身心自体,不外乎蕴、界、处;身心的活动情形,是现实的存在,需要有所了解。身心的或苦或乐,不是神所规定的,不是宿世命定的,也不是偶然的,一切都是依于因缘(nidāna)而如此的。论到这些问题,释尊曾这样说:「苦乐(苦乐是当前的感受,也是现生的苦乐报体)从缘起生」;「我论因说因」。现实身心充满了无限的苦恼,这是由于处身现实人间,受到身心变化——「生」、「老」、「病」、「死」;自他聚散——「爱别离」,「怨憎会」;物我关系不协调——「求不得」而来的。进一步说,现实的身心活动——内在的知、情、意作用,表现于外的身、语行为,相互影响而有苦有乐的。生死边事,释尊大分为三类:「烦恼」是知情意的惑乱;「业」是行为与行为的潜力;「苦」(duḥkha)是身心自体。生死苦迫,以烦恼的无明(avidyā)、爱(tṛṣṇā)为先,而实一切都是依于因缘的。释尊没有提出什么形而上的实体,或第一因来说明众生世间的开展,而只是从因缘关系去理解问题,也就依因缘去解决问题。这就是不共世间的中道,如《杂阿含经》卷一二大正二.八五下说:
「义说、法说,离此二边,处于中道而说法。所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缘无明行,乃至(缘行识,缘识名色,缘名色六入处,缘六入触,缘触受,缘受爱,缘爱取,缘取有,缘有生,缘生老死忧悲恼苦,如是)纯大苦聚集。(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无明灭则行灭,及至纯大苦聚灭」。
这是著名的中道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说。有——存在的,生起的,世间的一切,都依于因缘——种种关系,条件、因素而有而生的。依因缘有而有的,也就依因缘无而无,依此而确知生死解脱的可能性。有、无、生、灭——一切都依因缘而如此的,就是不落二边,恰到好处的中道。这是缘起说的基本法则: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众苦集起(流转) 缘起┤ └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众苦息灭(解脱)
缘起,依缘有而有的,是生死苦的集起(samudaya);依缘无而无的,是生死苦的息灭(nirodha)。苦聚的止息,实现了涅槃(nirvāṇa)寂静。生死与涅槃,都是依缘起而如此的,佛弟子也就依缘起生灭的如实知(yathābhūta-jñāna)而得解脱。如实知缘起而能得解脱的,是正见为先的圣道的实践。圣道与缘起的如实知,综合的说,就是四谛(catvāry-ārya-satyāni)——苦(duḥkha),集(samudaya),灭(nirodha),道(mārga),在「佛法」的开展中,四谛说日渐重要起来。四谛的苦与集,是世间因果;灭与道,是出世间因果。这样的分类叙述,对一般的开示教导,也许要容易领解些吧!但世出世间的一贯性,却容易被漠视了!从现实身心去观察,知道一切起灭都是依于因缘的。依经说,释尊是现观(abhisamaya)缘起而成佛的。释尊依缘起说法,弟子们也就依缘起(及四谛)而得解脱。所以在「佛法」中,缘起是最普遍的法则,如《阿毘达磨法蕴足论》卷一一,引经大正二六.五〇五上说:
「云何缘起?谓依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谓无明缘行,……如是便集纯大苦蕴。苾刍当知!生缘老死,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如是缘起,法住、法界。……乃至无明缘行,应知亦尔」。
「此中所有法性、法定、法理、法趣,是真、是实、是谛、是如,非妄、非虚、非倒、非异,是名缘起」。
缘起,是佛出世也如此,不出世也如此,佛不过发见、现证了缘起,方便的教导弟子而已。缘起是「法」的又一内容,所以经中多方面表示缘起的意义。如法住(dharma-sthititā),是说缘起是确立而不可改易的;法界(dharma-dhātu),缘起是一切的因性;法性(dharmatā),缘起是自然(客观性)如此的;法定(dharma-niyāmatā),缘起是决定(各安自位)而不乱的;谛(satya),缘起是如实不颠倒的;如(tathatā),缘起是如此如此而不变异的。这一切,都表示了缘起的如实性——「法」。
说到缘起,无明缘行……生缘老死、忧悲苦恼,是有代表性的十二支说。释尊说缘起,不一定是十二支的;爱,取,有,生,老死、忧悲苦恼——五支说,应该是最简要的。为了「爱」也依因缘而有,所以开展出九支说,十支说,十二支说等。五支说中,老死、忧悲苦恼是苦,爱是苦的原因,苦的集起。上面说到,释尊感到佛法太深,不想说法,问题在「众生乐著三界窟宅」。在《相应部》中,作「乐阿赖耶,欣阿赖耶,憙阿赖耶」(说一切有部加「爱阿赖耶」)。阿赖耶(ālaya),译义为窟、宅、依处、藏;在《阿含经》里,也是爱著的一类。联想到四谛中集谛的内容,是:「(爱),后有爱,喜贪俱行爱,彼彼喜乐爱」。爱、乐、欣、憙、贪、阿赖耶,以不同名字(约义多少不同)而表示同一内容,这就是生死不已的症结所在。浅显的说,没有得到的要得到他,得到了又怕失去;没有得到的生怨恨心,瞋恨是爱的反面,没有爱那会有瞋恨呢!爱著的意义是深广的,如染著了就受到系缚,随内身、外境的变动而苦恼不已。世间的喜乐,不永久,不稳定,终归于消失。彻底的说,世间的或苦或乐,一切是无可奈何的苦乐不已,终究是苦。众生为什么爱著?由于愚昧无知——无明。无明是蒙昧的意欲,与爱不相离,是生死众生的通病。无明与爱是烦恼根本,因烦恼而起(善恶)业,因业而感苦果——身心自体又爱染不已,苦恼不了。在缘起的正见中,知一切依缘起,也就能知一切法的无常性(anityatā)。无常的,所以是不可保信,不安隐的,也就是苦。如《杂阿含经》说:「我以一切行无常故,一切诸受变易法故,说诸所有受悉皆是苦」。是无常、苦、变易法,所以一切「非我非我所」(即无我、我所 nir-ātman-mamakāra)。我(ātman),是主宰的意思;主是自在的,能控制处理一切的。然世间一切是无常变易法,不可能有绝对自主,一切依自己意欲而转移的可能。众生只是身心和合的个体活动,一切依于因缘,而众生却都感到与他对立的自我存在,这才表现出向外扩展(我所的无限扩展),向内自我固执的特性。生死不已的根源在此,人间——家庭、社会、国家间的无限纠纷,也根源在此。如通达缘起故无常、苦、无我我所的,也就能契入「空相应缘起」。如经说:「我我所有空」。详尽的说:「空于贪,空于恚、痴,空常住、不变易,空非我非我所」。知无常、无我,能离一切烦恼(主要的是:我我所见,我我所爱,我我所慢)而得涅槃,所以《杂阿含经》卷一〇大正二.七一上说:
「无常想者,能建立无我想。圣弟子住无我想,心离我慢,顺得涅槃」。
「佛法」是缘起说,依缘起而生死流转,依缘起而涅槃还灭;佛弟子如实知缘起(无常、无我、空)而能得解脱的,是道谛,圣道是否也依因缘而有呢?《中阿含》的《七车经》说:依戒净得心定净,依心净得见净,这样相依而直到解脱,圣道显然也是依因缘而起的。如《中阿含经》(四二)《何义经》大正一.四八五中说:
「阿难!因持戒便得不悔,因不悔便得欢悦,因欢悦便得喜,因喜便得止,因止便得乐,因乐便得定。阿难!多闻圣弟子因定便得见如实知如真,因见如实知如真便得厌,因厌便得无欲,因无欲便得解脱,因解脱便知解脱。……阿难!是为法法相益,法法相因」。
「法法相益,法法相因」,圣道是因缘相生而次第增进的。依缘起法的定律,依缘而有的,也依缘而灭无,圣道依因缘有,也会缘无而息灭吗?《杂阿含经》有譬喻说:「拾草木,依于岸傍,缚束成栰,手足方便,截流横渡。如是士夫,免四毒蛇、五拔刀怨、六内恶贼,复得脱于空村群贼,……至彼岸安隐快乐」;「栰者,譬八正道」。八正道是从生死此岸,到彼岸涅槃所不可少的方便,如渡河的舟栰一样。《增壹阿含经》有「船筏譬喻」,即著名的《筏喻经》。人渡生死河而到了彼岸,八正道——船筏是不再需要了,所以说:「善法(八正道等)犹可舍,何况非法(八邪道等杂染法)」!解脱生死而入涅槃的,生死身不再生起,以正见为先导的圣道也过去了。涅槃是不可以语言、思惟来表示的,所以释尊点到为止,不多作说明;多说,只能引人想入非非而已。忽视涅槃的超越性,以涅槃为「灰身泯智」,那是世间心的臆测了!
依缘起(或四谛)而修行的,在家、出家的佛弟子,次第进修,到达究竟解脱境地,分为四阶,也就是四圣果。四果是:一、须陀洹果(srotāpanna);二、斯陀含果(sakṛdāgāmin);三、阿那含果(anāgāmin);四、阿罗汉果(arhat)。初果名须陀洹,是「预流」的意思:预入法流,或预圣者的流类。到达这一阶位,截断了生死的根源(三结),成为圣者。即使修行迟缓或停顿,也不会堕入恶趣;再多也不过七番生死,一定要到达究竟解脱的。二果斯陀含,是「一来」的意思,再多也只有人间、天上——一番生死了。三果阿那含,是「不来」果。这是说:证得阿那含果的,如死后上生,就在天上入涅槃,不会再来人间了。四果阿罗汉,有应(受尊敬供养),杀贼,不生等意义。这是究竟解脱圣者的尊称,依修道求解脱来说,这是最究竟的,所以释尊在世时,也是被称为阿罗汉的(还有其他的尊称)。然而人的根性不同,虽同样的证得阿罗汉,而阿罗汉也还有多种不同。这里,说主要的二大类。经上说:有外道须深(Susīma),在佛法中出家,目的在「盗法」,以便融摄佛法,张大外道的教门。长老比丘们告诉须深:他们已证得究竟解脱的阿罗汉,但不得四禅(《相应部》作五通),不得无色定,是慧解脱(prajñā-vimukta)阿罗汉。不得(根本)定而究竟解脱,须深觉得离奇,所以提出来问佛。佛告诉他:「彼先知法住,后知涅槃」;「不问汝知不知,且自先知法住,后知涅槃」。从释尊的教说中,可见阿罗汉智有先后层次,也有二类阿罗汉。1.法住智(dharma-sthititā-jñāna)知:缘起法被称为「法性」、「法住」,知法住是知缘起。从因果起灭的必然性中,于(现实身心)蕴、界、处如实知,厌、离欲、灭,而得「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的解脱智。虽没有根本定,没有五通,但生死已究竟解脱,这是以慧得解脱的一类。2.涅槃智(nirvāṇa-jñāna)知:或是慧解脱者的末「后知涅槃」;也有生前得见法涅槃(dṛṣṭadharma-nirvāṇa),能现证知涅槃,这是得三明、六通的,名为(定慧)俱解脱(ubhayatobhāga-vimukta)的大阿罗汉。虽有二类不同,但生死的究竟解脱,是一样的;而且都是「先知法住,后知涅槃」的。
佛法是宗教,修持与专心修持者,总是受到尊重的。修持的圣道,以八圣道来说,内容可分为:戒(śīla),定(samādhi)——心(citta),慧(Prajñā)——三学。佛教,当然也重视信(śraddhā),所以佛法所说修持,以信,戒,定,慧为重要。一、信:佛法所说的信,从正确理解佛法而来。「深忍」(胜解)为依而起的信,是当下内心澄净,贪、瞋、邪见等不起,譬喻为「如水清珠,能清浊水」。有了澄净的信心,一定会引起进修的意愿。所以如对佛法有些理解,不能引起信心,那不过世间知识,与佛法无关。信是极重要的,但依正确理解佛法(三宝功德)而来,所以与一般神教的信仰不同。尼犍若提子(Nirgrantha-jñātiputra)问质多(Citra)长者:你信沙门瞿昙(指释尊)得「无觉无观三昧」吗?质多长者对他说:「我不以信故来也」。佛法是依正知见,而进求自身修验的,不是一般的盲目信仰,求得情感的满足。二、戒:戒是善良的德行,佛法是以世间正行为基而进向解脱的。戒是基础,不应该以持戒为满足。三、定:定有浅深,方便也有不同,主要是四禅、四无量、四无色定。佛世的出家弟子,都是修禅的,但禅定是共世间法,即使修得非想非非想定,也不能解脱生死;反而不得根本定的,也能成慧解脱阿罗汉。这可见,禅定能除散乱而得一心清净相续(还有些身体上的利益),只是佛法的要方便,不是解脱道的主体。四、慧——般若:慧是解脱的主因,如《杂阿含经》卷二六大正二.一八三中说:
「此五根(信,精进,念,定,慧),一切皆为慧根所摄受。譬如堂阁众材,栋为其首,皆依于栋,以摄持故。如是五根,慧为其首,以摄持故」。
修学佛法,以正见为先。依正见(闻思慧)而起正信,依正见而修戒、定,最后以(现证)慧得解脱。如没有慧,等于建房屋而没有栋梁,那是终究修建不成房屋的。在圣道中,般若是在先的,与一切行同时进修,达于解脱的证知:这是佛法修习圣道的准则。如偏重信,偏重戒,或偏重禅定,会有脱离佛法常轨的可能!
第二章 圣典结集与部派分化
第一节 舍利塔与结集
阿阇世王(Ajātaśatru)七年,释尊在拘尸那(Kuśinagara)涅槃。佛涅槃后,佛教界有两件切要的大事:一、释尊的遗体——舍利(śarīra),在大迦叶(Mahākāśyapa)的主持下,举行荼毘(jhāpita)典礼。荼毘(火化)遗下来的碎舍利,由拘尸那,摩竭陀(Magadha),释迦(Śākya)等八王,分得舍利回国建塔(stūpa),供佛弟子的瞻仰礼敬,这是在家佛弟子的事。到西元前三世纪中,孔雀(Maurya)王朝的阿育王(Aśoka)信佛。阿育王集合一部分的佛舍利,分送到有佛法流行的地区,(多数)在僧寺旁建塔,作为礼敬供养的对象,以满足佛弟子对佛怀念的虔诚。舍利塔与出家众的僧寺相关联,出家众也渐渐的负起建塔及对塔的管理责任。舍利塔是象征佛陀的。佛法以三宝(ratnatraya)为归依处,而佛却已过去了,为众生著想,以舍利塔象征佛宝,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以香,华,璎珞,伞盖,饮食,幡幢,伎乐歌舞等供养舍利塔,佛教开始有了类似世俗宗教的祭祀(天神)行为。释尊在世时,饮食以外,是不受这类供养的;现在已入涅槃了,怎么要这样供养呢!难怪有人要说:「世尊贪欲、瞋恚、愚痴已除,用是塔(庄严……歌舞伎乐)为」?这是不合法的,但为了满足一般信众的要求,引发信众的信心,通俗普及化,佛教界一致的建塔供养。而且,塔越建越多,越建越高大庄严;塔与僧寺相关联,寺塔的庄严宏伟,别有一番新气象,不再是释尊时代那样的淳朴了!这是释尊时代没有的「异方便」之一;宏伟庄严的佛塔(及如来圣迹的巡礼等),对理想的佛陀观,是有启发作用的。舍利塔的发达,对佛舍利塔的供养功德,当然会宣扬重视起来,有的竟这样说:「于窣堵波塔兴供养业,获广大果」——得解脱,成佛道。舍利塔的庄严供养,也就传出舍利的神奇灵感,如南传的《善见律毘婆沙》卷三大正二四.六九一上——中说:
「舍利即从象顶上升虚空,高七多罗树,现种种神变,五色玄黄。或时出水,或时出火,或复俱出。……取舍利安置塔中,大地六种震动」。
舍利塔的供养与神奇,是佛教界一致的,对于「大乘佛法」的传出,是有重大意义的。
二、释尊的法身——释尊所说的法(dharma),所制的(戒)律(vinaya),一向是传诵、实行于出家的僧伽(saṃgha)中,也部分传诵在民间。现在释尊入灭了,为了免于法、律的遗忘散失,各地区佛教的各行其是,所以举行结集(saṃgīti)。这次结集,由大迦叶发起,在摩竭陀首都王舍城(Rājagṛha)的七叶窟(Saptaparṇa-guhā),集合一部分阿罗汉(传说五百人),共同结集,以免遗失讹误;这是合情合理,出家众应负的责任。结集的意义,是合诵。诵出法与律,经大众的共同审定,确认是佛所说所制的,然后加以分类,编成次第。当时主持结集戒律的,是优波离(Upāli);主持结集经法的,是阿难(Ānanda)。原始结集的内容,经考定为:「法」,将佛所说的法,分为蕴,处,缘起,食,谛,界,菩提分等类,名为「相应修多罗」(saṃyukta-sūtra)。修多罗,义译为「经」,是简短的文句,依印度当时的文体得名。佛说而内容相类的,集合在一起(有点杂乱),如蕴与蕴是同类的,就集合为〈蕴相应〉。「律」,释尊为出家弟子制的戒——学处(śikṣāpada),依内容而分为五篇,名「波罗提木叉」(Prātimokṣa),就是出家弟子半月半月所诵的「戒经」。后来,又集出祇夜(geya)与记说(vyākaraṇa)——「弟子记说」,「如来记说」。祇夜,本来是世俗的偈颂。在(法与律)修多罗集出以后,将十经编为一偈颂,以便于记忆,名为祇夜。经法方面,又集合流传中的,为人、天等所说的通俗偈颂,总名为祇夜。迟一些传出的偈颂而没有编集的,如〈义品〉(Arthavargīya),〈波罗延〉(Pārāyaṇa)等。如表达佛法的,后来别名为伽陀(gāthā)。如来有所感而说的偈颂,名「无问自说」——优陀那(Udāna)。在北方,优陀那成为偈颂集的通称,如《法句》(Dharmapada)名为「法优陀那」。这些偈颂体,或为字数所限,或为音韵所限,说得比较含浑些;偈颂有文艺气息,或不免过甚其辞,所以在佛法中,祇夜是「不了义」的。「律」也有祇夜,那是僧团中常行的规制,起初是称为「法随顺法偈」的。法的记说,有「弟子记说」与「如来记说」。对于深隐的事理,「记说」有明显、决了的特性,所以对祇夜而说,记说是「了义」的。律也有记说,那就是「戒经」的分别解说,如「波罗提木叉分别」。修多罗,祇夜,记说,是法与律所共通的,就是「九分(或「十二」)教」(navâṅga-vācana)的最初三分。法的最初三分,与汉译的《杂相应阿含经》,南传巴利语的《相应部》相当。
第一结集(或称「五百结集」)以后,佛法不断的从各处传出来,由「经师」与「律师」,分别的审核保存。到佛灭一百年,为了比丘可否手捉金银,东方毘舍离(Vaiśālī)比丘,与西方的比丘,引起了重大的论诤,因而有毘舍离的第二结集(也称「七百结集」)。由于人数众多,双方各自推派代表,由代表们依经、律来共同审定。对于引起诤论的问题(西方系说共有「十事非法」),依现存律藏的记载,东方派承认自己是不如法的,所以僧伽重归于和合。由于集会因缘,对经、律进行第二次的结集。在经法方面,集成了五部:一、《杂阿含》,南传名《相应部》;二、《中阿含》,南传名《中部》;三、《增一阿含》,南传名《增支部》;四、《长阿含》,南传名《长部》;五、《杂藏》,南传名《小部》,这部分,各部派的出入极大。现在锡兰——吉祥楞伽(Śrīlaṅkā),南传的《小部》,共有十五种:《小诵》,《法句》,《自说》,《如是语》,《经集》,《天宫事》,《饿鬼事》,《长老偈》,《长老尼偈》,《本生》,《义释》,《无碍解道》,《譬喻》,《佛种性》,《所行藏》。《法句》与《经集》,是比较古的;其他部分,有些集出是很迟的。戒律方面,波罗提木叉的分别,分别得更详细些。偈颂,在旧有的以外,增补了「五百结集」,「七百结集」,「净法」;更增补了一部分。这部分,上座部(Sthavira)名为(律的)本母——摩得勒伽(māṭrkā);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律作「杂品」,就是「法随顺法偈」。上座部集出的种种犍度(khandha),或名为法(dharma),或名为事(vastu),都是依摩得勒伽纂集而成的。以上所说的经法与戒律,各部派所传,内容都有出入。大抵主要的部派成立,对经法与戒律,都有过自部的共同结集(有的还不止一次)。不过集成经、律的大类,是全体佛教所公认的,可以推定为部派未分以前的情形。当时集成的经、律,一直在口口相传的诵习中,还没有书写的记录。南传锡兰的(上座部系)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说:七百结集终了,为上座们所放逐的恶比丘跋耆子(Vajjiputta)等一万人,集合起来结集,名为大合诵——大结集,就成了大众部。然依汉译的大众部律——《摩诃僧祇律》,在七百结集中,承认比丘手捉金银是非法的。如东方跋耆比丘,否认七百结集的合法性,自行结集而成为大众部,那么《摩诃僧祇律》怎会同意比丘手捉金银是非法呢?所以,赤铜鍱部的传说,是不足采信的!由东西双方推派出来的代表,举行论诤的解决,依律是有约束性的,东方比丘不可能当时再有异议。而且,会议在毘舍离举行,而跋耆是毘舍离的多数民族。放逐当地的跋耆比丘一万人,是逐出僧团,还是驱逐出境?西方来的上座们,有力量能做得到吗?这不过西方的上座们,对跋耆比丘的同意手捉金银(或说「十事」),深恶痛绝而作这样的传说而已。北方的另一传说是:第一结集终了,界外比丘一万人,不同意少数结集而另行结集,名「界外结集」,就是大众部的成立。将大众部成立的时代提前,表示是多数,这也是不足信的。依《摩诃僧祇律》说:经七百结集会议,东西方代表的共同论定,僧伽仍归于和合。在部派未分以前,一味和合,一般称之为「原始佛教」。
第二节 部派分化与论书
从「原始佛教」而演进到「部派佛教」,首先是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与上座部(Sthavira)——根本二部的分化。「七百结集」的论诤,虽由双方代表的会议而和平解决,但只是暂时的。毘舍离(Vaiśālī)中心的,东方比丘的佛教在发展中,与西方比丘们的意见,距离越来越大,终于与西方分立,事实上成为二部。从「大众」与「上座」的名称而论,「佛法」的最初分化,法义上虽也不免存有歧见,而主要的还是戒律问题。释尊所制的僧伽(saṃgha)制度,原则上是「尊上座而重大众」的。对于有学、有德、有修证的长老上座,受到相当的尊敬;但在僧伽的处理事务,举行会议——羯磨(karma)时,人人地位平等,依大众的意见而决定。西方系的佛教,渐渐形成上座的权威,所以有「五师相承」的传说;思想保守一些,对律制是「轻重等持」的。东方系多青年比丘,人数多而思想自由些,对律制是重根本的。如引起七百结集论诤的,主要是比丘手捉金银,而在上座部系所传,就有「十事非法」。如《五分律》说:「一、盐姜合共宿净;二、两指抄食食净;三、复座食净;四、越聚落食净;五、酥、油、蜜、石蜜和酪净;六、饮阇楼伽酒净;七、作坐具随意大小净;八、习先所习净;九、求听净;十、受畜金银钱净」。净(kappa)是适宜的,与戒相应而可以这样做的。西方系「轻重等持」,对饮食等细节,非常重视,要与重戒同样的受持。东方系律重根本,「不拘细行」。重大众而尊上座的一贯性,终于分裂而成为二部。部派的分化,虽说大众与上座初分,重在戒律问题,思想方面当然也是有所出入的。无论是初分及以后再分出的,应重视思想的根本差异,不能以后代传说的部派异义,想像为当初分出的情形,每一部派的思想,都是有所发展与变化的。
「佛法」自二部分化,后来又一再分化,传说分为十八部。其实,枝末分化,部派是不止十八部的。部派的不断迅速分化,与阿育王(Aśoka)的信佛护法,是有一定关系的。摩竭陀(Magadha)的尸修那伽(Śaiśunāga)王朝崩溃后,由难陀王(Mahāpadma-nanda)创开难陀(Nanda)王朝,国势相当强盛。西元前三二七年,马其顿(Macedonis)王亚历山大(Alexander),在攻占波斯(Pārasya),阿富汗斯坦(Afghanistan),俾路支斯坦(Baluchistan)后,进侵西北印度,直逼中印度。由于亚历山大回国,在西元前三二三年去世,中印度免受浩劫。亚历山大的来侵,传入了希腊(Hellas)的文化艺术,也引起了印度人民的抗外运动。有名为旃陀罗笈多(Candragupta)的,为摩竭陀王所流放,到北印度的旁遮普(Panjāb)。亚历山大回国后,就联络少数武力,起来驱逐希腊驻留西北印度的军队。后来推翻难陀王朝,创立孔雀(Maurya)王朝。王朝极盛时,除南印度以波那河(Penner)为界外,占有印度的全部;阿富汗与俾路支斯坦,也在其内,成为古印度的大统一时代。再传到阿育王,约登位于西元前二七一年。阿育王与兄争位,为了巩固政权,对政敌是不免残暴的,被称为「旃陀罗阿育」。即位第九年,征服了羯𩜁伽(Kaliṅga)。由于军民死亡的惨酷事实,阿育王放弃征略,而改取和平友好的睦邻政策。对国内,也以「法」——道德的善行来教导民众,从留传下来的磨崖「法敕」,可见他施行仁政的一斑。因此,他又被称为「法阿育」。阿育王行为的改变,与信仰佛法有关。对于一般宗教,都能予以尊重,而对佛法是深切的信仰。如一、阿育王以佛的舍利(śarīra),分送各地去建塔(stūpa),使人民有瞻礼佛舍利的机会;造塔(起初小型,一再加建而成为大塔)的风气,从此兴盛起来。二、北方的传说:在优波毱多(Upagupta)指导下,阿育王巡礼了释尊及过去佛的圣迹。南传虽没有说到,但的确是事实。阿育王在瞻礼处,都建有四、五丈高的大石柱,雕筑精美,并刻著阿育王于╳╳年来此巡礼的铭记。佛诞生处的岚毘尼园(Lumbinī),转法轮处的鹿野苑(Ṛṣipatana-mṛgadāva),现在还存有残柱。三、南方传说:阿育王派遣知名大德,分往边远地区,弘宣佛法。印度以外,有臾那世界(Yonaloka),是印度西北希腊人的控制地区;金地(Suvaṇṇabhūmi),是缅甸(Burma);楞伽岛(Laṅkādīpa),是锡兰。从此,佛教进而为国际的佛教。四、阿育王曾住在僧中,这是在家弟子,受八关斋戒(一日一夜,或延长时间)而住在僧院中。他的儿子摩哂陀(Mahinda),女儿僧伽蜜多(Saṅghamitta),都出了家,后来到锡兰去弘法。阿育王信佛,引起佛教的大发展。分化地区的民族文化,语言、风俗,都不能相同;佛法的适应教化,也就多少差异,成为部派更多分化的因素。
阿育王时代,部派已经存在,如南传说:目揵连子帝须(Moggaliputta tissa)说:「佛分别说也」,可见他是上座部分出(自称上座部)的分别说部(Vibhajyavādin)。当时的摩诃提婆(Mahādeva)——大天,是分化南印度摩醯沙慢陀罗(Mahisakamaṇḍala,今 Maisur)的上座。由于大天的弘化,后来分出制多山部(Caityaśaila)等,大天是属于大众部的。末阐提(Majjhantika, Madhyāntika)分化到罽宾(Kaśmīra),犍陀罗(Gandhāra),这是北印度,就是《汉书》所说的罽宾;末阐提是属于(上座部分出的)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阿育王时代,「佛法」已从根本二部,再分化成三大系了。《善见律毘婆沙》卷二大正二四.六八二上说:
「目揵连子帝须为和尚,摩呵提婆为阿阇梨,授十戒。大德末阐提为阿阇梨,与(授)具足戒。是时摩哂陀年满二十,即受具足戒」。
《善见律》,是南传律部的名称。阿育王子摩哂陀,出家受戒。从这一事实中,可以理解到的,是:孔雀王朝的首都,在华氏城(Pāṭaliputra),与大众部重镇的毘舍离,只是「一水(恒河)之隔」。当时王朝的中心地带,是大众部的化区。摩诃提婆受到阿育王的尊重,是可以理解的。阿育王登位以前,出镇优禅尼(Ujjayainī),这是上座(分别说系)部向西南发展的重要地区。阿育王在这里,娶了卑地写(Vedisa)的提毘(Devī),生了摩哂陀与僧伽蜜多兄妹;提毘一直住在优禅尼。阿育王因妻儿是优禅尼人;因镇守优禅尼,得到当地力量的支持而得到王位:与这里的佛教——分别说部的关系,也许更密切些,这所以摩哂陀出家,而从目揵连子帝须为和尚吧!摩哂陀初受沙弥十戒,依律制,应从二师受戒,所以依目揵连子帝须为和尚,摩诃提婆为阿阇黎。年满二十,应该受(比丘)具足戒,要有三师——和尚与二位阿阇黎。在阿育王的心目中,说一切有部似乎没有大众部与分别说部的亲切,但同样的尊重,请末阐提为阿阇黎。从摩哂陀受戒的三师,知道部派的存在;阿育王一体尊敬,表示三部的平等和合,并共同为佛法努力的厚望!所以阿育王时,大德们分化各方,可能分别说部多些,但大天与末阐提,决不是目揵连子帝须的统系。摩哂陀分化到楞伽岛,成为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今称南传佛教。这一派传说「五师相承」,以目揵连子帝须为正统,其他的部派为异说,那只是宗派意识作祟!释尊的「无诤」精神,显然是淡忘了!南传阿育王时有「第三结集」,其他部派都没有说过。传说帝须当时论决正义,作《论事》;其实《论事》所破斥的部派,当时多数还没有成立呢!
十八部的名称,在不同的传记中,也小有出入;而部派分化的过程,真可说异说纷纭,莫衷一是。如加以考察,主要的是:大众部所传,上座部所传,正量部(Saṃmatīya)所传——三说,出于清辨(Bhavya)的《异部精释》;说一切有部所传,见《异部宗轮论》等;赤铜鍱部所传,见《岛史》等。说一切有部所传的,与上座部所传相近。义净的《南海寄归内法传》说:「诸部流派生起不同,西国相承,大纲唯四」。依晚期四大派的传说,我觉得:大众部的一再分派,以上座部三系(上座,说一切有,正量)所说的,相近而合理;反之,上座部的一再分派,大众部所传的更为合理。这由于对另一系统的传承与分化,身在局外,所以会叙述得客观些。对于同一系统的分化,都觉得自己是正统,将同系的弟兄派,作为从自派所分出的。这一「自尊己宗」的主观意识,使传说陷于纷乱。依据这一原则而略加整理,部派分化的经过是这样:初由戒律问题,分为大众、上座——二部。上座部中,又分化为(上座)分别说部,上座(分别说部分出以后的说一切有系)——二部;与大众合为三部。上座(说一切有系)又分为说一切有部与犊子部(Vātsīputrīya)。西元二世纪集成的《大毘婆沙论》说:犊子部「若六若七,与此(说一切有部)不同,余多相似」,可以想见二部是同一系中分出的。这样,就成四大部。犊子部分出的正量部,弘传极盛,取得了犊子系中的主流地位。义净所说的「大纲唯四」,就是以大众、上座、说一切有、正量——四大部派为纲。「佛法」的分化,自二部、三部而四大部,如下:
大众部────大众部──────大众部 ┌(上座)分别说部────分别说部(自称上座) 上座部┤ ┌说一切有部 └上座(说一切有)部──┤ └犊子部(正量部为大宗)
阿育王时,目犍连子帝须自称「分别说者」,即分别说部;末阐提是说一切有部;大天是大众部。大天游化南方,其后《论事》所说的案达罗(四)派(Andhaka)——东山部(Pūrvaśaila),西山部(Aparaśaila),王山部(Rājagiriya),义成部(Siddhārthika),都是从此分化出来。这可见阿育王时,佛教三大部已明显存在;大众部早已一再分化了。所以部派的最初分化(为二部),推定为西元前三〇〇年前后。部派第二阶段的分化,约开始于西元前二七〇年前后。这一阶段,如分别说部,说一切有部,都依法义的不同而(分化)得名。这样,大众部初分出的一说部(Ekavyāvahārika),说出世部(Lokottaravādin),多闻部(Bahuśrutīya),说假部(Prajñaptivādin),也依法义得名;就是鸡胤部(Kukkuṭika),其实也是依说「一切行是煻煨」而得名的。第三阶段的分化,约为西元前三世纪末到前二世纪。这一阶段分化的部派,都依人名、地名、山名、寺名。如大众系分出的制多山部,东山部,西山部等。说一切有系分出犊子部,犊子部又出四部:正量部,法上部(Dharmottarīya),贤胄部(Bhadrayānīya),密林山部(Ṣaṇḍâgārika)。分别说部分出四部:化地部(Mahīśāsaka),饮光部(Kāśyapīya),法藏部(Dharmaguptaka),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这些部派,都是以人名、地名为部名的。赤铜鍱即锡兰岛,赤铜鍱部即被称为南传的佛教。第四阶段约为西元前一世纪:从说一切有部分出说转部(Saṃkrāntika),也名说经部(sutrāntika),但这是说转,与西元三世纪后的经部不同。大众系又分出说大空部(Mahāsuññatāvādin)。这两部又以法义为名,已接近「大乘佛法」时期了。试依四阶段,表示部派分化的本末先后如下:
┌:一说部 : : ├:────────────────:───────────:说大空(方广)部 ├:(说出世部) : : 大众部┤: ┌多闻部 : : ├:鸡胤部┤ : : │: └说假部 : ┌(东山部) : └:────────────────:制多部┤ : : : └(西山部) : : : : : : : : : : : : ┌法上部 : : ┌──────:犊子部 ┼贤胄部 : : │ : ├正量部 : : │ : └密林山部 : ┌:上座(说一切有)部┴说一切有部─:───────────:说转部 │: : : 上座部┤: ┌:化地部 : │: ├:法藏部 : └:(上座)分别说部───────┼:饮光部 : : └:赤铜鍱部 :
「七百结集」时,传诵的佛说、弟子说、诸天说,如公认为正确的,都已结集了。到了部派分化时期,又有新的部类集出,这是在固有的九分教外,又有因缘(nidāna),譬喻(Avadāna),论议(Upadeśa),成为十二分教(dvādaśâṅga-vacana),旧译为十二部经。因缘与譬喻,是事迹的传述;论议是法义的讨论。传说的事迹,是可以通俗化的,说法时引用为例证的,所以对未来佛教的影响来说,决不低于法义的论究,也许会更大些。说到事迹,以释尊的事迹为主。性质与因缘、譬喻相近的,事实上早已存在,但在这一时期,更广泛的综合而集出来。九分教中的本生(Jātaka),也是事迹,应该一并叙述。一、「本生」:以当前的事实为因缘,说到过去生中的一项事情,然后结论说:当时的某人,就是我(释尊),或是某一佛弟子。这样的体裁,名为本生。本生在《阿含经》中已有,但在这一时期,传出的更多。北方泛说「五百本生」;南传《小部》中的《本生》,共五四七则,都是释尊过去世事,也就是修菩萨行的事迹。「本生」所说的释尊过去生中的身分,是王,臣,平民,宗教师(有的是外道),也可能是天神(鬼),或是旁生——兽类、鸟类、鱼类。这类本生故事,对未来的「大乘佛法」,菩萨不只是人,也可能是天,或是高等的畜生与鬼王,起著决定性的作用。二、「譬喻」:譬喻的意义,是光辉的事迹,所以古译为「出曜」或「日出」。南传《小部》的《譬喻》,分为四部:「佛譬喻」,赞美诸佛国土的庄严;说十波罗蜜多,就是菩萨的大行。「辟支佛譬喻」。「长老譬喻」也是五四七人,「长老尼譬喻」四〇人:这是声闻弟子,自说在过去生中,怎样的见佛,布施,修行,多生中受人天福报,现在生才得究竟解脱。说一切有部的譬喻,是编在《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药事》中的。初说如来往昔生中的广大因行,先长行而后说偈颂;偈颂部分,与南传的「佛譬喻」相当。(中间隔著别的事情),次说如来与五百弟子,到无热池(Anavatapta)边。大迦叶(Mahākāśyapa)等大弟子,自说过去的本行,共三五人,这可说是南传《小部》「长老譬喻」的原始本。三、「因缘」:因缘本来是通于如来的说法、制戒,在那里说,为什么人、什么事而说。后来传出的因缘,主要是释尊的事迹。或是建僧的因缘,如《赤铜鍱部律》(《善见律》),化地部的《五分律》,法藏部的《四分律》,大众部的《摩诃僧祇律》,说一切有部的《十诵律》,正量部的《佛阿毘昙经》。为了成立僧伽组织,制定受戒制度,都从释尊成佛说起,或从释尊诞生说起,或从前生受记作佛说起,说到成佛以后度五比丘,一直到王舍城说法,舍利弗(Śāriputra)、目犍连(Mahāmaudgalyāyana)出家,再说到制立受具足戒的制度。《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破僧事》,从佛诞生说起,一直到释尊回故国——迦毘罗卫(Kapilavastu),度释种提婆达多(Devadatta)等出家,以下说到提婆达多的破僧,所以这是破僧的因缘。《赤铜鍱部律》在说《本生》前,先说释尊的「远因缘」,「次远因缘」,「近因缘」,也是从过去生事说起,说到成立祇园(Jetavana),在祇园说《本生》,这是说《本生》的因缘。释尊的传记,各部派广略出入很大,主要是附于毘尼(vinaya)藏,而后才独立成部的。法藏(昙无德)部的《佛本行集经》卷六〇大正三.九三二上说:
「当何名此经?答曰:摩诃僧祇师名为大事,萨婆多(说一切有)师名此经为大庄严,迦叶维(饮光)师名为佛往因缘,昙无德师名为释迦牟尼佛本行,尼沙塞(化地)师名为毘尼藏根本」。
佛的传记,随部派而名目不同,尼弥沙塞部名为《毘尼藏根本》,正是建僧因缘的意义。大众部名为《大事》,现存梵本《大事》,是大众部分出的说出世部本,开始也说到毘尼。汉译的《方广大庄严经》,是说一切有部的佛传,但多少受到大乘的影响。《修行本起经》,《过去现在因果经》等,汉译本的佛传,著实不少!以上三类,或是释尊的事迹,或是往昔生中的事迹,与佛德及菩萨行有关。如《大事》说到了他方世界现在佛,菩萨的「十地」。而部派中,或说四波罗蜜多,或说六波罗蜜多,或说十波罗蜜多,都是从释尊过去生的大行中归纳得来的。释尊涅槃以后,再也见不到佛了,引发「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佛弟子对佛的信敬与怀念,在事相上,发展为对佛遗体、遗迹的崇敬,如舍利建塔等,庄严供养,使佛教界焕然一新。在意识上,从真诚的仰信中,传出了释尊过去生中的大行——「譬喻」与「本生」;出世成佛说法的「因缘」。希有的佛功德,慈悲的菩萨行,是部派佛教所共同传说的;对现实人间的佛——释尊,多少存有想像的成分。重视人间佛的,如《萨婆多毘尼毘婆沙》说:「凡是本生,因缘,不可依也。此中说者,非是修多罗,非是毘尼,不可以(作为决)定义」。但重信仰重理想的部派,依此而论究佛功德,菩萨的大行。这是部派分化的重要因素;也是重信仰与重理想的,发展而传出「大乘佛法」的关键所在。
再说「论议」:论议是有关法义的,彼此间的问答对论。论议的本义,是通于佛与弟子,弟子与弟子间的问答。后来,如《瑜伽师地论》卷二五大正三〇.四一九上说:
「云何论议?所谓一切摩呾理迦,阿毘达磨,研究甚深素怛缆义,宣畅一切契经宗要,是名论议」。
摩呾理迦(māṭrkā),旧译摩得勒伽;阿毘达磨(abhidharma),或简译为阿毘昙。这两大类论书,是佛弟子对素怛缆——修多罗的探究、解说,都称为论议。摩怛理迦是「本母」的意思,通于法与律,这里所说的,是「法」的本母。对于修多罗——契经,标举(目)而一一解说,决了契经的宗要,名为摩怛理迦。如《瑜伽师地论.摄事分》(卷八五——九八)的摩怛理迦是《杂阿含经》「修多罗」部分的本母。又如《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卷七九——八〇),标举菩萨的十六事,一一加以解说,是大乘《宝积经》的「本母」。这是「释经论」,但决了宗要,与依文释义的不同。阿毘达磨,在部派佛教中发展起来,与经、律合称三藏;阿毘达磨受到佛教界的重视,是可想而知的。阿毘达磨所论究的,也是结集的契经,但不是解说一一经文,而是整理、探究、决择,成为明确而有体系、有条理的佛法。经义深广,所以僧界有集会论究(问答)的学风,有「论阿毘达磨,论毘陀罗论」的。阿毘达磨,起初是以修持为主的,如「五根」、「五力」等。这是佛法的殊胜处,所以名为阿毘达磨,有「增上法」、「现观法」(即「对法」)、「觉了法」等意义。毘陀罗(vedalla),是法义的问答,如蕴与取蕴,慧与识,五根与意根,死与灭尽定等。重于问答分别,听者了解后,喜悦而加以赞叹;这样的一项一项的问下去,也就一再的欢喜赞叹。南传的「毘陀罗」,在其他部派中,就是「方广」(vaipulya):广说种种甚深法,有广显义理的幽深,广破无知的作用。方广,后来成为大乘法的通称。论阿毘昙与论毘陀罗,后来是合一了,发展成阿毘达磨论典,是上座部所特有的。「大乘佛法」兴起以前的,早期的阿毘达磨论,现存有南传的七论:一、《法集论》;二、《分别论》;三、《界论》;四、《人施设论》;五、《双论》;六、《发趣论》;七、《论事》。《法集》等六论,传说是佛说的。《论事》,传说目犍连子帝须,在论义中遮破他宗而造,可说是异部的批判集。但《论事》的内容,多数是后代增补的。说一切有部也有七论:一、《法蕴足论》;二、《集异门足论》;三、《施设足论》;四、《品类足论》;五、《界身足论》;六、《识身足论》;七、《发智论》,旧译名《八犍度论》。除《施设(足)论》外,都由唐玄奘译出。《发智论》是迦旃延尼子(kātyāyanīputra)造的,为说一切有部的根本论。迦旃延尼子是东方(恒曲以东)人,在至那仆底(Cīnabhukti)造论;造论的时间,约为西元前一五〇年前后。《发智论》全论,分为八蕴:〈杂蕴〉、〈结蕴〉、〈智蕴〉、〈业蕴〉、〈根蕴〉、〈大种蕴〉、〈定蕴〉、〈见蕴〉。在时间上,世友(Vasumitra)所造的《品类足论》,富楼那(Pūrṇa)所造的《界身足论》,提婆设摩(Devaśarman)所造的《识身足论》,都已受到《发智论》的影响,造论的时代,要比《发智论》迟一些。说一切有部以《发智论》为主,以六论为助,所以说「一身六足」。此外有姚秦昙摩耶舍(Dharmayaśas)与昙摩崛多(Dharmagupta)所译的《舍利弗阿毘昙论》。《大智度论》说:「舍利弗解佛语故,作阿毘昙,后犊子道人等读诵,乃至今名为舍利弗阿毘昙」。《舍利弗阿毘昙论》,全论分〈问分〉、〈非问分〉、〈摄相应分〉、〈绪分〉——四分,与法藏部《四分律》所说的论藏相合。传为雪山部(Haimavata)的《毘尼母经》也说:「有问分别,无问分别,相摄,相应,处所生,五种名为阿毘昙藏」。可见这部论,是犊子部系,印度大陆分别说系——法藏部等所诵习的。各部派的诵本,有些出入,汉译本是分别说系的。
从《舍利弗阿毘昙论》的内容,参考《大毘婆沙论》的解说,可以看出阿毘达磨论究的主题,与论究的方法,也可从此了解南传与说一切有部论书的关系。论中的四分或五分,是初期阿毘达磨论究的主题:自相(svalakṣaṇa),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摄(saṃgraha),相应(samprayukta),因缘(nidāna)——这是阿毘达磨的根本论题。「自相」是:对佛所说的,如眼、耳等,定、慧等一切法,确定不同于其他的特性;也就确定他的体性,名为自性(svabhāva)。「共相」是:如善与不善,善性通于一切善法,不善通于一切不善法;凡通于一分或通于一切法的,名为共相,是法的通性。「摄」是:佛随世俗说法,有些是名异而内容相同的,将他统摄为一法。这样的化繁为简,容易理解。「相应」是:内心是心心所的综合活动。心与心所,心所与心所,有些是一定共同起用的,有的性质相反而不能同起的。心心所同时起而同缘一境的,名为相应。经这样的分别,复杂的内心活动,容易有明确的认识。「因缘」是佛法的重要论题。因缘的情形,是不一致的,如种子与芽,水分、温度与芽,同是因缘而意义各别。古人依据经文,作种种分别。摄,相应,因缘,就是《舍利弗阿毘昙论》的〈摄相应分〉、〈绪分〉。〈问分〉是对于一一法(自相),以「共相」作问答分别;没有共相分别的,是〈非问分〉。经这样的论究,对佛所说法的意义,能充分的明白出来。在阿毘达磨的论究中,又进行随类纂集的工作。以某一论题为主,将有关的经说总集起来,在《舍利弗阿毘昙论》中,就有〈业品〉、〈人品〉、〈智品〉、〈道品〉、〈烦恼品〉、〈触品〉、〈结品〉、〈心品〉、〈定品〉。如〈业品〉,从二业到四十业,有关业的经说,总集而一一加以解说。这些类集,可说是资料的搜集。依《舍利弗阿毘昙论》,这类纂集,是称为施设(prajñapti)的,如说:「今当集假结正门」;「今当集假触正门」;「今当集假心正门」:假,是施设的异译。又如说:「今当集诸道门」;「今当集诸不善烦恼法门」;有的直捷的纂集,连「今当集╳╳门」也略去了。依同性质的〈结品〉、〈触品〉、〈心品〉,这些都应称为假——施设的。如〈人品〉,与南传六论中的《人施设论》,是非常接近的。六足论中的《施设论》,赵宋法护(Dharmapāla)译出七卷,内容为〈世间施设〉、〈因施设〉、〈业施设〉。这是传说为八品的大论,宋译不全。《阿育王传》说:「摩得勒伽藏者,所谓四念处,……愿智三昧,增一定法定的类集,百八烦恼,世论记,结使记,业记,定、慧等记」。「记」,是施设的异译。依上文所说,可见有世间施设,因施设,业施设,结使施设,定施设,慧施设等。这是依随类纂集的,抉出重要的问题,作为论究的项目。后代论书的品名,大都由此而来。
吕澂的〈毘昙的文献源流〉,依圆测的《解深密经疏》(卷二),《仁王经疏》(卷一),引用真谛(Paramârtha)的《部执论记》,说「佛说九分毘昙」,是一切阿毘昙的根源。九分是:「分别说戒,分别说世间,分别说因缘,分别说界,分别说同随得,分别说名味句名句文,分别说集定,分别说集业,分别说诸阴蕴」。「分别说」,就是施设。该文解说「名味句」,是「慧」的误译;「同随得」是种子习气的聚集,与随眠(烦恼)相当;「世间」是「贤圣」,「诸阴」是「契经」,解说得未免牵强了些!「九分毘昙」既然是佛说的,是毘昙的根源,那怎会有「同随得」?这是正量部特有的术语呀!真谛的译品,多处引用正量部说,那因为真谛是优禅尼人,这一带是正量部化区的缘故。可以论定的,真谛所传的「九分毘昙」,是正量部所传的。正量部的「九分毘昙」,已部分传来,就是真谛所译的《佛说阿毘昙经》,传说共九卷,现存二卷。经文先说「若见十二因缘生相,即是见法;若能见法,其即见佛」。广说因缘,与《佛说稻芉经》大致相同,这就是「分别说因缘」。经文「次论律相」,是受戒法的次第安立——「分别说戒」。还有真谛所译的《立世阿毘昙论》,开端说:「如佛婆伽婆及阿罗汉说」,可见这不只是佛说,而已经过佛弟子们的补充。内容与《长阿含经》的《世记经》相同,是三界世间的施设,不正是「分别说世间」吗(在九卷《佛说阿毘昙经》中,想必简略多了)?真谛所传的「九分毘昙」,是正量部所说。正量部从犊子部再分出的部派,离佛法根源是远了些!其实,「九分毘昙」,确是古代所传的佛说,如《摩诃僧祇律》说:
1.「九部修多罗,是名阿毘昙」。
2.「阿毘昙者,九部经」。
3.「阿毘昙者,九部修多罗」。
九部经(修多罗),正译为「九分教」。佛说的九分教,是「修多罗」,「祇夜」,……「未曾有经」。九分教是希有的,甚深的,被称叹为「阿毘达磨」,与「阿毘毘奈耶」并称。「阿毘昙有九分」,古代的传说久了,后起的正量部,以为「阿毘昙论」有九分,这才依自己的宗义,解说为「九分阿毘昙论」。这一传说,西元六世纪,真谛引进到中国来,竟受到名学者的赏识,推为毘昙根源,也可说意外了!
第三节 部派思想泛论
部派思想的分化,主要是一、地区文化的影响: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在东方,以毘舍离(Vaiśālī),央伽(Aṅga)一带为重镇;上座部(Sthavira)在西方,以拘睒弥(Kauśāmbī),摩偷罗(Mathurā)为中心,形成东西二派。大众部向东传布而入南方,是经乌荼(Uḍra),迦陵伽(Kaliṅga)而到达案达罗(Andhra),即今 Godavari 河与 Krishnā河流域(主要的大乘思想,都由这一带传出)。西方上座部中,有自拘睒弥等南下,经优禅尼(Ujjayainī)而到达阿槃提(Avanti),成为(上座)分别说部(Vibhajyavādin)。阿育王(Aśoka)时,分别说部中,有分化到楞伽岛(Laṅkādīpa)的,成为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留在印度的,与南方大众部系的化区相啣接,所以再分化出的化地部(Mahīśāsaka),法藏部(Dharmaguptaka),饮光部(Kāśyapīya),思想都接近大众部。如《异部宗轮论》说:法藏部「余义多同大众部执」;饮光部「余义多同法藏部执」。化地等三部,后来也流化到北方。自摩偷罗而向北发展的,到达犍陀罗(Gandhāra),罽宾(Kaśmīra)地区的,是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由拘睒弥、摩偷罗而向东西发展的,是犊子(Vātsīputrīya)系的正量部(Saṃmatīya)。地区不同,民族也不同。阿育王以后,南方案达罗民族日见强大,西元二八年,竟灭亡了中印度的摩竭陀(Magadha)王朝。在北方,有称为臾那(Yavana)的希腊人,称为波罗婆(Pahlava)的波斯人,还有塞迦(Saka)人,一波一波的侵入西北,直逼中印度。外来民族,虽也渐渐的信受佛法,但在兵荒马乱中,不免有「破坏僧坊塔寺,杀诸道人」比丘的事件,所以被称为「三恶王」。其中塞迦族,传说为就是释迦(Śākya)遗族,所以非常信仰佛法。乌仗那(Udyāna)一带的佛教,对未来有深远的影响。在佛法的分化中,孔雀(Maurya)王朝于西元前一八四年,为权臣弗沙密多罗(Puṣyamitra)所篡灭,改建熏伽(Śuṅga)王朝。那时,旁遮普(Panjāb)一带,希腊的弥兰陀(Milinda)王的军队,南侵直达中印度,亏得弗沙密多罗逐退希腊部队,也就因而篡立。弗沙蜜多罗恢复婆罗门教在政治上的地位,举行马祭;不满佛教的和平精神,及寺塔庄严,而采取排佛运动。从中印度到北方,毁坏寺塔,迫害僧众,如《阿育王传》,《舍利弗问经》等说。经历这一次「法难」,中印度佛法衰落了,佛法的重心,转移到南方与北方。南方与北方的佛法,在动乱中成长;佛教的「末法」思想,偏重信仰的佛教,由此而兴盛起来。由于分化的地区与民族不同,各部派使用的语言,也就不一致。传说说一切有部用雅语梵文,大众部用俗语,正量部用杂语,上座(分别说)部用鬼语巴利文。边远地区的民族与语文不同,对部派佛教的思想纷歧,是有一定关系的。
二、思想偏重的不同:世间是相对的,人类的思想、兴趣,是不可能一致的。佛在世时,多闻者,持律者,头陀行者等,比丘们已有同类相聚的情形,法义与修习,经过展转传授,彼此间的差别就显著起来,这可说是部派分化、思想多歧的主要原因。如「法藏部自称我(承)袭采菽氏目犍连师」;经量部(sutrāntika)「自称我以庆喜阿难为师」,明显的表示了这一意义。对「佛法」的态度与思想不同,如大众部是重法的,上座部是重律的。上座部中的分别说系,对律制特别尊重。如汉译的《四分律》属法藏部,《五分律》属化地部,《解脱戒经》属饮光部,《善见律毘婆沙》属赤铜鍱部。每派都有自宗的律典,可以想见对于戒律的尊重。这是重法与重律的不同。对于经法,重于分别的,如赤铜鍱部有《法聚》等七论,说一切有部也有六足、一身(《发智论》)——七论。南、北两大学派,特重阿毘达磨(abhidharma),对一切法的自相,共相,摄,相应,因缘(说一切有部更立成就、不成就),不厌其详的分别抉择,使我们得到明确精密的了解。大众部是重贯通的,有《蜫勒论》,「广比诸事,以类相从」;有「随相门、对治门等」论门。重于贯摄,也就简要得多。传说大众部有「论」,但没有一部传译过来,这是重经轻论的学风。以上是重于分别,重于贯通的不同。大概的说:上座系是尊古的,以早期编集的圣典为准绳,进而分别抉择。大众部系及一分分别说者,是纂集遗闻,融入新知的,如真谛(Paramârtha)《部执异论疏》说:化地部「取四韦陀好语,庄严佛经」;法藏部于三藏外,有「四、咒藏,五、菩萨藏」;大众部系中,更「有大乘义」,这是尊古与融新的不同。对于经说,大众部与经部等,一切依经说为准。如来应机说法,都是究竟的,所以大众部等说:「世尊所说,无不如义」。但重义理的,说一切有部自称「应理论者」;赤铜鍱部自称「分别论者」。佛说是有了义的、不了义的,应论究诸法实义,不可以世俗的随宜方便说为究竟。佛说有了义、不了义,如结集的「四部阿含」,也有宗趣的不同,觉音(Buddhaghoṣa)所作的四部注释,名称为:
《长部》注:Sumaṅgalavilāsinī(吉祥悦意)
《中部》注:Papañca-sūdanī(破斥犹豫)
《相应部》注:Sāratthapakāsinī(显扬真义)
《增支部》注:Manoratha-pūraṇī(满足希求)
四部注释的名称,表示了古代所传,四部(阿含)的不同宗趣。龙树(Nāgārjuna)所说的四种悉檀(siddhānta),就是依此判说,而作为判摄一切佛法的准绳。如「世间悉檀」是「吉祥悦意」;「对治悉檀」是「破斥犹豫」;「各各为人(生善)悉檀」是「满足希求」;「第一义悉檀」是「显扬真义」。这一佛法化世的四大宗趣,说一切有部也有相近的传述。如《萨婆多毘尼毘婆沙》说:「为诸天世人随时说法,集为增一,是劝化人所习。为利根众生说诸深义,名中阿含,是学问者所习。说种种随禅法,名杂阿含,是坐禅人所习。破诸外道,是长阿含」。上座系(除一分接近大众部的)与大众系的学风,就是「随教行」与「随理行」,重经与重论的不同。对佛法的偏重不同,应该是部派异义纷纭的主要原因。
部派分化而引起信解的歧异,先从佛(buddha)、菩萨(bodhisattva)说起:佛与弟子们同称阿罗汉(arhat),而佛的智德胜过一般阿罗汉,原则上是佛教界所公认的。传说大众部的大天(Mahādeva)五事:「余所诱、无知,犹豫、他令入,道因声故起」,引起了教界的论诤。「道因声故起」,是说音声可以引起圣道,音声可作为修道的方便。前四事,都是说阿罗汉不圆满,显出佛的究竟;离释尊的时代远了,一般人对佛与阿罗汉间的距离也渐渐远了。释尊的传记,多少渗入些神话,但上座部的立场,佛是现实人间的,与一般人相同,要饮食、衣著、睡眠、便利,病了也要服药。佛的生身是有漏的,佛之所以为佛,是佛的无漏功德法身。大众部系倾向于理想的佛陀,以为佛身是无漏的,是出世间的,如《摩诃僧祇律》说:「世尊虽不须,为众生故,愿受此药」。这是说:佛身无漏,是不会生病的,当然也就不需要服药。所以说佛有病服药,那是方便,为后人作榜样,如比丘有病,就应该服药。大众系的说大空宗(Mahāsuññatāvadin)以为:佛示现身相,其实佛在兜率天(Tuṣita)上,所以也不说法,说法是佛的化现。《异部宗轮论》也说:大众部等,「佛一切时不说名等,常在定故。然诸有情谓说名等,欢喜踊跃」,这也是佛不说法了。案达罗派与北道部(Uttrāpathaka)说得更希奇:佛的大小便,比世间的妙香更香。从佛出人间而佛身无漏,演进到人间佛为化身,真实的佛,如《异部宗轮论》大正四九.一五中——下说:
「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来无有漏法」。
「如来色身实无边际,如来威力亦无边际,诸佛寿量亦无边际」。
「一刹那心了一切法,一刹那心相应般若知一切法」。
佛是无所不在的,无所不能的,无所不知的,而寿命是永远无边际的。《大智度论》所说:「佛有二种身:一者、法性身;二者、父母所生身」,实不外乎大众系的佛身观。同时,大众部以为:此土的释尊以外,十方世界也有佛出世的;世界无量,众生无量,怎能说只有此土有佛?经上说没有二佛同时出世,那是约一佛所化的世界(三千大千世界)说的。现存说出世部(Lokottaravādin)的 Mahāvastu(《大事》),及《入大乘论》,都说到了大众部系所传,他方世界佛的名字。佛陀的理想化,十方化,实由于「释尊的般涅槃,引起了佛弟子内心无比的怀念」。思慕怀念,日渐理想化,演化为十方世界有佛现在,多少可以安慰仰望佛陀的心情。这样,与尊古的上座部系,坚定人间佛陀的信心,思想上是非常的不同了!释尊智德的崇高伟大,由于在未成佛以前,长期的利益众生,不是阿罗汉那样的「逮得己利」,自求解脱。被称为菩萨的过去生中的修行,广泛的流传出来,名为「本生」(Jātaka),这是各部派所共有的(也有出入)。本生中的菩萨,是在家的,出家的;有婆罗门、王、臣、外道;也有天(神)、鬼、畜生。如「六牙白象本生」、「小鸟救火本生」,那种伟大的精神,在人都是希有难得的;恶趣中的象与鸟,能有这样的伟大德行吗?上座部以为是可能的;大众部系以为不可能,那怎样解说本生呢?大众部中,案达罗学派及北道部以为:释尊长期修行,到遇见迦叶佛(Kāśyapa)时入决定。入「决定」(niyāma),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为入正位,与入「正性离生」的意义相当。这是说:那时的释尊(前生),已证入谛理而成为圣者;所以(圣者)菩萨能「随愿往生恶趣」,是愿力而不是业力。这就是大众部等所说:「菩萨为欲饶益有情,愿生恶趣,随意能往」。这样,菩萨修行,可分为二个阶段:初修是凡位,入决定以上是圣位。入圣位的菩萨,与「大乘佛法」的不退转——阿毘跋致(avaivartika)菩萨相当。这与上座部所说,未成佛以前的菩萨,是「有漏异生」,又非常不同了。总之,大众部系的佛及菩萨,是理想的,信仰的;上座部系是平实的。对满足一般宗教情绪来说,大众部系所说,是容易被接受的;这是一项引向「大乘佛法」的重要因素。
佛与菩萨,是依据释尊的传记(「因缘」),及传说(「本生」)等而发展;佛法的义理,是依据「四部阿含」及「杂部」的。论到法义(教理),大概的说:大众部系著重理性的思考,上座部系著重事相的论究。无为(asaṃskṛta)法,在《阿含经》中,指烦恼、苦息灭的涅槃(nirvāṇa);涅槃是依智慧的抉择而达成的,所以名为择灭(pratisaṃkhyā-nirodha)。赤铜鍱部但立择灭无为,代表了初期的法义。无为是不生不灭的,有永恒不变的意义,依此,说一切有部立三无为:择灭,非择灭(apratisaṃkhyā-nirodha),虚空(ākāśa)。如因缘不具足,再也不可能生起,不是由于智慧的抉择而得灭(不起),名为非择灭。虚空无为,是含容一切色法,与色法不相碍的绝对空间。在大众部系及接近大众部(流行印度)的分别说系,无为法可多了!如《异部宗轮论》大正四九.一五中——下说:
「大众部、一说部、说出世部、鸡胤部,……四部同说:……无为法有九种:一、择灭,二、非择灭,三、虚空,四、空无边处,五、识无边处,六、无所有处,七、非想非非想处,八、缘起支性,九、圣道支性」。
九无为中的前三无为,与说一切有部相同。空无边处(ākāśânañcāyatana)等四无为,是四无色定所契的定体。缘起支性(pratītya-samupādâṅgikatva),经说十二缘起是:「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如是缘起法住、法界」,所以是本来如此,生死流转的必然轨律。圣道支性(āryamārgaṅgikatva),经上称「八正道」为「古仙人道,古仙人径」,这是佛佛道同,解脱生死所必由的常道。这二者都称为无为,都是永恒不变的理性。分别说系的化地部,也立九无为:「一、择灭,二、非择灭,三、虚空,四、不动,五、善法真如,六、不善法真如,七、无记法真如,八、道支真如,九、缘起真如」。前三无为相同。不动(acala),一般指不为三灾所动乱的第四禅;化地部可能是广义的,通于空无边处等四无色定,都约定体说。真如(tathatā)是如此如此而没有变异的;善(kuśala)、不善(akuśala)、无记(avyakṛta)法被称为真如,说明了善、不善、无记(中容)性,都有一定的理则,决不变异的,可说是道德与不道德的铁则。《舍利弗阿毘昙论》,也立九种无为:择(智缘尽)、非择(非智缘尽)、缘(缘起)、空无边处等四处外,别立决定与法住。决定(即「正性离生」)是无为,与大众部系中的案达罗(四)派相同。法住,可能是法住智所悟入的谛理。传说犊子部诵习《舍利弗阿毘昙论》,但现存汉译本,没有不可说我(anabhilāpya-pudgala),也不立阿修罗(asura)为第六趣,不可能是犊子系的诵本。《舍利弗阿毘昙论》的组织,与法藏部的《四分律》,雪山部(Haimavata)的《毘尼母论》所说的「论藏」大同,现存本应该是属于印度上座分别说系的。此外,案达罗四部与北道部说,灭定是无为。北道部说:色等自性名真如,是无为。案达罗四部中的东山住部(Pūrvaśaila),立四谛是无为;沙门果及得是无为。大众系及(流行印度的)分别说系,立种种无为,都是在推究永恒不变的理性;倾向于形而上的理性探究,是明确而无疑的。这一倾向,论到理想的佛陀观,就是绝对不二的佛陀。佛是超越常情的,东山住部的〈随顺颂〉,说得非常明白,如《入中论》卷二汉藏教理院刊本三一引「颂」说:
在如来如实证——佛本性中,一切是同一的离言法性,没有世俗所见那样的我与法、有与无,连佛、灭、胜义,也都是无可说的。为众生——有情说这说那,都不过「顺世间转」,随顺世间的方便。从如来自证的离言法性说,法性是超越于名言的。大众部系发展到此,与「大乘佛法」是没有太多不同的。
重于事相论究的,是上座部系的阿毘达磨(abhidharma)——「论」。探求的内容,一、自相(svalakṣaṇa):佛所说的,我们平常所了解的,都是复合体;就是「一念心」,也有复杂的心理因素。所以,从复合而探求(分析)到「其小无内」的单位,不同于其他而有自体的,「自相不失」,就立为一法。二、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一切法所有的通遍性,或通于一切法,或通于有为(saṃskṛta),或通于色法等,通遍性名为共相。赤铜鍱部称共相为「论母」,说一切有部名为「论门」(分别)。三、摄(saṃgraha):佛所说的,有同名而含义不同的,也有不同名字而内容是同一的,所以以「自性摄自性」,凡同一体性的,就是一法,如《舍利弗阿毘昙论》说:「择,重择,究竟择,择法,思惟,觉,了达(自相他相共相),思,持,辩,进辩,慧,智,见,解脱,方便,术,焰,光,明,照,炬,慧根,慧力,择法,正觉,不薄,是名慧根」。这样,异名而同实的,就化繁为简了。四、相应(samprayukta):这是复杂的心理而与心同起的。由于心理因素的性质不一,有可以同时缘境而起的,是相应;不能同时缘境而起的,是不相应。从「自相」分别得来的一一心心所法,经相应不相应的论究,对内心能有明确的理解。五、因缘(nidāna):一切有为法,都依因缘而生起,这是佛法的定律。探求佛所说的因缘,意义非常多,所以立种种因缘。如赤铜鍱部的《发趣论》,立二十四缘;《舍利弗阿毘昙论》,立十因十缘(十种因缘);说一切有部的《发智论》,立六因、四缘。佛说(《阿含经》)经自相等论究,这才条理分明,容易了解(不断论究而成为繁密的义学,是以后的事)。在论究中,经「自相」、「摄」而成立的一一法(一般所说的七十五法,百法,就是这样来的),加以分类,如赤铜鍱部的《摄阿毘达磨义论》说:「说此对法阿毘达磨义,胜义有四种:心及心所、色,涅槃摄一切」。《摄义论》归纳一切法为四类:涅槃是无为法;有为法是心(citta),心所(caitta),色(rūpa)——三类。这四类都是胜义(Paramârtha),也就是实有的。说一切有部的《发智论》,觉得有些有为法,不能纳入心、心所、色的,所以立心不相应行(cittaviprayukta-saṃskara)。世友(Vasumitra)所造的《阿毘达磨品类(足)论》,立〈辩五事品〉,以色,心,心所,心不相应行,无为为五类,统摄一切法,可说「纲举目张」,一直为后代的论师所采用。
部派的异义多极了,略述三项最重要的。一、三世有与现在有:佛说「诸行无常」,一切有为法是生而又灭的。在生灭现象中,有未来、现在、过去的三世,有依因缘而生果的关系。但经深入的论究,论究到一一法的最小单元,生灭于最短的时间——刹那(kṣaṇa),就分为二大系,三世有与现在有。三世有,是上座部中,说一切有部,犊子部(本末五部),及从说一切有分出的说转部(Saṃkrāntika)所主张的。「三世有」是什么意义?一一法的实体,是没有增减的(这是「法界不增不减」的古义),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七六大正二七.三九五下——三九六上说:
「三世诸法,因性果性,随其所应,次第安立。体实恒有,无增无减,但依作用,说有说无」。
一一有为法的体性,是实有的:未来有,现在有,过去有,不能说「从无而有,有已还无」的。依诸法的作用,才可以说有说无。这是说,一切法不增不减,本来如此:没有生起以前,已经这样的有了,名「未来有」。依因缘而现起,法体还是这样,名「现在有」。作用过去了,法体还是这样的存在,名「过去有」。生灭、有无,约法的作用说,自体是恒住自性,如如不异的。生(jāti)与灭——无常(anityatā),是「不相应行法」。依缘而「生」与法俱起,刹那不住,法与「灭」俱去;法与生、灭俱而起(生灭相)用,所以说法生、法灭。其实,法体是没有生灭的,也就没有因果可说的,如《大毘婆沙论》说:「我说诸因以作用为果,非以实体为果;又说诸果以作用为因,非以实体为因。诸法实体,恒无转变,非因果故」。这是著名的「法性恒住」,「三世实有」说。依说一切有部,常与恒是不同的。法体如如不异而流转于三世的,是恒有;不生不灭的无为法,是常。这一思想,有法体不变而作用变异的意义,所以从说一切有部分出的说转部说:「有根边蕴,有一味蕴」。这应该就是《大毘婆沙论》所说的:「有执蕴有二种:一、根本蕴,二、作用蕴;前蕴是常,后蕴非常」。一味蕴即根本蕴,是常恒而没有变异的,根边蕴即作用蕴,从根本而起的作用,是非常的。这就是说一切有部的法体与作用,差别只是法体的是常、是恒而已;但在一般解说,常与恒是没有不同的。化地部末计,也说「实有过去、未来」。案达罗四部说:「一切法自性决定」;「一切法有,三世各住自位」,也近于三世有说。与三世有说对立的,是现在有说,如大众部等说:「过去、未来非实有体」;化地部说:「过去、未来是无,现在、无为是有」。一切有为法,生灭无常,因果相续,都是现在有。过去了的,影响现在,所以说过去法「曾有」。还没有生起而未来可能生起,所以说未来法「当有」。曾有而影响现在或未来的,未来而可以生起的功能,其实都是现在有;一切依现在而安立,过去与未来,假名而没有实法。这是说:人生、宇宙的实相,都在当前的刹那中。《大毘婆沙论》有一值得注意的传说:「有说:过去、未来无实体性,现在虽有而是无为」。这是现在有说,应属于大众、分别说系。说现在有而是无为的,似乎非常特殊!从大众部分化出的北道派说:色等(有为)法的自性(svabhāva),是真如、无为。这正是「现在虽有而是无为」;无为是有为的自性,如如不异,依自性而起用,有生有灭,才是有为。这与说转部的根本蕴是常,同一意义,不同的是三世有与现在有而已。三世有与现在有,论诤得尖锐的对立著,但论究到一一法的自性,现出了是常是恒的共同倾向;对「大乘佛法」来说,也可说殊途同归了!
二、一念见谛与次第见谛,是有关修证的重要问题。佛弟子依法修行,以般若——慧(Prajñā)见谛。形容体见谛理的文句,经律也有不同的叙述,如《铜鍱律.大品》南传三.二一说:
「具寿憍陈如远尘离垢法眼生:一切集法皆是灭法」。
阿若憍陈如(Ājñāta-kauṇḍinya),为五比丘中最先悟入的。见苦集皆是灭法,显然是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的苦集与苦灭的体见。由于安立四谛:苦应知,集应断,灭应证,道应修;在正见为先导的修行中,知苦、断集而证灭,名为「见灭得道」或「一念见谛」。然在《阿含经》中,如实知苦(或五蕴等分别说),如实知集,如实知灭,如实知道,处处都这样说。如《转法轮经》,在知苦、断集、证灭、修道下,都说:「正思惟时,生眼、智、明、觉」:这是于四谛别别的生智,那就是别别悟入了。在分化的部派中,说一切有部立十五心见道;犊子系立十二心见谛(从说一切有部脱出的,后起的经部,立八心见谛):这都是次第见谛,而且是(先)见苦得道的。大众及分别说系,立「一念见谛」、「见灭得道」说。梁真谛(Paramârtha)译的《四谛论》,属于大众系的说假部(真谛译作分别部),如《论》卷一大正三二.三七八上、三七九上说:
「若见无为法寂离生灭灭谛,四(谛)义一时成」。
「我说一时见四谛:一时离(苦),一时除(集),一时得(灭),一时修(道)」。
《大毘婆沙论》说:法藏部「以无相三摩地,于涅槃起寂静作意,入正性离生」,也是见灭得道的。化地部说:「于四圣谛一时现观,见苦谛时能见诸谛」。这是顿见四谛,而顿见以后,「见苦谛时能见诸谛」。可说是次第见苦得道,与一时见灭得道的折衷派。怎样的修行,才能见谛理,不是从论理中得来,而是修行者以自身的修验教人,渐形成不同的修行次第。对于这二派,我以为都是可行的。佛法中的阿罗汉(arhat),有慧解脱(prajñā-vimukta)与俱解脱(ubhayatobhāga-vimukta)。慧解脱者是以法住智(dharma-sthititā-jñāna),知缘起的因果生灭而得证的。俱解脱者能深入禅定,得见法涅槃(dṛṣṭadharma-nirvāṇa),也就是以涅槃智(nirvāṇa-jñāna)得证的。阿罗汉如此,初见谛理的,也就有此二类:以法住智见道的,与次第见四谛得道相合;以涅槃智而证初果的,与一念见灭得道相合。修学者的根性不同,修证见谛,也因师资授受而形成不同的修学次第。部派的修慧次第,说一切有部与赤铜鍱部的论书,还明确可见。在基本的修证次第中,都加以组织条理,似乎严密周详,而对真正的修行者,怕反而多所纠缠,不可能有释尊时代那种简要直入的修证了!
三、补特伽罗(pudgala)与一心:补特伽罗,译义为「数取趣」,是一生又一生的众生——有情(sattva)。众生个体的活动,是现实的存在。佛法说(生灭)无常、无我,那怎样解说忆念,作业受报,生死流转,从生死得解脱——这一连串的事实?主张「三世有」的部派,可说是依蕴、界、处——身心的综合活动来解说的;主张「现在有」的,是依「一心」来解说的。依蕴、界、处而立补特伽罗的,一、说一切有部以为:「有情但依现有执受相续假立。说一切行皆刹那灭,定无少法能从前世转至后世,但有世俗补特伽罗说有移转」。现在世摄的身心,有执持、觉受用,刹那灭而又相续生。法是刹那灭的,没有移转,但在这执受为有情自体的和合相续上,说有「假名我」,有移转——从前生到后世的可能。假名我是没有自性的,所以佛说「无我」。二、犊子部等说:「谛义胜义,补特伽罗可得」;「补特伽罗非即蕴离蕴,依蕴、处、界——假施设名」。犊子部等也是三世有的;补特伽罗也是依蕴、界、处而假施设的,但别立为「不可说我」。犊子部以为:和合有不离实法有,不是没有的。如依薪有火,火是不离薪的,但火并不就是薪。依实法和合而有我,可说我知我见,我从前世到后世。这二派,古代称之为「假无体家」,「假有体家」。三、从有部分出的说转部说:「说诸蕴有从前世转至后世。……有根边蕴,有一味蕴……执有胜义补特伽罗」。上面曾说到:一味蕴是有部的法性恒住,根边蕴是作用差别。有部说「恒住」,说转部说是「常住」。体常而用无常,综合的立为胜义补特伽罗。有常一性,又有转变性。这三家,都是说三世实有,法性恒常住的;后二家,与大乘的「真常我」,可以比较研究。再说「现在有」的,依心立我,如《成实论》说:「又无我故,应心起业;以心是一,能起诸业,还自受报。心死心生,心缚心解。本所更用,心能忆念,故知心一。又以心是一,故能修集,若念念灭,则无集力。又佛法无我,以心一故,名众生相」;「心法能知自体,如灯自照,亦照余物」。从灯能自照照他的譬喻,可知这是大众部的本义(末宗或说「心心所法无转变」)。一心论,不是刹那生灭而是刹那转变的。以一心来说明一众生,说明记忆、造业受报的事。这种见解,在说明记忆时,有「前后一觉论者」:「彼作是说:前作事觉,后忆念觉,相用虽异,其性是一,如是可能忆本所作」。在说明杂染与清净时,有「一心相续论者」:「有执但有一心。……有随眠心,无随眠心,其性不异。圣道现前,与烦恼相违,不违心性。为对治烦恼,非对治心,如浣衣、磨镜、炼金等物,与垢等相违,不违衣等」。这与心性本净论者相同:「心本性清净,客尘烦恼所染污故,相不清净」;「染污不染污心,其体无异」。心性本净,是大众部、分别说部系所说。一心的「其性不异」,「其体无异」,不是常住的。依《成实论》说:「我不为念念灭心故如是说,以相续心故说垢染」,正是「一心相续论」的见解。但说识而有特色的,有「意界是常论」者:「彼作是说:六识虽生灭,而意界是常,如是可能忆本所作,六识所作事,意界能忆故」。意界(mano-dhātu)是六识界生起的所依,所以「意界是常」,是依常住意而起生灭的六识,也是在一般起灭不已的六识底里,别有常住不变的心。这也是为了说明忆念的可能,不知是那一部派的意见!二、赤铜鍱部立有分识:有分识是死时、生时识;在一生中,也是六识不起作用时的潜意识:一切心识作用,依有分识而起;作用止息,回复于平静的,就是有分识。众生的心识活动,起于有分识,归于有分识,这样的循环不已,所以古人称之为「九心轮」。这二说,都是从一般的六识,而探求到心识的底里。部派早期的心识说,都是为了说明忆念,造业受报,从系缚得解脱,通俗是看作自我的作用。「心性本净」,「意界是常」,与大乘的真常心,是有深切的关系的。
再论僧伽(saṃgha),释尊「依法摄僧」,将出家弟子纳入组织;在有纪律的集体生活中,安心修学,摄化信众。释尊入灭以后,佛法依僧伽的自行化他而更加发展起来。「毘尼是世界中实」,有时与地的适应性,所以佛法分化各地而成立的部派,僧伽所依据的毘尼——律,也有多少适应的变化。大众部系是重「法」的,对律制不拘小节。如灰山住部——鸡胤部(Kukkuṭika),是从大众部分出的,《三论玄义》大正四五.九上说:
「灰山住部……引经偈云:随宜覆身,随宜饮食,随宜住处,疾断烦恼。……佛意但令疾断烦恼,此部甚精进,过余(派)人也」。
衣服,饮食,住处,鸡胤部以为一切都可以随宜,不必死守律制。以僧伽住处来说,律制是要结界的,界(sīmā)是确立一定的区域,界以内的比丘,依律制行事。鸡胤部以为结界也可以,不结界也可以。如不结界,那僧伽的一切规制,都无法推行;犯罪而需要忏悔的,也无法如律忏悔出罪了:这等于对僧伽制度的全盘否定。这一派比丘,并不是胡作非为的,反而是精进修行,专求断烦恼得解脱的。这也许是不满一般持律者的墨守成规,过分形式化;也许是怀念佛法初启,还没有制立种种规制时期的修行生活。因而忽略佛制在人间的特性,陷于个人主义的修持。鸡胤部是大众部早期分出的部派,这可能是勤修定慧,经长期演化的情形;《三论玄义》是依真谛《部执异论疏》所说的。大众部的律制随宜,发展在南方的案达罗学派及方广部(Vetulyāvada)说:为了悲悯,供养佛,如男女同意,可以行淫,这是破坏了佛制出家的特性。北道部说:有在家的阿罗汉。在家人是可以修得阿罗汉果的,但得了阿罗汉果,依然妻儿聚居,劳心于田产事业,这是律制所没有前例的。在家阿罗汉与同意可以行淫,对释尊所制出家轨范,几乎荡然无存。大众系重法而律制随宜的倾向,将使佛法面目一新了!
第三章 初期「大乘佛法」
第一节 初期大乘经的流布
西元前一世纪中,「大乘佛法」开始兴起,这是佛法而又大乘(mahāyāna)的;倾向于理想的、形而上的,信仰而又通俗化的佛法。大乘经典的传出,从内容的先后不同,可以分为「初期大乘」与「后期大乘」。初期与后期的分别,是有经说可据的,如《解深密经》的三转法轮:初转是(声闻)「佛法」;二转与三转,就是「大乘佛法」的初期与后期。又如《大集经》的〈陀罗尼自在王品〉:初说无常、苦、无我、不净;次说空、无相、无愿;后说不退转法轮,令众生入如来境界,也表示了大乘有先后的差别。大概的说:以一切法空(sarva-dharma-śūnyatā)为了义的,是「初期大乘」;以一切法空为不究竟,而应「空其所空,有(也作「不空」)其所有」的,是「后期大乘」。「初期大乘」经的传出,约自西元前五〇年,到西元二〇〇年顷,传出也是有先后的。也有思想与「初期」相同,而传出却迟在「后期」的,这如「部派佛教」,是先于大乘的,而在大乘流行中,部派也还在流行发展一样。
「初期大乘」经的部类繁多,在「大乘佛法」的倾向下,多方面传出,不是少数地区、少数人所传出的。传出的,或起初是小部,渐渐的扩编成大部,如《般若经》。或各别传出,后以性质相同而合编的,如《华严经》。要确定「初期大乘」到底是那些经典,说明也真不容易!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经,虽迟在西元五世纪初,但所译龙树(Nāgārjuna)的《大智度论》与《十住毘婆沙论》,是属于西元三世纪初的论典。「论」中广引大乘经,性质都是初期的,比西元三世纪后半,竺法护(Dharmarakṣa)所译的部分经典,反而要早些。龙树论所引大乘经,标举经名的,共二十六部;没有标出经名,而内容明确可见的,共八部;可能没有译成汉文的,有三部;还有泛举经名的九部。先叙述于下,作为「初期大乘」最可信的教典。
属于「般若部」的,有「上品」十万颂,与玄奘所译的《大般若经.初分》相当;「中品」二万二千偈,与《大般若经.第二分》相当;「下品」——《道行》,与《大般若经.第四分》及〈第五分〉相当。「中品」与「下品」,中国一向称之为「大品」与「小品」。属于「华严部」的,有〈华藏世界品〉、〈十地品〉、〈入法界品〉。属于「宝积部」的,有与「第三会」相当的《密迹金刚力士经》;与「第五会」相当的《阿弥陀佛经》;与「第六会」相当的《阿閦佛国经》;与「第一九会」相当的《郁伽长者所问经》;与「第三三会」相当的《离垢施女经》;与「第四三会」相当的《宝顶经》,这是原始的《宝积经》,《大宝积经》四九会,就是依此而汇编所成的。依《十住毘婆沙论》,今编入《大集经》的《无尽意菩萨经》,早期也是属于「宝积部」的。
不属于大部的,如《首楞严三昧经》;《般舟三昧经》,后代作为「大集部」,与经意不合;《贤劫三昧经》;《弘道广显三昧经》;《毘摩罗诘经》;《法华经》;《三十三天品经》,即《佛升忉利天为母说法经》;《放钵经》;《德女经》;《自在王菩萨经》;《海龙王经》;《大树紧那罗王所问经》;《文殊师利净律经》;《宝月童子所问经》;《三支经.除罪业品》,与《舍利弗悔过经》相当;《智印经》;《诸佛本起经》;《诸法无行经》;《不必定入定入印经》;《持人世经》;《决定王大乘经》;《净德经》;《富楼那弥帝隶耶尼子经》。
还有但举经名而不详内容的,如《云经》,《大云经》,《法云经》,都是「各各十万偈」的大部。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大云经》,不知是否十万偈《大云经》的一分?《六波罗蜜经》,可能是《六度集经》。《弥勒问经》,可能与《大宝积经》的「四一会」或「四二会」相当。《大悲经》,那连提耶舍(Narendrayaśas)也译有《大悲经》,不知是否相同?《方便经》,《阿修罗问经》,《断一切众生疑经》,内容不明。
龙树所引的大乘经,不可能是当时大乘经的全部。从我国现存的译本来看,汉、魏、吴所译的,如《文殊问菩萨署经》,《内藏百宝经》,《成具光明定意经》,《菩萨本业经》(《华严经.净行品》的古译)。西晋竺法护所译的,如《文殊师利严净经》,《文殊师利现宝藏经》,《等集众德三昧经》,《大净法门经》,《幻士仁贤经》,《济诸方等学经》,《文殊师利悔过经》,《如幻三昧经》等;鸠摩罗什所译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菩萨藏经》(《富楼那问》)等,也都是「初期大乘」的教典。大部、小品,部类是相当多的!
「大乘佛法」兴起的因缘,是多方面的。释尊入灭了,在「佛弟子的永恒怀念中」,「世间情深」,不能满足于人间(涅槃了)的佛陀(buddha),依自我意欲而倾向于理想的佛陀,不过理想的程度是不一致的。如说如来(tathāgata)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在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系中,也不可能起初就是这么说的。佛是修行所成的,与声闻(śrāvaka)弟子的修行,当然会有些不同。从不断传出的释尊过去生中的本生(Jātaka)事迹,归纳出成佛的大行——波罗蜜多(pāramitā),波罗蜜多译为「到彼岸」,也是「究竟完成」的意思。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立四波罗蜜多。「外国师」立六波罗蜜多——施,戒,忍,精进,静虑,般若。又有别立六波罗蜜多,去「静虑」而加「闻」的。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立十波罗蜜多。「外国师」所立六波罗蜜,是法藏部(Dharmaguptaka)、说出世部(Lokottaravādin)等所用,也是一般大乘经所通用的。六波罗蜜是成佛的因行,发心成佛而修行的,名为菩萨(Bodhisattva)。佛是福德、智慧都圆满的,依因果律,一定是菩萨长期修集福慧的成果。所以菩萨修行,说一切有部以为要经三大阿僧祇劫;「别部执有七阿僧祇」。龙树评斥说一切有部说:「佛言无量阿僧祇劫作功德,欲度众生,何以故言于三阿僧祇劫?三阿僧祇劫有量有限」!无量阿僧祇劫作功德,欲度众生,所以说没有一处不是释尊过去生中,舍身救度众生的地方。为法为众生而无限精进,忘己为人,不求速成——不急求自己的解脱成佛,而愿长期在生死中,从利他中去完成自己。菩萨修行成佛的菩提道,无比的伟大,充分的表现出来;这才受到佛弟子的赞仰修学,形成「大乘佛法」的洪流。菩萨道继承「佛法」,自利利他,一切都是以般若(Prajñā)为先导的。般若的体悟法性,名为得无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知一切法实相而不证(证入,就成为声闻的阿罗汉了),登阿鞞跋致(avaivartika)位——不退转。以前,名柔顺忍(ānulomikī-dharma-kṣānti)。修菩萨行的,「以一切智智相应作意,大悲为首,用无所得而为方便」。菩提心(bodhi-citta),大悲(mahākaruṇā),(般若)无所得(aprāptitva),三者并重。如以般若为先导来说,般若于一切法都无所得,在闻、思、修、证中,是最根本最重要的。「大乘佛法」的甚深,依般若无所得而显示出来。菩萨行太伟大了!一般人向往有心,而又觉得不容易修学成就,所以有「鱼子、庵罗华,菩萨初发心,三事因中多,及其结果少」的慨叹。恰好大众部等,说十方世界现前有佛,于是信增上人,以念佛(及菩萨)、忏悔等为修行,求生他方净土,见佛闻法,而得不退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anuttara-samyak-saṃbodhi)。「大乘佛法」是多方面的,传出也是多方面的,而「初期大乘」的主流,是般若为导的,甚深广大的菩萨行。
重信行的,重智行的,重悲行的,大乘经从多方面传出,都是以修行为主,不是论典那样的。大乘经从那些地区传出,没有明确的记录,但一部分是可以推论而知的。如《般若经》原始部分,相当于《道行般若经》初〈道行品〉;后来发展而集成「下品」,一般所说的《小品般若》。再扩大而集成「中品」,一般称之为《大品般若》。再扩编为「上品」的十万颂。经典在传写中,偈颂或多或少,所以玄奘所译《大般若经》,就采取了五部——前五分。《道行般若波罗蜜经》卷四大正八.四四六上——中说:
「怛萨阿竭如来去(世)后,是般若波罗蜜当在南天竺;其有学已,从南天竺当转至西天竺;其有学已,当从西天竺转至到北天竺」。
从南印度而西而北,除后来玄奘所译以外,《小品》、《大品》各译本,都是一致的。这说明了,「般若法门」是起于南印度,大众部系的化区。流行到西(南)印度,那是分别说部(Vibhajyavādin)中,法藏部等的化区。再到北印度,那是(罽宾)以乌仗那(Udyāna)为中心的地区。经中说般若在北方盛大流行,暗示了「下品般若」是在这一地区集成的。玄奘所译,一致说从北方转至「东北方」,那是《般若经》从于阗而传来中国了,与「下品般若」集成的情形不合。「中品般若」融摄了北方说一切有部的部分「法数」;「上品般若」受到了犊子部(Vātsīputrīya)系的影响。吕澂《印度佛学思想概论》,以为「般若部」中,《金刚般若经》成立最早,是不妥当的。《金刚般若经》说到「五眼」,出于「中品般若」的前分。「大身」,出于「中品」前分的〈序品〉。处处说「即非……,是名……」,也与「中品」后分,依胜义谛(paramârtha-satya)一切法不可得、不可说,依世俗谛(saṃvṛti-satya)可说有一切相合。《金刚般若经》的成立,早也不过与「中品」相同。
《华严经》,龙树论所引,已有晋译的初二品,〈十地品〉、〈入法界品〉。〈入法界品〉以文殊师利(Mañjuśrī)南下,教化福城——觉城(Bhaddiya-nagara)的善财(Sudhana)童子,发菩提心,然后不断的南行,参访善知识,表示在家菩萨的修行历程。唐译〈入法界品〉,说到「华藏庄严世界海」,「一切世界海,一切世界种」,已接触到《华严》前二品的内容。在说一切有部中,善财是释尊的「本生」事迹;〈入法界品〉就以善财穷追不舍的精神,作为求法无厌,无限精进的菩萨典型。善财所住的福城,考定为古代乌荼(Uḍra),现在奥里萨(Orissa)的 Bhadraka 地方。这里濒临大海,与龙树入龙宫得《华严经》的传说有关。唐德宗贞元十一年(西元七九五),乌荼国王向我国进献的〈入不思议解脱境界普贤行愿品〉,正是〈入法界品〉。〈入法界品〉的传出,与此地有关。善财由此而向南参访,表示了当时南方佛弟子心目中的菩萨形象。南方传出的《华严经》部分,也流传到北方。大部《华严经》中,有〈诸菩萨住处品〉,提到了震旦——中国与疏勒。大部《华严经》的集成,说在印度北方,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初期大乘」经中,与文殊师利有关的不少。文殊是现出家相的,却不重视释尊的律制。经上说:文殊是从东方宝氏世界、宝英如来(佛土与佛名,异译不一)那边来的,来了就没有回去,赞助释尊弘法,也独当一面的说法。多氏《印度佛教史》说:文殊现比丘相,来到欧提毘舍(Oḍiviśa)月护(Candrarakṣa)的家中,说大乘法,为人间流行大乘法的开始。欧提毘舍为印度东方三大地区之一,就是现在的奥里萨,也就是善财的故乡;「文殊法门」与这一地区有关。文殊从东方(也可说南方,已属南印度)来,是「初期大乘」经的一致传说。《华严经》后出的〈菩萨住处品〉,说文殊住在东北的清凉山;文殊也就渐渐转化为中国五台山的菩萨了。
重信愿的(大本)《阿弥陀佛经》,原本是著重无量光(Amitābha),从落日潜晖,而以那边的无量光明(净土)为理想的。无限光明的仰望,有崇仰太阳的意义;印度的毘卢遮那(Vairocana)——日,也正受到《华严经》的尊重,不过阿弥陀佛,更多一些外来的气息。波斯(Pārasya)的琐罗斯德(Zoroaster)教,无限光明的神,名(Ohrmazd),是人类永久幸福所仰望的;与阿弥陀佛的信仰,多少有点类似。《三宝感应要略录》卷上大正五一.八三一下说:
「安息国人,不识佛法,居边地,鄙质愚气。时有鹦鹉鸟,……身肥气力弱。有人问曰:汝以何物为食?曰:我闻阿弥陀佛唱以为食,身肥力强,若欲养我,可唱佛名。诸人竞唱(佛名),鸟渐飞腾空中,……指西方而去。王臣叹异曰:此是阿弥陀佛化作鸟身,引摄边鄙,岂非现生往生!……以其(疑「从是」之误)已来,安息国人少识佛法,往生净土者盖多矣」。
这是出于《外国记》的传说。传说不在别处,恰好在安息(Arsaces),也就是波斯,这就有传说的价值。安息人不识佛法,而有念阿弥陀佛的信仰,正说破了弥陀净土与印度西北的关系。
「初期大乘」的主要教典,可以推定的是:《般若》,《华严》(部分),及思想介于《般若》、《华严》间的文殊教典,重于菩萨深广的大行,菩萨普入世间的方便,是兴起于南方,传入北方而大成的。重于信愿的,如《阿弥陀佛经》,是起于北方的。「初期大乘」的兴起,是佛教界的共同趋势,适应边区而面目一新。南方——乌荼,安达罗(Andhra)兴起的大乘,传入北方。北方大乘以(罽宾)乌仗那为中心,向东西山地延伸;向南而进入平地,就是犍陀罗(Gandhāra)——众香城。这一带,是「大乘佛法」非常兴盛的地区。这一地区,受到臾那人(Yona, Yavana),波斯人,塞迦人(Saka)的一再侵入;西元初,称为贵霜(Kuṣāṇa)王朝的大月氏人,又进入印度。其中,乌仗那,舍摩(Śamī)等四国,是塞迦族,被传说为释迦(Śākya)同族。塞迦族与波斯人,有长期的合作关系,都是大乘的信仰者。这一地区,由于民族复杂,长期共存,思想比较能兼容并蓄,如声闻五部派的戒律,都在这里流行,就是一例。同时,印度各方面的政权起伏,而佛法却是超政治的,由南而北,也由北而中而南(反传南方,似乎少些),到处畅通。如起于北方的《阿弥陀佛经》,二大菩萨——观世音(Avalokiteśvara)与大势至(Mahāsthāmaprāpta),与〈入法界品〉的观自在,及从空而来观自在菩萨处的正趣(Ananyagāmin)——二位菩萨,功德是相同的。南、北思想的流通与相互影响,是不因政治而有所限碍的。总之,「初期大乘」的兴起,与南北边区佛教的开展有关。
第二节 深智大行的大乘
「初期大乘」经部类众多,法门也各有所重,而同以「发菩提心,修菩萨行,成就佛果」为目的;与「佛法」的修出离行,以「逮得己利」,当然会有众多的不同。然探究二者的根本差异:「佛法」是「导之以法,齐之以律」,以达成正法久住,利乐众生为目的;而「初期大乘」,是重「法」的自行化他而不重「律」的。对于「法」,二者也不同。「佛法」是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说,从众生——人类现实身心中,知迷悟、染净的必然而通遍的「法」,观一切为无常、苦、无我我所而契入的。「初期大乘」却以为这些是世俗谛(saṃvṛti-satya)说,要依胜义谛(paramârtha-satya)说。所以如说五蕴无常,「若如是求,是为行般若波罗蜜」,也要被斥为「说相似般若波罗蜜」了。「初期大乘」的依胜义谛说,如《佛说文殊师利净律经》大正一四.四四八下说:
「彼土众生,了真谛义以为元首,不以缘合为第一也」。
异译《清净毘尼方广经》作:「彼佛刹土,不知(苦)断(集),不修(道)证(灭,以上是四谛);彼诸众生重第一义谛,非重世谛」。文殊师利菩萨是从东(南)方世界来的,那边的佛法,以了达真谛——胜义谛为先,不如此土的佛法,以缘起(四谛,世俗谛)为先要的。「此土」,是释尊以来传统的「佛法」;文殊所宣扬的「彼土」佛法,就是出现于东南印度的「大乘」(mahāyāna)。依「佛法」说:「不问汝知不知,且自先知法住,后知涅槃」。如实知缘起的法住智(dharma-sthititā-jñāna),是修道的必要历程,决不能离世间的如实知,而能得涅槃(nirvāṇa)的。然在「初期大乘」,无论是利根、中根、钝根;初学、不退转,都直从与涅槃相当的「甚深处」入门。《般若经》是「初期大乘」的重要经典,充分表达了这一意趣,试引经所说:
1.「甚深相者,即是空义,即是无相、无作愿、无起、无生、无灭、无所有、无染、寂灭、远离、涅槃义」。
2.「深奥处者,空是其义,无相、无作、无起、无生、(无灭)、无染、寂灭、离、如、法性界、实际、涅槃。须菩提!如是等法,是为深奥义」。
这都是姚秦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的。1.是《小品般若波罗蜜经》;2.是《摩诃般若波罗蜜经》,俗称《大品》。经中列举种种甚深义,唐玄奘译本结论为:「如是所说甚深义处种种增语,皆显涅槃为甚深义」。涅槃是圣者自证的,非一般的意识分别、语言文字所能及的。不可说是「有」,也不等于「无」,《阿含经》只以遮离、譬喻,及「微妙」等形容词为方便来表示。大乘《般若经》中,所说种种深义,都是涅槃的异名。如无生(anutpāda),离(niḥsaraṇa),灭(nirodha),是《阿含经》常用来表示涅槃解脱的。空(śūnyatā)、无相(animitta)、无愿(apraṇihita),是趣向涅槃的甚深观行,大乘经也就以此表示涅槃。(真)如(tathatā)、法界(dharma-dhātu)、实际(bhūtakoṭi),在《大般若经》中,类集为真如等十二异名。这些名字,如、法界等,《阿含经》是用来表示缘起法的,但在大乘经中,都作为胜义谛、涅槃的别名。「佛法」与「大乘佛法」的所重不同,依此而可以明了出来。
《般若经》等著眼于佛弟子的修行,所说的甚深义,是言说思惟所不及的。这是以佛及阿罗汉的自证为准量的,如《大般若经》一再的说:「以法住性为定量故」;「诸法法性而为定量」;「皆以真如为定量故」;「但以实际为量故」;量(pramāṇa)是正确的知见,可为知见准量的。与《般若经》同源异流的,有关文殊菩萨的教典,也一再说:「皆依胜义」;「但说法界」;「依于解脱」。这是大乘深义的特质所在,惟有般若——闻慧(音响忍)、思与修慧(柔顺忍)、修与现观慧(无生法忍)所能趣入。由此可见般若波罗蜜在菩萨道中的重要性,对经中所说:「一切法不可得」;「一切法本性空」;「一切法本不生」;「一切法本清净」(净是空的异名);「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也可以理会,这都是「无所得为方便」的般若——菩萨慧与佛慧(「佛之知见」)的境地。
大乘甚深义,从「佛法」的涅槃而来。但在「佛法」,见法涅槃——得涅槃智的阿罗汉,是「不再受后有」的,那菩萨的修「空性胜解」,直到得无生忍,还是不证入涅槃,怎么可能呢?我曾加以论究,如《空之探究》一五一——一五三说:
「众生的根性不一,还有一类人,不是信仰、希欲、听闻、觉想,也不是见审谛忍,却有『有生死灭涅槃』的知见,但不是阿罗汉。如从井中望下去,如实知见水,但还不能尝到水一样。……(绝少数)正知见『有灭涅槃』而不证得阿罗汉的;不入灭尽定而有甚深涅槃知见的,正是初期大乘,观一切法空而不证实际的菩萨模样。……有涅槃知见而不证的,在崇尚菩萨道的气运中,求成佛道,利益众生,才会充分的发扬起来」!
「大乘佛法」的甚深义,依于涅槃而来,而在大乘法的开展中,渐渐的表示了不同的涵义。起初,菩萨无生法忍所体悟的,与二乘的涅槃相同,《华严经.十地品》也说:「一切法性,一切法相,有佛无佛,常住不异。一切如来不以得此法故说名为佛,声闻、辟支佛亦得此寂灭无分别法」。「般若」等大乘经,每引用二乘所证的,以证明菩萨般若的都无所住。二乘的果证,都「不离是忍」,这表示大乘初兴的含容传统佛法。然菩萨是胜过二乘的,菩提心与大悲不舍众生,是殊胜的。智慧方面,依般若而起方便善巧(upāya-kauśalya),菩萨自利利他的善巧,是二乘所望尘莫及的;《华严经.入法界品》与《维摩诘经》,称之为不可思议解脱(acintya-vimukta)。发展到二乘的涅槃,如化城一样,「汝所得非(真)灭」。这如一时睡眠;只是醉三昧酒,佛的涅槃才是真涅槃呢!「大乘佛法」的甚深涅槃,与「佛法」不同;简要地说,大乘是「生死即涅槃」。
「佛法」的缘起说是:依缘有而生死流转,依缘无而涅槃还灭,生死世间与涅槃解脱,同成立于最高的缘起法则。不过叙述缘起的,多在先后因果相依的事说,这才缘起与涅槃,不自觉的对立起来。「缘起甚深」,「涅槃甚深」,是经、律中一致说到的,也就以缘起为有为(saṃskṛta),以涅槃为无为(asaṃskṛta),意解为不同的二法了。「大乘佛法」中,空性、真如、法界等异名的涅槃,是不离一切法,即一切法的,如《般若经》说:「色(等五蕴)不异空,空不异色(等);色(等)即是空,空即是色(等)」,《智度论》就解说为:「涅槃不异世间,世间不异涅槃」。涅槃是超越凡情的,没有能所相,没有时空相,没有数量彼此差别相(近于某些神秘经验),是不能以心思语言来表示的。「佛法」重在超脱,所以圣者入涅槃的,不是人类的祈求对象,不落神教俗套,但不能满足世俗的迷情。「大乘佛法」的涅槃,可说是超越而又内在的,不著一切,又不离一切。从涅槃、真如、法界等即一切而超越一切来说,没有任何差别可说,所以说「不二法门」,「一真法界」。《维摩诘经》说:「一切法亦(真)如也」。《文殊师利普超三昧经》说:「一切诸法悉归法界」。《大般若经》说:「如是等一切法,无不皆入无相无为性空法界」。以譬喻来说:「如种种诸谷聚中,不可说别」。「万川四流,各自有名,尽归于海,合为一味」。「如种种色身,到须弥山王边,皆同一色」。这是在般若智证中,超脱名相而不可说是什么的,一切等于一,所以《佛说如幻三昧经》卷上大正一二.一四二下说:
「一切诸佛皆为一佛,一切诸刹国土皆为一刹,一切众生悉为一神我,一切诸法悉为一法。是一定空?故,故名曰一;亦非定一,亦非若干」。
「一」,还是相待而立,对种种说。众生心境是无限差别,所以说不二,说是一,而其实是非定一,也非若干的,不妨说「不一不异」。大乘行者的超越修验,结合了佛菩萨普化无方的信心,一切是一,更表现为一与多的互相涉入,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七七大正一〇.四二三中说:
「是以一劫入一切劫,以一切劫入一劫,而不坏其相者之所住处。是以一刹入一切刹,以一切刹入一刹,而不坏其相者之所住处。是以一法入一切法,以一切法入一法,而不坏其相者之所住处。是以一众生入一切众生,以一切众生入一众生,而不坏其相者之所住处。是以一佛入一切佛,以一切佛入一佛,而不坏其相者之所住处」。
一,是平等不二;平等就不相障碍,于是劫时间、刹国土、法、众生、佛,都是一切在一中,一在一切中:相互涉入,各住自相而不乱。「佛刹与佛身,众会众及言说法,如是诸佛法,众生莫能见」:这样的境界,对众生来说,只能存在于理想信仰之中。
在大乘兴起中,般若法门得到最大的发展,如般若部教典的不断传出,现存的「上品般若」有十万偈,可以看出般若法门流行的普遍。《般若经》重于菩萨行,以般若摄导六度万行,趣入一切智(sarvajñā)地,特别是空义的阐扬。「空」,本于《阿含经》的无我我所空,是各部派所同说的。《原始般若》部分,并没有说到空,只说离、无所有、无生、无所得等。「下品」——《小品般若》才说「一切法空」;「须菩提为随佛生,有所说法,皆为空故」。所说「一切法空」,还是总说而不是别名。「中品」——《大品般若》,取「阿含」及部派所说,依大乘义而为种种空的类集。如「中品」「前分」说七种空;「后分」说十四空;「中品」集成时,更总集为十六空,又进而说十八空,如《大般若经》的〈第三分〉与〈第二分〉。「上品」——《大般若经.初分》,更增说为二十空。由于《般若经》的成立种种空,又在经中处处广说,于是《般若经》义,倾向于空的阐扬,也影响了其余的大乘经,似乎「空」是《般若经》的心要了。其实,《般若经》所说的空(性),是深奥处,与无生、真如、法界、涅槃等同一内容。所以称之为空,固然是修行重在离妄执,脱落名相的体悟,也是形容圣者心境的了无住著,无所罣碍。「佛法」的空,是这样而受到修行者的重视;在大乘《般若经》中,大大应用而发扬起来。《般若经》说空,著重于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种种空的所以是空,是「本性尔故」,所以可说「本性空」是一切空的通义。(胜义)自性是真如、法界等异名,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一〇大正八.二九二中说:
「云何名无为诸法相?若法无生无灭,无住无异,无垢无净、无增无减诸法自性。云何名诸法自性?诸法无所有性,是诸法自性,是名无为诸法相」。
自性空,不是说自性是无的,而是说胜义自性(即「诸法空相」)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自性是超越的,不落名相的无为(涅槃)。但在经中,也有说世俗自性是虚妄无实——空的,说无自性(niḥsvabhāva)故空。在大乘论义中,无自性空有非常重要的地位,然以《般若经》来说,空,决不是重在无自性的。《般若》等大乘经,是以真如、法界等为准量的。菩萨的空相应行,是自利利他的,体悟无生而进成佛道的大方便。
大乘以真如、法界为准量,即一切而超越一切,不可说、不可示、不可分别,一切是无二无别的。但在菩萨修行中,又说六度、四摄、成熟众生、庄严国土,在众生心境中,不免难以信解。《般若经》「方便道」中,一再的提出疑问,总是以二谛来解说,也就是胜义谛中不可安立,依世俗谛作这样说。这是以众生心境、佛菩萨智境的不同来解说。然一切本性空,一切本来清净,众生也本来如此,为什么会生死流转,要佛菩萨来化度呢!「佛法」依缘起,成立生死流转、涅槃还灭;从众生现实出发,所以没有这类疑问。大乘经重在修证,出发于超越的证境,对生死流转等说明,不太重视。偶然说到的,如《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五分〉)卷五五六大正七.八六七下说:
「佛告舍利子:如无所有,如是而有,若于如是无所有法不能了达,说为无明。愚夫异生于一切法无所有性,无明、贪爱增上势力,分别执著断常二边,由此不知不见诸法无所有性。……不见不知,……于如实道不知不见,不能出离三界生死;不信谛法,不觉实际,是故堕在愚夫数中。由斯菩萨摩诃萨众,于法性相都无执著」。
凡夫的生死流转,根源在无明(avidyā),这是「佛法」所说的。依《般若经》说,无明不能了知一切无所有性,由于不知而起执著,不能出离生死。所以菩萨以般若而不起执著,不执著而能得解脱。这不外迷真如而有生死,悟真如而得解脱的意思。「初期大乘」经说,大抵如此。如《维摩诘经》说:「问:善不善孰为本?答曰:身为本。又问:身孰为本?……颠倒想孰为本?答曰:无住为本。又问:无住孰为本?答曰:无住则无本。文殊师利!从无住本立一切法」。从心行的善与不善,层层推求,到达「依无住本立一切法」,而「无住则无本」。无住,古德或解说为无明住地。然无住的原语为 aniketa,无明住地为 avidyā-vāsa-bhūmi,梵文不同,古人是望文取义而误解了!无住应是一切法都无住处,如虚空一样,一切色法依此而有,而虚空却更无依处。所以「依无住本立一切法」,就是「不动真际建立诸法」。依胜义超越境地,立一切法,说明一切法,真是甚深甚深,众生是很难理解的!
「般若波罗蜜」,在菩萨修学中,是最重要的。「中品」——《大品般若经》初,劝学般若,如要学任何法门,都「应学般若波罗蜜」。因为修学般若,一切法门在般若——空相应中,都是成佛的方便(upāya)。所以在说明大乘——摩诃衍(mahāyāna)的内容时,举出了「六波罗蜜」,「十八空」,「百八三昧」,「四念处……八圣道分」,「十一智」,「三三昧」,「十念」,「十力」,「四无所畏」,「四无阂智」,「十八不共法」,「陀罗尼门」(四十二字母)等法门。「四念处……八圣道分」,「十智」(十一智中除如实智),「三三昧」,「十念」,都是声闻修学的法门,但菩萨与般若相应来修习,「以不可得故」,都是成佛的方便了。经上说:「菩萨摩诃萨以一切诸法不可得故,乘是摩诃衍,出三界,住萨婆若」一切智。依据这一意义,般若以无所得为方便,般若是大方便,离般若就一切都不成其为(成佛的)方便了。然菩萨的利益众生,在世俗事中,不能说般若都无所得就够了。方便有多种意义,对般若的「体真」,而论悲愿利济的「涉俗」,方便与般若是同样重要的。《维摩诘所说经》卷中大正一四.五四九下说:
「智(般若)度菩萨母,方便以为父,一切众导师佛,无不由是生」。
般若与方便,是成佛的两大因素,而且是相助相成的,所以说:「无方便慧缚,有方便慧解;无慧方便缚,有慧方便解」。没有方便的慧——般若,是要证实际而成小果的;没有般若的慈悲方便,只是人天善业,对佛道来说,都是系缚。只有般若与方便的相资相成,才能实现大乘的不思议解脱。这样,如《须真天子经.颂偈品》,广泛的对论,什么是「智慧」般若,什么是「善权」方便,以说明二者在菩萨行中的重要性。在菩萨利他行中,「方便」受到重视,所以《大树紧那罗王经》,在以三十二法净六波罗蜜外,又说「有三十二法,净方便波罗蜜」,成为七波罗蜜说。《华严经》为了满足十数,说了多种的十波罗蜜。然西晋竺法护,姚秦鸠摩罗什,东晋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在所译《华严》的〈十地品〉中,都没有说到在方便以上,更加愿、力、智而成的十波罗蜜。六度加方便、愿、力、智,成为一般定论的十波罗蜜,是属于「后期大乘」的。
「方便」在「大乘佛法」中的重要性(更影响到「秘密大乘佛法」),是应该特别重视的。罗什所译《维摩诘所说经》,经题下注「一名不思议解脱」。《华严经》的〈入法界品〉,《智度论》称为《不可思议解脱经》;「四十华严经」题,也作「入不可思议解脱境界」。解脱(vimukti)是「佛法」的修行目标,「大乘佛法」称为「不思议解脱」,形式与方法上,应有某种程度的差异;差别的重点,就是方便。一、菩萨道是依释尊过去的本生(Jātaka)而形成的。在本生中,修菩萨行的,不一定是出家的。如善财(Sudhana)所参访的善知识(菩萨),多数是人。出家的,有比丘,比丘尼。在家的,有仁慈的国王,法官,航海者,医师,制香师,语言学者,数学家,长者,优婆夷,童女等;也有方便示现残酷严刑的国王,爱欲的淫女,愚痴的「服树皮衣」的外道仙人,「五热炙身」的苦行婆罗门。也有不是人的,如一头四手的大天(神);众多的夜天,是女性的夜叉(yakṣa)。有的是出家,有的是在家;有的是人,有的是鬼神:这样的菩萨而修菩萨行,当然与「佛法」不同了。二、「佛法」中,在家是可以证果的,但住持佛法,属于出家僧。不涉政治,不事生产,表现谨严拔俗的清净形象。为了维护僧伽的清净,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有些人是不能随便接触的,有些事是不可以做的。遵守传统制度,与社会保持适当距离,对佛法的普化人间,似乎有所不足。「大乘佛法」的菩萨,以不同身分,普入各阶层,从事不同事业,以不同方便,普化人间。理想的「大乘佛法」,与谨严拔俗的比丘生活,说法利生,作风上显然不同。就是现出家相的文殊菩萨,不在僧中雨安居(vārṣika),而在「王宫采女中,及诸婬女、小儿之中三月」,也与传统的出家生活不同。这一大乘的方便风格,正是受了流行这一地区,重「法」而不重「律」的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系的影响。鸡胤部(Kukkuṭika)主张,衣、食、住一切随宜;北道部(Uttrāpathaka)说有在家阿罗汉。南方大乘——「文殊法门」,〈入法界品〉所表现的解行,就是在这种部派思想上,适应地域文明而发展起来的。「原始般若」应用否定的、反诘的语句,本与「文殊法门」相近。「般若」流入北方而大成,虽同样的著重于胜义的体悟,而改取平实的语句,且引用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等术语。「文殊法门」在南方,充分的发展起来。〈入法界品〉善知识的种种方便,不妨说是集当时「文殊法门」的特性,而以善财童子的参学,表示出大乘方便的特色。三、菩萨的示现残杀,示现淫欲,示现为鬼、畜、外道、魔王,那是大菩萨利益众生的方便,姑且不论。修学菩萨道的作风,也与「佛法」不同,如《清净毘尼方广经》大正二四.一〇八〇中说:
「(此土所说)一切言说,皆是戏论,是差别说,呵责结使说。世尊!(文殊来处)宝相佛土无有是说,纯明菩萨不退转说,无差别说」。
此土释尊的教说,的确是差别说。有苦有乐,有邪有正,有杂染也有清净。「结使」,使就是随眠(anuśaya)。释尊总是呵责烦恼(kleśa),以烦恼为生死的原因,劝弟子舍断烦恼,以无漏智得解脱。文殊国土的「无差别说」,是「皆依胜义」,一一法到究竟处,是一切法不生,一切法清净,无二无别的如、法界,是没有差别可得的。这才能不著烦恼又不离烦恼,不著生死而不离生死。文殊所代表的不思议解脱,如《诸法无行经》说:胜意比丘持戒、得定,少欲知足,修头陀行,这是「佛法」中的比丘模样。喜根比丘不称赞少欲知足,严持戒律,但说诸法实相——贪、瞋、痴性即法性;说贪欲、瞋恚、愚痴——一切法无障碍。如偈说:「贪欲是涅槃,恚、痴亦如是,于此三事中,有无量佛道」。「若人无分别,贪欲、瞋恚、痴,入三毒性故,则为见菩提,是人近佛道,疾得无生忍」。这就是一般所说的烦恼即菩提,文殊法门是著重于此的。说得平实些的,如《般若经》说:「若人已入正位,则不堪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何以故?已于生死作障隔故」。菩萨是要长期在生死中度众生的,如入正位——入正性离生,断烦恼而证圣果,那就多也不过七番生死,不能长在生死修菩萨行了。所以说「菩萨不断烦恼」。但不断烦恼,只是不断,而猛利、相续烦恼,能造作重大罪业的,还是要伏除的。只是制伏了烦恼,净化了烦恼(如驯养了猛兽一样),留一些烦恼,才能长在生死,利益众生。这样,对菩萨修行成佛来说,如有善巧方便,烦恼是有相当意义的。《维摩诘所说经》卷中大正一四.五四九中说:
「以要言之,六十二见及一切烦恼,皆是佛种。……若见无为入正位者,不能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当知一切烦恼为如来种,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无价宝珠,如是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
「初期大乘」佛法,著重于胜义法性的契入,所以能不离烦恼、不著烦恼,于生死海中利益众生,以圆满一切智——无上菩提。本著这样的慧悟,摄化众生,也就处处可行方便。对于传统的「佛法」,是有冲击性的,所以佛教界有「大乘非佛说」,及声闻法是「小乘」(hīnayāna)的相互对立。
深广的菩萨大行,是「大乘佛法」的主要部分,而究竟圆满的佛果,也多方表显出来。十方诸佛的净土,清净的程度是不一致的。有赞扬某佛与佛的净土;也有说某佛比其他佛与佛的国土更好。抑扬赞叹,无非是「为人生善」,引发人的信心而已。佛果,是修菩萨因行所成的,是「大乘佛法」的通论。人间成佛的释尊,由于本生(Jātaka)等传说,修广大因行,怎么成了佛,还有多种不理想的境遇?依此而引出方便示现的化身(nirmāṇa-kāya),真实的法身(dharmakāya)——二身说。然「初期大乘」经,说「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某处,还是人间的释尊。如《华严经》说:「佛在摩竭提国,阿兰若法菩提场中,始成正觉」。以佛的神力,见到了「华藏庄严世界海」;见到了「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众生前,随缘赴感靡不周,而恒处此菩提座」。佛名毘卢遮那,又说:「或名释迦牟尼,或名第七仙,或名毘卢遮那,或名瞿昙氏」。这显然释尊与毘卢遮那不二;修行圆满而成佛,毘卢遮那与释迦牟尼(Śākyamuni),是同一佛而随机所见不同,所以古有「舍那释迦,释迦舍那」的通论。《首楞严三昧经》的意趣,与《华严》相近。东方的照明庄严自在王如来说:「如彼释迦牟尼佛寿命,我所寿命亦复如是。……我寿七百阿僧祇劫,释迦牟尼佛寿命亦尔。……彼佛身者,即是我身。……我寿七百阿僧祇劫,乃当毕竟入于涅槃」。照明庄严自在王如来与释尊,是二而一、一而二的。释尊的寿命那么久,还是「毕竟入于涅槃」,与传统所说,前佛涅槃,后佛继起说相合。西方的阿弥陀佛,寿命无量无边,还是「然后般泥洹者,其廅楼亘观音菩萨便当作佛」。说得突出些的,如《妙法莲华经》卷五大正九.四二下说:
「我成佛已来,甚大久远!寿命无量阿僧祇劫,常住不灭」。
「诸善男子!我本行菩萨道所成寿命,今犹未尽,复倍上数」。
《法华经》开权显实,会三乘归一乘,说法者是释尊。接著,显示释尊的法身,成佛已经很久很久了!一则说:「常住不灭」;再者说:「寿命今犹未尽,复倍上数」——有数量是有尽的。成佛以来甚大久远的,当然不是王宫诞生,伽耶(Gayā)成道,拘尸那(Kuśinagara)入灭的;燃灯佛(Dīpaṃkara)授记,也只是方便说。这样,大通智胜(Mahâbhijñā-jñānâbhibhū)如来教化十六王子,现在成佛,也是方便说了!佛的究竟实义,显然的不可思议!但到底是常住不灭呢,还是有尽而后佛继起呢?不过,《法华经》还是说本行菩萨道而成佛的。
第三节 方便易行的大乘
「大乘佛法」,还有重信仰与通俗化的一面,对「大乘佛法」的发展演化来说,是有非常重要性的。为了适应慧(Prajñā)弱信(śraddhā)强的根性,「佛法」有六念——六随念(ṣaḍanusṃṛtaya)法门。遭遇恐怖的,特别是病重而濒临死亡边缘的,可依六念的修行(忆念),能得到心无怖畏。六念是:念佛,念法,念僧,是忆念(信敬)三宝的功德;念戒是忆念自己的戒行清净;念施是忆念自己所作的清净布施功德;念天是念六欲天,有信有戒有施的,不会堕落,一定能生于庄严的天界。在「大乘法门」中,广说十方佛与庄严的国土。东方妙喜(Abhirati)世界的阿閦佛(Akṣobhya),西方极乐(Sukhāvatī)世界的阿弥陀佛(Amitābha),在众多的佛世界中,受到大乘行者的特别尊重。「佛法」为信行人(śraddhânusārin)说六念法门,是为了慧力不足,生怕堕落,没有现生修证的自信。大乘念佛(buddhânusmṛti)法门的开展,也是为了佛德崇高,菩萨行伟大,佛弟子是有心向往的;但想到长期在生死中利益众生,又怕在生死中迷失了自己。所以依信愿忆念力,求生净土,能见佛闻法,也就不忧退堕了。念佛法门的广大发展,说明了菩萨行是甚深广大的;修菩萨行成佛,是并不容易的。往生净土而不忧退堕,正与六念,特别是念天意识的共通性。大乘的念佛法门,众多而又广大。除《阿弥陀经》,《阿閦佛国经》,编入「宝积部」以外,众多的念佛法门,在《大正藏》中,主要是编入「经集部一」。念种种佛的目的,是为了:一、「往生佛国」:念佛而往生佛国,可以见佛闻法而不断的进修了。二、「不退菩提」:念佛的能不退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也就不会退堕二乘了。三、「得陀罗尼」:陀罗尼(Dhāraṇī)的意义是「持」,念佛能生生世世的不忘失佛法。四、「忏悔业障」:在「佛法」中,忏——忏摩(kṣama)的意义是「容忍」,求对方或僧众容恕自己的过失。悔是 desana的意译,直译为「说」:毫不隐瞒的,在大众前,陈说、发露自己的过失。犯了戒的,内心有罪恶感,内心不得安宁,是要障碍进修的。所以释尊制律,要弟子们随犯随忏,保持身心的清净(也就是僧伽的清净),能向上进修。「佛法」的忏悔法,是忏悔当前所犯的过失,而大乘的忏悔,如《舍利弗悔过经》,是在十方一切佛前,忏悔现生的,更忏悔无始以来,过去生中的恶业。所以经中每有念佛可消除多少劫恶业的话,如《观无量寿佛经》说:「除无量亿劫极重恶业,命终之后,必生彼国」。大乘念佛法门,以念佛为主的「易行道」,也是广大的,如《舍利弗悔过经》所说,十方佛前忏悔,劝请,随喜,回向;这是多数经所说到的,《华严经》的「普贤十愿」,也是依此而凑成「十」数的。一、念佛:这是主要的,如称佛名号(赞佛),礼拜佛,供养佛;深一层的是观念佛。二、忏悔。三、随喜(anumodana):见闻众生的功德——善心,善行,不嫉忌而能生欢喜心;「随喜」是「佛法」所说的。四、劝请——请转法轮,请佛住世:释尊觉得佛法甚深,众生不容易领受,有「不欲说法」的意思。由于梵天(Brahman)的劝请,才大转法轮。晚年,因阿难(Ānanda)不请佛住世,佛才三月后涅槃了。大乘行者深信十方有佛,所以请初成佛道的说法;请要入涅槃的住世。这是愿望佛法常在世间,为苦难众生作依怙,出发于虔诚的护法心。五、回向:回向(pariṇāma)是回转趣向,将自己所有念佛等功德,转向于某一目标。〈普贤行愿品〉说:「回向众生及佛道」。一切功德,回向给众生,与众生同成佛道。自己所作的功德,能转给别人吗?《大智度论》说:「是福德不可得与一切众生,而(福德的)果报可与。……若福德可以与人者,诸佛从初发心所集功德,尽可与人」!自己所作的功德,是不能回向给众生的。但自己功德所得的福报,菩萨可以用来利益众生,引导众生同成佛道。这样的回向说,才没有违反「自作自受」的因果律。以念佛为主的修行,龙树(Nāgārjuna)的《菩提资粮论》、《宝行王正论》,都以佛前忏悔等行法,为初发心菩萨及日常的修持法。中国佛教的早晚课诵,及礼忏的「五悔法」,都是这易行道的普及流行。
西元前后,「大乘佛法」开始流行,恰好佛教界出现了新的情况,造像与写经。一、「佛法」本来是不许造像的,如《十诵律》说:「如佛身像不应作,愿佛听我作菩萨侍像」!所以当初的佛教界,以佛的遗体——舍利造塔供养外,只雕刻菩提树、法轮、佛足迹等,以象征释尊的成道、说法与游行。念佛也只忆念佛的功德(法身),因为佛是不能从色身相好中见的。如偈说:「若以色量我,以音声寻我,欲贪所执持,彼不能知我」。但西元前后,犍陀罗(Gandhāra)式、摩偷罗(Mathurā)式的佛像——画像、雕刻像等,渐渐流行起来。这可能由于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的「佛身无漏」,相好庄严,影响大乘经(成为「法身有色」说);也可能由于西北印度,受异族(希腊人,波斯人,塞迦人,月氏人)侵入,受到外来文化的影响,适应一般信众而造佛像(菩萨像)。佛像的兴起,终于取代了舍利塔,表示佛的具体形象。二、写经:结集的圣典,一直在口口相传的传授中。锡兰传说:西元前四二——二九年间,比丘们在中部摩多利(Mātale)的阿卢精舍(Aluvihāra),诵出三藏及注释,书写在贝叶上,以免圣典的散失遗忘。这是锡兰的传说,而在「大乘佛法」初期传出中,如《般若经》,《法华经》,《阿閦佛国经》等,都说到了书写经卷,可见「写经」成为这一时期的学风。佛法本是正法(saddharma)中心的,但在三宝中,正法缺少具体的形象。自书写经典流行,经典的书写(lekhana),经书的庄严供养(pūjana),写经来布施(dāna)他人,成为「十法行」的三项。写经等功德,给以高度的赞叹。对经书「敬视如佛」;「则为是塔」,以法为中心的大乘行者,几乎要以经书(庄严供养)来代替舍利塔了!佛弟子——善男子、善女人们,读、诵、受持、解说、书写大乘经的,称为「法师」(dharma-bhāṇaka)——法呗𠽋,这是甚深经法的通俗化,「呗𠽋者」是以音声作佛事的。读、诵、书写的功德,更有种种的现生利益,那是适应世俗,类似一般低级的神教了!佛像的塑造,当然是使信者礼拜,得种种功德,而重要的是,激发念佛三昧的修行。《般舟三昧经》也说:「作佛形像,用成是(般舟)三昧故」。修念佛三昧,依《坐禅三昧经》,《思惟略要法》,《观佛三昧海经》等说,都是先取像相,忆念不忘,然后正修念佛三昧的。如修般舟三昧(pratyutpanna-buddha-saṃmukhâvasthita-samādhi)成就的,佛现在其前,能为行者说法,答行者的疑问。修行瑜伽者因此理解到:佛是自心所作,三界也是自心所作的。自心是佛,唯心(cittamātratā)所现,将在「后期大乘」、「秘密大乘」中发扬起来。
「佛法」所说的天(deva),无论是高级的,低级的鬼天与畜生天,即使是身相庄严,寿命长,神力大,享受好,而都是生死流转中的苦恼众生,与人类一样。然从发心修行,究竟解脱来说,人间胜过了诸天。人有三事——忆念、梵行、勇猛胜过诸天,所以「佛世尊皆出人间,非由天而得也」。因此,佛与在家、出家的贤圣(人)弟子,诸天只有恭敬、赞仰、归依,表示护法的真诚(邪神、恶鬼等在外)!释尊容忍印度民间信仰的群神,而佛与人间贤圣弟子,胜过了一切天神;不归依天神,是「佛法」的根本立场!「大乘佛法」兴起,由于「本生」的传说,菩萨也有是天、鬼与畜生的,而有(高级与低级的)天菩萨在经中出现。如「娑伽度龙王十住地菩萨,阿那婆达多龙王七住菩萨」,有《海龙王经》与《弘道广显三昧经》,这是(畜生)龙(Nāga)菩萨。《大树紧那罗王所问经》,是(鬼)紧那罗(kiṃnara)菩萨。《维摩诘经》说:「十方无量阿僧祇世界中作魔王者,多是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那是魔(māra)天菩萨了。重要的是(鬼)夜叉(yakṣa),经中有金刚手(Vajrapāṇi),或名执金刚(Vajradhara),或译金刚密迹力士,从手执金刚杵(vajra)得名。帝释(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也是夜叉天,是夜叉群的大王。经律中说到一位经常护持释尊的金刚力士,在《密迹金刚力士经》中,是发愿护持千兄——贤劫千佛的大菩萨。经常随侍释尊,所以没有听说过的佛事、佛法,如如来身、语、意——三密(trīṇi-guhyāni),就由这位金刚密迹力士传说出来。《华严经》以毘卢遮那佛(Vairocana)为主,依〈十地品〉说,是与印度的大自在天(Mahāśvara),同住色究竟天(Akaniṣṭha)而成佛的。毘卢佛的两大脇侍,文殊(Mañjuśrī)与普贤(Samantabhadra)菩萨,其实是释尊人间与天上的两大弟子的合化:文殊是舍利弗(Śāriputra)的梵天化,普贤是大目犍连(Mahāmaudgalyāyana)的帝释化。与色究竟天成佛,综合起来,表示了佛法与印度天神的沟通。《华严经》法会开始,十方菩萨以外,有无数的执金刚神,无数的主城神、主地神,一直到大自在天,都来参与法会。参与毘卢遮那佛法会的,当然是大菩萨。善财(Sudhana)童子参访的善知识,有不少的主夜神,都是女性的夜叉。围绕师子频申(Siṃhavijṛmbhitā)比丘尼的,在十地菩萨以上的,有「执金刚神」,与「坐菩提道场菩萨」(也就是「普贤行地」)相当。夜叉天身相的菩萨,在《华严经》中,地位非常高,与「秘密大乘佛法」是一脉相通的。大力鬼王与高等畜生天的菩萨化,与鬼神等结合的咒术等世俗信仰,也就不免要融入佛法。「大乘佛法」的天菩萨,胜过人间(声闻)贤圣;在天上成佛,适合世俗迷情,而人间胜过天上,佛出人间的「佛法」,被颠倒过来了。佛、天的合流,已经开始。「初期大乘」特重文殊菩萨,称为「诸佛之师」。与文殊有关的教典,多为天子说法。不过,「初期大乘」的天菩萨说,为天菩萨说的,还是菩萨道的深智大行,佛果的功德庄严,与后来以普贤菩萨(金刚手等)为主,适应低级天的法门,意境还是不相同的。「大乘佛法」在深智大行的主流下,通俗普及,以信为先的方便道,也在发展中。高深与通俗的统一,似乎是入世而又神秘化,终于离「佛法」而显出「大乘佛法」的特色。
第四章 中观大乘——「性空唯名论」
第一节 龙树及其论著
多方面传出的大乘经,数量不少,内容又各有所重,在下化众生,上求佛道,修菩萨行的大原则下,「初期大乘」经的行解,不免有点庞杂。「初期大乘」流行以来,(西元前五〇年——西元二〇〇年)已经二百多年了。面对印度的神教,「佛法」流传出的部派,大乘自身的异义,实有分别、抉择、贯通,确立大乘正义的必要。龙树(Nāgārjuna)就是适应这一时代的要求,而成为印度佛教史上著名的第一位大乘论师。
龙树在世的年代,传说不一,而年寿又都说很长。西元四〇一年,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来到我国的长安。罗什译出的《龙树菩萨传》说:「去此世已来,至今始过百岁」。罗什二十岁以前,在西域学得龙树的大乘法门。二十岁以后,住在龟兹。前秦建元十八年(西元三八二),罗什离龟兹而到了姑臧,住了十九年,才到长安。可见《龙树传》的成立,一定在西元三八二年以前。那时,龙树已去世百零年了,所以推定为:龙树约生于西元一五〇——二五〇年,这也是很长寿了!龙树是南印度人;当时的南方,是案达罗(Andhra)王朝。宋(西元四三一年)求那跋摩(Guṇavarman)译出了《龙树菩萨为禅陀迦王说法要偈》。「禅陀迦王」,就是唐义净的异译本,《龙树菩萨劝诫王颂》所说的「乘土国王」;《南海寄归内法传》说到的「市演得迦」。一般以为:「禅陀伽」是案达罗王朝的创建者 Simuka。龙树仰推禅陀伽王,用意在劝诫案达罗国王,依法而行。宋僧伽跋摩(Saṃghavarman)再译本,名《劝发诸王要偈》,也许更符合实际。后代称此「偈」为《密友(或作「亲友」)书》,那是说龙树与某国王有亲密关系,得到某国王的崇敬护持了。近代学者,纷纷的推定当时的国王是谁,但一直在推论阶段,没有得到定论。
关于龙树的传记,首先要辨别的是:龙树或译作龙猛、龙胜。然《楞伽经》所说:「证得欢喜地,往生极乐国」的龙猛,梵语 Nāgāhvaya,应译为「龙叫」、「龙名」。月称(Candrakīrti)的《入中论》,为了证明龙树的胜德,引了《楞伽经》说;又引《大云经》说:「此离车子,一切有情乐见童子,于我灭度后满四百年,转为苾刍,其名曰龙,广弘我教法,后于极净光世界成佛」,这也是龙名。依多氏《印度佛教史》说:南方的龙叫(或「龙名」)阿阇黎,真实的名字就是如来贤(Tathāgata-bhadra),弘扬唯识中道,是龙树的弟子。这位如来贤阿阇黎,绝对不是龙树;思想(其实是如来藏说)与龙树不同,也不可能是龙树的弟子。
龙树菩萨出家,修学,弘法的事迹,依早期的《龙树菩萨传》,是这样的:
「入山,诣一佛塔,出家受戒。九十日中,诵三藏尽,更求异经,都无得处」。
「遂入雪山,山中有塔,塔中有一老比丘,以摩诃衍经典与之」。
(龙树欲)「立师教戒,更造衣服,令附佛法而有小异」。
「大龙菩萨……接之入海,于宫殿中,开七宝藏,发七宝华函,以诸方等深奥经典无量妙法授之。……龙还送出,于南天竺大弘佛法」。
「去此世已来,至今始过百岁,南天竺诸国为其立庙,敬奉如佛」。
龙树出家时,佛像初兴,舍利塔(śarīra-stūpa)代表了佛,与僧寺相连,由比丘僧管理。龙树在佛塔出家,就是在僧寺中出家。「初期大乘」经的传出,虽与部派佛教的三藏不同,但「初期大乘」是重法而轻律的,还没有成立菩萨僧团,所以大乘而出家的,还是在部派的僧寺中出家。也就因此,龙树出了家,先读声闻乘的三藏。龙树论所引的律典,多与《十诵律》相同,所以传说龙树于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出家,大致是可信的。后来,龙树在雪山(Himālaya)的一处佛寺中,读到了大乘经。雪山在印度北部的边境;《般若》等大乘经,起于南方而大成于北方,在雪山地区读到大乘经,是合于事实的。龙树有「立师教戒,更造衣服」,也就是有别立大乘僧伽的意图。但没有实现这一理想,可能是为了避免诤论,或被误会为叛离佛教。这可见个人的理证不难,而大众制度的改革,却是很不容易的!龙树入龙宫的传说,极为普遍。我曾作〈龙树龙宫取经考〉,论证为:龙树取经处,在乌荼(Uḍra),今奥里萨(Orissa)地方。这里在大海边,传说是龙王往来的地方。这里有神奇的塔,传说是龙树从龙宫取来的。这里是善财(Sudhana)童子的故乡,与《华严》的〈入法界品〉有关。龙树在龙宫读到大乘经,应有事实成分,极可能经典是从龙王祠庙中得来的。龙树在南天竺弘法。是当然的。多氏《印度佛教史》说:龙树也在中印度弘法。多氏所说的龙树弘法事迹,已有后期「秘密大乘」的色彩,有些是附会的传说。龙树曾在雪山地区修学大乘法,对北方也应有影响。龙树的弘扬佛法,不是局限在一地区的。依《大唐西域记》,龙树晚年,住南憍萨罗(Kośalā)国都西南的跋逻末罗耆厘山(Brāhmagiri)——黑峰山。后住阿摩罗缚底(Amarāvatī)大塔西北的吉祥山(Śrīparvata),在这里去世。
龙树所造的论典,留传世间,受到大乘佛教界普遍的崇敬。由于众望所归,即使思想不同,也没有人敢出来责难的。西元七、八世纪,还有人自称是龙树的传人;后起的著作,也传说是龙树造的,那不免为盛名所累了!龙树论流传在北方,经西域而传来我国的,西元五世纪初,译出了四部:一、《中论》:四卷,是龙树本颂与青目释论合编的。二、《十二门论》:一卷,《论》中引到了龙树所造的《七十空(性)论》。这两部,是明甚深义的。三、《大智度论》:一百卷,是二万二千偈(中品)《大般若波罗蜜经》的释论,也是经、论合编的。僧叡的〈大智释论序〉说:「论之略本,有十万偈。……三分除二,得此百卷」。〈大智论(后)记〉说:「论初品三十四卷,解释一品,是全论具本。二品已下,法师略之,……得此百卷。若尽出之,将十倍于此」。这部《大般若波罗蜜大智度经》的释论,是十万偈广论的略译。「后记」所说,似乎夸大了些!四、《十住毘婆沙论》:十七卷,是《华严经.十地品》重颂的广说,仅解说二地。这两部解说经文的论,在甚深义的基础上,广明菩萨的大行。以上四部,是现存最早译出的龙树论。《龙树传》说:「广明摩诃衍,作优波提舍十万偈,又作庄严佛道论五千偈,大慈方便论五千偈,中论五百偈,令摩诃衍教大行于天竺。又造无畏论十万偈,中论出其中」。「优波提舍十万偈」,应该就是《大智度论》;经的释论,一般是称为「论议」——优波提舍(Upadeśa)的。《十住毘婆沙论》,是菩萨道——十地的广释,可能就是《庄严佛道论》。《中论》,传说出于《无畏论》,那《无畏论》是龙树所作偈颂(及注释)的总集了。
西元七、八世纪,佛法传入西藏;在藏文的译本中,有众多的龙树作品。除传说的秘密部外,主要的是「五正理聚」,显示甚深义的五部论。一、《根本中论颂》。二、《六十颂如理论》:我国赵宋施护(Dānapāla)曾译出龙树的本颂。三、《七十空性论》(颂及释):近代法尊依藏文译成汉文。四、《回诤论》:后魏毘目智仙(Vimokṣaprajñāṛṣi)与瞿昙流支(Prajñāruci),曾译出偈与释。五、《广破经》。后二部,是破斥印度的正理派(Nyāyika)的。此外,有一、《菩提资粮论》:隋达磨笈多(Dharmagupta)译,六卷。本颂是龙树造,释论是自在(Īśvara)比丘造的。《十住毘婆沙论》提到了这部论,罗什译作《助道经》。二、《宝鬘论》:真谛(Paramârtha)所译《宝行王正论》,就是《宝鬘论》,但真谛没有题「龙树造」。三、《寄亲友书》:与《劝发诸王要偈》同本,我国共有三译。四、《大乘二十颂论》:赵宋施护也有译出。论说「一切唯心」,未必是龙树造的!
龙树成立的大乘义,特别是《中论》,影响深远,所以称龙树学系为中观派(Mādhyamika)。传说无著(Asaṅga)造《顺中论》,元魏瞿昙(般若)流支译为二卷。西藏传《中论》有八家注释:安慧(Sthiramati)释,提婆设摩(Devaśarman)释,德吉祥(Guṇaśrī)释,德慧(Guṇamati)释——四家,都属于瑜伽行派(Yogācāra)。瑜伽派的解释,未必符合龙树论的本义,但受到大乘学界所重视,可以想见龙树《中论》的地位了!四家中的安慧释论,由赵宋惟净等译出,名《大乘中观释论》,十八卷。其他四家中,有《无畏释》,也许因此说龙树造《无畏论》,《中论》出在其中。这部释论,近于罗什所译的青目释。西藏传说为龙树造,但也有以为不是的。有清辨(Bhavya)释,名《般若灯》。唐波罗颇蜜多罗(Prabhākaramitra)译出,十五卷,名《般若灯论释》。译者是瑜伽行派,在〈观涅槃品〉中,清辨评斥瑜伽行派部分,译者竟把他删去了,对翻译来说,未免不够忠实!西藏所重的龙树「五正理聚」,是属于甚深观行的。而《中论》所明深义,是三乘共入的,如(一八品)〈观法品〉所说。龙树为公认的大乘行者,他所说的菩萨大行,难道只是《菩提资粮论》?广明菩萨大行的,是《大智度论》,《十住毘婆沙论》;由于西元四世纪,印度的中观者一度衰落而失传了,是后期(复兴的)中观者的不幸!近代学者,有的由于后期中观者不知道这两部论;而《大智度论》有〈赞般若偈〉等,怀疑不是龙树造的。不知大部的经、论,后人增补片段,是印度经、论的常态,怎能以点滴而怀疑全部!《大智度论》是龙树造的,西元四世纪在西域流传,五世纪初传来我国,这比之晚期出现于印度的龙树作品,应该可信得多了!
第二节 龙树的思想
龙树(Nāgārjuna)学被称为中观派(Mādhyamika),可见《中(观)论》所受到的重视。龙树是大乘行者,本于深观而修广大行的,所以更应从《大智度论》,《十住毘婆沙论》,去理解大乘的全貌。龙树生于南印度,在北方修学,所以龙树论有综贯南北的特色;抉择、贯通一切,拨荆棘而启大乘的坦途,不是为理论而理论的说明者。「佛法」的「四部阿含」以外,大乘经的传出,部类众多,宗趣不一,所以龙树依据古说,依「四阿含」的不同特性,立四种悉檀(siddhānta),以贯摄一切佛法,悉檀是宗旨、理趣的意思。四悉檀是:有的是适应俗情,方便诱导向佛的「世界悉檀」;有的是针对偏蔽过失而说的「对治悉檀」;有的是启发人心向上向善的「各各为人悉檀」;有的是显示究竟真实的「第一义悉檀」。以此四悉檀通摄当时的一切佛说,「皆是实,无相违背」。经说不同,如从应机说法来说,一切是如实说,「佛说无不如义」,所以「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然依修行而得究竟来说,那就是「第一义悉檀」了。第一义——胜义(paramârtha)在「佛法」中,是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缘起法是法性(dharmatā),法住(dharma-sthititā),法界(dharma-dhātu)。依缘起说,蕴,处,(因缘),谛,界,及出世因的道品,都是胜义,这就是《杂阿含经》(巴利藏作《相应部》)的主要内容。龙树是大乘行者,依《般若经》说,以涅槃(nirvāṇa)异名——空性(śūnyatā),真如(tathatā),法界,实际(bhūtakoṭi)等为胜义,如《论》说:「第一义悉檀者,一切法性,一切论议语言,一切是法非法,一一可分别破散;诸佛、辟支佛、阿罗汉所行真实法,不可破,不可散」。胜义是三乘圣者自证的,不落论议语言,所以不可破坏。反之,说一切法(自)性,一切论议语言,说是说非,都是可破坏的。因为世俗施设,都有相对性,没有不落于可破坏的境地。第一义悉檀真实不可破;如方便的应机设教,有相对的真实意义,所以前三悉檀也可说是实了。
龙树的造论通经,面对佛教界的种种问题。如「佛法」的部派林立,互相评破;「佛法」与「大乘佛法」间,存有严重的偏差,有碍佛法的合理开展。如传统的「佛法」行者,指大乘为非佛所说。「大乘佛法」行者,指传统「佛法」为小乘(hīnayāna);过分的赞扬菩萨,贬抑阿罗汉,使释尊为了「佛法久住」而建立起来的,和乐清净僧伽的律(vinaya)行,也受到轻视。如维摩诘(Vimalakīrti)呵斥优波离(Upāli)的如法为比丘出罪;文殊师利(Mañjuśrī)以出家身分,「不现佛边,亦不见在众僧,亦不见在请会,亦不在说戒中」,却在「王宫采女中,及诸婬女、小儿之中三月」安居。这表示了有个人自由主义倾向的大乘行者,藐视过著集体生活的谨严律制(也许当时律制,有的已徒存形式了)。大乘的极端者,以为:「若有经卷说声闻事,其行菩萨(道者)不当学此,亦不当听。非吾等法,非吾道义,声闻所行也,修菩萨者慎勿学彼」。以上是「佛法」与「大乘佛法」者的互相抗拒。又如「大乘佛法」以胜义谛为先,尤其是《般若经》的发扬空义。空是无二无别的,一切法平等,所以空中无善无恶,无业无报,无修无证,无凡无圣。在「一切法空」的普遍发扬中,不免引起副作用,如吴支谦所译《慧印三昧经》说:「住在有中,言一切空。亦不晓空,何所是空。内意不除,所行非法。口但说空,住在有中」。西晋竺法护译的《济诸方等学经》也说:「所可宣讲,但论空法,言无罪福,轻蔑诸行」。谈空而轻毁善行,是佛教界的时代病,难怪原始的《宝积经》,要大声疾呼:「宁起我见积若须弥,非以空见起增上慢。所以者何?一切诸见依空得脱,若起空见,则不可除」。「大乘佛法」兴起,「佛法」与「大乘佛法」的相互抗拒,谈空而蔑视人间善行,龙树的时代,已相当严重了!
「佛法」以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为先,「大乘佛法」以空性、真如等为量。龙树面对佛教界的相互抗拒,于是探求佛法的真义,以「佛法」的中道(madhyamā-pratipad)缘起,贯通大乘空义,写出最著名的一偈,如《中论》卷四大正三〇.三三中说:
「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无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
「众因缘生法」,是缘起法的异译。第二句,依梵本是「我等说是空性」。缘起与空性的统一,可见当时的经文及大乘行者,已有这种见解,龙树不过是论述得更精密更完成而已。缘起与空性,不是对立的,缘起就是空性,空性就是缘起。从依缘而起说,名为缘起;从现起而本性空说,名为空性。出发于缘起或空性的经典,所说各有所重,而实际是同一的;说得不同,只是应机的方便。龙树是大乘行者,所以依空性成立一切,如《中论》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回诤论》说:「若人信于空,彼人信一切;若人不信空,彼不信一切」。空,是成立世出世间一切法的法则。大乘经说空性,大都是:「空中无色,……无智亦无得」。一切无所得,一切不可安立,一切法空而随顺世俗说有,不免引起误解:真实义并没有善恶因果,说善恶因果,只是化导愚人的方便。说空而有轻视或破坏世俗事的倾向,问题就在这里。所以龙树重空性,而说缘起与空性,不但不是对立,而且是相成的。《般若经》广说空,重在胜义,但空也有虚妄不实的意义,龙树著重这点,专依无自性(niḥsvabhāva)明空性。为什么一切法空?因为一切法是没有自性的。为什么无自性?因为是缘起有的。《中论》贯彻了有自性就不是缘起,缘起就没有自性的原则,如说:「如诸法自性,不在于缘中」;「众缘中有(自)性,是事则不然」。这样,缘起是无自性的,无自性所以是空的;空无自性,所以从缘起,明确的说明了缘起与空性的统一,如《回诤论》说:
「若法依缘起,即说彼为空;若法依缘起,即说无自性」颂。
「诸缘起法即是空性。何以故?是无自性故。诸缘起法其性非有,无自性故。……无自性故说为空」。
缘起与空性的统一,关键在没有自性。缘起是无自性的、空的,所以可依缘起而契会空性。空性是无自性的,所以依空而缘起一切。缘起即空,也就是「世间即涅槃」了。
「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偈中所说的「亦为是假名」,「论」意是:空性也是假名的。如《智度论》说:「毕竟空但为破著心故说,非是实空」;「毕竟空亦空」。空性是假名说,缘起也是假名说的。《般若经》初,以一切但有名字——唯名(nāmamātratā),说菩萨、般若波罗蜜不可得。假名——波罗聂提(prajñapti),或译施设,假施设。《大品般若》立三种假:法假(dharma-prajñapti)、受假(upādāya-prajñapti)、名假(nāma-saṃketa-prajñapti)。法假,如蕴、处、界等法(或类别七十五法,或百法)。受假,如五蕴和合为众生,是依众缘和合而有的。名假,是世俗共许的名字。这一切,都是假名的。《中论》的「空则不可说,非空不可说,共不共叵说,但以假名说」的假名,正是 prajñapti的对译。然「亦为是假名」的假名,原语为 prajñaptir upādāya,正是三假中的受假(或译为取施设、因施设)。龙树说「亦为是假名」,在三种假中,特取「受假」,这不致为一般误解为「有法施设」,也不同于空华,龟毛等名假。「亦为是假名」的假名,是不常不断、不一不异等缘起,没有实性而有缘起用,如《空之探究》中广说。《般若经》说空性,说一切但有名字——唯名;龙树依中道的缘起说,阐扬大乘的(无自)性空与但有假名。一切依于空性,依性空而成立一切;依空而有的一切,但有假名(受假),所以我称之为「性空唯名论」。
龙树以无自性义,成立缘起即空,空即缘起,也就贯通了「佛法」(大乘称之为「声闻法」)与「大乘佛法」的对立。如「佛法」说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而大乘说一实相印,即一切法本空、本不生、本来寂灭。知一切行无常(anityatā),无常故苦(duḥkha),苦故无我我所(nir-ātman-mamakāra),以无我我所执而得涅槃(nirvāṇa),是《阿含经》的一致意见。「大乘佛法」依据一切法本不生的见地,竟说:「色是无常,……受想行识是无常,……是名说相似般若波罗蜜」。应该说:「不坏色故观色无常,不坏受想行识故观识(等)无常」。不坏,是没有变易的。不坏色等观无常,也就是《维摩诘经》所说:「不生不灭是无常义」。不生不灭,怎么说是无常呢?《大智度论》卷二二大正二五.二二二中——下、二二三中说:
「问曰:摩诃衍大乘中说诸法不生不灭,一相所谓无相,此中云何说一切有为作法无常,名为法印?二法云何不相违?答曰:观无常即是观空因缘,如观色念念无常,即知为空。……空即是无生无灭;无生无灭及生灭,其实是一,说有广略」。
「摩诃衍中有一实,今何以说三实(法印)?答曰……有为法无常,念念生灭故皆属因缘,无有自在,无有自在故无我。无常无我无相故心不著,无相不著故即是寂灭涅槃。以是故,摩诃衍法中。虽说一切法不生不灭,一相所谓无相,(其实)无相即寂灭涅槃」。
无常是念念生灭的,涅槃是不生不灭,一般每以此而看作不相同的二法。然「佛法」以无常(苦)故无我我所,以无我我所能契入涅槃。无我我所是空义,龙树以空(即无我我所)为中心,无常故空;空即无相涅槃。以空贯通了生灭与无生灭,而有「无生无灭及生灭,其实是一」的结论。无我我所是空义,然「佛法」并没有说一切法空,不生不灭!对于这,龙树也有良好的通释,如《智度论》说:「声闻乘多说众生空,佛乘说众生空、法空」。「佛法」并不是不说法空,如《智度论》所说,三种法门中的「空门」。「佛法」只是「多说众生空」而已,如《大智度论》卷二六大正二五.二五四上说:
「不大利根众生,为说无我;利根深智众生,说诸法本末空。何以故?若无我则舍诸法」。
「佛法二种说:若了了说,则言一切诸法空;若方便说,则言无我」。
依龙树论意,说无我,说一切法空,只是应机不同;说得含浑些,说得彻底些。所以「佛法」说无我,「大乘佛法」说一切法空,是相通而不相碍的。修行者从观法而契入实相,《中论》的〈观法品〉,是观五蕴无我入门的,如说:「若无有我者,何得有我所?灭我我所故,名得无我智。……诸法实相者,心行言语断,无生亦无灭,寂灭如涅槃」。可见佛法本来不二,随机而方便不同,真正的解脱门是没有别异的。
大乘经说一切法空,一切不可得,对于根性钝的,或没有善知识引导的,可能会引起误解,从《慧印三昧经》等,可见《般若经》等,已引起不重正行的流弊。同时,外道也有观空的,所以龙树论一再辨别,主要是二谛说:「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众生生活在世俗中,没有世俗谛的名、相、分别,不可能契入第一义空;不依世俗谛的善行,怎么能趣向甚深空义?如《大智度论》说:「观真空人,先有无量布施、持戒、禅定,其心柔软,诸结使薄,然后得真空」;「不行诸功德,但欲得空,是为邪见」。所以虽一切法空平等,没有染净可得,而众生不了,要依世俗的正见、善行,才能深入。《金刚般若经》也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则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要知道,空性即缘起,也就是不离如幻(māyā)、如化(nirmita)的因果。如《论》说:「若无常、空相,则不可取,如幻如化,是名为空」。空是如幻如化的,幻化等譬喻,是「以易解空,喻难解空」;「十喻为解空法故」。一切法空,一切是如幻如化的:「如幻化象马及种种诸物,虽知无实,然色可见、声可闻,与六情根相对,不相错乱。诸法亦如是,虽空而可见可闻,不相错乱」。所以,「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为离情执而胜解一切法空不可得,不是否定一切善恶邪正;善行、正行,是与第一义空相顺而能趣入的。即使彻悟无生的菩萨,也修度化众生,庄严佛土的善行,决不如中国所传的野狐禅,「大修行人不落因果」。龙树「性空唯名」的正确解行,是学佛者良好的指南!
龙树的时代,部派纷诤,而「佛法」与「大乘佛法」,又处于严重的对抗局面。所以龙树论的特色,是确立不二的中道,能适应多方,兼容并蓄。龙树《中论》的中道,是八不的缘起说。不断不常,不一不异,不来不出,《阿含经》是约中道缘起说的;不生不灭,《阿含经》是约涅槃说的。缘起的定律是:依缘而有的,也依缘而无。在依缘而有的一切法中,直显依缘而无的本性空寂(涅槃),一以贯之而立八不缘起。这就是:缘起是不生不灭,……不来不出;缘起寂灭也是不生不灭,……不来不出的。正如《般若经》所说:十八空是「非常非灭故」;而说「如燄烧炷」譬喻的缘起时,也是非常非灭的。说缘起,说本性空寂,都是如来本著了无戏论,毕竟寂灭的自证,为化度众生而方便说法。说,就不能不是相对的「二」,说缘起,说涅槃,而其实是无二无别。「佛法」与「大乘佛法」的如实相,是不二的,不过由于根性利钝,智慧浅深,譬喻为「如毛孔空与太虚空」,其实虚空是不能说有差别的。龙树正本清源,贯通了「大乘佛法」与「佛法」。《中论》说世间即涅槃,是大乘论义。而二十七品中,初二品总明不生(不灭)与(不来)不出,以下依四谛(catvāry-ārya-satyāni)开章,所观察的,都是《阿含经》与各部派所说的。每品都称为「观」,是以八不缘起的正观,观察佛教界流传的教法,使所说契合于佛法的实义。一一的探求论究,似乎破斥了一切,而不知正是为了成立。「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中论》依即空的缘起,成立「佛法」的三宝,四谛,世间因果。在大乘法中,当然是依即空的缘起,成立菩提心,六度,四摄,自利利他的大行;成立究竟圆满的佛果——大菩提,大涅槃。《般若经》说:一切法如幻如化,涅槃也如幻如化。一切是不离即空的缘起,也就不离即缘起的空寂。古代三论宗说:龙树「破邪即显正」,是约深观的契悟说。如约依空而能成立一切法说,那就不能这样的泛泛而说了!
龙树会通了《般若经》的性空、但名,《阿含经》的中道、缘起,也就贯通了「大乘佛法」与「佛法」,互不相碍。一切法义的成立,不是为了论议,论议是可破的,惟有修行以契入实相——第一义,才是龙树论意的所在。大乘的修行,一切依般若(Prajñā)为导;然得无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菩萨,重于方便(upāya),所以说:「菩萨道有二种:一者、般若波罗蜜道;二者、方便道」。这是依《般若经》,先后有二〈嘱累品〉而说的。其实「方便即是智慧般若,智慧淳净故变名方便,教化众生,净佛世界」。般若是体,方便是般若所起的利他巧用,如真金与真金所造的金饰一样。《般若经》说「五种菩提」(pañcabodhi),《智论》解说为:一、发心菩提,二、伏心菩提,三、明心菩提,四、出到菩提,五、无上菩提。大乘以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成佛为究竟,从初发心以来,无非是随顺,趣入菩提的进修,所以五菩提是从发心到成佛的历程。天台家的「六即佛」,就是依此(加「理即」)而成立的。然发心有二:初于生死中,闻佛功德,悲悯众生而发愿成佛;次知诸法如实相,得无生法忍,与无上菩提相应,名「真发心」。初发心是发心菩提,明心菩提是真发心——胜义发心。二道、五菩提,说明了发心成佛的修行历程。众生的根性是不一致的,所以「菩萨以种种门入佛道:或从悲门,或从精进智慧门入」。「或有勤行精进,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这就是难行道与易行道。在般若法门的进修中,也有「智慧精进门入;……信及精进门入」。重于信愿的,重于慈悲的,重于智慧的,众生的根性不一,所以经中入佛道的方便也不一。菩萨的种种不同,如《般若经》的〈往生品〉说。发心到成佛,有迟缓与速疾的差别,《智论》说「乘羊而去」,「乘马而去」,「神通去」,是依《入必定不必定印经》说的。成佛的迟速,由于发心以前,修习功德所成的根性不同。《十住毘婆沙论》也说:「或有初发心时即入必定;或有渐修功德,如释迦牟尼佛,初发心时不入必定,后修集功德,值燃灯佛,得入必定」。初入的方便不同,发心成佛的迟速不同,而实质上,都是通过菩萨行位(二道、五菩提)而到达究竟的。龙树是论师,但也有经师随机方便而贯通的特长,一切论议是与修持相关联的;这所以成立缘起即空的中道,而又说「空则不可说」;「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
龙树依缘起与空性(涅槃)而明一贯的中道,那对于从「佛法」而分流出的部派,也就有了合理的处理。当时,部派佛教思想,趋于极端,如「佛法中方广道人比丘言:一切法不生不灭,空无所有,譬如兔角、龟毛常无」,这是极空而破坏了世俗。而「是声闻人,著声闻法,佛法过五百岁后,各各分别有五(百)部,……闻说(大乘)般若诸法毕竟空,如刀伤心」,这是极有而不知胜义。部派的种种异见,龙树统摄为「三门:一者、蜫勒门,二者、阿毘昙门,三者、空门」。蜫勒(karaṇḍa),传说是佛世大迦旃延(Mahākātyāyana)所造的,可译名《藏论》,是盛行于南天竺的论书。蜫勒论的特色是:「广比诸事,以类相从」;「入蜫勒门,论议则无穷,其中有随相门、对治门等种种诸门」;论议的都是佛说。阿毘昙(abhidharma),「或佛自说诸法义,或佛自说诸法名,诸弟子种种集述解其义」。说一切有部有「六足毘昙」;《发智经八犍度》,及释义的《大毘婆沙论》。有《舍利弗阿毘昙》,是「犊子道人等读诵」的。现存汉译的《舍利弗阿毘昙论》,与雪山部(Haimavata),法藏部(Dharmaguptaka)的论书相近。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七部阿毘昙,龙树没有说到,也许是孤传海岛,对印度大陆佛教的影响不深吧!「空门」说(众)生空(pudgala-śūnyatā),法空(dharma-śūnyatā),都是依据经文——《杂阿含经》,《中阿含经》,《长阿含经》,《增壹阿含经》,《波罗延经》——〈彼岸道品〉,〈义品〉等而说的。部派佛教的三门,都是依佛说,依佛说的意义而论述的,只是思想方法不同,陷于对立而互不相容的状态。对于这,《大智度论》这样说:
「无智闻之,谓为乖错。智者入三种法门,观一切佛语皆是实法,不相违背」。
「入此三门,则知佛法义不相违背。能知是事,即是般若波罗蜜力,于一切法无所罣碍。若不得般若波罗蜜法,入阿毘昙门则堕有中,若入空门则堕无中,若入蜫勒门则堕有无中」。
阿毘昙分别法的自相、共相,因而引起一一法实有自性(svabhāva)的执见,所以堕在「有」中。空门说法空,如方广道人那样,就是堕在空「无」中。蜫勒是大迦旃延所造的论,依真谛的《部执异论疏》说: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分出的分别说(玄奘译作「说假」)部(Prajñaptivādin),是大迦旃延弟子:「此是佛假名说,此是佛真实说;此是真谛,此是俗谛」。分别的说实说假,说真说俗,很可能堕入「有无」中的。这种种论义,都渊源于佛(《阿含》)说,只是偏执而以对方为「乖错」。如得般若波罗蜜,也就是通达缘起即空即假名的中道,那可说部派异义,都有其相对的真实性,于一切法门无所碍了!一切法是缘起的,不是没有特性、形态、作用,与其他法的关系,只是没有自性罢了。如《大智度论》说:「一一法有九种」:一、有体,二、各有法(业),三、各有力用,四、各有因,五、各有缘,六、各有果,七、各有性,八、各有限碍,九、各有开通方便,知此九法名「下如」。知九法终归要变异尽灭的,名「中如」。知九法「非有非无,非生非灭,灭诸观法,究竟清净,是名上如」。如(tathatā)是不异义,也就是如实。下、中、上——浅深的不同,可说都是如实的。所以论师的不同异义,都有相对的意义,只是执有执无,执假执实,所以处处不通。如得般若如实慧,那就一切无碍;应机说法,知「一切佛语皆是实」了!
龙树说缘起即空的中道,然空是《阿含经》以来,佛教界一致宣说的修行法门,只是解说有些不同而已。《大智度论》提出了三种空:一、分破空,二、观空,三、十八空。「分破空」,即天台宗所说的析法空。以㲲为例:将㲲分析到极微(paramāṇu),而极微是假立的,如「推求微尘,则不可得」。「观空」:外境是可以随观心而转的,如《阿含经》所说的不净观(Aśubhā-smṛti),十遍处(daṣa-kṛtsna-āyatanāni)等。如一女人,或见是美丽清净的;修不净观的,见是恶露充满的;嫉妒他的生瞋恨心;无关的人「无所适莫」。好恶、美丑,随人的观感不同而异,可见外境没有实性,所以是空。「十八空」(aṣṭādaśa-śūnyatāḥ):虽随法而有种种名字,而所以是空的理由,都是「非常非灭故。何以故?性自尔」。这是说一切法本来自性空,也就是出离二边戏论的中道,是大乘空的精义。《智论》含容的统摄了三种空,偶尔也以前二空为方便,但究极的离戏论的中道,是十八空——本无自性空。《智度论》在说到空,无相(animitta),无愿(apraṇihita)为甚深义时,又提到三种空:一、「三昧空」:在三昧(samādhi)——定心中,观一切法空;空是能缘的三昧(心)空,以空三昧观一切法,所以说一切法空。二、「所缘空」:所缘境是空的,缘外境的空相,名为空三昧。三、「无自性空」,如《大智度论》卷七四大正二五.五八一中——下说:
「不以空三昧故空,亦不以所缘外色等诸法故空。……此中说离是二边说中道,所谓诸法因缘和合生,是和合法无有一定法故空。……无自性故即是毕竟空,是毕竟空从本以来空,非佛所作,亦非余人所作,诸佛为可度众生故,说是毕竟空相」。
从这里,可以理解龙树的大乘空义,依缘起说;从缘起而知一切法没有定性自性,没有自性故是毕竟空(atyanta-śūnyatā),毕竟空是寂灭无戏论的。为了化度众生,依世俗谛说毕竟空,毕竟空是空相也不可得的。龙树是中道的缘起即空论者,如从认识论去解说,那是不能符合龙树论意的。当然,龙树得般若波罗蜜,是于一切法无碍的,也偶尔应用「观空」来解说。《论》引《般舟三昧经》的念佛见佛说:「三界所有,皆心所作。……若取心相,悉皆无智,心亦虚诳」(不实)。修念佛三昧成就,佛现在前立;进而见佛如虚空中繁星那样的现前。但不是佛来了,只是自心三昧力所现。依此而推论为:三界所有,都是自心所造作的。心所造作的,虚诳不实,所以取著心相,是愚痴的。《般舟三昧经》也说:「心起想则痴,无想是泥洹」。《智论》引偈说:「诸法如芭蕉,一切从心生,当知法无实;是心亦复空,若有人念空,是则非道行」。这也是法从心生说,法空心也是空,空是离取著戏论的,所以取空相的也就非道了。又说:「如颇梨珠,随前色(而)变,自无定色。诸法亦如是,无有定相,随心为异」。法无定相,随心而差异不同,与上面所说的「观空」,是完全相同的。佛法中,善恶与迷悟,「心为一切法的主导者」,所以说「心所作」,「从心生」。反之,「心随身故,身得乐事,心则欣悦。……将诸天众入麁澁园中,……诸天人众鬪心即生」,又如「北方地有雪山,雪山冷故,药草能杀诸毒。所食米谷,三毒不能大发;三毒不能大发故,众生柔软,信等五根皆得势力。以是等因缘,北方多行般若波罗蜜」。心随身转,心随环境而变异,《智度论》不也说得很明白吗?所以不可依据片段文字,误解龙树与无著(Asaṅga)的「唯心论」一脉相通!龙树是缘起论者,直说一切法空,而不是无著学系那样的。
文殊(Mañjuśrī)法门,与《般若》同源而异流,每说烦恼即菩提,如说:「贪欲是涅槃,恚痴亦如是,如此三事中,有无量佛道」。龙树怎样解说这些文句?对于淫欲,《智论》依《般若经》,说三种菩萨:「初者,如世间人受五欲,后舍离出家,得菩提道。二者,大功德牢固,初发心时断于婬欲,乃至成佛道。是菩萨或法身,或肉身;或离欲,或未离欲。三者,清净法身菩萨,……与众生同事而摄取之」。第一类菩萨,如释尊。第二类,「从初发心常作童真行,不与色欲共会」,也就是发菩提心以来,生生世世,过著清净梵行的生活。即使是得了无生忍的法身菩萨,也是这样。《大智度论》卷三五大正二五.三一七中说:
「有人言:菩萨虽受五欲,心不著故,不妨于道」。
「菩萨应作童真修行梵行,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梵行菩萨不著世间故,速成菩萨道。若婬欲者,譬如胶漆,难可得离」。
有大乘人以为:受五欲,对修道是不妨碍的,只要不执著他。对于这种见解,龙树是不以为然的。认为始终修童真梵行,能「速成菩萨道」,也就是成佛要容易得多。《龙树传》说:起初,龙树与友人,到王宫中去淫乱,几乎被杀,这才深感欲为苦本而出家。龙树有过这一番经历,当然会称赞始终修梵行的。这是「大功德牢固」,不是一般人都能这样的。先受欲而后出家(第一类),应该是最一般的。第三类是法身菩萨,为了摄化众生,如维摩诘(Vimalakīrti)长者那样。大菩萨的善巧方便,不是初学者所能行的。说到「烦恼是菩提」,如《大智度论》说:
「因缘生故无实,……不从十方三世来,是法定相不可得。何以故?一切法入如故。若(不)得是无明定相,即是智慧,不名为痴。是故痴相、智慧相无异,痴实相即是智慧,取著智慧相即是痴」。
「诸法如入法性中,无有别异。……愚痴实相即是智慧,若分别著此智慧即是愚痴。如是愚痴智慧,有何别异」?
龙树的解说,是依据《思益梵天所问经》的。《思益经》明如来以「五力」说法,「二者、随宜」:「如来或垢法说净,净法说垢。……何谓垢法说净?不得垢法性故。何谓净法说垢?贪著净法故」。这就是《智度论》所说:「痴实相即是智慧,取著智慧相即是痴」的意义。一般不知道这是「随宜」说法,以为究竟理趣。只知烦恼即菩提,而不知取著菩提就是烦恼!如通达性空,般若现前,那里还有烦恼?如误解烦恼为即是菩提,那真是颠倒了!
第三节 提婆的「百」论
龙树的弟子提婆(Āryadeva),印度南方的锡兰人,从犊子部(Vātsīputrīya)出家。那时锡兰的无畏山(Abhayagiri)派,态度宽容,容许别部及大乘者共住。提婆到了南印度,从龙树(Nāgārjuna)学。留传下来的提婆事迹,主要是到处去破斥外道,破斥小乘的妄执,后来为外道所杀。提婆的著作有:一、《百论》,以百偈得名。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不是全译而是有所省略的。提婆的本论,名为「修妬路」经,论释是婆薮开士造的。有以为婆薮就是世亲(Vasubanbhu),然在年代上是不可能的。二、《四百观论》,西藏本作《瑜伽行地四百论》,四百偈。唐玄奘所译《大乘广百论释论》,一〇卷,是《四百论》的后二百偈,及瑜伽学者护法(Dharmapāla)的注释。三、《百字论》,元魏菩提流志(Bodhiruci)译,一卷。提婆本论仅百字,就是论末偈颂中,「一切法无一,如是法无异!……等如梦无异,相亦无有体」;其余论释,不知是谁造的。此论在西藏,说是龙树造的。提婆所造的论,都以「百」为名。这固然由于百字、百偈、四百偈的论偈数目,然在梵文中,百是 śataka,字根 śat有破坏的意义,实表示了破斥摧坏一切异说的宗趣。此外,北凉道泰译出《大丈夫论》,二卷。论末说:「阿阇黎犊子部提波罗大菩萨,生在南方,是(彼)所作竟」。与传说的提婆相合,仅名字——提婆与提波罗小异。这部论,著重于悲心施舍一切的菩萨行,为慈悲增上的代表作。如是提婆所造的,那提婆不计自身安危,尽力破斥外小异见法施,弘护大乘,终于以身殉教,这真是能说能行的大丈夫!
提婆的弟子罗睺罗跋陀罗(Rāhulabhadra),曾在中、南印弘法。西藏所传,罗睺罗跋陀罗著有〈赞法华经偈〉,〈赞般若偈〉。真谛传说:罗睺罗跋陀罗有《中论注》。据吉藏《中观论疏》说:「罗睺罗法师,是龙树同时人。释八不,乃作常乐我净明之」。以八不缘起来解说大涅槃四德,与《大般涅槃经》续译的〈师子吼菩萨品〉,以八不缘起为「正因佛性」,同一学风。这显然是中观学者,面对后期大乘经而加以会通了。《智度论》引用他的〈赞般若偈〉,可能是后人所附入的。龙树,提婆,罗睺罗跋陀罗,三人有先后的师资关系,为汉、藏一致的传说。以后的传承,如西藏所传的,我国从来不知。如三论宗所传:罗睺罗传青目,青目传须利耶苏摩(Sūryasoma),须利耶苏摩传罗什。这一传承中,青目是什么传说也没有,说他在罗睺罗与罗什之间,不过因为青目作《中论释》而已。佛教学派的次第相传,有些是不必尽信的!
龙树开辟了大乘的坦途,提婆也就移重心到对外的破斥。以空义来扫除有、非有等一切戏论,而「空」不是言说所安立处,所以空也不立,而被称为「破而不立」。说到破,破的是什么?法是不可破的;种种论破,只是破除众生的爱著、执见,如《大智度论》卷三二大正二五.二九六下、二九七中说:
「般若波罗蜜,于一切法无所舍,无所破,毕竟清净,无诸戏论。如佛说有四缘,但以少智之人,著于四缘而生邪论,为破著故,说言诸法实空无所破」。
「般若波罗蜜中,但除邪见而不破四缘」。
「佛为破妄见故,言三事不可得,实无所破」;「是法空,诸佛以怜愍心,为断爱结、除邪见故说」。这就是《维摩诘经》所说:「但除其病而不除法,为断病本而教导之。何谓病本?谓有攀缘」的意思。攀缘,玄奘译作「缘虑」。大概的说,「佛法」重在破爱著。由于部派分化而异说纷纭,外道的反对声也渐高,都在义理上兜圈子,辩论上下功夫,这所以「一切法空」说应运而生,重在破邪了。如于一切法不生爱著,于一切法不「自以为是」,那缘起法本来如此,有什么可破的!提婆的《大乘广百论释论》卷八大正三〇.二三六上说:
「识为诸有种,境是识所行,见境无我时,诸有种皆灭」。
或者以为:「见境无我」,是破境,这是境空而心不起的意思。其实,提婆所说,是本于《杂阿含经》卷二的,如大正二.九上说:
「种子者,譬取阴俱识。地界者,譬(色、受、想、行)四识住。水界者,譬贪喜四取攀缘识住」。
「色(受、想、行)界离贪;离贪已,于色封滞意生缚断;于色封滞意生缚断已,攀缘断;攀缘断已,识无住处,不复生长增广」。
识(vijñāna)是有取识,为流转三有的种子。为什么是三有种?因为识在色、受、想、行——四处住(四识住)。识行境时,由于贪喜的染著系缚,取识攀缘不舍而成流转三有的种子。如离爱,识行境时就不为贪喜所缚而攀缘不舍,那就识无住处——「三有种当灭」了。黑牛与白牛相系的譬喻,也是同一意义,不过约根境说:「非意系法,非法系意。……于其中间,若彼欲贪,是其系也」。依《维摩经》说:只因攀缘三界,起有无见,如不起二见,那就都无所得,攀缘——生死病根也就断了。《阿含》与《大乘经》一脉相通,不过《阿含》重在离爱(tṛṣṇā, anunaya),大乘重在离见(dṛṣṭi)。生死病根的「攀缘」,不是能缘,也不是所缘,是能所相关时,有所爱染、执见的缘虑。爱染、执著,「佛法」说我爱(我见、我慢等),无我就解脱了。「大乘」说我见、法见(依自性起),离我法自性见,就都无所著了。所以,「不以空三昧(心)故空,亦不以所缘外色等诸法故空。……此中说离是二边说中道,所谓因缘和合生,是和合法,无有一定法故空。……无自性故,即毕竟空」。论师以「分破空」、「观空」、「本性空」,推求破斥外道、小乘所说,显一切法离戏论而寂灭,不是论议,一切论议是可破的,佛法是「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
第五章 后期「大乘佛法」
第一节 后期大乘经
「大乘佛法」后期,与初期的有了显著的差别。后期的大乘经,虽也是部类众多,而以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佛性(buddha-dhātu, tathāgata-gotra),及与如来藏思想接近的佛菩提(buddha-bodhi)、涅槃(nirvāṇa)功德的阐扬,为后期大乘经的一般倾向。大乘论方面,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造论通经,成立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为依止的瑜伽行派(Yogācāra)。瑜伽派的发扬,中观派(Mādhyamika)也告中兴;两派的「相夺相成」,与两派内部的论诤,使论议进入严密的思辨时期。大概的说,经典是从南而北的,论书是从北而南的,相互交流,而中印度的佛法,从笈多(Gupta)王朝(西元三二〇——)起,再成为佛法的主流。
后期大乘经,从西元三世纪起,到五世纪末,大多已经传出。六世纪以下,一则论议的风气高张,一则是一个新时代(「秘密大乘佛法」),正孕育接近成熟,将流布面目一新的教典:所以「大乘佛法」的经典,传出也就少了。这一时代(先后共三百年),起初,南方案达罗(Andhra)王朝,于西元二二五年灭亡。北方的贵霜(Kuṣāṇa)王朝,三世纪也日渐衰落,印度又是到处分裂割据的局面。旃陀罗笈多第一(Chandragupta Ⅰ),自摩竭陀(Magadha)兴起,于西元三二〇年,建立笈多(Gupta)王朝。经萨母陀罗笈多(Samudragupta),到旃陀罗笈多二世(ChandraguptaⅡ),国势相当强盛,统治了东、西及北印度,南印度也表示臣服。那时,梵文学大大的兴盛起来(引起以后印度教的盛行)。到了鸠摩罗笈多(Kumāragupta)末期(西元四五五年前),北方受白匈奴,即我国史书中的嚈哒(Hephtalites)的侵入;不断来侵,国力大受损耗,终于在五世纪末,北印度落入嚈哒的统治。佛教受到嚈哒的摧残,北印度的佛教,开始走向衰落。鸠摩罗笈多以后,笈多王朝分化了;中印度「大乘佛法」的两大中心——东方摩竭陀,西方摩腊婆(Mālava),也因此渐渐形成。
「后期大乘」的经典,有编入大部的。编入《大般若经》的,如梁曼陀罗仙(Mandra)与僧伽婆罗(Saṃghavarman),先后译出的《文殊师利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与第七分相当。陈月婆首那(Upaśūnya)译的《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与第六分相当。编入《华严经》的,如晋译《华严》中,(二八)〈佛不思议法品〉,到(三三)〈离世间品〉,都是以佛(普贤行)地功德为主的。编入《大宝积经》的,如唐菩提流志(Bodhiruci)所译的(二)〈无边庄严会〉,(一一)〈出现光明会〉;隋阇那崛多(Jñānagupta)译的(三九)〈贤护长者会〉等。唐玄奘所译的《大菩萨藏经》,编为宝积部(一二)〈菩萨藏会〉。经是后期集成的,但思想却大多是初期的。因为除第一卷(明声闻法)外,其余的十九卷,只是《陀罗尼自在王经》,《密迹金刚力士经》,《无尽意经》的纂集。北凉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的《大般涅槃经》,《方等大集经》,《大云经》,都是大部的。《大般涅槃经》,昙无谶初译的,仅十卷,与晋法显在华氏城(Pāṭaliputra)所得的《方等大般泥洹经》同本。后三十卷,是昙无谶再到西域,在于阗求得而续译的。初十卷,以佛入涅槃为缘起,说大般涅槃(mahā-parinirvāṇa)常乐我净。经上说:世间所说的「我」(ātman),不免误解,所以佛说无我;其实,我是有的,因我而说到了如来藏。后三十卷,是经过般若学系的会通修正(下文再当解说)。《大方等大集经》,依〈校正后序〉,「丹本」共十一品:「第一、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二、宝女品,三、不眴品,四、海慧品,五、虚空藏品,六、无言品,七、不可说品,八、宝幢分,九、虚空目分,一〇、宝髻品,一一、日密藏分」。上七品名为「品」,〈宝幢分〉以下称为「分」,而又有〈宝髻品〉夹在称为「分」的中间。凡称为「品」的,都是明菩萨行及佛功德,有通于如来藏的意义。而〈宝幢分〉、〈虚空目分〉、〈日藏分〉以下,后来还有〈月藏分〉等译出。〈宝幢分〉以下,法义要浅些,倾向于通俗的、神秘的。此外,如失译的《佛说长者女庵提遮狮子吼了义经》;元魏昙摩流支(Dharmaruci)初译的《如来庄严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经》;(秦)失译的《度诸佛境界光严经》等:都是宣说「不空」,或宣说如来不可思议德业的。
「后期大乘经」中,明确阐扬如来藏法门的,《大般涅槃经》的前分十卷外,是:一、《大方等如来藏经》,现存晋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与唐不空(Amoghavajra)所译的二本。这部经,受到了《华严经》思想的启发。《华严经》初说毘卢遮那(Vairocana)佛的华藏(kusuma-tala-garbha)庄严世界海;世界与佛,都住在莲华上。华藏是莲华胎藏:莲华从含苞到开花,莲实在花内,如胎藏一样;等到华瓣脱落,莲台上的如来(莲蓬上的莲子),就完全呈现出来。《如来藏经》就是以莲华萎落,莲台上有佛为缘起,以种种譬喻说明如来藏的。二、《大法鼓经》宋求那跋陀罗(Guṇabhadra)译。《大法鼓经》与《法华经》有关:《法华经》初说「会三归一」,二乘同得佛智慧——一乘(ekayāna);说实相与《般若经》相近。但「开迹显本」,涅槃了的多宝(Prabhūtaratna)佛塔涌现在空中;释尊自说「我成佛已来甚大久远,寿命无量阿僧祇劫,常住不灭」;三变净土;十方受化菩萨来集,意味著如来(tathāgata)常住。《法鼓经》提到了《法华经》的「化城喻」、「穷子喻」;《大般涅槃经》比喻佛性的五味——乳……醍醐喻;说如来藏与一乘。三、《央掘魔罗经》,也是求那跋陀罗译的。《杂阿含经》中,央掘魔罗——鸯瞿利摩罗(Aṅgulimāla)执剑追杀释尊,怎么也追不上,于是口呼「住!住」!释尊对他说:「我常住耳,汝自不住」。在大乘如来常住思想中,也就以此为缘起,宣说如来常住的如来藏法门。《大般涅槃经》,《大法鼓经》,《央掘魔罗经》,《大云经》,都说到正法欲灭时,法在南方。四、《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也是求那跋陀罗初译的。胜鬘(Śrīmālā)出嫁到阿逾陀(Ayodhyā),说一乘、如来藏法门。阿逾陀为笈多王朝的文化发达地区,无著传出《瑜伽师地论》,就在此地。《胜鬘经》分十四章,说到如来藏与生灭识的关系。五、《不增不减经》,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所译。这几部宣说如来藏的经典,表示了众生本具如来。这虽是「佛法」与「初期大乘佛法」所没有的,但如来藏说对未来佛教的影响,是极为深远的!还有《解深密经》,《阿毘达磨大乘经》,《入楞伽经》,《大乘密严经》,《佛地经》等,当别为论述。
如来藏说,是「大乘佛法」的佛道论,适应世俗而兴的通俗说。《般若》等大乘经,修菩萨行为主,以般若(Prajñā)的解悟为先导。般若所体悟的,是「佛法」的涅槃(nirvāṇa),有法性(dharmatā)、真如(tathatā)、法界(dharma-dhātu)等异名。真如等不离一切而超越一切;超越一切,所以空性(śūnyatā)为其他经典所应用,被称为「空相应经」。然《般若经》初义,是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自性空,形容自性(svabhāva)的不落名、相、分别——体悟的真实,不是没有胜义(Paramârtha)自性。由于遮遣虚妄执著,对治部派的实有说,「无自性(niḥsvabhāva)故空」的思想发展起来;这是高层次的,但也是容易被误解的。《般若经》等说「一切法空性」,「一切法无生」,「一切法清净」,重于般若的体悟,方便说明,有所证理性的倾向,但也有倾向于能证智慧的说明。如释尊证得无上正等菩提(anuttara-samyaksaṃbodhi),由于众生的难以理解,曾经默然而不想说法。甚深而难解的,《阿含经》说是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与涅槃。但《小品般若经》说:「般若波罗蜜甚深,难解难知,以是义故,我欲默然而不说法」。又如说:「诸佛依止于法,……法者则是般若波罗蜜」。《般若经》所说的般若,是菩萨慧,成佛就转名佛慧。《法华经》正是以佛慧为主,所以说:「我所得智慧,微妙最第一!众生诸根钝,著乐痴所盲,如斯之等类,云何而可度?……我宁不说法,疾入于涅槃」。众生所难以信受的,是佛智慧,也就是妙法——正法。经上说:「说佛智慧故,诸佛出于世」;「如来所以出,为说佛慧故」:这就是为了开示悟入佛之知见。《华严经》广说菩萨大行,而也以佛智慧为重。无二无相,不可思议的甚深涅槃,大乘经倾向于(菩萨及)佛智慧,其实《般若经》中也已说到了,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五大正八.四〇三上说:
「第一义胜义亦名(本)性空,亦名诸佛道」。
诸佛道,是「诸佛所证无上正等菩提」的异译,与胜义,性空同一内容。所以《智度论》说:「诸法实相有种种名字:或说空,或说毕竟空,或说般若波罗蜜,或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大乘法从共声闻的涅槃,倾向于不共声闻的(菩萨与)佛菩提。大乘法本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而来,修菩萨行,求成佛的等正觉,所以著重理想中的佛智慧,也可说应有的事了。
佛菩提是般若波罗蜜的究竟圆成。《华严经.十地品》说:初地证入智地,展转增胜。有炼金喻,治摩尼宝喻,比喻发大菩提心(bodhi-citta),从初地到十地,进而成佛。这虽是菩提的发起到圆满,暗示了菩提(如金、珠那样)是本来如此的,正如《维摩诘经》所说:「非谓菩提有去来今」。《大集经.陀罗尼自在王品》,有治青琉璃珠喻;〈海慧菩萨品〉,有净宝珠喻:都表示菩提宝,经净治而究竟清净。大乘经说一切法无二无别,《华严经》说一切法相互涉入。这样,在众生位中,本有佛菩提,只是没有显发而已。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三二,〈宝王如来性起品〉大正九.六二三下——六二四上说:
「譬如有一经卷,如一三千大千世界,大千世界一切所有无不记录。……彼三千大千世界等经卷,在一微尘内;一切微尘亦复如是」。
「佛子!如来智慧,无相智慧,无碍智慧,具足在于众生身中,但愚痴众生颠倒想覆,不知不见,不生信心。……永离妄想颠倒垢缚,具见如来智慧在其身内,与佛无异」。
微尘内有大千世界经卷的比喻,表示众生本有佛智慧——无上菩提,只是妄想颠倒而不能自觉。如离却妄想颠倒,就知道如来的圆满智慧,自己是本来具足的。这段经文,一般引用来解说如来藏。但经文只说佛智慧本来具足,通于《般若经》、《法华》等大乘经义,还不是显有特色的如来藏说。
大乘经说「法界」,如众流入海而没有差别,与真如、空性等相同。《须真天子经》卷四大正一五.一一一上说:
「譬若天子!于无色像悉见诸色,是色亦无,等如虚空也。如是天子!于法界为甚清净而无瑕秽。如明镜见其面像,菩萨悉见一切诸法。如是诸法及于法界,等净如空」。
这一譬喻中,法界如虚空,如明镜;一切法如虚空中色,如明镜中的影像。色与虚空是没有差别的,影像是不离明镜而有的。法界与一切色,同样的清净如虚空,但表示了依法界而有一切法的意思;界(dhātu),是可以解说为因、依、本性的。与文殊师利(Mañjuśrī)有关的经典,重视法界,并说到了种种界,如西晋(西元二七〇年)竺法护所译的《文殊师利现宝藏经》说:「人种众生界,法界,虚空界而无有二」。经末的「法界不坏颂」说:我种,法界,人士众生(界),慧壃,法界,尘劳(界),(虚)空种等,一切平等。种与壃,依异译《大方广宝箧经》,都是「界」的异译。我界(ātma-dhātu),众生界(sattva-dhātu),与法界、慧——般若界并举,平等不二。我是众生的异名,在神教中,是生命主体;佛法中解说为身心和合为一而没有实体,是假名。现在称为我界、众生界,与法界不二,这显然不是世俗的假名,而存有深义。《文殊般若经》说到了:众生界,如来界,佛界,涅槃界;法界,无相(界),般若波罗蜜界,无生无灭界,不思议界,如来界,我界,平等不二。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佛界(buddha-dhātu)与众生界、我界平等,与《文殊师利现宝藏经》义大同。然界有界藏——矿藏的意义,众生界与如来界平等,可引发众生本有如来功德的意思。而且,如来(tathāgata)是佛的德号,也是世俗神我的异名,如《大智度论》说:「或以佛名名为如来,或以众生名为如来」。与法界不二的我界与如来界,可能被解说为真我,如《清净毘尼方广经》大正二四.一〇八〇下说:
「器虽种种,其(虚)空无异。如是一法性界,一(真)如,一实际,然诸众生种种形相各取生处,彼自体变百千亿种形色别异」。
「自体变百千亿种形色别异」,异译《寂调意所问经》作:「我分化成若干千色」。自体——我,与法界不二,而变现为地狱色、……佛色,这显然是世俗所传,流转与还灭(十法界)中的自我了!大乘法的真如、法界等,本是涅槃的异名。在无二无别中,渐著重于佛果,更引用为「佛法」所否定的真我,早已渗入《大般若经.初分》——十万颂的《般若经》。《大般若经.初分》,引用犊子部(Vātsīputrīya)的五法藏;第五不可说,在犊子部系中,是依蕴、界、处施设的,不可说是常是无常、是一是异的我——补特伽罗(pudgala)。又一反《般若经》常例,立「实有菩萨」。什么是实有菩萨?世亲(Vasubandhu)等解说:「实有空(性)为菩萨体」;这就是以真如为「大我」的意思。「初期大乘」的发展倾向,终于出现了「后期大乘」的如来藏说。
如来藏说的兴起,是「大乘佛法」的通俗化。如来,也是世俗神我的异名;而藏(garbha)是胎藏,远源于《梨俱吠陀》的金胎(hiraṇya-garbha)神话。如来藏是众生身中有如来,也可说本是如来,只是还在胎内一样,没有诞生而已。大乘以成佛——如来为目标的,说如来本具,依「佛法」说,不免会感到离奇。但对一般人来说,不但合于世俗常情,众生身中有如来,这可见成佛不难,大有鼓励人心,精勤去修持实现的妙用。称之为「藏」,又与印度传统神学相呼应,这是通俗而容易为人信受的。传说南印度的毘土耶那竭罗(Vidyānagara)地方,如来藏的偈颂,童女们都会吟咏歌唱呢。
如来藏、我的思想,适合世俗常情,一般人是乐意接受的,但对「佛法」来说,是一更大的冲击!部派佛教也有立「不可说我」、「胜义我」的,但只是为了说明流转中的记忆与作业受报,不是所迷与所证的如实性。而且,(胎)藏与我,都从婆罗门教(Brahmanism)的教典中来,这不是向印度神教认同吗?依佛经说,当然不是的。我,是过去佛所说而传来的,世间虽听说有我而不知我的真义。现在说(众生位上)如来藏我,(佛果位上)常乐我净的我,才是真我。《楞伽经》也明白的说:「开引计我诸外道故,说如来藏」。为了摄化外道,所以说如来藏我;如来藏我与印度固有宗教,是有关系的。依佛法说,这是适应世间的妙方便,但在一般人,怕有点神佛莫辨了!其实,流传中的「大乘佛法」,融摄印度神教的程度,正日渐加深。后期大乘重于如来,所以从「初期大乘」的「天菩萨」,进展到「天如来」,如《入楞伽经》卷六大正一六.五五一上——中说:
「大慧!我亦如是,于娑婆世界中,三阿僧祇百千名号,凡夫虽说而不知是如来异名。大慧!或有众生知如来者,有知自在者,……有知仙人者,有知梵者,有知那罗延者,有知胜者,有知迦毘罗者,有知究竟者,有知阿利咤尼弥者,有知月者,有知日者,有知婆楼那者,有知毘耶娑者,有知帝释者,……有知意生身者。大慧!如是等种种名号,如来应正遍知于娑婆世界及余世界中,三阿僧祇百千名号,……而诸凡夫不觉不知,以堕二边相续法中,然悉恭敬供养于我」。
依《楞伽经》说:如来(佛,不一定是释尊)的名号,是非常多的。梵天、帝释以外,如自在(śvara)是湿婆天;那罗延(Nārāyaṇa),也就是韦纽——毘湿笯天(Viṣṇu);日是日天;月是月天;婆楼那(Varuṇa)或译明星:这都是印度神教所崇拜的神。迦毘罗(Kapilā),传说是数论(Sāṃkhya)派的开创者;毘耶娑(Vyāsa)——广博仙人,传说是摩诃婆罗多(Mahābhārata)史诗的编集者:这都是印度神教传说的仙人。印度的群神与古仙,都是如来的异名。一般人恭敬供养梵天等,却不知道就是如来。天神(与仙人)与如来不二的思想,非常明显。又如《大集经》的〈宝幢分〉,说到如来入城时,「若事(奉)象者,即见象像。……有事鱼,龙,龟,鼈,梵天,自在(天),建陀(天),八臂(天),帝释,阿修罗,……四王(天),夜叉,菩萨,如来,各随所事而得见之」。如来在不同的宗教信仰中,就是他们平时所信奉的神。这是泛神的,也就是一切神是一神的,与《楞伽经》相同。「天佛不二」,不只是理论的,更是信仰的。这一发展,印度佛教将到达更神秘的境地。
第二节 如来藏我思想的特色
从众生与如来不二,相互涉入,而说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的,是《华严经》。然明确表示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特色的,是《如来藏经》,《大般涅槃经》「前分」,《大法鼓经》,《央掘魔罗经》,《胜鬘经》,《不增不减经》等。这几部如来藏教典,传出应该有先后的。《如来藏经》等,多说譬喻,而《胜鬘》与《不增不减经》,却是义理明晰,有「论经」的特色。如来藏说,著重于如来的大般涅槃(mahā-parinirvāṇa)、常乐我净,从如来常住说到一切众生有如来藏,《大般涅槃经》「前分十卷」,就是这样。《胜鬘》与《不增不减经》,进而说到如来藏(或「界」)为依,成立一切法——生死与涅槃,众生与(佛)法身(dharma-kāya)。以真实常住的如来(界)藏为依止,与以虚妄生灭的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为依止,恰好对立。阿赖耶识为依止,是从意识探究到深细处而成立的,如《瑜伽师地论.意地》说:「心,谓一切种子所随依止性,所随依附依止性,体能执受,异熟所摄阿赖耶识」。然后说到死与生;说到「此一切种子识,若般涅槃法者,一切种子皆悉具足,不般涅槃法者,便阙三种菩提种子。随所生处自体之中,余体种子皆悉随逐」。生死杂染与清净涅槃,佛法本是依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以成立一切的,《瑜伽师地论》也还是依缘起的。彰显众生本有如来功德的如来藏说,迟一些传出的《胜鬘经》等,也说依住,可能受到早期瑜伽学的影响。本来,专重甚深的契证,专重果德的仰信,在佛法体系中,是不够完满的!
《如来藏经》以九种譬喻说如来藏:一、萎华有佛,二、蜂群绕蜜,三、糠糩粳粮,四、不净处真金,五、贫家宝藏,六、果种,七、弊物裹金像,八、贫女怀轮王,九、铸模内金像。「萎华有佛」,是说佛所化的莲华萎谢了,华的胎藏内,有无量如来,这是如来藏的根本譬喻。如来藏在众生身中,如《大方等如来藏经》大正一六.四五七中——下、四五八中、四五八下、四五九上说:
「一切众生贪欲、恚、痴诸烦恼中,有如来智、如来眼、如来身,结跏趺坐,俨然不动。……有如来藏常无染污,德相备足,如我无异」。
「如来知见、力、无所畏,大法宝藏,在其身内」。
「彼如来藏清凉无热,大智慧聚,妙寂泥洹涅槃,名为如来应供等正觉」。
「佛藏在身,众相具足」。
如来藏是众生身内的如来知见、力、无所畏等大智慧聚,也是众相(三十二相)具足的如来身,结跏趺坐,与佛没有不同。这样的如来藏,难怪《楞伽经》中,提出一般人的疑问:这不就是外道的神我(ātman)吗?
如来藏我,《大般涅槃经》(前一〇卷)是从如来常住大般涅槃而说到的。如来的般涅槃,是「常乐我净」的涅槃,是法身常住,寿命无量的。常住是超越时间的,也就不离时间,什么时间都是如此的。从如来常住,引出众生本有如来,就是如来藏我。如来藏是我,如《大般涅槃经》等说:
1.「佛法有我,即是佛性」;「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
2.「我者,即是佛义」;「我者,名为如来」。
3.「若勤方便,除烦恼垢,尔乃得我」;「常住安乐,则必有我」。
4.「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我,……断一切烦恼,故见我界」。
依《大般涅槃经》等,可见佛性界(buddha-dhātu),佛藏(buddha-garbha),如来性——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都是如来藏的异名。一切众生有如来藏(佛性),离一切烦恼,显出如来法身,也就是「见我」、「得我」;我,正是如来的异名。从如来涅槃果位,说到众生位的如来藏(或「如来界」)我,我是生死流转中的我,还灭涅槃中的我,「生佛不二」。如《不增不减经》大正一六.四六七上——中说:
「众生界者,即是如来藏:如来藏者,即是法身。……此法身,过于恒沙无边烦恼所缠,从无始世来,随顺世间,波浪漂流,往来生死,名为众生」。
「此法身,厌离世间生死苦恼,……修菩提行,名为菩萨」。
「此法身,离一切世间烦恼、使、缠,过一切苦,……离一切障,离一切碍,于一切法中得自在力,名为如来」。
众生(sattva)、菩萨(bodhisattva)、如来(tathāgata),虽有三名,其实只是一法身,也就是如来藏我。如来藏就是如来界,所以经中说「一界」。「佛法」说无我,而现在极力说如来藏我,到底我是什么?《大般涅槃经》说:「何者是我?若法是实、是真、是常、是主、是依,性不变易者,是名为我」。这与《奥义书》(Upaniṣad)所说的我,是常、是乐、是知,似乎相差不远。但《大般涅槃经》以为:我,是过去佛所说的,由于传说久远,神教说得似是而非了。为了遮止外道的误传,所以说无我;现在才阐明我的真相。成立如来藏与我,经中多用譬喻来说明,这是值得注意的!
如来藏就是佛性,约众生位说。众生身心中的如来藏,是如来那样的相好庄严,如《经》上说:
1.「一切众生贪欲恚痴诸烦恼中,有如来智、如来眼、如来身,结加趺坐,俨然不动」。
2.「如来性界是无作,于一切众生中,无量相好,清净庄严」;「佛性于一切众生所,无量相好,清净庄严」。
3.「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无量相好,庄严照明」。
如来藏是有色相的,等到离一切烦恼,安住大般涅槃的如来,当然不是二乘那样的灰身泯智,而是色相庄严的。如《经》上说:
1.「涅槃者,名为解脱。……言非色者,即是声闻、缘觉解脱;言是色者,即是诸佛如来解脱」。
2.「常解脱非名,妙色湛然住,非声闻、缘觉、菩萨之境界」。
3.「虚空色是佛,非色是二乘。解脱色是佛,非色是二乘」。
4.「一切诸如来,解脱有妙色」。
5.「如来妙色身,世间无与等。……如来色无尽,智慧亦复然」。
「初期大乘」经,重于甚深智证的,如《般若经》,与文殊(Mañjuśrī)有关的圣典,观佛如观虚空;佛是不能于色声相好中见的,被称为「法身无色说」。以如来藏、佛性等为主流的「后期大乘」经,可说是继承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如来色身无有边际」的信仰而来;受到重信的念佛三昧(buddhânusmṛti-samādhi)所启发,形成「法身有色说」。法身相好庄严,因位本有的如来藏与佛性,当然也是有色了。
如来藏是「我」,「有色」而外,不空(aśūnya)是一重要意义。「初期大乘」,特别是《般若经》的发展,说一切法如幻化,也就是一切法空,空也不可得。在一切法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中,如来,菩提,涅槃,都是空如幻化。这一甚深空义,是一般人所难以信解的;信受的,也不免误解而流入歧途。「中本般若」(俗称《大品》)末了,已注意到这点,所以《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六大正八.四一六上说:
「若新发意菩萨,闻是一切法皆毕竟性空,乃至涅槃亦皆如化,心则惊怖。为是新发意菩萨故,分别(说)生灭者如化,不生不灭者不如化」。
适应初学者,说「若有法生灭相者,皆是变化。……无诳相涅槃,是法非变化」,这与如来藏不空说相当。但如来常住不空说者,倒过来说:「诸不了义空相应经」;「一切空经是有余说」。以文殊为说一切空者的代表,加以诃责、讥刺,与文殊过去呵责释尊的诸大弟子的作风,完全一样。依不空论者说:有的是空(śūnya),有的是不空,不能一向说空或说不空的。如《大般涅槃经》卷五大正一二.三九五中——下说:
「不可(一向)说空,及以不空。空者,谓无二十五有及诸烦恼,一切苦,一切相,一切有为行;如瓶无酪,则名为空。不空者,谓真实善色,常乐我净,不动不变;犹如彼瓶色香味触,故名不空。是故解脱,喻如彼瓶。……真解脱者,即是如来」。
二十五有是三界生死的类别,烦恼,(业),苦,一切有为是空的;如来涅槃解脱是不空的。这正如《央掘魔罗经》所说:「有异法是空,有异法不空」。如瓶无酪,说是空的;瓶有色香味触,是不空的。这样的空,与《中阿含经.小空经》所说,方法是一致的。如来解脱的空与不空,也就是因位如来藏的空与不空,如《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大正一二.二二一下说:
「世尊!有二种如来藏空智。世尊!空如来藏,若离、若脱、若异一切烦恼藏。世尊!不空如来藏,过于恒沙不离、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
空如来藏(śūnya-tathāgata-garbha),指覆藏如来的一切烦恼,烦恼与如来藏是别异的,可离的,不相应的,如宝珠上的尘垢一样。覆藏如来的烦恼是空的,并非说如来藏是空的。不空如来藏(aśūnya-tathāgata-garbha),指与如来藏不离不异的不思议佛法,也就是与如来藏相应的(称性)功德;这是不可说空的。依《胜鬘经》意:如来藏为烦恼所覆(烦恼是生死根本)而成生死,与清净功德相应而显出法身,如来藏已成为迷悟、染净的依止。如综合起来,就有三法,如《佛说不增不减经》大正一六.四六七上——中说:
「众生界者,即是如来藏;如来藏者,即是法身」。
「众生界中示三种法,皆真实如不异不差。何谓三法?一者,如来藏本际相应体及清净法;二者,如来藏本际不相应体及烦恼缠不清净法;三者,如来藏未来际平等恒及有法。……如来藏未来际平等恒及有法者,即是一切诸法根本:备一切法,具一切法,于世法中不离不脱真实一切法,住持一切法,摄一切法」。
《不增不减经》,继《胜鬘经》而作进一步的说明。本际相应的,是不空如来藏。本际不相应的,是空如来藏。未来际平等恒及有法,正明如来藏体,为一切法根本(依止)。「备一切法,具一切法」;「住持一切法,摄一切法」,表示如来藏是一切的根本依,一切法依如来藏而能成立,如《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大正一二.二二二中说:
「生死者,依如来藏;……有如来藏故说生死,是名善说。……非如来藏有生有死,如来藏离有为相,如来藏常住不变,是故如来藏是依、是持、是建立。世尊!不离、不断、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世尊!断、脱、异外有为法,依、持、建立者,是如来藏。世尊!若无如来藏者,不得厌苦乐求涅槃」。
「是依、是持、是建立」,是「能作因」五因中的依(niśraya)、持(upastambha)、立(sthāna)——三因,也就是《不增不减经》说的「住持」。一切法依如来藏:有与如来藏不相应的烦恼等有为法,所以有生死流转。有与如来藏相应的清净法,所以能得涅槃。生死与涅槃,都依真常不变的如来藏而成立。特别是,如来藏有相应的不思议佛法,所以众生虽不觉不知,由于内在具有真实功德,能生起厌生死苦报,求究竟涅槃的动机。依真常不变的实有法为所依,能成立一切法,所以我称之为「真常(为依的)唯心论」。不过初期的如来藏说还只是真常为所依,正向唯心(cittamātratā)或唯识(vijñaptimātratā)而演进。后期(受论师影响)的如来藏说——「真常唯心论」,到下文再为论述。
初期如来藏说的特点,是「我」,「有色」,「不空」,「所依」。一、「我」到底是多少神化的,所以《不增不减经》(称为众生、菩萨、如来),已不再提到了。二、如来藏的空与不空,是有为行与无为功德,对立而不能说「空即不空,不空即空」,与「染净一如」说不同。三、依、持、建立是能作因(kāraṇa-hetu),所以不能说如来藏生一切法,四、如来藏说重在色相庄严的如来,在众生身中,本有如来藏。如来是真实、常住不变,是无为法,以此为信佛者的理想,所以对以前所说的佛法,一一的引归如来。说归依三宝而唯是「一依」——依佛;说四谛而唯是「一谛」——(无为)灭谛;说凡圣而唯是「一界」——如来界(因位名「众生界」);说五乘佛法而唯是「一乘」——佛乘;说三乘涅槃而唯是一涅槃——如来涅槃。仰信果德,「生佛一如」,初期的如来藏说,受《法华》与《华严》的影响极深!
在如来藏说流行中,与自性(或译「本性」)清净心(prakṛtipariśuddha-citta, 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也就是与心本性清净结合起来。《胜鬘经》称如来藏为自性清净藏(prakṛti-pariśuddhhi-garbha)。又说:「(自)性清净心,难可了知;彼心为烦恼染,亦难了知」。《不增不减经》说:「我依此清净真如、法界,为众生故,说为不可思议法自性清净心」。「心本清净,为客尘所染」,出于《增一阿含经》——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分别说部(Vibhajyavādin)系的诵本(说一切有部本,缺)。在部派中,如「前后一觉论者」,「一心相续论者」,心性本净的「分别论者」,早已主张前后心相续的,是一是净了。心性本净为烦恼所染,与本有清净如来藏而为烦恼所覆藏,意趣非常接近,所以如来藏也就被称为自性清净心了。如来藏而称为自性清净心,与真我与真常心思想的合流。论师们是引向心性本净的,说如来藏是真如的异名,而色相庄严的如来藏我,仍在神秘、通俗的信仰中流行。
如来藏的本义,是众生身中,有如来那样的智慧与色相庄严,「生佛不二」,众生只是为生死法所隐覆而已。如来藏是人格化的;与大众部系中,「世间法虚妄,出世法真实」的思想相近,与「生死即涅槃」说是不同的。但在思想发展中,如来藏融合了心性本净说,也与真如等相结合,如《胜鬘经》说:「有二种如来藏空智」。空智是「空性智」(śūnyatā-jñāna),《胜鬘经》是依空性智,而说空与不空的。空性智是:「无有如外智,无有智外如」,「如智不二」的实体;依此而说与有漏杂染不相应——空,与无漏清净法相应——不空。这就是《不增不减经》三种法中,「如来藏未来际平等恒及有法者,即是一切诸法根本」。瑜伽行派(Yogācāra)以真如——空所显性解说如来藏,以真如所有无为功德解说不空,似乎会通了,而其实是貌同神异的。《胜鬘经》说如来藏为空性智,所以后起的中观者(Mādhyamika),有的也附和而不自觉了。说如来藏是自性清净心,六识等七法刹那(kṣaṇa),开始了如来藏与生灭识的关联,发展成后起的「真常唯心论」。总之,如来藏者以空性智融摄「空」义,以如来藏心融摄「唯识」义。印度的大乘论义,中观与唯识,被融摄在如来藏说中,为印度大乘学的又一大系统。如来藏说比附于中观、瑜伽而发展,一般还以为大乘只有中观、瑜伽二家,那是受到专重论议的影响了!
第六章 大乘时代之声闻学派
第一节 说一切有部
西元前后,佛教进入「大乘佛法」时代,然依「佛法」而演化分裂的部派佛教,虽有兴盛或衰落的不同,但还是存在的,还在弘扬发展中,这可从(西元五世纪初)法显,(七世纪前半)玄奘,(七世纪后半)义净等的见闻而知道的。部派佛教以寺院(附有塔、像)为中心,僧众过著团体的生活。经长期的教化,适应不同地区的部派,拥有寺产,或有众多的净人,形成了相当稳定的教区。「大乘佛法」兴起,无论是悲智的「难行道」,信愿的「易行道」,都不可能完全取而代之。由于大乘重于「法」的阐扬,所以大乘的出家者,不能不先在部派的寺院中出家(受戒)。部派佛教的存在,不一定障碍大乘,从现实的大乘佛教来说,等于是大乘出家的先修阶段。传承「佛法」的部派佛教,经中多称之为声闻乘(śrāvakayāna);声闻,是从「多闻圣弟子」,闻佛声教而来的名词。由于部分传统的部派,否定大乘是佛说,大乘者也就反斥「佛法」为小乘(hīnayāna),含有轻蔑、贬抑的意义。「后期大乘」论师,弘扬不共声闻,「佛法」本来所没有(或恰好相反)的佛法,在互相论诤中,更多用「小乘」一词。这是情绪化的对抗名词,不如称为声闻乘的来得好些!
阿育王(Aśoka)时,「佛法」已有三大系;因为向四方传布,而佛法有更多的部派分化。中印度的弗沙蜜多罗(Puṣyamitra)王,破坏佛教;中印度的佛教,多少受到挫折而衰落些。边地的佛教,相反的越来越盛,也就分化为十八部,或者还多一些。各部派的兴盛地区,以四大部来说: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系在南印度。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系在北印度,更远达印度的西北。犊子部(Vātsīputrīya)系在西、西南印度。分别说部(Vibhajyavādin)中的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流行在锡兰——今名室利楞伽(Śrilaṅkā);化地部(Mahīśāsaka)等本来在西南印度,后来分散了,没有广大的教区,所以赤铜鍱部就自称分别说部,进而以根本上座部(Sthavira)自居。以上是大概的情形,各部派是到处游化的。特别是北方,长期来受到外族的不断侵入,民族复杂,所以民众都采取容忍共存的心态。这一带的佛法,也是这样,「声闻佛法」与「大乘佛法」共住,如乌仗那(Udyāna)为大乘主要教区,而大众部、化地部、饮光部(Kāśyapīya)、法藏部(Dharmaguptaka)、说一切有部——五部律一致流行。「声闻佛法」与「大乘佛法」在北方,各各传宏自宗,大体能互相容忍共存;当然,少数的偏激者,也不能说没有的。
西藏所传,小乘思想分有部与经部(sutrāntika),以二部思想为小乘的代表。这是从《俱舍论》、《顺正理论》而来的,虽不符合声闻法的实际情形,但在西元四、五世纪后,这二部确是具有代表性的。现在论述「大乘佛法」时代的声闻部派思想,当然不能如此。且先从说一切有部(简称「有部」)说起。自迦旃延尼子(kātyāyanīputra)造《发智论》——《八犍度论》,成为有部思想的主流,且因此而有部的阿毘达磨(abhidharma)论师,取得说一切有部正统的地位。研究《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知道在说「三世实有」的有部中,本有两大系:一、持经者(sūtrānta-dhara)、譬喻师(dārṣṭāntika);二、阿毘达磨论师。持经譬喻师,如法救(Dharmatrāta),觉天(Buddhadeva);阿毘达磨论师,如世友(Vasumitra),妙音(Ghoṣa):这是具有代表性的四位大德。法救,在有部中是有崇高德望的,所以《大毘婆沙论》中,每称之为大德(bhadanta)。多氏《印度佛教史》说:法救与弟子,经常受到迦湿弥罗(Kaśmīra)须陀罗(Suḍra)婆罗门的供养。法救对于《发智论》,有解说,也有所破斥;离迦旃延尼子的时代不会太远,约出于西元前一世纪。传说法救是《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作者——婆须蜜(Vasumitra,与四大德中的世友同名)的舅父。《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苻秦(西元三八四年)僧伽跋澄(Samghabhūti)译出,就是继承法救思想的重要论典,造于《大毘婆沙论》集成以前。觉天的事迹,无可考。关于思想,大德法救说「诸心心所,是思差别」;「诸心所法次第而生,非一时生」。心(citta)与心所(caitasika)法,阿毘达磨论师,以为是各有自体的,同时相应的。法救以为:经中所说的心与种种心所有法,都只是思(cetanā)的差别。有情(sattva)是以情识为本的;「诸心心所是思差别」,正说破了情意为本的心识论。心心所法,是前后次第生起的;前后没有什么间隔,如人的前后相伴而行,也可说是「相应」的。对于色(rūpa)法,「法救说离大种别有造色。……然说色中二非实有,谓所造触及法处色」。法救依《阿含经》说,能造的地等四大种(catvāri-mahā-bhūtāni),所造的眼等五根(pañcendriyāṇi)、色等五尘(pañcarajāṃsi),是别有自体的。但认为身所触的就是四大,没有四大以外的所造触。《发智论》所说的法处所摄色——无表色(avijñapti-rūpa),是没有实体的;这就是说,业力不是色——物质,而是以思为体的。法救进一步说:「若计度外事于内取相,及于事取补特伽罗,并法处所摄色,心不相应行,无为相:如此类受,皆名心受,以于非实有境分别转故」。如见外色,而后内心取青相,这是净、不净观心所现的境相;于五蕴事而取补特伽罗(pudgala)——我;法处所摄色;心不相应行(citta-viprayukta-saṃskāra),如生、住、灭等;无为(asaṃskṛta)是不生不灭的:这些,都是心所取相,是非实有的,只是内心分别所起的。法救代表说一切有部早期持经者的见解,为后来经部思想的渊源。至于觉天的见解,是:「诸有为法,有二自性:一、大种,二、心。离大种无所造色,离心无心所;诸色皆是大种差别,无色皆是心差别」。觉天将生灭的有为(saṃskṛta)法,归纳为色——物质与心的二类,为一明确的二元论者。觉天也解释《发智论》,还同意立三无为法,也承认心不相应的相对实在性。觉天的时代迟一些,受《发智论》的影响也深一些,大概是西元前后人。西元一八六九年,摩偷罗(Mathurā)发见出土的狮子柱头铭文,有「轨范师佛陀提婆觉天」,「说一切有部比丘」字样,可能就是这位有部四大师之一的觉天!持经譬喻师,当然不只这二位,这是有独到思想的,受人尊重的大德。
有部的阿毘达磨论师中,因迦湿弥罗论师,集成《大毘婆沙论》,因而对健陀罗(Gandhāra),覩货罗——吐火罗(Tukhāra)地区的阿毘达磨论师,称之为「健陀罗师」,「西方师」,「外国诸师」,而形成(迦湿弥罗)东、西二系。四位大德中的世友,是摩罗(Maru)人;摩罗就是《汉书.西域传》中的木鹿,现属苏联的谋夫(Merv)。妙音是吐火罗人。吐火罗的缚喝(Balkh),就是现在阿富汗(Afghanistan)的 Balkh,古称小王舍城,是声闻佛法极兴盛的地方。世友在健陀罗的布色羯逻伐底(Puskarāvatī),造《众事分》——《品类足阿毘达磨论》,受到阿毘达磨论师的推重。世友是《发智论》的研究者,思想是非常卓越的!如依「作用」安立三世,成为有部三世实有说的正宗;论到空与无我,以为「我不定说诸法皆空,定说一切法皆无我」,也成为有部等「他空说」的定论。世友论义的风格,多少与《发智论》及迦湿弥罗系不同,他是重组织而条理分明的(如〈辩五事品〉);重扼要的(如〈辩诸处品〉、〈辩诸智品〉、〈辩随眠品〉);重简明的;重定义的。世友的学风,对后来的阿毘达磨者,给予深远的影响。「六足」论中的《界身论》,与《品类论》的〈辩七事品〉有关,玄奘传说也是世友造的。但西藏所传,称友(Yośomitra)的《俱舍论疏》,说《界身论》是富楼那(Pūrṇa)造的。还有玄奘译的《异部宗轮论》,共有三种译本,也是世友造的。叙述二部及十八部派的分裂,各部派的教义,为了解部派佛教的重要参考书。世友是西北方的论师,对南方大众部系的佛教情形,多少隔膜些;而说一切有部的思想,就是阿毘达磨论义,阿毘达磨代表了有部。多氏《印度佛教史》,以为这是注释《俱舍论》的世友,远在世亲(Vasubandhu)以后的世友所造,是不可能的。世友出世的年代,大约与法救相近。妙音也是西方的大论师,著有《生智论》,论名显然受到《发智论》的影响。在《大毘婆沙论》中,妙音说到了世友的《品类论》,提婆设摩(Devaśarman)的《识身论》,所以要比世友迟一些。《发智论》说到世第一法(laukikâgra-dharma),顶(mūrdhāna),煖(uṣma-gata),没有说到忍(kṣānti)。「妙音生智论说:云何煖?云何顶?云何忍?云何世第一法」?有部的「四顺决择分善根」,可能到妙音才完成。如《大毘婆沙论》说:「西方尊者以十七门分别此四(顺决择分善根),如彼颂曰:意趣、依、因、所缘、果,等流、异熟及胜利,行相、二缘、慧、界、定,寻等、根、心、退为后」。所说的「西方尊者」,应该就是妙音或妙音的学系。妙音是《发智论》的权威学者,对阿毘达磨有重大的贡献,但与迦湿弥罗的毘婆沙师,意见大有出入。在阿毘达磨东西二系的日渐分歧过程中,妙音的论义,起初为「毘婆沙师」所容忍的,也越来越被排斥了。妙音有一项独到的见解,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一一七大正二七.六〇七中说:
「尊者妙音作如是说:若受上命讯问狱囚,肆情暴虐,加诸苦楚;或非理断事;或毒心赋税,如是一切皆名住不律仪者」。
住不律仪的人,旧说有十六种,是以杀(如屠者、猎者),盗,淫为职业的,过著罪恶生活,而与律仪——道德生活无缘的。妙音引申佛法的意趣,以为从事政治的人,如对犯法者施以残酷的刑罚;或征收苛重的捐税(或部分侵吞);或作不公平的——枉法的判断。从事政治而非法虐害民众的,都是住不律仪的罪恶之徒。也许妙音面对当时的北方政局,外族不断入侵,不肖官僚所造成的民众疾苦,而作出这样的呼声。这是一位不忘人间,深得释尊教意的大论师!
迦旃延尼子的《发智论》,古人每称之为「阿毘昙」,承认为阿毘达磨的根本论。这部论,促成有部的发展,也引起了内部的纷歧,无疑是一部不朽的著作!无论是赞同的,或取反对的立场,都要来研究他、了解他。代表有部经师旧义的持经譬喻师,法救、觉天他们,是不能同意的。阿毘达磨者,都是推重的,进行研究与解说,但由于地区不同,修学的态度不同,依《发智论》而引出无边论义,也不能一致。大家解说《发智》,而所说却异义繁多,这是纂集《大毘婆沙论》,列举各大家以及种种异说,而作出定论的主要原因。《大智度论》说:「姓迦旃延婆罗门道人比丘,智慧利根,尽读三藏内外经书,欲解佛语故,作发智经八犍度,初品是世间第一法。后诸弟子等,为后人不能尽解八犍度故,作《鞞婆娑》」。鞞毘婆娑(Vibhāṣā)是种种广说的意思。《大毘婆沙论》是迦旃延尼子的弟子(后学)们造的。的确,《发智论》是不太容易了解的,《发智论》学者造一部广解,使人容易了解,也是造论的原因。但主要的,应该如(凉译)《阿毘昙毘婆沙论》卷一〈序〉大正二八.一上说:
「时北天竺有五百应真阿罗汉,以为……虽前胜迦栴延撰阿毘昙以拯颓运,而后进之贤,寻其宗致,儒墨竞构,是非纷如。故乃澄神玄观,搜简法相,造毘婆沙,抑止众说:或即其殊辩,或标之铨评」。
《发智论》造论以来,经论师们长期(约三百年)的论究,意见纷歧,形成「儒墨竞构,是非纷然」的状态,这不是好现象。「北天竺」,应该是迦湿弥罗的论师们,造毘婆沙以达成有部思想的「定于一」。对于有部自宗,态度要宽容些,广引持经譬喻师,阿毘达磨论师——健陀罗等西方系,迦湿弥罗系诸论师说,或没有标名的「有说」,不加评论,那就是「即其殊辩」了。或加以评破:「如是义者」,「应作是说」,「评曰」,那就是「标之铨评」,决定有部迦湿弥罗系的正义了。法救、觉天、妙音,或不以为正义,或加以评破;就是世友,也不是全部采纳的。所以古人传说的「四大评家」,是毫无事实成分的。总之,《大毘婆沙论》义,是迦湿弥罗论师所编集的,但内容包含了《发智论》研究的全体成果,所以大体上为有部阿毘达磨论者所接受。关于《大毘婆沙论》的集成,《智论》与〈阿毘昙毘婆沙论序〉所说,是相当正确的。其他,如唐玄奘传说,与迦腻色迦王(Kaniṣka)有关:「迦腻色迦王与脇尊者,招集五百贤圣,于迦湿弥罗国作毘婆沙论」。多氏《印度佛教史》,有迦王结集三藏的传说;对于《大毘婆沙论》的造作,却另有不同的传说。迦腻色迦王信仰佛法,由于政治中心在健陀罗,也就信奉当时盛行北方的有部。迦王信奉有部,是有事实根据的,有部也可能受到了鼓舞,但将《大毘婆沙论》的集成,作为迦王的意思,是不对的。《大毘婆沙论》说到:「昔健驮罗国迦腻色迦王」,可见造论在迦王之后。造论在迦王(约在位于西元一二八年——一五〇年)以后,而西元二、三世纪间的龙树(Nāgārjuna)论,已引用这部论,所以《大毘婆沙论》的集成,离西元一五〇年不远。真谛(Paramârtha)《婆薮槃豆法师传》说:《大毘婆沙论》的集成,「五百阿罗汉与五百菩萨」集会,由迦旃延尼子主持,马鸣(Aśvaghoṣa)润文。由《发智论》主——迦旃延尼子主持,是决不可能的。值得注意的,还是晋道安的〈鞞婆沙序〉所说:「有三罗汉:一名尸陀槃尼,二名达悉,三名鞞罗尼。撰鞞婆沙,广引圣证,言辄据古,释阿毘昙焉。……达悉迷而近烦,鞞罗要而近略,尸陀最折中焉」。依〈序〉说,解释阿毘昙——《发智论》的,有三人,也就有三种本子。「尸陀最折中焉」的,就是苻秦十九年(西元三八三年),僧伽跋澄(Saṃghabhūti)所译的《阿毘昙鞞婆沙》。《鞞婆沙》的内容,是《大毘婆沙论.结蕴》中,〈不善纳息〉、〈十门纳息〉的四十(二)章「章义」。《发智论》的体裁,是先立「章」,再作几「门」的分别。如〈世第一法〉、〈有〉是章,如不理解章的意义,就不能了解论门的分别。所以在《大毘婆沙论》集成以前,先有章义的存在。《大毘婆沙论》中,每品开端,总是说:「如是等章,及解章义,先领会已,次应广释」。所以解说《发智论》,先有章义;《鞞婆沙论》的四十二章义,可能是尸陀槃尼所作,单独流行的。在释「三结」章时,以譬喻广说先立章,后立门的必要,这可说是早期所作的。《大毘婆沙论》的编集者,也许就是达悉。以这些章义(不止这四十二章,也不只是一人所作)为基础,然后加以广释——分别、抉择、贯通、论定,成为一部伟大的《毘婆沙论》(当然还有不止一次的修正与补充)!道安的三罗汉说,可能从僧伽跋澄、僧伽提婆(Saṃghadeva)等迦湿弥罗学者得来的消息,比后代的传说,可信度高多了。还有,世友依「作用」安立三世,成为《大毘婆沙论》的正义,是卓越的大论师,因此有世友为结集上座的传说。又与《尊婆须蜜世友菩萨所集论》的世友,混而为一,于是(四大论师之一的)世友又被说成大菩萨了。其实,世友是《发智论》的阐扬者,《品类论》的作者,西方系的大论师,与编集《大毘婆沙论》是毫无关系的。
《大毘婆沙论》的汉译本,《鞞婆沙》以外,有北凉浮陀跋摩(Buddhavarman)共道泰译出的《阿毘昙毘婆沙论》,一百卷;因政治动乱而佚失了四十卷,现存六十卷,解释前三犍度。唐玄奘译出本,名《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二百卷,最为完善。《大毘婆沙论》的集成,使《发智论》有了充分的解说、抉择与发挥。试略说三点:一、确立三世实有说,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七七大正二七.三九六上、中说:
「说一切有部有四大论师,各别建立三世有异,谓尊者法救说类有异,尊者妙音说相有异,尊者世友说位有异,尊者觉天说待有异」。
「故唯第三(世友)立世为善,诸行容有作用时故」。
论究一一法的自相(svalakṣaṇa),到达一一法的自性(svabhāva)不失,虽有三世的迁流,而(有为)法的体性是没有变异的。这是著名的「三世实有,法性恒住」,为有部的特见,而所以被称为说一切有的。还有,三世是时间,而时间并没有实体,只是依法生灭而安立的,所以说:「谓世即行(有为),行即是世」。没有变异的一一法体,那又怎能说有三世差别呢?四大论师对此提出了不同的解说。法救是「类异」说:类是类性,有未来类,现在类,过去类——三世的不同类性。如舍未来类而得现在类,那就是从未来到现在世了;如舍现在类而得过去类,那就从现在到过去世了。法救所说的类性,有舍也有得,所以是三世类性的差别,而法体有已生、未生,已灭、未灭的不同。妙音是「相异」说:相是世相,未来、现在、过去的时间形态。一一法有三世相,如与未来相相合,就是未来法;……与过去相相合,就是过去法。「类异」与「相异」,思想是大同小异的,不过「类异」约通性说,「相异」约通相说。世友是「位异」说:如有为法而未有作用,名未来世;正有作用,名现在世;作用已灭,名过去世。依作用的起与未起、灭与未灭,分别为三世法,而法体是没有差别的。世友依法体(起用或不起用等)立三世,与前二家依通遍的类性与相说不同。觉天是「待异」说:法体没有差别,依相待就有三世不同:「待后名过去,待前名未来,俱待(前后)名现在」。「位异」与「待异」,约法自体说,意义也相差不多。不过觉天重于(作用起灭的)相待,世友重于(前后不同的)作用。《大毘婆沙论》评定世友所说——依作用立三世,是最为合理的。法救的类性,约三世说而没有实体,如作为普遍的、有实体的去解说,那就转化为「譬喻者分别论师」,如说:「世体是常,行体无常」。时间——未来世,现在世,过去世,是常住不变的实体。一切有为法行的起灭,只是活动于不同的时间区中,如从这房屋出来,进入那一房屋。这样说,是譬喻师而倾向于时间实体,不再是有部了。
二、十二缘起说: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是「佛法」的中道说,经说的支数不一,以十二支缘起为准。十二支缘起,说明众生生死流转的因果系列,是生命的缘起,而缘起法则是可通于非情的。有部论师对缘起的解释,各有所重,所以「缘起有四种,一、刹那,二、连缚,三、分位,四、远续」。一、刹那(kṣaṇa)缘起:与迦旃延尼子同时的寂授——设摩达多(Śarmadatta)所说。一刹那中,有无明、行……老死等十二支。一刹那中,与一念中相近。《华严经.十地品》说:「三界虚妄,但是一心作;十二缘分,是皆依心」;「知十二因缘,在于一心中」。一心缘起,可说受到刹那缘起的影响。二、连缚(saṃbandhika)缘起:世友《品类足论》说「云何缘起?谓一切有为法」。一切有为法,通于有漏、无漏;有先后或同时的因果关系,所以名为连缚。三、分位(avasthita)缘起:《发智论》说:无明、行,是前生的因;识、名色、六处、触、受,是现生的果。爱、取、有,是现生的因;生、老死,是未来生的果。十二支通于三世,有两重因果。所以名为分位,是阶段的意思。以人来说,如识入母胎,新生命开始,名为「识」。胎中肉团,还没有成(人)形阶段,名为「名色」。胎中人形成就,眼、耳等形成,名为「六处」。十二支,是三世因果的十二阶段。每一阶段,在欲、色界的,都具足五蕴,以五蕴为体。名为「无明」、「识」等,是约这一阶段的特性而说,并非只是「无明」或「识」等。四、远续(prākarṣika)缘起:是《识身足论》说的。生死业报,是不限于前后二生的。可能很久以前的惑业因缘、到今生才受报;今生的惑业因缘,要多少生以后才受报。所以生死业报的十二支,是通于久远的,名为「远续」。这四说,毘婆沙师认为都是合理的;特别是世友的「连缚缘起」,通于一切有为法,受到《大毘婆沙论》编集者的称赞:「是了义」说,「是胜义」说。然佛说十二缘起重于惑业苦的三世因果;声闻乘法重于生死的解脱,所以毘婆沙师还是以「分位缘起」为主。。
三、二谛说:二谛是世俗谛(saṃvṛti-satya)与胜义谛(paramârtha-satya)。《大毘婆沙论》说:「余契经中说有二谛」,不知是那一部经。在《大毘婆沙论》编集时,二谛说已是佛教界的通论了。《大毘婆沙论》说二谛有四家说,不一定是有部论师的。一、苦、集二谛是世俗现见的有漏事,是世俗谛;灭、道二谛是出世的修证,是胜义谛。这可能与说出世部(Lokottaravādin)的「俗妄真实」说相通。二、苦、集二谛是世俗事,灭谛是以譬喻等来施设的,所以前三谛都是世俗谛;「唯一道谛是胜义谛」,这是圣者自知,不可以世俗来表示的。这可能与说假部(Prajñaptivādin)所说:「道不可修,道不可坏」——圣道常住的思想相通。三、苦、集、灭、道——四谛,都是世俗谛;「唯一切法空非我理,是胜义谛」。传说一说部(Ekavyāvahārika),「说世出世皆无实体,但有假名」,第三家可能与一说部相近。四、毘婆沙师自宗:四谛事是世俗谛;四谛的十六行相——无常、苦、空、非我,因、集、缘、生,灭、尽、妙、离,道、如、行、出。十六行相是四谛的共相——通遍的理性,是圣智所证知的,所以是胜义谛。毘婆沙师的本义,是事理二谛,与后代所说的不同。——以上,说明《发智论》成立以来,三百年中有部论师的大系,编集《大毘婆沙论》的实际情形。
《发智论》,经迦湿弥罗师的广释——毘婆沙,使说一切有部的论义,光芒万丈!但过分繁广,不容易把握精要;过分杂乱,没有次第,对一般初学来说,实在难学!而《大毘婆沙论》的评黜百家,也不可能尽合人意。这就是阿毘达磨论书,进入一新的阶段,择取要义而组织化的原因。这一发展趋势,一直到《俱舍论》,《显宗论》,但《俱舍论》已不能说是有部的论书了。在汉译中,这一新风格的论书,试次第的略加叙述。
一、《阿毘昙甘露味论》:失译,二卷,十六品;作者瞿沙(Ghoṣa),与四大论师的妙音同名,但论义多不合,应该是另一位瞿沙。十六品的组织,列表如下:
略示道基………………………………………………………布施持戒品 ┌世间…………………………界道品 ┌业果┤ └…住食生品 │ └行业…………………………业品 │ ┌性相…………………………阴持入品 ┌应知应断┼体用┤ ┌有为缘生………┐ │ │ └作用┼心法相应……………行品 │ │ ├众生缘起……………因缘种品 广明法义┤ │ └染净增上……………净根品 │ └缚解…………………………………结使禅智品 │ ┌行位…………………………………三十七无漏人品 └应修应证┤ ┌智慧…………………………智品 └行法┼禅定┬修定次第……………禅定品 │ │ ┌………┘ │ └趣道断结……………杂定品 └觉支…………………………三十七品 结示宗要………………………………………………………四谛品 ┌………┘ 散摄余义………………………………………………………杂品
《甘露味论》,引用了《发智论》,《品类论》,《大毘婆沙论》,对《品类论》的关系极深。如〈行品〉的相应行与不相应行,四无记根,同于《品类论》的〈辩五事品〉。〈智品〉的十智,出于《品类论》的〈辩诸智品〉。又如〈业品〉的身、口、意行,……乐、苦、不乐不苦报三行,次第与文句,都与《品类论》的〈辩摄等品〉相合。作者重《品类论》,论义每不合毘婆沙师的正义;或引用「西方师说」,「外国师说」,「妙音说」,「有说」,作者是一位西方系的论师。是西方系,却又有综合东西与发展性。如不相应行,是依《品类论》的,却又取《大毘婆沙论》的异生性。如经说七随眠;《发智论》立九十八随眠;《品类论》又别立十二随眠;《甘露味论》以为:如不分界与部,随眠应该只有十种,所以说:「实十使」。这一随眠的分类,成为以后阿毘达磨论师的正义。择取要义,作有组织的著作,为一部阿毘达磨良好的入门书!
二、《阿毘昙心论》:吐火罗法胜(Dharmaśreṣṭhin)所造。曾经二度译出,符秦鸠摩罗佛提(Kumārabuddhi)初译,译文拙劣,已经佚失了。晋太元一六(西元三九一)年,僧伽提婆再译,即现存的四卷本。关于《阿毘昙心论》,先要澄清两点:一、道梴的〈毘婆沙(经)序〉说:「法胜迦旃延撰阿毘昙以拯颓运」。吕澂〈阿毘达磨泛论〉等,因此说:法胜与迦旃延尼子,所作《阿毘昙心论》与《发智论》,为东西二系的对立,以后才有《大毘婆沙论》的结集。其实,序文的「法胜」,是「前胜」的讹写;《心论》是造于《大毘婆沙论》以后的。二、《心论》先偈颂,后长行。读起来,偈颂的音调动听,也容易记忆,所以这一体裁,为后起的《杂心论》、《俱舍论》等所采用。慧远的〈阿毘昙心序〉说:「其为经,标偈以立本,述本以广义」。先造偈,再以长行解义,一般都这样说。实际上,《心论》是依《甘露味论》而改编的。《心论》(大数)二五〇偈,分为一〇品。如〈行品〉、〈业品〉、〈智品〉、〈定品〉(〈禅定品〉、〈杂定品〉)、〈杂品〉,名称与内容,可说与《甘露味论》相合。改〈结使禅智品〉为〈使品〉,〈三十七无漏人品〉为〈贤圣品〉,〈阴持界入品〉为〈界品〉;其他各品,除〈布施持戒品〉,大都编入〈契经品〉;仅〈论品〉是《心论》独有的。《甘露味论》是长行,法胜依据这部长行,改编为前九品。依自己的立场,修正补充长行文句,再造偈颂。《心论.杂品》长行中,说到:断法,知法,远法,近法,见处,二道得果,何心般涅槃:没有偈颂,与偈颂也没有意义上的关联,这是从那里来的?《甘露味论.杂品》中,恰好说到了这些问题。问题琐碎,《心论》虽没有立偈,也还是编了进去。这是改编《甘露味论》为《心论》的最可信的证据!《甘露味论》与《心论》的造作时代,假定为西元二〇〇年,或稍迟一些。
从阿毘达磨法义的精要与组织来说,《心论》是比《甘露味论》更成功的!全论十品中,一、〈界品〉,明法的「自相」与「共相」。品末说:「故说一切法,自性之所摄」,就是「摄」。二、〈行品〉,明「相应」(不相应)与「因缘」。这二品,是阿毘达磨的根本论题。三、〈业品〉,四、〈使品〉,明生死杂染的因。五、〈贤圣品〉,明修行的历程与果德。六、〈智品〉,七、〈定品〉,明清净解脱的因行。这七品论究法义,可说次第有序。八、〈契经品〉,九、〈杂品〉,一〇、〈论品〉,虽还没有次第条理,但依前七品说,次第条理,已是很难得了!心所法,《发智论》举十(大地)法;《品类论》与《大毘婆沙论》,也组成一类一类的心所法,有些是重复的。《心论》依《甘露味论》,先结二颂,然后说不善心品二十一,善心品二十,无记心品十二,悔与眠。这一心所法的整理,虽还有可讨论的,但比以前的是进了一步。《心论》的〈契经品〉,以「识、智及诸使,分别此三门」作结。识所识,智所知,使随眠所使,是世友《品类论》义。《心论》作者法胜,是说一切有部中,西方系的论师。他改组《甘露味论》而造《心论》,论义每与《甘露味论》不合,与毘婆沙师正义,相异的更多。《心论》采取了分别说(Vibhajyavādin)系的某些论义,如称中间禅为无觉少观,与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说相同;意业无教——无表(avijñapti),与可能为化地部(Mahīśāsaka)论书的《舍利弗阿毘昙论》相合;正法灭时失律仪,是法藏部(Dharmaguptaka)义。特别重要的,说无教色——无表色(avijñapti-rūpa)是假色。这虽是有部中譬喻师的旧义,但在造《心论》时,譬喻师已脱离有部,以经部(sutrāntika)师的名义而兴盛起来。总之,法胜是有部的西方系论师,但过分的自由取舍,与东方的毘婆沙师正义,距离越来越远了!
三、《阿毘昙心论经》:《心论》的优波扇多(Upaśānta)「释」,高齐那连提梨耶舍(Narendrayaśas)译,六卷。先偈颂而后长行的《心论》,精简而有组织,风行当时,是可以想见的。传说有好几种注释,但不是一般的注释。因为《心论》过于简略,倾向于非正统的异义,所以在《心论》的组织状况下,加以修正或补充。优波扇多释本,品目与《心论》相同。偈颂增加了二偈,共二四九偈;如解义不同,就修改偈颂。大体说,这部释论恢复了《甘露味论》的本义;又引《大毘婆沙论》义来补充,如有漏离常乐我净,野干看紧叔迦花等。这样,虽还是西方系的,与毘婆沙师正义要接近些。
四、《杂阿毘昙心论》(简称《杂心论》):健陀罗法救论师造。晋法显译,宋伊叶波罗(Īśvara)等译,都已佚失;现存宋(西元四三四)僧伽跋摩(Saṃghavarman)译本,一一卷。品名都相同,只有在〈杂品〉后,增补一〈择品〉,共一一品。法救以为:《心论》太简略了,所以「增益论本」,以「广说毘婆沙义(来)庄严」这部论。或修改旧颂,或增补新颂,总为五九六颂。前七品更为充实,但后四品未免更杂乱了。《杂心论》是继承优波扇多的学风,回归于《甘露味论》,更接近《大毘婆沙论》的立场。取毘婆沙师的正义,又每每保存西方系异义,取怀柔保留的态度。在〈择品〉中,对次第见谛,有中有,一切法有,三世有,佛不在僧数,这类部派的重要论诤,一一抉择而确定有部的正义。然有值得注意的:一、在四家二谛说中,毘婆沙师以「事理二谛」为正义。《大毘婆沙论》又论到:「世俗中世俗性,为胜义故有?为胜义故无」?对于言说的世俗,纯属虚无,还是也有真实性?毘婆沙师说:「应作是说:世俗中世俗性,胜义故有」。世俗名为谛,当然是有谛实性的。依此,《杂阿毘昙心论》卷一一大正二八.九五八中说:
「若事分别时,舍名则说等世俗;分别无所舍,是则第一义」。
如房屋,一加分析,就没有屋的实性,那就是世俗。如推求色法,到四大等一一极微,不可再分析的自性,就是胜义。从此,阿毘达磨论师,以「假实二谛」为主了。假法中也有胜义性,如大乘有宗,依他起事可说为胜义有,也契合这一原则。二、《杂心论》说:身作表、语作,意业没有无作。什么是无作(表)?在身、语「动(作)灭已,与余识俱,彼(无表)性随生」。所以「无作亦非色,以作是色故,彼亦名色」。无表色是感报的业,是毘婆沙师——有部的重要教义。现在说:无表不是色,是在身语动作灭时,立即引起的,与识俱生的无表业。为身、语表色所引起,也就假名为色,其实不是色法。这一无表假色的见地,是譬喻师的;在经部兴盛中,这将成为有部的新说了。
从《阿毘昙甘露味论》以来,精简而有组识的作品,都是有部的西方系。《俱舍论》是在《杂心论》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但已不能说是有部的了。
第二节 譬喻、分别说、正量、大众部
「大乘佛法」时代(西元前一世纪中起)的「部派佛教」,特重阿毘达磨(abhidharma)论的,南方是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大寺派(Mahāvihāra),北方是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阿毘达磨论师,都取得该部的正统地位。以有部来说,持诵经者、譬喻师(sūtrantika, dārṣṭāntika),不但法义与阿毘达磨者不合,风格也大有差别。依经法而为深义的探究,是事实所需要的,但论阿毘达磨,进行于僧伽内部,受到僧伽的尊重,却是不能通俗的。内重禅观,深入浅出而能向外(民间)宣化的,就是持经譬喻师了。「佛法」自部派分流,是各有所重的,然都有自行(禅观)与一般教化。所以上座部(Sthavira)分出的,犊子部(Vātsīputrīya)系与分别说部(Vibhajyavādin)系,凡是不重阿毘达磨的,在风格上,就有与有部的持经譬喻师相近的,如犊子系的僧伽斯那(Saṃghasena)。与持经譬喻师风格相近的,在当时,与大乘是比较能和平共存的。译为譬喻的,原语不止一种。十二分教中的「譬喻」,音译为阿波陀那(Avadāna),义译为「出曜」或「日出」;「譬喻」是伟大的光辉事迹。无论是佛的,佛弟子的,一般出家在家的,凡有崇高的德行,都闪耀著生命的光辉,为佛弟子所景仰。此外,如《蛇喻经》,《象迹喻经》的喻,原文为 aupamya。还有比量中的喻,原文为 dṛṣṭânta。后二者,都是对于某一义理,为了容易理解,举事来比况说明,与阿波陀那,本来是完全不同的。但在佛法的传布中,阿波陀那——譬喻;佛传的事迹——「因缘」(也称为阿波陀那);「授记」;佛弟子及世人的传记,或是传说;通俗的比喻:都在宣说佛法时,用作譬况或举事例来说明而统一起来,泛称譬喻或因缘。以比喻、举事例来次第解说,是古代通俗教化的实际情形。这类教典,译为汉文,《大正藏》编为「本缘」部的,内容可说太多了!有部的诵经者,以譬喻为教化方法,在义理的论究时,多附以通俗的譬喻。在《大毘婆沙论》中,就有射箭喻,陶家轮喻;失财喻,露形喻,破衣喻;拳指喻;天衣喻;女人喻;行路喻,也就被称为譬喻师了。譬喻师对佛化民间的影响力,在一般人心目中,也许比阿毘达磨论者更亲切的!
先说马鸣(Aśvaghoṣa)菩萨:又名法善现(Dharmasubhūti),勇(Vīra)。唐义净所译《一百五十赞佛颂》,摩咥里制咤(Māṭriceṭa)造,西藏传说就是马鸣,然依《南海寄归内法传》,摩咥里制咤与马鸣不同,只是学风有些相似。马鸣是东天竺的桑岐多(Sāketa)人,本是外道,(在华氏城)以辩论胜过当地的佛弟子,使僧众们不得鸣犍椎。脇(Pārśva)尊者从北天竺来,折伏了马鸣,在佛法中出家,人称他为「辩才比丘」。月氏国王——迦腻色迦王(Kaniṣka)兵临中印度,佛钵与马鸣,这才到了月氏(健陀罗为首都)。说到马鸣的学风,他是禅师,著有「禅集」,鸠摩罗什所译的《坐禅三昧经》,就有马鸣的禅偈在内。他是以文艺弘法的大师:如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佛所行赞(经)》,以偈赞述如来的一代化迹,是非常著名的作品。又《三启经》:凡是诵经,都前有归敬三宝偈,后有回向发愿偈。马鸣所作的归敬三宝与回向发愿偈,为印度佛教界所普遍采用。马鸣依𪢐咤啝罗(Rāṣṭrapāla)比丘出家故事,作「𪢐咤啝罗伎」——歌剧本,「其音清雅,哀婉调畅」,激发多少人发心出家。又刘宋僧伽跋澄(Saṃghabhūti)所译《分别业报略》偈,大勇菩萨造,勇就是马鸣的别名。异译本如《佛说分别善恶所起经》,文前多五戒、十善一段;赵宋日称译的《六趣轮回经》,就说是马鸣造。又有日称等译的《十不善业道经》,说善恶业报、五戒、十善,正是通俗教化的主要内容。七十卷的《正法念处经》,以「说一切业果报法」为宗,可能是受马鸣作品的影响而发展集成的。马鸣的作品,以偈颂为主,所以《大毘婆沙论》称之为「造文颂」者。马鸣在高度的文学修养中,充满了归敬的虔诚。融合佛法的严肃与文艺的兴味,激发一般人向上向解脱的心。马鸣是属于有部(兼通各部)的,一向被称为菩萨,与《大乘起信论》无关。
早期中国佛教界,称某些人为菩萨,大抵是与马鸣风格相近的。〈关中出禅经序〉——《出三藏记集》卷九大正五五.六五上——中说:
「初四十三偈,是究摩罗罗陀法师所造。后二十偈,是马鸣菩萨之所造也。其中五门,是婆须蜜,僧伽罗叉,沤波崛,僧伽斯那,勒比丘,马鸣,罗陀禅要之中抄集之所出也。六觉中偈,是马鸣菩萨修习之以释六觉也。初观婬恚痴相及其三门,皆僧伽罗叉之所撰也」。
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坐禅三昧经》,是集各家「禅集」而成的。说到的禅师,如究摩罗罗陀(Kumāralāta),是经部(sutrāntika)的创始者(下文再说)。马鸣,如上说。婆须蜜(Vasumitra)是《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被称为「偈论」,「问论」或「偈问论」的作者,为持经譬喻师法救(Dharmatrāta)的后学。依《论》序说:「尊婆须蜜菩萨大士,次继弥勒作佛,名师子如来也」。《惟曰杂难经》说,婆须蜜——世友是菩萨,是不久要成佛的。僧伽罗刹(Saṃgharakṣa)是大禅师,传说为迦腻色迦王师。他的《修行道地经》(本名《瑜伽行地集》),从汉安世高到西晋竺法护(Dharmarakṣa),一直译传来我国。《修行道地经》是偈颂集,长行是有人讲说而附入的。僧伽罗刹也有赞说菩萨行与如来功德的作品,如僧伽跋澄所译的《僧伽罗刹所集经》。依道安所作〈序〉说:僧伽罗刹「将补佛处,贤劫第八」;名「柔仁佛」,这是传说为菩萨的禅师。沤波崛就是优波崛多(Upagupta),是阿育王(Aśoka)时人。「教授坐禅,最为第一」;「教化弟子,优波笈多最为第一」,被称为「无相佛」。僧伽斯那,或作僧伽先(Saṃghasena),为《三法度论》作注释,应属于犊子部(Vātsīputrīya)系。〈三法度经记〉说:「比丘释僧伽先,志愿大乘」,著有求那毘地(Guṇavṛddhi)所译的《百喻经》,原名《痴华鬘》,以轻松谐笑的笔调,写出佛法,这是容易深入人心的。另有《百句譬喻经》,《菩萨本缘集经》。有禅集,有赞佛行果的,有通俗的譬喻文学,与马鸣等风格相同。勒,就是脇尊者。精进修行,也有「四阿含经」释。《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一二六大正二七.六六〇上说:
「脇尊者言:此中般若说名方广,事用大故」。
十二分教的方广(vaipulya),脇尊者以为就是《般若》,那时《般若经》已流行北印度了。脇尊者不作不必要的分别,以简略的方法来解说经文;虽也论究阿毘达磨,但与持经者的学风相近。此外,还有二位:一、弥妬路尸利(Maitreyaśrī):依〈婆须蜜集序〉,婆须蜜与僧伽罗刹中间,有弥妬路刀尸利,是贤劫(第七)光炎佛。虽不知史实,然《智度论》说:「罽宾国有弥帝力尸利菩萨,手网缦」。手网缦,为佛相之一,这是北印度著名的菩萨。二、持经譬喻师法救,如僧叡〈出曜经序〉说:「出曜经者,婆须蜜舅法救菩萨之所撰也」。法救所撰的,是《法句经》。《法句经》是各部都有的,而有部的《法句经》,从〈无常品〉到〈梵志品〉——三三品,是法救所纂集的。译成汉文的,如竺佛念所译的《出曜经》,长行是譬喻出曜解说;赵宋天息灾译的《法集要颂》。《法句》是偈颂,为印度初出家者的入门书。法救以为:「二声(语与名)无有差别,二事相行别」,「入三昧乃知」。以禅定的修验来解说佛法,无疑的是位禅师。法救被称为菩萨,对菩萨确有独到的见地:
「菩萨虽伏我见,不怖边际灭,不起深坑想,而欲广修般罗若故,于灭尽定心不乐入;勿令般若有断有碍,故虽有能而不现入」。
「菩萨发意以来,求坐道场,从此以来不入泥犁地狱,不入畜生、饿鬼,不生贫穷处裸跣中。何以故?修行智慧不可沮坏」。
菩萨为了修学般若(Prajñā),不愿入灭尽定;发心以来,不会堕落三恶道,贫穷与未开化地区,也是般若的力用。这位有部譬喻师,这样的推重菩萨的般若!法救,婆须蜜,弥帝尸利,僧伽罗刹,马鸣,都被称为菩萨;还有肯认《般若经》的脇尊者,正是「初期大乘」时代的有部大师。北方的持经者、譬喻师,以声闻佛法立场而含容兼摄菩萨精神,在北方「大乘佛法」兴盛中,不应该忽略这一学系的影响!
《大毘婆沙论》中,说到分别论者——毘婆阇婆提(Vibhajyavādin)的,共有五六十则。有部的毘婆沙师,极力予以评破,所以被解说为不正分别者的泛称。其实,分别论者或分别说者,是上座部(Sthavira)分出的两大部之一——分别说部;分别说部再分化为四部:化地部(Mahīśāsaka),法藏部(Dharmaguptaka),饮光部(Kāśyapīya),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这四部,都可称为分别论说者。赤铜鍱部远在海南的锡兰;流行印度的三部,就是《大毘婆沙论》所说的。化地等三部,译传来中国的,有律——《五分律》,《四分律》,《解脱戒经》;经典,仅有「法藏部」的《长阿含经》;论有《舍利弗阿毘昙论》,近于化地部。没有充分的论书,所以难有精确的理解。依《异部宗轮论》,知道与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系相近。经考论,《大毘婆沙论》的分别论者,以化地部为主。分别论者的学风,与譬喻师有同一倾向。如以偈颂称赞佛德:「诸赞佛颂,言多过实,如分别论者:赞说世尊心常在定;……又赞说佛恒不睡眠」。这与评破马鸣——法善现,及达罗达多(Dharadatta)为「文颂者」是相同的。又依经说为主:「分别论者作如是说:无九十八所立随眠,经说随眠唯有七故」。这是否定《发智论》的九十八随眠说,毘婆沙师嫌责他「执著文字」。又多说譬喻,如破瓶喻,折路迦缘草木喻,果从器出转入彼器喻;被毘婆沙师责斥为「依世俗言论」。以上所说,可见分别论者也是重视简要,通俗教化的。还有,「无有有情而无色者,亦无有定而无心者」。经上说有「无色界」,「无心定」,然分别论者与譬喻者的见解相同:有情是心色互不相离的,无色界有细色,无心定是有细心不灭的。然分别论者到底与譬喻者不同:说心性本净。对缘起、道、果与灭,都说是无为,也就是重于因果的必然理性,及修证所得的恒常不变性。这二点,同于大众系,与譬喻者不同。
化地部说:「随眠非心亦非心所,亦无所缘。眠与缠异,随眠自性心不相应,缠自性心相应」。缠(paryavasthāna)是烦恼现起而与心相应的,随眠(anuśaya)是潜在的烦恼,所以与心不相应。凡是「过未无而现在有」的,大都这样说。在没有断惑以前,虽没有生起烦恼,而烦恼还是现在的,不过潜伏而已。化地部又说:「慧有二种,俱时而生,一、相应,二、不相应;相应慧知不相应者,不相应慧知相应者」。二种慧同时,互相了知,只是为了成立当前的一念中,有「自知」的作用。心能自知,是大众、分别说系的共同倾向。从显现而论到潜在的,化地部又立三种蕴:「一者、一念顷蕴,谓一刹那有生灭法。二者、一期生蕴,谓乃至死恒随转法。三者、穷生死蕴,谓乃至得金刚喻定恒随转法」。三种蕴,是层次不同的三类五蕴。「一念顷蕴」,是刹那生灭的五蕴。「一期生蕴」,是业力所感的异熟五蕴,从生到死,都恒时随转的。《异部宗轮论》已经说到:一切是刹那灭的,刹那有前后二时,所以有转变可能。「入胎为初,命终为后,色根大种皆有转变,心心所法亦有转变」。业力所得的报体,不断转变相续,到业尽而死,才灭而不起了。所以,这还是「定无少法,能从前世转至后世的」。「穷生死蕴」,应该是迟一些成立的。刹那灭了,一生灭了,而还是生死不断,由于微细五蕴不断的延续。直到金刚喻定,断尽一切烦恼,有漏五蕴才彻底的灭了。瑜伽行派(Yogācāra)以穷生死蕴为阿赖耶(ālaya)识,应该是种子阿赖耶识。声闻法中,微细的深潜的存在,都是阿赖耶种子识思想的启发者。此外,法藏部是舍利塔(śarīra-stūpa)的崇拜者,所以说:「于窣堵波塔兴供养业,得广大果」。法藏部的《四分律》,在中国成为著名的律宗。《四分律》的诵出者佛陀耶舍(Buddhayaśas),「诵大小乘经二百万言」,也学习有部的《十诵律》。法藏部与有部,流行在北印度,关系相当好。《四分律》末后的「调部」与「毘尼增一」,与有部律相通。供养塔能得大果,起初只是能得解脱。《四分律》说:「学菩萨道,能供养(佛)爪发者,必成无上道」。与《法华经》的供养舍利塔,「皆已成佛道」的思想相通。「说戒」,是佛制比丘半月半月举行的,《四分比丘戒本》却说:「我今说戒经,所说诸功德,施一切众生,皆共成佛道」,那是已成为菩萨行了。这决不是法藏部的本义,而是在「大乘佛法」开展中,与大乘相沟通。「五义分同大乘」,这才为大乘的中国佛教所赏识。
分别说部传入锡兰的一支,是赤铜鍱部。西元前四三——一七年间,因战乱而发起书写三藏,一向为佛教中心的大寺(Mahāvihāra),就严守这一次所集成记录的。战乱平复,毘多迦摩尼王(Vaṭṭagāmaṇi),建无畏山寺(Abhayagirivihāra),盛大供养,引起大寺与无畏山寺的不和。不久,跋耆子派(Vajjiputta)——犊子部比丘法喜(Dhammaruci),与弟子们来锡兰,受到无畏山寺僧的礼遇共住,无畏山寺也就称为法喜派。「大乘佛法」传入锡兰,也受到无畏山寺派的接受。无畏山寺派是「大小并弘」的,玄奘称之为「大乘上座部」。大寺派严守旧传,与无畏山寺派处于严重的不和状态。赤铜鍱部的《小部》中,《譬喻》的〈佛譬喻〉南传二六.九、一一说:
「此世有十方界,方方无有边际,任何方面佛土,不可得以数知」。
「多数佛与罗汉,遍集而来(此处),我敬礼与归命,彼佛及以罗汉」。
现在有十方佛,十方佛土,赤铜鍱部已于西元前容认了,也就开启了大乘的通道。不过为了与无畏山寺派对抗,拘守旧传,不再容受一切。西元五世纪初,法显去锡兰,在那里得到了《五分律》与《杂阿含经》;《五分律》是化地部的,《杂阿含经》属于有部。可见当时以无畏山寺为中心的锡兰佛教,应有各部派的比丘前来弘法。玄奘知道锡兰有瑜伽大乘;唐不空(Amogha-vajra)在这里受学十八会金刚界瑜伽,那是西元八世纪的事了。锡兰佛教成为大寺一统的局面,觉音(Buddhaghoṣa)是一位重要人物。觉音是中印度人,在佛陀伽耶(Buddhagayā),锡兰僧众所住的大菩提寺(Mahābodhivihāra),依离婆多(Revata)出家,修学巴利文三藏。觉音到锡兰,住在大寺。西元四一二年,与大寺僧众,以巴利语写定全部三藏;以巴利语为释尊当时所用的语言,提高巴利语三藏的权威信仰。觉音为四部(与四阿含相当)及律藏作注释,并以戒定慧为次第,写成最著名的《清净道论》。这部论,是依据优波底沙(Upatissa)的《解脱道论》(梁僧伽婆罗译为汉文),修正,补充,说明声闻解脱完备的修道历程。但当时,二派仍在对立中。锡兰因战乱频仍,佛教也受到伤害,衰落得几乎消灭。以巴利三藏、大寺派旧制而复兴,是曾由锡兰比丘去泰国弘法,再由泰国比丘来锡兰,再度成立僧伽,那已是西元一八世纪了。
再说犊子部系:犊子部分出四部:法上部(Dharmottarīya),贤胄部(Bhadrayānīya),正量部(Saṃmatīya),密林山部(Ṣaṇṇagarika);正量部非常发达,成为这一系的大宗。犊子部与有部,是兄弟学派,法义的差别不大,如《大毘婆沙论》说:「若六若七与此不同,余多相似」。犊子系的教典,早期传来中国的,是苻秦鸠摩罗佛提(Kumārabuddhi)译的《四阿含暮抄解》;僧伽提婆再译,名《三法度论》。《论》是婆素跋陀(Vasubhadra)所撰,僧伽先(Saṃghasena)所注释的。《论》分三品:〈德品〉、〈恶品〉、〈依品〉,每品分三度。真谛(Paramârtha)译的《部执异论》,在犊子等部下,增列:「如来说经有三义:一、显生死过失,二、显解脱功德,三、无所显」,与三品的意义相当。其实,这也是有部所说的,如《大毘婆沙论》,分四二章为三类:「境界类」,「过失类」,「功德类」。《三法度论》一切以三分法来说明,应该会容易记忆些。犊子系的教典,陈真谛译出三部:一、《佛阿毘昙经》,九卷,现在仅存二卷。前与《稻芉经》的内容相合,是「分别说因缘」。后是「分别说戒」:佛抵王舍城(Rājagṛha),舍利弗(Śāriputra)等出家;犊子(Vātsīputra)外道来出家,广明受戒事。二、《律二十二明了论》,一卷,是正量部的律论。此论与《苾刍五法经》合并考定:犊子部的「比丘戒本」,是二百戒。三、《立世阿毘昙论》,一〇卷,与《起世因本经》性质相近,色界立十八天,是犊子系的。元魏瞿昙般若流支(Prajñāruci)译出三部:一、《正法念处经》,七十卷,以善恶业报为宗旨,与马鸣的《善恶业报略》,意趣相通。传说是「正量部诵」,然有部论师也有引用此经的(文句可能多少差别)。二、《犊子道人问经》,一卷,已经佚失。三、《三弥底部论》。依《论》末,应名「依说论」——《取施设论》,立三种人:「依说人」,「度说人」,「灭说人」。在这些译本中,可见犊子系是重在通俗教化,与有部的譬喻师学风相近。重于通俗教化,所以玄奘所见的正量部,教区非常广大。犊子部也有阿毘昙,但义理论究,也倾向于世俗所能信受的。如立「不可说我」外,说「诸行有暂住,亦有刹那灭」。有为法中,心心所法、声音、灯焰是刹那灭的,一般色法——身体及山河大地,都是一定时期暂住的。这样,正量部就说:「身表(以)行动为性。……云何名行动?谓转至余方,……色处所摄」。身表业,如从此到彼;身体的行为,在动作过程中,动是暂住的,所以能从此到彼。又立不失法(avipraṇāśa),如《中论》说:「不失法如券,业如负财物,此性则无记,分别有四种。……以是不失法,诸业有果报」。在身语表业生起时,蕴相续中有不失法生起;业灭去了,不失法还在。如借人的财物,立下借据一样。不失法是暂住的,要等到感报才灭去。如还了债,债据才毁去一样。不失法是有实体的,是不相应行所摄,是无覆无记性。成立三世业果,立不失法而以借据为喻,不是通俗而容易信受吗!又如正量部立「直缘外境」,根识能直接的认知外境,不如有部那样,识上要起境的「行相」,这也是简单直捷的。正量部等的学风,与有部的持经譬喻师相近,在佛教普及化中,是不应该忽视的。
「大乘佛法」时代,大众部系的思想,由于没有经论传译过来,所以不能明了。《大集经》说:大众部「广博遍览五部经书」;〈诃梨跋摩传〉说:「有僧祇部僧,住巴连弗邑,并遵奉大乘。……研心方等,锐意九部」。大众部是泛览各部,而并不反对大乘的。大乘论中,偶而说到大众部义。一、根本识:如《摄大乘论》说:大众部说「根本识,如树依根」。意识与前五识,都是依意而起的。《解深密经》的「阿陀那识为依止为建立故,六识身转」;《唯识三十论》就说:「依止根本识,五识随缘现。……意识常现起」了。根本识,无非《阿含经》中「依意生识」的一种说明。二、摄识:真谛所译《显识论》说:熏习力,大众部中「名为摄识」。如诵经一样,一遍一遍的读下去,第十遍就会背诵,那是后一遍能摄得前一遍的关系。摄识,名为识而实是不相应行,应该是摄藏在识中的一种力量。《阿毘达磨大乘经》说:「由摄藏诸法,一切种子识」,不也是有类似的意义吗?大众部的心识论(及分别说者的「穷生死蕴」、「有分识」),不一定为了说明唯识(vijñapti-mātratā),但大乘唯识者的第八识,正是由此引发而成立的。
第三节 经部兴起以后的综合学派
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中,迦湿弥罗(Kaśmīra)的阿毘达磨(abhidharma)论师,在贵霜(Kuṣāṇa)王朝盛世,发起《大毘婆沙论》的编集,罗列百家,评论得失,确定了有部——毘婆沙师的正义。这是大事,对毘婆沙师来说,真可说千秋盛业;对其他的声闻学界,也引起不同程度的震动。健陀罗(Gandhāra)、吐火罗(Tukhāra)等西方系的阿毘达磨论师,从精要的、组识的、偈颂的方向发展,如《甘露味论》、《心论》、《杂心论》等,尊重《发智论》,而作限度内的自由取舍,上面已经说过了。有部中的诵持经者、譬喻师(sūtrantika, dārṣṭāntika),在《大毘婆沙论》中,表面上受到尊重,实际却被全面否定了;这才脱离有部——「三世实有」、「法性恒住」的立场,独立发展,攀附十八部中的(说转部,或称)说经部(Sautrāntika),自称经部或譬喻师,进行对有部阿毘达磨的批评。这一趋势,引发声闻佛教界一场反有部毘婆沙师的运动。在反有部「三世实有」、「法性恒住」的原则下,由于反对者的自由取舍,形成不同的综合学派。如《经部毘婆沙》、《成实论》、《俱舍论》等,都自成一家,就是在这一形势下产生的。
有部的譬喻者,开始脱离有部而独立发展的,可能是玄奘门下所传,「经部祖师」或「经部本师」的鸠摩罗罗陀(Kumāralāta),义译为「童受」。童受是健陀罗的呾叉始罗(Takṣaśīlā)人,曾在呾叉始罗造论。后为朅盘陀(Khabandha)王所请,晚年住在朅盘陀,就是新彊西陲,塔什库尔干(Tush-kurghan)的塞勒库尔(Sarikol)。传说童受「造喻鬘论,痴鬘论,显了论」,所以被称为日出譬喻论者。《痴鬘论》就是《百喻经》,其实是僧伽斯那(Saṃghasena)造的。近代在新彊库车废墟中,发现与汉译马鸣(Aśvaghoṣa)《大庄严(经)论》大同的断简,书名 Kalpanālaṃkṛtika——《譬喻庄严》又名 Dṛṣṭāntapaṅktiyāṃ——《譬喻鬘》,也就是《喻鬘论》,题为鸠摩罗罗陀造。在《大庄严(经)论》中,说到「我昔曾闻,拘沙种中,有王名真檀迦腻咤」;又说到「国名释伽罗,其王卢头陀摩」。卢王约在位于西元一二〇——一五五年,可见不可能是与迦王同时的马鸣造的。鸠摩罗罗陀在西元二、三世纪间造这部论,更为合理。罗陀所造《大庄严(经)论》——《喻鬘论》,是譬喻文学,一般教化的书。传下来的罗陀说,几乎都是偈颂;他又是禅者,与譬喻者的风格相同。《大乘成业论》说:「日出论者作如是言:诸行实无至余方义,有为法性念念灭故。然别有法,心差别为因,依手足等起,此法能作手足等物异方生因,是名行动,亦名身表。此摄在何处?谓色处所摄」。日出论者肯定有为法是刹那灭的,身表是色处所摄,与有部说相同。但身表就是「行动」,在刹那的前灭后生中,以心为因,依手足而起别法——行动,使手足等有此处灭彼处生的现象,就与有部不同了。童受以为:「佛有漏无漏法,皆是佛体」,不同于有部,也不同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说。又说:没有真我而有俗我,肯定俗我的存在,容易说明业报等事。平实而不落玄想,对一般教化来说,应该是适当的!
有部中的譬喻师,大德法救(Dharmatrāta)与觉天(Buddhadeva)外,还有泛称为譬喻师的。等到离有部而独立发展,也就自由取舍,难以一致。姚秦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出的,诃黎跋摩(Harivarman)造的《成实论》,也是一大家!论义接近大乘空义,在中国齐、梁的南朝,非常兴盛,有「成论大乘」的称誉。依玄畅的〈诃黎跋摩传〉说:诃黎跋摩从有部的究摩罗陀出家,教他先学迦旃延(kātyāyanīputra)的「大阿毘昙」(《发智论》)。诃黎跋摩不满阿毘昙,终于脱离了有部。不满《发智论》,是事实;鸠摩罗(罗)陀被称为「经部本师」,正是不满《发智论》的,怎会教他读,并称赞为「三藏之要目」呢!诃黎跋摩到了华氏城(Pāṭaliputra),与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僧共住,「研心方等」。《成实论》是在华氏城造的;在摩竭陀(Magadha)难破外道,似乎没有回到北方。说他「研心方等」,是可以信赖的。《论》中明白说到了提婆(Āryadeva)的《四百观论》;说到「若智能达法相,谓毕竟空」;「世尊有如是不思议智,虽知诸法毕竟空,而能行大悲」;「以见法本来不生,无所有故」。《成实论》引用了大乘经论,是没有问题的。如说:「佛一切智人无恶业报。……但以无量神通方便,现为(如受谤等)佛事,不可思议」。对「佛传」中,受谤、伤足等不如意事,与大乘一样,解说为是方便示现的。《成实论》主兼通大乘,而以声闻佛法,成立四谛的实义为宗。全论分为五聚,第一〈发聚〉,赞叹三宝功德,阐明造论的意趣,辩决当时的重要异论;然后以苦、集、灭、道为次第来说明。《成实论》不用种子说,与《俱舍论》所说的经部,并不相同;与鸠摩罗罗陀,倒是有思想上的共同。如《论》说:「身(于)余处生时,有所造作(造作就是行),名为身作表」;「随心力故,身余处生时,能集业,是故集名善不善,非直是身」。《成实论》的「身作」,与日出论者的「行动亦名身表」,意义是相同的。《俱舍论》引鸠摩罗罗陀的「如牝虎啣子」偈,《成实论》也说:「如虎啣子,若急则伤,若缓则失。如是若定说有我,则堕身见;定说无我,则堕邪见」;「若说世谛故有我,第一义谛故无我,是为正见」。世俗有我,胜义无我,继承了鸠摩罗罗陀的思想。传说诃黎跋摩出于提婆与婆薮盘头(Vasubandhu)之间,约为西元三、四世纪间的大师,可说是鸠摩罗罗陀的私淑弟子。但罗陀是标准的譬喻者,而诃黎跋摩已大小兼学,著重于义理的立破,思想自由,表现出独到的立场。
《成实论》有许多特出的思想:对于色法,以为:「色阴者,谓四大,及四大所因成法,亦因四大所成法。……因色、香、味、触故成四大,因此四大成眼等五根,此等相触故有声」。能造四大,所造色是五根、五尘,这可说是佛教界的定论(依经说而来)。《成实论》却说依四尘成四大;依四大成五根;这些色相触故有声。数论(Sāṃkhya)师说:五唯(色、声、香、味、触)生五大(四大及虚空大),五大生五根。《成实论》所说,显然是采取了「数论」所说,而多少修正。在心与心所法中,离心没有别的心所,是譬喻师义,但又以为:「识造缘时,四法必次第生:识次生想,想次生受,受次生思。思及忧喜等(受),从此生贪、恚、痴」。五蕴中的受、想、行思等、识,《成实论》以为识、想、受、思,先后次第的生起,也与譬喻师说不同。心不相应行:阿毘达磨所成立的,一概是假的,但立无作表业是心不相应行。直名为无作业,与正量部(Saṃmatīya)的「不失法」,大众部的「摄识」,同样的是不相应行。无为法:但灭谛是无为;见灭名为得道,是一时见谛说,修证是有次第的。如《论》说:「假名心,法心,空心,灭此三心,故名灭谛」。心,是能缘的心,缘假名法的心,名「假名心」;缘色等实法的心,名「法心」;「若缘泥洹,是名空心」。修证次第是:先缘法有灭假名心,是闻、思慧。《论》上说:「真谛,谓色等法及泥洹;俗谛,谓但假名,无有自体,如色等因缘成瓶,五阴因缘成人」。这是假实二谛;如能见实法,就能破假名心。进一步,以空心灭法心,在修慧(四加行)中。如说:「五阴实无,以世谛故有。……(择)灭是第一义有,非诸阴也」。这是事理二谛;如缘涅槃空,就能灭法心。再进一层:有缘空的心,还是不究竟的;在灭尽定时,入涅槃时,空心也灭了,才是证入灭谛。「阴灭无余,故称泥洹。……非无泥洹,但无实法」。这一次第,是假名空,法空,空空——空也不可得。在声闻四谛法门中,这是非常特出的!《成实论》引经来说明法空,大抵是《智论》所说,三门中的「空门」,所以虽沟通大乘空义,而与龙树(Nāgārjuna)的一切法空说,还隔著一层。《成实论》对一切法空无,是不以为然的,所以广破「无论」(〈破无品〉……〈世谛品〉,共七品)。这与后来的瑜伽行派(Yogācāra),先依依他起(心)有,达遍计所执(境)空;而后依他起也空(有的只说是「不起」);空相也不可得,才是证入圆成实性。次第契入,倒有共同的意趣。
《成实论》,在反对阿毘达磨阵营中,是综合而有独到的学派。
世亲(Vasubandhu)在世的年代,假定为西元三六〇——四四〇(理由下文再说),那么西元四、五世纪,与有部对抗的经部,是相当发展的。从众贤(Saṃghabhadra)反驳世亲《俱舍论》而造的《顺正理论》中,多少了解些经部的事实。在经部师中,被尊称为上座(Sthavira)的室利逻多(Śrīrāta),义译为「胜受」或「执胜」,比世亲的年龄要长一些。到阿瑜陀(Ayodhyā)来弘法,造了一部《经部毘婆沙》,大成经部的思想。众贤造论的时候,世亲已转入大乘;那时的上座,「居衰耄时」,门人众多,受到佛教界的尊重。所以造《经部毘婆沙》的年代,大约是西元三五〇年顷。在思想上,室利逻多应该是有所承受的,虽然史实不明,而渊源于有部的持经譬喻师,逐渐发展完成,是可以决定的。为了反抗有部阿毘达磨的权威性,特地标榜「以经为量」,这才被称为经部。室利逻多弘法的地方,是阿瑜陀;无著(Asaṅga)、世亲也从北方到这里弘法。这里是笈多(Gupta)王朝的新都,经济繁荣,文化发达的地方。在佛教中,有一大致如此的情形:思想的启发者,从山林修持中来;义理发达而形成学派的,在都市。室利逻多,还有诃黎跋摩等,游化文化发达地区,义理上都大有成就。但已不是从前的譬喻师风范,成为解释契经的论议者了!
经部(譬喻师)采取了过去、未来是无,现在是有的立场,与大众、分别说(Vibhajyavādin)系一致。在法义上有重要贡献的,是种子(bīja)或熏习(vāsanā, abhyāsa)说,为大乘瑜伽行派所采用。有以为,依「无始时来界」的大乘经说,引起经部种子思想的发展,那是先后颠倒了!对「种子」说得具体些的,如《中论》卷三大正三〇.二二上说:
「如芽等相续,皆从种子生,从是而生果,离种无相续。从种有相续,从相续有果,先种后有果,不断亦不常。如是从初心,心法相续生,从是而有果,离心无相续。从心有相续,从相续有果,先业后有果,不断亦不常」。
为了过去造业(karman),后来感报——异熟果(vipāka-phala)的问题,有人提出了种子生果的譬喻。从种子生果,不是直接的,是从种生芽、茎、叶、花等「相续」,然后结果。种子灭坏了,然种中生果的作用,依芽、茎等相续,不断的生灭,到最后才结果的。这样,从初刹那心造业,业是刹那灭的,而业力依心法而一直相续,到因缘成熟,才感得果。以种子为譬喻,成立过去的业能感果报,《中论》所引的,当然不及后来的经部说得完美,但确与经部师说有同样的意义。在《中论》中,业种说是被批评的,依《般若灯论》说:「阿毘昙人言」,这是出于《阿毘昙》的。在汉译的众多阿毘昙中,有种子说形迹的,是法胜(Dharmaśreṣṭhin)的《阿毘昙心论》,《论》卷一大正二八.八一二下说:
「无教表者,若作业牢固,转异心中,此种子生。如善受戒人,不善、无记心中彼犹相随;恶业人,恶戒相随」。
「无记心羸劣,彼不能生强力业,谓转异心中,彼相似相随。是故身无教表,口无教表,(但善、恶而)无无记」。
《阿毘昙心论》,上面曾说到,是依《甘露味论》造的。《心论》所说:「转异心中,此种子生」;「转异心中,彼相似相随」,虽种子的譬喻,不太明白,但确是为了说明业力的存在。《阿毘昙心论经》也说:「善不善,……若与余识俱,与彼事相续。如执须摩那花,虽复舍之,犹见香随。何以故?香势续生故」。《杂心论》也说:「强力心能起身口业,余心俱行相续生。如手执香华,虽复舍之,余气续生」。与余识俱起而相续生,以持香华为譬喻,可说是熏习说。《大毘婆沙论》说:「别解脱律仪,从初表业发得已后,于一切时……现在相续随转不断」。表业(vijñapti-karman)是依身、语的善恶行为。身业与语业,能引发(如受戒而起)无表业(avijñapti-karman),「于异心中相似相随」。有部是三世实有的:例如受戒发生无表业,在现在相续蕴中,是相续不断的,但如舍戒或死了,戒无表就中止了;而依业感果报的,是无表业刹那灭而成过去,业在过去中,因缘成熟而感报。所以阿毘昙的业相续说,与经部不完全相同。不过业的种子说,熏习说,一生中相续不断,阿毘达磨确已说到了,经部师只是依现在有去说明罢了。《大乘成业论》引偈说:「心与无边种,俱相续恒流,遇各别熏缘,心种便增盛。种力渐次熟,缘合时与果,如染枸橼花,果时瓤色赤」。传说偈颂是马鸣(Aśvaghoṣa)所说的,不知是否正确?但经部的种子、熏习说,出于譬喻师(阿毘昙说的现在化),应该是合理的!世亲所传的经部种子说,说得比《中论》偈更精密些,如《顺正理论》(引《俱舍论》)说:「然业为先所引相续转变差别,能生当果。业相续者,谓业为先,后后刹那心相续起。即此相续,后后刹那异异而生,名为转变。即此转变,于最后时,有胜功能无间生果,异余转变,故名差别」。从种子生果的譬喻,理解出相续「传生」的道理,拿来解说从业生果。一、相续:无表业生起,一直生灭相续下去;如从种生芽、生茎等,相续不断。二、转变:业在心相续中,是不断转变的,或业力减弱,或者增强;如从芽到茎,到枝条等,不断的转变。三、差别:某种业力,胜过其他的而感得某种果报;如开花而结果。「差别」是与前不同,也就是功能的殊胜。从芽、茎等相续,而理解到业种生果的功能,依心心相续、转变而能感果。到这时,种子、熏习等,已从世俗的譬喻,转为义理上的术语了。
种子、熏习,到底依什么而相续转变生果呢?共有四说。一、「心心相续」说:《中论》所引是这样说的,到世亲的时代,这也还是经部师的一般意见;所以《顺正理论》评破经部,总是说到心法上去。心心相续,一般是六识说,因而有六识前后相熏,或熏「识类」的见解。二、「六处受熏」说:六处——眼等五处是色,意处是心。上座室利逻多说:「是业烦恼所熏六处,感余生果」;上座立六处受熏,也就是六处相续为所依的。本来,譬喻师与分别论者一样,「无有有情而无色者,亦无有定而无心者」。佛经虽有无色界及无心定——无想定、灭尽定的名称,其实无色界是有色的,无心定是有心的。有情,是根身(色)与心的综合,所以论到种子的所依与受熏,当然不只是色,不只是心,而是色根与心——六处受熏了。三、「色(根)心互熏」说:世亲在《俱舍论》中说:「先代诸轨范师咸言:二法互为种子。二法者,谓心有根身」,世亲采用此说。这与六处受熏,似乎相差不多,但《俱舍论》是有部阿毘达磨化的。依有部的阿毘达磨说:无色界是无色的,无心定是没有心的。依据这一见解,所以说:色根能为色法、心法种子的所依,心也能为心法及色法种子的所依。这样,无心定以后,可以从依色根的心种子而起心法;无色界以后,也可以从依心的色种子而生色。四、「细心相续」说:《大乘成业论》说:「一类经为量者,所许细心彼(无心定)位犹有」。一切种子依细心相续,所以无心位中,细心能为种子的相续所依。「一类经为量者」,如世友(Vasumitra)所造《问论》——《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说:「灭定犹有细心」。原则的说:「无有定而无心者」的譬喻师,都以为无心定中有细心的,不过是微细的意识;论所依相续,也不会专依细心说的。如专依细心为种子的相续所依,那就转进到瑜伽行派的唯识论了。经部的相续所依,应以前二说为主。
《大毘婆沙论》中,如所造(色的)触,无表色,不相应行等,譬喻者都说是没有实体的。独立而成为经部譬喻师,过去、未来也是无了。五蕴——蕴是聚义,容易解说为是假有的。十二处——六根、六境,说假部(Prajñaptivādin)说:「十二处非真实」。室利逻多也说:「故处是假,唯界是实」。依经部——上座等说:胜义有的,是刹那的因果诸行;从一一界(能生因)性生起一一法,可说是真实有的。从一一法成为所依(根)、所缘(境)生识来说,都是没有真实作用的。所以说:「五识(所)依(根、所)缘(境),俱非实有。极微一一不成所依、所缘事故。众缘和合方成所依、所缘事故」。五根与五(尘)境,都是色法,色的实法是极微。但每一根极微,都没有为识所依的作用;每一境极微,都不能为识的所缘。要依众多的极微和合,才能说是识的所依、所缘。这样,和合而说根说境,都是假有而不是真实的。在认识中,「识是了者,此非胜义」。识的了别作用,没有自性的了别,要在依根、缘境的和合中显现出来,所以也不是真实的。这样,上座等经部师,达到了认识论中,根、境,识都是假施设有的结论。
陈真谛(Paramârtha)所译的《四谛论》,婆薮跋摩(Vasuvarman)——世胄所造,是一部释经论,与《成实论》一样,依四谛次第来说明。《论》上说:「大圣旃延论,言略义深广;大德佛陀蜜,广说毘婆沙言及义」。略的太略,广的太广,所以造这部不略不广的论释。迦旃延(Mahākātyāyana)应该是说假部(真谛译为分别说部)的创立者,《蜫勒》——《藏论》的作者。佛陀蜜(Buddhamitra)是世亲同时的前辈。《四谛论》广引《俱舍论》,是赞同经部义的。主要是重于《藏论》及说假部。《四谛论》是一时见谛说:「我说一时见四谛:一时离(苦),一时除(集),一时得(灭),一时修(道)」。又泛说见道时,「或一心,或十二心,或十五心」。十二心是犊子部(Vātsīputrīya),十五心是有部说。经部说十二处是假,与说假部相同。本论说道是有为的,与说假部的「道不可修,道不可坏」不同。这部论比《俱舍论》迟一些,也有自由取舍,综合折衷的精神,被称为「经部异师」。
在经部思想大发展中,世亲所造的《俱舍论》,受到众贤(Saṃghabhadra)《顺正理论》的评破,为当时声闻佛教界的大事,也是印度声闻佛日的余辉。世亲是健陀罗(Gandhāra)的富楼沙富罗(Puruṣapura)人。这里,是大月氏王朝的首都,西方系阿毘达磨论学的重镇。世亲从说一切有部出家,曾到迦湿弥罗去,深究《发智》与《大毘婆沙论》,应该是可能而合理的事。世亲造《俱舍论》的因缘,有多少不尽不实的传说,且不去说他。《俱舍论》曾二次译为汉文:陈真谛的《阿毘达磨俱舍释论》;唐玄奘的《阿毘达磨俱舍论》。全论分九品;第九〈破我执品〉,体例与前八品不同,实为另一部论书而附在《俱舍论》后的。前八品的组织次第,是继承《阿毘昙心论》,《阿毘昙杂心论》而来的。《杂心论》的末后四品,不免杂乱而没有组识,《俱舍论》作了重要的修正。在分品上,改〈行品〉为〈根品〉;在〈业品〉以前,增立〈世间品〉,为烦恼与业的果报——器世间及有情世间的五趣、四生、四有等。《杂心论》的后四品——〈契经品〉等,一律删除,重要的教义,分编在有关的八品中。这样,〈界品〉、〈根品〉,明法的体用(也就是「自相」、「共相」、「摄」、「相应」、「因缘果报」、「成就不成就」等)。〈世间品〉、〈业品〉、〈随眠品〉——三品,明世间的杂染因果。〈贤圣品〉、〈智品〉、〈定品〉——三品,明出世间的清净因果。组识完善,在一切阿毘达磨论中,可称第一!偈颂方面,《杂心论》的五九六偈,被简练为三百余偈,又增补共为六〇〇偈。《阿毘达磨大毘婆沙》的论义,可说概括无余。《俱舍论》是依说一切有部的阿毘达磨而造的;世亲虽不满毘婆沙师义,却是广泛而深入研究过的,大概受到当时经部思想的影响,所以在论偈中,加上「传说」、「自许」等字样,表示传说是这样说的;毘婆沙师自以为是这样的。不同意有部的思想,在长行解说中,才充分表达出来。《俱舍论》偈,组识精严,确是有部的阿毘达磨论书,所以严厉评斥《俱舍论》的众贤,在表示有部毘婆沙师正义的《显宗论》,除了删去「传」、「许」等字样,修正几个偈颂,一切都依世亲的《俱舍论》偈而作解说。可见《俱舍论》偈的组织完善,摄义精审,对有部的阿毘达磨法义,容易充分明了;世亲虽已不是有部论师,对有部还是有贡献的!
《俱舍论》的立场:一、「非说一切有部,非毘婆沙宗」:有部的根本大义,是「三世实有」、「法性恒住」。《俱舍论》在说三世实有时,以经部过未无实的思想,加以评破,那是不属说一切有部了。评「依用立(三)世」说:「许法体恒有,而说性非常,性体复无别,此真自在(天)作」,那简直把三世实有说,看作外道的神学了!有部的无表色,不相应行法,三无为法,都依经部而一一评破。论中每说:「毘婆沙师是我所宗」,这是故弄玄虚,以「假拥护、真反对」的姿态,尽量暴露毘婆沙师的弱点。「毘婆沙师是我所宗」,不过文字技巧而已。如说:「如是二途,皆为善说。所以者何?不违理故,我所宗故」。这是说:经部与有部,都说得好。经部说得好,因为是合理的。有部说得好,因为是我所宗的。这似乎在调和二派,其实表示了:唯有站在宗派的立场,才说有部毘婆沙师是对的。又如在经部与有部的论辩中,只见经部的批评毘婆沙师,从没有以毘婆沙师义来驳难经部。这一点,《俱舍论》是不公平的!偏袒经部,是毫无疑问的。所以《俱舍论》不属有部,也决非以毘婆沙师义为所宗的。二、「随顺经部,不属经部」:在论究过去、未来非实有,及种子、熏习的因果说,《俱舍论》是随顺经部的,但并非一切都是随顺经部的。如经部上座说:「故处是假,唯界是实」。《俱舍论》却以为十二处是实有的:如说一一极微,那的确是不能为(所)依、为(所)缘而生识的。但众微积聚,所以能成为所依、所缘,正因为「多(微)积聚中,一一极微有(为依、为缘的)因用故」。这一解说,符合阿毘达磨者的见解。古代的(有部)譬喻者,有「心所非心」、「心所即心」二流,但都是心心所前后次第而起,没有同时相应的。对于心所法,在经部与有部的论诤中,《俱舍论》采取了审慎的态度,如说:「虽有一类作如是说,然非古昔诸轨范师共施设故,应审思择」!后来世亲著作的大乘论书,都是心与心所同时相应而起的。可见这一问题,世亲虽没有公然支持毘婆沙师,而内心中还是尊重阿毘达磨论义的。说到修证问题,《俱舍论》的〈分别贤圣品〉,几乎全部采用阿毘达磨论者的定论。修证的方便次第,都是有传授的,经多少年、多少大德的修验,才成立说明一条修行的坦道。虽然方便多门,但决不能从少数论师推论得来,所以室利逻多创立八心见道,《成实论》主立「次第灭三心」,都只是有此一说而已。《俱舍论》遵从有部阿毘达磨的修证次第,应该是正确的!这样,《俱舍论》出入于阿毘达磨与经部之间,成为一折中的学派。
《俱舍论》在处理经部与有部的异义时,有经部的批评,却没有毘婆沙师的反驳;还故意说:「毘婆沙师是我所宗」。对当时阿毘达磨毘婆沙师,实在是一项无比的刺激。这就引起了众贤造《顺正理论》来反驳;且扩大论议,对当时的经部师——上座室利逻多等,作广泛而彻底的评破。依《俱舍论》,能理解有部的全部要义;虽然《经部毘婆沙》没有传译,依《顺正理论》,也能充分了解经部思想。后来西藏方面,以「有部见」、「经部见」,代表一切声闻法门,就是由此而来的。众贤是(造《入阿毘达磨论》的)悟入(Skandhila)的弟子,是一位精通阿毘达磨毘婆沙义的论师,是毫无疑问的,他在迦湿弥罗造《顺正理论》,有与世亲来一次面决是非的传说。据说:世亲当时在奢羯罗(Śākala),听说众贤要来,就避往中印度;有的说:避往尼泊尔(Nepāla)。大概世亲晚年,专弘大乘,是非自有公论,不愿为此而多费唇舌吧!玄奘门下,弘传世亲学,所以世亲总是对的,反而说众贤不合毘婆沙义,而称之为「新萨婆多」(新说一切有)。其实,众贤所说毘婆沙义,与世亲不同的,或是毘婆沙义的(彼此)取舍不同。如「缘阙」与「能碍」,「和合」与「和集」,「作用」与「功能」,「自性受」与「境界受」等,只是依毘婆沙义而说得明确些。《俱舍论》与《顺正理论》,有关经部与有部的互相辩难,核心问题,是「有」与「无」的见解不同,是非是难有定论的。《俱舍论》中,有部引了二教、二理,说明三世实有。其中一教是「经说:识二缘生」;一理是「以识起时必有境故」。依「经」说:(六)识的生起,一定有二种缘:所依根与所缘境,如缺了,识就不能生起。依「理」说:心识,一定有所缘——境。合起来说:识起必有所缘境,境是识生起的所缘缘,所以说:「为境生觉,是真有相」。譬喻师早期属于有部阶段,就说:「有缘无智。……若缘幻事、健达缚城,及旋火轮、鹿爱等智,皆缘无境」。到了经部,决定说:「有及非有,二种皆能为境生觉」。经部以幻事、旋火轮等现象,论证这些非实有的——无体的,也是可以生识的。这是以当前所知的境相,虚幻不实,就断言「无」体也可以生识,近于常识的见解。但在经部中,如彻底的说起来,十二处及识,都是假有而不实的;真实的是十八「界」性的因果相生。以「界」的因果系为胜义实有的,能(缘)所(缘)系是世俗假有的,等于为「唯心无境」说作了准备工作。然在有部毘婆沙师看来,能生觉的「无」,如等于没有,就违反二缘生识的「经说」。如「无」只是没有实体,而有境相现前,那还是「有」的。对于「有」,有部真的下了一番研究,《大毘婆沙论》列举了二种有,三种有,五种有说,五种有是:「一、名有,谓龟毛、兔角、空花鬘等。二、实有,谓一切法各住自性。三、假有,谓瓶、衣、车乘、军、林、舍等。四、和合有,谓于诸蕴和合,施设补特伽罗。五、相待有,谓此彼岸、长短事等」。《顺正理论》总为实有、假有;分别为:「一、实物有,二、缘合有,三、成就有,四、因性有」。有部对当前所知的境相,无论是正确的,错误的,疑惑不定的,深一层的推求,从世俗假有到胜义实有,假有是不离实有,也就依实有而可以成为认识的。这些根本问题,由来已久,《成实论》已有广泛的论辩了。意见不同,显然由于思想方式的差别;人类的思想方式,是不可能一致的。依佛法来说,凡是不违反佛说,对策发修行更有力些,这就是好的!
譬喻师的脱离有部,反对毘婆沙师,引起声闻佛教界的广大回响。如上面所说,鸠摩罗罗陀,诃黎跋摩的《成实论》,室利逻多的《经部毘婆沙》,世亲的《俱舍论》,婆薮跋摩的《四谛论》,这些都是声闻佛法中的综合学派。在这些综合学派中,一、如《成实论》引用提婆的《四百观论》;灭三心而见灭谛,通于大乘空义。世亲同意经部所说的:「世尊举意遍知诸法」;十方「同时定有多佛」,也与大乘声气相通。二、与大众部及印度的分别说系,有重要的差别:如但立涅槃,而大众及分别说系所立的种种无为,一概不立。大众及分别说系,说「心性本净」,而这些综合学派,都不说「心性本净」。所以这是上座系的,与说一切有不合,而在某些见解上,仍有共同性。因此,后来西藏以「有部见」、「经部见」,代表声闻佛法,而不知大众及分别说系,是有部与经部所不能代表的。同样的情形,西藏以「中观见」、「唯识见」代表大乘佛法,而不知如来藏思想别有体系,不是「中观」、「唯识」所能代表得了的。三、经部譬喻师的思想,影响深远,但在阿瑜陀一带,盛极一时的经部,玄奘于西元七世纪去印度,竟没有见到一所属于经部的寺院,经部在实际存在的部派中,已经消失了!经部的思想过分自由,上座与弟子逻摩(rāma)间,思想就有些不一致。推定的修证次第,缺乏传承,也不能引生坚定的信仰。瑜伽行派正在那时代兴起,融摄了经部思想,也就转化为瑜伽大乘了。持经譬喻者,都被称为菩萨;对北方佛教的广大影响,是得力于赞颂佛德,广说譬喻,内勤禅观,充满宗教活力的通俗教化。等到脱离有部,为了反对毘婆沙义,转化为专精义理的思辩者。固有的长处淡化了,而论义又不能坚定自宗,从佛教界迅速消失,也是当然的事!
第七章 瑜伽大乘——「虚妄唯识论」
第一节 瑜伽行者与论书
西元四、五世纪间,无著(Asaṅga)与世亲(Vasubandhu)论师,造了很多论书,成为瑜伽行派(Yogācāra-bhūmi),与龙树(Nāgārjuna)的中观派(Mādhyamika),并称为大乘的二大正轨。关于无著、世亲的年代,近代学者的意见不一,试依我国译经史而加以推断。无著、世亲学,被称为瑜伽派,是依《瑜伽师地论》(玄奘译为一〇〇卷)得名的。瑜伽行地(Yogācārabhūmi),本为一般禅观集的通称。如僧伽罗刹(Saṃgharakṣa)的《修行道地经》,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所译的《修行方便禅经》,原文都是瑜伽行地。这部论也是瑜伽行地(西藏译如此),瑜伽行的所依地,也就是瑜伽行者的所依地,语音小有变化,成为瑜伽师地(yoga-cārya-bhūmi)。《瑜伽师地论》分为五分:〈本地分〉、〈摄决择分〉、〈摄释分〉、〈摄异门分〉、〈摄事分〉(藏译本分为八事)。〈本地分〉是根本的,分为十七地,所以我国起初传说为《十七地论》。〈摄决择分〉是抉择〈本地分〉的。〈摄释分〉与〈摄异门分〉,是对《阿含经》教体等的解释,及经中以不同名字来表达同一内容的解说。〈摄事分〉是「经」(《杂阿含经》的「修多罗」部分)与「律」的摩怛理迦——本母(māṭrkā)。在〈本地分〉的十七地中,第十五名「菩萨地」,有单行流通的,现在还存有梵本。对于《瑜伽师地论》,汉、藏的一切传说,都是与无著有关的。北凉玄始三年(西元四一四),中印度人昙无谶(Dharmarakṣa),来到姑臧,译出《菩萨地持经》。宋元嘉八年(西元四三一),求那跋摩(Guṇavarman)从南方海道到达建业(今名南京),译出《菩萨戒经》。这二部,都是〈本地分〉中〈菩萨地〉的早期译本。求那跋摩又译出《优婆塞五戒略论》,《三归及优婆塞二十二戒》,《昙无德(法藏部)羯磨》。求那跋摩是重戒律的,所以在所译的《菩萨戒经》中,增加了〈序品〉,从布施说到菩萨戒法。宋元嘉十二年(西元四三五),中印度人求那跋陀罗(Guṇabhadra),也从海道到了广洲。他译出《相续解脱经》,《第一义五相略》。所译的《相续解脱经》,是《解深密经》的后二品;《第一义五相略》,据嘉祥吉藏所引,说三转法轮,可见这是《解深密经》的〈胜义谛相品〉到〈无自性相品〉的略译。求那跋陀罗所译的《相续解脱经》,经前都有「如相续解脱经中说」一句,可见这不是依经译出,而是从《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所引的《解深密经》译出的。这样,〈本地分〉与〈摄决择分〉,在西元四一四——四三五年间,已有部分先后的传到我国。无著与《瑜伽师地论》的传出有关,是不能迟于西元四世纪的。还有,西元五〇五年前后,菩提流支(Bodhiruci)来华,传出《金刚仙论》。论中提到弥勒(Maitreya),无障碍(无著),天亲(世亲),金刚仙(Vajrasena),菩提流支的师承次第。虽属传说,但菩提流支与世亲,已隔著一段时间。所以,假定无著为西元三三六——四〇五,世亲为西元三六一——四四〇年间人,才能与我国译经史上的史实相吻合。
无著与世亲,是兄弟,犍陀罗(Gandhāra)富娄沙富罗(Puruṣapura)人。依玄奘所传,无著依化地部(Mahīśāsaka)出家,世亲从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出家。无著修学大乘,在阿瑜陀国(Ayodhyā),夜晚上升兜率天(Tuṣita),从弥勒菩萨受学《瑜伽师地论》——应该是称为《十七地论》的〈本地分〉。《婆薮槃豆法师传》说:弥勒每晚从天上来到人间,为大众「诵出十七地经」,只有无著能亲见弥勒的圣容。无著从弥勒学得《瑜伽师地论》,在一般人看来,当然是神话,其实是事出有因的。一、弥勒是未来佛,现在兜率天宫,是佛教界公认的。如对佛法有疑难而无法决了,可以「上升兜率问弥勒」。西元四、五世纪,在罽宾(北印度)一带,这一宗教信仰,非常流行。早在吴支谦(西元二二二——二五〇间)所译的《惟曰杂难经》,就说到有一位罗汉,上升兜率问弥勒的事了。西元四世纪,释道「安每与弟子法遇等,于弥勒前立誓,愿(死后)生兜率」,都是为了「决疑」。汉(西元一七九)支娄迦谶(Lokarakṣa)初译的《般舟三昧经》,说到专心念佛的,能见佛,与佛问答。这是自心所见的,在佛教的修持中,的确有这种现象。「秘密大乘」的悉地成就,本尊现前,如有疑问,也可以请本尊解答。在瑜伽行者的定境中,这些是修验的现象,是没有什么可疑的。二、问答决疑,一般是与所见圣尊的法门有关的。无著见弥勒,那弥勒法门是怎样的呢?在早期大乘经中,佛为弥勒说的,弥勒为大众说的并不多。支谦所译《慧印三昧经》,佛命弥勒护法,说七事因缘发菩萨意菩提心,与《瑜伽师地论.发心品》的四因四缘发心相近。佛为弥勒说:后世有些自以为菩萨的,「住在有中,言一切空,亦不晓空,何所是空。……口但说空,住在有中」。西晋竺法护所译《济诸方等学经》,是纠正大乘学者偏差的。佛对弥勒说:「不能觉了达诸法界,专以空法而开化之,言一切法空,悉无所有。所可宣讲,但论空法,言无罪福,轻蔑诸行」;「或有愚人口自宣言:菩萨惟当学般若波罗蜜;其余(声闻、辟支佛)经者,非波罗蜜,说其短乏」。这两部弥勒法门,与无著所传的《瑜伽师地论》,以一切空经为不了义,普为三乘,可说完全契合!又如支谦等五译的《佛说稻芉经》,弥勒说明「见缘起即见法,见法即见佛」的佛意。经中说到「如秤低昂」的同时因果说,也与《瑜伽师地论》相合。与弥勒有关的少数经典,思想都与后起的瑜伽行派相同,这是值得注意的!三、《瑜伽师地论》是以瑜伽行为中心,摄持境相与果德的。瑜伽行,都是有所传承,展转传授而后集出的。《瑜伽师地论》卷二六大正三〇.四二七下——四二八上说:
「曾闻长老颉隶伐多问世尊言:大德!诸有苾刍勤修观行,是瑜伽师能于所缘安住其心:为何于缘安住其心?云何于缘安住其心?齐何名为心善安住?佛告长老颉隶伐多:……诸有苾刍勤修观行,是瑜伽师能于所缘安住其心,或乐净行,或乐善巧,或乐令心解脱诸漏;于相称缘安住其心,于相似缘安住其心,于缘无倒安住其心,能于其中不舍静虑」。
「曾闻」,是没有经典明文,是传承下来这样说的。勤修观行的瑜伽师,不外乎止——奢摩他(śamatha)与观——毘钵舍那(vipaśyanā),止观于所缘而安心。所缘有三:「净行」是对治烦恼偏重的不同方便,就是五停心——不净,慈愍,缘性缘起,界差别,安那般那念。「善巧」是于法无倒了知的,是蕴善巧,界善巧,处善巧,缘起善巧,处非处善巧。「净惑」是断除烦恼的:世间道断惑,是粗、静——厌下欣上的定法;出世道断惑,是四谛(十六行相)观。这一瑜伽行,是声闻行。《瑜伽师地论》总立「四种所缘境事」:「一、遍满所缘境事;二、净行所缘境事;三、善巧所缘境事;四、净惑所缘境事」。后三者,就是颉隶伐多(Revata)所传的。《瑜伽师地论》增列「遍满所缘境事」,内容为一、「有分别影像」——观;二、「无分别影像」——止;三、「事边际性」,是尽所有性、如所有性;四、「所作成满」,是止与观的修行成就。在《解深密经》的〈分别瑜伽品〉中,佛为弥勒说瑜伽行,就专约「有分别影像境事」等四事(即「遍满所缘境事」)说;这是与弥勒有关的,大乘的瑜伽行。所以《瑜伽师地论》的四种所缘境事,是在颉隶伐多的,声闻瑜伽行的基础上,与弥勒的大乘瑜伽行——「遍满所缘境事」相结合而成的。颉隶伐多,或译离越,离婆多,是释尊门下专心禅观的大弟子。但在罽宾(乌仗那一带)地区,有离越寺,如说:「此(离越)山下有离越寺」;离越寺是与「大林」、「昼暗林」齐名的大寺。也有离越阿罗汉,如《杂宝藏经》说:「昔罽宾国有离越阿罗汉,山中坐禅」。罽宾有著名的离越寺,有离越阿罗汉,所以「曾闻」佛为颉隶伐多离越说瑜伽行,可能是出于罽宾离越大寺的传承!关于弥勒,弥勒是姓,义译为慈,北印度也确有姓弥勒而被称为菩萨的大德。《大毘婆沙论》说:尊者慈授子(Maitreya-datta-putra)生下来就说:「三界各有见修所断二部诸结」;他堕在地狱,还能说法救度众生。在我国,这位弥勒是被称为菩萨的。还有,「罽宾国弥帝弥勒力尸利菩萨,手网缦」。弥帝尸利(Maitreyaśrī),应译为慈吉祥。在《出三藏记集》的〈萨婆多部记〉,也有这位菩萨(名字传写多讹误)。道安从西域译师得来的消息,这是大菩萨,是贤劫第七「光炎佛」,在同是菩萨的《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的作者婆须蜜(Vasumitra),大瑜伽师僧伽罗刹的中间成佛。西元二世纪前,这二位是北印度姓弥勒的菩萨。依上三点,可以推定为:在未来弥勒的信仰下,北方有不满说一切空,不同意偏赞大乘的弥勒学;也有含摄离越寺所传的声闻瑜伽,弥勒的大乘瑜伽行;北方确有姓弥勒而被称为菩萨的大德。无著出于这样的北印度,总持传统的声闻行,面对当时的大乘法门,有不能贯通的地方,在修弥勒观行中,见弥勒菩萨,而得到疑滞的决了;也就依此而集出,作为弥勒所传的《瑜伽师地论.本地分》——《十七地论》。这是瑜伽行派学行的根源。
无著传出弥勒的瑜伽行,造论弘扬大乘。世亲造《俱舍论》后,也转入大乘。据《婆薮槃豆法师传》,这是受了无著的化导。受到无著的影响,是无可怀疑的。但《传》上说:世亲起初建造三寺,有一所是「大乘寺」。后受无著的感化,因为曾毁谤大乘,想割舌谢罪,那就不免前后矛盾!世亲造《俱舍论》,学风自由取舍,不拘一派。次造《成业论》,就依「一类经为量者」的细心——《解深密经》的阿陀那(ādāna)识持种说,转入大乘了。无著与世亲,都曾住阿瑜陀弘法,约为西元三七〇——四四〇年间。这是旃陀罗笈多二世(CandraguptaⅡ),鸠摩罗笈多(Kumāragupta)王的时代;旃陀罗笈多二世,被称为超日——正勤日(Vikramāditya)王。无著与世亲,传说都受到了王室的尊敬。汉译与藏译,弥勒与无著都有论书。弥勒学是无著所传出的,不妨说这都是无著论(也可说都从弥勒传来的)。不过可以这样分别:无著有所受而传出的早期论书,可归于弥勒;无著后来有所抉择,有所发展而造的大乘论,应该说是无著造的。依据这一原则,弥勒论是:一、《瑜伽师地论》——《十七地论》。二、《辩分别中边论》本颂,真谛(Paramârtha),玄奘译。三、《分别瑜伽论》,没有译出,大概与《解深密经》的〈分别瑜伽品〉有关。四、《辨法法性论》,近代法尊由西藏本译出。西藏所传,有弥勒解说《般若经》的《现观庄严论》。西元七世纪,玄奘与义净,留学印度,都还没有说起这部论。无著论是:一、《大乘庄严经论》,唐(西元七三三年译毕)波罗颇蜜多罗(Prabhākaramitra)译。品目是依《瑜伽师地论.本地分.菩萨地》的,而在〈菩提品〉中,广说「法界甚深」、三身(trayaḥ-kāya)、四智(catvāri-jñānāni);在〈述求品〉中,广说唯识(vijñapti-mātratā)。依玄奘所传,本颂是弥勒造的。二、《摄大乘论》,我国有四种译本。依《阿毘达磨大乘经》(是菩萨在佛前说的)的〈摄大乘品〉,以「十种殊胜」,作有条理而详明的,成立不共二乘的大乘唯识。三、《阿毘达磨大乘集论》,唐玄奘译。「遍摄一切大乘阿毘达磨经中诸思择处」,是与《阿毘达磨大乘经》有关的。本论是阿毘达磨(abhidharma)论:〈本事分〉四品:〈三法品〉明「自相」与「共相」;〈摄品〉明「摄」;〈相应品〉明「相应」;(「因缘」在〈三法品〉中说);〈成就品〉明「成就」——这是阿毘达磨的主题。本论是以大乘立场,赅摄二乘的。庄严大乘,摄大乘,集大乘,应该是无著的主要论著。四、《瑜伽师地论》的〈摄决择分〉,广论「五法」:引《解深密经》全部(除〈序品〉),及《宝积经》的本母。对《瑜伽师地论》的阿赖耶(ālaya)识,以八相论证其决定是有的;依阿赖耶建立流转与还灭。无漏新熏说,与《摄大乘论》相同。这是无著对〈本地分〉所有的决择。《瑜伽师地论》的后三分,〈摄事分〉中事契经的本母,确定与说一切有部的《杂阿含经》相合。这可能是旧有传来的,而综合为《瑜伽师地论》五分。表示大乘是胜于声闻的,而佛法根原在「阿含」。五、《显扬圣教论》,玄奘译。前三品,摄《瑜伽师地论》的文义;后八品——〈成无常品〉、〈成苦品〉、〈成空品〉、〈成无性品〉、〈成现观品〉、〈成瑜伽品〉、〈成不思议品〉、〈摄胜义决择品〉,著重于观行,明胜过声闻的大乘深义。六、《六门教授习定论》颂,唐义净译,这是有关止观修行的。七《金刚般若(经)论》,随达磨笈多(Dharmagupta)译,以「七种义句」来解说经文。据《金刚仙论》的传说,这是弥勒所造的长行义释,由无著传受流通。还有《顺中论》,元魏瞿昙般若流支(Prajñāruci)译,是随顺《中论》的,题无著造。西藏译本中缺,这是可疑的。说到世亲的论书,一、《辩中边论》,是弥勒颂的解释。二、《大乘庄严经论》长行;三、《摄大乘论释》(有三种译本);四、《六门教授习定论》长行:这三部是解释无著论的。世亲的主要创作,是五、《唯识二十论》;六、《唯识三十论》颂。《唯识二十论》,有颂与长行,有三种汉译本。这部论,成立「唯遮外境,不遣相应,内识生时似外境现」的唯识说;遮破种种外人的疑难,是重于遮遣外境的。《唯识三十论》,重于成立唯识的事理、行果。传说是晚年所作,没有长行解说就去世了。《唯识三十论》,成为后起的唯识学者,研究与解说的重要论书。在汉译中,世亲有不少的释经论,如一、《十地经论》,二、《文殊师利菩萨问菩提经论》;三、《胜思惟梵天所问经论》;四、《弥勒菩萨所问经论》;五、《大宝积经论》(西藏所传,这是安慧造的);六、《涅槃(经)论》;七、《妙法莲华经忧波提舍》(又有勒那摩提译本);八、《无量寿经优波提舍》:这八部,都是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译的。九、《宝髻经四法优波提舍》;一〇、《转法轮经优波提舍》;一一、《三具足经优波提舍》:这三部是东魏毘目智仙译的。一二、《涅槃经本有今无偈论》;一三、《遗教经论》:这二部是陈真谛译的。北魏早期(西元五〇八——五四〇年)译出的世亲论,主要是些释经论;译者是北印度人,可能与当时当地的学风有关。在这些释经论中,《十地经论》与《无量寿经优波提舍》,对中国佛教的影响极深!
第二节 瑜伽行者对一般大乘法的见解
「大乘佛法」是在(东)南方兴起的;或起于南方而大成于北方,如《华严》、《般若》、《涅槃》等大部。直到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才有学出北方,在中印度大成的瑜伽行派(Yogācāra)。这是孕育于说一切有(Sarvāstivāda)系——阿毘达磨者,譬喻者,经部师的学风中,有精思密察的特长。无著、世亲的时代,流传的大乘教典相当多,思想不免杂乱。龙树(Nāgārjuna)系的大乘空义,也在流行,但显然衰落了。当时的大乘佛教界,问题多多:有误解大乘空义的;有依「后期大乘」(如来藏我)而重如来果德的,专说一乘的;倾向于易行的、秘密的。无著与世亲,继承弥勒(Maitreya)学,起来造论通经,导引佛法于正道。又在「佛法」的律仪基础上,成立菩萨的「三聚净戒」,使大乘的出家者,过著如法的僧团生活。这一学系,在「普为发趣一切乘者」(尊重声闻涅槃的究竟)的基础上,阐扬大乘不共的唯识(vijñapti-mātratā)说,为佛教界所推重,成为大乘的显学。
瑜伽行者怎样决了当时流传的「大乘佛法」?《般若》等空相应经,说一切法皆空,瑜伽者说是「不了义经」;如依文解义,说一切法都无自性空,那就是恶取空(durgṛhītā-śūnyatā)。初期的《瑜伽师地论》中,〈菩萨地〉的〈真实义品〉,立假说自性(prajñaptivāda-svabhāva),离言自性(nirabhilāpya-svabhāva),近于二谛说。什么是假说自性?「世间共了」的色、声、香、……涅槃——一切法,是假说自性;依世俗说是有的,但没有言说所诠表那样的自性。于假说自性的一切法,离实有与非有(一切都无)所显的,诸法的离言自性,就是胜义自性,这是真实有的。如以假说自性为有自性的,那是妄执;如说没有真实的离言自性,就是恶取空了。假说自性是空,离言自性是有,近于《般若经》所说的:「为是新发意菩萨故,分别(说)生灭者如化,不生不灭者不如化」。但龙树的《中论》,不立胜义自性,所以《瑜伽师地论》所破斥的恶取空者,说「一切唯假」,可能是龙树系的学者。空与有的定义,如《瑜伽师地论》卷三六大正三〇.四八八下——四八九上说:
「云何复名善取空者?谓由于此,彼无所有,即由彼故正观为空。复由于此,余实是有,即由余故如实知有。如是名为悟入空性,如实无倒」。
《论》上说:「由彼故空,彼实是无;于此而空,此实是有」。这一善取空的基本见解,正是「异法是空,异法不空」的「他性空」,与如来藏说相同。经上说「一切法空」,应该解说为:于色等一切法,假说而自性无所有的,所以说是空。但假说的一切法,依「实有唯事」而有,假是依实而成立的,这所以是有(空所显性)。这一空与有的基本定义,为瑜伽学者所信守。
《解深密经》是瑜伽学者所依据的主要经典。对于空(śūnya)、有(bhāva)的意义,进一步的立「三相」、「三无自性性」来说明。除了〈序品〉,全部经文都被编入《瑜伽师地论》的〈摄决择分〉;〈摄决择分〉更依三相而立五法,作深广的分别抉择。三相或称三(种)自性(trividha-svabhāva):一、遍计所执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二、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三、圆成实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依《解深密经》说,依他起相是:「一切法缘生自性」,就是无明等十二有支,约因缘所生的「杂染法」说。遍计所执相是:于因缘所生的一切法相,随情妄执的「相名相应」,是假名安立的「无相法」。圆成实相是:于依他因缘而生的一切法上,远离遍计所执的「清净法」——平等真如(tathatā),修行所证的胜义。三相,可说是〈本地分〉所说的,假说自性与离言自性的说明,主要是为了「大乘空相应经」所说的:「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给予明确显了的解释。《解深密经》以为:空相应经所说,是不了义说——说得意义不够明显。虽然五事具足的众生,听了能如实通达,但五事不具足的人,听了不免要落入恶取空见,拨无一切,或者诽毁大乘,说「此非佛说」。所以立三相,显了的说明「无自性」的意义。三无自性性(trividha-niḥsvabhāvatā),是依三相而立的。一、相无自性性(lakṣaṇa-niḥ-svabhāvatā),依遍计所执相说:因遍计所执是「假名安立」,而不是「自相安立」的。二、生无自性性(utpatti-niḥsvabhāvatā),依依他起相说:依他起相是依因缘而生,不是自然生的。三、胜义无自性性(paramârtha-niḥ-svabhāvatā),通于依他起与圆成实相。胜义,是清净所缘境界——法无我性;在清净所缘境中,没有依他起相,所以依他起相是胜义无自性性。圆成实相是胜义,也可以名为胜义无自性性,如说:「是一切法胜义谛故,无(遍计所执)自性性之所显故」。这就是空性(śūnyatā),瑜伽学者解说为「空所显性」。这样,大乘经所说的「一切诸法皆无自性」,不是说一切都没有自性。圆成实相是胜义有的;依他起相是世俗因果杂染法,也不能说没有自性的。真正无自性(也就是空)的,是于一切法所起的遍计所执相。以上,依《解深密经》的〈一切法相品〉、〈无自性相品〉说。依此来解说空义,如《解深密经》卷三大正一六.七〇一中说:
「善男子!若于依他起相及圆成实相中,一切品类杂染清净遍计所执相毕竟远离性,及于此中都无所得,如是名为于大乘中总空性相」。
依他起相是杂染法,圆成实相是清净法。远离于杂染或清净法所起的种种妄执(遍计所执相),都无所得,这就是空性的总义。经中或说十四空,十六空,十八空等,本经说十种空,而空性的意义,都不出这一通则。《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深广的分别五相:名(nāma),相(Lakṣaṇa),分别(vikalpa),真如(tathatā),正智(samyag-jñāna)。前三是杂染法,后二是清净法。正智也是依他起相,与《解深密经》的依他起杂染法不合。《瑜伽师地论》解说为:「彼(《解深密经》)意唯说依他起自性杂染分,非清净分;若清净分,当知缘彼无执,应可了知」。清净依他起的安立,在瑜伽学中是有异义的;正智是依他起相,为《成唯识论》所依。
瑜伽学中,大乘不共的唯识(vijñapti-mātratā)学,论到空与有,当然也符合上来所说的原则,如弥勒造的《辩中边论颂》大正三一.四七七下说:
「虚妄分别有,于此二都无,此中唯有空,于彼亦有此」。
虚妄分别(vitatha-vikalpa),是虚妄的分别——迷乱的识(vijñāna),这是有的。虚妄分别时,一定有能取(grāhaka)、所取(grāhya)相——心与境对立,能取取著所取的种种执境,这二者是没有实体的。「此」,是虚妄分别,于虚妄分别中,远离二取的空性,是有的;于彼空性,也有虚妄分别。这一分别,与三自性对论,那就是:「唯所执、依他,及圆成实性;境故,分别故,及二空故说」。这是说:虚妄分别取著的「境」,是遍计所执性;虚妄「分别」的识,是依他起性;二取空性,是圆成实性。依三自性来说唯识,那就是境空(无)、识有,空性也是有的。「三界心心所,是虚妄分别」,不能不说是有的,理由是:「虚妄分别性,由此义得成,非实有全无,许灭解脱故」。虚妄分别的识,在胜义中是非实有的,但不能说完全没有(「都无」)。因为生死苦报,是业力所感;业是依烦恼而引起的。烦恼依虚妄分别——有漏的杂染识而有的,灭却虚妄分别,才能得生死的解脱(vimukta),这是佛教界所公认——共许的。虚妄分别要灭除才能解脱,这不能说是「无」的。虚妄分别是有的,是如幻如化的有。空(无)与有的分别,正如世亲所解释的《辩中边论》说:「若于此非有,由彼观为空;所余非无故,如实知为有」。这样的解说,瑜伽学者以为读「一切皆空」的大乘经,就不会误解了。
「大乘佛法」的特色,是不离一切而超越一切。不离一切,所以「大乘佛法」的态度,不及「佛法」的谨严;但适应性强,通俗的与在家(行者)的地位,不断的增强。「后期大乘」末期(西元四世纪后半),情形更为显著。瑜伽学者的传统,是通为三乘的「含容大」;由于适应时代,倾向「殊胜大」的不共二乘法义的阐扬。无著、世亲及其门下,多是出家菩萨,有「佛法」的深厚渊源,所以对时代佛教的某些问题,有不同流俗的独到解说,然也不免要多少受到些时代的影响。「后期大乘」的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是一大问题,这是不能否定的,依义而给以解说,如《大乘庄严经论》卷三大正三一.六〇四下说:
「一切无别故,得如清净故,故说诸众生,名为如来藏」。
无著依真如的无差别性,本来清净,解说一切众生有如来藏。众生真如,一切佛真如,是没有差别的;众生不离真如,也就不离——有如来清净性,不过还没有显出,如在胎藏一样,所以说众生有如来藏。世亲的《摄大乘论释》也说:「自性本来清净,即是真如;自性实有,一切有情平等共相,由有此故,说一切法有如来藏」。总之,如来藏,瑜伽学者是依真如(即圆成实性)的平等普遍性说的。然在《大般涅槃经》中,「我者,即是如来藏义」;经说如来常乐我净,我是如来果德,瑜伽者又怎样解说「我」呢?《大乘庄严经论》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三下说:
「清净空无我,佛说第一我;诸佛我净故,故佛名大我」。
《究竟一乘宝性论》,《佛性论》,都引用了这一偈。这一偈,在《大乘庄严经论》中,是说无漏法界的大我(mahātman)相。空性是清净(viśuddha)的,无我(nairātmya)的;没有众生妄执的神我,无我空性就是佛所得的最胜我。《论》释说:「第一无我,谓清净(真)如,彼清净如即是诸佛我自性。……由佛此我最得清净,是故号佛以为大我」。真如、法界、空性,瑜伽学者是解说为(如来藏)我的。《摄大乘论释》,解说《大般若经》的「实有菩萨」说;「言实有者,显示菩萨实有空体」;「谓实有空(性)为菩萨体」。这可见如来,菩萨,众生,都是以真如——如来藏我为自体的。《庄严经论》又说:「佛体平等,由法界与我无别,决定能通达故」。以法界与我的无差别,说明(佛与)佛的自体平等;佛以最清净法界为自体,这正是法界的「大我相」。论到佛的自性身(svabhāva-kāya),《摄大乘论本》说:「自性身者,谓诸如来法身,一切法自在转所依止故」。《成唯识论》说:「自性身,谓诸如来真净法界,受用、变化平等所依,离相寂然,绝诸戏论,具无边际真常功德,是一切法平等实性」。一一佛的自体,就是法界。「具无边际真常功德」,是会通如来藏相应的清净功德。总之,如来藏我,瑜伽学者是以法界、真如来解说的。这不宜向理性边说,这是众生、菩萨、如来的我自体;如来不可思议的大我。不过,如来藏我,在不忘「佛法」者的心目中,总不免有神化的感觉。所以世亲以下,陈那(Diṅnāga),护法(Dharmapāla),戒贤(Śīlabhadra),玄奘一系,特重《瑜伽师地论》与《解深密经》,探究论理轨范而发扬因明(hetu-vidyā),对于如来藏我,也就几乎不谈了!
弘扬广大甚深菩萨道的「大乘佛法」,内容是多方面的,甚深行以外,有适应「信行」的方便。在甚深行中,与《般若》同源而异流的,有与文殊(Mañjuśrī)有关的法门。「文殊法门」,有轻视僧伽律制,「但依胜义」说法的特性。传出多少出格的行动,如(现出家相的)文殊三月在王宫、淫女处安居;执剑害佛。多少出格的语句,著重于烦恼是菩提,淫欲是菩提,五逆罪是菩提。在烦恼上用力,如说:「有此四魔、八万四千诸烦恼门,而诸众生为之疲劳,诸佛即以此法而作佛事,是名入一切诸佛法门」。这些出格的语句,多数在经中作了合理的解说:没有解说而流传在佛教界的,当然也不少。在瑜伽学者看来,这一方便,可能引起逆流,成为正法住世的障碍。所以无著、世亲以下,多少通变而维持僧伽的清净形象。对于当时流行的「大乘佛法」(及「佛法」),宣说:「复有四种意趣,四种秘密,一切佛言应随决了」。四种意趣(catvaro abhiprāyāḥ)是:平等意,别时意,别义意,众生乐欲意。四种秘密(catvāro abhisaṃ-dhayāḥ)是:令入秘密,相秘密,对治秘密,转变秘密。如经上说:诵持佛名,决定不退无上菩提;唯由发愿,往生极乐国土。这是别时意趣,为了对治众生的懈怠障,所以这样说的。这与龙树(Nāgārjuna)所说,为心性怯劣者说易行道,意见恰好相合。这里要略说转变秘密(pariṇāmanâbhisaṃdhi):语句隐密,不能依通常的文义去解释,要转作反面的别解,才不致于误会。如《摄大乘论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一中说:
「觉不坚为坚,善住于颠倒,极烦恼所恼,得最上菩提」。
这一颂,如依文解释,那真比邪教更邪了!《大乘阿毘达磨集论》,说「秘密决择」,举:「逆害于父母,王及二多闻,诛国及随行,是人说清净」;「不信不知恩,断密无容处,恒食人所吐,是最上丈夫」;及「觉不坚为坚」等三颂。第一颂,是世间公认的极大罪恶,怎么能说是清净?后二颂,是世间极下劣人,烦恼深重,怎么能说是最上的大丈夫?说他能得无上菩提?这都要「转变密显余义」,才能合理。论末,引一段经文,如《大乘阿毘达磨集论》卷七大正三一.六九四中说:
「又契经言:菩萨摩诃萨成就五法,名梵行者,成就第一清净梵行。何等为五?一者、常求以欲离欲;二者、舍断欲法;三者、欲贪已生,即便坚执;四者、怖治欲法;五者、二二数会」。
从文字表面来说,这是「秘密大乘佛法」中的男女和合。经文以为:最上的梵(清净)行,是「以欲离欲」,希望从淫欲中远离一切欲。如贪欲(欲念或欲事)生起,就要「坚执」延续下去。所以,不用断欲法;对于「治(淫)欲法」,也是怕听的。「二二数会」,就是男女的时时交合。无著以为这些秘密语句,不能依文解说,应该转变作别的解说。安慧(Sthiramati)所造《阿毘达磨杂集论》,以大乘法义,给以合理的解释。解释「二二数会」为:「以世出世二道,及奢摩他、毘钵舍那二道,数数证会故」。这是说:菩萨依世间道而修出世道,得出世道而修世间道(无分别后得智);及止、观双运的修证。传入日本的密宗,对于男女的相伴、相抱等,也是解说为止观双运或悲智双运的。在这里可以知道:「秘密大乘」的某些部分,已经流行;男女和合,以欲离欲的密法,也已开始传说了。对于佛教界的这一倾向,瑜伽学者是不以为然的,以「转变秘密」来解说。但众生心如水向下,瑜伽学者并不能达成阻遏的任务,佛教界将每下愈况,然瑜伽学者曾尽其维护正法的努力!
第三节 瑜伽行派学要
上文略论瑜伽行(Yogācāra)者对当代流行的佛法,采取的立场与评说,这里要叙述瑜伽学的自宗大意。瑜伽学论典多而法义繁广,在根本的思想基础上,免不了也有不同的异义,然扼要的说:《瑜伽师地论》的〈摄决择分〉,虽广引《解深密经》与原始《宝积经》(该经现编为《大宝积经》的〈普明菩萨会〉),广明大乘,但《瑜伽师地论》的〈本地分〉,是通明三乘的;〈摄释分〉、〈摄异门分〉、〈摄事分〉——后三分,更都是为了解说《阿含经》与律的。瑜伽学宗本所在的《瑜伽师地论》,没有远离了「佛法」。无著(Asaṅga)与世亲(Vasubandhu)的论书,成立唯识(vijñapti-mātratā),引用了《华严》的《十地经》,《解深密经》,《阿毘达磨大乘经》。一般所说的依六经、十一论,那是依《成唯识论》而说的。现在,从无著的《摄大乘论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一中说起:
「欲造大乘法释,略由三相应造其释。一者,由说缘起;二者,由说从缘所生法相;三者,由说语义。……说语义者,……或由德处,或由义处」。
论文举出了造论的三大内容。「说语义」,是直依经文来说明。其中「德处」,是佛与佛土的圆满功德,经文是《华严经》,《解深密经》,《佛地经》等所共说的。「义处」是慈悲利益义众生的菩萨大行,可说是名符其实的真实菩萨,经文出原始《宝积经》。瑜伽学者论义的特长,是「说缘起」与「说缘所生法相」。
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是「佛法」重要的术语。《缘起经》中,说缘起是法住(dharma-sthititā),法界(dharma-dhātu)。界(dhātu)是因义、本性义;《相应部》与此「界」相当的,作 idappaccayatā,是「缘性」——「相依性」的意义。佛说缘起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而纯大苦聚集;「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而纯大苦聚灭。生死流转与还灭涅槃,都是依缘起而成立的。无著的《摄大乘论》,先说缘起,原则上是继承「佛法」(与著重胜义的大乘经不同)的。《摄论》是怎样的说明缘起呢?引《阿毘达磨大乘经》颂说:「言熏习所生,诸法此从彼,异熟与转识,更互为缘生」。名言熏习(vāsanā),就是生起转识(pravṛtti-vijñāna)的一切法种子(bīja);种子是熏习所成的,所以称为熏习。从名言熏习,生起前七转识——一切法;转识——诸法又熏习在第八异熟识(vipāka-vijñāna)内。这样,异熟识与前七转识,种(与)现的相互为缘而生起,就是缘起。这是缘起的说明,而重要在第八摄藏种子识。种子说,是部派佛教中,经部(sutrāntika)的重要教义;西元二、三世纪间起,成立发展,无著、世亲的时代,极为隆盛。种子或熏习,是生起一切法——各各差别的潜能(如草木种子的能生果性那样)。一切法依种子而显现出来;生起的一切法,又反熏而成为种子(近于能转化为质,质又转化为能)。佛法是众生中心的,众生的身体要毁灭,一般的六识会中断,佛法说无我,那种子潜藏在身心的那里?另一方面,经上说六识,这是我们所能觉察到的。但在「佛法」流行中,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别立根本识(mūla-vijñāna),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别立有分识(bhavaṅga-viññaṇa),都是从一般六识,而深究到微细潜在的识。在经部中,有的就将种子(潜能)的存在,与微细识统一起来,种子在细心识中;瑜伽学者也就依此而成立摄藏一切种子的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如世亲所造的《大乘成业论》大正三一.七八四中——下说:
「一类经为量者,……心有二种:一、集起心,无量种子集起处故;二、种种心,所缘行相差别转故。……异熟果识,摄藏种种诸法种子。……有说颂言:心与无边种,俱相续恒流。遇各别熏缘,心种便增盛,种力渐次熟,缘合时与果」。
「世尊依此,于解深密大乘经中说如是颂: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暴流,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能续后有、能执持身,故说此名阿陀那识;摄藏一切诸法种子,故复说名阿赖耶识;前生所引业异熟果,即此亦名为异熟果识」。
「一类经为量者」,是经部师中的一派。立二类的心,「集起心」与六识等「种种心」。集起的心(citta),是摄藏一切法种子的异熟果识;种子所熏集处,又依种子而起一切法,所以名为集起心。集起「心与无边种(子),俱(时)相续恒流」,不就是「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暴流」吗?依论文,《解深密经》的阿陀那识(ādāna-vijñāna),是依「一类经为量者」而说的。集起心,阿赖耶识,阿陀那识,异熟果识,都是同一识的异名。在摄藏种子、生起一切法的作用外,还有执持(根)身的,也就是与身同安危的。生死流转与还灭,都依此种子心识而成立,如《摄论》引《阿毘达磨大乘经》说:「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诸趣,及涅槃证得」。界(dhātu),是被解说为种子的。流转、还灭依此而成立,是符合缘起原则的,但与《阿含经》所说有些不同,所以《摄大乘论本》卷上大正三一.一三四下——一三五上说:
「略说有二缘起:一者,分别自性缘起;二者,分别爱非爱缘起。此中,依止阿赖耶识诸法生起,是名分别自性缘起,以能分别种种自性为缘性故。复有十二支缘起,是名分别爱非爱缘起,以于善趣、恶趣,能分别爱非爱种种自体为缘性故」。
《摄论》分缘起为二类:分别爱非爱缘起,是「佛法」常谈的十二缘起。在生死中,或生人、天善趣,受可爱的身心自体。或生地狱等恶趣,受不可爱的身心自体。所以有善报恶报的分别,是以十二支缘起为缘性的,这就是一般所说(共三乘)的「业感缘起」。但在生死五趣等中,起或善或恶的种种心心所法,种种色法,一切法是各各差别而有自性的。为什么能生起别别自性的一切法?这由于阿赖耶识所摄藏的一切种子,也是无边差别的,所以能为别别自性法生起的缘性,也就名为分别自性缘起。分别自性缘起,是大乘不共的,大乘瑜伽者所要成立的缘起(重在种子生起一切)。《摄大乘论.所知依分》,主要是成立这一缘起。《成唯识论》以五教、十理(十理是引《阿含经》说而推理的)成立阿赖耶识,那更深广了,使人非承认阿赖耶识不可。
阿赖耶识以「异熟识果、一切种子因为其自性」,为「分别自性缘起」。依《瑜伽师地论》说:「心,谓一切种子所随依止性,所随依附依止性,体能执受、异熟所摄阿赖耶识」。所随依止性,所随依附依止性——二类,就是有漏(sâsrava)与无漏(anāsrava)种子;无漏种子虽然「依附」阿赖耶,而性质不同,所以说是「依附」。依阿耶识的种子,论师间也有异义:难陀(Nanda)是主张新熏的;护月(Candragupta)是主张本有的;护法(Dharmapāla)主张有本有与新熏二类的。以无漏种子来说:《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立二种姓:一、本性住种姓(prakṛti-stha-gotra);二、习所成种姓(samudānīta-gotra):种姓是种子的异名。依〈菩萨地〉而造的《大乘庄严经论》,也立此二种性——性种自性,习种自性,与〈菩萨地〉相同,是本有与新熏合论的。但无著的《摄大乘论》,以为:「外(物)或无熏习,非内种应知」。这是说:内种——阿赖耶识所摄持的种子,一定是从熏习而有的,所以是新熏说。这样,「出世(无漏)心昔未曾熏,故彼熏习决定应无」!这是反对者的责难:种子如非从熏习而有不可,那众生一向是有漏的,从来没有生起出世无漏心,当然也就没有无漏种子,那又怎能修行而生起无漏心呢!无漏新熏说,与《瑜伽师地论》的〈本地分〉不合,但却合于〈摄决择分〉,如《瑜伽师地论》卷五二大正三〇.五八九上说:
「诸出世间法,从真如所缘缘种子生,非彼习气积集种子所生」。
无漏新熏说,〈摄决择分〉采取经部的见解。「分别自性缘起」的阿赖耶识,是有漏的虚妄分别识,在阿赖耶识里,有对治有漏杂染的清净心种,是很难理解的。《摄论》提出了水与乳融合,而水与乳的性质不同作比喻。阿赖耶识里,本没有无漏种子,无漏心是从听闻正法而来——「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熏习种子所生」。佛所证的是「最清净法界」(也名离垢真如)。佛依自证法界而为人说法,所以(听闻的)佛法名「法界等流」;清净心就是从这样的「闻熏习」而生的。闻熏习,形式上是寄附在阿赖耶识中,而在实质上,是「法身、解脱身摄」,也就是属于法界的。这样说,有会通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的可能。
种子的定义,有六项,是本于《瑜伽师地论》的。第一项是「刹那灭」,表示种子一定是生灭无常的。种子所依的阿赖耶识,也是生灭无常的。种子摄藏在阿赖耶识中,「和合俱转」,「不一不异」,在不息的流变中,所以说:「阿陀那识(阿赖耶识异名)甚深细,一切种子如瀑流」。依虚妄生灭的阿赖耶识(摄藏种子)为依缘性,世间的杂染、清净,出世间清净,一切都依此而成立,这是缘起义。
再说缘所生法相:缘所生法——缘已生法(pratītya-samutpanna),《阿含经》中是与缘起法对说的。缘起法是因性、依缘性,缘生法是依因缘而起的果法。在瑜伽学中,缘起重在阿赖耶识(种子),缘所生法重在转识,如《摄大乘论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一中说:
「复次,彼转识相法,有相、有见,识为自性。又彼以依处为相,遍计所执为相,法性为相,由此显示三自性相。如说:从有相、有见,应知彼三相」。
「缘所生法相」,不是广明事相,而是明三相——三自性的。如《解深密经》的〈一切法相品〉,所说的正是三相。「从有相、有见,应知彼三相」,是瑜伽学的唯识说。三相——三自性是:遍计所执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圆成实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依他起为依(处)而起遍计所执相,如于依他起而离遍计执相,就是圆成实相。这三相就是唯识:如虚妄分别识起时,现起所分别的相(分),能分别的见(分),这都是以识为性的(依他起相),所以说「唯识」。不了解唯识所现,以为心(见)外有境(相),也就是相在见外,这就是遍计所执相了。如正知见、相都以识为自性,不执外境是有,那就是遍计所执相空。没有离心的境,也就没有离境的心,而依他起识相不起;境、识并泯,就是证入圆成实相。所以瑜伽学说「法相」,三相是唯识的,唯识是三相的。弥勒《辩中边论颂》也说:「唯所执、依他,及圆成实性;境故、分别故,及二空故说」。这不只是唯识学,而是与修行的唯识观有关的,如《辩中边论颂》大正三一.四七七下说:
「依识有所得,境无所得生;依境无所得,识无所得生。由识有所得,亦成无所得,故知二有得、无得性平等」。
一切唯是虚妄识所现,识是(世俗)有的,不能说是无。观一切唯识所现,所以遍计所执相——心外的境是空了。先依(依他起)识有而观(遍计所执)境空,进一步,心是由境为缘而起的,没有境也就没有心识可得(依他起也名「胜义无自性」),识也就泯寂不起了。这样,有所得的识,无所得的境(即三相的前二相),都不可得,无二无别而显平等法性——圆成实相。三相是唯识的,而且是依三相而阐明唯识观行的。如《辩中边论.辩相品第一》、《摄大乘论.所知相分第三》、《大乘庄严经论.述求品第十二》,都是说三相,也就是说唯识。所以瑜伽学的大乘不共,法相是唯识的,唯识是法相的,决不是对立的。《唯识三十论》,说转变的识,共十六偈;说唯识与三相,共九偈;行证仅五偈。依此而集大成的《成唯识论》,广明转变的识,占了全论十卷的六卷半,这所以后代的唯识学者,对于三相即唯识,唯识即三相的原则,不免渐渐的模糊了。
唯识(vijñaptimātratā),唯心(cittamātratā),经中并没有显著的差别,但在习惯上,瑜伽学是被称为「唯识」的。佛法以离恶行善、转迷启悟为宗旨,所以如说一切以心识为主导,那是佛教界所公认的。但如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那是「后期大乘」所不共的;与「初期大乘」的「一切皆空」,可说是大乘的两绝!唯心(识)的思想,是从瑜伽者(yogaka)——定慧的修持经验而来的。汉支娄迦谶(Lokarakṣa)所译《般舟三昧经》说:修般舟三昧(pratyutpanna-buddha-saṃmukhâvasthita-samādhi)的,在三昧中见佛,与佛问答。「自念:佛无所从来,我亦无所至。自念:欲处、色处、无色处(以上即三界),是三处意心所作耳。我所念即见,心作佛,心自见,心是佛,心佛心是如来,心是我身,心见佛」。《解深密经》卷三大正一六.六九八上——中说:
「诸毘钵舍那观三摩地所行影像,彼与此心……当言无异。何以故?由彼影像唯是识故。善男子!我说识所缘,唯识所现故。……此中无有少法能见少法,然即此心如是生时,即有如是影像显现」。
「若诸有情自性而住,缘色等心所缘影像,……亦无有异。而诸愚夫由颠倒觉,由诸影像,不能如实知唯是识」。
《解深密经》所说「唯识所现」,也是在说明三摩地(samādhi)的境界,然后说到一般人心所行影像,也是唯识的。这与《般舟三昧经》所说,从知道佛是自心作,再说三界唯心,是相同的。「唯识所现」的思想,是这样来的。又如《摄大乘论本》说:「诸瑜伽师于一物,种种胜解各不同;种种所见皆得成,故知所取唯有识」。《阿毘达磨大乘经》所说唯识的理由,主要也还在禅观的经验。但禅观经验,不是一般人所知的,这怎能使人信受呢?《般舟三昧经》说了多种梦境,及麻油、水精、净水、明镜,能见自己影像的譬喻。《解深密经》也说明镜喻。《阿毘达磨大乘经》说:「菩萨成就四法,能随悟入一切唯识都无有义」。在定慧经验外,又多举一例:如人见是水,鱼见是窟宅,鬼见为火,天见为七宝庄严。不同类的有情,所见彼此「相违」,可见唯是自心的变现。依瑜伽行而引出的「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在瑜伽者是修验所证明的,但万象森罗,说一切是唯识所现,到底是一般人所不容易信解的。所以世亲造《唯识二十论》,陈那(Diṅnāga)作《观所缘(缘)论》,破斥外境实有的世俗所见,是道理所不能成立的。外境实有不能成立,反证「唯识所现」的可信,近于一般的唯心哲学了!
梁真谛(Paramârtha)译出《摄大乘论释论》等,所传的唯识说,被称为「一(识)能变」说。唐玄奘广译这一系的论典,以《成唯识论》为主,称为「三(类识)能变」说。这二系,在我国很有诤论,其实是依据的经论不同,思想的著重不同。如无著的《摄大乘论》说:依阿赖耶识为种子而生起的,一切都是识。类别一切法为十一种识:「谓身、身者、受者识,彼所受识,彼能受识;世识,数识,处识,言说识,自他差别识,善趣恶趣生死识」。「身」识,是眼等五根(身);「身者」识是染污意;「受者识」是无间灭意:这三识,是六内界。「彼所受识」是色等六外界。「彼能受识」是六识界。从识中十八界种子而生起的,就是十八界法;从识种变现一切,一切都是识。上来五种识,是有情的一切;其他六种识,「世识」(时间)等只是上五种识的差别安立。依《摄大乘论》,「缘起」是摄持种子阿赖耶识;「缘所生法」是转识的有见有相。依此来成立唯识。如《摄大乘论》卷中大正三一.一三九上说:
「若处安立阿赖耶识识为义识,应知此中余一切识是其相识,若意识识及所依止是其见识;由彼相识是此见识生缘相故,似义现时,能作见识生依止事:如是名为安立诸识成唯识性」。
一切唯识,有两个层次:一、依阿赖耶种子识而现起一切法,一切都是以识为性,都名为识。《摄论》类别为十一识,这是依缘起的因果关系说。二、在现起的一切法(识)中,又分为二,见识与相识,或名为「似义影像」、「分别影像」。七识等是见,是分别影像;六尘等一切法是相,是似义影像。虽然都是依阿赖耶种子而现起的,见与相也有相互缘生的意义,但又构成能所关系。使人信解唯识的,主要还在能所——相不离见,相依见起(认识论)的正理。无著《大乘庄严经论》也是这样,如说:「自界及二光」。「自界」是阿赖耶识中的自种子,「二光」是能取光与所取光,光(ābhāsa)是显现的意思。又说:「能取及所取,二相各三光,不真分别故,是说依他相」。显现为所取相的,是「句光」,「义光」,「身光」;显现为能取相的,是「意光」,「受光」,「分别光」。从识种子所显现的,能取(grāhaka)与所取(grāhya),各有三类,是依他起相。在〈菩提品〉说到转依时,有五根——「身」;意根——染污的「意」;「义」——五尘;「受」——五识;「分别」——第六意识;安立——器世间,与「句」(形迹)相当。《大乘庄严经论》与《摄大乘论》,都是从种识而现为能取所取——见与相的;一切依种子识而显现,成为一识转变的唯识,这是无著论的唯识说。然而摄持种子的阿赖耶识,也有识的了别与所取,如《瑜伽师地论》卷五一大正三〇.五七九下说:
「略说有四种业:一、了别器业;二、了别依业;三、了别我业;四、了别境业。此诸了别,刹那刹那俱转可得」。
为了成立阿赖耶识,提出这四类了别作用;这不是一识所能了别,是同时有多识俱起所了别的。了别器与了别依,是属于阿赖耶识的了别作用。多识同时俱起的了别作用,与弥勒的《辩中边论》说相同,如说:「识生变似义,有情、我及了」。似「义」是变似色等诸境性——「器世间」;似「有情」是「依」眼等根而现似有情;似「我」是染污意所执自我;似「了」是前六识所了的粗「境」。阿赖耶识所了别的,说得详细些,如《瑜伽师地论》卷五一大正三〇.五八〇上说:
「略说阿赖耶识,由于二种所缘境转:一、由了别内执受故;二、由了别外无分别器(世间)相故。了别内执受者,谓能了别遍计所执自性妄执习气,及诸色根根所依处」。
「阿赖耶识缘境微细,世聪慧者亦难了故」。
阿赖耶识既称为识,当然有他的了别所缘作用,只是深潜微细的存在,不是一般人所能觉了的。阿赖耶识所了别的,自体以外的是器世间;自体内的,有遍计所执习气——种子,及有色根身与根所依处。这是与《解深密经》所说相近的,如说:「一切种子心识,……依二执受:一者,有色诸根及所依执受;二者,相名分别言说戏论习气执受」。《解深密经》说明有情身分最初生起,所以没有提到器世间,但说到了执受名言戏论习气。在阿赖耶识的执受了别中,有种子,可见这是著重赖耶现行的。阿赖耶与前七识,同样是现行识,那就阿赖耶与七转识一样,应有自性,所依,所缘,助伴(心所相应),作业等。世亲所造的《唯识三十论》颂,正是依据《解深密经》,〈摄决择分〉,《辩中边论》颂,可说是继承弥勒的唯识说。重于阿赖耶种子识,重于阿赖耶现行识,义理相通而说明未免差别!
大乘不共的唯识说,虽有不同派别,然依虚妄分别识为依止,是一致的。虚妄分别的根本——阿赖耶识,是妄识,刹那刹那的生灭如流;摄持的种子,也是刹那生灭,瀑流那样的恒转。以虚妄分别摄持种子为依,依此而现起一切,「一切唯识现」,是「缘起」的从因生果。现起的一切,境不离识,境依识起,「一切唯识现」,是「缘起所生」的依心有境。虽有二系,都是虚妄分别识为依的唯识说,所以我称之为「虚妄唯识论」。综观瑜伽行派,以众生生死事为出发点,「佛法」那样的尊重「缘起」与「缘起所生」。依此说迷妄而生死,转迷染而清净解脱。依缘起以成立一切,多少保持了「佛法」的特色。也就因此,重于正常道的「多闻熏习,如理思惟」。虽发展流行于「后期大乘」时代,倾向「唯心论」,而没有落入偏重信仰与神秘的佛教!
佛法,主要是为了转迷启悟,转杂染为清净;瑜伽行派因此而提出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一词。转依是转生死为涅槃(nirvāṇa),转迷妄为菩提(bodhi);生死杂染等所依转去了,转而显现成就的,名为转依。「佛法」说「依于缘起」。「大乘佛法」说:「依于胜义」,「依无住本立一切法」;或说「依如来藏故有生死,依如来藏故涅槃」:含义虽可能不同,而以「真常」为依,却是一致的。瑜伽行派怎样的说明转依呢?《瑜伽师地论.本地分》说:「与一切依不相应,违背一切烦恼诸苦流转生起,转依所显真无漏界」;转依是一切依寂灭的无漏界(anāsrava-dhātu)。〈摄决择分〉以阿赖耶识成立还灭说:「阿赖耶识是一切戏论所摄诸行界。……由缘真如境智,修习多修习故而得转依;转依无间,当言已断阿赖耶识」。生死杂染是以阿赖耶识为依的,阿赖耶识灭而得转依。「转依是常」;「真无相界」,「清净无为离垢真法界」,「是有」,「无戏论相,又善清净法界为相」,「非众缘生,无生无灭」。总之,转依是转生死杂染而得清净法界,也就是不可思议的般涅槃界。《大乘庄严经论》是大乘不共法,〈菩提品〉中,以「一切种智为佛身(之)体」,是转依所成的,如说:「二障种恒随,彼灭极广断,白法圆满故,依转转依二道成」。众生无始以来,有二种障的种子随逐(阿赖耶识)。现在彻底的、全部的断灭了,也就是生死依转灭了,那就「佛体与最上圆满白法相应」;「一、得极清净出世智道,二、得无边所识境界智道,是名转依」。这似乎只是转去杂染法,转得清净法,而实转依是要「缘真如(圆成实性)清净境智」修习而得的。所以转依,是以无漏界而显出圆满究竟清净的佛身。这样,〈菩提品〉广说无漏(法)界甚深,也就是显佛身的甚深。《论》中约种种转变,而说明种种功德。〈述求品〉说:「自界及二光」。自界是阿赖耶种子识,二光是能取与所取的显现;能取与所取的显现,都有三类。这样,转依就是:「如是种子转,句、义、身光转,是名无漏界,三乘同所依。意、受、分别转,四种自在得,次第无分别,刹土、智、业故」。上一颂是:阿赖耶种子识灭了,所取的句等三种显现也灭了,这就是转依的无漏界,通于三乘的般涅槃。次颂说:能取显现的意、受(五识)、分别(意识)也转灭了,能转得平等、刹土、智、业等自在。约种种依来说转依,《摄大乘论》也还是这样,约五蕴而别别的说转依功德。无漏法界的最清净,也就是一切种智(sarvākārajñatā)为佛身的最圆满。佛身,「佛法」只说人间的释尊。「大乘佛法」以释尊为示现的,称究竟圆满的佛为「法身」或「法性生身」。《庄严论》立三身:自性身(svabhāva-kāya),也就是法身(dharma-kāya);受用食身(saṃbhoga-kāya);变化身(nirmāṇa-kāya)。菩萨广大修行而功德圆满,在净土中受用法乐,所以特立受用身。这三身,都是由法界(dharma-dhātu)清净而成的。自性身以「转依」为相,是受用、变化——二身所依止的。如约佛智说,立四智:大圆镜智(ādarśa-jñāna),平等性智(samatā-jñāna),妙观察智(pratyavekṣaṇa-jñāna),成所作智(kṛtyânuṣṭhāna-jñāna)。汉译本说:「八、七、六、五识,次第转得故」,就是一般所说的「转八识,成四智」,但梵本没有转八、七、六、五识的文义。四智中,圆镜智如如「不动」为其他三智的所依。《大乘庄严经论》的思想体系是这样:有漏杂染法,依「自界」——阿赖耶识种子而显现;转依所得的无漏清净法,依无漏(法)界。依无漏界而说三身,自性身为所依;说四智,大圆镜智为所依。自性身与大圆镜智,可能只是约身、约智的不同说明而已。
《摄大乘论》,思想上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依《阿毘达磨大乘经》,立〈所知依分〉,「所知(一切法的所)依即阿赖耶识」。烦恼、业、生——三种杂染,世间、出世间——二种清净,都依一切种子阿赖耶识而成立,所以阿赖耶识是「染净依」。然而有一问题,阿赖耶识是虚妄的,有漏杂染的,怎么清净无漏法能以阿赖耶为依,从染依而转成净依呢?《摄论》是无漏新熏说,解说为:出世的无漏心,「从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熏习种子所生」。闻熏习「寄在异熟识中,……然非阿赖耶识,(反而)是彼对治种子性。……此熏习非阿赖耶识,是法身,解脱身摄」。在进修中,正闻熏习的种子渐增,有漏杂染的种子也就渐减,「一切种所依转已,即异熟果识及一切种子,无(杂染)种子而转,一切种永断」。一切种子没有了,阿赖耶异熟果识也就转灭了。依《摄论》说:正闻熏习到出世心种子,「寄在异熟(阿赖耶)识中」,而「非阿赖耶识所摄」,是法身、解脱身摄的。这可以说:清净无漏熏习,表面上是依阿赖耶识,而实际是依于法身的。「依法身」,那就通于以法界为依,以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为依了。《摄论》说到转依得涅槃,约三自性说。所依止性,是「通二分依他起性;转依谓即依他起性对治起时,转舍杂染分,转得清净分」,转得的依他起清净分,就是离染的圆成实性,就是涅槃。说到转依得菩提,佛智也立三身。「自性身者,谓诸如来法身,一切法自在转所依止故」。法身五相中,第一「转依为相,谓转灭一切障杂染分依他起故,转得解脱一切障,于法自在转现前清净分依他起性故」,是无边功德白法庄严的常住法身。说到法身的自在,约转五蕴依说;第「五、由圆镜、平等、观察、成所作智自在,由转识蕴依故」。转识蕴得四智,也没有分别,转什么识得什么智。法身依四智自在而得自在,似乎四智都属法身,但《论》上又说:「一由清净,谓转阿赖耶识得法身故」。转依的依,都约依他起性说,而且是约通二性的依他起说。这样,《摄大乘论》的思想,有先后的一贯性,当然还有一难解的结。《论》初立〈所知依分〉,所知是杂染、清净的一切法,就是三自性:遍计所执性是杂染分,圆成实性是清净分,依他起是可通于二分——杂染、清净的。杂染清净法的因,依此而有杂染清净的,名为所知依。这是依《阿毘达磨大乘经》造的;经颂的「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应该是这样的。瑜伽行派的三自性说,从虚妄分别的依他起性说起;虚妄分别——心心所法的根本,是阿赖耶识。依他起性,一般也是约杂染说的,《摄大乘论》已依《阿毘达磨大乘经》,说到依他起通二分了。「杂染清净性不成故」,所以随染而成遍计所执性,随净而成圆成实性。依此来说转依,就是转杂染分依他起,成清净分依他起——圆成实性。那么,依他起性的阿赖耶识,为什么不说通二分呢?问题就在这里:「阿赖耶」是杂染的,为《阿含经》以来的一致论定;通三乘的《瑜伽师地论》,也这样说,所以《摄论》也还说是杂染的(要等到《楞伽经》与《密严经》,阿赖耶才具有清净性)。同时,《阿毘达磨大乘经》是不共大乘法,与声闻佛法隔著一层。无著的时代,细意识持种,说明杂染与清净,是「一分经为量者」所共信的。虚妄的微细识持种,也是引声闻回入大乘的方便,所以《摄论》依《阿毘达磨大乘经》而造,还是以杂染的阿赖耶识为所知依。阿赖耶是杂染的,怎么能说是清净熏习所依?这才有依附阿赖耶识,而实是法身所摄的解说。依他起性通二分说,可说是「佛法」的「依于缘起」,「大乘佛法」的「依于法性」——二者的折中调和;与龙树的「缘起即空性」说,异曲同工!但瑜伽行派渊源于北印度的阿毘达磨及经部师,以《瑜伽师地论》为本典,不可能放下「虚妄的阿赖耶种子识」的原则,决定了瑜伽行派的未来。
第八章 如来藏与「真常唯心论」
第一节 般若学者的佛性说
西元四世纪后半起,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的瑜伽派(Yogācāra)兴起,不但论义精严,门下人才济济,出家众也相当严净。这时期,重在如来(tathāgata)本具的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在重信仰与修持(念佛)的学流中,流行不衰。如来藏说与瑜伽学,有了相互的影响,开展不同的新猷:理论倾向于真常的唯心(cittamātratā),事行倾向于念佛(buddhânusmṛti)。当然,「初期大乘」经与龙树(Nāgārjuna)的「一切皆空」说,也在流行;佛护(Buddhapālita)与清辨(Bhāvaviveka, Bhavya)的兴起,使后期龙树学大盛。「性空唯名」、「虚妄唯识」、「真常唯心」——论义的多采多姿,非常兴盛,而在适应印度的时代文化下,重信仰重修持的倾向,由真常的如来藏心说,推进佛法到另一阶段——「秘密大乘佛法」。这需要分别的来叙述。
如来藏与我(ātman),瑜伽学者是以真如(tathatā)、法界(dharma-dhātu)来解说的;这是无著与世亲论的见解,多少融会了如来藏说。但世亲的弟子陈那(Diṅnāga),译作「大域龙」,依(下本)《般若经》,造《佛母般若波罗蜜多圆集要义论》,却这样大正二五.九一三上说:
「若有菩萨有,此无相分别,散乱止息师,说彼世俗蕴」。
《大般若经.初分》(上本十万颂),说「实有菩萨」等一段经文,无著论解说为「遣除十种分别」。「实有菩萨」句,是对治「无相散动分别」的,世亲解说为:「显示菩萨实有空体」,以为菩萨以实有空性(śūnyatā)为体的。陈那的解说不同,如《释论》说:「谓令了知有此蕴故,除遣无相分别散乱。如是所说意者,世尊悲愍新发意菩萨等,是故为说世俗诸蕴(为菩萨有),使令了知,为除断见,止彼无相分别,非说实性」。这是说,说有世俗五蕴假施设的菩萨,是为了遣除初学者的断见。陈那这一系,重于论理,接近《瑜伽师地论》义,所以不取无著、世亲调和真常大我的意见。
如来藏我,是《大般涅槃经》说的。从如来常住,说到如来藏我,我是「常乐我净」——四德之一,是如来大般涅槃(mahā-parinirvāṇa)的果德。如来常住,所以说众生本有如来藏我:「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我,如来藏,佛性(buddha-dhātu),约义不同而体性是一。《楞伽经》(世亲同时或略迟集出的)近于瑜伽学而倾向唯心说,也觉得「如来藏我」,太近于印度神学的「我」了,所以特加以解释,如《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二大正一六.四八九上——中说:
「世尊修多罗说:如来藏自性清净,转三十二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云何世尊同外道说我,言有如来藏耶」?
「大慧!我说如来藏,不同外道所说之我。大慧!有时说空、无相、无愿、如、实际、法性、法身、涅槃……,如是等句说如来藏已,如来应供等正觉,为断愚夫畏无我句故,说离妄想无所有境界如来藏门。……开引计我诸外道故,说如来藏,令离不实我见妄想。……为离外道(我)见(妄想)故,当依无我如来之藏」!
《楞伽经》以为:如来藏是约真如、空性等说的,与无著、世亲论相同。《大般涅槃经》说:为声闻说无我(nirātman),使离我见,然后开示大般涅槃的大我:如来藏我是比无我深一层次的。《楞伽经》意不同:愚夫、外道都是执有自我的,「畏无我句」的,如说无我,众生不容易信受。为了摄引外道,所以说如来藏(我)。如外道们因此而信受佛法,渐渐了解真如、空性等,「离妄想无所有境界」,就能远「离不实(的)我见妄想」。说如来藏,与「佛法」说无我一样,不过不是直说无我,而是适应神学,方便诱导「计我外道」,称真如为如来藏,故意说得神我一样。说如来藏的意趣如此,所以结论说:「当依无我如来之藏」。如真能了解如来藏教的意趣,佛教也不会步入「佛梵一如」了!
《大般涅槃经》,中天竺的昙无谶(Dharmarakṣa),北凉玄始十年(西元四二一)初译。起初只是「前分十二卷」,后又回西域去寻访,在于阗得到经本,共译成四十卷。前分十二卷,与法显、智猛所得的《泥洹经》同本;法显与智猛,都是在(中天竺)华氏城(Pāṭaliputra)老婆罗门家得来的。「前分十二卷」,是现行本的前十卷五品。这部分,从如来常住大般涅槃,说到众生本有如来藏我:「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与《不增不减经》,《央掘魔罗经》等所说主题,完全相同。富有神我色彩的如来藏我,与佛法传统不合,所以佛教界,如瑜伽学者等,都起来给以解说,也就是淡化众生有我的色彩。《大般涅槃经》的后三十卷,思想与「前分」不同。如来藏说起于南印度;《大般涅槃经》传入中印度,也还只是前分十卷。流传到北方,后续三十卷,是从于阗得来的,这可能是北印、西域的佛弟子,为了解说他、修正他而集出来的。在后续部分中,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佛性即是我」,不再提到如来藏了,这是值得注意的!佛性的原语为 buddha-dhātu,也可能是 buddha-garbha(佛藏)、tathāgata-dhātu(如来界)的异译,意义都是相通的。对众生身中,具足三十二相的如来藏我——佛性,给以修正的解说,如《大般涅槃经》卷二七大正一二.五二四中说:
「一切众生定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是故我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一切众生真实未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
这是「佛性当有」说。一切众生决定要成佛,所以说众生将来都有佛的体性,不是说众生位上已经有了。所以说「佛性是我」,是为了摄化外道,如梵志们「闻说佛性即是我故,即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佛然后告诉他们:「佛性者实非我也,为众生故说名为我」。又有外道听说无常、无我,都不能信受佛的教说,但佛「为诸大众说有常乐我净之法」,大家就舍外道而信佛了。总之,依《大般涅槃经》的后续部分,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如来藏我),只是诱化外道的方便而已,与《楞伽经》的意见相同。如来藏我、佛性说,依佛法正义,只是通俗的方便说,但中国佛学者,似乎很少理解到!
续译的三十卷,可分四部分。一、从〈现病品〉到〈光明遍照高贵德王菩萨品〉——五品,明「五行」、「十德」,以十一空或十八空来说明一切,可说是依《般若经》义来说明佛性、涅槃的。关于佛性,如《经》上说:
「若见佛性,则不复见一切法性;以修如是空三昧故,不见法性,以不见故,则见佛性」。
「众生佛性,亦复如是,假众缘故,则便可见。假众缘故,得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若待众缘然后成者,则是无性;以无性故,能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不见法性,……则见佛性」,佛性是「绝无戏论」的空性。一切都是依待众缘而成的,所以是无性(Asvabhāva)的,空的。般若(Prajñā),如来,大般涅槃,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anuttara-samyak-saṃbodhi),都是无自性空的,所以依待众缘——修行而能得、能成、能见;随顺世俗而说是有的。佛性是常住无为的;「不说佛(如来)及佛性、涅槃无差别相,惟说常恒不变无差别耳」。经依缘起无性空说佛性,当然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了。不过众生有佛性,不是芽中有树那样,而是说:以善巧方便修习(空三昧),离一切戏论,不见一切法,就可以见佛性了。
二、〈师子吼菩萨品〉:本品依十二因缘缘起(dvādaśâṅga-pratītya-samutpāda),第一义空(paramârtha-śūnyatā),中道(madhyamā-pratipad),而展开佛性的广泛论究。如《大般涅槃经》卷二七大正一二.五二四中说:
「观十二缘智,凡有四种:……下智观者,不见佛性,以不见故得声闻道。中智观者,不见佛性,以不见故得缘觉道。上智观者,见不了了,不了了故住十住地十地。上上智观者,见了了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道。以是义故,十二因缘名为佛性;佛性者即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名为中道。(见)中道者,即名为佛,佛者名为涅槃」。
缘起即空的中道,是龙树《中论》所说的。《回诤论》也说:「诸说空、缘起、中道为一义」。观缘起得道,是一切圣者所共的,只是声闻(śrāvaka)与缘觉(pratyaka-buddha)——二乘圣者,第一义空不彻底,所以不见佛性,也就是不见中道。究竟彻见缘起即空即中的,就是佛。十二因缘的真相,是:「十二因缘,不出生不灭,不常不断,非一非二异,不来不去,非因非果。……非因非果,名为佛性」。这是参考了龙树的「八不中道」的缘起。缘起是佛出世也如此,不出世也如此,常住而超越因果的,所以加「非因非果」句。八不中道的缘起,就是佛性;二乘不见中道,所以不见佛性,如《大般涅槃经》卷二七大正一二.五二三中说:
「佛性者,名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名为智慧。所言空者,不见空与不空。智者见空及与不空,常与无常,苦之与乐,我与无我。空(无常、苦、无我)者,一切生死;不空(常、乐、我)者,谓大涅槃。……中道者,名为佛性」。
这段文字,应略加解说。第一义空,是缘起胜义空。空为什么名为智慧?如《大智度论》说:「般若波罗蜜分为二分:成就者名为菩提,未成就者名为空」;「十八空即是智慧」。空是空观(空三昧),观因缘本性空;如到了现见空性,空观即转成菩提(bodhi)。观慧与菩提,都是般若——智慧,所以「第一义空名为智慧」。空,怎么不见空与不空?空是毕竟空(atyanta-śūnyatā),般若是绝无戏论的,于一切法都无所得,所以空也不可得。然般若无所见而无所不见,所以见空、无常、苦、无我,也见不空、常、乐、我。空、无常等是一切生死;不空、常、乐、我,是大般涅槃。二乘但见空、无常、苦、无我,所以不见中道佛性。佛见空等又见不空等,所以说见中道,见佛性。即空的中道缘起,曾参考龙树论,是非常明显的。然龙树所说的缘起中道,是三乘所共的;中道是不落二边,如落在一边,怎能成圣呢!但〈师子吼菩萨品〉是不共大乘法:二乘但见一边,不见中道;佛菩萨是双见二边的中道。所说空与不空,用意在会通《涅槃经》「前分」:「空者,谓无二十五有(生死)……;不空者,谓真实善色,常乐我净(大般涅槃)」。
佛性,一般解说为成佛的可能性。依〈师子吼菩萨品〉说,「佛性」一词,有不同意义。如说:「佛性者,即是一切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中道种子。……无常无断,即是观照十二因缘智,如是观智是名佛性」。「观十二因缘智慧,即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种子,以是义故,十二因缘名为佛性」;「观十二因缘智……见了了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道,以是义故,十二因缘名为佛性」。观十二因缘(第一义空)智,能成无上菩提,是无上菩提的种子(因),所以观智名为佛性。观智是观中道的十二因缘智,所以十二因缘也名为佛性了。观智与十二因缘,都名为佛性,其实(八不的)十二因缘,是非因非果的,不过为观智所依缘,也就随顺世俗,说十二因缘为佛性。这二类——观智与十二因缘的名为佛性,是约「因」说的。又如说:「佛者,即是佛性。何以故?一切诸佛以此为性」。这里所说的佛性,约「本性」说。其实,无上菩提与大般涅槃,都是佛的「果」性。依此而论,众生有没有佛性呢?「一切众生定有如是(即空中道的)十二因缘,是故说言:一切众生定有佛性」。约十二因缘说,一切众生是「定有」佛性的。佛性——佛的果德,「一切众生定当得故,是故说言: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在众生位,这是当来一定可得的,所以是「当有」佛性。以中道缘起(或称「正因佛性」)来说,即空的缘起中道,是超越的,虚空般的平等无碍,可以作不同说明:「云何为有?一切众生悉皆有故。云何为无?从善方便而得见故。云何非有非无?虚空性故」。所以,一切众生「定有」佛性,犹如虚空,要观即空的缘起中道,才能体见的,决不能推想为因中有果那样。
三、〈迦叶菩萨品〉:继承上一品的思想,而著重因缘说。关于众生有佛性,「前分」所说的「贫家宝藏」、「力士额珠」等譬喻,几乎都作了新的解说。分佛性为二类:「佛(的)佛性」,「众生(的)佛性」。「佛佛性」是:圆满一切功德,佛性究竟圆满,不再有任何变易,也就不落时间,所以说:「如来佛性,非过去,非现在,非未来」。「众生佛性」是:众生位中,「一切善、不善、无记,尽名佛性」。这一见地,是非常特出的!如《大般涅槃经》卷三五大正一二.五七一中——下说:
「一切无明、烦恼等结,悉是佛性,何以故?佛性因故。从无明、行及诸烦恼,得善五阴,是名佛性。从善五阴,乃至获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这是不断不常的缘起说。众生在十二因缘河中,生死流转,一切不断不灭的相似相续,如灯燄(流水)一样,前后有不即不离的关系。如没有无明烦恼,就没有生死众生,也没有善的五阴,不能展转增胜到圆满无上菩提。所以,不但善法是佛(因)性,不善法也是佛性,一切是佛所因依的。一般所说的生死河,其实也就是「佛性水」。这样,十二因缘流中的众生,「众生即佛性,佛性即众生,直以时异,有净不净」。本品专依因缘说佛性,可说简要精当了!这样,众生有无佛性的说明,也都可以通了,如《大般涅槃经》卷三五大正一二.五七二中说:
「佛性非有非无,亦有亦无。云何名有?一切(众生)悉有,是诸众生不断不灭,犹如灯燄,乃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名有。云何名无?一切众生现在未有一切佛法,常乐我净,是故名无。有无合故,即是中道,是故佛说众生佛性,非有非无」。
说众生有佛性,无佛性,亦有亦无佛性,非有非无佛性,如合理的了解,那是都可以这么说的。否则,就不免大错了。「若有人言:一切众生定有佛性,常乐我净,不作不生,烦恼因缘故不可见,当知是人谤佛法僧」!文句虽依佛性说,但显然是指通俗而神化的,一切众生有如来藏,具足如来功德的本有论者。在「佛法」缘起论的立场,如来藏我本有说,不免是毁谤三宝了!
四、〈憍陈如品〉:遮破外道的种种异见,说如来常乐我(续译部分,我约得八自在说)净,使外道改宗信佛。全品没有说到佛性的含义。总之,续译部分,是以《般若经》空义,龙树的缘起中道说,缘起说,净化「前分」如来藏——佛性的真我色采。这是如来藏思想流行中,受到北方「初期大乘」学者的分别、抉择,修正。
第二节 融唯识而成的「真常唯心论」
兴起于南印度的,真实常住的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为依说;起于北方的,虚妄无常的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为依说:二者是恰好对立的。传入中印度(北方人称之为「东方」),因接触而有了折衷与贯通。如来藏,本来不一定说是「心」的,后来也就名为「如来藏心」。心在梵文中,有二:一、citta,音译为质多,是「心意识」的心。依契经的习惯用法,是一般心理作用的通称。特有的意义是:「心是种族义,……滋长是心业」;「集起故名心」,表示种种(知识、经验、业力)积集滋长的心理作用。这是一般的,也是「虚妄唯识论者」所说的。二、汗栗驮(hṛd)或干栗驮耶(hṛdaya),是心脏的心肉团心,树木的心。一般树木,中心总是比较致密坚实些,所以解说为坚实,引申为「心髓」、「心要」等。肉团心,在古人的理解中,是个体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一切心理作用,是依此而有的,所以名为汗栗驮心。有偈说:「若远行、独行,无身寐于窟」。质多心是没有形质的,却潜藏在洞窟里;窟就是心脏。这样,汗栗驮心与质多心,在古人的理解中,是不同的,却不是无关的。关于心质多,《增支部》这样说:「心极光净,而(为)客随烦恼杂染」。心是极光净(pabhassara)的,使心成杂染的,是随烦恼(upakkilesa)。随烦恼是客,有外铄而非心自性的意义,后来形成「心性本净(cittaprakṛti-viśuddhi),客尘所染」的成语。心性是否本净,成为「部派佛教」间重要的论辩项目。「初期大乘」的《般若经》等,也说心性本净,但约心的空性(śūnyatā)说。不但心本净,一切法也是本净的。《大智度论》说:「毕竟空即是毕竟清净,以人畏空,故言清净」。本性净与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同一意义,所以不能意解为心本性是怎样清净庄严的。
佛教界流传的「心性本净」说,瑜伽派(Yogācāra)怎样解说呢?《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卷五四大正三〇.五九五下说:
「又复诸识自性非染,由世尊说一切心性本清净故。所以者何?非心自性毕竟不净能生过失,犹如贪等一切烦恼。亦不独为烦恼因缘,如色受等,所以者何?以必无有独于识性而起染爱,如于色等」。
心识的本性,不是烦恼那样的不清净。如于识而起染爱,那是与烦恼俱起的关系。论心识的自性,可说是本净的。这样的会通经说,不同于「心性本净」的学派,是心识本性无记(avyākṛta)说,继承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等的思想。但在《辩中边论》,也依心空性来解说了。《辩中边论.相品》,论说空性,末了说:「非染非不染,非净非不净,心性本净故,为客尘所染」。世亲(Vasubandhu)解说为:「云何非染非不染?以心性本净故。云何非净非不净?由客尘所染故」。本净而又为客尘所染,是多么难以理解呀!无著(Asaṅga)的《大乘庄严经论》说:「非净非不净,佛说名为如」。如(tathatā)是空性、心性的异名,实际上是离言而不可说的。说非净非不净,非染非不染,本性清净而为客尘所染,都只是方便安立。关于心性本净,《大乘庄严经论》卷六大正三一.六二二下——六二三上说:
「譬如清水浊,秽除还本清,自心净亦尔,唯离客尘故」。
「已说心性净,而为客尘染,不离心真如,别有心性净」。
经上说的「自心净」,约心的真如(citta-tathatā)说,并非说虚妄分别(vitatha-vikalpa)的心识是本净的。《论》上解说为:「此中应知,说心真如名之为心,即说此心为自性清净」。「心性净」,大乘经每译为「自性清净心」——自性清净的心。「心真如」,梵本作「法性心」(dharmatā-citta)。所以论义的抉择,是大乘经的「自性清净心」说。瑜伽学者约真如说自性清净心,说如来藏,心还是质多心,虚妄分别心与真如心,有不离的关系,也就是与如来藏不相离了。真如是可以称为心的,那么对妄心说「真心」,当然是可以的。后魏瞿昙般若流支(Prajñāruci)所译《唯识论》说:「一者相应心,二者不相应心。相应心者,所谓一切烦恼结使、受想行等诸心相应。……不相应心者,所谓第一义谛常住不变自性清净心」,也不能说不对的。不过真常的清净心,后代瑜伽学者大都避而不谈,以免有「似我真如」的嫌疑。
如来藏我,是一切众生中,具足如来功德相好庄严的。在传布中,与自性清净心相结合,由于清净的如来藏,在众生身中,为烦恼所覆,与心性清净而为客尘所染,有相同的意义。如来藏的本义是「真我」,在「无我」的佛法传统,总不免神化的嫌疑。说如来藏是自性清净心——「真心」,那如来藏更可以流行了。所以,《央掘魔罗经》解说为声闻说偈中的「意」说:「此偈意者,谓如来藏义。若自性清净意,是如来藏,胜一切法,一切法是如来藏所作」。《不增不减经》说:「我依此清净真如法界,为众生故,说为不可思议法自性清净心」。这是说:依清净真如、法界(dharma-dhātu),说如来藏;依如来藏相应的不思议佛法——清净功德,说为自性清净心。依真如、法界说,可通于瑜伽学。如来藏与自性清净心相结合,更说到刹那(kṣaṇa)生灭识的,如《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大正一二.二二二中说:
「若无如来藏者,不得厌苦乐求涅槃。何以故?于此六识及心法智,此七法刹那不住,不种众苦,不得厌苦乐求涅槃」。
「如来藏者,是……自性清净藏。此自性清净如来藏,而客尘烦恼、上烦恼所染。……自性清净心而有染者,难可了知」。
《胜鬘经》以如来藏为自性清净藏(prakṛti-pariśuddha-garbha),自性清净藏就是自性清净心。如来藏有空(śūnya)义,有不空(aśūnya)义,而经说「如来藏智是如来空智」——「如来藏者,即是如来空性之智」。以如来藏为空性智(śūnyatā-jñāna),对《华严经》所说:「如来智慧,无相智慧,无碍智慧,具足在于众生身中,但愚痴众生颠倒想覆,不知不见」,解说上是更为适当的。如来藏依真如、空性而说,与瑜伽学相同;但与本有的如来智慧功德等相应,还是不同的。「七法刹那不住」,经说是六识与心法智(或作「所知法」)。刹那刹那生灭不住,不能成立受生死苦,求得涅槃;生死与涅槃,非有常住的如来藏为依不可。如来藏通过自性清净心,与生灭的妄识,开始了关联的说明。
真常清净(如来藏)心,虚妄生灭(阿赖耶)心,是对立的,但渐渐联合,如《楞伽经》所说:「如来藏藏识心」。我以为,《阿毘达磨大乘经》,有重要的中介地位,无著的《摄大乘论》,是依《阿毘达磨大乘经》的〈摄大乘品〉而造的。这部经并没有译出,当然不能充分明了。如「十相殊胜」,《摄大乘论》的组织次第,是依这部经的。《摄论》的成立大乘唯识,大体是依这部经的。《论》中引用的少数经文,意义是非常特出的!如《摄大乘论.所知依分》,引用《阿毘达磨大乘经》二偈,如《摄大乘论本》大正三一.一三三中说:
「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诸趣,及涅槃证得」。
「由摄藏诸法,一切种子识,故名阿赖耶,胜者我开示」。
第二偈,明一切种子阿赖耶识,《论》中解说了「摄藏」的意义。第一偈的界(dhātu),当然可以解说为种子,但《论》文却没有加以解说!《究竟一乘宝性论》引用了这一偈,以《胜鬘经》的如来藏来解说。「无始时来界」一偈,在当时佛教界,是有不同解说的。真谛(Paramārtha)所译《摄大乘论释》,也引《胜鬘经》的如来藏为依止说,解说第一偈。也许是真谛所增附的,但事有依据,决不是真谛自己的臆解。
「界」,在《摄论》的引经中,可以发见他的意义,如《摄大乘论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〇下说:
「阿毘达磨大乘经中,薄伽梵说:法有三种:一、杂染分,二、清净分,三、彼二分。依何密意作如是说?……于此义中,以何喻显?以金土藏为喻显示。譬如世间金土藏中,三法可得:一、地界,二、土,三、金。于地界中,土非实有而现可得,金是实有而不可得;火烧炼时,土相不现,金相显现。又此地界,土显现时,虚妄显现;金显现时,真实显现,是故地界是彼二分。……故此虚妄分别识、依他起自性,有彼二分,如金土藏中所有地界」。
经说有杂染分、清净分、彼二分。「彼二分」,是有漏生有漏,无漏生无漏的瑜伽学者所难以同意的,所以说是不了义(密意)说。在了义的解说中,以金土藏——金(土)矿作比喻。如金矿中可有三法:地界,土,金。地界(pṛthivī-dhātu)是金与土所依止的,构成土与金的坚性物质。平时只见泥土,不见金质,如众生「于此识中所有虚妄、遍计所执自性显现」。如开采冶炼,去泥土而显出金质,如经般若火锻炼,那就「于此识中所有真实、圆成实自性显现」。杂染虚妄的遍计所执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清净真实的圆成实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如土与金。而「虚妄分别识、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有彼二分」,如金、土所依的地界。《摄大乘论》以依他起为「彼二分」,也就是虚妄分别识通二分;譬喻如地界,界也是通二分的。《摄论》以依他起、妄识为「界」,通于二分,成为随染、转净的枢纽,是没有定性的。《摄论》解释三性时说:「谓依他起略有二种:一者,依他熏习种子而生起故;二者,依他杂染清净性不成故」。依他起中,依种子而生,是依因缘而生的一般解说。而杂染清净性不成,是说可以染、可以净,不一定染、不一定净,正是依他起通二分的特殊意义。「依他起虚妄分别识」,当然是有漏的。以此为「界」,为「一切法等依」,是符合瑜伽的唯识(vijñaptimātratā)思想的。但以金土藏譬喻来说:界——虚妄分别识「有彼二分」,凡夫如见土不见金,是没有吗?金是真实存在的。这样,「彼二分」或「有彼二分」,不是可以解说为具有二分吗!依他起、虚妄分别识(根本识是阿赖耶识)的底里,就是圆成实性,不就是可以称为「界」的如来藏吗?唯识学不许依他起、虚妄分别识是性净的,但经「彼二分」的沟通,如来藏与阿赖耶识的结合,顺理成章的出现于大乘经了。
《楞伽经》与《密严经》,无著与世亲的论书中,都没有引述。唐玄奘杂糅所成的《成唯识论》,引用这两部经,所以被认为「唯识宗」所依的经典,其实经义是不属于这一系的。《楞伽经》的汉译本,有三部;宋求那跋陀罗(Guṇabhadra)于元嘉二十年(西元四四三)初译,名《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四卷。集出的时代,应该要比无著论迟一些。《密严经》的汉译本,有两部;唐(西元六八〇年前后)地婆诃罗(Divākara)初译,这是集出更迟一些的。这两部经,是如来藏为依止说,与瑜伽学系的阿赖耶识为依止说的综合。在「大乘佛法」思想上,无著(与世亲)论师是非常卓越的!依部派佛教而来的细意识说,种子熏习说,成立以虚妄分别的阿赖耶(种子)识为依止,抉择贯通大乘经说,而形成大乘不共的唯识论。在这一系经论中,如五法(pañca-dharma),三自性(trividha-svabhāva),八识(aṣṭau-vijñānāni),二无我(dvidhānairātmya)等(无著论著重于八识的成立),成为体系精严的论义。无著(传承弥勒)论是分别叙述的,为《楞伽》与《密严》所融摄,综合的叙述。如《大乘入楞伽经》说「五法、三自性,及与八种识,二种无我法,普摄于大乘」。《大乘密严经》说:「菩萨入于诸地,了知五法、八识、三性及二无我」;「大乘真实义,清净无等伦,远离诸分别,转依之妙道。八种识境界,诸自性不同,五法及无我,差别而开示」。综合为大乘的重要经义,是显然可见的。无著论所成立的三身(trayāḥ kāyāḥ),及转识所成的四智(catvāri-jñānāni);《楞伽经》一再说到三身,但二经都没有说到四智。由于这二部经,引用了「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成语,所以一般误以为是瑜伽学的。瑜伽派本是出于定慧修持的瑜伽者(yogaka),传出了《瑜伽师(或作「行」)地论》,学风渐重于义理的思择。而《楞伽》与《密严》,虽也作分别思择,而重在修持;经中到处说「自证圣智」,「瑜伽」,「现法乐住自证之境」。这是如来藏系的瑜伽行者,融摄阿赖耶识系的法义,成立自宗——真常为依止的唯心(cittamātratā)论。
如来藏约真如(tathatā)说;心性本净约心空性(śūnyatā)说,虚妄分别识不是性本净的:这是瑜伽学。《阿毘达磨大乘经》,说依他起性「彼二分」,以「金土藏」为譬喻,是以引起如来藏与阿赖耶识的联合。《楞伽经》也说八识,八识是:「如来藏名识藏心,意,意识及五识身」。如来藏与藏识——阿赖耶识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大乘入楞伽经》卷五大正一六.六一九中——六二〇上说:
「世尊!惟愿为我说蕴界处生灭之相,若无有我,谁生谁灭?而诸凡夫依于生灭,不求尽苦,不证涅槃」。
「如来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儿,变现诸趣,离我我所。……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藏识,生于七识无明住地。譬如大海而有波浪,其体相续,恒注不断。本性清净,离无常过,离于我论。其余七识——意、意识等念念生灭」。
「我为胜鬘夫人,及余深妙净智菩萨,说如来藏名藏识,与七识俱起」。
「甚深如来藏,而与七识俱」。
这段经文,可说是《胜鬘经》义的引申。《胜鬘经》以为:「七法刹那不住,不种众苦,不得厌苦乐求涅槃」。惟有「如来藏常住不变」,能为依止,才能成立生死与涅槃。依《楞伽经》说:凡夫,外道们,总以为生死流转,非有我(ātman)不可。生死如没有所依自体,那一切是生灭的,也就不可能希求涅槃了。依此而说如来藏教,也就说生灭法是不能为依而成立生死的。如经上说:「譬如破瓶不作瓶事,亦如焦种不作芽事。如是大慧!若阴界入性,已灭、今灭、当灭,自心妄想见,无因故,彼无次第生」。这所以要依如来藏为依止,这种思想,与「瑜伽」是完全对立的。这段经文,可以另一节经文为参考,如《大乘入楞伽经》卷一、二大正一六.五九三中——下、五九四下说:
「识,广说有八,略则唯二,谓现识及分别事识。大慧!如明镜中现诸色像,现识亦尔。大慧!现识与分别事识,此二识(异)无异,相互为因。大慧!现识以不思议熏变为因;分别事识以分别境界及无始戏论习气为因。……转识、藏识若异者,藏识非彼因;若不异者,转识灭藏识亦应灭,然彼真相不灭。大慧!识真相不灭,但业相灭。若真相灭者,藏识应灭」。
「意等七种识,应知亦如是,如海共波浪,心俱和合生。譬如海水动,种种波浪转,藏识亦如是,种种诸识生」。
与宋译《楞伽》相当部分,说「八识」,处处说「藏识」,而上(一节)引经文,明确的说:如来藏为善不善的因依。在或善或恶的五趣、四生中,如来藏如伎儿那样,现起种种变化,而伎儿还是伎儿。依如来藏而有生死,但如来藏不是作者,不是受者,所以能离凡俗外道们的我执。在生死中流转诸趣,与《不增不减经》所说:「如来藏即是法身。……从无始世来,随顺世间,波浪漂流,往来生死,名为众生」的意义相当。然《楞伽经》融摄了瑜伽的阿赖耶识,以阿赖耶识来说明,善巧多了!如来藏为无始以来的虚伪恶习——虚妄的种种戏论所熏习,就名为藏识。熏习,瑜伽学者也称之为「遍计所执种子」,「过患之聚」。所以,藏识不外乎自性清净心为烦恼所覆染,形成摄藏一切熏习,现起一切的藏识——现识(khyāti-vijñāna)。现识,如明净的颇胝迦宝(sphaṭika),受外色反映而现为杂染色。这种受熏而转变,称为不思议熏变(acintyavāsanā-pariṇāma)。现识与分别事识(vastu-prativikalpa-vijñāna)——前七种转识(pravṛtti-vijñāna),俱时而转,如海水与波浪一样。所引的上一节经,还说到,「应净如来藏藏识之名。大慧!若无如来藏名藏识者,则无生灭」;「若无藏识,七识则灭」。如来藏而被称为藏识,那是为无始恶习所熏变,现起不净,七识也刹那生灭不住了。所以应该净除——舍藏识名字。藏识是依如来藏而幻现的;应该灭去的,是藏识的名字而不是藏识自体。在所引的下一节经中,可见阿赖耶识有业相(karmalakṣaṇa)与真相(jāti-lakṣaṇa)二分(通二分)。业(karman),《楞伽经》是泛称一切熏习——动能的。藏识所摄藏的业相,也就是藏识之所以被称为藏识的,是应该净除的。但真相不能灭,如灭除真相,那就藏识自体也被灭,这是什么也没有的了邪见。这里的真相,是如来藏别名。如所引经文,第二节说藏识与七识俱转,如海与波浪;第一节说「甚深如来藏,而与七识俱」,也是大海与波浪那样。可见《楞伽经》处处说八识,说藏识而藏识有真相(如来藏),是与瑜伽学不同的。瑜伽者说唯识,而《楞伽经》到处说「唯心」,「唯心所现」,「唯自心现」,「唯是心量」,也是不相同的。《楞伽》虽融摄了瑜伽学,而意在如来藏自性清净心吧!
魏菩提流支(Bodhiruci)与唐实叉难陀(Śikṣānanda)所译的《楞伽经》,后面增多了〈陀罗尼品〉与〈偈颂品〉;〈偈颂品〉与《大乘密严经》,以偈颂说法的风格相近。《密严经》也说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也类似瑜伽派经典。由于传出迟一些,《楞伽经》说得多少含蓄些的——如来藏与藏识的关系,《密严经》说得更具体,如说:「藏识亦如是,诸识习气俱,而恒性清净,不为其所染」;「赖耶体常住,众识与之俱」。「阿赖耶识本来而有,圆满清净,出过于世,同于涅槃」。说得最明显的,如《大乘密严经》卷下大正一六.七四七上说:
「如来清净藏,亦名无垢智,常住无始终,离四句言说。佛说如来藏,以为阿赖耶,恶慧不能知,藏即赖耶识。如来清净藏,世间阿赖耶,如金与指环,展转无差别」。
阿赖耶识真相,《密严经》更著力的表示出来。《楞伽经》的〈偈颂品〉,回到了如来藏的本来意义,所以说:「内证智所行,清净真我相,此即如来藏,非外道所知」。破斥外道所说的我,进而破佛法的无我说,如《大乘入楞伽经》卷七大正一六.六三八上说:
「说真我炽然,犹如劫火起,烧无我稠林,离诸外道过。……于诸蕴身中,五种推求我,愚者不能了,智见即解脱」。
以如来藏真我,破斥外道的我,也破佛法所说的无我。以五蕴中,作五种推求而我不可得,是《中论.观如来品》所说的。经上说:「蕴中真实我,无智不能知」,如是智者,那就见真我而得解脱了。有真我的理由,是金银在矿,琴中妙音,地下水,怀胎,木中火等譬喻;而最有力的,当然是「内证智所行」的修持经验了。《密严经》也说:「所谓阿赖耶,第八丈夫识,运动于一切,如轮转众瓶。如油遍在麻,盐中有咸味,……沈、麝等有香,日月(有)光亦尔……非智所寻求,不可得分别,定心无碍者,内智之所证」。阿赖耶识是本净的,名为丈夫识,丈夫是我的异名。我在那里?如油在麻中,咸味在盐中,光不离日、月一样。你要分别寻求,是求不到的。除了种种譬喻,就是说修证者所知,与论师的立场,是不相同的。有如来藏(阿赖耶识)我的理由,如理解些印度神学——《奥义书》(Upaniṣad)、吠檀多(Vedânta)派所说,也许会觉得有些共同性的。
上面说到:心有质多与汗栗驮不同。阿赖耶识是质多心,如来藏自性清净心,也还是质多。都可以名为识,所以有「八九种种识」的话。《楞伽经》说:「如来、应供、等正觉,性自性第一义心」,附注有:「此心,梵音肝栗大。……是树木心,非念虑心」。这表示了:一方面,从分别思虑的质多心,说到心脏的心,心脏一般是作为分别思虑心的依处;一方面,从一般的心,到达心的深处。通俗的心脏,深彻的真实心,是可以统一的。《楞伽经》说到「普贤如来佛土」。《密严经》的密严净土,为密宗所推为大日(Mahāvairocana)如来的净土。《密严经》说:「入于无垢月藏殿中,升密严场师子之座」。这是说,从清净圆满的月轮心,而进入密严(Ghanavyūha)净土。《楞伽经》也说:《楞伽经》宣说者的祖父,是「从于月种生,故号为月藏」,月藏(Soma-gupta)或译为月护。佛从月藏生,与《密严经》意相合。总之,《楞伽经》与《密严经》,是在如来藏我的基石上,融摄了瑜伽学——阿赖耶识为依止的唯识学,充实了内容,成为「真常(为依止的)唯心论」。在通俗的譬喻教化下,引向修证,为出现「秘密大乘佛法」的有力因素。
第三节 如来藏与「如来论」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的流行,引起佛教界的广泛回响。以「初期大乘」及龙树(Nāgārjuna)学解说佛性(buddha-dhātu)的,是《大般涅槃经》后出部分。以真如(tathatā)解说如来藏与我(ātman),含容如来藏说,而在转染还净中,以虚妄分别识为依止的,是广说唯识(vijñapti-mātratā)的瑜伽派(Yogācāra)。唯识学为如来藏说者所融摄,成为「真常唯心论」。然代表如来藏说主流的,是《究竟一乘宝性论》等。我在《如来藏之研究》中,已有所说明。这里略加叙述,及新近理解到的重要意义。
代表如来藏说主流的,汉译有一经二论。一、《究竟一乘宝性论》,魏(西元五〇八年来华的)勒那摩提(Ratnamati)译,四卷,坚意(Sthitamati)造。有说是世亲(Vasubandhu)造的,西藏传说是弥勒(Maitreya)论。二、《法界无差别论》,唐提云般若译,也是坚意造的。三、《无上依经》,二卷,梁(西元五五五顷)真谛(Paramârtha)译。《无上依经》被编入《胜天王般若经》(梁太清二年,即西元五四八年传来),即《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六会。《究竟一乘宝性论》,有「本论」与「释论」。「本论」偈的内容,所依据的经典,显然可见的是:《大般涅槃经》「前分」,《如来藏经》,《不增不减经》,《胜鬘经》,《大集经》的《宝女经》,《如来庄严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经》(西元五〇一年初译)。「本论」以体,因,果,业,相应,行——六事,说明如来藏与菩提(bodhi),显然引用了无著(Asaṅga)的《大乘庄严经论》;与《大乘庄严经论》的〈菩提品〉,关系极深!《宝性论》立有垢真如(samala-tathatā),无垢真如(nirmala-tathatā);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三身——实体身(svābhāvika-Kāya),受乐身(sāṃbhogika-kāya),化身(nairmāṇika-kāya);二障——烦恼、智(所知)障(kleśa-jñeya-āvaraṇa);二种(出世间)无分别智(dvividha-jñāna-lokôttara-avikalpa);无漏界(anāsrava-dhātu)等,都是与瑜伽学相合的。但五法,三自性,八识,四智,却没有引用;不取瑜伽学的种子说,不说唯识所现。这可能是学出瑜伽系而自成一派;更可能是如来藏说者,引用瑜伽学的法义来庄严自宗。《法界无差别论》以菩提心(bodhi-citta)为主,以十二义来解说。菩提心是菩萨位中,依如来藏而修证圆满的;内容与《宝性论》相通。《无上依经》的组织与内容,与《宝性论》相近,应该是参考过《宝性论》的,信(发菩提心)为种子,般若为生母,定为胎藏,大悲为乳母:在《大乘庄严经论》中,是菩萨善生的因(以福智二聚为胎藏,小异)。《无上依经》是「为得无上菩提作因」,比《宝性论》为如来藏的因,似乎要适当些。《无上依经》不取如来藏九喻,如来事业九喻,要接近瑜伽学些,但的确是如来藏说。此外有真谛所译,传为天亲(Vasubandhu)造的《佛性论》,引用瑜伽学的三性、三无性等,解说如来藏,但保持如来藏说的立场。真谛译的《摄大乘论释》,引如来藏说去解释《摄论》。这都是折衷说,但由此可以了解,发展中的如来藏说,与瑜伽学的关系是很深切的。
《宝性论》的主体,是四法:「佛性,佛菩提,佛法及佛业,诸出世净人,所不能思议」。四法是:佛所依止的因——界(dhātu);圆满证得的(无上)菩提(bodhi);佛所圆满的一切法(dharma),也就是功德(guṇa);利益众生的事业(karman)。《无上依经》也这样说:「如来希有不可思议。所以者何?为界为性不可思议;为菩提为证得不可思议;为功德为法不可思议;为利益为作事不可思议」。《宝性论》初,归依三宝,而以佛为究竟归依处。这是《论》的序分,「释论」以三宝及佛性、佛菩提、佛法、佛事业,合称「七金刚句」。四法中,佛性——佛界(buddha-dhātu),是如来藏异名,是佛所依因;一切众生有此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所以众生都能成佛。是一切众生所有的,只是凡圣差别,有不净、有(不净中)净、有究竟清净,而本性是没有差别的。佛界,可说是约众生因位说;如依此而成佛,那么菩提是佛体,佛法是佛的功德,佛业是利益众生的业用,列表如下:
┌众生因位(如来在缠名如来藏)───佛界 生佛不二┤ ┌─实体(菩提) └如来果位(众生出缠名为法身)─┼─德相 └─业用
「佛性」章,说明「一切众生有如来藏」,「为烦恼所缠覆」。如来藏是依什么说的?《究竟一乘宝性论》卷三大正三一.八二八上——中说:
「法身遍,无差,皆实有佛性:是故说众生,常有如来藏」。
「一切众生界,不离诸佛智;以彼净无垢,性体不二故;依一切诸佛,平等法性身:知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
上引偈颂,依梵本,「一切众生界」偈在前,是「本论」;「法身遍无差」偈在后,是解释「本论」的「释论」。一切众生有如来藏,《论》依三义来解说:一、佛法身(dharma-kāya)遍在一切众生身中,所以众生不离如来智慧。二、真如(tathatā)是清净无差别,佛与众生,无二无别。三、平等法性身,梵本为佛种性(buddha-gotra),是众生确实有的。依此三义,所以经上说:「一切众生有如来藏」。三义,只是一事的三方面说明:从佛法身说到遍在众生身中,是法身义;从众生说到佛性,是种性义;众生与佛平等无差别,是真如义。真如无差别义,是瑜伽学所同说的。依法身遍一切处,说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因为众生有如来藏,所以能厌苦乐求涅槃。法身与佛种性——二义,显然的与瑜伽学不同。如来藏在缠的九种譬喻,解说为:「众生贪瞋痴、妄想烦恼等,尘劳诸垢中,皆有如来藏」:覆障如来藏的,约烦恼说。说如来藏有不净、(不净中)有净、善净——三类,就是众生、菩萨、佛。不净是生死众生;生死依如来藏而有,如《究竟一乘宝性论》卷三大正三一.八三二下说:
「地依于水住,水复依于风,风依于虚空,空不依地等。如是阴界根处,住烦恼业中;诸烦恼业等,住不善思惟;不善思惟行,住清净心中,自性清净心,不住彼诸法。……净心如虚空,无因复无缘」。
「阴界根」是报得的身心自体,依于业及烦恼而有;烦恼从不善思惟(ayoniśo-manaskāra)而起。这都是依于清净心——如来藏,如地、水、风的依于虚空一样。杂染生死——惑、业、苦,依于如来藏,如来藏却不依生死,所以自性清净心(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是不受染污的。「净心如虚空,无因复无缘」,如来藏是无所依住的。这与《维摩诘所说经》的「无住为本」,「无住则无本」,「从无住本立一切法」的意义相合。依《论》义,生死烦恼等依自性清净心,却不是清净心所生的,《佛说无上依经》卷上大正一六.四六九中也说:
「一切众生,有阴界入胜相种类,内外所现,无始时节相续流来,法尔所得至明妙善。……是法不起无明;若不起无明,是法非十二有分支缘起」。
《经》说如来界是众生法尔所得的至明妙善,不是无明等十二有支生起的因缘。所以如来藏为依为住而有生死,却不能说如来藏——「真如生无明」等的。
「佛界」是一切众生具有的如来藏,是佛的因依。「佛菩提」明佛体,以实体,因,果,业,相应,行,常,不思议——八义来说明。「佛德」是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佛不共法,三十二相,是依《宝女经》说的。「佛业」是利益众生的事业,举九种譬喻:毘琉璃宝地,天鼓,大云雨,大自在梵天王,日轮,如意宝珠,响,大地,虚空。譬喻中,有帝释(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大自在天(Maheśvara)的比喻,可能会使人感到神与佛同样的不可思议。这九喻,是引用《如来庄严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经》的。
初期大乘经中,都说一切法空寂,为什么不说空而说一切众生有如来藏呢?「本论」提出了五点解说。一、心性下劣的「有怯弱心」,觉得佛道难行,心生退怯,如知道自心本具如来藏,就能精进不退了。二、修学大乘法的,容易「轻慢诸众生」,总以为自己比别人殊胜。如知道如来藏是一切众生所同具的,那就应该常不轻(Sadāparibhūta)菩萨那样,逢人就说:「我不敢轻于汝等,汝等皆当作佛」了。这二义,是针对大乘行者说的。三、「执著虚妄法」:小乘学者,分别蕴处界等自性,执虚妄法是有而不能说没有的。如知道如来藏为依,而有生死与涅槃,就不会执著虚妄法事相了。四、小乘行者以为:成佛是非常希有的,多数人(或少数人)是不能成佛的,这是说没有佛性——成佛可能性的,是「谤真如佛性」。如知道依真如说佛性,佛性是一切众生平等共有的,就不会谤真实法了。这二义,是针对小乘人(一分通于瑜伽学)说的。五、「计身有神我」,这是一般人,特别是外道。如《楞伽经》说:「为断愚夫畏无我句」,「开引计我诸外道」,「为离外道见故,当依无我如来之藏」。不说一切法空而说如来藏的理由,「本论」所说的五义,是相当正确的!「释论」却专在如来藏学上说,失去了适应众生的对治、鼓励、诱化的善巧方便!
《究竟一乘宝性论》与《无上依经》,没有得到中国佛教界的重视,然在印度佛法演化史中,是值得重视的。「一叶落而知秋」,《宝性论》与《无上依经》的出现,暗示了印度佛教冬季的迅速来临。一、「佛法」著重于现实的理解,惟有认清问题,才能解决问题。以缘起法(pratītya-samutpāda)为依止,成立生死集与灭。在修行的前提下,多说惑业苦与戒定慧;对究竟理想的涅槃(nirvāṇa),点到为止,这是证知而不可以言说、表征的,多说是会引人想入非非的。这是以「众生」——人类为本的佛法。「大乘佛法」出现,以悟入无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得阿毘跋致——不退转(avaivartika)为重点,所以说一切法本不生,一切法本性空,一切法本清净等,而广说菩提心、六度、四摄等行门:这是以「菩萨」为主的。虽然《华严经》以毘卢遮那佛为主,说华藏世界,而全经还是以菩萨行为主,〈入法界品〉明善知识的大行。《法华经》开迹显本,而〈安乐行品〉所说,也是一般菩萨行。佛法是甚深的,菩萨道不易!大乘后期的如来藏说,点出众生身中本有如来藏,使「心怯弱」与「执神我」的众生,能坚定学佛的信心。众生本有如来智慧,众生界(sattva-dhātu)与法身不二,缩短了人与佛间的距离。《无上依经》与《宝性论》,就是以如来藏说,综贯有关的经典,组成「佛界,佛菩提,佛法(功德),佛业(义利)」,是佛——「如来」为主的。此后的「秘密大乘佛法」,就是以如来(不是人间的佛)为主的佛法,所以如来藏说的一经一论,可说是秘密佛教的先声。二、《无上依经》与《宝性论》,以「界」,「菩提」,「法」,「业」(义利)为四大主题。在「秘密大乘」中,立四种曼陀罗(maṇḍala):大曼陀罗,三昧耶曼陀罗,法曼陀罗,业曼陀罗。有四印(mudrā):大印,三昧耶印,法印,业印。第三与第四,都名为「法」与「业」,与《宝性论》等相合。金刚界(vajra-dhātu)有四大品:金刚界,降三世,遍调伏,一切义成就。第一是「界」,第四是「义」(利益)成就,也是相合的。;这不是巧合,是以「如来」为主的四义组合,与「界」,「菩提」,「法」,「业」的内容与次第,有一定程度的契合。不过一经一论的内容,对「秘密大乘」来说,还在孕育发展的雏形阶段。三、《究竟一乘宝性论》,依《大唐内典录》说:「一(名)宝性分别七大乘增上论」。梵本论名为:Mahāyāna-uttaratantra-śāstra。mahāyāna,是大乘。uttara,是上、胜、超出等意义。tantra,音译为怛特罗,大部分秘密教典,不称为经(sūtra)而名为怛特罗,或译为「续」,怛特罗是印度固有名词,在佛教中,是秘密教典的专用名词。想不到以「界」,「菩提」,「法」,「业」为主题的「如来论」,已首先使用这一名词了!所以这一如来藏主流思想的经论,承先启后,占有佛教思想转型期的重要地位!
第九章 瑜伽、中观之对抗与合流
第一节 瑜伽与中观论师
西元四五五年,鸠摩罗笈多(Kumāragupta)王去世,笈多王朝也走向衰落。由于从北方来的白匈奴——嚈哒(Hephtalites),不断侵入,丧失了西北印度,进而危害中印度。嚈哒的入侵,使北印度的佛法,受到了惨重的破坏。北魏的宋云与惠生,奉使去印度,时为西元五一九——五二一年。那时的干陀罗(Gandhāra),为嚈哒所征服,「已经二世」。唐玄奘西游,西元六三〇顷,经过北印度,所见佛教的衰落情况,及摩醯逻矩罗——弥罗崛(Mihirakula)王的灭法传说,都与嚈哒的侵入破坏有关。笈多王朝外患严重,内部也告分裂,东北摩竭陀(Magadha),西南摩腊婆(Mālava)的分立,王朝越来越衰了。然摩竭陀那烂陀(Nālandā)寺的兴建,对佛教的影响极大。依义净《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说:「那烂陀寺,乃是古王室利铄羯罗昳底,为北天苾刍曷罗社槃所造。此寺初基,才余方堵」。玄奘所传:那烂陀寺是六王次第兴建,才成为八寺合一的大寺。六王是:帝日——铄迦罗阿逸多(Śakrâditya),觉护——佛陀毱多(Buddhagupta),如来护——呾他揭多毱多(Tathāgata-gupta),幻日——婆罗阿迭多(Bālâditya),金刚——伐阇罗(Vajra),戒日——尸罗阿迭多(Śīlâditya)。首创者铄迦罗阿逸多,可能就是鸠摩罗笈多的儿子塞建陀笈多(Skandagupta)。那时,在梵文学复兴,印度传统宗教复兴的机运中,因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的宏扬瑜伽大乘,大乘的论学急剧开展,那烂陀寺的建筑越大,那烂陀寺论议的学风,也越来越兴盛了!玄奘传说:「五印度境,两国重学:西南摩腊婆国,东北摩揭陀国,贵德尚仁,明敏强学」。义净说到〈西方学法〉:「多在那烂陀寺,或居跋腊毘国。……英彦云聚,商搉是非」。摩腊婆是南罗罗(Lāṭa),伐腊毘(Valabhī)是北罗罗,两国的「风俗人性」相同,是正量部(Saṃmatīya)流行的地区。弘扬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的坚慧(Sāramati),在这里(信仰「不可说我」的教区)造论。义净说:「难陀……在西印度,经十二年,专心持咒。……可十二千颂,成一家之言」;道琳「向西印度,于罗荼国,……重禀明呪」。西印度的罗荼,就是北罗罗。这里的学风,与摩竭陀是多少不同的。无著、世亲引起的重论学风,一直延续下去。笈多王朝衰落时,王室都崇仰大乘,所以那烂陀寺不断的增建。西元六世纪,中印度有伐弹那(Vardhana)王朝兴起。传到曷利沙伐弹那(Harṣavardhana)——戒日(Śīlâditya)王在位(西元六〇六——六四八年)时,以武力统一了中印度,西北印度的部分地区。尊重佛法,奖励文学,在印度历史上,是一位难得的名王。戒日王去世,印度又陷于各自为政的局面。玄奘(西元六二九——六四四)与义净(西元六七一——六九五)在印度所见到的,「大乘佛法」似乎还算是兴盛,但已不如从前了。西元六九〇年,波罗(Pāla)王朝成立,历代都信仰佛教。达磨波罗(Dharmapāla)王建立了比那烂陀寺更伟大的超行寺(Vikramaśīla),合百零八院为一大寺,但重于「秘密大乘」,讲说的大乘论义已成为附庸了。
无著与世亲,仰推弥勒(Maitreya)而创开瑜伽行派(Yogācāra),以中印度(后来以那烂陀寺)为中心,引起佛教界的深远影响。世亲以后,除了瑜伽行派的不断发展,中观派(Mādhyamika)也应时而复兴起来。瑜伽与中观二派,相互对抗,又都是内部分化。大乘论义的非常发达,从世亲以后到西元七〇〇年,约有二五〇年的兴盛。
瑜伽行派:世亲门下,知名的大德不少,主要有安慧(Sthiramati),陈那(Diṅnāga),德光(Guṇaprabha)。一、安慧是南印度人。传说前生是听世亲说法的鸠鸟,鸠鸟死后,生在人间,七岁就来摩竭陀,从世亲受学。安慧为世亲的《俱舍论》作释,名《俱舍论实义释》。玄奘传说:为了《顺正理论》的难破《俱舍》,所以将《大乘阿毘达磨集论》,及师子觉(Buddhasiṃha)的注释,糅合而成《阿毘达磨杂集论》,以申张《俱舍》的正理。安慧的门下,如满增(Pūrṇavardhana)也有《阿毘达磨俱舍广释随相论》的著述。安慧又有(与《阿毘达磨集论》有关的)《五蕴论释》,就是地婆诃罗所译的《广五蕴论》。这样,西藏说他传世亲的阿毘达磨(abhidharma),可说也有部分意义。其实,安慧的著作,还有依据《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作古《宝积经》释,就是菩提流支(Bodhiruci)所译的《宝积经论》。为世亲的《大乘庄严经论释》作广释;《唯识二十论释》,《唯识三十论释》,现在都存有梵本。安慧作龙树(Nāgārjuna)《中论释》,赵宋惟净等译出,名《大乘中观释论》。依西藏的传说,安慧是世亲弟子,与德慧(Guṇamati)同时;玄奘的传说,安慧是德慧的弟子。安慧属于世亲的学系,是无疑的事实,但西藏的传说,是不足信的。不但传说的故事——鸠鸟与七岁就到远地受学,充满了神话与传奇的成分,而安慧的《中论释》,已评论到清辨(Bhāvaviveka, Bhavya)的《般若灯论》。清辨与护法(Dharmapāla)同时,而护法是陈那的弟子。安慧造(《中论释》)论的时代,一定是在西元六世纪中。安慧是不可能亲受世亲教导的,所以玄奘说他是德慧的弟子,似乎更合理些。德慧也有《唯识三十论》的注释与《中论释》;所作《俱舍论》的部分注释,就是真谛(Paramārtha)译的《随相论》。德慧的学风,与安慧的确是相近的。二、陈那,南印度人,依犊子部(Vātsīputrīya)出家。传说不满犊子部的「有我」说,离开了来亲近世亲。曾在东(南)方欧提毘舍(Oḍiviśa)的岩洞中专修;后应那烂陀寺众的邀请,来那烂陀寺,广破外道。在那烂陀寺,著作了阿毘达磨的《俱舍论释》;唯识的《观所缘颂释》,玄奘译为《观所缘缘论》;般若的《佛母般若摄颂》,赵宋施护(Dānapāla)译出,名《佛母般若圆集要义论》。还有有关因明(hetu-vidyā)的《因明正理门论》,玄奘译;〈因轮决择论〉等。玄奘所译商羯罗主(Śaṅkarasvāmin)的《因明入正理论》,西藏传说也是陈那造的。陈那再回到欧提毘舍,将有关因明的种种论义,汇集而成著名的《集量论》。陈那的门下,护法是南印度人,从世亲的弟子法使(Dharmadāsa)出家,后来从陈那受学。护法曾主持那烂陀寺;在金刚座(大觉寺)说法三十多年。著作有《唯识三十论释》;《二十唯识论释》,唐义净译,名《成唯识宝生论》;注释提婆(Āryadeva)的《瑜伽行四百论》颂,玄奘译出后二百颂释,名《大乘广百论释论》。护法门下,人才济济,如胜友(Viśeṣamitra),最胜子(Jinaputra),智月(Jñānacandra),都有《唯识三十论》的注释。玄奘去印度时,为那烂陀寺众尊称为「正法藏」的戒贤(Śīlabhadra),也是护法的弟子,是玄奘求学《瑜伽师地论》的老师。亲光(Bandhuprabha),可能是戒贤的弟子。戒贤与亲光,都有《佛地经》的释论;玄奘译的《佛地经论》,作「亲光等造」。戒贤还有一位在家弟子——胜军(Jayasena),年轻时曾从安慧学。玄奘曾从胜军修学了二年;《唯识决择论》可能是胜军所造的。陈那下护法一系,是重在「唯识」的。陈那的另一弟子,是自在军(Īśvarasena),受学陈那的因明。南印度的法称(Dharmakīrti),精通世间的学问。到摩竭陀来,从护法出家修学。后来从自在军听讲陈那的《全因明要集》。一再听受,发觉陈那所说的,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自在军就鼓励法称为陈那的因明作注释。法称到处破斥外道,后到频陀耶山(Vindhaya)区,专心著作,作了七部量论——《量论评释》,《定量论》,《正理一滴论》,《因一滴论》,《观相属论》,《成他相续论》,《论诤正理论》。法称的著作,成为量论的权威,得到很多学者的研究与注释。法称等,是陈那下重因明的一系。三、德光,摩偷罗(Mathurā)或说秣底补罗(Matipura)人,从世亲修学大乘。留意于僧伽的清净,特重毘奈耶,有《毘奈耶分别文句注》,《律经》与《律经释》等,是依《根本说一切有部律》的。玄奘门下,不满意德光而有所讥刺,然从佛法来说,是一位末世难得的律师。
中观派:龙树系的中观派,早期传入我国的,知道龙树,提婆,罗睺罗跋陀罗(Rāhulabhadra)的次第传承。如依梁真谛所传,罗睺罗跋陀罗已与如来藏说相结合;其他的传承,就不知道了。据西藏所传,与世亲同时代,中印度有名叫僧护(Saṃgharakṣa)的,据说是从罗睺罗密多罗(Rāhulamitra)的弟子龙友(Nāgamitra)处受学的;而罗睺罗密多罗就是罗睺罗跋陀罗的弟子。僧护与世亲同时(推定为西元三六〇——四四〇年),当然不可能是西元二世纪中,造《修行道地经》的僧护。罗睺罗密多罗与龙友,事迹不详,在西元三、四世纪间,龙树学显然是相当衰落了!僧护有两位著名的弟子,佛护(Buddhapālita)与清辨,清辨或译为「分别明」。佛护,南方人,从中印的僧护受学,著有《根本中论释》。后来,回南方去弘法。佛护的弟子莲华觉(Kamalabuddhi),再传弟子月称(Candrakīrti),南方萨曼多(Samanta)人,在南方出家,从莲华觉受学龙树宗义。曾任那烂陀寺座主,是一位卓越的中观学者!他注释龙树论,如《根本中明句论》,《六十如理论释》,《七十空性论释》;又注释提婆的《四百论》——《瑜伽行四百论广释》。又依《十地经》,作《入中论》(于六地中广破瑜伽学派),有法尊的译本。这一学系,后为西藏学者所推崇。清辨,生于南印度王族。出家后,来中印度,从僧护听受大乘经及龙树的论义。回到南方,造《中论》的注释,名《根本中般若灯论》,唐波罗颇蜜多罗(Prabhākaramitra)译,名《般若灯论释》。清辨又造《中观心论》与注释《中观心思择燄论》;《大乘掌珍论》,玄奘译,藏译本缺。清辨在南印度,常随比丘有一千多人,法门是相当兴盛的!弟子三钵罗多陀(Sampraduta),再传室利崛多(Śrīgupta)。室利崛多的弟子智藏(Jñānagarbha),欧提毘舍(Oḍiviśa)人。著《分别二谛论》;在东方——藩伽罗(Baṅgala)地方,宣扬清辨的宗风。后来有观誓(Avalokitavrata),著《般若灯论》的《广释》。佛护与清辨,不知道龙树的《大智度论》,《十住毘婆沙论》,只是依龙树《中论》等五论,提婆的《四百论》等颂文,研求弘扬,可称为后期龙树学。因为对立破的意见不同,渐分成二系,后来称佛护系为「随应破派」(Prāsaṅgika),清辨系为「自立量派」(Svātantrika)。近于「随应破派」的中观者,还有寂天(Śāntideva),为南印度的搜罗史咤(Saurāṣṭra)王子。为了避王位而到东印度,在般遮摩僧诃(Pañcama-siṃha)王处协助国政多年,才到那烂陀寺,从胜天(Jayadeva)出家。胜天是护法以后,继任那烂陀寺座主的,所以寂天应该是西元六、七世纪间人。据说:寂天从文殊(Mañjuśrī)闻法,编集了《学处要集》,《诸经要集》,《入菩萨行论》(颂)。寂天在那烂陀寺,平时表现得很懒散、懈怠,所以并不受人尊敬。但在一次诵经大会中,寂天诵出了《入菩萨行论》,这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这才引起会众的尊崇。后来,寂天到羯陵伽(Kaliṅga)去住。末后,他舍弃了出家身分(过在家人的生活),修秘密行。寂天的《入菩萨行论》,以发心、六度、回向为次第。《学处要集》与《诸经要集》,也是以行持为目,广引大乘经,也引「阿含」与「陀罗尼」来说明。在论师们专心思辨论诤的时代,显然的表示了厌倦烦琐思辨,而重视实践的学风。寂天的思想,也还是属于中观派的。这三部论,我国赵宋时都已译出。《学处要集》,法护(Dharmapāla)、日称等译,名《大乘集菩萨学论》,题作「法称造」。《诸经要集》,就是法护,惟净等译出的《大乘宝要义论》。《入菩萨行论》,天息灾译出,名《菩提行经》,题作「龙树集颂」。三部论都译出,竟没有传出寂天的名字!也许是寂天的思想,诱导学者重于实行,为学众所接受,而义理方面,没有独到而不成学派的关系吧!
无著、世亲以来,以中印度,主要是以那烂陀为中心的「大乘佛法」,也可说是相当的隆盛。在知名的大德中,依多氏《印度佛教史》所载,有一反常的现象,那就是几乎没有摩竭陀人。最多的是南印度人:瑜伽行派中,如安慧,陈那,僧使,德慧,护法,法称;中观派中,如佛护,清辨,月称,观誓,寂天。如加上龙树,提婆,龙叫(Nāgāhvaya)或译龙猛,重要的大乘论师,无著、世亲以外,几乎多数是南印度人了。摩竭陀以东,及东南欧提毘舍(今 Orissa,《大唐西域记》属南印度)的,瑜伽行派有法使,优婆塞月官(Candragomin)与无性(Asvabhāva);中观派有室利崛多,智藏,寂护,师子贤等。时代迟一些的,瑜伽、中观的综贯者,多在东方,这是后来中观与「秘密佛法」结合的重要原因。德光是中印度(偏西)的摩偷罗人,在迦湿弥罗弘法,波罗王朝时期,北方的迦湿弥罗与乌仗那(Udyāna),佛法还在流行,但已多数是秘密行者了。在这三百年中,在家优婆塞而主持佛法,可能出身于婆罗门族的,也多起来了。如法显(西元五世纪初)于巴连弗邑(Pāṭaliputra),见「大乘婆罗门子,名罗汰私婆迷」,「举国瞻仰,赖此一人弘宣佛法」;《方等泥洹经》(与《大般涅槃经》前分同本),法显就是在此地得到的。西元七世纪上半,玄奘在砾迦国(Ṭakka),见「七百岁婆罗门,……停一月,学经、百论、广百论」;从(西印度人)「居士胜军论师,……首末二年,学唯识决择论」等。瑜伽行派的月官,无性,都是在家优婆塞。大乘菩萨道,本重于在家者的遍及各阶层,普化人群。在家而弘法的人多了,在印度,不免受到印度的传统文化——印度神教的影响。「秘密佛教」中,更多的以在家身分主持教法,应该是与此有关的。
第二节 瑜伽学的发展
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以后,瑜伽行派(Yogācāra)中,大乘不共的唯识(vijñapti-mātratā)学,著重于世亲《唯识三十论》(及《唯识二十论》)的阐扬。依唐玄奘所传,为世亲《唯识三十论》(颂)作注释的,有十家:护法(Dharmapāla),德慧(Guṇamati),安慧(Sthiramati),亲胜(Bandhuśrī),难陀(Nanda),净月(Śuddhacandra),火辨(Citrabhāna),胜友(Viśeṣamitra),最胜子(Jinaputra),智月(Jñānacandra)。《成唯识论述记》说:亲胜与火辨,是世亲同时代的人。安慧是德慧的弟子;净月与安慧同时。护法出于世亲之后;胜友,最胜子,智月,都是护法的弟子。玄奘所出的《成唯识论》,是以护法说为主,杂糅十家的注释,代表当时的那烂陀寺(Nālandā)戒贤(Śīlabhadra)一系,集当时唯识学的大成。《唯识三十论》的十家注释梵本,传来中国的已失去了。安慧的《唯识三十释》,有梵本与西藏译本。近有香港霍韬晦的译注本,名《安慧「三十唯识释」原典译注》。陈真谛(Paramârtha)译的《转识论》,是《唯识三十论》释的一本,不知作者是谁,也许是十家注的一种。
传下来的唯识学,有不少的异义。从前,传入中国的,有菩提流支(Bodhiruci)所传的地论系,真谛所传的摄论系,玄奘所传的法相(唯识)系,引起了相宗新旧不同的论诤。西藏所传的唯识学,以安慧说为主,与玄奘所传的以护法说为主,见解不同,因而有人要分别「唯识古学」与「唯识今学」。要论述唯识思想的同异,有几点是应该先确认的。一、唯识学是以《瑜伽师地论.本地分》——《十七地论》为根本的。十七地中,以「五识身地」、「意地」为先,表示了一切以心识为主的佛法。关于「心意识」,如《瑜伽师地论》卷一大正三〇.二八〇中说:
「心,谓一切种子所随依止性,所随依附依止性;体能执受,异熟所摄阿赖耶识。意,谓恒行意,及六识身无间灭意。识,谓现前了别所缘境界」。
唯识学的主要内容,如心、意、识——八识;种子与熏习;转依:〈本地分〉都已明白的说到。论是弥勒(Maitreya)所传,是唯识学所公认的。二、唯识学是在发展中完成的:如种子(bīja),《瑜伽师地论》说因有七义;《摄大乘论》精简为种子六义,所熏四义;《成唯识论》更增立能熏四义。如成立阿赖耶(ālaya)识,〈摄决择分〉以八相来证明;《摄大乘论》说得严密些;《成唯识论》引(阿含)经,又以十理成立非有阿赖耶不可。又如恒行意,《瑜伽师地论》点到为止;《摄大乘论》成立非别有末那(manas)不可;《成唯识论》说得更详细。唯识学,是瑜伽行者以修验——唯识所现的信念,与「一类经为量者」的细心受熏持种说,合流而形成的;由浑而划,由简而详,是论师们论究的成就。三、无著与世亲,有异义与新义的成立:如无著的《大乘庄严经论》,依《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立本有与新熏所成——二类无漏种子;《摄大乘论》却依〈摄决择分〉,立「出世心……从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熏习种子所生」——无漏种子新熏说。如《大乘庄严经论》,随顺经部(sutrāntika),心所是心的分位差别;但《摄大乘论》等,又说心与心所相应了。《瑜伽师地论》等都说有五色根,而世亲的《唯识二十论》,为了成立(认识论的)一切唯识,别立新义:「识从自种生,似境相而转,为成内外处,佛说彼为十」。这是说「似色现识」——如眼识「从自种子」生,名自种子为「眼处」了。陈那(Diṅn-āga)《观所缘缘论》也说:「识上色功能,名五根应理」。论师们对唯识义的阐明,可能有不同的异义。即使是为「本论」作释,有相当见地的论师们,不一定依文作释,总是决择、会通(甚至修改原文),使论义更精确、更圆满的。所以论究唯识,唯识的不同派系,应从论师的依据不同,思想不同去理解!
说到「唯识」,梵语有二。一、vijñāna-mātratā:vijñāna,是眼识、耳识等识。二、vijñaptimātratā:《大乘庄严经论》以来,到《唯识二十论》,《唯识三十论》,都使用这一术语;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以来,到玄奘、义净,都一致的译为「唯识」。vijñapti,就是表色(vijñapti-rūpa)、表业(vijñapti-karman)的表,那 vijñapti-mātratā一词,为什么大家不译为「唯表」,而一致译为「唯识」呢?玄奘所译的《唯识三十论》中,「尔时住唯识」,及安慧(Sthiramati)释「非实住唯识」,梵本也不是唯表,而是 vijñāna-mātratā——「唯识」。又如《唯识二十论》,论题的「唯识」,梵语是 vijñapti-mātratā——唯表;而世亲长行说:「安立大乘三界唯识,以契经说三界唯心;心、意、识、了(别),名之差别」。心、意、识、了,虽然名称不同,而意义是一样的。心、意、识的识,当然是 vijñāna;论题 vijñapti,而以 vijñāna 来解说。vijñāna 与 vijñapti——二词,应有一定程度的共同性!在我国文字中,「表」与梵语的 vijñapti,意义并不一致。「表业」,或解说为:「表示自心令他知故」。依佛法说:表业是思心所为主的内心,表现于身、语的行为,所以身、语行为,依内心而有善恶的差别。表——vijñapti 不是别的,是内心(思等)的表现出来。如经上说:「愚夫希欲,说名为爱;爱所发表,说名为业」。表是心的表现,如将心识(思等)离去,那「表」就根本不能表示 vijñapti 的意义。总之,vijñapti-mātratā的意义,是唯识表现,也就是「唯识现」;古译为「唯识」,正是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所现)的意思。大乘唯识学,正为了阐明这一意义,如《摄大乘论》卷中大正三一.一三八下说:
「安立如是诸识成唯识性,略由三相:一、由唯识,无有义故。二、由二性,有相、有见二识别故。三、由种种,种种行相而生起故」。
唯识的基本意义,是一切唯识现,没有外境义的存在。然唯识并非只有心识,而是表现为(能)见、(所)相二分的。「种种」,古人解说不一,依《摄论》,是意识遍缘一切而起种种行相。依《摄论》所说「缘起」与「缘起所生法相」来说:缘起是阿赖耶识与转识的互为因缘,著重种子识的变现,就是「唯识」义。缘起所生法相,是:「彼转识相法,有相、有见,识为自性」,著重于现行识变,就是「二性」义。所以说「唯识」,说「二性」,并不是矛盾对立而都是成立唯识的。无著的《大乘庄严经论》,也是这样。《论》中没有明说第八识的名字(世亲的解释中有),只说「自界」,「种子」,「熏聚」(dauṣṭhulyakāya——粗重身),著重于从(杂染的)种习而现光一切,是「唯识」义。《论》上又说:「所取及能取,二相各三光;不真分别故,是说依他相」。所取(grāhya)与能取(grāhaka),都是依他相(para-tantra-lakṣaṇa),那是有见有相的「二性」了。依无著的论书,可见无著的唯识说:种子识变现一切,一切「唯识」,是依「因果」说的。「余(阿赖耶识以外的)一切识,是其相识;若意识识,及所依止,是其见识」;唯识的「二性」义,是依「能所」(认识论)说的。在无著的唯识说中,「唯识」与「二性」,是意义相顺而不是别异的。
无著的唯识说,从阿赖耶种子识所生的一切,说见说相,而阿赖耶识的见相,却没有明说,这是值得考虑的!世亲的《唯识三十论》,就是在无著唯识说的基础上,接受《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的「心意识」说;〈摄决择分〉(《解深密经》的〈心意识相品〉)的赖耶所缘,及阿赖耶识了别色根,习气及器世间说,立三类识变:阿赖耶识转变,末那转变,前六识转变。约三类现行识来说明唯识,这是世亲不同于无著论的要点所在。《唯识三十论》说识的转变(pariṇāma),先说三类识。第一,「阿赖耶识、异熟、一切种」,是阿赖耶识的(含得因果)「自性」。「不可知、执受、处、了」,是阿赖耶识的「所缘」(与「行相」)。「与触」等,是阿赖耶识的「相应」(《瑜伽师地论》作「助伴」)。《三十论》先说三类识的「自性」,「所依」,「所缘」,(心所)「相应」,善不善等「性」,苦乐等「受」,生起与不起(暂时的或舍离)等,然后说唯三类识的变现,如《唯识三十论》大正三一.六一上说:
「是诸识转变,分别所分别,由此彼皆无,故一切唯识」。
「由一切种识,如是如是变;以展转相互力故,彼彼分别生」。
《唯识三十论》,以「唯识无义」为主题。上一颂的「诸识转变」,是分别(vikalpa),依此而起所分别(vikalpita);所分别是非实有的,「故一切唯识」所现。这是与《辩中边论》相同的,如「虚妄分别」,是三界的心心所法,是依他起相,是「有」的。与分别相对立的所分别——境;或依虚妄分别而引起的二取——能取与所取,是遍计所执相(parikalpita-lakṣaṇa),是没有的。依他起有的,是心心所法——分别;《三十论》也说依他起性是:「分别,缘所生」。第二颂,明种子识与前七识,互相熏生,为三类分别——识生起不断的因,与《摄论》等相同。有分别「识」而没有所分别的「义」,《唯识三十论》(及《辩中边论》)可说是极端的「唯识无义」说。《唯识三十论》的研究者与注释者,也要注意到,《摄大乘论》的「由二性」成立唯识;《庄严经论》的「所取及能取,……是说依他起」。对古师的论典,不但要了解他,还要会通、决择、发展,所以对《唯识三十论》的「唯识」义,虽同样的依现行识变说,而意见是不能一致了!
关于唯识——心、境有无的见解,玄奘门下所传,共有四说,如《成唯识论述记》卷三本大正四三.三二〇下说:
「安惠立唯一分,难陀立二分,陈那立三分,护法立四分」。
安慧是一分说。近见《安慧「三十唯识释」原典译注》,的确是唯有分别,无有所分别的一分说。其实,说一分的,可以有「分别」与「所分别」的一有一无;及「虚妄分别有,于此二都无」的一有二无,不过思想是相通而一致的。有一、二、三、四——四说不同,是可信的;而奘门所解,多少有点揣测,可能由于玄奘所译《成唯识论》,是杂糅而成的。在说明「唯识」时,以(护法说)陈那三分说为主的,如《成唯识论》卷一大正三一.一上——中说:
一「变,谓识体转似二分,相、见俱依自证起故。依斯二分施设我法,彼二离此无所依故」。
二「或复内识转似外境,我法分别熏习力故,诸识生时变似我法,此我法相虽在内识,而由分别似外境现」。
这二说,第一是三分说,第二是二分说。《成唯识论》是以陈那(及护法)说为主的,所以说:「变谓识体转似二分」。二分以外有「识体」,就是三分说。如说「变谓识生转似二分」,不就是二分说吗?类似的文句而意义不同的,如《成唯识论》卷七大正三一.三八下说:
一「三能变识及彼心所,皆能变似见相二分,立转变名。所变见分,说名分别,能取相故。所变相分,名所分别,见所取故」。
二「或转变者,谓诸内识,转似我法外境相现。此能转变,即名分别。……此所执境,名所分别,即所妄执实我法性」。
第一是二分说;第二是一分说,与安慧释相合。这二说,本来与卷一的二说相当,但《成唯识论》依陈那(三分)说,所以「识能变似见相二分」,引申为「识体转似二分」,成为三分说。《摄论》的「唯识」与「二性」,就是一分说与二分说,意义本来是相通的。但著重「唯识」的,以为所分别(境)是无体的遍计所执性,一切唯是识——分别的显现。而著重「二性」的,以为识能变似见、相分。呈现于心识——分别的对象,是相分——所分别,也是由识种所变现,与见分——分别有同样的存在意义。如安慧说「唯识」无境——一分说,西藏相传,这是「无相唯识」。难陀、火辨等,是「识似见相二分」的二分说,也就是「有相唯识」。三分说、四分说,都是同意「有相唯识」而发展所成的。三分说——相分,见分,自证分,是依据陈那《集量论释.现量品》的,如《成唯识论》引偈说:「似境相所量;能取相、自证,即能量及果:此三体无别」。量(pramāṇa),是正确的认识。凡是认识,必有「所量」的境相——相分,是识所显现的。能取相是见分,是识——(能)「量」。在能取所取时,有能知对境了解的识自体,也就是「量果」。对于心(心所)的能知方面,分为量与量果,所以成为三分。陈那以为:如没有自证分,就没有量果。即使能取境相,但以后的识体,由于没有自知取境,所以不能自忆心心所了境的情形。对于这一问题,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等,认为念(smṛti)有忆念过去的作用,所以当时虽没有能知自心,但后念能忆念以前的心。陈那以为:忆念是心所法,念也还是具足三分的,否则后念也不能忆知前念了。所以在所引的偈颂下,又有一偈说:忆念也有量与量果二分。在唯识学中,相分(所量)、见分(量)、自证分(量果),「此三体无别」。没有别体而用有差别,所以可立为三分。《佛地经论》提到三分时,就说:「如是三分,不一不异」。瑜伽唯识学,渊源于说一切有部及经部(sutrāntika),坚守「指不自指,刀不自割」的原则,否认一刹那中,心能自知。现在自证分与见分,是内心的二分,那就可说自证分证知见分的了境情形了。陈那的三分说,留下待解的问题:自证分能证知见分,那又有谁来证知自证分呢?自证分也是不能自知的,因而有护法的四分说,如《成唯识论》说:「若细分别,应有四分。三分如前(所说),复有第四证自证分;此若无者,谁证第三」?护法的四分说,问题还没有解决:证自证分又有谁来证知呢?如立证证自证分,那样的一直推论下去,也不能解脱这问题的困境。好在说一切有部,传下巧妙的论法,可以采用。如「生」能生一切,谁又生这「生」呢?有「生生」能生于「生」。那「生生」又由谁生呢?说一切有部立展转论法:「生」能生「生生」,「生生」能生「生」;「生」与「生生」,展转相生,解免了无穷生的过失。「得」也是这样:「得」能得「得得」,「得得」能得于「得」。「得」与「得得」,展转相得,难题也就解决了。四分说者采用了这一论法:「证自证分」能证「自证分」,「自证分」能证「证自证分」,后二分展转相证知,所以四分说就圆满了。三分,四分说,坚守「心不自知」的原则,其实是融摄了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所说:心能知他,也能自知的意义。总之,三分说是成立于依识自体,似现见分与相分的意义。说明唯识变现,实不外乎「唯识」与「二性」。三分、四分,是为了论究心识自知而引起的。
大乘经重于胜义的现证。在这一原则下,「依于法性」,「依于胜义」,显示发心、修行与佛的果德。大乘经的出现,与论究「佛法」而发达的论书——摩呾理迦(māṭrkā),阿毘达磨(abhidharma);范围僧伽的毘奈耶(vinaya),关系不大,也就很少的论到。当然,在「大乘佛法」发扬中,也渐渐的为大乘经师所引用。特别是大乘论师,面对(声闻部派的)现实佛教界,不能不加以考虑。对阿毘达磨等论书,龙树(Nāgārjuna)在《大智度论》中,也只多少引用。西元五世纪初,鸠摩罗什(Kumārajīva)「常叹曰:吾若著笔作大乘阿毘昙,非迦旃延子比也」!而在印度,西元四、五世纪间,过去论书的论究方法、论究成果,正融入「大乘佛法」体系中,这就是论书型的经典——《解深密经》,《阿毘达磨大乘经》,及无著所传出的论典——《瑜伽师地论》,《大乘庄严经论》,《摄大乘论》,《大乘阿毘达磨集论》。瑜伽行派兴起于北方,而盛行于中印度,受说一切有部与经部思想的影响极深,表现出与一般大乘经的不同,这就是充满了摩呾理迦与阿毘达磨的特色。《大乘庄严经论》,是依《瑜伽师地论》的〈菩萨地〉造的。在〈菩提品〉中,以一切种智(sarvākārajñatā)为佛身。广说法界(dharma-dhātu)的种种甚深,也就显示了依无漏法界而住的佛甚深。在〈菩萨地〉的基础上,《庄严论》融摄了当时众多的大乘经。说诸佛法界后,说佛的三身:自性身(svabhāva-kāya),受用身(saṃbhoga-kāya),变化身(nirmāṇa-kāya);三身说,可能是依《金光明经》的。又说四智:圆镜智(ādarśa-jñāna),平等性智(samatā-jñāna),妙观察智(pratyavekṣaṇa-jñāna),成所作智(kṛtyânuṣṭhāna-jñāna)。转染为净的一切种智,《庄严论》是以法界为依止的;杂染生死的显现,也就是「唯识」现,《庄严论》是以(阿赖耶)种子(bīja)为依止的。《论》上说:「如是种子转,句(器世间)、义(色等尘)、身(五根)光转,是名无漏界,三乘同所依」:这是转舍杂染种习,转安住于无漏法界的解脱了。依杂染种子而唯识现,依清净法界而住(解脱身或)佛智,转染依为净依,在说明上,多少带有二元的形迹。依《阿毘达磨大乘经》而造的《摄大乘论》,作了更好的安立。依阿赖耶识为依止,成立杂染生死与清净解脱。阿赖耶(杂染)种子识,唯识现为有漏杂染;阿赖耶识中,「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熏习」,性质是反阿赖耶识的,能引生出世心,杂染尽就转所依而得法身。闻熏习依附阿赖耶识,其实是「法身、解脱身摄」,这暗示了「唯识」——唯种识显现的底里,就是如如法身,这也许受到《阿毘达磨大乘经》的影响。《阿毘达磨大乘经》的特点,就是依他起性「彼二分」,「杂染清净性不成故」。依他起性不是一成不变的,如随染污而转,依他起的杂染分,就是遍计所执性;如随清净(离杂染)而转,依他起的清净分,就是圆成实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得涅槃,得菩提,《摄大乘论》的后二分——〈彼果断分〉、〈彼果智分〉,都是依依他起通二分而说转依的。关于圆成实性,《摄大乘论》引经颂说:「若说四清净,是谓圆成实。自性及离垢,清净道、所缘,一切清净法,皆四相所摄」。「所缘」是「生此境清净」,就是听闻「最清净法界等流」的大乘教法。正法是佛所觉证的,依自证而施设教法,教法并不等于佛所证的,但也不离佛的自证,如摄影一样。教法为清净的所缘境,依此而引生清净,名「生此境清净」,与上文所说到的「正闻熏习」一样。「清净道」是菩提分法、波罗蜜多等,菩萨所修的圣道,依圣道能得圆满清净的佛果。「自性」是本来清净的法界、真如等,多约在缠说。「离垢」是法界离一切障垢而显,约出缠说。这四种清净,总摄一切清净法。然「所缘」是境,「道清净」是行,如来果位所有的无量功德,在四清净中属于那一类?如属于离垢清净,那就与「不空如来藏」说相近,佛智——菩提应该是常住的。《楞伽经》说:「无漏习气非刹那法」,无漏习气不是刹那生灭的,那从无漏习气所现起的无漏功德,当然是常住了。如不属于「离垢清净」,那佛果的无尽功德,就出于四种清净之外,又与颂说不合。无著论所说的佛,当然是圆成实性。如《庄严经论》以一切种智为佛的「自性」;「白法所成身」,是无漏清净善法所成身,也就是法身(dharma-kāya)的意义。佛身是转依而得的,「佛体与最上圆满白法相应」:「一、得极清净出世智道,二、得无边所识境界智道」。所以转依成佛,是以一切种智为佛自性的。然佛一切种智所摄一切白法,与真如无别,是真如清净所显,不是妄分别那样的。《庄严经论》广说佛无漏法界的甚深,以「譬如染画空」作结。说佛是这样那样的,其实佛无漏界是不容分别戏论的。说佛这样那样,是彩色的绘画虚空那样,了无形迹可得。这样的佛,是圆成实性,《楞伽经》等都说正智、真如为圆成实。以此来通释大乘经,特别是后期大乘的如来观,容易得出佛智常住(或一得以后,常住不变)的结论。然《庄严经论》所说的三身:自性身是转依所成的,「一切佛等无差别,微细难知」。而为众所见的,在净土中受用法乐的,是受用身;种种变化利益众生的,是变化身。自性身重于契证清净法界,而受用身与变化身,约自利与利他说。佛自利的受用身,刹土,众会,佛号,佛身体等都不同。这可以释通十方佛土的种种差别,但佛佛平等的、自利的真实身,有这样的差别吗?自性身是自性常;受用身是不(间)断常,变化身是相续常,后二身是无常的,解说经说的常住佛,所以约别义而称之为常。《论》说四智,圆镜智「不动」,后三智与三身中的后二身,都依圆镜智而起;圆镜智与自性身,有相当的意义,不过自性身约无漏界为所依止说,圆镜智约与真如无别的一切种智说。无著的《摄大乘论》,在〈彼果智分〉,也立三身。「自性身者,谓诸如来法身,一切法自在转所依止故」。《摄论》广说法身,法身有五相:「转依为相」,「白法所成为相」,「有无无二为相」,「常住为相」,「不思议为相」;而但为成熟菩萨的受用身,多为成熟声闻的变化身,是无常的。法身转五蕴而得自在;转识蕴得四智,那法身是以四智(等)而自在的。《论》中说「念佛法身」;说佛受用的十八圆满净土。《摄论》所说法身,是如智不二的,超越一切而又显现一切,利济一切有情。从如智不二的超越性说,法身与自性身相同;法身内证而起不思议用,利济有情,应该与自性身不同。法身常住,四智是常还是无常呢?又如《庄严经论》的受用身,也称法受用身,是「自利」的,于净土中自受用法乐;而《摄大乘论》的受用身,却是「但为成熟诸菩萨」,意义上是不同的。《庄严经论》与《摄论》,都说转识蕴得四智,而没有对转识为智,作详细的叙述。汉译本说到转第八、七、六、前五识——四类,分别的得四种智,但梵本中缺。这是译者波罗颇迦罗蜜多罗(Prabhākaramitra),在那烂陀寺,亲近戒贤论师,而以当时那烂陀寺的唯识学,补充了《大乘庄严经论》。《唯识三十论》,详于三类转变识的分别;从唯识现而论到唯识性;在行果的叙述中,泛称佛果为「法身」,对身、智没有明确的分别。唯识学在发展中,对佛果完成精密的叙述,那是世亲以后,瑜伽唯识论者的重要任务,以适应佛教界(倾向以佛为主的佛法)的要求。
世亲以后,到戒贤的时代,约近二百年。唯识论者,有以阿赖耶(ālaya)识与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相结合的,是《入楞伽经》与《大乘密厚严经》,在「虚妄唯识」的假相下,显出「真常唯心」的真义。不忘《瑜伽师地论》义,以经典形式出现的,有《佛说佛地经》及《如来功德庄严经》。玄奘所译《佛说佛地经》大正一六.七二一上说:
「当知有五种法摄大觉地。何等为五?所谓清净法界,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妙观察智,成所作智」。
大觉地,就是佛地,依此五法而成就圆满大觉佛果的。所说「五法」,清净法界(dharmadhātu-viśuddhi)是真如(tathatā)异名,如与四智,作了各别的说明。《成唯识论》引《如来功德庄严经》说:「如来无垢识,是净无漏界,解脱一切障,圆镜智相应」。无垢识,是阿摩罗识(amala-vijñāna)的义译。依此经说,阿摩罗识是转染为净的第八清净识,摄持一切清净无漏种子净无漏界;如阿赖耶识的摄持杂染(及清净)种一样,阿摩罗识摄持净无漏种,现起一切无漏清净的佛法。无垢识与圆镜智相应,也与有漏第八识,与有漏心所相应一样。这样,确定了清净法界以外的四智,是有为的清净依他起性,与《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所说:「依他起自性,亦正智所摄」相合。正智是无漏智,是依他起性,不是圆成实性所摄的。还有,佛的无漏智,与无漏识相应,也是有漏智那样,与有漏识相应。这是与一般大乘经,从「依智不依识」,而倾向于唯智无识的不同。如与智各别,无漏智与识相应,契合《瑜伽师地论》与阿毘达磨论的见解。
在论书与论师方面,《唯识三十论》的安慧释,不知作者名字的《转识论》,都没有广说佛果。玄奘所译的「亲光等菩萨造」的《佛地经论》这样说:「无为功德,净法界摄」;「有为功德,四智所摄」。明确的区别了清净法界与四智的不同。有漏位说一切唯识,依《大乘百法明门论》,一切法略分为五:「一切最胜故识,与此相应故心所,二所现影故色,三位差别故不相应行,四所显示故无为」。无漏位转识成智,《佛地经论》也说:「四智具摄一切佛地无漏心及心法,若俱有法不相应行,若所变现品类差别色」。无漏位依智得名,其实也是心与心所相应的,所以:「四智相应心品,……有二十一,谓五遍行,五各别境,十一唯善」。转染成净的八种净识,每一净识都是与二十一无漏善心所相应的。以上《佛地经论》的解说,是大乘而阿毘达磨化的,与《瑜伽师地论》的风格相同。无著论说的三身,《佛地经论》分别为自受用身与他受用身,会通了《庄严经论》与《摄论》的异说。《大乘庄严经论》,说到四智,但没有说转什么得什么智。无性(Asvabhāva)的《摄大乘论释》,说转八、七、六、前五识,别别的得四智。《佛地经论》与无性的《摄大乘论释》,是世亲以下,陈那、护法、戒贤的系统;玄奘杂糅而成的《成唯识论》,所说转依的意义,就是依此而作更圆满的安立。《成唯识论》约四种义来说明转依:一、能转道;二、所转依;三、所转舍;四、所转得。「所转依」有二,持(染净)种依与迷悟依,这是会通了阿赖耶识为所依,如来藏(真如、法界等)为所依的二大流。「所转得」有二:「所显得」是真如离障的大涅槃,约义立四种涅槃;「所生得」是大菩提,从无漏种子所生的,就是四智相应心品。在如、智差别(不一不异之异),正智是有为依他起性的原则下,抉择、会通:《成唯识论》所代表的,是西元六、七世纪间,那烂陀寺大成的唯识学。
在这里,顺便说到瑜伽唯识传来我国的情形。《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的〈菩萨地〉,西元五世纪初,已由昙无谶(Dharmarakṣa)译出;菩萨戒以外,没有引发多大影响。西元六世纪初,北印度的菩提流支(Bodhiruci)等来,译出世亲的《十地经论》等。《十地经论》的宏传,形成「地论师」一系。「地论师」说:阿梨赖耶识是真识。《十地经论》说:「应于阿梨耶识及阿陀那识中求解脱」,并没有真识的意味。「地论师」的真识说,可能是从菩提流支所译的,《入楞伽经》的「自相阿梨耶识不灭」中来的。西元五四六年,真谛(Paramârtha)来中国,译出世亲的《摄大乘论释》等,成「摄论师」一系。真谛所译的《摄论释》,在世亲的解说中,每有所补充、解说(所译其他的论书,也有这种情形)。如说:「阿梨耶识,界以解为性」;「闻熏习与解性和合,以此为依,一切圣道皆依此生」。持种、异熟阿梨耶识外,又立解性梨耶,所以阿梨耶有「真妄和合」的意义,这可能是从《阿毘达磨大乘经》所说,依他起性「彼二分」而来的。真谛于八识外,立阿摩罗识——无垢识,也许是《楞伽经》「八九种种识」的第九识吧!阿摩罗识的内容,是八地菩萨(及阿罗汉)舍阿梨耶所得的「转依」;又通于初地所证得的;及众生的本净心。真谛所译的论典,重于阿赖耶(或作「本识」)种子识的转变,被称为「一能变」说。而最特出的,是对阿梨耶识为所依,如来藏为所依——两大思想,作了疏解融通的工作。对翻译来说,不够忠实,但所援引的思想,是存在于当时的教界,并非他个人的意见。真谛是优禅尼(Ujjayainī)人,近于摩腊婆(Mālava),伐腊毘(Valabhī)。这一带地方,正量部(Saṃmatīya)盛行,当然是不可说我(anabhilāpya-pudgala)的流行区。真谛所传,代表了中印度西部地区的唯识(唯心)学。西元七世纪初,玄奘传来了大量的唯识经论,特别是杂糅众说的《成唯识论》,被称为是「法相宗」或「唯识宗」。唯识学,本是依《瑜伽师地论》为本的。无著的《大乘庄严经论》与《摄大乘论》,阐扬阿赖耶的种子识变(《摄论》说缘起与缘所生法,已有种子识变、现行识变二义)。由于会通当时流行的大乘经,也会通了如来藏与大我。依此而发展下去,就有《楞伽》、《密严》等传出。世亲的《唯识三十论》,依《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阐扬阿赖耶、末那、前六识——三类现行识变。陈那、护法一系,重视理性思辨,而思想复归于《瑜伽师地论》。正智是依他起,有为生灭的;智与识相应;如与智不一。依此来论佛果——三身、四智,都作了详密的分别;《成唯识论》再也不谈如来藏了。玄奘的西行求法,主要是「誓游西方以问所惑,并取十七地论(《瑜伽师地论.本地分》)以释众疑」;到了那烂陀寺,从戒贤「听瑜伽三遍」。玄奘所传的《成唯识论》,是综集当时中印度东部——那烂陀大成的唯识学。当然是经过近二百年的发展,可说是后起的,但从瑜伽唯识的发展来说,正是复归于《瑜伽师地论》的古义。
成立「一切唯识现」以外,瑜伽行派的卓越成就,是因明(hetu-vidyā)的高度发展。在瑜伽行派以前,从辩论术而来的论理学,是称为正理——尼夜耶(naiyāyika)与因论(hetu-śāstra)的。「正理」,本是真理的意义,其后演化为思惟论究真理的方法。大抵由于种种沙门团兴起,印度传统的婆罗门(brāhmaṇa)教徒,迫得发展辩论术。其中特重思辨以求真理得解脱的,形成尼夜耶派,有《正理经》;胜论(Vaiśeṣika)也以究理著名;数论(Sāṃkhya),弥曼萨(Mīmāṃsā)等,婆罗门教分流出的教派,都多少有论理的学风,西元一世纪起,渐渐的流行起来。尼夜耶派的《正理经》,明十六谛(或作十六句义)。一、量(pramāṇa),立现量,比量,譬喻量,声量(教量)。量是正确的知识,可作为知识的准量。正确的知识,依此四量而得,所以《方便心论》说知四量名「知因」。二、所量(prameya),是所知的对象。三、疑(saṃśaya),四、用(prayojana):对所知见的事理,不能确定疑;所以有求解决的作用。五、宗——悉檀(siddhānta),是立者所主张的,有遍所许宗,先禀承宗,傍准义宗,不顾论宗——四宗。六、喻(dṛṣṭânta),是举例。七、支分(avayava),就是比量的五支:宗,因,喻,合,结(决定)。八、思择(tarka)。九、决(nirṇaya),义理决定。以上,是论证的重要事项。以下,是实际论辩,论证的谬误或失败,如一〇、论议(vāda),彼此互相论议。一一、纷议(jalpa);一二、坏义(vitaṇḍā);一三、似因(hetu-ābhāsa);一四、难难(chala);一五、诤论(jāti);一六、堕负(nigrahasthāna),论议失败。从十六句义,可见与未来因明的关系。思惟分别与论辩,依龙树(Nāgārjuna)的中道观,是不能证知正理而得解脱的,所以龙树作《回诤论》与《广破经》,彻底的评破了《正理经》。然思辨正理的方法,主要是为了自宗与他宗间的辩难;受一般异教学风的影响,佛教也不得不采取、修改正理派的论法,作为维护佛法的方便。魏吉迦夜(Kiṅkara)译出的《方便心论》说:「如为修治庵摩罗果,而外广植荆棘之林,为防果故。今我造论,亦复如是,……为护法故」。《方便心论》,经录都佚名,《高丽藏》本也如此,但《宋藏》本以下,都作「龙树菩萨造」,是不足信的。又有陈真谛的《如实论.反质难品》,「如实」可能是「正理」的异译。〈反质难品〉,与《集量论》所破的《成质难论》相合。传说是世亲所造,为陈那所否认。《方便心论》与《如实论》,都是佛教徒参照《正理经》的论法,多少修正,作为立正破邪的方便。《瑜伽师地论.闻所成地》,以为「五明处」是三乘学者所应该正确了解的。五明中的因明,是「于观察义中诸所有事」。「诸所有事」,共七种:「一、论体性,二、论处所,三、论所依,四、论庄严,五、论堕负,六、论出离,七、论多所作法」。七事,都是有关对敌论方立论的事,瑜伽行派早期的修学因明,显然还是辩论法。七事中的「论所依」,为辩论的主要依据。立论:「所成立义」,有自性与差别;「能成立法」有八:「一、立宗,二、辩因,三、引喻,四、同类,五、异类,六、现量,七、比量,八、正教量」。《显扬圣教论》所说相同,名之为「论法」。《大乘阿毘达磨集论》,名为「论轨」,简略些,内容大致相合。只有「能成立法」的前五法,作:立宗,立因,立喻,合,结,那是与《正理经》的五支作法,完全一致了。传说世亲有《论轨》,《论式》,《论心》的三部著作,都已失传!
因明的革新而大有成就的,是世亲的弟子陈那。陈那的因明八论,玄奘译出了《因明正理门论本》,《观所缘(缘)论》。义净译出了《集量论》,可惜佚失了;又译出《取因施设论》,《观总相论颂》。吕澂依藏译本,出〈集量论释略抄〉,并与《因明正理门论》,互相比对印证。又译出〈因轮决择论〉。玄奘所译的,商羯罗主(Śaṅkarasvāmin)的《因明入正理论》,是依《集量》、《理门》而作的,陈那因明论的特色,如《瑜伽师地论》等立三种量,陈那但立现量(pratyakṣa-pramāṇa)与比量(anumāna-pramāṇa)——二量。至教量或圣教量——每一教派的经说(如吠陀、佛经、《新旧约》),如不为对方所信受,就不能成为定量。如经教所说,正确而可以为他所接受的,那一定是符合现量与比量的。所以但立二量,不取圣教量,也就是以理为宗,而不是信仰为先的。明显呈现而离分别的智,是现量。现量有四类:(五)根识所了;意(五俱意)也有离分别的;心与心所的自证分;瑜伽者离分别的直观。比量是推理的正确知识,有自比量与他比量。自比量,是自己推理的正知;以自己的正知,为了使他了解而立量,是他比量。旧时是五支作法,陈那简化为三支:宗(siddhānta),因(hetu),喻(dṛṣṭânta)。如立「声无常宗,所作性故因。诸所作者,皆见无常,如瓶等同喻;诸是常者,见非所作,如虚空等异喻」。比量的三支中,因三相是最重要的,三相是「(遍)是宗法性;同品定有性,异品遍无性」。《顺中论》说到「若耶须摩论师说言:……彼因三相」;因三相是「朋宗中之法,相对异朋无,复自朋成」。《成实论》说:「十六种(句)义,是那耶修摩(所)有」。若耶须摩或译那耶修摩(Naya-suma),是正理学徒的意思。《如实论》说:「我立因三种相:是根本法,同类所摄,异类相离」。这可见「因三相」是陈那以前所旧有的,陈那是对「因三相」作更合理的论列。如〈因轮决择论〉,就是说明因三相的正因,及不具三相的过失。在因明论理的卓见外,依佛法来说,是将重于认识论的现识变现,与重于论理学的正知——量论,结合起来;也是为了成立唯识变现,所以在认识论与论理学上痛下功夫。如唯识学中,立相分、见分、自证分;因明中,立所量、(能)量、量果——自证。又在现量中,立瑜伽者的直观,与修持佛法的宗教经验相结合。陈那的因明,或称量论,不是一般的,而是以世俗的「因论」,作为成立、理解唯识现的方便。
陈那再传弟子法称(Dharmakīrti),造了七部量论,《释量论》是最重要的一部。法称的论书,文字艰涩,起初不受人尊重。后得弟子天主慧(Devendramati)与释迦慧(Śākyamati)的精研注释,才流行起来。玄奘没有提到法称,也许他的著作,还不大流行;义净就说到「法称则重显因明」了。法称的论书,与天主慧等释论,西藏都有译本。近来法尊译出《释量论》;及依僧成的《释量论疏》,略出《释量论略解》,多少可以了解一些。《释量论》是依据《集量论》,解说而有所修正发展的。如陈那的宗、因、喻——三支,还是传统五支说的简化。对他而成立自宗,或评破对方的主张,一定先要揭出自己的见解(或否定对方的主张)——宗;其次说明理由——因;然后从同类、异类两方面,举事例来证成——喻。宗、因、喻的三支次第,主要是适合于对他的辩论。法称修改为近于喻、因、宗的次第:如凡是所作法,都是无常的,如瓶盆等;声也是所作法;因而得到「声是无常」的结论。这一次第,近于西方逻辑的三段论法,是顺于自己正确推理的次第(自比量)。法称著重于自己正确的推理,使这一方法,能普遍应用于自己对佛法的正确思惟,所以《释量论》四品,第一品就是〈自义比量品〉。陈那在「宗过」中,有「决定相违」:如甲方以三支比量,成立自宗;乙方也成立一比量,与甲方的立义相反,而比量的三支却都没有过失。这就成了立敌双方对立,相持不下的局面,名「相违决定」。「相违决定」,近于西方逻辑中的「二律背反」。法称不立「相违决定」,以为正确的思惟,必有所决定,也就是正理定于一,所以否定了「相违决定」。然身在相对的世间,运用世间的名言分别,思惟世间的事理,陈那立「相违决定」,可能还是正确的!陈那的《集量论》初说:「归敬为量、利诸趣,示现、善逝、救护者。释成量故集自论,于此总摄诸散义」。一般造论的,多数先归敬佛(法、僧),说明造论的所为——动机与目的所在。《集量论》初的一颂,上二句是归敬为量的佛;下二句说明造论的所为。这本是造论的一般情形,法称却据此一颂,成立第二〈成量品〉(二八五.五颂)。〈成量品〉说释尊开示四谛,使人如实知四谛:知苦、断集、证灭、修道。佛是依此修习而成,具足大悲等功德。佛所知、所说,无不是究竟正确的,是真正的「量士夫」,可作为我们闻思的准量。在「量论」、「因论」的发展中,法称的著作与后起的解说,在世间「认识论」与「论理学」中,应有值得研究的价值!
「量」,是认识论;「因明」,是论理学(逻辑),都只是世间的学问。在瑜伽唯识派中发展起来,对佛法的影响极大,几乎成为学佛者必修的科目。因明为五明之一,无著、世亲以来,非常重视他。由于正理派等势力增强,学风重视辩论,瑜伽行派不能不研究来求适应,而为了成立「唯识」,应该是发展的主因。「唯心」或「唯识所现」,是瑜伽行者修验的心境,而说明一切唯识所现,说种子识变,是不够的,必须依现行识——分别所分别中去说明。唯识理论的诱发者,是经部。经部以为:十八界种子生一切法,是实有的,而约六根、六境——十二处生识来说,是假有的。如《顺正理论》说:「(经部)上座作如是言:五识依根缘境,俱非实有。极微一一不成所依、所缘事故,众微和合方成所依、所缘事故。……极微一一各住,无依缘用,众多和集,此用亦无,故处是假,唯界是实」。在认识论中,经部是说根与外境是非实有的,但依种子界所生色,是实有的。如种子是依心识而相续有的,从种子识生起的色等,不也可以说非实有吗?在认识论——能所关系中,经部以为眼识所见的色,是眼识的表象,而不是实色,瑜伽唯识者也是这样说的;所以瑜伽唯识兴起,经部就被融摄而消失了。释尊说:「二和生识」。如眼识生起,一定要有青、黄等色为所缘;有眼根——「清净色」,等于视觉神经的生理机构作所依,眼识才有生起的可能。瑜伽行者成立「唯识」,说色是眼识的表象,眼根是生识的功能。这是但立能识、所识,而完成「唯识无义」的定律。法称但说唯识现,没有说阿赖耶识,可能是:阿赖耶识的行相、所缘,微细难知,在能所相关的认识论中,不容易说明阿赖耶识的所缘,是唯识所现吧!总之,成立「唯识」与量论的发展,是密切相关的。然从印度辩论术而来的,无论是正理、胜论等论法;《瑜伽师地论》的因明,陈那、法称大成的量论,都不是推求未知的事理,发展新知,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宗教而努力——以种种论理方法,证明自宗是正确的。以因明来说,立自、破他,无非是维护佛法的方便。法称的时代,佛教界倾向于如来果德,及对人(师长)的诚信。《释量论》特立〈成量品〉,论证佛智的完全正确,多少是为了适应时代的要求。
第三节 中观学的复兴
世亲(Vasubandhu)时代,中观者(Mādhyamika)僧护(Saṃgharakṣa),先后得到了两位弟子——佛护(Buddhapālita)与清辨(Bhāvaviveka),衰落的中观学,这才重振而开始了新的机运。后期中观的著作,西藏的译本不少;汉译的仅有清辨的《般若灯论》,《大乘掌珍论》,及莲华戒(Kamalaśīla)的《广释菩提心论》等。近来,法尊译出月称(Candrakīrti)的《入中论》,及从所译的《菩提道次第广论》,《辨了不了义善说藏论》,多少知道一些。衰落的中观学,忽而兴盛起来,可说是瑜伽行派(Yogācāra)所激发的。瑜伽行派的根本信念,是经说「一切法无自性空」,是不了义的;三自性中,遍计所执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是无空的,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与圆成实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是有(自性)的,这才是了义的(如《解深密经》说)。龙树(Nāgārjuna)依《般若》等经造论,那时没有《解深密经》,没有三自性说,当然不会评论后起的经论。后起的瑜伽行派,却以先前所说「一切法无自性空」为不了义,中观派自然会起来声辩。似乎龙树的后学,兴起了诤论,其实诤论的原因,应该是以「一切法无自性空」为不了义的瑜伽行者。复兴的中观学,在确认「一切法无自性空」是了义的这一点上,是一致的,与瑜伽行派对立。但在瑜伽行派的兴盛中,中观者或多或少的受到影响,也就渐渐的分化了。分化的原因,还有重要的是:一、「后期大乘」经的流行,应给以解说。二、论究《中论》,《四百论》等深观,而不知龙树的大论,如《大智度论》,《十住毘婆沙论》,所以在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事的安立方面,不免无所适从而所见不同了。
佛护著《中论释》,大体依《根本中论无畏释》。清辨著《根本中论般若灯释》(即《般若灯论》),论中评论了佛护释,如《般若灯论》卷一大正三〇.五二下、五三上说:
「(佛护)释曰:诸法无有从自体起,彼起无义故;又生(应)无穷故。(评曰)彼不相应,此义云何?以不说因及譬喻故;又不能避他说过故」。
「佛护论师释曰:他作亦不然,何以故?遍一切处一切起过故。论者清辨言:彼若如此说过,即所成能成颠倒故,谓自俱因起体过故。或时有处随一物起故,先语相违。又若异此,遍一切处一切起过,此语能成他起过故,此不相应」。
在解说《中论》破「自生」与「他生」等处,清辨不同意佛护的破他方法。如破「自生」,佛护以为:自(体)生(自体)是自体已有而说再生,那是毫无意义的。已有,何必再生呢?如有自体而要更生,那就该生生无穷了!这样的破斥,不提自己的意见,只从对方的主张中(如「自生」),指出对方语意的内在矛盾,这确是龙树的常用的破法,清辨不同意这一破法,认为要破斥他宗,应说因与譬喻,也就是要应用三支比量(anumāna-pramāṇa)的方法。如清辨《掌珍论》说:「真性有为空,如幻,缘生故。无为无有实,不起,似空华」。明有为,无为空,就立了两个具足宗、因、喻的比量。清辨(与护法时代相当)在异教的正理派(naiyāyika),瑜伽行派的因明(hetu-vidyā)立破影响下,也觉得破他是应该这样的自立比量,所以评破了佛护。起初,佛护与清辨门下,都没有觉得有太大的问题,到了佛护再传的月称(Candrakīrti),作《根本中论明显句释》,才揭发清辨与佛护间的根本歧异。依月称说:一般的比量,是依某些共同(「极成」、「共许」)的见地,而论究彼此的不同,到底什么是正确的。然在中观者的不共见地中,与中观以外的学派,不可能有共许的,所以立量(或立或破)是不可能的,如《辨了义不了义论》广说。「一切法无自性空」,原则上是中观派一致的。然胜义(Paramârtha)中「一切法无自性空」,而世俗(saṃvṛti)中,清辨以为缘起法是有自相(svalakṣaṇa)的,自相也就是自性(svabhāva)。在彼此共许的自相有法下,可以立量。然依月称说:《中论》说缘起无自性,无自性所以是空(śūnyatā)的。「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缘起如幻如化,也是无自性的。这不是一般人所有的共识,所以自立比量以破他,是不可能的。对无明(avidyā)所蔽的众生,只有从对方的见解中,指出他自义的矛盾,使他「触处难通」,从反省而理解自相有的谬误,引向胜义的修证。《入中论》卷二汉院刊本一八说:
「痴障性故名世俗,假法由彼现为谛,能仁说为世俗谛,所有假法唯世俗」。
世俗,有覆障的意义。缘起如幻,而在众生(无明复障)心境,现起谛实相,如来也就随世俗而称之为(世俗)谛。在圣者的心境,缘起如幻,可说「唯世俗」而不再是「谛」了。《中论》青目释也说:「一切法性空,而世间颠倒故生虚妄法,于世间是实」。从破他的方法中,发见清辨所说的因缘生法,世俗谛是自相有的,应「自立量」以破他,所以称为「自续」或「自立量派」(Svātantrika)。佛护与月称,随他所说而难破,所以称为「应成」或「随应破派」(Prāsaṅgika)。这是有关胜义的观察与二谛安立的。
后期中观学,在「后期大乘」经论流行的时代,引起种种新的问题。「佛法」所开示的,是生死的解脱。「后期大乘」的《胜鬘经》,提出了两类生死。生死是烦恼(kleśa),业(karman),(生死)苦(duḥkha)的延续。《胜鬘经》在一般的烦恼——四种住地(与一般所说,见所断、修所断烦恼相当)外,别立无明住地(avidyā-vāsa-bhūmi)。在有漏的善恶业外,别立无漏业(anāsrava-karma)。在一般的生死,一次又一次的分段生死外,别立意生成身(manomaya-kāya)的不可思议变易死(acintya-pariṇāma-cyuti)。无明住地为缘,无漏业为因,得意生身的变易生死。这是在共三乘所断的五趣生死外,别有大乘菩萨不共的生死,究竟解脱,才能成佛。说明大乘的不共,有二乘共断的烦恼障(kleśâvaraṇa),佛菩萨所断的智所知障(jñeya-avaraṇa)。在离执证空方面,声闻离我执,证补特伽罗无我(pudgala-nirātman),或名生空——补特伽罗空(pudgala-śūnyatā);大乘更离法执,证法无我(dharma-nirātman),也就是法空(dharma-śūnyatā)。这些论题,解说上或多少差别,却是「后期大乘」所共说的。对于这,清辨的《般若灯论释》卷一一大正三〇.一〇六中——下说:
「二乘之人见(人)无我故,烦恼障尽,乘彼乘去,是名说……断烦恼障方便已」。
「为大乘者,说二无我为最上法,说断智所知障方便已」。
清辨所说的,显然是随顺「后期大乘」的:二乘得人无我,断烦恼障;大乘得二无我,更断所知障。然月称的见解不同,如《菩提道次第广论》卷一七汉院刊本二八说:
「如明显句论云:……由内外法不可得故,则于内外永尽一切种我我所执,是为此中真实性义。悟入真实者,慧见无余烦恼过,皆从萨迦耶见生,通达我为此缘境,故瑜伽师当灭我」。
「由我不可得故,则其我所我施设处法亦极不可得。犹如烧车,其车支分亦为烧毁,全无所得。如是诸观行师,若时通达无我,尔时亦能通达蕴事我所皆无有我」。
无我,《入中论》说:「无我为度生,由人法分二」。无我也就是空性,由于所观境不同,分为二无我或二空。无我与空的定义,同样是(缘起)无自性,所以能通达无我——我空的,也能通达无我所——法空。反之,如有蕴等法执的,也就有我执。这样,大乘通达二无我,二乘也能通达二无我。不过二乘在通达人无我时,不一定也观法我(如观,是一定能通达的),「于法无我不圆满修」。经说二乘得我空,大乘得法空,是约偏胜说的。无明障蔽,对补特伽罗与所依蕴等法,起谛实相,不知是没有自性的,这是生死的根源,也就是十二支的无明。执我、法有自性,是烦恼障的根源,那什么是所知障呢?《入中论释》说:「彼无明、贪等习气,亦唯成佛一切种智乃能灭除,非余能灭」。二乘断烦恼,佛能断尽烦恼习气(所知障),确是「佛法」所说的。月称的见解,与龙树《大智度论》所说,大致相同。
后期的「大乘佛法」,是以如来藏我(tathāgatagarbha-atman),自性清净心(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说;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为依止说;二流合成的「真常唯心论」为主流的。后期流行的特出思想,代表「初期大乘」的中观者,怎样在保持中观思想下,去应付、处理这新传出的思想呢?清辨造《中观心论》及释论《思择燄》,在《中观心论》的〈入抉择瑜伽行真实品〉中,对瑜伽行派作了广泛的批评。《大乘掌珍论》所说:「入真甘露已具分别」,就是指《中观心论》说的。清辨的《般若灯论》,也批评了「三自性」,但汉译本的译者,传承瑜伽学的波罗颇蜜多罗(Prabhākaramitra),却把他略去了。《十地经》说:「三界唯心」,清辨以为:经意是遮破外道所说,离心别有作者、受者——我,不是说外境非有。《楞伽经》说:「外境悉非有,心似身、财、处,现为种种义,故我说唯心」。清辨解说为:这是说外境不是自性有的;依境而有种种心,似彼境行相而生。经上所说的(唯心),都不是「唯识变现」的意义,彻底否定了瑜伽行派的唯识说。实践的方法,依《辩中边论》说:「唯识无义」,是依妄分别识(及心所)的有,遮遣外境的非有;再依外境的非有,识也就不可得——境空心寂。这样,境无与识有,都归于无所得,平等平等,也就是契入真如。这一进修次第,真谛(Paramârtha)所译《十八空论》,称之为「方便唯识」,「正观唯识」。清辨的《般若灯论》说:
「若先许唯识,后仍遍舍者,与其以泥污后而洗,初即勿触远离为妙」。
「先即同修,无须悭吝」!
依清辨的意见,「识」终归是无所得的,那为什么不直捷了当的,观境与识都是虚妄无实,要分成先后次第呢!月称对唯识说,也作了详细的评判。经上所说的「唯心」,如《十地经》,是为了遮破外道的作者、受者;《楞伽经》说,是为了遣除外境的执著。《入中论》引经说:「如对诸病者,医生给众药,如是对有情,佛亦说唯心,此教显彼是不了义」。医生的应病与药,当然是随宜方便;以治病为喻来说「唯心」。显然唯心(唯识)是不了义教。又广引《楞伽经》说,「为除愚夫无我恐怖」,佛说类似神我的如来藏。结论说:「是故如是行相契经,唯识师计为了义者,已由此教,显彼所说皆非了义」。如来藏与阿赖耶识,来自不同的思想系,但在稍迟的「后期大乘」经中。联合起来,发展到如《密严经》所说:「佛说如来藏,以为阿赖耶,恶慧不能知,(如来)藏即赖耶识」。瑜伽行者对于这一经说,似乎没有去解说。《入中论释》依此而说:「随一切法自性转故,当知唯说空性名阿赖耶识」。说如来藏是不了义,如来藏就是阿赖耶识,阿赖耶识当然也是不了义了。月称以为,成立阿赖耶识,是为了众生的业果相续。其实业入过去,并不等于消灭,过去业是能感报的,所以立阿赖耶识是没有必要的(为钝根,可以这样方便说)。业入过去而是有的,是「三世有」说,但这是三世如幻有,与萨婆多部(Sarvāstivāda)的三世实有说不同。陈那(Diṅnāga)立自证分,能证知见分,后起心才能知前心的了境。月称以为:「念」有忆念过去的作用,所以立自证分是多余的;而且有「心能自知」的过失。瑜伽行者成立「唯识」的种种譬喻,《入中论》一一的给以评破,成立缘起的心与境,胜义中都是空的,而世俗中都是有的——无自性的有。在世俗安立方面,如三世有,念能忆知过去,有心有色等,近于萨婆多部,不同的是一切如幻,没有自性,所以有的称他为「随婆沙行」。《入中论》卷二到卷五,对瑜伽行者的依他起性自相有,及唯识无境说,作了最彻底的批评。
瑜伽行者所宗依的《解深密经》,立三自性(trividha-svabhāva),说遍计所执(我法)是空的;依他起、圆成实性是有的。这一理论体系,是说一切有部的,「我及我所无空,有为,无为有」的大乘化。《解深密经》依三自性立三无自性(trividha-niḥsvabhāva),解说《般若经》等一切法无自性。这一思想,容易为经部等所接受,所以在三时教中,称此第三时教为「普为发趣一切乘者」。约这点说,是有诱导二乘入大乘作用的(经部等多就大乘化了)。第二时教是:「依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以隐密相转正法轮,虽更甚奇,甚为希有,而于彼时所转法轮,亦是有上、有所容受,犹未了义,是诸诤论安足处所」。到第三时教,才是「于今世尊所转法轮,无上无容,是真了义,非诸诤论安足处所」。后期的中观者,依缘起有,说一切法空无自性,与瑜伽行派所宗的《解深密经》不合,那当然要对《解深密经》的三性说,作一番解说了。清辨是说世俗谛中有自相的,所以《般若灯论》中说:能遍计与所遍计,都是世俗依他有的。说遍计所执「相无自性」,是约胜义说的。依他起的「生无自然性」,是无自性生,也是「胜义无生」。「故于胜义,若色自性,若色生等空,为圆成实」。这样的解说《解深密经》的三自性、三无自性,那是说瑜伽行者的解说错了!月称《入中论》卷三汉院刊本三一说:
「如是行相诸余经,此教亦显不了义。(释)如是行相经为何等?谓如解深密经,于遍计执、依他起、圆成实三自性中,遍计执无性,依他起有性」。
《解深密经》的三自性说,月称论定为不了义的,与瑜伽行派的见解相反。《辨了不了义论》解说为:如于一切法空无自性中,能安立生死业果与解脱,那《般若经》与《中论》所说,当然是究竟了义的。如不能于无自性中,安立生死业果与解脱的,对一切法无自性空的教说,会引生极大断见的,那就应如《解深密经》,也就是如瑜伽行者这样说了。约根性的利钝来会通,似乎比清辨的解说好些,因为这是与《解深密经》说相合的。《解深密经》说:「已种上品善根,已清净诸障,己成熟相续,已多修胜解,已能积集上品福德智慧资粮」——五事具足的根性,听了第二时教的:「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能够深生信解,如实通达,速疾能证最极究竟。对这样根性,当然无所谓「隐密」,也就用不著再解释深密了。由于一般根性,五事不具足,引起不信,毁谤大乘,或颠倒解说等过失,这才说三自性、三无自性的第三时教,再来解释一番。这一解说,确是《解深密经》说的,也许瑜伽行者不以为然,但约应机设教来说,中观与瑜伽,应该是可以并存的。
第四节 对抗与合流
后期中观派(Mādhyamika)的清辨(Bhavya)与月称(Candrakīrti),在所造的论书中,评破了瑜伽行派(Yogācāra)。瑜伽者的唯识(vijñapti-mātratā)说,依他起(para-tantra)与圆成实(pariniṣpanna)有自相说等,月称认为是不了义的,是为劣机所作的方便说;清辨是彻底的加以否定,认为不合经文的意义,瑜伽行派的对策,是为龙树(Nāgārjuna)的《中论》,提婆(Āryadeva)的《四百论》作注释。如安慧(Sthiramati)的《中论》注释,汉译名《大乘中观释论》。与安慧同时的德慧(Guṇamati),也有《中论》注释,已经失传了。护法(Dharmapāla)为《四百论》作注释,玄奘译名《大乘广百论释论》,但仅是后二百颂的注释(西藏有全译)。由于月称的《四百论释》,纠正护法的曲解,护法的弟子提婆设摩(Devaśarman),又作《中论》的注释。龙树与提婆,在大乘佛教界,有崇高的声誉,后起的瑜伽行者,是不适宜进行批评的,所以为龙树、提婆论作释,似乎表示意见的和同。如破外道与声闻部派,当然依文解说;如有关大乘法义,与中观者所见不合的,当然要依《解深密经》的了义说,来抉择《般若》、《中论》等「隐密」教了。如护法的《大乘广百论释论》,解说「虚妄分别缚,证空见能除」,广叙依他起有与依他起空(可能指安慧与清辨)的双方论辩,然后提出:「心境有三:一者、有言有相心境;二者、无言有相心境;三者、无言无相心境」,这就是三自性说。第二,依他起离言而为言所依,「亲证为先,后方起说」,所以依他起有性,却不能说自相实有。这样,为龙树、提婆论造释论,似乎推崇前辈,其实是评中观者而表达自宗的意见。这就是传说中的「空有之诤」。中观与瑜伽者的论诤,不只是文字(笔墨)上的论诤,还采取印度当时流行的公开辩论。据多氏《印度佛教史》说:南印度清辨的弟子们,不满意安慧的《中观释论》,到那烂陀(Nālandā)寺来,与安慧的弟子争辩。安慧的在家弟子月官(Candragomin),到那烂陀寺来,与月称作了七年的长期论辩。德慧的《中论》注,破斥清辨;清辨的弟子三钵罗多陀(Sampraduta),与德慧在南方的婆罗保梨(Balapurī),也作了长期的论辩。到底是谁胜利了呢?佛法是否能专凭口舌以定成败呢?在这重认识论(「量论」)、重论理学(「因明」)的时代,对内对外,爱好口舌的论诤。论辩的结果,往往是败者被诬辱,被驱逐(或自杀),或改变信仰。以「佛法」的精神来说,可说是走向歧途了!传说:瑜伽行派大成「量论」的法称(Dharmakīrti),与婆罗门鸠摩罗梨罗(Kumārila)辩论得胜,鸠摩罗梨罗就改信佛法。法称又与商羯罗(Śaṃkara)辩论,商羯罗失败,投河自杀。商羯罗转生,十五六岁时,又与法称辩论失败而自杀。到第三生,十二岁时,再与法称辩论失败,终于归信佛教。法称的论辩法义,真是高明极了!然在印度历史中,鸠摩罗梨罗与商羯罗,是复兴印度教的著名人物,西元七五〇——八五〇年间在世。法称是西元七世纪人,是不可能与这二人辩论而使之信佛的。反之,印度教复兴,使「大乘佛法」衰落的,鸠摩罗梨罗与商羯罗,正是重要人物。凭法称辩论的神话传说,是不能改变印度佛教没落的事实!
中观者说一切法无自性空(niḥsvabhāva-śūnyatā),是究竟了义的;瑜伽者说一切法无自性空,是不了义的。如上文所说,「大乘佛法」内部,诤论不已。依一般思想进展的情形,双方对立,论诤不已,总会有第三者——折中、综贯的思想出来。「大乘佛法」的折中综贯者,首先是圣解脱军(Vimuktasena)传出的《现观庄严论》。圣解脱军,传说生于中印、南印的交界处,耆婆罗(Jvāla)洞窟附近,是(世亲弟子)觉使(Buddhadāsa)的外甥,从鸡胤部(Kukkuṭīka)出家。解脱军的传承,极不明白。有的说:从世亲(Vasubandhu)听受《般若经》,般若论义是从僧护(Saṃgharakṣa)学的。有的说:解脱军是陈那(Diṅnāga)的弟子,般若论义是从清辨学习的。传说《现观庄严论》是弥勒(Maitreya)造的,所以一般就说解脱军是世亲的弟子。《现观庄严论》是「中本般若」经的论,分八品,七十义,但与「中本般若」的二万五千颂本,有些地方不大合适。后来,解脱军在波罗奈(Vārāṇasī),遇到奔陀伐弹那(Puṇḍavardhana)地方的寂铠(Śāntivarman)优婆塞;寂铠从奔陀伐弹那,到南印度的普陀洛(Potala),从观自在(Avalokiteśvara)菩萨处取来的二万颂《般若经》,是分作八品的。圣解脱军这才造了一部《二万五千颂般若经现观庄严论释》。也有人说:寂铠到普陀洛去,共有三次,第三次才取到了二万颂的《般若经》;取经的旅程,充满了神秘的气息。后来,圣解脱军在东方一小王国中,三十年弘扬《般若》。圣解脱军的事迹,暗昧而富传奇性:一、师承不明确。二、八品《般若经》的来历太离奇。二万颂、八品的《般若经》,末后有〈弥勒问品〉,说三性,是其他经本所没有的。三、玄奘与义净,都没有说到解脱军与《现观庄严论》,西方来的大德也没有说起。四、圣解脱军以后的传承,在多氏《印度佛教史》中,直到达磨波罗(Dharmapāla)王时(西元七六六——八二九年在位),说到师子贤(Siṅhabhadra)从遍照贤(Vairocanabhadra)受学《现观庄严论》,那已是义净去印度后一百年了。如解脱军真是世亲弟子,那从解脱军到遍照贤,三百年间的传承不明!传说解脱军是陈那弟子,从清辨受学,可能与护法、月称同一时代(西元五、六世纪间)。解脱军在东方弘传(奔陀伐弹那也在恒河东岸,与东印度相邻接的);《现观庄严论》在东方兴盛起来,这是值得注意的!从传说佛身说,是从二身、三身而进展到四身的。无著的《大乘庄严经论》立三身:〈敬佛品〉的三身,是自性身,受用身,化身;〈菩提品〉的三身,受用身作「法食」——法受用身(dharma-saṃbhoga)。法受用身,泛说受用,如《摄大乘论》所说:「大乘法乐为所受故」。但《摄论》又说:「但为成熟诸菩萨故」,那又偏重在他受用了。《楞伽经》说三身,也不一致。经立法(性)佛(dharmatā-buddha),从法(性)佛而顿现的报佛(niṣyanda-b.)与化佛——三(身)佛。报佛,又名为法性所流佛(dharmatā-niṣyanda-b.)。niṣyanda 是「等流」的意思,不应该译作「报佛」的。但在经初的偈问中,又立变化佛,报佛(vipākaja-buddha),真如智慧佛(tathatā-jñāna-buddha)。vipāka是异熟,通俗译为报,与等流不同。而真如智慧佛,如智不二,也比法(性)佛的含义要广些。约法身说,有约法性及如智不二的差别;约修行(色究竟天)成佛说,有从法性等流所起(符合如来藏说),及福智庄严的报得(符合阿赖耶识为依止说)不同。《楞伽经》后出的〈偈颂品〉,立四身:「所有法、报(等流义)佛,化身及变化」;「自性及受用,化身复现化」。化身(nirmāṇa-kāya),而《楞伽经》又依化身而立变化(nairmānika),大抵化身如释尊,变化是随类现身了。以护法说为主的《成唯识论》立四身,是分别「受用身」为自受用与他受用。《楞伽经.偈颂品》所立四身,是分别化身为化身与变化身。《现观庄严论》立四身,是分别法(性)身为自性身与智法身。用意不同而安立各别,但同样是从三身而进入四身说。这应该是同时代所成立的,所以推定《现观庄严论》,成立于西元五世纪末(或六世纪初),应该是非常可能的!传说《现观庄严论》是弥勒造的,与瑜伽行派应有相当的关系,但思想是归宗于中观派的。如论文是摄《般若经》义而造颂的,却多了(经文所没有的)二颂,如《论》说:
「无灭自性中,谓当以见道,尽何分别种,得何无生相」?
「若有余实法,而于所知上,说能尽彼障,吾以彼为奇」!
后一颂,显然通于评责瑜伽行派,说依他起是有自相的。师子贤努力《现观庄严论》的弘扬,作《二万五千颂般若合论》,《八千般若现观庄严光明释》,《般若经论现观庄严释》等。弘扬《现观庄严论》,也是弘扬《般若经》。在波罗王朝时代,《现观庄严论》大大的发扬;传入西藏,成为学者必修的要典。
传说为弥勒造的《现观庄严论》,有综贯瑜伽与中观的意趣,但自成一家。勉强说综合中观与瑜伽的,是寂护,或译静命(Śāntarakṣita)系。寂护是东印度人,从智藏(Jñānagarbha)学,造了一部智藏《二谛分别论》的释论。智藏是东(南)方欧提毘舍(Oḍiviśa)人,在藩伽罗(Baṅgala),从室利崛多(Śrīgupta)闻法。室利崛多,智藏,寂护,都是东(南)印度人,都以为依他缘生法,在世俗谛中是自相有的,所以可依自立比量来破他,也被称为自续——自立量派(Svātantrika),可说是继承清辨的学风。寂护的主要著作,是《中观庄严论》(颂),及自己的注释。寂护的弟子莲华戒(Kamalaśīla),著《中观庄严论精释》,《中观光明论》等。西元七四七年,寂护应西藏乞栗双提赞王(Khri-sroṅ-lde-btsan)的礼请,与弟子莲华戒到西藏,奠定了西藏佛教的初基。师子贤也是寂护的弟子,弘扬《般若》与《现观庄严论》。西元六六〇年开创的东方波罗(Pāla)王朝,崇信佛法,寂护这一综合学派,发展起来。但那时,印度教越来越盛,「大乘佛法」在各处衰落下来。在东方波罗王朝的护持下,维持了一段较长时期。不过已进入「秘密大乘佛法」时代,「密主显从」,「大乘佛法」与「秘密佛法」深深的结合而流传。
寂护是自立量派,在世俗自相有中,取「唯识」说,所以不同于清辨,而被称为「随瑜伽行」。《中观庄严论释》说:
「应观何义为世俗事?唯心心所为自体耶?抑为亦有外法体耶?此中有依后义者,如说:经说唯心,破作者、受者故。有余思云:虽诸因果法,亦皆唯有识;诸自所成立,亦皆住唯识」。
心外有法体的,是清辨说。「有余思云」,是寂护自己的意见。寂护在世俗谛中,成立唯识似外境现;进观胜义,那是心也无自性了。如《中观庄严论》说:「由依止唯心,当知无外事;次由依此理,当知心无我」。这是比较容易会通「后期大乘」的「唯心」说。寂护以为:世俗唯识而胜义皆空,也是龙树的意见,如《中观庄严论》引(《六十颂如理论》)文说:「此中皆无生,亦皆无有灭,故知生灭法,当知唯是识。宣说大种等,皆是识所摄,彼离智所见,岂非皆颠倒」!这样,世俗唯心,胜义心空,瑜伽行与中观的综合,是龙树的本意。不过这二颂,在宋施护所译《六十颂如理论》,文意并不是这样的。
「随瑜伽行中观派」的寂护,对瑜伽行派法称(Dharmakīrti)的七部量论,是相当推崇的,曾为法称的《论议正理论》作注释。法称是瑜伽行中的「随理行」者,从量论——认识论的论究中,论定唯识是究竟的,寂护深受法称的影响,虽远源于清辨的中观自立量派,而在所造的《中观庄严论》,也是以认识论来论法义浅深的。自世亲造《俱舍论》,众贤(Saṃghabhadra)造《顺正理论》,有部——萨婆多部(Sarvāstivāda)与经部(Sautrāntika)的思想,经论辩而明确。瑜伽行派以这二部为声闻法的代表,如世亲的《唯识二十论》,陈那的《观所缘(缘)论》,都评破了这二家(其实部派思想复杂,这只是代表当时的重要思想而已)。中观派与瑜伽行派,又论诤不已,形成当时佛教界的四大思想——有部见,经部见,唯识见,中观见。《中观庄严论》,就是以这样的次第,叙述评论,而以中观最为究竟的。有部与经部,继承「佛法」的现实立场,主张外界(物质色世界)是存在的。有部以为:心识的认识外界,外界的形相是存在于外界,而不是存在于心识中的。这一见解,被称为无形象行相知识论(anākārajñāna-vāda)。经部以为:外界是存在的,但心识不能直接认知外界,在心识的认识中,识上现起色等行相形象而后了解;行相是识的一分,所以知识到的,只是识自身的一分。这一见解,被称为有形象知识论(sākārajñāna-vāda)。寂护以为经部的有形象论,胜过有部的见解。寂护依瑜伽行派的观点:知识与外界物质——心与色的本质是不同的,心识不可能认识与自己相异的对象,所以对承认外界存在的部派,都批评为不能成立。瑜伽行派是心外无物的唯心论,但也分为二派:陈那、护法、法称等,是有形象论(sākāravāda),也称为形象真实论(satyākāravāda)。外界是不存在的。刹那的心体,表现为所知的形象相分,这是二分说。或所了的形象相分,与能了的作用见分,及觉知了境作用的识自体自证分,是一心的三分说。了别的相与见,也是(从种子生的)依他起性,不能说是没有的,所以也被称为「有相唯识」。安慧等是无形象论(anākāra-vāda),也称为形象虚伪论(alīkākāra-vāda)。这是唯识无境,或唯有虚妄分别而没有能取所取;在唯识现中,唯有识体而已。在这一次第中,寂护是以瑜伽唯识为优越的;显然以形象虚伪论,是更胜于形象真实论的。寂护对有部,经部,唯识有形象论、无形象论,一一的加以批判,更上一层的,当然是极无自性的中观了。在寂护的批判中,表示了后后的胜于前前。依此而论,「随瑜伽行」的寂护,应该是:世俗谛中,是无形象的唯识说;胜义谛中,是自立量派的中观说。寂护真的是这样综合了瑜伽与中观——二大乘吗?在「随瑜伽行中观派」的发展中,有的更分为二系:与形象真实派一致的中观者,如寂护、莲华戒、解脱军;与形象虚伪派一致的中观者,如师子贤。后者又分为二系:如急达里(Jitāri)是有垢论者,迦姆波罗(Kambala)是无垢论者。这些传说,是比较迟些的。
在修行次第中,寂护引《入楞伽经》的三颂(一〇.二五六——二五八颂)来表示。依《空之哲学》所引,略述如下:
「瑜伽行者体会到唯有心,便不以外界为有。住于真相中,更超越了唯心」。
「他超越了唯心,更超越了都无显现;安住于无显现的瑜伽中,见到了大乘的真理」。
「不用勉力无功用所达到的,是寂静,依本愿而清净。由于没有显现,故能体会到最高智慧的无本体性」。
对于这三颂,莲华戒有解说。著作《般若波罗蜜多论》的宝作寂(Ratnākaraśānti),也引用这三颂而有所解释;文句与意义,都与莲华戒有所不同。《入楞伽经》的〈偈颂品〉,是后起的(宋译本缺)。我国魏、唐二译,大致相同,而与寂护、宝作寂所引的,却不一致。经文与论师的意见,都在变化发展中。但可以肯定的,这三颂的次第修行,是唯心(也就是唯识)观,与《辩中边论颂》说,非常的接近。如说:「依识有所得,境无所得生;依境无所得,识无所得生。由识有所得,亦成无所得,故知二——有得,无得性平等」。颂文大意,是唯心(唯识)观:依唯心而境不可得;进而(与境相对的)心也无所得。心境不现时,有空相(无显现的)显现;进一步,空相也泯寂了,就是「都无显现的瑜伽」——空(所显)性。宝作寂强调,作为最高真实的空,不是别的,正是清净光辉心的本质。从佛教思想发展来说:《般若经》说一切法空,一切如幻。也说到心清净(prabhāsvarā,可译为光明、清净),但「是心非心」,不落有、无,一切法也是这样。龙树的《中论》,一切是缘起即空性,一切如幻化。「随瑜伽行」的中观者,脱离了法法平等的立场。瑜伽行派以虚妄分别识为依止,说唯识现。一分说,二分说,三分说,都是生灭识。也说到心性净,如《大乘庄严经论》卷六大正三一.六二三上说:
「已说心性净,而为客尘染;不离心真如,别有心性净」。
「不离心之真如,别有异心,谓依他相,说为自性清净。此中应知!说心真如名之为心」。
说心清净,是约心的真如性说,没有依他起的心,而可说为清净的。《辩中边论颂》也说:心性本净,是「空性异门」。「后期大乘」别有如来藏(athāgata-garbhat),自性清净心(citta-prakṛti-prabhāsvaratā)一流,瑜伽行派以空性(śūnyatā)去解说,其实如来藏与自性清净心法门,是别有见解的。《楞伽》与《密严经》等,使如来藏与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相结合,到达:「如来清净藏,亦名无垢智,常住无始终,离四句言说」;「如来清净藏,世间阿赖耶,如金与指环,展转无差别」。这不只是空(所显)性与心性的统一,而是空性与真心的统一。世俗安立是:不离如来藏的阿赖耶识,变现一切。(法称以后,重在认识论的唯识,所以每泛说六识了)。显示胜义,空性与真心——无垢识、无垢智的统一。晚期的印度佛教,偏重论议,只说中观派与瑜伽行派,而不知「如来藏我」、「清净心」,正发展为经典,潜流、渗入于二大乘中。被称为瑜伽行的中观者,努力弘扬般若,而主要是传为弥勒造的《现观庄严论》。追随「随理行」的瑜伽者;引《楞伽经》来表示观行次第,以中观的空为究竟。返观「初期大乘」的《般若经》与《中论》,距离是太遥远了!严格地说,这不是中观与无著、世亲的瑜伽行的综合,而是倾向真常唯心的,(还不是「如来藏自性清净心」的主流)与「秘密大乘」更接近的一流。
第十章 「秘密大乘佛法」
第一节 「秘密大乘」的时地因缘
在「大乘佛法」(及部派佛法)流行中,秘密化的佛法,潜滋暗长,终于成为「秘密大乘佛法」,广大流行,为印度后期佛教的主流。发展,应有适宜于发展的环境,自身(大乘)也应有发展的可能,所以「秘密大乘」的发展,应从大乘与环境关系中去理解。秘密化的佛教,不论说是高深的,堕落的,或者说「索隐行怪」,但无疑是晚期佛教的主流,是不能以秘密而忽视的。在中国佛教史上,善无畏(Śubhakara-siṃha),金刚智(Vajra-bodhi),不空(Amoghavajra),在西元七一六——七七四年间,先后到中国来,传授《大日经》,《金刚顶经》等法门。又传入日本,被称为「密教」,与「显教」(「佛法」与「大乘佛法」)对称。显教与密教的名称,可能是引用《大智度论》的。但《智论》所说的「显现示」与「秘密」,指声闻法与大乘法说;也可说是含容二乘的,与不共二乘的二类大乘。现在也称之为「秘密」(guhya),虽是随顺旧来的名称——「密教」,「密宗」,而主要是:这一系的佛教,有不许公开的秘密传授,及充满神秘内容的特征。
善无畏等传来「秘密大乘」,唐代也就进入衰乱时期,传译也就中断了二百年。赵宋开宝六年(西元九七三),中印度的法天来中国,天息灾(后改名「法贤」)、施护也来了,成立译经院。宋代所译的,有不少的秘密教典,但中国(及日本)佛教已自成一格,「禅」、「净」盛行,对译典已缺少探求的兴趣了!「秘密大乘」的教典,大量的传入西藏,我们才多少知道印度佛教的末后情形。「秘密佛教」,也是先后发展而传出的,可依内容而分为不同的部类。中国(及日本)过去,以《大日经》为「胎藏」,与《金刚顶经》合称二部大法,称为「纯密」,而称以前所译出的为「杂密」。西藏所传,「秘密大乘」的部类,也有不同的分类法,一般分为四部:一、事续(kriyā-tantra);二、行续(caryā-tantra);三、瑜伽续(yoga-tantra);四、无上瑜伽续(anuttara-yoga-tantra)。tantra——怛特罗,原义为线、线的延伸——续,与经——修多罗(sūtra)的意义相近。怛特罗是印度神教教典的一类,「秘密大乘」也采用了这一名词,不过译为华文的,还是译作「经」或「教」(如「教王」)的。「事续」,大抵与过去所说「杂密」相近,部类繁杂,有四部总续:《秘密总持》,《苏悉地续》,《妙臂问续》,《后静虑续》。唐输波迦罗——善无畏所译的《苏悉地羯啰经》(三卷);《苏婆呼童子请问经》(三卷),与法贤异译的《妙臂菩萨所问经》(四卷),就是四部总续中的二、三——两部。「行续」,《毘卢遮那现证菩提经》,与善无畏所译的《大日经》——《大毘卢遮那神变加持经》(六卷)相当;藏译还有《金刚手灌顶续》。「瑜伽续」,《摄真实会》为本。金刚智所译《金刚顶瑜伽中略出念诵经》(四卷),及不空所译《金刚顶一切如来真实摄大乘现证大教王经》(三卷),都是略译;宋施护全译的,名《佛说一切如来真实摄大乘现证三昧大教王经》(三十卷)。这样,过去所传的杂密,胎藏,金刚界——三部,与四部续中的前三部相当。「无上瑜伽续」,分「父续」与「母续」(也有分「父续」、「母续」、「无二续」的)。「父续」中,《密集》为上,及黑与红的《阎曼德迦》,《无上幻网》,《金刚心庄严经》等。宋施护所译的《一切如来金刚三业最上秘密大教王经》(七卷),就是《密集》;法贤所译的《佛说瑜伽大教王经》(五卷),就是《无上幻网》。「母续」中,《胜乐》为上,及《欢喜金刚》,《时轮》,《幻顶座》,《大印点》,《佛平等和合》等。四部续是次第成立的,但某些思想可能早已有了;而「无上瑜伽」盛行时,也还有「事续」等传出,是不可一概而论的。
「秘密大乘」的传布,依多氏《印度佛教史》说:西元四、五世纪间,与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同时的僧护(Saṃgharakṣa)以前,乌仗那(Udyāna)人有修密法而成就的,但非常隐密,一般人都不知道;等到知道,已成就而消失不见了。从僧护那时起,「事续」与「行续」,渐渐的流行;(西元六、七世纪间)法称(Dharmakīrti)以后,「瑜伽续」盛行,「无上瑜伽续」也流行起来。依中国佛教的传译来说,如吴黄龙二年(西元二三〇),竺律炎译出《摩登伽经》;支谦也在那时(西元二二三——二五四年间)译出《华积陀罗尼神咒经》,《无量门微密持陀罗尼经》等,可见雏形的「事续」,早已在流行了。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在西元五一〇年前后来中国,译出的《入楞伽经.偈颂品》说:「佛众三十六,是诸佛实体」;异译作「佛德三十六,皆自性所成」:这就是「瑜伽续」——《金刚顶经》的三十七尊说。唐代传来的《金刚顶经》,虽是「瑜伽续」,然依《金刚顶经瑜伽十八会指归》的内容而论,「无上瑜伽」的《密集》,《无二平等》等,都已在内。「瑜伽续」与「无上瑜伽续」,起初本是总称为「大瑜伽续」(mahāyoga-tantra)的。多氏的这一传说,与事实还相去不远。
秘密教典的传出,充满神奇的传说。法身(dharma-kāya)说,法性所流身(dharmatāniṣyanda-kāya)说,化身(nirmāṇa-kāya)说,《楞伽经》已有三身说法不同的叙述。为了表示秘密教典的殊胜,也就叙述为法身说等。然从流传人间来说,都是应用印度语文,出现于印度的教典。多氏《印度佛教史》(二二、一四章),说到龙树(Nāgārjuna)以前,有大婆罗门罗睺罗跋陀罗(Rāhulabhadra),又名萨罗诃(Saraha)的,弘传密法。大婆罗门而传佛法,可能会融摄神教于佛法的。秘密教典的传出,传说与龙树、提婆(Āryadeva)有关,如多氏《印度佛教史》(二九章)说:在提婆波罗(Devapāla)王父子(西元七〇六——七六五年)时代,摩登伽(Mātaṅga)见到了提婆,修习成就,因而得到了龙树、提婆的一切真言教典。在八世纪而会见了提婆,纯是信仰的传说。有名为龙智的,梵语 Nāgabodhi(龙觉),或 Nāgabuddhi(龙觉者)。唐开元八年(西元七二〇),金刚智到中国来,说到金刚智在南天竺,从龙智学习七年。西藏的传说,多氏《印度佛教史》一再说到龙智,如(二二章)说:大婆罗门萨罗诃,龙树师资,成就者舍婆梨(Śavari)间,师资相承,所有的真言与注释,都交与龙智;在提婆波罗王(西元七〇六——七五三)时代,流行起来。又(二五章)说:胜天(Jayadeva)是护法(Dharmapâla)以后的那烂陀(Nālandā)寺住持;胜天的弟子毘流波(Virūpa),在南方吉祥山(Śrīparvata),从龙智学降阎魔法。(二九章)提婆波罗王父子时代,罗睺罗(Rāhula)也见到了龙智,「圣系」开始流行。(一七章)龙智是东印度藩伽罗(Baṅgala)人,童年就追随龙树;出家后,作龙树的侍者。龙树去世后,龙智在吉祥山修行成就,寿命等同日月。在传说中,说龙智是龙树的弟子,而龙树、提婆的秘密教法,也就不断流传出来。依传说而论,龙智是西元七、八世纪的秘密瑜伽行者,一位养生有术的出家者。经毘流波,罗睺罗等传出的密法,大概多少采用流行南方的(后期)龙树学,因而传说为龙树的传人。如真是龙树弟子,那佛法传入中国,西元五——七世纪间,怎么不曾听说过呢?其实龙智所传的,只是「秘密大乘佛法」的一部分。「秘密大乘」是由众多的秘密瑜伽者传出来的。在瑜伽行派(Yogācāra)与(后期)中观派(Mādhyamika)思想的启发下,瑜伽者凭自身的种种修验,适应印度神教而渐渐形成。成立而传出来的,不一定是传出者所编的,有些是从师承传授而来的。由于「秘密大乘」重视师承的传授,所以密典的传出,反而比大乘经的传来,还多保留一些史实的成分。多氏《印度佛教史》(四三章)曾说到:很多甚深的「无上瑜伽续」,是由成道者各位阿阇梨传来,逐渐出现(人间)的。如吉祥萨罗诃(Śrīsaraha)传来《佛顶盖》;卢伊波(Lūi-pā)传来《普行瑜祇》;流婆波(Luvapā)与海生(Sareluha),传来《嬉金刚》;黑行(Kṛiṣṇacaryā)传来《相合明点》;游戏金刚(Lalitavajra)传来《黑降阎魔尊三品》;甚深金刚(Ganbhīravajra)传来《金刚甘露》;俱俱利波(Kukkurīpā)传来《摩诃摩耶》,毘覩波(Piṭopā)传来《时轮》。这些秘密教典,就是由这些人传出来的。
「秘密大乘」的某些内容,渊源相当早,但发展成为印度晚期佛教的主流,与印度神教的融合有关。西元四世纪初,笈多(Gupta)王朝兴起。梵文学兴盛起来。二大史诗的完成,《往世书》的撰作,促成婆罗门教的复兴,被称为印度教。韦纽(Viṣṇu)与自在(Śīva)天的信仰大盛,与梵天(Brahmā)——三天,成立「一体三神」的教理。印度教的兴起,约与瑜伽行派同时。瑜伽行派发展唯识(vijñapti-mātratā)学,成立佛果的三身、四智说。受瑜伽行派影响的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学,如《究竟一乘宝性论》,立「佛界」、「佛菩提」、「佛法」、「佛事业」,以阐明佛果功德。印度教一天天兴盛,佛法受到威胁,部分重信仰,重加持,重修行(瑜伽)的,在如来果德的倾向中,摄取印度群神与教仪(印度教又转受佛教的影响),而「秘密大乘」的特色,显著的表现出来,流行起来。西元五世纪末,笈多王朝衰落了,小邦林立。伐弹那(Vardhana)王朝成立;西元六〇六年,曷利沙伐弹那(Harṣavardhana)登位,就是玄奘所见的戒日(Śilâditya)王。戒日王死后,印度纷乱极了!印度教的著名人物,北印度的鸠摩罗梨罗(Kumārila),南印度的商羯罗(Śaṃkara),在西元七五〇——八五〇年间出世。二人都游化各地,擅长辩论,对印度教的光大,起著决定性的作用;佛教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南印度与北印度的佛法,都衰落下来。幸好东方藩伽罗,现在孟加拉(Bengal)地方,西元六九〇年,瞿波罗(Gopāla)在那里成立了波罗(Pāla)王朝,后来扩展到摩竭陀(Magadha)。王朝共十八世(西元一一三九年灭亡);波罗王朝护持佛法著名的,共有七世,称「波罗七代」。在波罗王朝的护持下,「大乘佛法」,主要是「秘密大乘」,得到长期而畸型的隆盛。瞿波罗王崇敬佛法,在那烂陀寺附近,建欧丹多富梨寺(Odantapurī)。第四代达磨波罗王(Dharmapāla),西元七六六——八二九时,版图扩大了,国势很兴盛。王在恒河(Gaṅgā)边,建室利毘讫罗摩尸罗——吉祥超行寺(Śrīvikramaśila):中央是大佛殿,四周建立一般的(大乘等佛法)五十四院,秘密乘的五十三院,百零八院的大寺,规模比那烂陀寺大多了。达磨波罗王时,密乘已非常隆盛!王尊敬师子贤(Siṅhabhadra),师子贤是继承寂护(Śāntarakṣita),属于「随瑜伽行」的中观派;流行在东方的《现观庄严论》(《般若经》的论),师子贤也努力弘扬,所以「般若」与「中观」,在东方非常盛行。「后期大乘」的「般若」与「中观」,都是通过自性清净心(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而与「秘密大乘」深深结合的。西元九五五——九八三年,十一世遮那迦王(Caṇaka)时,超行寺的学风最胜,立护寺的六人,称为「六贤门」,都是精通「大乘」与「秘密大乘」的。印度在邦国林立的纷乱中,回教——伊斯兰教(Islam)徒,西元一〇世纪后半,占领了高附(Kabul),渐渐的侵入印度内地,佛教(及印度教)的寺院、财物、僧徒,受到了严重的破坏伤害。波罗王朝末期,及后起的斯那(Sena)王朝时,回教的侵入,到达印度各地。欧丹多富梨寺与超行寺,都被毁灭,那烂陀寺也只剩七十人。西元一二世纪末,印度佛教渐渐的没落消失了!义理高深的「大乘佛法」,神通广大的「秘密大乘佛法」,对当时佛教的没落,显然是无能为力的!唉!「诸行无常」,释尊所说是真实不虚的!
「大乘佛法」起于南方,「秘密大乘佛法」又从那里兴起传布呢?《嬉金刚怛特罗》说到怛特罗乘的四处圣地:Jālandhara, Oḍḍiyāna, Paurṇagiri, Kāmarūpa。《成就法鬘》也说到:Oḍiyāna, Pūrṇagiri, Kāmākhyā, Sirihaṭṭa——四处,是秘密佛教盛行的地区。日本所译的,Bhattāchārya 所著《インド密教学序说》,立「发生的场所」一章,显然是以四圣地为秘密乘发生的地区。Kāmarūpa 就是迦摩缕波,与 Srihaṭṭa 都在现在的阿萨密(Assam)地方。东印度是秘密乘盛行的地区,因而有人以 oḍḍiyāna 为现在的奥里萨(Orissa);但有的以为是印度西北的乌仗那,学者间的见解不一。其实,「秘密大乘」盛行于东方,即使四圣地都在东方,也并不等于是「发生的场所」。印度的政治不统一,经常在各自据地独立的状态下,但(各)宗教的游行教化,一直是全印度畅行无阻的。如教界而有新的倾向,会迅速的遍达各地。从西元四世纪末,到九世纪止,「秘密大乘」的不断传出,是不可能出于同一地区的。传出的地点,不限于一地,主要是山林、溪谷,适宜于瑜伽者修行的地区。平地与都市,那是理论发达,发扬广大而不是创发者:这是「佛法」,「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所共同的。「秘密大乘」传出的地区不一,主要是:一、北方的乌仗那:这里是丘陵山谷地区,就是末阐提(Madhyāntika)所开化的罽宾(Kaśmīra)。「佛记罽宾国坐禅,无诸妨难,床敷卧具最为第一,凉冷少病」。传说阿难(Ānanda)弟子多坐禅,是佛法传化于北方的一系。《大唐西域记》卷三大正五一.八八二中说:
「乌仗那国……好学而不功切,禁咒为艺业。……并学大乘,寂定为业。善诵其文,未究深义;戒行清洁,特闲禁咒」。
乌仗那是大乘佛教地区。义理的论究差一些,但重于禅定,持诵经典,对禁咒有特长,这是秘密瑜伽行发展的适当地区。多氏《印度佛教史》说到:乌仗那地方,修秘密法而得成就的不少,但行踪秘密,一般人不容易知道。到了无著,世亲的时代,「事续」与「行续」,开始流行起来。游戏金刚从乌仗那的「法库」中,请得《降黑阎魔怛特罗》,流布人间。乌仗那是传出密法的地区之一。据《八十四成就者传》,Udyāna 是五十万城市的大国,分出二王国:一名 Śam-bhala,就是香跋拉;一名 Laṅkāpuri。这不妨说得远一些:《大唐西域记》说:乌仗那,商弥(Śamī),梵衍那(Bāmiyān),呬摩呾罗(Hematāla),都是释(Śākya)种,是释尊在世时,释迦族被残破而流散到这里来的。这就是塞迦(Saka)族,也就是《汉书》「塞种王罽宾」的塞种。传说流散的释种中,有名为奢摩(Śama)的,或作闪婆(Śambha),或作商莫迦(Śyāmaka)。奢摩所成立的小国,玄奘译作商弥。《往五天竺国传》说:「至拘卫国,彼自呼云奢摩褐罗阇国。……衣著言音,与乌长仗那国相似」。「奢摩褐罗阇」(Śama-rāja),意思是奢摩王。奢摩,是有悠久传说的英雄人物。塞迦族与波斯(Pahlava)人,有长期合作的关系;在波斯古史中,以奢摩王为理想的英雄。流传下来的奢摩王国,在波谜罗川(Pamirs),也就是 Wa-khan 谷西南七百里,在今 Kunar河上流,是乌仗那四邻的小国。奢摩,闪婆,商莫迦,语音虽小有变化,而就是从乌仗那分出的 Sambhala——香跋拉。由于这里有古代的英雄人物,《华严经》已传说为菩萨住处:「干陀罗国(古代同称罽宾)有一住处,名苫婆罗窟,从昔已来,诸菩萨众于中止住」。苫婆罗窟,就是香跋拉(商弥)山国。传说中,香跋拉国王因陀罗部底(Indrabhūti),与《密集》有关。而香跋拉王子月贤(Candrabhadra),到南天竺,得到了《时轮》,集成《时轮根本坦特罗》。《时轮》中说到基督教,回教;并说在未来某一时期,香跋拉国的大军,将出而扫荡一切,达成世间清净,佛法兴盛。这一传说,是以古代英雄——奢摩的传说为依据,受回教统治的苦难事实,而引出香跋拉复兴的预言。从乌仗那分出的另一国家 Laṅkāourī,是「悬」的意思,这就是乌仗那西邻的滥波(Lampāka);在绀颜(Śyāmāka)童子的故事中,滥波正是「悬」的意思。以上的说明,肯定四圣地中的 oḍḍiyāna,是北方的乌仗那,与分出的香跋拉国有关。乌仗那一带,与「秘密佛教」的关系深远,不能以晚期的盛行于东方印度,而将乌仗那、香跋拉,移到东方去的。还有,传译《大日经》的善无畏,传说是中天竺的释种。其实,释种被破灭离散,迦毘罗卫(Kapilavastu)一带的释种,早已衰微消失了。传说善无畏在那烂陀寺修学密法,在北天竺得到《大日经》;而《大日经》第七卷的「供养法」,是在迦腻色迦(Kaniṣka)大塔处得来的,正表示了北方释(塞迦)族,传出密法与仪轨的意思。二、玄奘《大唐西域记》,几乎没有说到密法流行的情形,只说清辨(Bhavya)于「执金刚神所,至诚诵持执金刚陀罗尼」,入阿素洛宫。玄奘重于论义,没有说到密法流行,并不等于没有。迟一些,义净去印度(西元六七一——六九五),在所著《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说到了当时密法兴盛的情形。当时去印度的留学僧,如玄照,师鞭,道琳,昙闰,都是向西印度——罗荼(Lāṭa)国求学密法。同时去印度的无行禅师,在寄回中国的信上说:「近有真言密法,举国崇重」。真言密法的兴盛,是全国性的,这决非短期间事!西印度的罗荼,就是《西域记》所说的「南罗罗」与「北罗罗」——摩腊婆(Mālava)与伐腊毘(Valabhī)。义净传说:明咒藏——持明藏(Vidyā-dhara-piṭaka),是龙树的弟子难陀(Nanda),在西印度专修十二年而得到的,「撮集可十二千颂,成一家之言」。难陀,没有其他的传说,未必是事实,但西印度的罗荼,曾有《持明藏》的传出,为多数人所求学,却是明确的事实。三、对于「秘密佛法」,南印度是不容忽略的。多氏《印度佛教史》,说到毘流波等,到吉祥山,从龙智修学密法而传布出来。中国内地与西藏,都说到从南天竺的铁塔,得到了密法。铁塔,古称驮那羯磔迦(Dhānyakaṭaka)大塔,就是 Krishnā 河南岸的阿摩罗婆底(Amarāvatī)大塔。据近代考证,这是《大唐西域记》中,驮那羯磔迦国的西山——阿伐罗势罗(Aparaśaila)寺的大塔。在大塔西北五十公里处,就是吉祥山,当地仍称之为龙树山。驮那羯磔迦城南的大山岩,就是清辨持诵执金刚(Vajradhara)真言的地方。在安达罗(Andhra)王朝下,南印度都接受了印度的神教。南印度民族,凡不是阿利安(Ārya)人,通称为达罗毘荼(Drāviḍa)人。《大唐西域记》,别有一达罗毘荼国。《一切经音义》卷二三大正五四.四五一中说:
「达利鼻荼……其国在南印度境,此翻为销融。谓此国人生无妄语,出言成呪。若隣国侵迫,但共呪之,令其灭亡,如火销膏也」。
达罗毘荼的语音,与梵语系不同,听来隐密而不易了解。加上神秘咒术的信仰,所以传说得非常神秘。《瑜伽师地论》也说:「非辩声者,于义难了种种音声,谓达罗弭荼种种明咒」。达罗毘荼,在唐译(四十)《华严经》中,就译作「咒药」。这里的弥伽(Megha)医师,了知一切「语言秘密」,也与密语有关。「秘密大乘」的内容,当然不限于明咒,但这是「三密」之一,与夜叉(yakṣa)的语音隐密有关,到底是「秘密大乘」发展的重要因素。南印度佛教,对于「秘密大乘」的传出,决不能说是无关的。四、印度东方值得注意的,多氏《印度佛教史》中的欧提毘舍(Oḍiviśa),古称乌荼(Oḍra),就是现在的奥里萨。《西域记》说:多学大乘法,外道也不少。这里,是《华严经.入法界品》,善财(Sudhana)童子的故乡,福城(Bhaddiya)的所在地。在〈入法界品〉中,执金刚神的地位,在十地菩萨以上;婆须蜜(Vasumitra)善知识,有「以欲离欲」的方便,都与后起的「无上瑜伽」意趣相合。民国五十年前几年,台湾的《拾穗》杂志,登载了一篇〈古刹乱神记〉的文字。地点是奥里萨,事实是诱惑王女。从文字中,不能断定是印度教的性力派(Śākta),或是「秘密大乘」的「无上瑜伽」,但情况总是相近的。从以上的略述,可论定「秘密大乘佛法」,传出是不限于一处的。由于各地的佛法衰落,大乘与秘密大乘,集中到波罗王朝的护持下,形成一枝独秀。然从「秘密大乘佛法」的传出来说,北印度的塞迦族,南印度的达罗毘荼族,是不应忽略他的重要地位!
第二节 如来(藏)本具与念佛成佛
「秘密大乘佛法」,是「大乘佛法」而又「秘密」化的。是「大乘」,所以也以发菩提心(bodhi-citta)为因,圆满成就如来(tathāgata)为果。「秘密大乘」也根源于「佛涅槃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只是距离释尊的时代越长,理想与信仰的成分越强,在「大乘佛法」孕育中,终于成为富有特色的「秘密大乘」。本来,发菩提心,修菩萨行,成如来果;菩萨(bodhisattva)为因,如来为果,是大乘法的通义。但从大乘而演化为「秘密大乘」:依如来果德而修,修如来因,成如来果;对修菩萨因行的大乘,也就称「秘密大乘」为果乘(phalayāna)了。我在《印度之佛教》中,称「后期大乘」为「如来倾向之菩萨分流」。倾向如来的进一步发展,就是「如来为本之佛梵一如」——「秘密大乘佛法」。
「秘密大乘佛法」,论法义,本于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与清净心(prabhāsvara-citta);论修行,本于念佛(buddhânusmṛti)、唯心(cittamātratā)。在发展中,融摄中观(mādhyamaka)与唯识(vijñāna-mātratā),更广泛的融摄印度神教,成为「秘密大乘」。不断的发展,所以有事续(kriyā-tantra),行续(caryā-tantra),瑜伽续(yoga-tantra),无上瑜伽续(anuttara-yoga-tantra),四部续——怛特罗(tantra)的不同层次的成立。
「佛法」说无我(nirātman),否定各种自我说,也否定《奥义书》以我(ātman)为主体的「梵我不二」说。「无我」说是佛法的特色所在,为佛教界所共信共行,「初期大乘」也还是这样。部派佛教中立「我」的,只是为了解说记忆、业报等问题,而不是以「我」为体证的谛理。到了「后期大乘」,又提出了与「我」有关的问题,如《大般涅槃经》(「前分」)卷七大正一二.四〇七上、中说:
「佛法有我,即是佛性」。
「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
众生是有我的,我就是如来藏,也就是佛性。在众生身(心相续)中有如来藏、我,与神教的神我思想相近。在印度世俗语言中,如来与我是有同样意义的,众生身中是有如来(我)的,只是如人还在胎藏中,没有诞生而已。所以众生有如来藏,就是众生有能成佛的佛性。佛性在梵语中,是 buddha-dhātu——佛界,是佛的体性或因性;或是 buddha-gotra——佛种姓,如世间的血统一样,有佛的种姓,所以能够成佛。依此,说一切众生都能成佛,一性、一乘。说得具体些,众生有佛那样的智慧,如《华严经》说:「如来智慧,无相智慧,无碍智慧,具足在于众生身中,……与佛无异」。众生不但有如来的智慧,而且是如来那样的相好庄严,如《如来藏经》说:「一切众生贪欲恚痴诸烦恼中,有如来智,如来眼,如来身,结加趺坐,俨然不动。……有如来藏,常无染污,德相备足,如我如来无异」。稍后传出的《不增不减经》,说到众生与如来的关系:众生界(sattva-dhātu)就是如来藏,如来藏就是法身(dharma-kāya)。法身(如来藏)在生死流转中,名为众生;发心修菩提行,名为菩萨;如出离一切障碍,就是如来。这样,众生有如来藏,就有如来法身,常住不变,如来与众生的界性,是没有差别的。约在缠、出缠说,有众生、菩萨、如来等名字;如约体性说,众生就是如来。说得彻底些,众生本来是佛。这是如来藏、我,在契经中的本义。《不增不减经》说:「法身即众生界」;「依此清净真如、法界,为众生故,说为不可思议法自性清净心」。《经》约真如(tathatā),法界(dharma-dhātu)来解说众生界与法身;为什么又要说为不可思议自性清净心呢?自性清净心(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就是心性本净。「为众生故」,在四悉檀中是「为人生善悉檀」。佛法(第一义)太深了,众生每「自卑」、「懈怠」,觉得这不是自己所能修学的,所以「为众生故」,说众生有如来藏,如来藏就是本清净心。心本清净(有「光明」的意义),众生这才觉得易学易成,激发向上希求的精进。所以,「为众生故」说自性清净心,虽不了义,却富有启发鼓励的作用。如来藏自性清净,但在众生位中,为贪瞋痴等烦恼所染污,与经说的「心性本净,为客尘所染」,意趣相同,所以《胜鬘经》等,如来藏与自性清净心,也就合而为一了。「为众生故」,说自性清净心;「开引计我诸外道故,说如来藏」。类似神教的真我、真心,部分的经师、论师,多少加以净化,但深受印度神教影响的,一分重信仰、重修行、重神秘的佛弟子,却如贫人得宝藏一样,正为这一法门而努力。
「大乘佛法」的「念佛」与「唯心」,开展出一崭新的境界。佛法是重于止(śamatha)、观(vipaśyanā),或定(samādhi)、慧(Prajñā)修持的,通称为瑜伽(yoga)。修止的,如修四根本禅(dhyāna),与身体——生理有密切关系,所以有「禅支」功德,而无色定是没有的。修观慧,有胜解作意与真实作意。胜解作意(adhimokṣa-manaskāra)是假想观,如不净观念(aśubhā-smṛti)成就,见到处是青瘀脓烂。真实作意中,有自相作意(svalakṣaṇa-manasikāra),如念出入息;共相作意(sāmānya-lakṣaṇa-manaskāra),如观「诸行无常」等。真如作意(tathatā-manasikāra),如观「一切法空」,「不生不灭」等。胜解作意对修持有助益的,但不能得解脱。胜解观成就,自心所见的不净或清净色相,与事实不符,所以是「颠倒作意」。这种「三摩地定所行色」,大乘瑜伽者是看作「现量」、「性境」的。念佛(观)与唯心,与瑜伽行者的胜解观有关,「初期大乘」经已说到了,如汉(西元一七九年)支娄迦谶(Lokarakṣa)译出的《佛说般舟三昧经》大正一三.八九九中——下说:
「欲见佛,即见。见即问,问即报答,闻经大欢喜。作是念:佛从何所来?我为到何所?自念:佛无所从来,我亦无所至。自念:欲处,色处,无色处,是三处界意所作耳。(随)我所念即见,心作佛,心自见,心是佛,心(是如来)佛,心是我身。(我)心见佛,心不自知心,心不自见心。心有想为痴,心无想是涅槃」。
般舟三昧(pratyutpanna-buddha-saṃmukhâvasthita-samādhi),是「现在佛悉立在前」的三昧。如三昧修习成就,定中能见十方现在的一切佛。经中举念阿弥陀佛(Amitābhabuddha)——当时盛行西北方的佛为例,如观想成就,能见阿弥陀佛;渐渐增多,能见十方一切佛,如夜晚见虚空中的繁星一样。在这段经文中,可以理解到:一、念(观想)佛成就,能见佛现前。二、见了佛,可以问佛,佛为行者解答说法。无著(Asaṅga)观想弥勒(Maitreya),见弥勒菩萨,而有瑜伽《十七地论》的传出;「秘密大乘」的本尊现前,能答能说,都是这一类宗教的事实。三、见到佛,佛没有来了,自己也没有去;明明的佛现在前,因此理解到「意所作」——唯心所作,连三界也都是自心所作的。四、从自心作佛,理解到心是佛,心是如来。中国禅者的自心是佛,即心即佛,都不出这一意义。五、可以见佛,与佛问答,可以求生净土,但「心有想是痴无明,心无想是涅槃」,要达到解脱、成佛,还是离不了真实——真如作意的。《般舟三昧经》说到:(见佛)「于三昧中立者,有三事:持佛威神力,持(念)佛三昧力,持本功德力」。见佛现在前的三昧成就,要具备三项条件。在自己(过去及今生)所集的功德善根力,修念佛三昧的定力以外,还有「佛威神力」,也就是佛的加持(adhiṭṭhāna)力;念佛见佛的法门,「他力」是不可或缺的。《华严经.入法界品》,善财(Sudhana)所参访的解脱(Mukta)长者,成就的「如来无碍庄严」法门,也见十方佛:「一切诸佛,随意即见。彼诸如来不来至此,我不往彼,知一切佛无所从来,我无所至。知一切佛及与我心,皆悉如梦」。所说与般舟三昧相近,但没有说「唯心所作」,而说「皆悉如梦」,《般舟三昧经》也是以如梦来解说随意见佛的。这一法门,在西元四世纪,发展出瑜伽行派(Yogācāra)。《解深密经》的〈分别瑜伽品〉,正是从瑜伽行者的修验,得出「我说识所缘,唯识所现故」的结论,引出「虚妄唯识」的大流。在一般修行瑜伽的实行中,念佛观兴盛起来。西元五世纪初,姚秦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的《思惟要略法》;东晋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所译的《观佛三昧海经》;宋昙摩蜜多(Dharmamitra)所译的《五门禅经要用法》等,都说到念佛见佛。当时的佛教界——「声闻佛法」与「大乘佛法」,由于「佛像」的流行,而观佛见佛的法门,正或浅或深的在流行。这还是代表声闻行与「初期大乘」行,而与「后期大乘」如来藏说相结合的,如宋畺良耶舍(Kālayaśas)所译《佛说观无量寿经》大正一二.三四三上说:
「诸佛如来是法界身,遍入一切众生心想中。是故汝等心想佛时,是心即是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诸佛正遍知海,从心想生,是故应当一心系念,谛观彼佛」!
《观无量寿经》所说,是基于如来藏心的观佛。《究竟一乘宝性论》,以三义解说众生有如来藏;《观经》的「如来是法界身,遍入一切众生心想中」,与《宝性论》的初义——「佛法身遍满」(众生身)相合。如来遍在众生身心中,所以观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的佛,就是观自心是佛,佛从自心中显现出来。众生本有如来藏,自性清净心,念自心是佛;三者的统一,为「秘密大乘佛法」的解行基础。
《楞伽经》说:「如来藏藏识心」,统一了自性清净如来藏与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大乘密严经》进一步的说:「如来清净藏,世间阿赖耶,如金与(金)指环,展转无差别」。如来藏法门,本意在说明众生在生死流转中,有清净的如来藏,《密严经》却用来解说阿赖耶识了,如说:「此识遍诸处,见之谓流转,不死亦不生,本非流转法」。阿赖耶识是非流转法,是常住不变清净的,所以说:「定者观赖耶,离能所分别,……住密严佛刹,清净如月轮」。「真常唯心论」者的解说,与「秘密大乘」是一致的,如不空(Amoghavajra)所译《金刚顶一切如来真实摄大乘现证大教王经》卷上大正一八.三一三下说:
「藏识本非染,清净无瑕秽,长时积福智,喻若净月轮」。
阿赖耶识约在缠的清净说,那如来藏呢?《大乘密严经》卷上大正一六.七二四下、七二五中说:
「如来常住,恒不变易,是修念佛观行之境,名如来藏,犹如虚空,不可坏灭,名涅槃界,亦名法界」。
「三十二胜相,如来藏具有,是故佛非无,定者能观见」。
如来藏就是如来;涅槃界(nirvāṇa-dhātu)与法界,是如来,也就是如的异名。这是修念佛如来观行者的境界。如来藏具有三十二胜相,就是佛,是「定者」(观行者)所见的;众生不能见,也就因此名为如来藏了。「修念佛观行者」一句,非常重要!如来藏是佛,智慧相好圆满,不能作理性去解说。《般舟三昧经》等,从观想念佛见佛,理解到一切唯心造。念如来藏,是观自身本有的佛。这是从唯心——(众生)阿赖耶识所现,进展到阿赖耶识自性清净,就是如来藏,如《大乘密严经》卷下大正一六.七七一下、七七三下说:
「若能入唯识,是则证转依;若说于空性,则知相唯识」。
「法性非是有,亦复非是空;藏识之所变,藏以空为相」。
依上一偈,「若说于空性,则知相唯识」,这不是世俗中安立唯识,胜义契入空性(śūnyatā),「随瑜伽行中观者」的思想体系吗?依下一偈,法性(dharmatā)是非有非空的;空,是说藏识所变现的一切,这是如来藏空义,如说:「空者,谓无二十五有,……一切有为行」;「空如来藏,若离、若脱、若异,一切烦恼藏」。如依瑜伽唯识,「空」是约遍计所执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说的。《楞伽经》也说:「空者,即是妄计性句义」。融摄唯识的「真常唯心论」——《密严经》,空是识藏在生死中变现的一切,是如来藏说。《密严经》与「秘密大乘」,关系极深,如说:「显示法性佛种最上瑜祇」;「瞻仰金刚藏,大力瑜伽尊」等。一再说到瑜伽,瑜祇,还说:「当生摩尼宫,自在而游戏,与诸明妃众,离欲常欢娱」。《密严经》的宣说者——金刚藏(Vajragarbha),在「秘密大乘」中,是金刚萨埵(Vajrasattva),普贤(Samantabhadra)的别名;《楞伽经》中也说普贤王(Samantabhadra-rāja)如来。唐不空译《大乐金刚不空真实三么耶经》大正八.七八五下说:
「一切有情如来藏,以普贤菩萨一切我故」。
这部经的译本很多,与《大般若经》第十分(〈理趣分〉)相当。一切有情众生如来藏,是约普贤菩萨为众生的「我」体说的。玄奘译为「普贤菩萨自体遍故」;或译作「一切自性故」。如来藏是「我」,始终流行在佛教界,上文是出现于《般若经》中。《大日经》是被认为近于般若思想的,但「我」也一直出现在「经」中,如说:「位同于大我」;「彼能有知此,内心之大我」。《密严经》说到:金刚藏菩萨住在密严国土中,「复见解脱藏,住在于宫中,身量如指节,色相甚明朗,如空净满月,如阿恒思花」。不禁联想到,《大般涅槃经》所说:「凡夫愚人所计我者,或言大如拇指,或如芥子,或如微尘」;「我相大如拇指,或言如米,或如稗子;有言我相住在心中,炽然如日」。如来藏是我,为了表示与外道说不同,多少予以理性化;但为了适应世俗,又回到神我式了。「身量如指节」而明净如满月心的,与「大如拇指」而「炽然如日」的,差别应该是不太多的。
《华严》、《法华》等大乘经,对佛果的功德,赞叹不已。但对应机的教化来说,缺少具体的综合说明。以法相分别见长的瑜伽行派,对佛果有了具体的说明。唯识是八识(及心所),转染成净,也就是转八识为四智:大圆镜智(ādarśa-jñāna),平等性智(samatā-jñāna),妙观察智(pratyavekṣaṇa-jñāna),成所作智(kṛtyânuṣṭhāna-jñāna):这是无著的《大乘庄严经论》、《摄大乘论》所说的。真如与智慧,瑜伽行派是作差别说的,所以《佛地经》的「有五种法,摄大觉地」,清净法界(dharma-dhātu-svabhāva)与四智,还是如智差别的。但《密严经》说:「如来清净藏,亦名无垢智」。如来清净藏,是清净法界的异名,不只是清净如,也是无垢智,这是如智不二的。如与智不二,那《佛地经》的五法,可以称为五智;清净法界(或作法界体性)就是清净法界智(dharma-dhātu-svabhāva-jñāna)了。四智与五法,瑜伽行派的说明佛德,为秘密行者所融摄,如以五智配五佛,彰显佛的果德。又如如来藏说的《究竟一乘宝性论》,是深受瑜伽行派影响的。《论》的主题是:「佛性界,佛菩提,佛法及佛业」。《论》明四事,以众生本有的佛性(buddha-dhātu)——如来藏为依,经修证而成佛的大菩提,佛的功德法,而起佛的利生事业。四法与「秘密大乘」的四种曼荼罗(maṇḍala),四种印(mudrā),在次第与名义上,都有部分的共同。「秘密大乘」的主要理论,决定是以如来藏为本,融摄瑜伽行派的果德而展开的。
「秘密大乘」立本初佛(ādibuddha),依文义说,是本来佛,根本佛,最初佛。这一名词,应该是从如来藏我,在众生身心相续中,具足如来那样的智慧,如来那样的色相端严。众生本有如来藏,常住不变,也就本来是佛,是最初的根本佛,而有「本初佛」一词。世亲注释《大乘庄严论》,说到了本初佛:「若言唯有最初一佛,是佛应无福智二聚而得成佛,是义不然」!「最初一佛」,就是本初佛。世亲评破「本初佛」的不合理,是「虚妄唯识论」的见解。佛是修成的,以般若、大悲,广集无边福智功德而后成佛,怎能说有本初佛呢!但如来藏说是本有论者,众生本有如来藏,常恒不变,可说本初就是佛了。众生颠倒,所以说发心、修行、成佛,那只是显出本有佛性而已。进一步说,佛无在无不在,众生世间的一切,可说没有一法而不是佛的。生佛不二,是「大乘佛法」所能到达的理境。「秘密大乘」依佛的果德起修,以观佛(菩萨、天)为主,所以说法的、观想的本尊,都可说是本初佛。如《大毘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大日经》卷三大正一八.二二中——下说:
「我一切本初,号名世所依,说法无等比,本寂无有上」。
这是说,毘卢遮那(Vairocana)是本初佛。本初佛发展到顶峰的,是时轮(kāla-cakra)法门。在印度摩醯波罗(Mahīpāla)王时(西元八四〇——八九九),毘覩波(Viṭopā)开始传来时轮法门。当时,在那烂陀(Nālandā)寺门上,贴出那样的文字:
「不知本初佛者,不知时轮教。不知时轮教者,不知标帜的正说。不知标帜正说者,不知持金刚的智身。不知持金刚的智身者,不知真言乘。不知真言乘是迷者,是离世尊持金刚之道的」。
《时轮》以为:本初佛是一切的本源,是本初的大我。超越一切而能出生一切,主宰一切。本初佛思想是如来藏说,发展为:约众生说,是众生自我;约世间说,是万化的本源,宇宙的实体;约宗教的理想说,是最高的创造者(ādideva),时轮思想达到了顶峰。本初佛也名持金刚(Vajradhara),金刚萨埵。本具五智,所以又名五智我性(pañcajñānâtmika)。怛特罗所说的五佛,是本初佛所显现的,所以本初佛——持金刚,是五部佛的总持。「后期大乘」的如来藏我,自性清净心,唯心的念佛观,融摄了《般若》的平等不二,《华严》的涉入无碍,及中观、瑜伽学,成为「秘密大乘」的根本思想。发展到《时轮》,也就是印度「秘密大乘」的末后一著。
「秘密大乘」是佛法的潜流,依「大乘佛法」的发展而渐渐流行起来。西元四世纪,无著的大乘论流行。从此,「大乘佛法」倾向于义理的开展(如「佛法」的阿毘达磨),那烂陀寺的讲学风气,主要是龙树的中观系,无著的瑜伽系;论到大乘,就以「中观见」、「唯识见」为准量。阿赖耶(妄)识为依止的唯识说,为如来藏说者引入自宗,成为「真常唯心论」,思想与中观不同,也与瑜伽唯识不合。而唯识学者,如《成唯识论》,引《楞伽》与《密严经》以成立自宗。随瑜伽行的中观者——寂护(Śāntarakṣita),竟引《楞伽经.偈颂品》文,作为大乘正见的准量。印度晚期佛教,为大乘论义所拘束,对如来藏说缺乏合理的处理,不及中国佛教的判别了!西元七四七年,寂护应西藏乞㗚双赞王(Khri-sroṅ-lde-btsan)的邀请,进入西藏;又有莲华生(Padma-sambhava)入藏。当时的密法,是与寂护的(随瑜伽行)中观相结合的。西元一〇二六年,阿提沙(Atiśa)入藏,所传是月称(Candrakīrti)系的中观。在西藏,中观派受到特别的尊重,尽管彼此的意见不一致,而大都以「中观见」自居。对如来藏系经论,异说纷纭,如〈密宗道次第论〉所说。其实,觉曩巴或译爵南(Jo-naṅ-pa)派,说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如兔角,如来藏「他空」说为究竟了义,正是(如来)「藏心见」。但受到经说「三转法轮」所拘,与《解深密经》同一法轮,自称「唯识见」,造成矛盾!「唯识见」也是「他空」说,但所空的是遍计所执自性,依他起自性是不能说是空的。「秘密大乘」多说本有的显发,如俱生欢喜(sahajānanda),俱生瑜伽(sahajayoga),只是如来藏的性具功德,是纯正的中观与唯识所不许的。代表印度晚期的西藏,高推「中观见」,以如来藏为不了义说,却又推与如来藏思想相契合的「秘密大乘」为最上,不免采取二重标准了!
四部怛特罗——四续,是次第成立的。「事续」都是事相的修法。「行续」,如善无畏译出的《大日经.住心品》说:「出世间心」是唯蕴无我的共二乘行;「无缘」——「他缘乘心」,是「法无我性」的。无缘疑是无所缘境(他缘或是依他缘生),因而能「觉心不生」(境空心寂),是共「大乘行」。「空性」,「极无自性心」,是「真言行」。唯蕴而没有人我,是二乘知见。无缘而「阿赖耶自性如幻」,是「唯识见」。「极无自性空」(而观缘起),是「中观见」;《大日经》显然是中观与真言行相结合了。这一次第,与随瑜伽行的中观者相合。善无畏与寂护的时代相同,这一浅深次第,怕寂护也是有所承受而不是自创的。「瑜伽续」以下,都是(如来)「藏心见」;善无畏所传,也不纯是中观的极无自性空义,如《无畏三藏禅要》说:「三摩地者,更无别法,直是一切众生自性清净心,名为大圆镜智。上自诸佛,下至蠢动,悉皆同等,无有增灭」。这不是佛智本具吗(取《金刚顶经》意)?近见《曲肱斋丛书》中,《大手印教授抉微》《现代佛学大系》三九.一〇五五说:
「大手印属俱生智见(或曰「法身见」),对于前唯识见,中观见,皆有不共特异之处。……或称如来藏心,或称圆觉妙心,或曰自性清净心,或曰真如妙心,或曰涅槃妙心,此属佛教果位法身的」。
作者是修学西藏密法的,揭出与「唯识见」、「中观见」不同的「法身见」,可见在西藏,「中观见」与「唯识见」以外的(如来)「藏心见」,也是存在的。不过,如来藏,我,自性清净心等,起初著重在众生本具,是「后期大乘」的一流。倾向如来,以此为果德而起修,才成为「秘密大乘」的特法。
第三节 金刚乘与天行
「大乘佛法」兴起,传出十方现在的无数佛名。现在有佛在世,可以满足「佛涅槃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但佛名众多,佛弟子的信心,散漫而不容易归一。(佛法)中,释尊有二大弟子。在大乘流行中,东方妙喜(Abhirati)世界的阿閦(Akṣobhya)佛,西方极乐(Sukhāvatī)国土的阿弥陀(Amitābha)佛,受到特别尊重,等于是释尊(法身)的两大脇侍。阿閦佛,是从「大目」如来听法而发心的。《贤劫经》说:阿弥陀佛前身,也是大目如来前生的弟子。「大目」,唐译〈不动如来会〉是译作「广目」的。大目与广目,推定为卢舍那(Rocana),「广眼藏」的意思。卢舍那就是毘卢遮那(Vairocana),只是大乘初期使用不纯的梵语,所以称为卢舍那。这样,阿閦与阿弥陀,是(约二身说,释尊的法身)毘卢遮那佛的两大脇侍。东方金刚部(Vajrakula),阿閦如来为部尊;西方莲华部(Padma-kula),阿弥陀佛为部尊;中央如来部(Tathāgata-kula),释尊也就是毘卢遮那为部尊。「大乘佛法」虽没有这一组合,而事续(kriyā-tantra)的三部说,无疑是由此而来的。行续(caryā-tantra)也还是三部说。大乘经中,如来法会,每有十方菩萨(也有佛)来会,随来的方向而坐。下方来的,不知是坐在那里的!在众多十方佛中,具有代表性的四方四佛,在「后期大乘」经中出现。南方与北方的,没有东西二土佛那样受到普遍推崇的,所以四方四佛,起初是多种多样的;《大日经》也有不同的二说。瑜伽续(yoga-tantra)《金刚顶经》说:东方阿閦不动佛,南方宝生(Ratnasaṃbhava)佛,西方阿弥陀无量寿(或「观自在王」)佛,北方不空成就(Amoghasiddhi)佛,毘卢遮那——大日如来在中间,为以后密乘的定论。《金刚顶经》中,从佛出现的菩萨,都名为金刚(Vajra);受了灌顶(abhiṣecana)后,就取一「某某金刚」的名字;「秘密大乘」也被称为金刚乘(Vajrayāna)了。到底金刚是什么意义?金刚是金刚杵,印度因陀罗(Indra)神(即佛教的帝释)所持的武器,有坚固、不坏、能摧破一切的意义。「秘密大乘」的金刚,可从四方来者四方坐的集会说起。
佛教说:须弥(Sumeru)山顶,有忉利(Trayastriṃśa)天,帝释(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是忉利天王。低一些,须弥山四方山上,有四大王众天(Cātur-mahārājakāyikā devāḥ)。忉利天集会时,帝释在中间;东方提头赖咤(Dhṛtarāṣṭra)天王在东方坐,南方毘楼勒叉(Virūḍhaka)天王在南方坐,西方毘楼博叉(Virūpākṣa)天王在西方坐,北方毘沙门(Vaiśravaṇa)天王在北方坐。这一集会方式,如《长阿含经》(三)《典尊经》,(四)《阇尼沙经》所说,与五方五佛的集会方式,不是一致吗?特别是中间的帝释,手持金刚杵,是地居天——夜叉(yakṣa)、龙(Nāga)等鬼神的统摄者。帝释自身也是夜药叉,如《大毘婆沙论》引《帝释问经》说:「此药叉天帝释,于长夜其心质直」。《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一三三大正二七.六九一下——六九二上说:
「苏迷卢须弥顶,是三十三忉利天住处。……山顶四角,各有一峰。……有药叉神,名金刚手,于中止住,守护诸天。于山顶中,有城名善见。……城有千门,严饰壮丽。门有五百青衣药叉,……防守城门」。
金刚手(Vajrapāṇi)就是执金刚(Vajradhara),以手持金刚杵得名。四角都有金刚手,可见金刚手是不止一位的。《大智度论》说:「有人言:天帝帝释九百九十九门,门皆以十六青衣夜叉守之」。帝释是夜叉,守护者也都是夜叉;帝释统摄四天王,而北方的毘沙门,也是夜叉。夜叉多数是持金刚杵的,所以须弥山上的地居天,真可说是(夜叉)金刚王国了。夜叉——执金刚神,在印度的传说中,是分为五部族的,如《大般若经》说:「一切不退转菩萨,……常有五族执金刚神,随逐守护」。从集会的方式说,分为五部族说,「秘密大乘」而称金刚乘,与帝释统摄的金刚王国,是有深切关系的!进一步说:「佛法」一向传说,有一位护持释尊的金刚神。这位护持者,大乘的《密迹金刚力士经》,说是天菩萨——密迹金刚,并说到了「三密」。帝释坐六牙白象,与普贤(Samantabhadra)菩萨是一样的;普贤是综合释尊弟子——目犍连(Mahāmaudgalyāyana)与帝释而大乘化的菩萨。依《华严经.入法界品》,十地以上的菩萨,是执金刚神,与普贤行地相当。「秘密大乘」的组织,是适应印度神教,取象于夜叉王国而成的。五方五佛,作为十方一切佛的代表。在「大乘佛法」中,「一切佛是一佛」,「是一佛而不碍一切佛」,所以不只代表一切佛,而只要是表征一佛的佛德(每一佛都可以为主尊而表征一切)。起初,以毘卢遮那佛为主,四方四佛为伴,就以四德来表征佛德,如四佛表征常乐我净四德,表征四曼陀罗、四印等法门。在发展中,毘卢遮那佛与四佛平等,那就表征一佛的五德,如五智等。五佛、五部,所以由持金刚来统摄。「秘密大乘」摄取种种事相而兴起,采取表征主义,成为「秘密大乘佛法」的特色。
「秘密大乘」的集会,取法于诸天(鬼神)的集会方式。「佛法」中,《长部》(二〇)《大会经》(《长阿含》一九《大会经》):有四位净居(Śuddhâvāsa)天人来,说偈赞叹三宝。于是佛为比丘说:有无量数的天族来会,各地区的夜叉众;四方四大王众天王所统摄的,龙,夜叉,犍达婆(gandharva)等,地天,水天,火天,风天,日天,月天等;也有梵天(brahman)来会,护持三宝,魔(māra)不能娆乱。《长部》(三二)《阿咤曩胝经》,《十诵律》作「阿咤那剑」,附注说:「晋言鬼神成经」。唐代译出,但已失去了。这部经是:毘沙门以(统摄的)夜叉众都能信佛,所以说「护经」以护持四众弟子。护经的内容,是赞叹七佛的佛法清净,所以领导四天王的部族,守护四众得安乐。这两部经中,夜叉占有重要的地位。西元七世纪,锡兰王最胜菩提第四(Aggabodhi Ⅳ)时,锡兰开始念诵「护经」,以求消灾而降吉祥。《长部》是「吉祥悦意」,「世间悉檀」,有适应世俗的特性。鬼神来会,也只是归信赞叹,自动的愿意护持。「佛法」容忍印度民间信仰的鬼神,也就默认鬼神的限度能力,但三宝弟子是不归依天(鬼)神,也无求于鬼神的(对在家众,似乎没有严格的禁止)。鬼神有善的,也有恶的,善的归依护持,恶的会娆乱伤害,所以「部派佛教」中,有降伏暴恶夜叉、毒龙的传说。如佛法南传,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说释尊三次到锡兰,降服夜叉与恶龙。传到北方,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有佛与金刚手菩萨,到北天竺,降伏夜叉、龙王等的传说。依汉译的《一切有部律》,显然已有供养天神,乞求护助的事缘,暗示了佛教适应世俗,采取了神教式的祈求。
「大乘」的神教化倾向,越来越显著。一、由于释尊的「本生」,也有天神(鬼)的,所以「大乘佛法」,不但梵天与帝释,转化为文殊(Mañjuśrī)与普贤,龙,夜叉,犍闼婆,紧那罗(kiṃnara)等,有的也是大菩萨了。如参加《华严》法会的,有十佛世界微尘数菩萨;(十)佛世界微尘数的执金刚神,身众神,足行神,道场神,主城神,主地神,主山神,主林神,主药神,主稼神,主河神,主海神,主水神,主火神,主风神,主空神,主方神,主夜神,主昼神,(八部众的)阿修罗王,……干闼婆王,月天,日天,三十三天王——以上是地居天的;须夜摩天王,……广果天王,大自在天王(与色究竟天相当)。这样,民间传说的鬼天与畜生天,都是大菩萨了。《华严经》所说的华藏庄严(kusuma-tala-garbha-vyūhâlaṃkāra)世界,藏是胎藏(garbha),莲华胎藏,表是莲实是本有的。〈十地品〉是金刚藏(vajragarbha)在佛前说的。来会的菩萨,是金刚藏,宝藏,……如来藏,佛德藏,也都以胎藏为名(仅问者名解脱月)。《华严经》的泛神与胎藏思想,都是从印度神教中来的。二、通俗化、神秘化的信仰,祈求鬼神以消灾,降吉祥、护法,在大乘佛教界流行。西元三、四世纪,已片段的译传我国。如《孔雀王神咒经》,说众多的夜叉,罗刹女(rākṣasasī),女鬼(piśāca),龙,河神,山神,大仙等,虽漫无组织,而神教式的信行,正深深的渗入佛教。三世纪译出的《摩登伽经》,说二十八宿,七曜的吉凶。《大集经》的一部分,都有这一倾向,如《月藏经》。《大集经》的一部分菩萨(成立经典),取法于地居天:如中央是须弥(山)藏;须弥山以上的,是虚空藏;须弥山外四洲,是地藏;旋绕于须弥山腰的,是日藏与月藏。这几位菩萨,也都以胎藏为名。印度神教的胎藏思想,这样的与(地居)天神(鬼畜)相关联,不断的融摄在佛法中。三、西元四世纪,印度梵文学复兴,旧有的婆罗门教,演化为印度教。印度的两大史诗——《罗摩衍那》、《摩诃婆罗多》,传说极早,而完成现有的形态,约在西元二——四世纪。十八种《往世书》,传出更迟一些,但民间的神话传说,早已存在,而在发展演变中完成。这些神的传说,形成自在天——湿缚(Śīva),毘纽(Viṣṇu),梵天,「三天一体」的神学(信行者各有所重)。梵天妃是辩才天(Sarasvatī);毘纽又名那罗延(Nārāyaṇa),妃名吉祥天(Śrī-mahādevī),都出现在大乘经中,尤其是湿缚天,天后乌摩(Umā),又名突伽(Durga);别名非常多,如多罗(Tārā),不空(Amoghā),千手(Sahasrabhujā),千眼(Sahasranetrā),青颈(Nīlakaṇṭhi),马头(Hayagrīvā),后来都成为观自在(Avalokiteśvara)菩萨的化身。湿缚天,似乎著重于女性,如湿缚与乌摩所生的长子,毘那夜迦(Vināyaka)又名欢喜自在天(Nandikeśvara),双身相抱的欢喜天,唐代已传来我国了。佛法是含容印度群神的,在这印度神教复兴的气运中,为了适应,「大乘佛法」本著深义的修验——法法平等,事事无碍而进一步的融摄,也就成为「纯密」——「秘密大乘佛法」。依佛天的德性,组成各安其位的大集会(曼荼罗),是《大日经》。如《大毘卢遮那成佛经疏》卷二〇大正三九.七八七下、七八八上、中说:
「此八叶及中胎,五佛四菩萨,岂异身乎!即一毘卢遮那耳」。
「(为方便化度)渐次流出渐入第一院,次至第二院,次至第三院。虽作如此流出,亦不离普门之身。其(外院)八部之众,皆是普现色身之境界也」。
「当知一切大会漫荼罗,皆是一身,无别身也;即是普门身,即是法界身,即是金刚界身也」。
《大日经》的「大悲胎藏生漫荼罗」,中央是莲花胎藏与八叶,大日如来(等)所安住。由中向外,有三重院,安立如来、菩萨,天神等。这表示佛所显示,由深而浅,可以摄化一切众生。修学者应机而入,终归佛道。然从佛的立场来说,这一切无非是佛的显现。《大日经》的思想,与《华严》相近,而根柢是「胎藏」的本具说。如无著(Asaṅga)的四智说,《宝性论》的四法说,受瑜伽及接近瑜伽派(Yogācāra)思想的影响,「秘密大乘」组成五佛五部说的,是《金刚顶经》,一切金刚化了,可说是名符其实的「金刚乘」。
「秘密大乘」的修持,随部类不同而不同,然以念佛(buddhânusmṛti)观自心(自身)是佛为本,结合身、语而成三密(trīṇi-guhyāni)行。三密中,口(语)密(vāg-guhya)是极重要的!语密,是真言(mantra),明(vidyā),陀罗尼(Dhāraṇī),泛称为咒语。真言与明,从神教中来,婆罗门是「读诵真言,执持明咒」的。真言是「三吠陀经」,明是一句、二句到多句,祈求持诵的;有些久远传来,不知道意义(秘密)的语句。在「佛法」中,认可明咒的某种力量,但(考虑到对社会人心的副作用)佛弟子是绝对禁止的。不过在部派流行中,治病、护身的咒语,显然已有条件的容许了。法藏部(Dharmaguptaka)是使用咒语的,如南传的《大会经》,只说诸天鬼神来集会,赞叹,归依,而法藏部所传,《长阿含经》的《大会经》,将部分鬼神的名字,作为世尊的「结咒」。《三论玄义》说:法藏部立五藏,在三藏以外,别立「咒藏」与「菩萨藏」。流传到北方的乌仗那(Udyāna),民间盛行禁咒,法藏部与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都多少融摄了印度古传与当地民间咒语。明咒的称为语密,是与夜叉有关的,《大智度论》卷五四大正二五.四四八上说:
「诸夜叉语,虽隐覆不正而事则鄙近。……天帝帝释九百九十九门,门皆以十六青衣夜叉守之。此诸夜叉语言浮伪,情趣妖谄,诸天贱之,不以在意,是故不解其言」。
夜叉语音隐密难解,不是与金刚语密的意趣相通吗!「大乘佛法」兴起,下本的《般若经》说:不退菩萨是「不行幻术、占相吉凶、咒禁鬼神」的,与「佛法」的精神一致。然为了普及流通,极力赞扬读诵《般若经》的功德。诸天拥护般若法门,所以读诵《般若经》的:鬼神不得其便,不会横死;在空闲处与旅途中,没有恐怖;魔王外道不能毁乱佛法;说话能为人所信;烦恼减少;在军阵中不会死伤;毒不能伤,火不能烧;不遭官事;诸天增益精力;为父母亲属所爱护。这类现世利益,印度神教是以祈神诵咒来求得的。《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五分〉)卷五五七大正七.八七三上说:
「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无上咒」!
《般若经》的适应世俗,可说是以读诵《般若经》来代替民间的咒语。般若波罗蜜多「是一切咒王」,有一切咒术的作用,而胜过一切咒术。其他大乘经,也大都是这样的。同时,重信愿的大乘经,称念佛、菩萨的名号,也有这样的功德。如吴支谦所译的《佛说八吉祥神咒经》,受持讽持八方国土如来名号,也有这类现生功德,称念佛名也就称为「神咒」了。诵大乘经,称念佛、菩萨名号,作用与持咒相同,大大流行;佛说、菩萨等说的咒语,也自然会流行。佛菩萨说,那也可称为「真(实语)言」了。
与「语密」有深切关系的,应该是菩萨行的字门陀罗尼。字(akṣara),是一般所说(拼音文字)的字母,为一切语文的根本。《般若经》与《华严经.入法界品》,都说到四十二字母。四十二字,是南印度古传的字母,法藏部也曾学习。陀罗尼是「持」,忆持不忘的能力,也就能通达法义。如《大智度论》说:「四十二字是一切字根本。因字有语,因语有名,因名有义;菩萨若闻字(音),因字乃至能了其义」。四十二字是一切字根本,而第一「阿」(a)字,是一切字根本。「阿」是最初喉音,经颊、舌、齿、唇,而有种种语音,所以阿是最初的、根本的。「阿」——喉音,什么意义都不是,所以被看作超越的——「不」,「无」。依「阿」而发展出四十二字,一切语文(所表示的),也就一切本质都是超越的,可从一切文字而通达实相。「阿提,秦言初;阿耨波陀,秦言不生」,所以「入阿字门,(能通达)一切法初不生故」。如罗(ra)是尘垢的意义,所以「入罗字门,一切法离尘垢故」。这样的从一一文字,能通达实相,是菩萨修行法门。(唱)诵字母而能通达深义,如《华严经》说:「唱如是字母时,……入无量无数般若波罗蜜门」。吴支谦所译《无量门微密持陀罗尼经》,说到四十二字中的八字;其他大乘经,说到的不少(不限于四十二字),也与「密语」有关。部分「后期大乘」与「秘密大乘」教典,改用五十字母,那与一般梵文相同,不过意义还是一样的。一切不离四十二字,不离阿字本不生,那世间语文,即使是外道咒术,不一样的可以即事入理(「当相即真」)吗!这样的唱念字门陀罗尼,与一般诵持咒术的,形式上是没有太多差别的。终于字门陀罗尼,演化为佛菩萨等明咒,「秘密大乘」的教典,也被称为「陀罗尼藏」了。声本不生而显出一切,一切是本来如此,在「秘密大乘」中,不但一切本来如是,也表征了佛(菩萨、金刚)德的本来如是。印度神教有「声显论」,以为声性常住不变,随缘显发为无量音声,而音声当体常住。音声的神秘力,神教的「声显论」,与佛教的「字门陀罗尼」,原理是相当接近的!
「佛法」说「三法印」,「大乘佛法」说「一实相印」。印(mudrā)或译「印契」,是标相、标帜的意义。如说三法印,证明这是「佛法」,与佛说相符合,是可信可行的,所以名为「印」。大乘经中,有由此而契入的「门句」;不可破坏,不可动转的「金刚句」;与实相相符的「印句」。《大集经.陀罗尼自在王品》,说「大海陀罗尼」,内容是「无所有印」到「颇印」(四十二字中的二十六字)。《大宝积经.被甲庄严会》,说「虚空印」到「涅槃印」——十六印。《等集众德三昧经》,说「八种法句」,内容是「空印句」到「灭尽印句」。「大乘佛法」的印,是印定甚深义的。在世俗中,印是「符信」:物品,书写,雕刻,凡用作证明的,都是印;我国所用的印,玺,关防(近带有签字、指印),都是。在译传的教典中,传出的明咒,起初是没有「印」的。(传为东晋所译的)《灌顶神咒经》,初说「文头娄」(mudrā)——印:以圆木写(应该是镂写)五方神王的名字,以印印身,可以治病;随印所向处,可以止风、火,退盗贼等。梁代失译的《阿咤婆拘鬼神大将上佛陀罗尼经》,才见到以手指结成的种种印(有的伴有身体的动作),这就是一般所说的「手印」——身密(kāya-guhya)了。两手、五指不同结合所成的不同手印,都是有所表征的,如定印、智印,转法轮印,施无畏印等。一切咒语,与不同手印相结合。修持时,手结印契,口诵真言,心存观想;佛、菩萨、金刚所说,有加持力,如修得「三密相应」,就能深达如来内证功德,通达《大日经》所说:「乃至身分举动住止,应知皆是密印;舌相所转众多言说,应知皆是真言」。这是适应世俗(印度神教也有手印)所开展的秘密法,手印变化繁多,与语密的明咒一样。西藏传有「大印」,依「俱生智见」而进修成佛,一般称之为「大手印」,可见「手印」在「秘密大乘」中的影响了!
三密中的意密(mano-guhya),以观自身是佛为主,是从(观想)念佛发展而来的。在三摩地(samādhi)中,见佛现在前,而理解到「三界唯心」,「自心作佛」,「自心是佛」。念佛观与众生有如来智慧,本有如来庄严色相的如来藏我相会通,所以观佛的,特重于色相庄严。如《金刚幕续》说:「由佛慢瑜伽,成佛非遥远。佛具三十二,八十随好相,以彼方便修,方便谓佛形」。修天佛色身为方便而即身成佛,可说是「秘密大乘佛法」的特色所在。「秘密大乘」,一般分为四部续。「事续」(kriyā-tantra)的传出,是杂乱的;分为三部,每部又分部尊,部主,部母等,那是密乘发展以后所组成的。为了治病,消灾,求财富等;护持佛法,如法修行等现生利益,佛教界有了结坛,请神,供养,诵咒等事行,有些说不上是大乘的。由于陀罗尼而明咒流行起来。有些天神,已经是菩萨了:求天神的,也当然求菩萨,更进而求佛了——所求的主尊,称为本尊。执持金刚的夜叉(天),有重要的地位,而密咒又与夜叉的语音隐密有关,所以金刚手(Vajrapāṇi)、金刚藏(Vajragarbha)等,每成为密法的请问者、宣说者。天与佛的名义,在观念上、使用上,也日渐融和。如《金刚幕续》所说的「佛慢瑜伽」,佛慢或作天慢,佛瑜伽也就是天瑜伽,修佛色身也称为修天色身。本来,天神等是佛异名,《楞伽经》已这样说了。在印度神教复兴中,天与佛的差距,越来越小了!念佛观,般舟三昧是观阿弥陀佛(Amitābha)等,于自心中现起。起初求天、求佛的密法,也是这样。等到与如来藏我思想相结合,那就不但观本尊现在前,也要观想自身是本尊,进而如《大日经》所说:「本尊即我,我即本尊」。「事续」是否也自修为天佛,本尊?是否修本尊入自身?「事续」所说是不一致的。《密宗道次第论》分为三类:「不自修为天,唯于对方修本尊而取悉地」的,是旁机;也「自修本尊」的,是「事续」所化的正机;修「入智尊」,也就是修本尊入自身中的,是正机而修行支分圆满的。旁机与正机,只是后人的综合会通,实际上,这是「事续」在发展中的先后历程。「事续」与「行续」,在正修念诵时,不外乎修六天:真实天,声天,字天,色天,印天,相天。观自我与本尊天的真实性,名真实天。缘本尊的真言音相,名声天。想心如月轮,梵文咒字于空中显现,次第安布(即「字轮观」),名字天。于自心轮,修成本尊与自我不二的天慢(慢,是不自卑而观自身是佛的自尊),名色天。以本尊的三昧耶印,印心、额等身分,名印天。修已生起本尊相,坚固明了,名相天。六天的修习,不外乎观自身与本尊(意密),以咒声、咒字(语密),以印印身(身密),三密行的修持。「行续」的《大日经》,说到有相与无相。依经说,应有二类意义:一、如《经》说:「凡愚所不知,邪妄执境界,时、方相貌等,乐欲无明复。度脱彼等故,随顺方便说。而实无时、方,……唯住于实相」。这是密乘行者,在布置坛场——漫荼罗(maṇḍala)时,要选择地点,时间,说善说恶,所以引起问题:佛法是无相无为,「何故大精进佛,……而说此有相」?依上文所引的经意:人类是愚痴爱著,迷信时间与地理的吉凶,为了适应世间,引导众生,也说应机的方便了。所以经末说:「甚深无相法,劣慧所不堪,为(适)应彼等故,兼存有相说」。二、《大毘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卷六大正一八.四四上说:
「诸尊有三种身,所谓字、印、形像。彼字有二种,谓声及菩提心。印有二种,所谓有形、无形。本尊之身亦有二种,所谓清净、非清净。……有想故成就有相悉地,无想故随生无相悉地」。
字、印、形像,也就是观心中的语、身、意——三密。于有相事上修持,成就也只是有相的成就——悉地(siddhi);如不著相,那三密的修持,能成无相悉地。「无相」,不只是离相,如约华严宗意,这是即事而理,理事无碍的无相。《无畏三藏禅要》大正一八.九四五中说:
「三摩地者,更无别法,直是一切众生自性清净心,名为大圆镜智。上自诸佛,下至蠢动,悉皆同等。……假想一圆明,犹如净月。……其色明朗,内外光洁。……此自性清净心,以三义故,犹如于月:一者,自性清净义;……二者,清凉义;……三者,光明义。……观习成就,不须延促,唯见明朗,更无一物。……性常清净,依此修习,乃至成佛,唯是一道,更无别理」。
善无畏(Śubhakara-siṃha)是《大日经》的传译者。弟子们记下来的禅要,是比「胜义菩提心」深一层的,修「三摩地菩提心」的禅要,内容是修表征如来藏自性清净心的「月轮观」。「事续」与「行续」,都有月轮观,可说是「密乘」修行的基石。「瑜伽续」的《金刚顶经》,修五相而成佛身,也还是这样。《经》上说:一、「我见自心净月轮相」;二、「如来如其所有净月轮相,我亦如是得见自心净月轮相」;三、「见净月轮中妙金刚杵相」;四、「见一切如来身即是己身」;五、「现成正觉」。这五相,「一是通达心;二是菩提心;三是金刚心;四是金刚身;五是证无上菩提,获金刚坚固身」。又如《金刚顶经瑜伽观自在如来修行法》说:「见心圆明如净月」;「于心中想一莲华,能令心月轮圆满益明显住」;「于净月轮观五智金刚,……自身即为金刚界」;「想莲华中出无量光明,……有观自在王如来,与诸圣众前后围遶,……当知自身还为彼佛,众相具足」;「具萨婆若智,成等正觉」。这也是「五相成身」,不过以莲华部的观自在王(Avalokiteśvara-rāja)如来为本尊,所以于月轮中先现起莲华。月轮(candracakra),表征如来藏自性清净心。金刚杵(vajra),执持金刚的(夜叉)天菩萨,为「密乘」发展的重要基素;以金刚表征智慧,坚固不变而能摧坏一切障。莲花(padma),表征大悲胎藏生一切佛;而莲华八叶,象征心脏,所以月轮观,是于胸臆前现起的。月轮,金刚,莲华,「密乘」的表征是多样的,成为瑜伽行者的重要观行。
「无上瑜伽续」的特色,是「以欲离欲」为方便,而求「即身成佛」。即身成佛,「瑜伽续」的传译者不空(Amoghavajra),已说到:「修此三昧者,现证佛菩提」;「父母所生身,速证大觉位」。「无上瑜伽续」后来居上,认为修「三摩地菩提心」,虽有即身成佛的名目,还不可能有即身成佛的事实。要修「滚打军荼利菩提心」,「赤白菩提心」,才真能即身成佛;或在中阴身成佛,或转生成佛。总之,迅速成佛,现生成佛,是「秘密大乘」行者所希求的,也就因此而觉得胜过「大乘佛法」的。大乘菩萨发心修行,瑜伽行派(Yogācāra)随顺说一切有部,说三大阿僧祇劫成佛;依龙树(Nāgārjuna):「佛言无量阿僧祇劫作功德,欲度众生,何以故言三阿僧祇劫?三阿僧祇劫有量有限」!菩萨的发心作功德,利益众生,是要见于事实的。如释尊在过去生中,为了有利于人(众生),一直在牺牲(布施)自己的体力、财力,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大乘如《维摩诘经.方便品》,维摩诘(Vimalakīrti)长者所作的利生事业。善财(Sudhana)童子参访的善知识,不只是出家的、苦行的,也是法官,医师,建筑师,语言学者,航海家,艺术家,慈善家……。菩萨是从利他事业中,弘扬佛法,净化自己。「未能自度先度他,菩萨于此初发心」。菩萨的心行,是何等的伟大!但对一般人来说,菩萨行到底是太难了!适应世间,「大乘佛法」有了「易行道」的方便,如《十住毘婆沙论》卷五大正二六.四〇下——四一中说:
「至阿惟越致不退转地者,行诸难行,久乃可得。……若诸佛所说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方便者,愿为说之」!
「答曰:如汝所说,是儜弱怯劣,无有大心,非是丈夫志干之言也!……若汝必欲闻此方便,今当说之!……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
利益众生的菩萨道,是大行难行。以「信」为方便的易行道,是一般宗教化的,如念(观想)佛,称名,礼敬,忏悔,劝请,随喜,回向(这些方便,也是「秘密大乘」念诵的方便)。以信行方便,养成坚定成佛的大心,或进修菩萨的难行大行,或往生他方净土,不退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重信心,重加持,重念佛,虽然往生净土,不会再退失大心了,而成佛还是遥远的。一般的宗教信行,总是希望能立即达成理想的。成就佛果是最理想的,可是太难又太久了些!顺应世间心行,如来藏我的法门出现:如来的无边智慧,无边的色相庄严,众生是本来具足的。在深信与佛力加持下,唯心(观)念佛法门,渐渐的开展出依佛果德——佛身,佛土,佛财,佛业为方便而修显,这就是「果乘」、「易行乘」了!「易行」,本来是为了适应「心性怯劣」的根性,但发展起来,别出方便,反而以菩萨的悲济大行为钝根了!寂静的《四百五十论释》说:「若唯修诸天真实佛胜义性而非诸天色身,是则须经多数劫乃得成佛,非速疾成」。这是说,不修天色身的「大乘」,是不能迅速成佛的。持祥的《扎拏释俱生光明论》引文为证说:「修习成佛因,谓修佛瑜伽,何不遍观察,果由似因生」?又「一切秘密经说:总之佛陀果,从定慧出生,除佛瑜伽行,行者不得佛」。这是说:不修佛瑜伽,也就是不修天色身的天瑜伽,是不能成佛的。宗喀巴(Tsoṅ-kha-pa)的《密宗道次第广论》,引上说而加以说明:「故无凡庸身相好而可立为色身相好之因,须于彼生新修能感相好等流之因,此(则)除修天瑜伽,更无余事」;肯定说非此生修天瑜伽,是不可能成佛的。这是「秘密大乘」者,别立成佛的理由,与「大乘佛法」所见不同了!宗喀巴随顺「果由似因生」的理由,以为佛色身的相好庄严,要从「新修能感相好等流之因」;修天色身的等流因(niṣyanda-hetu),才能得佛身相好庄严的等流果(niṣyanda-phala)。「大乘佛法」不修天色身,所以不能成佛,但这是「秘密大乘」者的见解。大乘法中,无著(Asaṅga)《摄大乘论》(及《金光明经》)等立三身:自性身(svabhāva-kāya),也名为法身(dharma-kāya);受用身(saṃbhoga-kāya);化身(nirmāṇa-kāya)。《楞伽经》最初发问(三译相同):「云何变化佛?云何为报佛?真如智慧佛,愿皆为我说」!真如智慧佛(tathatājñāna-buddha)是如智不二的,与自性身即法身相当。报(生)佛(vipākaja-buddha),约修异熟报因(vipāka-hetu),得异熟生(vipākaja)果说。如约受用法乐说,名受用身(佛)。变化佛就是化身佛。续出的《楞伽经.偈颂品》,二译都立四身:「自性及受用,化身复现化」。依「梵本入楞伽偈颂品」,四身是:「自性及受用,变化并等流」。《楞伽》的三身与四身,名义不同而没有实质的差别。三身说的化身,含义广。四身说的化身,如释尊;「复现化」是等流(niṣyanda)身,随类普应的种种身相。《楞伽经》在三身说法处,又立法佛,法性所等流佛(dharmatā-niṣyanda-b.),化佛。法性等流佛,与报异熟佛,受用佛相当。法性等流,如佛依自证而出教,称为「法界等流」一样,不是说修等流因而得等流果,反而这是被称为报——异熟生身的。《广论》又说:「波罗蜜多乘大乘说:色身体性之因,谓诸最胜福德资粮。相好等之别因,谓迎送师长等」。意思说,大乘也是要修等流因的。其实,菩萨的大行,是在般若的摄导下,以布施、持戒、忍辱等,广修利济众生行,成为人世间值得称扬赞叹的佛法。总之,「大乘佛法」所说的相好庄严身,是圆满报异熟身,不是依等流因而成的。「秘密大乘」别说修天色身为等流因,只能说「后来居上」,别创新说,不能以此来说修「波罗蜜多乘」不能成佛的。
「无上瑜伽续」「以欲离欲」的法门,「瑜伽续」早已说到了,如《佛说一切如来真实摄大乘现证三昧大教王经》卷五大正一八.三五五中说:
「复次,宣说秘密成就:若男子,若女人,谓应遍入于婆儗中,彼遍入已,想彼诸身普遍展舒」。
在一般的灌顶(abhiṣecana)后,教示四种成办悉地智印。然后说「秘密总持堪任法门」:先说誓;次「示秘密印智」;再说如上所引的「秘密成就」。婆儗,唐不空译作婆伽(bhaga),是女根(女人生殖器)的梵语。「遍入于婆儗中」,正是男女和合双修的法门。《一切如来真实摄大乘现证大教王经》——《金刚顶经》的广本,宋施护译为三十卷。《经》上不断的说到:「金刚莲华两相合」;「莲华金刚杵入时」;「金刚莲华杵相合,相应妙乐遍一切」;「莲华金刚杵相合,此说即为最上乐」。这一法门,唐不空(传《金刚顶经》)是知道的,他在《大乐金刚不空真实三昧耶经般若理趣释》中说:「想十六大菩萨,以自金刚与彼莲华,二体和合,成为定慧。是故瑜伽广品中,密意说二根交会,五尘成大佛事」。「瑜伽续」,一般以为只是观想金刚杵与莲华二体和合,不空解说为定与慧。唐代传来的「密乘」,大抵是以定慧双运来解说的。也许在重伦常道德的中国,这一成佛的秘密大法,还不能被容忍,不空才要方便的解说一番。
修天色身,以「欲贪为道」,是「秘密大乘」一致的,由于所化的根机不一,所以分为四部续。如『结合』说:「笑、视及执手,两相抱为四;如虫住、四续」。「如虫住」,以虫为譬喻,「如虫从树生,即食其树」,就是「依欲离欲」的意义。《后分别》也说:「由诸笑及视,抱与两相合,续亦有四种」。秘密的续部中,所修本尊,是有明妃(vidyā-rājñi)的;实行男女二根(金刚、莲华)和合交会的,是「无上瑜伽续」。前三部也有以贪欲为道的表示,如相顾而笑的,相爱视的,执手或相抱的,这虽不及两两交会,而表征贪欲为道是一致的。因此,「续部之名,亦名笑续,视续,执手或抱持续,二相合续,共为四部」。「秘密大乘」四续的分类,是依据欲界天、人等安立的。如《瑜伽师地论》说:欲界中,除地狱有情「皆无欲事」外,其他都是有淫事的。如人,鬼(夜叉等),傍生(龙等),四大王众(Caturmahārājakāyika)天,忉利(Trayastriṃśa)天(上二天是地居天)都是「二二交会」成淫事的。时分夜摩(Yāma)天「唯互相抱」;知足兜率(Tuṣita)天「唯相执手」;乐化(Nirmāṇa-rati)天「相顾而笑」;他化自在天(Paranirmita-vaśa-vartin)「眼相顾视」而成淫事。经、论中分五类,四续依此而立,大体上可说是一致的。「佛法」中,人、鬼、畜及地居二天,是交合成淫的;向上是相抱,执手,顾笑,爱视,越高级的欲事越轻微。再高一级的是梵天(brahman),那就没有淫欲了,所以称出家法为「离欲梵行」。「秘密大乘」与夜叉 yakṣa等地居天有关,所以颠倒过来:顾笑是浅的「事续」,爱视是「行续」,执手或抱持是「瑜伽续」,二二交会是最殊胜的「无上瑜伽续」。理解与行为,与「佛法」恰好相反。而且,人间——人与傍生的淫事,是二根交合而出精的;地居二天的夜叉等,二根交合,却是出气而不出精的。「无上瑜伽续」,也是修到和合不出精而引发大乐的。「秘密大乘」进展到「无上瑜伽」,对印度神教的天神行,存有一定程度的关系。
重信心,重加持,重修行「贪欲为道」的「秘密大乘佛法」中,「无上瑜伽续」分「父续」,「母续」,有《密集》,《时轮》,《胜乐》,《喜金刚》等多部,因传承修验不同,修行的名目与次第,也不能一致。在胜义观中,有依「中观见」的,有依(如来)「藏心见」的(我以为「藏心见」是主流)。然不同中有一共同倾向,就是怎样转化现生的业报身为如来智身。重在「修天色身」(「生起次第」是胜解观,「圆满次第」是真实观),所以在色身上痛下功夫,这就是「无上瑜伽」「贪欲为道」的特色。转业报身为佛天身的修持,扼要的说,如《教授穗论》说:
「修金刚念诵者,遮止左右风动,令入中脉。尔时猛利本性炽然,溶化诸界,证大乐轮」。
试略为叙说。一、脉(dhamani):脉是风气所行,识所依的,全身共有七万二千脉,重要的如《教授穗论》说:「脉谓阿嚩都底,从顶髻至摩尼杵头及足心际。然于顶髻,顶,喉,心,脐,密轮(俗称「海底」),摩尼中央,如其次第,有四,三十二,十六,八,六十四,三十二,八支于莲华及薄婆伽中,作脉结形」;「拉拉那与惹萨那等诸脉,上自头轮及乃至密轮,结如铁锁,缠绕阿嚩都底而住」。在无数脉中,有三脉是最重要的。左脉名拉拉那(lalanā),右脉名惹萨那(rasanā),中脉名阿嚩都底(avadhūti)。中脉本来是从顶髻直贯密轮以及足心(涌泉穴)的,但顶髻轮有四脉,顶轮有三十二脉,喉轮有十六脉,心轮有八脉,脐轮有六十四脉,密轮有三十二脉,莲华摩尼或婆伽有八脉,都与中脉——阿嚩都底形成脉结。而左脉与右脉,也是头顶直到密轮,与中脉纠缠不清,而中脉不能畅通。所以修风直通中脉,是「贪欲为道」的要目。二、风(vāyu):释尊所教示的念出入息——安那般那念(ānâpāna-smṛti),也是修风的。如「息念成已,观身毛孔犹如藕根,息风周遍于中入出」,也有生理上的修验,但目的不在色身,只是以修息为方便,依止观而心得解脱。风,「佛法」说是色法(「无上瑜伽」说心息不二),「轻动为性」,是不限于出入息的。如血液循环等,内身的一切动态,都是风的作用,所以《瑜伽师地论》说:「谓内身中有上行风,有下行风,……有入出息风,有随支节风」。「无上瑜伽」说五风与十风,如《密意授记经》说:「(持)命,下遣,上行,周遍,平等住;龙,龟及蜥蜴,天授与胜弓」。依《摄行》说:「心间,密相,喉内,脐中,一切身节,即为持命,下遣,上行,平等,周遍(风所行)之处」,这是五根本风。龙、龟等五风,依《金刚门经》,名为行,遍行,正行,善行,决定行——五支分风;这是心息相依,「依止眼(等)根,引生色(等)识」等缘虑境界的作用。两类五风,合为十风。五根本风依左右鼻孔而出入:入从鼻孔入,经喉、心、脐中(与「丹田」相通)而遍及全身,又上行而从鼻孔出。修风也还是念出入息,只是方便不同。三、明点或译春点(tilaka):明点是人身的精液,但不限于(男)精子、(女)卵子,而是与身体的生长、壮盛、衰老有关的一切精液。依现代名词说,如男女两性荷尔蒙等。人在成年以后,会逐渐衰退,或不平衡(病态),或因体力,心力的消耗过分而早衰。在人来说,这是「生」的根源;约佛说,也是成就佛色身的根源。所以明点也称为菩提心(bodhi-citta)。在五种(愿菩提心,行,胜义,三摩地,明点——赤白二)菩提心中,明点菩提心是最殊胜的。修「无上瑜伽」的,依金刚念诵,修风瑜伽,使风不经左、右而进入中脉。「由业风行动,于脐轮炽然,由得春(点)知足,由安住等至」。这是说,由心修习坚固,策动风力,进入中脉,使脐下风生长广大,炽然如火。脐轮下,是军荼利(kuṇḍalī)处;军荼利风生火炽,就是修得「瓶气」与「拙火」的引发。修军荼利气与火热,能溶化一切精力为明点,成为转业报身为天色身的前提,所以赤白二菩提心,也名为军荼利(或译为「滚打」)菩提心。如修到提、降、收、放自在,明点降到摩尼端而不会漏失,就应该与实体明妃,进行「莲华、金刚杵相合」,而引发不变的大乐(mahāsukha)。相合(saṃpūrṭi),与等至——三摩钵底(samāpatti)的梵音相近,也有两相和合而到达(「欲仙欲死」)的意义,也就称男女交合为入定。所以说:「由得春(而喜乐)知足,由安住(相合而)等至」。这样的修行,如胜义光明与如虹霓的幻身,无二双运,达到究竟,就能即身成佛了。即身成佛,非修天色身不可,非与明妃实行和合大定不可,所以这一修行,名为「具贪行」。西藏所传,也有说不修实体明印,修「智印」(观想杵莲和合,达乐空不二),也可以成佛。然以「贪欲为道」,「以欲离欲」为方便,是一致的定论。
作者没有修学密法,没有如上所说的修持经验,只是从印度佛教的解行演变,略为论列。如上所说的种种修持经验,应该确认为是有相当事实的。如古代中国的方士,修吐纳(也是修风的一类)等法,也就发见了任、冲、督(脊骨内的)、带等奇经八脉;汉代就有(男女和合的)《素女经》。又如印度神教的「哈札瑜伽」,也说到三脉,五轮;「军荼利瑜伽」立六轮;性力(Śākti)派也是从男女和合中求解脱。人类的身体,是有共同性的。在修行者以修风而引生的定力中,会发现身体内一些平常不知道的事。修持的浅深,能不能成仙、生天,姑且不谈。中国的方士、道流,与印度神教的瑜伽派、性力派,与「无上瑜伽」的某些共同性,是不妨作比较研究的。从前读过的某一道书说:「只修性,不修命,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千生难入圣」。性、命双修的主张,不是与「无上瑜伽续」所说,不修天色身,不可能成佛,是同样的意趣吗?
「秘密大乘佛法」,是晚期印度佛教的主流(「大乘佛法」附属而行)。创发,宏传,盛行于印度东方,达八百年(西元五〇〇——一二〇〇)。传说中得大成就的,得大神通的,真不知有多少!但在回军的摧残,印度神教的攻讦下,竟于西元十二世纪,迅速的衰灭了!
自序
民國五十六年,我在《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序》中說:在戰亂中所寫的《印度之佛教》,「是用文言寫的,多敘述而少引證,對佛教史來說,體裁是很不適合的,而且空疏與錯誤的也不少。……我要用語體的,引證的,重寫一部」。但直到現在,二十年的悠長歲月,《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以外,只寫了《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如來藏之研究》,《空之探究》。晚年衰病,「重寫一部」——分為多少冊的意願,已無法達成,所以三年前,將《印度之佛教》重印出版。《印度之佛教》的錯誤與空疏,在上面幾部寫作中,雖已作部分的改正與補充,但印度佛教演變的某些關鍵問題,沒有能作綜合聯貫的說明,總覺得心願未了。現在據我所理解到的,再扼要的表達出來。
「佛法」在流傳中,出現了「大乘佛法」,更演進而為「秘密大乘佛法」,主要的推動力,是「佛涅槃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恒懷念」。懷念,是通過情感的,也就可能有想像的成分;離釋尊的時代越遠,想像的成分也越多,這是印度佛教史上的事實。
佛弟子對佛的懷念,起初是:釋尊遺體——舍利的建塔供養,釋尊遺跡的巡行,表示對釋尊的信敬與思慕。釋尊過去生中——菩薩的大行,也從「本生」、「譬喻」、「因緣」中流傳出來。佛及過去生中菩薩行的偉大,是因佛弟子的懷念釋尊而引發的,成為佛教界的共同信念。涅槃,涅槃了的釋尊,不是神教想像的「神」那樣的存在;但一般信眾,對於佛入涅槃而再見不到了,不免引起內心的悵惘。態度自由而重於理想的大眾系說:佛是不可思議的存在;佛壽是無量的;現在的十方世界,有佛出世:這多少滿足了一般人心——「大乘佛法」在這樣的情形下出現。
釋尊開示的正法,是「先知法住,後知涅槃」。修學者先徹了因果的必然性——如實知緣起;依緣起而知無常,無我無我所,實現究竟的解脫——涅槃寂滅。涅槃不落有無,不是意識語言所可表示,為修行而自覺自證知的。以菩薩大行為主的「初期大乘」經,繼承「佛法」的正法中心,但「佛法」是「先知法住,後知涅槃」,而「初期大乘」經,卻是直顯深義——涅槃,空性、真如、法界等,都是涅槃的異名。所以,「佛法」從緣起入門,「初期大乘」是直顯諸法的本性寂滅。諸法本性是無二無別、無著無礙的,在「佛」的懷念中,傳出一切眾生有如來(胎)藏,我,自性清淨心的「後期大乘」經。這樣,「正法」由緣起論而發展為法法平等無礙的法(本)性論;又由法(本)性論而演化為佛性(如來藏)本具論;再進就是本來是佛了。這是佛教思想發展中,由法而佛的始終歷程。
佛法甚深——緣起甚深,涅槃更甚深,一般人是難以受學的。為了方便普化,施設「念佛,念法,念僧,念施,念戒,念天」——六念法門,使不幸的人,在恐怖、苦惱或病重時,能內心安定,不失善念,這有點近於一般宗教了。「念(憶念,繫念,觀念)佛」是特別發達的!大乘興起不久,犍陀羅、摩偷羅一帶,有塑造、繪畫的佛像流行。方便的「念佛」,過去是念佛的功德,現在也取(佛像)相而念佛的色身。一心繫念,佛於自心中現起;依據這種修驗,得出「自心作佛」,「三界唯心」的理論。後期的大乘經說:如來藏、我是相好莊嚴的,自性清淨心是清淨光明的,眾生本具,所以念佛不只是念三世十方佛,更要念(觀)自己是佛。「念佛」,是從「初期大乘」,「後期大乘」,進入「秘密大乘佛法」的通途。
菩薩發菩提心,久在生死修難行大行,精神偉大極了!但在一般人,可說嚮往有心而不免無力承擔的,於是繼承「佛法」的方便,說佛前懺悔,勸請,隨喜,迴向菩提。這是廣義的「念佛」,容易修行,為養成大乘法器的方便。一般的「念佛」方便,著重稱名,有「消業障」,「生淨土」,「不退菩提」,種種的現生利益。西元前後,經典的書寫流行,為了普及流通,經中極力稱揚讀、誦、書寫、供養經典,有種種現生利益。般若「是一切咒王」,勝過一切神咒,也就承認了世間的神咒。以唱念字母,為悟入無生的方便。大乘經的音聲佛事:唱字母,稱佛名,誦經,持咒,是「大乘佛法」能普及民間的方便。
「佛法」說到了「念天」,菩薩本生中,有以天、鬼、畜生身而修行的,「大乘佛法」也就出現了「天(大力鬼王、高等畜生)菩薩」。帝釋等每說陀羅尼——明咒護法,咒語漸漸重要起來。「後期大乘」的《楞伽經》等,進一步說:印度民間信仰的天,鬼神,古仙,都是佛的異名,佛所示現的,奠定了「佛天一如」的理論。西元三世紀起,印度梵文學復興,印度教也漸漸興起。在「大乘佛法」的方便道,及如來果德的傾向下,適應外在情勢,發展為「秘密大乘佛法」,多與神(天)教相通。如教典不名為「經」,而名怛特羅(續)。取《奧義書》式的秘密傳授,師長的地位重要起來。咒——佛、菩薩等的真言,是「語密」。神教的手印,佛法也有了,是「身密」。護摩——火供(「佛法」所禁止的),成為自利利他的重要事業。民間信仰的鬼神,進入「秘密大乘」的堂奧:有手執武器,忿怒相的天菩薩(或佛所示現)。溼婆天派有「性力」崇拜,「秘密大乘」也有相抱相合的(俗稱)歡喜佛。適應與融攝神教,「佛天一如」的具體化,為「秘密大乘」的特色!
「大乘佛法」的菩薩大行太難了,一般傾向於重「信」的「易行道」。恰好如來藏是佛智與色相莊嚴的本來具足,與「念佛」的是心作佛,自心是佛相通,「秘密大乘」這才觀自身是佛——「天慢」,發展為即身成佛的「易行乘」。即身成佛,不用修利濟眾生的菩薩大行,等成了佛再來利濟眾生。難行不用修,佛果可以速成,對一般人來說,真可說太好了!
大乘經中,十方世界的佛、菩薩多極了,再加入印度群神,不免雜亂。「秘密大乘」作了有組織的序列,如《瑜伽續》以中央毘盧遮那,及四方四佛,分五部(族)而統攝一切。五方五佛,是仿照忉利天主帝釋在中央,四方來的四大天王四面坐的集會方式。帝釋是執金剛(杵)的夜叉;夜叉是一向分為五族的。夜叉王——執金剛,金剛手,金剛藏,普賢(坐六牙白象,與帝釋相同),是「秘密大乘」的當機者。忉利與四大王眾天,是欲界的地居天,天龍(鬼畜)八部的住處。欲界是有淫欲的,地居天形交成淫而不出精,正是「無上瑜伽續」,修天色身,貪欲為道的理想境界。太虛大師稱「秘密大乘」為「依天乘行果而趣佛果」,這是不以人事為本,適應印度神教,以天(鬼神)法為本的大乘。
以上是大乘經法的情形。分別抉擇經文,成為條理嚴密的義解(論義也影響後起的經典),是論。大乘論有1.中觀系:「初期大乘」的直顯深義,學者容易流入歧途,龍樹起來造論,說緣起無自性故空;以「佛法」的「中道、緣起」,貫通「大乘佛法」的「性空、唯(假)名」。龍樹說:「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那是回歸於「佛法」的立場,「先知法住,後知涅槃」了。所以中觀是三乘不二的正觀,有貫通「佛法」與「初期大乘」的特長!2.瑜伽行系:無著依(文體近於論的)《解深密經》等造論:「初期大乘」的一切法空,是不了義說,緣起——依他起相是自相有的;「後期大乘」的如來藏、我,是真如的異名。瑜伽行系的特色,是依虛妄分別(的「分別自性緣起」),說「唯識所現」。為了論證唯識所現,陳那與法稱,發展了量論與因明。說到轉染成淨,立佛的「三身」、「四智」;佛果是當時佛教界的重要論題。中觀與瑜伽行二系,都分別如實與方便,多少糾正了佛教界的偏差。不幸是,後學者為了龍樹說緣起無自性,無著說緣起自相有,彼此間引起無邊的論諍,忘失了佛法「無諍」的精神!3.如來藏系:如來藏、我,自性清淨心,近於神教的真我、真心,適應世俗而流行。堅慧的《究竟一乘寶性論》,受到無著論的影響,卻沒有說種子與唯識。論說四法:「佛界」是本有如來藏;「佛菩提」、「佛法」、「佛事業」,是如來藏離染所顯的佛體、佛德與佛的業用。有的學者,融攝瑜伽行派的「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使虛妄的阿賴耶——藏識,與如來相結合,說「如來藏藏識心」。以真常為依止而說唯心,是文體近於論的《楞伽》與《密嚴》。《寶性論》明佛的因果體用,《密嚴經》說如來藏是念佛三昧者的境界,也就是觀自身本來是佛。後起的「秘密大乘」,攝取「中觀」與「瑜伽」,繼承「如來藏」說,從信仰、修行中發展完成。
印度佛教(學)思想史,一般都著重於論義。論是分別抉擇,高層次的理論,是不能普及一般的。「大乘佛法」後期,那爛陀寺的論學,成為佛教權威,而重信仰,重他力,重事相,重修行,重現生利益的佛法,正以「念(佛天一如)佛」為中心而普遍流行。晚年多讀經典,覺得適應信增上的方便,如造塔,造像,念佛,誦經……,存在於佛教中的異方便,對佛法思想的演化,有極為深遠的影響,所以曾寫了《方便之道》十餘萬字。又覺得:如實與方便,是相互影響而演化的,所以又想起了《印度佛教思想史》的寫作。如實與方便,有佛法自身的開展,也受到外來——神教思想,不同地區,政治情況……的影響。把握佛法特質,理解發展中的重要關鍵,多方面的種種影響,才能完整的表達出印度佛教思想史的真相。這是我的學力所不能達成的,而衰朽餘年,念力減退,也不容許作廣泛的寫作構想。所以本書只能著重佛法自身,作概略的敘述,而《印度之佛教》所說過的,有些不再重述了。
我對印度佛教的論究,想理解佛法的實義與方便,而縮短佛法與現實佛教間的距離。方便,是不能沒有的;方便適應,才能有利於佛法的弘布。然方便過時而不再適應的,應有「正直捨方便」的精神,闡揚佛法真義,應用有利人間,淨化人間的方便。希望誠信佛法的讀者,從印度佛教思想的流變中,能時時回顧,不忘正法,為正法而懷念人間的佛陀!民國七十七年二月三日,印順序於南投寄廬。
凡例
一、本書所引日本《大正新修大藏經》,今簡稱「大正」。
二、日本所譯《南傳大藏經》,簡稱「南傳」。所引文字,並轉譯為華文。
三、日本所譯《ターラナータ印度佛教史》。作者名稱拼音為 Tāranātha,或音譯為多羅那他。本書引用,簡稱為多氏《印度佛教史》。
四、法尊所譯書,如《入中論》等,原本為四川漢藏教理院刊行,簡稱「漢院刊本」。
五、印度波羅(Pāla)王朝的年代,依呂澂《西藏佛學原論》(商務本)所說。
第一章 「佛法」
第一節 佛法興起與印度的時代文明
釋迦牟尼(Śākyamuni,以下簡稱「釋尊」)誕生於印度,宣揚「佛法」,為人類開顯了真理與自由的光明。釋尊的出現人間,有他的時節因緣,也就是印度當時的文化環境,有發生佛教的可能與需要。說到印度文明,開拓者是西方移來的阿利安(Ārya)人。古印度文明史的開展,通常分為三期:殖民於五河地方時期,移殖於恒河流域時期,開拓南方時期。移殖恒河(Gaṅgā)時期,約從西元前十世紀起,為印度文明的燦爛時期;這又可分為三期來說明。
一、阿利安人向南移殖,以拘羅地方(Kurukṣetra)為中心,到達恒曲一帶,這是婆羅門教(Brahmanism)所說的「中國」。教典方面,先集出古代傳來(部分新出)的讚歌,為《梨俱吠陀》,《娑摩吠陀》,《夜柔吠陀》——三吠陀,吠陀(Veda)是用於祭祀的讚歌,對祭祀儀式的規定,祭式及讚詞的意義,更作詳盡記述的,成為《梵書》。那時的教義,確立了婆羅門教的三綱:吠陀天啟,婆羅門至上,祭祀萬能。「吠陀天啟」是:古代傳下來的宗教讚歌,看作神的啟示,作為神教最有力的權證。「婆羅門至上」是:神的啟示,分人類為四種階級:祭司的婆羅門(brāhmaṇa),武士(王)的剎帝利(Kṣatriya),自由工商的吠舍(Vaiśya)——都是阿利安人,享有宗教的再生權。非阿利安的原住民,成為被奴役的首陀羅(śūdra),死了完事,名為一生族。嚴格的階級,出於神的意思;作為祭師的婆羅門,地位最崇高。「祭祀萬能」是:神與人的關係,依於祭祀,祭祀為宗教的第一目的。進而以為:天神,人,世界,一切因祭而動作,因祭而存在;天神也不能不受祭祀的約束。此外,古代阿闥婆阿耆羅(Atharvâṅgiras)傳來的,息災,開運,咒詛,降伏的咒法,為一般人民的低級信仰,後來集為《阿闥婆吠陀》。
二、阿利安人漸向東移殖,恒河中流出現了毘提訶(Videha)王朝,首府彌絺羅(Mithilā),在今恒河北岸。毘提訶不是純正的阿利安人,有悠久的王統傳說。那時拘羅中心的婆羅門,著重於祭祀的事相,努力使他通俗化;而恒河中流,受阿利安宗教文化的熏陶,開展出新的文化,就是古《奧義書》(Upaniṣad)。那時,苦行與隱遁者,漸漸多起來。隱遁者不再從事形式的祭祀,不再為衣食勞心,專心於禪思。這種似乎消極的學風,不但哲理深入,更有不受祭祀束縛的積極意義。如迦尸(Kāśi)國的阿闍世王(Ajātaśatru),以「梵」(brahma)教授吠陀學者跋梨格(Bālāki);毘提訶王庭以祀皮衣(Yājñavalkya)仙為中心,召開哲理的討論會。《奧義書》的勃興,由王家領導思想,「婆羅門至上」,不能不退處於受教的地位。《奧義書》重視真我(ātman)的智識,祭祀已不再是萬能,所以說:「行祭祀苦行者入天界,於其中輪迴;惟住於梵者能得不死」。吠陀也不過是名目的學問,與真我無關。《奧義書》的重要建樹有二:一、真心的梵我論;二、業感的輪迴說。從《梨俱吠陀》的創造讚歌以來,一元傾向的創造神話,經理論化而成宇宙的本原,為神秘的大實在。在《奧義書》中,稱之為「梵」;如顯現為人格神,就是梵天(brahman)。有情生命的本質,稱之為我。在生死歷程中,人類似乎是迷妄的,虛幻的,然探索到自我的當體,到底與真常本淨的梵是同一的,所以說「我者梵也」。自我是超經驗的純粹主觀,所以是「不可認識的認識者」;此「唯一不二的主觀,即是梵界,即是最高的歸宿,最上的妙樂」。至於業感輪迴(saṃsāra)說,是在生死的相續中,依自己的行為——業(karman),造成自己未來的身分,如說:「人依欲而成,因欲而有意向,因意向而有業,依業而有果」報。《奧義書》的業力說,與真我論相結合。「我」為自身的行為所限制、拘縛,從此生而轉到他生。對照於自我的真淨妙樂,加倍感覺到人生的迷妄與悲哀,因而促成以後解脫思想的隆盛。真我論,為吠陀文化的開展,而業力說卻是時代的新聲。有人請問死後的歸宿,祀皮衣仙說:「此不可於眾人中說,惟兩人間可傳」,所說的就是業。在當時,業是新說而不公開教授的,所以耆婆利王(Pravāhaṇa-jaivali)對婆羅門阿爾尼(Uddāllaka-āruṇī)說:「此(輪迴)教,直至今日,婆羅門未曾知之」。這一東方思想,業力與真我相結合,而後隨業輪迴中,首陀羅人如此,阿利安誦習吠陀,也不過如此。反之,如依智而悟真我,首陀羅也能入於不死的梵界。《奧義書》的精神,顯然存有革新婆羅門教的意義。這是阿利安人文化到達東方,展開溫和的宗教革新的前奏。
三、毘提訶王朝沒落了。約在西元前六世紀初,恒河南岸,以王舍城(Rājagṛha)為首都的摩竭陀(Magadha),建立尸修那伽(Śaiśunāga)王朝。摩竭陀也是毘提訶族;而恒河北岸,形成小邦自立。恒河兩岸,雜有非阿利安人的東方,受阿利安文化影響,展開了思想的全面革新,這就是反婆羅門的沙門(śramaṇa)文化。沙門,本為婆羅門教所規定的,再生族晚年,過著林棲與隱遁期的名稱。東方不受婆羅門教的限定,不問階級,不問老少,都可以過沙門的生活,因而遊行乞食,從事宗教生活的沙門團,流行起來。當時的思想,屬於剎帝利,然沙門不分階級,為種族平等的全人類宗教。沙門團很多,佛教稱之為外道的,著名的有六師:富蘭迦葉(Pūraṇa-kāśyapa),末伽黎拘舍羅子(Maskarī-gośālīputra),阿夷多翅舍欽婆羅(Ajita-keśakambala),鳩(羅)鳩陀迦旃延(Kakuda-kātyāyana),散惹耶毘羅梨子(Sañjaī-vairaṭīputra),尼乾陀若提子(Nirgrantha-jñātiputra),六師都是東方的一代師宗,有多少學眾隨從他(尼乾子即耆那教,現在還有不少信徒)。六師有共同的傾向:一、分析人生(宇宙)的要素,大抵是二元論的,是機械的「積集」說。如阿夷多立五大說:人死了,屬於物質的,還歸於地、水、火、風(四大);「諸根」——感覺與意識的根源,歸於虛空。人的生死,不過是五大的集散。末伽黎以為:地、水、火、風、空、苦、樂、生、死、得、失、命(自我),為宇宙(人生)的根本要素。鳩鳩陀立七要素說:地、水、火、風、苦、樂、命(或加虛空為八)。尼乾子立六根本事:命,法(動)、非法(靜止)、時、空、四大。二、論到事物的認識時,散惹耶是這樣的:如有人問有無後世,他是不以為有的,也不以為無的,不反對別人說有說無,自己卻不說是非有非無的。他的真意不容易明瞭,所以佛教稱之為不死矯亂論(Amarāvikkhepa)。末伽黎以為一切都可說,可從三方面去說:可以說是,可以說不是,也可以說也是也不是:這恰好與散惹耶對立。尼乾子立或然主義,以為同一事物,可從七方面去說:如一、瓶是實;二、瓶非實;三、瓶也實也非實;四、瓶不可說;五、瓶實不可說;六、瓶非實不可說;七、瓶也實也非實不可說。新宗教的思辨,多少了解事物的相對性(似乎否認真理的懷疑論)。三、論到行為的善惡時,阿夷多以生死為五大的集散,否定善惡業力(輪迴)的存在。富蘭那是無因論者,以為生死雜染與清淨解脫,非人類意欲的產物,實為偶然。末伽黎為必然論者,以為生死輪迴的歷程,有一定的時劫,人類對解脫沒有絲毫的力量。鳩鳩陀為要素不滅說,以為殺生並不損害任何物,無所謂殺生。這四說,似乎都達到了善惡業果的否定。然六師都是沙門,過著出家的,遊行乞食的生活,到底為了什麼,要過這樣的宗教生活呢?如尼乾子,以「業」為自我命不能解脫的要素,所以要以嚴格的苦行來消滅宿業,防止新業。在「內的苦行」中,有禪定。末伽黎初從尼乾子派分出,信仰輪迴與解脫,但認為必然而有一定期限的,所以今生的行為,什麼都與解脫無關。他的生活,也有苦行、禁食等行為,有時卻又飽食、美食。他說「淫樂無害,精進無功」,耆那教指責他為婦女的奴隸。這應該是適應情趣、境遇,什麼都不勉強,過著任性隨緣的生活。真能任性隨緣,現生自在,非有相當的定力不可。散惹耶的不知主義,似乎是懷疑真理,其實是了解認識的相對性,所以「中止認識」,而想直下忘念去體驗真理。從忘念去體驗,當然是重於禪定的。富蘭那為偶然論者,主觀的意欲及依此而有的行為,對輪迴與解脫來說,都是無關的,解脫可於無意中得之。他與鳩鳩陀及末伽黎的學說有關,都被稱為邪命派(Ājīvaka),那他當然會傾向於任性隨緣的生活。阿夷多,或者以為是唯物論的,感覺論的,以快樂的滿足為目的,這應該是不對的!如以享樂為目的,怎麼會度著出家乞食的生活?他的名字,有「毛髮衣」的意思,可見是過著極簡單生活的學派。過著極簡陋的生活,不受物欲的干擾,而求現生精神生活的解脫自在,這不會是修苦行的,但可能修習禪定。總之,六師的宗教生活,是修定主義,苦行或是任性的隨緣,以求人生苦迫(現生或來生)的解脫。
神意論者,定命論者,無因的偶然論者,道德的引起懷疑,行為又或苦或樂趨於極端。時代的思想界,活躍而陷於混亂。釋尊適應於這一情形,在理性與德行的基礎上,後來居上,建立實現解脫的正道。
第二節 釋尊略傳
佛教是釋尊所創立的。釋尊在人間自覺覺他的行跡,深入人心,傳說於僧伽(saṃgha)及民間。有關釋尊的事跡,主要的出於「律」部。一、為了說明僧伽的成立,敘述釋尊的出家,修行,說法;到成佛第六年,回迦毘羅衛(Kapilavastu)省親,教化釋族止。後來加上誕生因緣(或更早些),集成佛傳。這部分,「摩訶僧祇師名為大事;薩婆多師名此經為大莊嚴;迦葉維師名為佛往因緣;曇無德師名為釋迦牟尼佛本行;尼沙塞師名為毘尼藏根本」。二、釋尊晚年,作最後的遊行,到拘尸那(Kuśinagara)入涅槃。起初也屬於「律」部,如《有部毘奈耶雜事》所說;《大毘婆沙論》也說:「如大涅槃,持律者說」。這部分,又增補而集為《遊行經》(南傳名《大般涅槃經》),編入《長阿含》。這二部分集合起來,如《佛所行讚》,《佛本行經》等,為現存佛傳的全部。但回國省親以後,最後遊行以前,三十多年的化跡,雖有無數的片段傳說,卻缺乏前後次第的敘述!
關於釋尊出世的年代,由於印度古代缺乏精確的信史,很難下一定論。經近代的研究,阿育王(Aśoka)已有相當明確的年代可考,也就有了論定釋尊年代的可能性。因為佛教界傳說,阿育王是佛滅多少年登位的,依此可推定釋尊在世的年代。阿育王登位,學者間仍有二、三年的出入,今姑依西元前二七一年登位說。但佛教界異說紛紜,古老的傳說有三:一、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等說,如《十八部論》說:「佛滅度後百一十六年,城名巴連弗,時阿育王王閻浮提」。依此說,佛滅於西元前三八七年;生年八十,釋尊應生於西元前四六七年。二、南傳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傳說,如《善見律毘婆沙》說:「阿育王自拜為王,從此佛涅槃已二百一十八年」。依此說,釋尊入滅於西元前四八九年,生於前五六九年。三、清辨(Bhavya)的《異部精釋》說:「佛世尊無餘涅槃後,經百六十年,俱蘇摩弗羅城,達摩阿育王支配帝國」,這可能是上座部的傳說。依此說,釋尊於西元前四三一年入滅,生於前五一一年。「百六十年」說,過去也有譯出,但總以為是「百十六年」的誤寫,不受重視,其實是古說之一。「百十六年」與「百六十年」,可能本為一說,因誤而分為二說,如「百八法門」,被誤為「八百法門」那樣。部分學者,以赤銅鍱部說為可信;有的以「眾聖點記」為證。在每年自恣、誦戒後,在《戒經》加上一點,年年如此,有幾點就是佛滅幾年:說得似乎信而有據。其實,印度早期,並沒有書寫「戒本」(西元五世紀,手寫的戒本還不多),自恣誦戒後,在那裡去下這一點!這三說都是古老傳說,說到阿育王登位於佛滅多少年。這裡提出這三說,不能詳為考論,但我覺得:阿育王登位於佛滅百六十年,也許更近於事實。
釋尊是釋迦(Śākya)族。釋族的所住地,在今尼泊爾(Nepal)南境的羅泊提(Rāpti)河東,盧呬尼(Rohiṇī,今 Kohāna)河兩岸,傳說有十城。盧呬尼河西北的迦毘羅衛,是釋尊的父王——淨飯王(Śuddhodana)所治理的,在今尼泊爾的 Tilorakot地方。從釋族的住地,沿雪山(Himālaya)向東,藍莫(Rāmagrāma)是拘利(Koli)族,拘利族是與釋族通婚嫁的。再向東,到拘尸那——釋尊的涅槃處,這裡是末羅(Malla)——「力士」族。向南到毘舍離(Vaiśālī),這一帶是跋耆(Vṛji)——「金剛」族。跋耆有八支族,領導的貴族名梨車(Licchavi)。還有酥摩(Himā)族,是尼泊爾一帶的民族。這些東方民族,都與釋族相近。如釋尊的堂弟阿難(Ānanda),被稱為「毘提訶牟尼(Videhamuni)」。釋尊被婆羅門稱為 Vaiśālīka,也就是毘舍離人。波夷那或作波婆(Pāvā),是佛受純陀(Cunda)最後供養的地方。七百結集時,波夷那比丘竟這樣說:「世尊出在波夷那國,善哉大德!當助波夷那比丘」。跋耆比丘等,對釋族是認為同一族系的。在佛教的傳說中(除使用梵語的說一切有部),釋族是從東方,沿雪山而向西方遷移的民族,與跋耆族等是大同族,所以《長阿含經》,有六族——「釋種,俱利,冥寧,跋祇,末羅,酥摩」奉佛的傳說。釋尊的時代,恒河(Gaṅgā)南岸,以王舍城為首都的摩竭陀,興盛起來;而在西進最前端的釋族,與舍衛城(Śrāvastī)為首都的(北)憍薩羅(Kośalā)國毘連。事實上,當時的釋族,已成為憍薩羅的附庸。憍薩羅代表阿利安(或準阿利安)人,而摩竭陀是六師流行,代表抗拒西方宗教的中心。釋迦族是東方的,卻是接近西方的,這是有助於理解釋尊的立場,不落二邊的思想特性。
釋尊姓瞿曇(Gautama),名悉達多(Siddhārtha),是迦毘羅衛淨飯王的王子,母親名摩訶摩耶(Mahāmāyā),誕生於嵐毘尼(Lumbinī)園,在今尼泊爾的 Tarai地方。誕生七天,摩耶夫人就去世了,所以釋尊是由姨母摩訶波闍波提(Mahāprajāpatī)撫育長大的。生在王家,從小就被稱許為:「若當出家,成一切種智;若在家者,成轉輪王」。轉輪王(Cakravarti-rāja),是不以武力,不為民族移殖,經濟掠奪,而是為了以十善教化,使世間過著和平、繁榮、安樂、統一的仁王。一切種智(sarvathā-jñāna)就是佛(buddha),佛是徹悟人生實相,闡揚正法的教化,而使人實現真平等與大自在。在當時,宗教的思想,趨於極端;而政治上,以強凌弱而進行兼併。所以,輪王是人類新的政治要求,佛是人類新的宗教仰望:釋尊是出生於這樣的時代。
釋尊少年時代,受到王家的良好教育。娶了耶輸陀羅(Yaśodharā)為妃,生兒名羅睺羅(Rāhula),過著王家的尊榮、優越富裕的享受。然而釋尊卻起了不滿現實的意念,傳說是:一、由於在田野裡,見到農耕而引起的,如《佛所行讚》說:「路傍見耕人,墾壤殺諸蟲,其心生悲惻,痛踰刺貫心。又見彼農夫,勤苦形枯悴,蓬髮而流汗,塵土坌其身。耕牛亦疲困,吐舌而急喘。太子性慈悲,極生憐愍心」。釋尊見到貧農(或是農奴)的勞苦而不得休息,眾生的互相殘害,不覺慈憫心起,因而在樹下作深長的靜思。二、由於外出遊行,見到老年的龍鍾艱苦,病人的病患纏綿,死人的形容變色,而深感人生的無常。在當時解脫(vimokṣa)的宗教風氣下,二十九(或說「十九」)歲時離家國而去,過著出家的沙門(śramaṇa)生活,以求得究竟的解脫。
出家的沙門行,為東方新宗教的一般情形。然依佛法說:「家」為男女互相佔有,物資私有的組合;依此發展下去,人世間的相侵相爭,苦迫不已。出家,只是為了勘破自我,捨卻我所有的,以求得解脫的生活。為了求得解脫,向南遊行,參訪了阿羅邏伽羅摩(Ārāḍa-kālāma),鬱頭羅摩子(Udrakarāma-putra),學習高深的禪定。但學成了,卻不能得到解脫,所以又到優樓頻螺(Uruvilvā)村,專修苦行。調息、止息,節食,斷食,這樣的精嚴苦行,瀕臨死亡邊緣,還是不能解脫;這才捨棄了苦行,恢復正常的飲食。這樣,捨棄王家的欲樂生活,又捨棄了禪定、苦行的生活;學習,了解而又超越他,踏上又一新的行程。
釋尊受牧女的乳糜供養,在尼連禪(Nairañjanā)河中沐浴,身體漸康復了。這才到河東,在現在的佛陀伽耶(Buddhagayā),敷草作座,於樹下禪思。立誓說:「我今若不證,無上大菩提,寧可碎是身,終不起此座」。起初修習四禪,在禪定中正觀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終於證覺緣起的寂滅(vyupaśama),超脫一切障礙而成佛。釋尊表達其自覺解脫的信念,如《五分律》說:「一切智為最,無累無所染;我行不由師,自然通聖道。唯一無有等,能令世安隱」。釋尊修證的內容,稱為「古仙人之道」,「古王宮殿」。釋尊無師自悟,是獨到的創見,而其實是無分於古今中外,聖者所共由共證的,永恒普遍的大道!佛法是與神教不同的,佛不是神,也不是神的兒子或使者,佛是以人身而實現正覺解脫的聖者。佛教不是神教那樣的,以宗教為「神與人的關係」,而是人類的徹悟,體現真理,而到達永恒的安樂、自在、清淨。佛是人,人間的「勇猛」、「憶念」、「梵行」,神(天)界不及人類多多。所以究竟成佛,不是天神,也不在天上,惟有在人間,所以釋尊說:「我今亦是人數」;「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也」。釋尊成佛後,四十五(或作「四十九」)年間,踏遍了恒河兩岸,化導人類,不是神教那樣的,化作虹光而去。釋尊是真正的「父母所生身,直登大覺位」;「即人成佛」,創開人類自己的宗教。
釋尊成佛後,曾作七七日的禪思,享受解脫的法樂。釋尊感到正法(saddharma)的深奧,眾生(sattva)的愛著,而有不想說法的傳說,如《彌沙塞部和醯五分律》卷一五大正二二.一〇三下說:
「我所得法,甚深微妙,難解難見,寂寞無為,智者所知,非愚所及。眾生樂著三界窟宅,集此諸業,何緣能悟十二因緣甚深微妙難見之法!又復息一切行,截斷諸流,盡恩愛源,無餘泥洹,益復甚難!若我說者,徒自疲勞」。
佛法是甚深的,但不是世俗學問的精深,而是眾生本性(獸性、人性、神性)的癥結窟宅,不容易突破,也就難於解脫。傳說:自稱人類、世界的創造者——最高神(印度名為「梵天」),殷勤的請佛說法:眾生的確難以度脫,但也有利根而可能達成解脫的。釋尊這才到迦尸(Kasi)國的波羅奈(Vārāṇasī),今 Benares,為五(位)比丘初轉法輪。傳說輪王治世,有「輪寶」從空而行;輪寶飛到那裡,那裡的人就降伏而接受教令。釋尊依八正道(āryâṣṭâṅgika-mārga)而成佛,八正道就是法,所以說:「正見是法,乃至……正定是法」。釋尊依八正道成佛,為眾生說法,弟子們依法修行,八正道也就出現於弟子心中。從佛心而轉到弟子心,降伏一切煩惱,如輪寶那樣的從此到彼,降伏一切,所以名為轉法輪。法輪,是以「八支正道」為體的。釋尊與五比丘共住,開始僧伽(saṃgha)的生活——法味同嘗,財味共享。不久,隨佛出家的弟子,已有一百多人,釋尊囑付他們去分頭教化:「汝等各各分部遊行!世間多有賢善能受教誡者。……諸比丘受教,分部而去」。釋尊所宣揚的正法,迅速的發展。第二年,遊化到王舍城,得到頻婆沙羅王(Bimbisāra)的歸依。佛的二大弟子,舍利弗(Śāriputra)與大目犍連(Mahāmaudgalyāyana),也加入釋沙門的僧伽。那時,出家弟子已有一千二百五十人了。釋尊「以法攝僧」,使出家眾過著「和樂清淨」的集體生活。僧伽是「眾」,是有組織的集合。在僧伽中,人人平等,依德化的法治——戒律而住。彼此間互相警策,互相教誡,互相勉勵,在和——團結,樂——身心安樂,清淨——健全的僧伽裡,努力於修證及教化的活動。釋尊曾勸優波離(Upāli)住在僧中,勸大迦葉(Mahākāśyapa)放棄頭陀行而來僧中住。離眾的精苦行,受到當時(東方)摩竭陀與央伽(Aṅga)民間的崇敬,但釋尊戒律的精神,是集體的僧伽;僧伽是佛法在人間的具體形象。釋尊一直在恒河兩岸,平等的施行教化。五十多歲後,體力差些,雖也遊行教化,但多住在舍衛城。
佛與弟子們的長期教化,佛法是相當興盛的。但在釋尊晚年,也有些不幸事件,世間就是這樣的!一、提婆達多(Devadatta)的「破僧」——叛教:在僧伽中,釋族與釋族關係密切的東方比丘,覺得佛法是我們的。釋尊的堂弟提婆達多,有了領導僧眾的企圖,但得不到釋尊的支持。依釋尊的見解,佛法不是種族的、國家的,而是世界全人類的,不應該以某一種族為主體。釋尊曾說:我不攝受眾,亦無所教令。釋尊不以統攝的領導者自居,也不交與大弟子領導,何況提婆達多!因此,提婆達多索性與五百初學比丘,脫離佛法而自立教誡,說苦行的「五法是道」。在這破僧事件中,釋尊受到了石子打擊而足指出血。雖由舍利弗與目犍連說法,而使初學者回歸於佛法的僧伽,而教團分裂的不幸,將影響於未來。二、釋迦族被滅:釋族早已成為憍薩羅的附庸,在釋尊晚年,終於為憍薩羅軍隊所毀滅。釋族地小而人少,在強鄰的兼併政策下,是無可奈何的事。目睹祖國與親族的不幸,釋尊也不能不有所感吧!三、舍利弗與大目犍連入滅:舍利弗與大目犍連,稱「雙賢弟子」;在釋尊晚年,遊化各方,使佛法得到正常的開展。但不幸,目犍連為婆羅門所襲擊,傷重而死;舍利弗也回故鄉入滅了!對佛法的開展,是不幸的,如《雜阿含經》說:「若彼方有舍利弗住者,於彼方我釋尊則無事」;「我觀大眾,見已虛空,以舍利弗、大目犍連般涅槃故。我聲聞弟子,唯此二人善能說法,教誡教授」。晚年的不幸事件,接踵而來,釋尊始終以慈忍理性來適應,這就是世間呀!
釋尊八十歲那年,在毘舍離安居。身體衰弱有病,自己說如「朽車」那樣。安居三月終了,率領阿難等比丘,向北方遊行。在波婆,受純陀的供養飲食,引起病勢的急劇變化。勉力前進到拘尸那,就在這天半夜裡,釋尊在娑羅雙樹間般涅槃(parinirvāṇa)了。將入涅槃前,身體極度虛弱,還化度須跋陀羅(Subhadra)為最後弟子。諄諄的教誨弟子:「我成佛來所說經戒法,毘奈耶,即是汝護,為汝等(怙)恃」;不要以為世尊涅槃,就沒有依怙了。「諸行是壞法,精進莫放逸,此是如來最後之說」。諸行是無常的,必然要滅壞的,佛的色身也沒有例外。最要緊的,是依佛所說而精進修行,所以說:「我諸弟子展轉行之,則是如來法身常在而不滅也」!人間的佛陀入涅槃,也就是去世了。眾生是生死死生,無限的流轉,正覺而得究竟解脫的入涅槃,又是怎樣呢?大迦旃延(Mahākātyāyana)對婆蹉(Vātsī)種說:不可說如來死後是有的,也不可說死後是無的,說死後也有也無,或非有非無,都是不可這樣說的。那死後怎樣呢?「惟可說為不可施設,究竟涅槃」。涅槃是超越的,不能以世間的存在或不存在來表示。這不是分別言語所可及的,只能說:無限的生死苦迫是徹底的解脫了。
第三節 中道正法
釋尊本著現等覺(abhisaṃbodhi)的自證,為人類說法,提貢了不共世間的正道。佛法不是重信仰的,他力的,神秘的,也不是學問的,而是從現實人生著手的正道,從正道的修行中得解脫。釋尊為五比丘初轉法輪(dharma-cakra-pravartana),首先提出了中道(madhyamāpratipad),如《赤銅鍱部律.大品》南傳三.一八——一九說:
「諸比丘!世有二邊,出家者不應親近。何等為二?於諸欲愛欲貪著事,是下劣,卑賤,凡夫所行而非聖賢,無義相應。自煩苦事,是事非聖賢法,無義相應。如來捨此二邊,依中道而現等覺,眼生,智生,寂靜,證智,正覺,涅槃所資」。
「諸比丘!何謂如來現等覺,眼生,智生,寂靜,證智,正覺,涅槃所資之中道?即八聖道:謂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
當時印度民間的風尚,有的貪著欲樂,主要是在家的婆羅門(brāhmaṇa);有的過著苦行(duṣkara-caryā)生活,主要是出家的沙門(śramaṇa)。極端的傾向,是不正常的。釋尊揭示「中道」,對時代的一切,是攝取精英而吐棄糟粕。對西方傳統的婆羅門教,幾乎全部的否定了。如所說的創造主——梵天,釋尊批評為:「若彼三明婆羅門無有一見梵天者,若三明婆羅門先師無有見梵天者,又諸舊大仙——三明婆羅門阿咤摩等亦不見梵天者,當知三明婆羅門所說(梵天)非實」。「梵志婆羅門自高,事若干天神,若眾生命終者,彼能令自在往來善處,生於天上」。不問人的行為如何,以信神及祈禱為生天法門,批評為如投石到水中,而在岸上祈禱,希望大石的浮起來。祭祀,特別是犧牲的血祭,釋尊以為:「若邪盛大會,繫群少特牛、水特、水牸,及諸羊犢,小小眾生悉皆傷殺;逼迫苦切僕使作人,鞭笞恐怛,悲泣號呼。……是等邪盛大會,我不稱歎」;「種種供養,實生於罪」。所以當時人說:「沙門瞿曇呵責一切祭法」。至於《阿闥婆吠陀》的咒法,占卜等迷信,「沙門瞿曇無如是事」。這只是愚人的迷信,所以「見(真)諦人信卜問吉凶者,終無是處。……生極苦……乃至斷命,從外(道)求……一句咒……百千句咒,令脫我苦……,終無是處」。真正體見真諦的智者,是不會從事這類迷妄行為的。徹底的說:「幻法,若學者令人墮地獄」。總之,因神權而來的祈禱,祭祀,咒術,給以徹底的廓清。對於四姓階級,是社會發展中的分工,無所謂優劣。假借神權而來的階級制,「如有人強與他肉而作是說:士夫可食,當與我直」!這種人為的階級制,是沒有接受義務的。但有關人生道德,婆羅門稱之為法(dharma)的——正常生活,善良風俗,釋尊攝取他,使他從神權與階級不平等中脫離出來。破除神權與階級制,祭祀與咒法,把人類的合理生活,確立於社會關係,彼此應盡的義務上,顯出了「人間佛教」的特色。《奧義書》(Upaniṣad)的思想,如依業(karman)而有輪迴,依智(jñāna)而得解脫,釋尊大致是看作事實的;但生死的根源,是煩惱(kleśa)。釋尊是東方的,所以理性是出發於現實,不是形而上的玄想。徹底的說:「無常故苦,苦故無我」,而否定常、樂的真我(ātman)。也就因此,不是見真我以契入梵界,而是從無我(nirātman)以契入正法。因《奧義書》而來的苦行與瑜伽(yoga),釋尊曾修學而又捨棄了。攝取他的精義,用作修證的方便,而不落入苦行與修定主義。釋尊所說的正法,是東方的,如重現實,重變化,重自由思考;主張種族平等,反對吠陀(Veda)權威,與東方沙門團,採取一致的立場。然而,一、抨擊極端的縱欲與苦行,唱導不苦不樂的中道說。二、對阿耆多(Ajita-keśakambala)「命即是身」的斷滅論;尼乾子(Nirgrantha-jñātiputra)等「命異身異」的二元論;「色(心)是我,無二無異,常住不變」的梵我論,一一的破斥,而宣揚無常、無我的緣起中道。三、對於否定道德,否定真理的傾向,釋尊舉揚正法(saddharma)——中道行,如實理,究竟涅槃,給以「法性、法住、法界」的意義。這是道德與真理的肯定,實現絕對的理想。釋尊從自覺的聖境裡,陶鑄東西印度文明,樹立中道的宗教。
中道行,是正見(samyag-dṛṣṭi)為先導的聖道(āryamārga)的實踐。聖道的內容,釋尊隨機說法,有種種組合,主要的有七類,總名為三十七菩提分法(saptatriṃśad-bodhipākṣikā-dharma)。其中根本的,是八正道(āryâṣṭâṅgika-mārga):正見,正思惟(samyak-saṃkalpa),正語(samyagvāc),正業(samyak-karmānta),正命(samyag-ājīva),正精進(samyagvyāyāma),正念(samyak-smṛti),正定(samyak-samādhi)。正見是正確的知見;正思惟是正確的思考,引發出離的意願;正語是正當的語文(及書寫文字);正業是正當的身體行為;正命是正當的經濟生活;正精進是離惡行善的正當努力;正念是純正的專心一意;正定是純正的禪定。聖道是以正見為先的,這是說:人生世間的無限苦逼,相對的改善或徹底解脫,惟有從正確的理解問題去解決,不是憑傳統信仰,想像,或某些神秘經驗所能達成的。我們的身心自體,釋尊分別為:重於心理分別的是五蘊(pañca-skandha);重於生理分別的是六處(ṣaḍ-āyatana);重於物理分別的是六界(ṣaḍ-dhātava)。身心自體,不外乎蘊、界、處;身心的活動情形,是現實的存在,需要有所了解。身心的或苦或樂,不是神所規定的,不是宿世命定的,也不是偶然的,一切都是依於因緣(nidāna)而如此的。論到這些問題,釋尊曾這樣說:「苦樂(苦樂是當前的感受,也是現生的苦樂報體)從緣起生」;「我論因說因」。現實身心充滿了無限的苦惱,這是由於處身現實人間,受到身心變化——「生」、「老」、「病」、「死」;自他聚散——「愛別離」,「怨憎會」;物我關係不協調——「求不得」而來的。進一步說,現實的身心活動——內在的知、情、意作用,表現於外的身、語行為,相互影響而有苦有樂的。生死邊事,釋尊大分為三類:「煩惱」是知情意的惑亂;「業」是行為與行為的潛力;「苦」(duḥkha)是身心自體。生死苦迫,以煩惱的無明(avidyā)、愛(tṛṣṇā)為先,而實一切都是依於因緣的。釋尊沒有提出什麼形而上的實體,或第一因來說明眾生世間的開展,而只是從因緣關係去理解問題,也就依因緣去解決問題。這就是不共世間的中道,如《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五下說:
「義說、法說,離此二邊,處於中道而說法。所謂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緣無明行,乃至(緣行識,緣識名色,緣名色六入處,緣六入觸,緣觸受,緣受愛,緣愛取,緣取有,緣有生,緣生老死憂悲惱苦,如是)純大苦聚集。(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無明滅則行滅,及至純大苦聚滅」。
這是著名的中道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說。有——存在的,生起的,世間的一切,都依於因緣——種種關係,條件、因素而有而生的。依因緣有而有的,也就依因緣無而無,依此而確知生死解脫的可能性。有、無、生、滅——一切都依因緣而如此的,就是不落二邊,恰到好處的中道。這是緣起說的基本法則: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眾苦集起(流轉) 緣起┤ └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眾苦息滅(解脫)
緣起,依緣有而有的,是生死苦的集起(samudaya);依緣無而無的,是生死苦的息滅(nirodha)。苦聚的止息,實現了涅槃(nirvāṇa)寂靜。生死與涅槃,都是依緣起而如此的,佛弟子也就依緣起生滅的如實知(yathābhūta-jñāna)而得解脫。如實知緣起而能得解脫的,是正見為先的聖道的實踐。聖道與緣起的如實知,綜合的說,就是四諦(catvāry-ārya-satyāni)——苦(duḥkha),集(samudaya),滅(nirodha),道(mārga),在「佛法」的開展中,四諦說日漸重要起來。四諦的苦與集,是世間因果;滅與道,是出世間因果。這樣的分類敘述,對一般的開示教導,也許要容易領解些吧!但世出世間的一貫性,卻容易被漠視了!從現實身心去觀察,知道一切起滅都是依於因緣的。依經說,釋尊是現觀(abhisamaya)緣起而成佛的。釋尊依緣起說法,弟子們也就依緣起(及四諦)而得解脫。所以在「佛法」中,緣起是最普遍的法則,如《阿毘達磨法蘊足論》卷一一,引經大正二六.五〇五上說:
「云何緣起?謂依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無明緣行,……如是便集純大苦蘊。苾芻當知!生緣老死,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如是緣起,法住、法界。……乃至無明緣行,應知亦爾」。
「此中所有法性、法定、法理、法趣,是真、是實、是諦、是如,非妄、非虛、非倒、非異,是名緣起」。
緣起,是佛出世也如此,不出世也如此,佛不過發見、現證了緣起,方便的教導弟子而已。緣起是「法」的又一內容,所以經中多方面表示緣起的意義。如法住(dharma-sthititā),是說緣起是確立而不可改易的;法界(dharma-dhātu),緣起是一切的因性;法性(dharmatā),緣起是自然(客觀性)如此的;法定(dharma-niyāmatā),緣起是決定(各安自位)而不亂的;諦(satya),緣起是如實不顛倒的;如(tathatā),緣起是如此如此而不變異的。這一切,都表示了緣起的如實性——「法」。
說到緣起,無明緣行……生緣老死、憂悲苦惱,是有代表性的十二支說。釋尊說緣起,不一定是十二支的;愛,取,有,生,老死、憂悲苦惱——五支說,應該是最簡要的。為了「愛」也依因緣而有,所以開展出九支說,十支說,十二支說等。五支說中,老死、憂悲苦惱是苦,愛是苦的原因,苦的集起。上面說到,釋尊感到佛法太深,不想說法,問題在「眾生樂著三界窟宅」。在《相應部》中,作「樂阿賴耶,欣阿賴耶,憙阿賴耶」(說一切有部加「愛阿賴耶」)。阿賴耶(ālaya),譯義為窟、宅、依處、藏;在《阿含經》裡,也是愛著的一類。聯想到四諦中集諦的內容,是:「(愛),後有愛,喜貪俱行愛,彼彼喜樂愛」。愛、樂、欣、憙、貪、阿賴耶,以不同名字(約義多少不同)而表示同一內容,這就是生死不已的癥結所在。淺顯的說,沒有得到的要得到他,得到了又怕失去;沒有得到的生怨恨心,瞋恨是愛的反面,沒有愛那會有瞋恨呢!愛著的意義是深廣的,如染著了就受到繫縛,隨內身、外境的變動而苦惱不已。世間的喜樂,不永久,不穩定,終歸於消失。徹底的說,世間的或苦或樂,一切是無可奈何的苦樂不已,終究是苦。眾生為什麼愛著?由於愚昧無知——無明。無明是蒙昧的意欲,與愛不相離,是生死眾生的通病。無明與愛是煩惱根本,因煩惱而起(善惡)業,因業而感苦果——身心自體又愛染不已,苦惱不了。在緣起的正見中,知一切依緣起,也就能知一切法的無常性(anityatā)。無常的,所以是不可保信,不安隱的,也就是苦。如《雜阿含經》說:「我以一切行無常故,一切諸受變易法故,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是無常、苦、變易法,所以一切「非我非我所」(即無我、我所 nir-ātman-mamakāra)。我(ātman),是主宰的意思;主是自在的,能控制處理一切的。然世間一切是無常變易法,不可能有絕對自主,一切依自己意欲而轉移的可能。眾生只是身心和合的個體活動,一切依於因緣,而眾生卻都感到與他對立的自我存在,這才表現出向外擴展(我所的無限擴展),向內自我固執的特性。生死不已的根源在此,人間——家庭、社會、國家間的無限糾紛,也根源在此。如通達緣起故無常、苦、無我我所的,也就能契入「空相應緣起」。如經說:「我我所有空」。詳盡的說:「空於貪,空於恚、癡,空常住、不變易,空非我非我所」。知無常、無我,能離一切煩惱(主要的是:我我所見,我我所愛,我我所慢)而得涅槃,所以《雜阿含經》卷一〇大正二.七一上說:
「無常想者,能建立無我想。聖弟子住無我想,心離我慢,順得涅槃」。
「佛法」是緣起說,依緣起而生死流轉,依緣起而涅槃還滅;佛弟子如實知緣起(無常、無我、空)而能得解脫的,是道諦,聖道是否也依因緣而有呢?《中阿含》的《七車經》說:依戒淨得心定淨,依心淨得見淨,這樣相依而直到解脫,聖道顯然也是依因緣而起的。如《中阿含經》(四二)《何義經》大正一.四八五中說:
「阿難!因持戒便得不悔,因不悔便得歡悅,因歡悅便得喜,因喜便得止,因止便得樂,因樂便得定。阿難!多聞聖弟子因定便得見如實知如真,因見如實知如真便得厭,因厭便得無欲,因無欲便得解脫,因解脫便知解脫。……阿難!是為法法相益,法法相因」。
「法法相益,法法相因」,聖道是因緣相生而次第增進的。依緣起法的定律,依緣而有的,也依緣而滅無,聖道依因緣有,也會緣無而息滅嗎?《雜阿含經》有譬喻說:「拾草木,依於岸傍,縛束成栰,手足方便,截流橫渡。如是士夫,免四毒蛇、五拔刀怨、六內惡賊,復得脫於空村群賊,……至彼岸安隱快樂」;「栰者,譬八正道」。八正道是從生死此岸,到彼岸涅槃所不可少的方便,如渡河的舟栰一樣。《增壹阿含經》有「船筏譬喻」,即著名的《筏喻經》。人渡生死河而到了彼岸,八正道——船筏是不再需要了,所以說:「善法(八正道等)猶可捨,何況非法(八邪道等雜染法)」!解脫生死而入涅槃的,生死身不再生起,以正見為先導的聖道也過去了。涅槃是不可以語言、思惟來表示的,所以釋尊點到為止,不多作說明;多說,只能引人想入非非而已。忽視涅槃的超越性,以涅槃為「灰身泯智」,那是世間心的臆測了!
依緣起(或四諦)而修行的,在家、出家的佛弟子,次第進修,到達究竟解脫境地,分為四階,也就是四聖果。四果是:一、須陀洹果(srotāpanna);二、斯陀含果(sakṛdāgāmin);三、阿那含果(anāgāmin);四、阿羅漢果(arhat)。初果名須陀洹,是「預流」的意思:預入法流,或預聖者的流類。到達這一階位,截斷了生死的根源(三結),成為聖者。即使修行遲緩或停頓,也不會墮入惡趣;再多也不過七番生死,一定要到達究竟解脫的。二果斯陀含,是「一來」的意思,再多也只有人間、天上——一番生死了。三果阿那含,是「不來」果。這是說:證得阿那含果的,如死後上生,就在天上入涅槃,不會再來人間了。四果阿羅漢,有應(受尊敬供養),殺賊,不生等意義。這是究竟解脫聖者的尊稱,依修道求解脫來說,這是最究竟的,所以釋尊在世時,也是被稱為阿羅漢的(還有其他的尊稱)。然而人的根性不同,雖同樣的證得阿羅漢,而阿羅漢也還有多種不同。這裡,說主要的二大類。經上說:有外道須深(Susīma),在佛法中出家,目的在「盜法」,以便融攝佛法,張大外道的教門。長老比丘們告訴須深:他們已證得究竟解脫的阿羅漢,但不得四禪(《相應部》作五通),不得無色定,是慧解脫(prajñā-vimukta)阿羅漢。不得(根本)定而究竟解脫,須深覺得離奇,所以提出來問佛。佛告訴他:「彼先知法住,後知涅槃」;「不問汝知不知,且自先知法住,後知涅槃」。從釋尊的教說中,可見阿羅漢智有先後層次,也有二類阿羅漢。1.法住智(dharma-sthititā-jñāna)知:緣起法被稱為「法性」、「法住」,知法住是知緣起。從因果起滅的必然性中,於(現實身心)蘊、界、處如實知,厭、離欲、滅,而得「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的解脫智。雖沒有根本定,沒有五通,但生死已究竟解脫,這是以慧得解脫的一類。2.涅槃智(nirvāṇa-jñāna)知:或是慧解脫者的末「後知涅槃」;也有生前得見法涅槃(dṛṣṭadharma-nirvāṇa),能現證知涅槃,這是得三明、六通的,名為(定慧)俱解脫(ubhayatobhāga-vimukta)的大阿羅漢。雖有二類不同,但生死的究竟解脫,是一樣的;而且都是「先知法住,後知涅槃」的。
佛法是宗教,修持與專心修持者,總是受到尊重的。修持的聖道,以八聖道來說,內容可分為:戒(śīla),定(samādhi)——心(citta),慧(Prajñā)——三學。佛教,當然也重視信(śraddhā),所以佛法所說修持,以信,戒,定,慧為重要。一、信:佛法所說的信,從正確理解佛法而來。「深忍」(勝解)為依而起的信,是當下內心澄淨,貪、瞋、邪見等不起,譬喻為「如水清珠,能清濁水」。有了澄淨的信心,一定會引起進修的意願。所以如對佛法有些理解,不能引起信心,那不過世間知識,與佛法無關。信是極重要的,但依正確理解佛法(三寶功德)而來,所以與一般神教的信仰不同。尼犍若提子(Nirgrantha-jñātiputra)問質多(Citra)長者:你信沙門瞿曇(指釋尊)得「無覺無觀三昧」嗎?質多長者對他說:「我不以信故來也」。佛法是依正知見,而進求自身修驗的,不是一般的盲目信仰,求得情感的滿足。二、戒:戒是善良的德行,佛法是以世間正行為基而進向解脫的。戒是基礎,不應該以持戒為滿足。三、定:定有淺深,方便也有不同,主要是四禪、四無量、四無色定。佛世的出家弟子,都是修禪的,但禪定是共世間法,即使修得非想非非想定,也不能解脫生死;反而不得根本定的,也能成慧解脫阿羅漢。這可見,禪定能除散亂而得一心清淨相續(還有些身體上的利益),只是佛法的要方便,不是解脫道的主體。四、慧——般若:慧是解脫的主因,如《雜阿含經》卷二六大正二.一八三中說:
「此五根(信,精進,念,定,慧),一切皆為慧根所攝受。譬如堂閣眾材,棟為其首,皆依於棟,以攝持故。如是五根,慧為其首,以攝持故」。
修學佛法,以正見為先。依正見(聞思慧)而起正信,依正見而修戒、定,最後以(現證)慧得解脫。如沒有慧,等於建房屋而沒有棟梁,那是終究修建不成房屋的。在聖道中,般若是在先的,與一切行同時進修,達於解脫的證知:這是佛法修習聖道的準則。如偏重信,偏重戒,或偏重禪定,會有脫離佛法常軌的可能!
第二章 聖典結集與部派分化
第一節 舍利塔與結集
阿闍世王(Ajātaśatru)七年,釋尊在拘尸那(Kuśinagara)涅槃。佛涅槃後,佛教界有兩件切要的大事:一、釋尊的遺體——舍利(śarīra),在大迦葉(Mahākāśyapa)的主持下,舉行荼毘(jhāpita)典禮。荼毘(火化)遺下來的碎舍利,由拘尸那,摩竭陀(Magadha),釋迦(Śākya)等八王,分得舍利回國建塔(stūpa),供佛弟子的瞻仰禮敬,這是在家佛弟子的事。到西元前三世紀中,孔雀(Maurya)王朝的阿育王(Aśoka)信佛。阿育王集合一部分的佛舍利,分送到有佛法流行的地區,(多數)在僧寺旁建塔,作為禮敬供養的對象,以滿足佛弟子對佛懷念的虔誠。舍利塔與出家眾的僧寺相關聯,出家眾也漸漸的負起建塔及對塔的管理責任。舍利塔是象徵佛陀的。佛法以三寶(ratnatraya)為歸依處,而佛卻已過去了,為眾生著想,以舍利塔象徵佛寶,這是可以理解的。但以香,華,瓔珞,傘蓋,飲食,幡幢,伎樂歌舞等供養舍利塔,佛教開始有了類似世俗宗教的祭祀(天神)行為。釋尊在世時,飲食以外,是不受這類供養的;現在已入涅槃了,怎麼要這樣供養呢!難怪有人要說:「世尊貪欲、瞋恚、愚癡已除,用是塔(莊嚴……歌舞伎樂)為」?這是不合法的,但為了滿足一般信眾的要求,引發信眾的信心,通俗普及化,佛教界一致的建塔供養。而且,塔越建越多,越建越高大莊嚴;塔與僧寺相關聯,寺塔的莊嚴宏偉,別有一番新氣象,不再是釋尊時代那樣的淳樸了!這是釋尊時代沒有的「異方便」之一;宏偉莊嚴的佛塔(及如來聖跡的巡禮等),對理想的佛陀觀,是有啟發作用的。舍利塔的發達,對佛舍利塔的供養功德,當然會宣揚重視起來,有的竟這樣說:「於窣堵波塔興供養業,獲廣大果」——得解脫,成佛道。舍利塔的莊嚴供養,也就傳出舍利的神奇靈感,如南傳的《善見律毘婆沙》卷三大正二四.六九一上——中說:
「舍利即從象頂上昇虛空,高七多羅樹,現種種神變,五色玄黃。或時出水,或時出火,或復俱出。……取舍利安置塔中,大地六種震動」。
舍利塔的供養與神奇,是佛教界一致的,對於「大乘佛法」的傳出,是有重大意義的。
二、釋尊的法身——釋尊所說的法(dharma),所制的(戒)律(vinaya),一向是傳誦、實行於出家的僧伽(saṃgha)中,也部分傳誦在民間。現在釋尊入滅了,為了免於法、律的遺忘散失,各地區佛教的各行其是,所以舉行結集(saṃgīti)。這次結集,由大迦葉發起,在摩竭陀首都王舍城(Rājagṛha)的七葉窟(Saptaparṇa-guhā),集合一部分阿羅漢(傳說五百人),共同結集,以免遺失訛誤;這是合情合理,出家眾應負的責任。結集的意義,是合誦。誦出法與律,經大眾的共同審定,確認是佛所說所制的,然後加以分類,編成次第。當時主持結集戒律的,是優波離(Upāli);主持結集經法的,是阿難(Ānanda)。原始結集的內容,經考定為:「法」,將佛所說的法,分為蘊,處,緣起,食,諦,界,菩提分等類,名為「相應修多羅」(saṃyukta-sūtra)。修多羅,義譯為「經」,是簡短的文句,依印度當時的文體得名。佛說而內容相類的,集合在一起(有點雜亂),如蘊與蘊是同類的,就集合為〈蘊相應〉。「律」,釋尊為出家弟子制的戒——學處(śikṣāpada),依內容而分為五篇,名「波羅提木叉」(Prātimokṣa),就是出家弟子半月半月所誦的「戒經」。後來,又集出祇夜(geya)與記說(vyākaraṇa)——「弟子記說」,「如來記說」。祇夜,本來是世俗的偈頌。在(法與律)修多羅集出以後,將十經編為一偈頌,以便於記憶,名為祇夜。經法方面,又集合流傳中的,為人、天等所說的通俗偈頌,總名為祇夜。遲一些傳出的偈頌而沒有編集的,如〈義品〉(Arthavargīya),〈波羅延〉(Pārāyaṇa)等。如表達佛法的,後來別名為伽陀(gāthā)。如來有所感而說的偈頌,名「無問自說」——優陀那(Udāna)。在北方,優陀那成為偈頌集的通稱,如《法句》(Dharmapada)名為「法優陀那」。這些偈頌體,或為字數所限,或為音韻所限,說得比較含渾些;偈頌有文藝氣息,或不免過甚其辭,所以在佛法中,祇夜是「不了義」的。「律」也有祇夜,那是僧團中常行的規制,起初是稱為「法隨順法偈」的。法的記說,有「弟子記說」與「如來記說」。對於深隱的事理,「記說」有明顯、決了的特性,所以對祇夜而說,記說是「了義」的。律也有記說,那就是「戒經」的分別解說,如「波羅提木叉分別」。修多羅,祇夜,記說,是法與律所共通的,就是「九分(或「十二」)教」(navâṅga-vācana)的最初三分。法的最初三分,與漢譯的《雜相應阿含經》,南傳巴利語的《相應部》相當。
第一結集(或稱「五百結集」)以後,佛法不斷的從各處傳出來,由「經師」與「律師」,分別的審核保存。到佛滅一百年,為了比丘可否手捉金銀,東方毘舍離(Vaiśālī)比丘,與西方的比丘,引起了重大的論諍,因而有毘舍離的第二結集(也稱「七百結集」)。由於人數眾多,雙方各自推派代表,由代表們依經、律來共同審定。對於引起諍論的問題(西方系說共有「十事非法」),依現存律藏的記載,東方派承認自己是不如法的,所以僧伽重歸於和合。由於集會因緣,對經、律進行第二次的結集。在經法方面,集成了五部:一、《雜阿含》,南傳名《相應部》;二、《中阿含》,南傳名《中部》;三、《增一阿含》,南傳名《增支部》;四、《長阿含》,南傳名《長部》;五、《雜藏》,南傳名《小部》,這部分,各部派的出入極大。現在錫蘭——吉祥楞伽(Śrīlaṅkā),南傳的《小部》,共有十五種:《小誦》,《法句》,《自說》,《如是語》,《經集》,《天宮事》,《餓鬼事》,《長老偈》,《長老尼偈》,《本生》,《義釋》,《無礙解道》,《譬喻》,《佛種性》,《所行藏》。《法句》與《經集》,是比較古的;其他部分,有些集出是很遲的。戒律方面,波羅提木叉的分別,分別得更詳細些。偈頌,在舊有的以外,增補了「五百結集」,「七百結集」,「淨法」;更增補了一部分。這部分,上座部(Sthavira)名為(律的)本母——摩得勒伽(māṭrkā);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律作「雜品」,就是「法隨順法偈」。上座部集出的種種犍度(khandha),或名為法(dharma),或名為事(vastu),都是依摩得勒伽纂集而成的。以上所說的經法與戒律,各部派所傳,內容都有出入。大抵主要的部派成立,對經法與戒律,都有過自部的共同結集(有的還不止一次)。不過集成經、律的大類,是全體佛教所公認的,可以推定為部派未分以前的情形。當時集成的經、律,一直在口口相傳的誦習中,還沒有書寫的記錄。南傳錫蘭的(上座部系)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說:七百結集終了,為上座們所放逐的惡比丘跋耆子(Vajjiputta)等一萬人,集合起來結集,名為大合誦——大結集,就成了大眾部。然依漢譯的大眾部律——《摩訶僧祇律》,在七百結集中,承認比丘手捉金銀是非法的。如東方跋耆比丘,否認七百結集的合法性,自行結集而成為大眾部,那麼《摩訶僧祇律》怎會同意比丘手捉金銀是非法呢?所以,赤銅鍱部的傳說,是不足採信的!由東西雙方推派出來的代表,舉行論諍的解決,依律是有約束性的,東方比丘不可能當時再有異議。而且,會議在毘舍離舉行,而跋耆是毘舍離的多數民族。放逐當地的跋耆比丘一萬人,是逐出僧團,還是驅逐出境?西方來的上座們,有力量能做得到嗎?這不過西方的上座們,對跋耆比丘的同意手捉金銀(或說「十事」),深惡痛絕而作這樣的傳說而已。北方的另一傳說是:第一結集終了,界外比丘一萬人,不同意少數結集而另行結集,名「界外結集」,就是大眾部的成立。將大眾部成立的時代提前,表示是多數,這也是不足信的。依《摩訶僧祇律》說:經七百結集會議,東西方代表的共同論定,僧伽仍歸於和合。在部派未分以前,一味和合,一般稱之為「原始佛教」。
第二節 部派分化與論書
從「原始佛教」而演進到「部派佛教」,首先是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與上座部(Sthavira)——根本二部的分化。「七百結集」的論諍,雖由雙方代表的會議而和平解決,但只是暫時的。毘舍離(Vaiśālī)中心的,東方比丘的佛教在發展中,與西方比丘們的意見,距離越來越大,終於與西方分立,事實上成為二部。從「大眾」與「上座」的名稱而論,「佛法」的最初分化,法義上雖也不免存有歧見,而主要的還是戒律問題。釋尊所制的僧伽(saṃgha)制度,原則上是「尊上座而重大眾」的。對於有學、有德、有修證的長老上座,受到相當的尊敬;但在僧伽的處理事務,舉行會議——羯磨(karma)時,人人地位平等,依大眾的意見而決定。西方系的佛教,漸漸形成上座的權威,所以有「五師相承」的傳說;思想保守一些,對律制是「輕重等持」的。東方系多青年比丘,人數多而思想自由些,對律制是重根本的。如引起七百結集論諍的,主要是比丘手捉金銀,而在上座部系所傳,就有「十事非法」。如《五分律》說:「一、鹽薑合共宿淨;二、兩指抄食食淨;三、復座食淨;四、越聚落食淨;五、酥、油、蜜、石蜜和酪淨;六、飲闍樓伽酒淨;七、作坐具隨意大小淨;八、習先所習淨;九、求聽淨;十、受畜金銀錢淨」。淨(kappa)是適宜的,與戒相應而可以這樣做的。西方系「輕重等持」,對飲食等細節,非常重視,要與重戒同樣的受持。東方系律重根本,「不拘細行」。重大眾而尊上座的一貫性,終於分裂而成為二部。部派的分化,雖說大眾與上座初分,重在戒律問題,思想方面當然也是有所出入的。無論是初分及以後再分出的,應重視思想的根本差異,不能以後代傳說的部派異義,想像為當初分出的情形,每一部派的思想,都是有所發展與變化的。
「佛法」自二部分化,後來又一再分化,傳說分為十八部。其實,枝末分化,部派是不止十八部的。部派的不斷迅速分化,與阿育王(Aśoka)的信佛護法,是有一定關係的。摩竭陀(Magadha)的尸修那伽(Śaiśunāga)王朝崩潰後,由難陀王(Mahāpadma-nanda)創開難陀(Nanda)王朝,國勢相當強盛。西元前三二七年,馬其頓(Macedonis)王亞歷山大(Alexander),在攻佔波斯(Pārasya),阿富汗斯坦(Afghanistan),俾路支斯坦(Baluchistan)後,進侵西北印度,直逼中印度。由於亞歷山大回國,在西元前三二三年去世,中印度免受浩劫。亞歷山大的來侵,傳入了希臘(Hellas)的文化藝術,也引起了印度人民的抗外運動。有名為旃陀羅笈多(Candragupta)的,為摩竭陀王所流放,到北印度的旁遮普(Panjāb)。亞歷山大回國後,就聯絡少數武力,起來驅逐希臘駐留西北印度的軍隊。後來推翻難陀王朝,創立孔雀(Maurya)王朝。王朝極盛時,除南印度以波那河(Penner)為界外,占有印度的全部;阿富汗與俾路支斯坦,也在其內,成為古印度的大統一時代。再傳到阿育王,約登位於西元前二七一年。阿育王與兄爭位,為了鞏固政權,對政敵是不免殘暴的,被稱為「旃陀羅阿育」。即位第九年,征服了羯𩜁伽(Kaliṅga)。由於軍民死亡的慘酷事實,阿育王放棄征略,而改取和平友好的睦鄰政策。對國內,也以「法」——道德的善行來教導民眾,從留傳下來的磨崖「法敕」,可見他施行仁政的一斑。因此,他又被稱為「法阿育」。阿育王行為的改變,與信仰佛法有關。對於一般宗教,都能予以尊重,而對佛法是深切的信仰。如一、阿育王以佛的舍利(śarīra),分送各地去建塔(stūpa),使人民有瞻禮佛舍利的機會;造塔(起初小型,一再加建而成為大塔)的風氣,從此興盛起來。二、北方的傳說:在優波毱多(Upagupta)指導下,阿育王巡禮了釋尊及過去佛的聖跡。南傳雖沒有說到,但的確是事實。阿育王在瞻禮處,都建有四、五丈高的大石柱,雕築精美,並刻著阿育王於╳╳年來此巡禮的銘記。佛誕生處的嵐毘尼園(Lumbinī),轉法輪處的鹿野苑(Ṛṣipatana-mṛgadāva),現在還存有殘柱。三、南方傳說:阿育王派遣知名大德,分往邊遠地區,弘宣佛法。印度以外,有臾那世界(Yonaloka),是印度西北希臘人的控制地區;金地(Suvaṇṇabhūmi),是緬甸(Burma);楞伽島(Laṅkādīpa),是錫蘭。從此,佛教進而為國際的佛教。四、阿育王曾住在僧中,這是在家弟子,受八關齋戒(一日一夜,或延長時間)而住在僧院中。他的兒子摩哂陀(Mahinda),女兒僧伽蜜多(Saṅghamitta),都出了家,後來到錫蘭去弘法。阿育王信佛,引起佛教的大發展。分化地區的民族文化,語言、風俗,都不能相同;佛法的適應教化,也就多少差異,成為部派更多分化的因素。
阿育王時代,部派已經存在,如南傳說:目揵連子帝須(Moggaliputta tissa)說:「佛分別說也」,可見他是上座部分出(自稱上座部)的分別說部(Vibhajyavādin)。當時的摩訶提婆(Mahādeva)——大天,是分化南印度摩醯沙慢陀羅(Mahisakamaṇḍala,今 Maisur)的上座。由於大天的弘化,後來分出制多山部(Caityaśaila)等,大天是屬於大眾部的。末闡提(Majjhantika, Madhyāntika)分化到罽賓(Kaśmīra),犍陀羅(Gandhāra),這是北印度,就是《漢書》所說的罽賓;末闡提是屬於(上座部分出的)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阿育王時代,「佛法」已從根本二部,再分化成三大系了。《善見律毘婆沙》卷二大正二四.六八二上說:
「目揵連子帝須為和尚,摩呵提婆為阿闍梨,授十戒。大德末闡提為阿闍梨,與(授)具足戒。是時摩哂陀年滿二十,即受具足戒」。
《善見律》,是南傳律部的名稱。阿育王子摩哂陀,出家受戒。從這一事實中,可以理解到的,是:孔雀王朝的首都,在華氏城(Pāṭaliputra),與大眾部重鎮的毘舍離,只是「一水(恒河)之隔」。當時王朝的中心地帶,是大眾部的化區。摩訶提婆受到阿育王的尊重,是可以理解的。阿育王登位以前,出鎮優禪尼(Ujjayainī),這是上座(分別說系)部向西南發展的重要地區。阿育王在這裡,娶了卑地寫(Vedisa)的提毘(Devī),生了摩哂陀與僧伽蜜多兄妹;提毘一直住在優禪尼。阿育王因妻兒是優禪尼人;因鎮守優禪尼,得到當地力量的支持而得到王位:與這裡的佛教——分別說部的關係,也許更密切些,這所以摩哂陀出家,而從目揵連子帝須為和尚吧!摩哂陀初受沙彌十戒,依律制,應從二師受戒,所以依目揵連子帝須為和尚,摩訶提婆為阿闍黎。年滿二十,應該受(比丘)具足戒,要有三師——和尚與二位阿闍黎。在阿育王的心目中,說一切有部似乎沒有大眾部與分別說部的親切,但同樣的尊重,請末闡提為阿闍黎。從摩哂陀受戒的三師,知道部派的存在;阿育王一體尊敬,表示三部的平等和合,並共同為佛法努力的厚望!所以阿育王時,大德們分化各方,可能分別說部多些,但大天與末闡提,決不是目揵連子帝須的統系。摩哂陀分化到楞伽島,成為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今稱南傳佛教。這一派傳說「五師相承」,以目揵連子帝須為正統,其他的部派為異說,那只是宗派意識作祟!釋尊的「無諍」精神,顯然是淡忘了!南傳阿育王時有「第三結集」,其他部派都沒有說過。傳說帝須當時論決正義,作《論事》;其實《論事》所破斥的部派,當時多數還沒有成立呢!
十八部的名稱,在不同的傳記中,也小有出入;而部派分化的過程,真可說異說紛紜,莫衷一是。如加以考察,主要的是:大眾部所傳,上座部所傳,正量部(Saṃmatīya)所傳——三說,出於清辨(Bhavya)的《異部精釋》;說一切有部所傳,見《異部宗輪論》等;赤銅鍱部所傳,見《島史》等。說一切有部所傳的,與上座部所傳相近。義淨的《南海寄歸內法傳》說:「諸部流派生起不同,西國相承,大綱唯四」。依晚期四大派的傳說,我覺得:大眾部的一再分派,以上座部三系(上座,說一切有,正量)所說的,相近而合理;反之,上座部的一再分派,大眾部所傳的更為合理。這由於對另一系統的傳承與分化,身在局外,所以會敘述得客觀些。對於同一系統的分化,都覺得自己是正統,將同系的弟兄派,作為從自派所分出的。這一「自尊己宗」的主觀意識,使傳說陷於紛亂。依據這一原則而略加整理,部派分化的經過是這樣:初由戒律問題,分為大眾、上座——二部。上座部中,又分化為(上座)分別說部,上座(分別說部分出以後的說一切有系)——二部;與大眾合為三部。上座(說一切有系)又分為說一切有部與犢子部(Vātsīputrīya)。西元二世紀集成的《大毘婆沙論》說:犢子部「若六若七,與此(說一切有部)不同,餘多相似」,可以想見二部是同一系中分出的。這樣,就成四大部。犢子部分出的正量部,弘傳極盛,取得了犢子系中的主流地位。義淨所說的「大綱唯四」,就是以大眾、上座、說一切有、正量——四大部派為綱。「佛法」的分化,自二部、三部而四大部,如下:
大眾部────大眾部──────大眾部 ┌(上座)分別說部────分別說部(自稱上座) 上座部┤ ┌說一切有部 └上座(說一切有)部──┤ └犢子部(正量部為大宗)
阿育王時,目犍連子帝須自稱「分別說者」,即分別說部;末闡提是說一切有部;大天是大眾部。大天遊化南方,其後《論事》所說的案達羅(四)派(Andhaka)——東山部(Pūrvaśaila),西山部(Aparaśaila),王山部(Rājagiriya),義成部(Siddhārthika),都是從此分化出來。這可見阿育王時,佛教三大部已明顯存在;大眾部早已一再分化了。所以部派的最初分化(為二部),推定為西元前三〇〇年前後。部派第二階段的分化,約開始於西元前二七〇年前後。這一階段,如分別說部,說一切有部,都依法義的不同而(分化)得名。這樣,大眾部初分出的一說部(Ekavyāvahārika),說出世部(Lokottaravādin),多聞部(Bahuśrutīya),說假部(Prajñaptivādin),也依法義得名;就是雞胤部(Kukkuṭika),其實也是依說「一切行是煻煨」而得名的。第三階段的分化,約為西元前三世紀末到前二世紀。這一階段分化的部派,都依人名、地名、山名、寺名。如大眾系分出的制多山部,東山部,西山部等。說一切有系分出犢子部,犢子部又出四部:正量部,法上部(Dharmottarīya),賢胄部(Bhadrayānīya),密林山部(Ṣaṇḍâgārika)。分別說部分出四部:化地部(Mahīśāsaka),飲光部(Kāśyapīya),法藏部(Dharmaguptaka),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這些部派,都是以人名、地名為部名的。赤銅鍱即錫蘭島,赤銅鍱部即被稱為南傳的佛教。第四階段約為西元前一世紀:從說一切有部分出說轉部(Saṃkrāntika),也名說經部(sutrāntika),但這是說轉,與西元三世紀後的經部不同。大眾系又分出說大空部(Mahāsuññatāvādin)。這兩部又以法義為名,已接近「大乘佛法」時期了。試依四階段,表示部派分化的本末先後如下:
┌:一說部 : : ├:────────────────:───────────:說大空(方廣)部 ├:(說出世部) : : 大眾部┤: ┌多聞部 : : ├:雞胤部┤ : : │: └說假部 : ┌(東山部) : └:────────────────:制多部┤ : : : └(西山部) : : : : : : : : : : : : ┌法上部 : : ┌──────:犢子部 ┼賢胄部 : : │ : ├正量部 : : │ : └密林山部 : ┌:上座(說一切有)部┴說一切有部─:───────────:說轉部 │: : : 上座部┤: ┌:化地部 : │: ├:法藏部 : └:(上座)分別說部───────┼:飲光部 : : └:赤銅鍱部 :
「七百結集」時,傳誦的佛說、弟子說、諸天說,如公認為正確的,都已結集了。到了部派分化時期,又有新的部類集出,這是在固有的九分教外,又有因緣(nidāna),譬喻(Avadāna),論議(Upadeśa),成為十二分教(dvādaśâṅga-vacana),舊譯為十二部經。因緣與譬喻,是事跡的傳述;論議是法義的討論。傳說的事跡,是可以通俗化的,說法時引用為例證的,所以對未來佛教的影響來說,決不低於法義的論究,也許會更大些。說到事跡,以釋尊的事跡為主。性質與因緣、譬喻相近的,事實上早已存在,但在這一時期,更廣泛的綜合而集出來。九分教中的本生(Jātaka),也是事跡,應該一併敘述。一、「本生」:以當前的事實為因緣,說到過去生中的一項事情,然後結論說:當時的某人,就是我(釋尊),或是某一佛弟子。這樣的體裁,名為本生。本生在《阿含經》中已有,但在這一時期,傳出的更多。北方泛說「五百本生」;南傳《小部》中的《本生》,共五四七則,都是釋尊過去世事,也就是修菩薩行的事跡。「本生」所說的釋尊過去生中的身分,是王,臣,平民,宗教師(有的是外道),也可能是天神(鬼),或是旁生——獸類、鳥類、魚類。這類本生故事,對未來的「大乘佛法」,菩薩不只是人,也可能是天,或是高等的畜生與鬼王,起著決定性的作用。二、「譬喻」:譬喻的意義,是光輝的事跡,所以古譯為「出曜」或「日出」。南傳《小部》的《譬喻》,分為四部:「佛譬喻」,讚美諸佛國土的莊嚴;說十波羅蜜多,就是菩薩的大行。「辟支佛譬喻」。「長老譬喻」也是五四七人,「長老尼譬喻」四〇人:這是聲聞弟子,自說在過去生中,怎樣的見佛,布施,修行,多生中受人天福報,現在生才得究竟解脫。說一切有部的譬喻,是編在《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藥事》中的。初說如來往昔生中的廣大因行,先長行而後說偈頌;偈頌部分,與南傳的「佛譬喻」相當。(中間隔著別的事情),次說如來與五百弟子,到無熱池(Anavatapta)邊。大迦葉(Mahākāśyapa)等大弟子,自說過去的本行,共三五人,這可說是南傳《小部》「長老譬喻」的原始本。三、「因緣」:因緣本來是通於如來的說法、制戒,在那裡說,為什麼人、什麼事而說。後來傳出的因緣,主要是釋尊的事跡。或是建僧的因緣,如《赤銅鍱部律》(《善見律》),化地部的《五分律》,法藏部的《四分律》,大眾部的《摩訶僧祇律》,說一切有部的《十誦律》,正量部的《佛阿毘曇經》。為了成立僧伽組織,制定受戒制度,都從釋尊成佛說起,或從釋尊誕生說起,或從前生受記作佛說起,說到成佛以後度五比丘,一直到王舍城說法,舍利弗(Śāriputra)、目犍連(Mahāmaudgalyāyana)出家,再說到制立受具足戒的制度。《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破僧事》,從佛誕生說起,一直到釋尊回故國——迦毘羅衛(Kapilavastu),度釋種提婆達多(Devadatta)等出家,以下說到提婆達多的破僧,所以這是破僧的因緣。《赤銅鍱部律》在說《本生》前,先說釋尊的「遠因緣」,「次遠因緣」,「近因緣」,也是從過去生事說起,說到成立祇園(Jetavana),在祇園說《本生》,這是說《本生》的因緣。釋尊的傳記,各部派廣略出入很大,主要是附於毘尼(vinaya)藏,而後才獨立成部的。法藏(曇無德)部的《佛本行集經》卷六〇大正三.九三二上說:
「當何名此經?答曰:摩訶僧祇師名為大事,薩婆多(說一切有)師名此經為大莊嚴,迦葉維(飲光)師名為佛往因緣,曇無德師名為釋迦牟尼佛本行,尼沙塞(化地)師名為毘尼藏根本」。
佛的傳記,隨部派而名目不同,尼彌沙塞部名為《毘尼藏根本》,正是建僧因緣的意義。大眾部名為《大事》,現存梵本《大事》,是大眾部分出的說出世部本,開始也說到毘尼。漢譯的《方廣大莊嚴經》,是說一切有部的佛傳,但多少受到大乘的影響。《修行本起經》,《過去現在因果經》等,漢譯本的佛傳,著實不少!以上三類,或是釋尊的事跡,或是往昔生中的事跡,與佛德及菩薩行有關。如《大事》說到了他方世界現在佛,菩薩的「十地」。而部派中,或說四波羅蜜多,或說六波羅蜜多,或說十波羅蜜多,都是從釋尊過去生的大行中歸納得來的。釋尊涅槃以後,再也見不到佛了,引發「佛弟子對佛的永恒懷念」。佛弟子對佛的信敬與懷念,在事相上,發展為對佛遺體、遺跡的崇敬,如舍利建塔等,莊嚴供養,使佛教界煥然一新。在意識上,從真誠的仰信中,傳出了釋尊過去生中的大行——「譬喻」與「本生」;出世成佛說法的「因緣」。希有的佛功德,慈悲的菩薩行,是部派佛教所共同傳說的;對現實人間的佛——釋尊,多少存有想像的成分。重視人間佛的,如《薩婆多毘尼毘婆沙》說:「凡是本生,因緣,不可依也。此中說者,非是修多羅,非是毘尼,不可以(作為決)定義」。但重信仰重理想的部派,依此而論究佛功德,菩薩的大行。這是部派分化的重要因素;也是重信仰與重理想的,發展而傳出「大乘佛法」的關鍵所在。
再說「論議」:論議是有關法義的,彼此間的問答對論。論議的本義,是通於佛與弟子,弟子與弟子間的問答。後來,如《瑜伽師地論》卷二五大正三〇.四一九上說:
「云何論議?所謂一切摩呾理迦,阿毘達磨,研究甚深素怛纜義,宣暢一切契經宗要,是名論議」。
摩呾理迦(māṭrkā),舊譯摩得勒伽;阿毘達磨(abhidharma),或簡譯為阿毘曇。這兩大類論書,是佛弟子對素怛纜——修多羅的探究、解說,都稱為論議。摩怛理迦是「本母」的意思,通於法與律,這裡所說的,是「法」的本母。對於修多羅——契經,標舉(目)而一一解說,決了契經的宗要,名為摩怛理迦。如《瑜伽師地論.攝事分》(卷八五——九八)的摩怛理迦是《雜阿含經》「修多羅」部分的本母。又如《瑜伽師地論.攝決擇分》(卷七九——八〇),標舉菩薩的十六事,一一加以解說,是大乘《寶積經》的「本母」。這是「釋經論」,但決了宗要,與依文釋義的不同。阿毘達磨,在部派佛教中發展起來,與經、律合稱三藏;阿毘達磨受到佛教界的重視,是可想而知的。阿毘達磨所論究的,也是結集的契經,但不是解說一一經文,而是整理、探究、決擇,成為明確而有體系、有條理的佛法。經義深廣,所以僧界有集會論究(問答)的學風,有「論阿毘達磨,論毘陀羅論」的。阿毘達磨,起初是以修持為主的,如「五根」、「五力」等。這是佛法的殊勝處,所以名為阿毘達磨,有「增上法」、「現觀法」(即「對法」)、「覺了法」等意義。毘陀羅(vedalla),是法義的問答,如蘊與取蘊,慧與識,五根與意根,死與滅盡定等。重於問答分別,聽者了解後,喜悅而加以讚歎;這樣的一項一項的問下去,也就一再的歡喜讚歎。南傳的「毘陀羅」,在其他部派中,就是「方廣」(vaipulya):廣說種種甚深法,有廣顯義理的幽深,廣破無知的作用。方廣,後來成為大乘法的通稱。論阿毘曇與論毘陀羅,後來是合一了,發展成阿毘達磨論典,是上座部所特有的。「大乘佛法」興起以前的,早期的阿毘達磨論,現存有南傳的七論:一、《法集論》;二、《分別論》;三、《界論》;四、《人施設論》;五、《雙論》;六、《發趣論》;七、《論事》。《法集》等六論,傳說是佛說的。《論事》,傳說目犍連子帝須,在論義中遮破他宗而造,可說是異部的批判集。但《論事》的內容,多數是後代增補的。說一切有部也有七論:一、《法蘊足論》;二、《集異門足論》;三、《施設足論》;四、《品類足論》;五、《界身足論》;六、《識身足論》;七、《發智論》,舊譯名《八犍度論》。除《施設(足)論》外,都由唐玄奘譯出。《發智論》是迦旃延尼子(kātyāyanīputra)造的,為說一切有部的根本論。迦旃延尼子是東方(恒曲以東)人,在至那僕底(Cīnabhukti)造論;造論的時間,約為西元前一五〇年前後。《發智論》全論,分為八蘊:〈雜蘊〉、〈結蘊〉、〈智蘊〉、〈業蘊〉、〈根蘊〉、〈大種蘊〉、〈定蘊〉、〈見蘊〉。在時間上,世友(Vasumitra)所造的《品類足論》,富樓那(Pūrṇa)所造的《界身足論》,提婆設摩(Devaśarman)所造的《識身足論》,都已受到《發智論》的影響,造論的時代,要比《發智論》遲一些。說一切有部以《發智論》為主,以六論為助,所以說「一身六足」。此外有姚秦曇摩耶舍(Dharmayaśas)與曇摩崛多(Dharmagupta)所譯的《舍利弗阿毘曇論》。《大智度論》說:「舍利弗解佛語故,作阿毘曇,後犢子道人等讀誦,乃至今名為舍利弗阿毘曇」。《舍利弗阿毘曇論》,全論分〈問分〉、〈非問分〉、〈攝相應分〉、〈緒分〉——四分,與法藏部《四分律》所說的論藏相合。傳為雪山部(Haimavata)的《毘尼母經》也說:「有問分別,無問分別,相攝,相應,處所生,五種名為阿毘曇藏」。可見這部論,是犢子部系,印度大陸分別說系——法藏部等所誦習的。各部派的誦本,有些出入,漢譯本是分別說系的。
從《舍利弗阿毘曇論》的內容,參考《大毘婆沙論》的解說,可以看出阿毘達磨論究的主題,與論究的方法,也可從此了解南傳與說一切有部論書的關係。論中的四分或五分,是初期阿毘達磨論究的主題:自相(svalakṣaṇa),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攝(saṃgraha),相應(samprayukta),因緣(nidāna)——這是阿毘達磨的根本論題。「自相」是:對佛所說的,如眼、耳等,定、慧等一切法,確定不同於其他的特性;也就確定他的體性,名為自性(svabhāva)。「共相」是:如善與不善,善性通於一切善法,不善通於一切不善法;凡通於一分或通於一切法的,名為共相,是法的通性。「攝」是:佛隨世俗說法,有些是名異而內容相同的,將他統攝為一法。這樣的化繁為簡,容易理解。「相應」是:內心是心心所的綜合活動。心與心所,心所與心所,有些是一定共同起用的,有的性質相反而不能同起的。心心所同時起而同緣一境的,名為相應。經這樣的分別,複雜的內心活動,容易有明確的認識。「因緣」是佛法的重要論題。因緣的情形,是不一致的,如種子與芽,水分、溫度與芽,同是因緣而意義各別。古人依據經文,作種種分別。攝,相應,因緣,就是《舍利弗阿毘曇論》的〈攝相應分〉、〈緒分〉。〈問分〉是對於一一法(自相),以「共相」作問答分別;沒有共相分別的,是〈非問分〉。經這樣的論究,對佛所說法的意義,能充分的明白出來。在阿毘達磨的論究中,又進行隨類纂集的工作。以某一論題為主,將有關的經說總集起來,在《舍利弗阿毘曇論》中,就有〈業品〉、〈人品〉、〈智品〉、〈道品〉、〈煩惱品〉、〈觸品〉、〈結品〉、〈心品〉、〈定品〉。如〈業品〉,從二業到四十業,有關業的經說,總集而一一加以解說。這些類集,可說是資料的搜集。依《舍利弗阿毘曇論》,這類纂集,是稱為施設(prajñapti)的,如說:「今當集假結正門」;「今當集假觸正門」;「今當集假心正門」:假,是施設的異譯。又如說:「今當集諸道門」;「今當集諸不善煩惱法門」;有的直捷的纂集,連「今當集╳╳門」也略去了。依同性質的〈結品〉、〈觸品〉、〈心品〉,這些都應稱為假——施設的。如〈人品〉,與南傳六論中的《人施設論》,是非常接近的。六足論中的《施設論》,趙宋法護(Dharmapāla)譯出七卷,內容為〈世間施設〉、〈因施設〉、〈業施設〉。這是傳說為八品的大論,宋譯不全。《阿育王傳》說:「摩得勒伽藏者,所謂四念處,……願智三昧,增一定法定的類集,百八煩惱,世論記,結使記,業記,定、慧等記」。「記」,是施設的異譯。依上文所說,可見有世間施設,因施設,業施設,結使施設,定施設,慧施設等。這是依隨類纂集的,抉出重要的問題,作為論究的項目。後代論書的品名,大都由此而來。
呂澂的〈毘曇的文獻源流〉,依圓測的《解深密經疏》(卷二),《仁王經疏》(卷一),引用真諦(Paramârtha)的《部執論記》,說「佛說九分毘曇」,是一切阿毘曇的根源。九分是:「分別說戒,分別說世間,分別說因緣,分別說界,分別說同隨得,分別說名味句名句文,分別說集定,分別說集業,分別說諸陰蘊」。「分別說」,就是施設。該文解說「名味句」,是「慧」的誤譯;「同隨得」是種子習氣的聚集,與隨眠(煩惱)相當;「世間」是「賢聖」,「諸陰」是「契經」,解說得未免牽強了些!「九分毘曇」既然是佛說的,是毘曇的根源,那怎會有「同隨得」?這是正量部特有的術語呀!真諦的譯品,多處引用正量部說,那因為真諦是優禪尼人,這一帶是正量部化區的緣故。可以論定的,真諦所傳的「九分毘曇」,是正量部所傳的。正量部的「九分毘曇」,已部分傳來,就是真諦所譯的《佛說阿毘曇經》,傳說共九卷,現存二卷。經文先說「若見十二因緣生相,即是見法;若能見法,其即見佛」。廣說因緣,與《佛說稻芉經》大致相同,這就是「分別說因緣」。經文「次論律相」,是受戒法的次第安立——「分別說戒」。還有真諦所譯的《立世阿毘曇論》,開端說:「如佛婆伽婆及阿羅漢說」,可見這不只是佛說,而已經過佛弟子們的補充。內容與《長阿含經》的《世記經》相同,是三界世間的施設,不正是「分別說世間」嗎(在九卷《佛說阿毘曇經》中,想必簡略多了)?真諦所傳的「九分毘曇」,是正量部所說。正量部從犢子部再分出的部派,離佛法根源是遠了些!其實,「九分毘曇」,確是古代所傳的佛說,如《摩訶僧祇律》說:
1.「九部修多羅,是名阿毘曇」。
2.「阿毘曇者,九部經」。
3.「阿毘曇者,九部修多羅」。
九部經(修多羅),正譯為「九分教」。佛說的九分教,是「修多羅」,「祇夜」,……「未曾有經」。九分教是希有的,甚深的,被稱歎為「阿毘達磨」,與「阿毘毘奈耶」並稱。「阿毘曇有九分」,古代的傳說久了,後起的正量部,以為「阿毘曇論」有九分,這才依自己的宗義,解說為「九分阿毘曇論」。這一傳說,西元六世紀,真諦引進到中國來,竟受到名學者的賞識,推為毘曇根源,也可說意外了!
第三節 部派思想泛論
部派思想的分化,主要是一、地區文化的影響: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在東方,以毘舍離(Vaiśālī),央伽(Aṅga)一帶為重鎮;上座部(Sthavira)在西方,以拘睒彌(Kauśāmbī),摩偷羅(Mathurā)為中心,形成東西二派。大眾部向東傳布而入南方,是經烏荼(Uḍra),迦陵伽(Kaliṅga)而到達案達羅(Andhra),即今 Godavari 河與 Krishnā河流域(主要的大乘思想,都由這一帶傳出)。西方上座部中,有自拘睒彌等南下,經優禪尼(Ujjayainī)而到達阿槃提(Avanti),成為(上座)分別說部(Vibhajyavādin)。阿育王(Aśoka)時,分別說部中,有分化到楞伽島(Laṅkādīpa)的,成為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留在印度的,與南方大眾部系的化區相啣接,所以再分化出的化地部(Mahīśāsaka),法藏部(Dharmaguptaka),飲光部(Kāśyapīya),思想都接近大眾部。如《異部宗輪論》說:法藏部「餘義多同大眾部執」;飲光部「餘義多同法藏部執」。化地等三部,後來也流化到北方。自摩偷羅而向北發展的,到達犍陀羅(Gandhāra),罽賓(Kaśmīra)地區的,是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由拘睒彌、摩偷羅而向東西發展的,是犢子(Vātsīputrīya)系的正量部(Saṃmatīya)。地區不同,民族也不同。阿育王以後,南方案達羅民族日見強大,西元二八年,竟滅亡了中印度的摩竭陀(Magadha)王朝。在北方,有稱為臾那(Yavana)的希臘人,稱為波羅婆(Pahlava)的波斯人,還有塞迦(Saka)人,一波一波的侵入西北,直逼中印度。外來民族,雖也漸漸的信受佛法,但在兵荒馬亂中,不免有「破壞僧坊塔寺,殺諸道人」比丘的事件,所以被稱為「三惡王」。其中塞迦族,傳說為就是釋迦(Śākya)遺族,所以非常信仰佛法。烏仗那(Udyāna)一帶的佛教,對未來有深遠的影響。在佛法的分化中,孔雀(Maurya)王朝於西元前一八四年,為權臣弗沙密多羅(Puṣyamitra)所篡滅,改建熏伽(Śuṅga)王朝。那時,旁遮普(Panjāb)一帶,希臘的彌蘭陀(Milinda)王的軍隊,南侵直達中印度,虧得弗沙密多羅逐退希臘部隊,也就因而篡立。弗沙蜜多羅恢復婆羅門教在政治上的地位,舉行馬祭;不滿佛教的和平精神,及寺塔莊嚴,而採取排佛運動。從中印度到北方,毀壞寺塔,迫害僧眾,如《阿育王傳》,《舍利弗問經》等說。經歷這一次「法難」,中印度佛法衰落了,佛法的重心,轉移到南方與北方。南方與北方的佛法,在動亂中成長;佛教的「末法」思想,偏重信仰的佛教,由此而興盛起來。由於分化的地區與民族不同,各部派使用的語言,也就不一致。傳說說一切有部用雅語梵文,大眾部用俗語,正量部用雜語,上座(分別說)部用鬼語巴利文。邊遠地區的民族與語文不同,對部派佛教的思想紛歧,是有一定關係的。
二、思想偏重的不同:世間是相對的,人類的思想、興趣,是不可能一致的。佛在世時,多聞者,持律者,頭陀行者等,比丘們已有同類相聚的情形,法義與修習,經過展轉傳授,彼此間的差別就顯著起來,這可說是部派分化、思想多歧的主要原因。如「法藏部自稱我(承)襲采菽氏目犍連師」;經量部(sutrāntika)「自稱我以慶喜阿難為師」,明顯的表示了這一意義。對「佛法」的態度與思想不同,如大眾部是重法的,上座部是重律的。上座部中的分別說系,對律制特別尊重。如漢譯的《四分律》屬法藏部,《五分律》屬化地部,《解脫戒經》屬飲光部,《善見律毘婆沙》屬赤銅鍱部。每派都有自宗的律典,可以想見對於戒律的尊重。這是重法與重律的不同。對於經法,重於分別的,如赤銅鍱部有《法聚》等七論,說一切有部也有六足、一身(《發智論》)——七論。南、北兩大學派,特重阿毘達磨(abhidharma),對一切法的自相,共相,攝,相應,因緣(說一切有部更立成就、不成就),不厭其詳的分別抉擇,使我們得到明確精密的了解。大眾部是重貫通的,有《蜫勒論》,「廣比諸事,以類相從」;有「隨相門、對治門等」論門。重於貫攝,也就簡要得多。傳說大眾部有「論」,但沒有一部傳譯過來,這是重經輕論的學風。以上是重於分別,重於貫通的不同。大概的說:上座系是尊古的,以早期編集的聖典為準繩,進而分別抉擇。大眾部系及一分分別說者,是纂集遺聞,融入新知的,如真諦(Paramârtha)《部執異論疏》說:化地部「取四韋陀好語,莊嚴佛經」;法藏部於三藏外,有「四、咒藏,五、菩薩藏」;大眾部系中,更「有大乘義」,這是尊古與融新的不同。對於經說,大眾部與經部等,一切依經說為準。如來應機說法,都是究竟的,所以大眾部等說:「世尊所說,無不如義」。但重義理的,說一切有部自稱「應理論者」;赤銅鍱部自稱「分別論者」。佛說是有了義的、不了義的,應論究諸法實義,不可以世俗的隨宜方便說為究竟。佛說有了義、不了義,如結集的「四部阿含」,也有宗趣的不同,覺音(Buddhaghoṣa)所作的四部注釋,名稱為:
《長部》注:Sumaṅgalavilāsinī(吉祥悅意)
《中部》注:Papañca-sūdanī(破斥猶豫)
《相應部》注:Sāratthapakāsinī(顯揚真義)
《增支部》注:Manoratha-pūraṇī(滿足希求)
四部注釋的名稱,表示了古代所傳,四部(阿含)的不同宗趣。龍樹(Nāgārjuna)所說的四種悉檀(siddhānta),就是依此判說,而作為判攝一切佛法的準繩。如「世間悉檀」是「吉祥悅意」;「對治悉檀」是「破斥猶豫」;「各各為人(生善)悉檀」是「滿足希求」;「第一義悉檀」是「顯揚真義」。這一佛法化世的四大宗趣,說一切有部也有相近的傳述。如《薩婆多毘尼毘婆沙》說:「為諸天世人隨時說法,集為增一,是勸化人所習。為利根眾生說諸深義,名中阿含,是學問者所習。說種種隨禪法,名雜阿含,是坐禪人所習。破諸外道,是長阿含」。上座系(除一分接近大眾部的)與大眾系的學風,就是「隨教行」與「隨理行」,重經與重論的不同。對佛法的偏重不同,應該是部派異義紛紜的主要原因。
部派分化而引起信解的歧異,先從佛(buddha)、菩薩(bodhisattva)說起:佛與弟子們同稱阿羅漢(arhat),而佛的智德勝過一般阿羅漢,原則上是佛教界所公認的。傳說大眾部的大天(Mahādeva)五事:「餘所誘、無知,猶豫、他令入,道因聲故起」,引起了教界的論諍。「道因聲故起」,是說音聲可以引起聖道,音聲可作為修道的方便。前四事,都是說阿羅漢不圓滿,顯出佛的究竟;離釋尊的時代遠了,一般人對佛與阿羅漢間的距離也漸漸遠了。釋尊的傳記,多少滲入些神話,但上座部的立場,佛是現實人間的,與一般人相同,要飲食、衣著、睡眠、便利,病了也要服藥。佛的生身是有漏的,佛之所以為佛,是佛的無漏功德法身。大眾部系傾向於理想的佛陀,以為佛身是無漏的,是出世間的,如《摩訶僧祇律》說:「世尊雖不須,為眾生故,願受此藥」。這是說:佛身無漏,是不會生病的,當然也就不需要服藥。所以說佛有病服藥,那是方便,為後人作榜樣,如比丘有病,就應該服藥。大眾系的說大空宗(Mahāsuññatāvadin)以為:佛示現身相,其實佛在兜率天(Tuṣita)上,所以也不說法,說法是佛的化現。《異部宗輪論》也說:大眾部等,「佛一切時不說名等,常在定故。然諸有情謂說名等,歡喜踴躍」,這也是佛不說法了。案達羅派與北道部(Uttrāpathaka)說得更希奇:佛的大小便,比世間的妙香更香。從佛出人間而佛身無漏,演進到人間佛為化身,真實的佛,如《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五中——下說:
「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來無有漏法」。
「如來色身實無邊際,如來威力亦無邊際,諸佛壽量亦無邊際」。
「一剎那心了一切法,一剎那心相應般若知一切法」。
佛是無所不在的,無所不能的,無所不知的,而壽命是永遠無邊際的。《大智度論》所說:「佛有二種身:一者、法性身;二者、父母所生身」,實不外乎大眾系的佛身觀。同時,大眾部以為:此土的釋尊以外,十方世界也有佛出世的;世界無量,眾生無量,怎能說只有此土有佛?經上說沒有二佛同時出世,那是約一佛所化的世界(三千大千世界)說的。現存說出世部(Lokottaravādin)的 Mahāvastu(《大事》),及《入大乘論》,都說到了大眾部系所傳,他方世界佛的名字。佛陀的理想化,十方化,實由於「釋尊的般涅槃,引起了佛弟子內心無比的懷念」。思慕懷念,日漸理想化,演化為十方世界有佛現在,多少可以安慰仰望佛陀的心情。這樣,與尊古的上座部系,堅定人間佛陀的信心,思想上是非常的不同了!釋尊智德的崇高偉大,由於在未成佛以前,長期的利益眾生,不是阿羅漢那樣的「逮得己利」,自求解脫。被稱為菩薩的過去生中的修行,廣泛的流傳出來,名為「本生」(Jātaka),這是各部派所共有的(也有出入)。本生中的菩薩,是在家的,出家的;有婆羅門、王、臣、外道;也有天(神)、鬼、畜生。如「六牙白象本生」、「小鳥救火本生」,那種偉大的精神,在人都是希有難得的;惡趣中的象與鳥,能有這樣的偉大德行嗎?上座部以為是可能的;大眾部系以為不可能,那怎樣解說本生呢?大眾部中,案達羅學派及北道部以為:釋尊長期修行,到遇見迦葉佛(Kāśyapa)時入決定。入「決定」(niyāma),鳩摩羅什(Kumārajīva)譯為入正位,與入「正性離生」的意義相當。這是說:那時的釋尊(前生),已證入諦理而成為聖者;所以(聖者)菩薩能「隨願往生惡趣」,是願力而不是業力。這就是大眾部等所說:「菩薩為欲饒益有情,願生惡趣,隨意能往」。這樣,菩薩修行,可分為二個階段:初修是凡位,入決定以上是聖位。入聖位的菩薩,與「大乘佛法」的不退轉——阿毘跋致(avaivartika)菩薩相當。這與上座部所說,未成佛以前的菩薩,是「有漏異生」,又非常不同了。總之,大眾部系的佛及菩薩,是理想的,信仰的;上座部系是平實的。對滿足一般宗教情緒來說,大眾部系所說,是容易被接受的;這是一項引向「大乘佛法」的重要因素。
佛與菩薩,是依據釋尊的傳記(「因緣」),及傳說(「本生」)等而發展;佛法的義理,是依據「四部阿含」及「雜部」的。論到法義(教理),大概的說:大眾部系著重理性的思考,上座部系著重事相的論究。無為(asaṃskṛta)法,在《阿含經》中,指煩惱、苦息滅的涅槃(nirvāṇa);涅槃是依智慧的抉擇而達成的,所以名為擇滅(pratisaṃkhyā-nirodha)。赤銅鍱部但立擇滅無為,代表了初期的法義。無為是不生不滅的,有永恒不變的意義,依此,說一切有部立三無為:擇滅,非擇滅(apratisaṃkhyā-nirodha),虛空(ākāśa)。如因緣不具足,再也不可能生起,不是由於智慧的抉擇而得滅(不起),名為非擇滅。虛空無為,是含容一切色法,與色法不相礙的絕對空間。在大眾部系及接近大眾部(流行印度)的分別說系,無為法可多了!如《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五中——下說:
「大眾部、一說部、說出世部、雞胤部,……四部同說:……無為法有九種:一、擇滅,二、非擇滅,三、虛空,四、空無邊處,五、識無邊處,六、無所有處,七、非想非非想處,八、緣起支性,九、聖道支性」。
九無為中的前三無為,與說一切有部相同。空無邊處(ākāśânañcāyatana)等四無為,是四無色定所契的定體。緣起支性(pratītya-samupādâṅgikatva),經說十二緣起是:「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如是緣起法住、法界」,所以是本來如此,生死流轉的必然軌律。聖道支性(āryamārgaṅgikatva),經上稱「八正道」為「古仙人道,古仙人徑」,這是佛佛道同,解脫生死所必由的常道。這二者都稱為無為,都是永恒不變的理性。分別說系的化地部,也立九無為:「一、擇滅,二、非擇滅,三、虛空,四、不動,五、善法真如,六、不善法真如,七、無記法真如,八、道支真如,九、緣起真如」。前三無為相同。不動(acala),一般指不為三災所動亂的第四禪;化地部可能是廣義的,通於空無邊處等四無色定,都約定體說。真如(tathatā)是如此如此而沒有變異的;善(kuśala)、不善(akuśala)、無記(avyakṛta)法被稱為真如,說明了善、不善、無記(中容)性,都有一定的理則,決不變異的,可說是道德與不道德的鐵則。《舍利弗阿毘曇論》,也立九種無為:擇(智緣盡)、非擇(非智緣盡)、緣(緣起)、空無邊處等四處外,別立決定與法住。決定(即「正性離生」)是無為,與大眾部系中的案達羅(四)派相同。法住,可能是法住智所悟入的諦理。傳說犢子部誦習《舍利弗阿毘曇論》,但現存漢譯本,沒有不可說我(anabhilāpya-pudgala),也不立阿修羅(asura)為第六趣,不可能是犢子系的誦本。《舍利弗阿毘曇論》的組織,與法藏部的《四分律》,雪山部(Haimavata)的《毘尼母論》所說的「論藏」大同,現存本應該是屬於印度上座分別說系的。此外,案達羅四部與北道部說,滅定是無為。北道部說:色等自性名真如,是無為。案達羅四部中的東山住部(Pūrvaśaila),立四諦是無為;沙門果及得是無為。大眾系及(流行印度的)分別說系,立種種無為,都是在推究永恒不變的理性;傾向於形而上的理性探究,是明確而無疑的。這一傾向,論到理想的佛陀觀,就是絕對不二的佛陀。佛是超越常情的,東山住部的〈隨順頌〉,說得非常明白,如《入中論》卷二漢藏教理院刊本三一引「頌」說:
在如來如實證——佛本性中,一切是同一的離言法性,沒有世俗所見那樣的我與法、有與無,連佛、滅、勝義,也都是無可說的。為眾生——有情說這說那,都不過「順世間轉」,隨順世間的方便。從如來自證的離言法性說,法性是超越於名言的。大眾部系發展到此,與「大乘佛法」是沒有太多不同的。
重於事相論究的,是上座部系的阿毘達磨(abhidharma)——「論」。探求的內容,一、自相(svalakṣaṇa):佛所說的,我們平常所了解的,都是複合體;就是「一念心」,也有複雜的心理因素。所以,從複合而探求(分析)到「其小無內」的單位,不同於其他而有自體的,「自相不失」,就立為一法。二、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一切法所有的通遍性,或通於一切法,或通於有為(saṃskṛta),或通於色法等,通遍性名為共相。赤銅鍱部稱共相為「論母」,說一切有部名為「論門」(分別)。三、攝(saṃgraha):佛所說的,有同名而含義不同的,也有不同名字而內容是同一的,所以以「自性攝自性」,凡同一體性的,就是一法,如《舍利弗阿毘曇論》說:「擇,重擇,究竟擇,擇法,思惟,覺,了達(自相他相共相),思,持,辯,進辯,慧,智,見,解脫,方便,術,焰,光,明,照,炬,慧根,慧力,擇法,正覺,不薄,是名慧根」。這樣,異名而同實的,就化繁為簡了。四、相應(samprayukta):這是複雜的心理而與心同起的。由於心理因素的性質不一,有可以同時緣境而起的,是相應;不能同時緣境而起的,是不相應。從「自相」分別得來的一一心心所法,經相應不相應的論究,對內心能有明確的理解。五、因緣(nidāna):一切有為法,都依因緣而生起,這是佛法的定律。探求佛所說的因緣,意義非常多,所以立種種因緣。如赤銅鍱部的《發趣論》,立二十四緣;《舍利弗阿毘曇論》,立十因十緣(十種因緣);說一切有部的《發智論》,立六因、四緣。佛說(《阿含經》)經自相等論究,這才條理分明,容易了解(不斷論究而成為繁密的義學,是以後的事)。在論究中,經「自相」、「攝」而成立的一一法(一般所說的七十五法,百法,就是這樣來的),加以分類,如赤銅鍱部的《攝阿毘達磨義論》說:「說此對法阿毘達磨義,勝義有四種:心及心所、色,涅槃攝一切」。《攝義論》歸納一切法為四類:涅槃是無為法;有為法是心(citta),心所(caitta),色(rūpa)——三類。這四類都是勝義(Paramârtha),也就是實有的。說一切有部的《發智論》,覺得有些有為法,不能納入心、心所、色的,所以立心不相應行(cittaviprayukta-saṃskara)。世友(Vasumitra)所造的《阿毘達磨品類(足)論》,立〈辯五事品〉,以色,心,心所,心不相應行,無為為五類,統攝一切法,可說「綱舉目張」,一直為後代的論師所採用。
部派的異義多極了,略述三項最重要的。一、三世有與現在有:佛說「諸行無常」,一切有為法是生而又滅的。在生滅現象中,有未來、現在、過去的三世,有依因緣而生果的關係。但經深入的論究,論究到一一法的最小單元,生滅於最短的時間——剎那(kṣaṇa),就分為二大系,三世有與現在有。三世有,是上座部中,說一切有部,犢子部(本末五部),及從說一切有分出的說轉部(Saṃkrāntika)所主張的。「三世有」是什麼意義?一一法的實體,是沒有增減的(這是「法界不增不減」的古義),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七六大正二七.三九五下——三九六上說:
「三世諸法,因性果性,隨其所應,次第安立。體實恒有,無增無減,但依作用,說有說無」。
一一有為法的體性,是實有的:未來有,現在有,過去有,不能說「從無而有,有已還無」的。依諸法的作用,才可以說有說無。這是說,一切法不增不減,本來如此:沒有生起以前,已經這樣的有了,名「未來有」。依因緣而現起,法體還是這樣,名「現在有」。作用過去了,法體還是這樣的存在,名「過去有」。生滅、有無,約法的作用說,自體是恒住自性,如如不異的。生(jāti)與滅——無常(anityatā),是「不相應行法」。依緣而「生」與法俱起,剎那不住,法與「滅」俱去;法與生、滅俱而起(生滅相)用,所以說法生、法滅。其實,法體是沒有生滅的,也就沒有因果可說的,如《大毘婆沙論》說:「我說諸因以作用為果,非以實體為果;又說諸果以作用為因,非以實體為因。諸法實體,恒無轉變,非因果故」。這是著名的「法性恒住」,「三世實有」說。依說一切有部,常與恒是不同的。法體如如不異而流轉於三世的,是恒有;不生不滅的無為法,是常。這一思想,有法體不變而作用變異的意義,所以從說一切有部分出的說轉部說:「有根邊蘊,有一味蘊」。這應該就是《大毘婆沙論》所說的:「有執蘊有二種:一、根本蘊,二、作用蘊;前蘊是常,後蘊非常」。一味蘊即根本蘊,是常恒而沒有變異的,根邊蘊即作用蘊,從根本而起的作用,是非常的。這就是說一切有部的法體與作用,差別只是法體的是常、是恒而已;但在一般解說,常與恒是沒有不同的。化地部末計,也說「實有過去、未來」。案達羅四部說:「一切法自性決定」;「一切法有,三世各住自位」,也近於三世有說。與三世有說對立的,是現在有說,如大眾部等說:「過去、未來非實有體」;化地部說:「過去、未來是無,現在、無為是有」。一切有為法,生滅無常,因果相續,都是現在有。過去了的,影響現在,所以說過去法「曾有」。還沒有生起而未來可能生起,所以說未來法「當有」。曾有而影響現在或未來的,未來而可以生起的功能,其實都是現在有;一切依現在而安立,過去與未來,假名而沒有實法。這是說:人生、宇宙的實相,都在當前的剎那中。《大毘婆沙論》有一值得注意的傳說:「有說:過去、未來無實體性,現在雖有而是無為」。這是現在有說,應屬於大眾、分別說系。說現在有而是無為的,似乎非常特殊!從大眾部分化出的北道派說:色等(有為)法的自性(svabhāva),是真如、無為。這正是「現在雖有而是無為」;無為是有為的自性,如如不異,依自性而起用,有生有滅,才是有為。這與說轉部的根本蘊是常,同一意義,不同的是三世有與現在有而已。三世有與現在有,論諍得尖銳的對立著,但論究到一一法的自性,現出了是常是恒的共同傾向;對「大乘佛法」來說,也可說殊途同歸了!
二、一念見諦與次第見諦,是有關修證的重要問題。佛弟子依法修行,以般若——慧(Prajñā)見諦。形容體見諦理的文句,經律也有不同的敘述,如《銅鍱律.大品》南傳三.二一說:
「具壽憍陳如遠塵離垢法眼生:一切集法皆是滅法」。
阿若憍陳如(Ājñāta-kauṇḍinya),為五比丘中最先悟入的。見苦集皆是滅法,顯然是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的苦集與苦滅的體見。由於安立四諦:苦應知,集應斷,滅應證,道應修;在正見為先導的修行中,知苦、斷集而證滅,名為「見滅得道」或「一念見諦」。然在《阿含經》中,如實知苦(或五蘊等分別說),如實知集,如實知滅,如實知道,處處都這樣說。如《轉法輪經》,在知苦、斷集、證滅、修道下,都說:「正思惟時,生眼、智、明、覺」:這是於四諦別別的生智,那就是別別悟入了。在分化的部派中,說一切有部立十五心見道;犢子系立十二心見諦(從說一切有部脫出的,後起的經部,立八心見諦):這都是次第見諦,而且是(先)見苦得道的。大眾及分別說系,立「一念見諦」、「見滅得道」說。梁真諦(Paramârtha)譯的《四諦論》,屬於大眾系的說假部(真諦譯作分別部),如《論》卷一大正三二.三七八上、三七九上說:
「若見無為法寂離生滅滅諦,四(諦)義一時成」。
「我說一時見四諦:一時離(苦),一時除(集),一時得(滅),一時修(道)」。
《大毘婆沙論》說:法藏部「以無相三摩地,於涅槃起寂靜作意,入正性離生」,也是見滅得道的。化地部說:「於四聖諦一時現觀,見苦諦時能見諸諦」。這是頓見四諦,而頓見以後,「見苦諦時能見諸諦」。可說是次第見苦得道,與一時見滅得道的折衷派。怎樣的修行,才能見諦理,不是從論理中得來,而是修行者以自身的修驗教人,漸形成不同的修行次第。對於這二派,我以為都是可行的。佛法中的阿羅漢(arhat),有慧解脫(prajñā-vimukta)與俱解脫(ubhayatobhāga-vimukta)。慧解脫者是以法住智(dharma-sthititā-jñāna),知緣起的因果生滅而得證的。俱解脫者能深入禪定,得見法涅槃(dṛṣṭadharma-nirvāṇa),也就是以涅槃智(nirvāṇa-jñāna)得證的。阿羅漢如此,初見諦理的,也就有此二類:以法住智見道的,與次第見四諦得道相合;以涅槃智而證初果的,與一念見滅得道相合。修學者的根性不同,修證見諦,也因師資授受而形成不同的修學次第。部派的修慧次第,說一切有部與赤銅鍱部的論書,還明確可見。在基本的修證次第中,都加以組織條理,似乎嚴密周詳,而對真正的修行者,怕反而多所糾纏,不可能有釋尊時代那種簡要直入的修證了!
三、補特伽羅(pudgala)與一心:補特伽羅,譯義為「數取趣」,是一生又一生的眾生——有情(sattva)。眾生個體的活動,是現實的存在。佛法說(生滅)無常、無我,那怎樣解說憶念,作業受報,生死流轉,從生死得解脫——這一連串的事實?主張「三世有」的部派,可說是依蘊、界、處——身心的綜合活動來解說的;主張「現在有」的,是依「一心」來解說的。依蘊、界、處而立補特伽羅的,一、說一切有部以為:「有情但依現有執受相續假立。說一切行皆剎那滅,定無少法能從前世轉至後世,但有世俗補特伽羅說有移轉」。現在世攝的身心,有執持、覺受用,剎那滅而又相續生。法是剎那滅的,沒有移轉,但在這執受為有情自體的和合相續上,說有「假名我」,有移轉——從前生到後世的可能。假名我是沒有自性的,所以佛說「無我」。二、犢子部等說:「諦義勝義,補特伽羅可得」;「補特伽羅非即蘊離蘊,依蘊、處、界——假施設名」。犢子部等也是三世有的;補特伽羅也是依蘊、界、處而假施設的,但別立為「不可說我」。犢子部以為:和合有不離實法有,不是沒有的。如依薪有火,火是不離薪的,但火並不就是薪。依實法和合而有我,可說我知我見,我從前世到後世。這二派,古代稱之為「假無體家」,「假有體家」。三、從有部分出的說轉部說:「說諸蘊有從前世轉至後世。……有根邊蘊,有一味蘊……執有勝義補特伽羅」。上面曾說到:一味蘊是有部的法性恒住,根邊蘊是作用差別。有部說「恒住」,說轉部說是「常住」。體常而用無常,綜合的立為勝義補特伽羅。有常一性,又有轉變性。這三家,都是說三世實有,法性恒常住的;後二家,與大乘的「真常我」,可以比較研究。再說「現在有」的,依心立我,如《成實論》說:「又無我故,應心起業;以心是一,能起諸業,還自受報。心死心生,心縛心解。本所更用,心能憶念,故知心一。又以心是一,故能修集,若念念滅,則無集力。又佛法無我,以心一故,名眾生相」;「心法能知自體,如燈自照,亦照餘物」。從燈能自照照他的譬喻,可知這是大眾部的本義(末宗或說「心心所法無轉變」)。一心論,不是剎那生滅而是剎那轉變的。以一心來說明一眾生,說明記憶、造業受報的事。這種見解,在說明記憶時,有「前後一覺論者」:「彼作是說:前作事覺,後憶念覺,相用雖異,其性是一,如是可能憶本所作」。在說明雜染與清淨時,有「一心相續論者」:「有執但有一心。……有隨眠心,無隨眠心,其性不異。聖道現前,與煩惱相違,不違心性。為對治煩惱,非對治心,如浣衣、磨鏡、鍊金等物,與垢等相違,不違衣等」。這與心性本淨論者相同:「心本性清淨,客塵煩惱所染汙故,相不清淨」;「染汙不染汙心,其體無異」。心性本淨,是大眾部、分別說部系所說。一心的「其性不異」,「其體無異」,不是常住的。依《成實論》說:「我不為念念滅心故如是說,以相續心故說垢染」,正是「一心相續論」的見解。但說識而有特色的,有「意界是常論」者:「彼作是說:六識雖生滅,而意界是常,如是可能憶本所作,六識所作事,意界能憶故」。意界(mano-dhātu)是六識界生起的所依,所以「意界是常」,是依常住意而起生滅的六識,也是在一般起滅不已的六識底裡,別有常住不變的心。這也是為了說明憶念的可能,不知是那一部派的意見!二、赤銅鍱部立有分識:有分識是死時、生時識;在一生中,也是六識不起作用時的潛意識:一切心識作用,依有分識而起;作用止息,回復於平靜的,就是有分識。眾生的心識活動,起於有分識,歸於有分識,這樣的循環不已,所以古人稱之為「九心輪」。這二說,都是從一般的六識,而探求到心識的底裡。部派早期的心識說,都是為了說明憶念,造業受報,從繫縛得解脫,通俗是看作自我的作用。「心性本淨」,「意界是常」,與大乘的真常心,是有深切的關係的。
再論僧伽(saṃgha),釋尊「依法攝僧」,將出家弟子納入組織;在有紀律的集體生活中,安心修學,攝化信眾。釋尊入滅以後,佛法依僧伽的自行化他而更加發展起來。「毘尼是世界中實」,有時與地的適應性,所以佛法分化各地而成立的部派,僧伽所依據的毘尼——律,也有多少適應的變化。大眾部系是重「法」的,對律制不拘小節。如灰山住部——雞胤部(Kukkuṭika),是從大眾部分出的,《三論玄義》大正四五.九上說:
「灰山住部……引經偈云:隨宜覆身,隨宜飲食,隨宜住處,疾斷煩惱。……佛意但令疾斷煩惱,此部甚精進,過餘(派)人也」。
衣服,飲食,住處,雞胤部以為一切都可以隨宜,不必死守律制。以僧伽住處來說,律制是要結界的,界(sīmā)是確立一定的區域,界以內的比丘,依律制行事。雞胤部以為結界也可以,不結界也可以。如不結界,那僧伽的一切規制,都無法推行;犯罪而需要懺悔的,也無法如律懺悔出罪了:這等於對僧伽制度的全盤否定。這一派比丘,並不是胡作非為的,反而是精進修行,專求斷煩惱得解脫的。這也許是不滿一般持律者的墨守成規,過分形式化;也許是懷念佛法初啟,還沒有制立種種規制時期的修行生活。因而忽略佛制在人間的特性,陷於個人主義的修持。雞胤部是大眾部早期分出的部派,這可能是勤修定慧,經長期演化的情形;《三論玄義》是依真諦《部執異論疏》所說的。大眾部的律制隨宜,發展在南方的案達羅學派及方廣部(Vetulyāvada)說:為了悲憫,供養佛,如男女同意,可以行淫,這是破壞了佛制出家的特性。北道部說:有在家的阿羅漢。在家人是可以修得阿羅漢果的,但得了阿羅漢果,依然妻兒聚居,勞心於田產事業,這是律制所沒有前例的。在家阿羅漢與同意可以行淫,對釋尊所制出家軌範,幾乎蕩然無存。大眾系重法而律制隨宜的傾向,將使佛法面目一新了!
第三章 初期「大乘佛法」
第一節 初期大乘經的流布
西元前一世紀中,「大乘佛法」開始興起,這是佛法而又大乘(mahāyāna)的;傾向於理想的、形而上的,信仰而又通俗化的佛法。大乘經典的傳出,從內容的先後不同,可以分為「初期大乘」與「後期大乘」。初期與後期的分別,是有經說可據的,如《解深密經》的三轉法輪:初轉是(聲聞)「佛法」;二轉與三轉,就是「大乘佛法」的初期與後期。又如《大集經》的〈陀羅尼自在王品〉:初說無常、苦、無我、不淨;次說空、無相、無願;後說不退轉法輪,令眾生入如來境界,也表示了大乘有先後的差別。大概的說:以一切法空(sarva-dharma-śūnyatā)為了義的,是「初期大乘」;以一切法空為不究竟,而應「空其所空,有(也作「不空」)其所有」的,是「後期大乘」。「初期大乘」經的傳出,約自西元前五〇年,到西元二〇〇年頃,傳出也是有先後的。也有思想與「初期」相同,而傳出卻遲在「後期」的,這如「部派佛教」,是先於大乘的,而在大乘流行中,部派也還在流行發展一樣。
「初期大乘」經的部類繁多,在「大乘佛法」的傾向下,多方面傳出,不是少數地區、少數人所傳出的。傳出的,或起初是小部,漸漸的擴編成大部,如《般若經》。或各別傳出,後以性質相同而合編的,如《華嚴經》。要確定「初期大乘」到底是那些經典,說明也真不容易!鳩摩羅什(Kumārajīva)譯經,雖遲在西元五世紀初,但所譯龍樹(Nāgārjuna)的《大智度論》與《十住毘婆沙論》,是屬於西元三世紀初的論典。「論」中廣引大乘經,性質都是初期的,比西元三世紀後半,竺法護(Dharmarakṣa)所譯的部分經典,反而要早些。龍樹論所引大乘經,標舉經名的,共二十六部;沒有標出經名,而內容明確可見的,共八部;可能沒有譯成漢文的,有三部;還有泛舉經名的九部。先敘述於下,作為「初期大乘」最可信的教典。
屬於「般若部」的,有「上品」十萬頌,與玄奘所譯的《大般若經.初分》相當;「中品」二萬二千偈,與《大般若經.第二分》相當;「下品」——《道行》,與《大般若經.第四分》及〈第五分〉相當。「中品」與「下品」,中國一向稱之為「大品」與「小品」。屬於「華嚴部」的,有〈華藏世界品〉、〈十地品〉、〈入法界品〉。屬於「寶積部」的,有與「第三會」相當的《密迹金剛力士經》;與「第五會」相當的《阿彌陀佛經》;與「第六會」相當的《阿閦佛國經》;與「第一九會」相當的《郁伽長者所問經》;與「第三三會」相當的《離垢施女經》;與「第四三會」相當的《寶頂經》,這是原始的《寶積經》,《大寶積經》四九會,就是依此而彙編所成的。依《十住毘婆沙論》,今編入《大集經》的《無盡意菩薩經》,早期也是屬於「寶積部」的。
不屬於大部的,如《首楞嚴三昧經》;《般舟三昧經》,後代作為「大集部」,與經意不合;《賢劫三昧經》;《弘道廣顯三昧經》;《毘摩羅詰經》;《法華經》;《三十三天品經》,即《佛昇忉利天為母說法經》;《放鉢經》;《德女經》;《自在王菩薩經》;《海龍王經》;《大樹緊那羅王所問經》;《文殊師利淨律經》;《寶月童子所問經》;《三支經.除罪業品》,與《舍利弗悔過經》相當;《智印經》;《諸佛本起經》;《諸法無行經》;《不必定入定入印經》;《持人世經》;《決定王大乘經》;《淨德經》;《富樓那彌帝隸耶尼子經》。
還有但舉經名而不詳內容的,如《雲經》,《大雲經》,《法雲經》,都是「各各十萬偈」的大部。曇無讖(Dharmarakṣa)所譯《大雲經》,不知是否十萬偈《大雲經》的一分?《六波羅蜜經》,可能是《六度集經》。《彌勒問經》,可能與《大寶積經》的「四一會」或「四二會」相當。《大悲經》,那連提耶舍(Narendrayaśas)也譯有《大悲經》,不知是否相同?《方便經》,《阿修羅問經》,《斷一切眾生疑經》,內容不明。
龍樹所引的大乘經,不可能是當時大乘經的全部。從我國現存的譯本來看,漢、魏、吳所譯的,如《文殊問菩薩署經》,《內藏百寶經》,《成具光明定意經》,《菩薩本業經》(《華嚴經.淨行品》的古譯)。西晉竺法護所譯的,如《文殊師利嚴淨經》,《文殊師利現寶藏經》,《等集眾德三昧經》,《大淨法門經》,《幻士仁賢經》,《濟諸方等學經》,《文殊師利悔過經》,《如幻三昧經》等;鳩摩羅什所譯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菩薩藏經》(《富樓那問》)等,也都是「初期大乘」的教典。大部、小品,部類是相當多的!
「大乘佛法」興起的因緣,是多方面的。釋尊入滅了,在「佛弟子的永恒懷念中」,「世間情深」,不能滿足於人間(涅槃了)的佛陀(buddha),依自我意欲而傾向於理想的佛陀,不過理想的程度是不一致的。如說如來(tathāgata)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無所不知,在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系中,也不可能起初就是這麼說的。佛是修行所成的,與聲聞(śrāvaka)弟子的修行,當然會有些不同。從不斷傳出的釋尊過去生中的本生(Jātaka)事跡,歸納出成佛的大行——波羅蜜多(pāramitā),波羅蜜多譯為「到彼岸」,也是「究竟完成」的意思。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立四波羅蜜多。「外國師」立六波羅蜜多——施,戒,忍,精進,靜慮,般若。又有別立六波羅蜜多,去「靜慮」而加「聞」的。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立十波羅蜜多。「外國師」所立六波羅蜜,是法藏部(Dharmaguptaka)、說出世部(Lokottaravādin)等所用,也是一般大乘經所通用的。六波羅蜜是成佛的因行,發心成佛而修行的,名為菩薩(Bodhisattva)。佛是福德、智慧都圓滿的,依因果律,一定是菩薩長期修集福慧的成果。所以菩薩修行,說一切有部以為要經三大阿僧祇劫;「別部執有七阿僧祇」。龍樹評斥說一切有部說:「佛言無量阿僧祇劫作功德,欲度眾生,何以故言於三阿僧祇劫?三阿僧祇劫有量有限」!無量阿僧祇劫作功德,欲度眾生,所以說沒有一處不是釋尊過去生中,捨身救度眾生的地方。為法為眾生而無限精進,忘己為人,不求速成——不急求自己的解脫成佛,而願長期在生死中,從利他中去完成自己。菩薩修行成佛的菩提道,無比的偉大,充分的表現出來;這才受到佛弟子的讚仰修學,形成「大乘佛法」的洪流。菩薩道繼承「佛法」,自利利他,一切都是以般若(Prajñā)為先導的。般若的體悟法性,名為得無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知一切法實相而不證(證入,就成為聲聞的阿羅漢了),登阿鞞跋致(avaivartika)位——不退轉。以前,名柔順忍(ānulomikī-dharma-kṣānti)。修菩薩行的,「以一切智智相應作意,大悲為首,用無所得而為方便」。菩提心(bodhi-citta),大悲(mahākaruṇā),(般若)無所得(aprāptitva),三者並重。如以般若為先導來說,般若於一切法都無所得,在聞、思、修、證中,是最根本最重要的。「大乘佛法」的甚深,依般若無所得而顯示出來。菩薩行太偉大了!一般人嚮往有心,而又覺得不容易修學成就,所以有「魚子、菴羅華,菩薩初發心,三事因中多,及其結果少」的慨歎。恰好大眾部等,說十方世界現前有佛,於是信增上人,以念佛(及菩薩)、懺悔等為修行,求生他方淨土,見佛聞法,而得不退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anuttara-samyak-saṃbodhi)。「大乘佛法」是多方面的,傳出也是多方面的,而「初期大乘」的主流,是般若為導的,甚深廣大的菩薩行。
重信行的,重智行的,重悲行的,大乘經從多方面傳出,都是以修行為主,不是論典那樣的。大乘經從那些地區傳出,沒有明確的記錄,但一部分是可以推論而知的。如《般若經》原始部分,相當於《道行般若經》初〈道行品〉;後來發展而集成「下品」,一般所說的《小品般若》。再擴大而集成「中品」,一般稱之為《大品般若》。再擴編為「上品」的十萬頌。經典在傳寫中,偈頌或多或少,所以玄奘所譯《大般若經》,就採取了五部——前五分。《道行般若波羅蜜經》卷四大正八.四四六上——中說:
「怛薩阿竭如來去(世)後,是般若波羅蜜當在南天竺;其有學已,從南天竺當轉至西天竺;其有學已,當從西天竺轉至到北天竺」。
從南印度而西而北,除後來玄奘所譯以外,《小品》、《大品》各譯本,都是一致的。這說明了,「般若法門」是起於南印度,大眾部系的化區。流行到西(南)印度,那是分別說部(Vibhajyavādin)中,法藏部等的化區。再到北印度,那是(罽賓)以烏仗那(Udyāna)為中心的地區。經中說般若在北方盛大流行,暗示了「下品般若」是在這一地區集成的。玄奘所譯,一致說從北方轉至「東北方」,那是《般若經》從于闐而傳來中國了,與「下品般若」集成的情形不合。「中品般若」融攝了北方說一切有部的部分「法數」;「上品般若」受到了犢子部(Vātsīputrīya)系的影響。呂澂《印度佛學思想概論》,以為「般若部」中,《金剛般若經》成立最早,是不妥當的。《金剛般若經》說到「五眼」,出於「中品般若」的前分。「大身」,出於「中品」前分的〈序品〉。處處說「即非……,是名……」,也與「中品」後分,依勝義諦(paramârtha-satya)一切法不可得、不可說,依世俗諦(saṃvṛti-satya)可說有一切相合。《金剛般若經》的成立,早也不過與「中品」相同。
《華嚴經》,龍樹論所引,已有晉譯的初二品,〈十地品〉、〈入法界品〉。〈入法界品〉以文殊師利(Mañjuśrī)南下,教化福城——覺城(Bhaddiya-nagara)的善財(Sudhana)童子,發菩提心,然後不斷的南行,參訪善知識,表示在家菩薩的修行歷程。唐譯〈入法界品〉,說到「華藏莊嚴世界海」,「一切世界海,一切世界種」,已接觸到《華嚴》前二品的內容。在說一切有部中,善財是釋尊的「本生」事跡;〈入法界品〉就以善財窮追不捨的精神,作為求法無厭,無限精進的菩薩典型。善財所住的福城,考定為古代烏荼(Uḍra),現在奧里薩(Orissa)的 Bhadraka 地方。這裡瀕臨大海,與龍樹入龍宮得《華嚴經》的傳說有關。唐德宗貞元十一年(西元七九五),烏荼國王向我國進獻的〈入不思議解脫境界普賢行願品〉,正是〈入法界品〉。〈入法界品〉的傳出,與此地有關。善財由此而向南參訪,表示了當時南方佛弟子心目中的菩薩形象。南方傳出的《華嚴經》部分,也流傳到北方。大部《華嚴經》中,有〈諸菩薩住處品〉,提到了震旦——中國與疏勒。大部《華嚴經》的集成,說在印度北方,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初期大乘」經中,與文殊師利有關的不少。文殊是現出家相的,卻不重視釋尊的律制。經上說:文殊是從東方寶氏世界、寶英如來(佛土與佛名,異譯不一)那邊來的,來了就沒有回去,贊助釋尊弘法,也獨當一面的說法。多氏《印度佛教史》說:文殊現比丘相,來到歐提毘舍(Oḍiviśa)月護(Candrarakṣa)的家中,說大乘法,為人間流行大乘法的開始。歐提毘舍為印度東方三大地區之一,就是現在的奧里薩,也就是善財的故鄉;「文殊法門」與這一地區有關。文殊從東方(也可說南方,已屬南印度)來,是「初期大乘」經的一致傳說。《華嚴經》後出的〈菩薩住處品〉,說文殊住在東北的清涼山;文殊也就漸漸轉化為中國五臺山的菩薩了。
重信願的(大本)《阿彌陀佛經》,原本是著重無量光(Amitābha),從落日潛暉,而以那邊的無量光明(淨土)為理想的。無限光明的仰望,有崇仰太陽的意義;印度的毘盧遮那(Vairocana)——日,也正受到《華嚴經》的尊重,不過阿彌陀佛,更多一些外來的氣息。波斯(Pārasya)的瑣羅斯德(Zoroaster)教,無限光明的神,名(Ohrmazd),是人類永久幸福所仰望的;與阿彌陀佛的信仰,多少有點類似。《三寶感應要略錄》卷上大正五一.八三一下說:
「安息國人,不識佛法,居邊地,鄙質愚氣。時有鸚鵡鳥,……身肥氣力弱。有人問曰:汝以何物為食?曰:我聞阿彌陀佛唱以為食,身肥力強,若欲養我,可唱佛名。諸人競唱(佛名),鳥漸飛騰空中,……指西方而去。王臣歎異曰:此是阿彌陀佛化作鳥身,引攝邊鄙,豈非現生往生!……以其(疑「从是」之誤)已來,安息國人少識佛法,往生淨土者蓋多矣」。
這是出於《外國記》的傳說。傳說不在別處,恰好在安息(Arsaces),也就是波斯,這就有傳說的價值。安息人不識佛法,而有念阿彌陀佛的信仰,正說破了彌陀淨土與印度西北的關係。
「初期大乘」的主要教典,可以推定的是:《般若》,《華嚴》(部分),及思想介於《般若》、《華嚴》間的文殊教典,重於菩薩深廣的大行,菩薩普入世間的方便,是興起於南方,傳入北方而大成的。重於信願的,如《阿彌陀佛經》,是起於北方的。「初期大乘」的興起,是佛教界的共同趨勢,適應邊區而面目一新。南方——烏荼,安達羅(Andhra)興起的大乘,傳入北方。北方大乘以(罽賓)烏仗那為中心,向東西山地延伸;向南而進入平地,就是犍陀羅(Gandhāra)——眾香城。這一帶,是「大乘佛法」非常興盛的地區。這一地區,受到臾那人(Yona, Yavana),波斯人,塞迦人(Saka)的一再侵入;西元初,稱為貴霜(Kuṣāṇa)王朝的大月氏人,又進入印度。其中,烏仗那,舍摩(Śamī)等四國,是塞迦族,被傳說為釋迦(Śākya)同族。塞迦族與波斯人,有長期的合作關係,都是大乘的信仰者。這一地區,由於民族複雜,長期共存,思想比較能兼容並蓄,如聲聞五部派的戒律,都在這裡流行,就是一例。同時,印度各方面的政權起伏,而佛法卻是超政治的,由南而北,也由北而中而南(反傳南方,似乎少些),到處暢通。如起於北方的《阿彌陀佛經》,二大菩薩——觀世音(Avalokiteśvara)與大勢至(Mahāsthāmaprāpta),與〈入法界品〉的觀自在,及從空而來觀自在菩薩處的正趣(Ananyagāmin)——二位菩薩,功德是相同的。南、北思想的流通與相互影響,是不因政治而有所限礙的。總之,「初期大乘」的興起,與南北邊區佛教的開展有關。
第二節 深智大行的大乘
「初期大乘」經部類眾多,法門也各有所重,而同以「發菩提心,修菩薩行,成就佛果」為目的;與「佛法」的修出離行,以「逮得己利」,當然會有眾多的不同。然探究二者的根本差異:「佛法」是「導之以法,齊之以律」,以達成正法久住,利樂眾生為目的;而「初期大乘」,是重「法」的自行化他而不重「律」的。對於「法」,二者也不同。「佛法」是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說,從眾生——人類現實身心中,知迷悟、染淨的必然而通遍的「法」,觀一切為無常、苦、無我我所而契入的。「初期大乘」卻以為這些是世俗諦(saṃvṛti-satya)說,要依勝義諦(paramârtha-satya)說。所以如說五蘊無常,「若如是求,是為行般若波羅蜜」,也要被斥為「說相似般若波羅蜜」了。「初期大乘」的依勝義諦說,如《佛說文殊師利淨律經》大正一四.四四八下說:
「彼土眾生,了真諦義以為元首,不以緣合為第一也」。
異譯《清淨毘尼方廣經》作:「彼佛剎土,不知(苦)斷(集),不修(道)證(滅,以上是四諦);彼諸眾生重第一義諦,非重世諦」。文殊師利菩薩是從東(南)方世界來的,那邊的佛法,以了達真諦——勝義諦為先,不如此土的佛法,以緣起(四諦,世俗諦)為先要的。「此土」,是釋尊以來傳統的「佛法」;文殊所宣揚的「彼土」佛法,就是出現於東南印度的「大乘」(mahāyāna)。依「佛法」說:「不問汝知不知,且自先知法住,後知涅槃」。如實知緣起的法住智(dharma-sthititā-jñāna),是修道的必要歷程,決不能離世間的如實知,而能得涅槃(nirvāṇa)的。然在「初期大乘」,無論是利根、中根、鈍根;初學、不退轉,都直從與涅槃相當的「甚深處」入門。《般若經》是「初期大乘」的重要經典,充分表達了這一意趣,試引經所說:
1.「甚深相者,即是空義,即是無相、無作願、無起、無生、無滅、無所有、無染、寂滅、遠離、涅槃義」。
2.「深奧處者,空是其義,無相、無作、無起、無生、(無滅)、無染、寂滅、離、如、法性界、實際、涅槃。須菩提!如是等法,是為深奧義」。
這都是姚秦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所譯的。1.是《小品般若波羅蜜經》;2.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俗稱《大品》。經中列舉種種甚深義,唐玄奘譯本結論為:「如是所說甚深義處種種增語,皆顯涅槃為甚深義」。涅槃是聖者自證的,非一般的意識分別、語言文字所能及的。不可說是「有」,也不等於「無」,《阿含經》只以遮離、譬喻,及「微妙」等形容詞為方便來表示。大乘《般若經》中,所說種種深義,都是涅槃的異名。如無生(anutpāda),離(niḥsaraṇa),滅(nirodha),是《阿含經》常用來表示涅槃解脫的。空(śūnyatā)、無相(animitta)、無願(apraṇihita),是趣向涅槃的甚深觀行,大乘經也就以此表示涅槃。(真)如(tathatā)、法界(dharma-dhātu)、實際(bhūtakoṭi),在《大般若經》中,類集為真如等十二異名。這些名字,如、法界等,《阿含經》是用來表示緣起法的,但在大乘經中,都作為勝義諦、涅槃的別名。「佛法」與「大乘佛法」的所重不同,依此而可以明了出來。
《般若經》等著眼於佛弟子的修行,所說的甚深義,是言說思惟所不及的。這是以佛及阿羅漢的自證為準量的,如《大般若經》一再的說:「以法住性為定量故」;「諸法法性而為定量」;「皆以真如為定量故」;「但以實際為量故」;量(pramāṇa)是正確的知見,可為知見準量的。與《般若經》同源異流的,有關文殊菩薩的教典,也一再說:「皆依勝義」;「但說法界」;「依於解脫」。這是大乘深義的特質所在,惟有般若——聞慧(音響忍)、思與修慧(柔順忍)、修與現觀慧(無生法忍)所能趣入。由此可見般若波羅蜜在菩薩道中的重要性,對經中所說:「一切法不可得」;「一切法本性空」;「一切法本不生」;「一切法本清淨」(淨是空的異名);「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也可以理會,這都是「無所得為方便」的般若——菩薩慧與佛慧(「佛之知見」)的境地。
大乘甚深義,從「佛法」的涅槃而來。但在「佛法」,見法涅槃——得涅槃智的阿羅漢,是「不再受後有」的,那菩薩的修「空性勝解」,直到得無生忍,還是不證入涅槃,怎麼可能呢?我曾加以論究,如《空之探究》一五一——一五三說:
「眾生的根性不一,還有一類人,不是信仰、希欲、聽聞、覺想,也不是見審諦忍,卻有『有生死滅涅槃』的知見,但不是阿羅漢。如從井中望下去,如實知見水,但還不能嘗到水一樣。……(絕少數)正知見『有滅涅槃』而不證得阿羅漢的;不入滅盡定而有甚深涅槃知見的,正是初期大乘,觀一切法空而不證實際的菩薩模樣。……有涅槃知見而不證的,在崇尚菩薩道的氣運中,求成佛道,利益眾生,才會充分的發揚起來」!
「大乘佛法」的甚深義,依於涅槃而來,而在大乘法的開展中,漸漸的表示了不同的涵義。起初,菩薩無生法忍所體悟的,與二乘的涅槃相同,《華嚴經.十地品》也說:「一切法性,一切法相,有佛無佛,常住不異。一切如來不以得此法故說名為佛,聲聞、辟支佛亦得此寂滅無分別法」。「般若」等大乘經,每引用二乘所證的,以證明菩薩般若的都無所住。二乘的果證,都「不離是忍」,這表示大乘初興的含容傳統佛法。然菩薩是勝過二乘的,菩提心與大悲不捨眾生,是殊勝的。智慧方面,依般若而起方便善巧(upāya-kauśalya),菩薩自利利他的善巧,是二乘所望塵莫及的;《華嚴經.入法界品》與《維摩詰經》,稱之為不可思議解脫(acintya-vimukta)。發展到二乘的涅槃,如化城一樣,「汝所得非(真)滅」。這如一時睡眠;只是醉三昧酒,佛的涅槃才是真涅槃呢!「大乘佛法」的甚深涅槃,與「佛法」不同;簡要地說,大乘是「生死即涅槃」。
「佛法」的緣起說是:依緣有而生死流轉,依緣無而涅槃還滅,生死世間與涅槃解脫,同成立於最高的緣起法則。不過敘述緣起的,多在先後因果相依的事說,這才緣起與涅槃,不自覺的對立起來。「緣起甚深」,「涅槃甚深」,是經、律中一致說到的,也就以緣起為有為(saṃskṛta),以涅槃為無為(asaṃskṛta),意解為不同的二法了。「大乘佛法」中,空性、真如、法界等異名的涅槃,是不離一切法,即一切法的,如《般若經》說:「色(等五蘊)不異空,空不異色(等);色(等)即是空,空即是色(等)」,《智度論》就解說為:「涅槃不異世間,世間不異涅槃」。涅槃是超越凡情的,沒有能所相,沒有時空相,沒有數量彼此差別相(近於某些神秘經驗),是不能以心思語言來表示的。「佛法」重在超脫,所以聖者入涅槃的,不是人類的祈求對象,不落神教俗套,但不能滿足世俗的迷情。「大乘佛法」的涅槃,可說是超越而又內在的,不著一切,又不離一切。從涅槃、真如、法界等即一切而超越一切來說,沒有任何差別可說,所以說「不二法門」,「一真法界」。《維摩詰經》說:「一切法亦(真)如也」。《文殊師利普超三昧經》說:「一切諸法悉歸法界」。《大般若經》說:「如是等一切法,無不皆入無相無為性空法界」。以譬喻來說:「如種種諸穀聚中,不可說別」。「萬川四流,各自有名,盡歸于海,合為一味」。「如種種色身,到須彌山王邊,皆同一色」。這是在般若智證中,超脫名相而不可說是什麼的,一切等於一,所以《佛說如幻三昧經》卷上大正一二.一四二下說:
「一切諸佛皆為一佛,一切諸剎國土皆為一剎,一切眾生悉為一神我,一切諸法悉為一法。是一定空?故,故名曰一;亦非定一,亦非若干」。
「一」,還是相待而立,對種種說。眾生心境是無限差別,所以說不二,說是一,而其實是非定一,也非若干的,不妨說「不一不異」。大乘行者的超越修驗,結合了佛菩薩普化無方的信心,一切是一,更表現為一與多的互相涉入,如《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七七大正一〇.四二三中說:
「是以一劫入一切劫,以一切劫入一劫,而不壞其相者之所住處。是以一剎入一切剎,以一切剎入一剎,而不壞其相者之所住處。是以一法入一切法,以一切法入一法,而不壞其相者之所住處。是以一眾生入一切眾生,以一切眾生入一眾生,而不壞其相者之所住處。是以一佛入一切佛,以一切佛入一佛,而不壞其相者之所住處」。
一,是平等不二;平等就不相障礙,於是劫時間、剎國土、法、眾生、佛,都是一切在一中,一在一切中:相互涉入,各住自相而不亂。「佛剎與佛身,眾會眾及言說法,如是諸佛法,眾生莫能見」:這樣的境界,對眾生來說,只能存在於理想信仰之中。
在大乘興起中,般若法門得到最大的發展,如般若部教典的不斷傳出,現存的「上品般若」有十萬偈,可以看出般若法門流行的普遍。《般若經》重於菩薩行,以般若攝導六度萬行,趣入一切智(sarvajñā)地,特別是空義的闡揚。「空」,本於《阿含經》的無我我所空,是各部派所同說的。《原始般若》部分,並沒有說到空,只說離、無所有、無生、無所得等。「下品」——《小品般若》才說「一切法空」;「須菩提為隨佛生,有所說法,皆為空故」。所說「一切法空」,還是總說而不是別名。「中品」——《大品般若》,取「阿含」及部派所說,依大乘義而為種種空的類集。如「中品」「前分」說七種空;「後分」說十四空;「中品」集成時,更總集為十六空,又進而說十八空,如《大般若經》的〈第三分〉與〈第二分〉。「上品」——《大般若經.初分》,更增說為二十空。由於《般若經》的成立種種空,又在經中處處廣說,於是《般若經》義,傾向於空的闡揚,也影響了其餘的大乘經,似乎「空」是《般若經》的心要了。其實,《般若經》所說的空(性),是深奧處,與無生、真如、法界、涅槃等同一內容。所以稱之為空,固然是修行重在離妄執,脫落名相的體悟,也是形容聖者心境的了無住著,無所罣礙。「佛法」的空,是這樣而受到修行者的重視;在大乘《般若經》中,大大應用而發揚起來。《般若經》說空,著重於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種種空的所以是空,是「本性爾故」,所以可說「本性空」是一切空的通義。(勝義)自性是真如、法界等異名,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一〇大正八.二九二中說:
「云何名無為諸法相?若法無生無滅,無住無異,無垢無淨、無增無減諸法自性。云何名諸法自性?諸法無所有性,是諸法自性,是名無為諸法相」。
自性空,不是說自性是無的,而是說勝義自性(即「諸法空相」)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自性是超越的,不落名相的無為(涅槃)。但在經中,也有說世俗自性是虛妄無實——空的,說無自性(niḥsvabhāva)故空。在大乘論義中,無自性空有非常重要的地位,然以《般若經》來說,空,決不是重在無自性的。《般若》等大乘經,是以真如、法界等為準量的。菩薩的空相應行,是自利利他的,體悟無生而進成佛道的大方便。
大乘以真如、法界為準量,即一切而超越一切,不可說、不可示、不可分別,一切是無二無別的。但在菩薩修行中,又說六度、四攝、成熟眾生、莊嚴國土,在眾生心境中,不免難以信解。《般若經》「方便道」中,一再的提出疑問,總是以二諦來解說,也就是勝義諦中不可安立,依世俗諦作這樣說。這是以眾生心境、佛菩薩智境的不同來解說。然一切本性空,一切本來清淨,眾生也本來如此,為什麼會生死流轉,要佛菩薩來化度呢!「佛法」依緣起,成立生死流轉、涅槃還滅;從眾生現實出發,所以沒有這類疑問。大乘經重在修證,出發於超越的證境,對生死流轉等說明,不太重視。偶然說到的,如《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五分〉)卷五五六大正七.八六七下說:
「佛告舍利子:如無所有,如是而有,若於如是無所有法不能了達,說為無明。愚夫異生於一切法無所有性,無明、貪愛增上勢力,分別執著斷常二邊,由此不知不見諸法無所有性。……不見不知,……於如實道不知不見,不能出離三界生死;不信諦法,不覺實際,是故墮在愚夫數中。由斯菩薩摩訶薩眾,於法性相都無執著」。
凡夫的生死流轉,根源在無明(avidyā),這是「佛法」所說的。依《般若經》說,無明不能了知一切無所有性,由於不知而起執著,不能出離生死。所以菩薩以般若而不起執著,不執著而能得解脫。這不外迷真如而有生死,悟真如而得解脫的意思。「初期大乘」經說,大抵如此。如《維摩詰經》說:「問:善不善孰為本?答曰:身為本。又問:身孰為本?……顛倒想孰為本?答曰:無住為本。又問:無住孰為本?答曰:無住則無本。文殊師利!從無住本立一切法」。從心行的善與不善,層層推求,到達「依無住本立一切法」,而「無住則無本」。無住,古德或解說為無明住地。然無住的原語為 aniketa,無明住地為 avidyā-vāsa-bhūmi,梵文不同,古人是望文取義而誤解了!無住應是一切法都無住處,如虛空一樣,一切色法依此而有,而虛空卻更無依處。所以「依無住本立一切法」,就是「不動真際建立諸法」。依勝義超越境地,立一切法,說明一切法,真是甚深甚深,眾生是很難理解的!
「般若波羅蜜」,在菩薩修學中,是最重要的。「中品」——《大品般若經》初,勸學般若,如要學任何法門,都「應學般若波羅蜜」。因為修學般若,一切法門在般若——空相應中,都是成佛的方便(upāya)。所以在說明大乘——摩訶衍(mahāyāna)的內容時,舉出了「六波羅蜜」,「十八空」,「百八三昧」,「四念處……八聖道分」,「十一智」,「三三昧」,「十念」,「十力」,「四無所畏」,「四無閡智」,「十八不共法」,「陀羅尼門」(四十二字母)等法門。「四念處……八聖道分」,「十智」(十一智中除如實智),「三三昧」,「十念」,都是聲聞修學的法門,但菩薩與般若相應來修習,「以不可得故」,都是成佛的方便了。經上說:「菩薩摩訶薩以一切諸法不可得故,乘是摩訶衍,出三界,住薩婆若」一切智。依據這一意義,般若以無所得為方便,般若是大方便,離般若就一切都不成其為(成佛的)方便了。然菩薩的利益眾生,在世俗事中,不能說般若都無所得就夠了。方便有多種意義,對般若的「體真」,而論悲願利濟的「涉俗」,方便與般若是同樣重要的。《維摩詰所說經》卷中大正一四.五四九下說:
「智(般若)度菩薩母,方便以為父,一切眾導師佛,無不由是生」。
般若與方便,是成佛的兩大因素,而且是相助相成的,所以說:「無方便慧縛,有方便慧解;無慧方便縛,有慧方便解」。沒有方便的慧——般若,是要證實際而成小果的;沒有般若的慈悲方便,只是人天善業,對佛道來說,都是繫縛。只有般若與方便的相資相成,才能實現大乘的不思議解脫。這樣,如《須真天子經.頌偈品》,廣泛的對論,什麼是「智慧」般若,什麼是「善權」方便,以說明二者在菩薩行中的重要性。在菩薩利他行中,「方便」受到重視,所以《大樹緊那羅王經》,在以三十二法淨六波羅蜜外,又說「有三十二法,淨方便波羅蜜」,成為七波羅蜜說。《華嚴經》為了滿足十數,說了多種的十波羅蜜。然西晉竺法護,姚秦鳩摩羅什,東晉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在所譯《華嚴》的〈十地品〉中,都沒有說到在方便以上,更加願、力、智而成的十波羅蜜。六度加方便、願、力、智,成為一般定論的十波羅蜜,是屬於「後期大乘」的。
「方便」在「大乘佛法」中的重要性(更影響到「秘密大乘佛法」),是應該特別重視的。羅什所譯《維摩詰所說經》,經題下注「一名不思議解脫」。《華嚴經》的〈入法界品〉,《智度論》稱為《不可思議解脫經》;「四十華嚴經」題,也作「入不可思議解脫境界」。解脫(vimukti)是「佛法」的修行目標,「大乘佛法」稱為「不思議解脫」,形式與方法上,應有某種程度的差異;差別的重點,就是方便。一、菩薩道是依釋尊過去的本生(Jātaka)而形成的。在本生中,修菩薩行的,不一定是出家的。如善財(Sudhana)所參訪的善知識(菩薩),多數是人。出家的,有比丘,比丘尼。在家的,有仁慈的國王,法官,航海者,醫師,製香師,語言學者,數學家,長者,優婆夷,童女等;也有方便示現殘酷嚴刑的國王,愛欲的淫女,愚癡的「服樹皮衣」的外道仙人,「五熱炙身」的苦行婆羅門。也有不是人的,如一頭四手的大天(神);眾多的夜天,是女性的夜叉(yakṣa)。有的是出家,有的是在家;有的是人,有的是鬼神:這樣的菩薩而修菩薩行,當然與「佛法」不同了。二、「佛法」中,在家是可以證果的,但住持佛法,屬於出家僧。不涉政治,不事生產,表現謹嚴拔俗的清淨形象。為了維護僧伽的清淨,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有些人是不能隨便接觸的,有些事是不可以做的。遵守傳統制度,與社會保持適當距離,對佛法的普化人間,似乎有所不足。「大乘佛法」的菩薩,以不同身分,普入各階層,從事不同事業,以不同方便,普化人間。理想的「大乘佛法」,與謹嚴拔俗的比丘生活,說法利生,作風上顯然不同。就是現出家相的文殊菩薩,不在僧中雨安居(vārṣika),而在「王宮采女中,及諸婬女、小兒之中三月」,也與傳統的出家生活不同。這一大乘的方便風格,正是受了流行這一地區,重「法」而不重「律」的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系的影響。雞胤部(Kukkuṭika)主張,衣、食、住一切隨宜;北道部(Uttrāpathaka)說有在家阿羅漢。南方大乘——「文殊法門」,〈入法界品〉所表現的解行,就是在這種部派思想上,適應地域文明而發展起來的。「原始般若」應用否定的、反詰的語句,本與「文殊法門」相近。「般若」流入北方而大成,雖同樣的著重於勝義的體悟,而改取平實的語句,且引用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等術語。「文殊法門」在南方,充分的發展起來。〈入法界品〉善知識的種種方便,不妨說是集當時「文殊法門」的特性,而以善財童子的參學,表示出大乘方便的特色。三、菩薩的示現殘殺,示現淫欲,示現為鬼、畜、外道、魔王,那是大菩薩利益眾生的方便,姑且不論。修學菩薩道的作風,也與「佛法」不同,如《清淨毘尼方廣經》大正二四.一〇八〇中說:
「(此土所說)一切言說,皆是戲論,是差別說,呵責結使說。世尊!(文殊來處)寶相佛土無有是說,純明菩薩不退轉說,無差別說」。
此土釋尊的教說,的確是差別說。有苦有樂,有邪有正,有雜染也有清淨。「結使」,使就是隨眠(anuśaya)。釋尊總是呵責煩惱(kleśa),以煩惱為生死的原因,勸弟子捨斷煩惱,以無漏智得解脫。文殊國土的「無差別說」,是「皆依勝義」,一一法到究竟處,是一切法不生,一切法清淨,無二無別的如、法界,是沒有差別可得的。這才能不著煩惱又不離煩惱,不著生死而不離生死。文殊所代表的不思議解脫,如《諸法無行經》說:勝意比丘持戒、得定,少欲知足,修頭陀行,這是「佛法」中的比丘模樣。喜根比丘不稱讚少欲知足,嚴持戒律,但說諸法實相——貪、瞋、癡性即法性;說貪欲、瞋恚、愚癡——一切法無障礙。如偈說:「貪欲是涅槃,恚、癡亦如是,於此三事中,有無量佛道」。「若人無分別,貪欲、瞋恚、癡,入三毒性故,則為見菩提,是人近佛道,疾得無生忍」。這就是一般所說的煩惱即菩提,文殊法門是著重於此的。說得平實些的,如《般若經》說:「若人已入正位,則不堪忍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何以故?已於生死作障隔故」。菩薩是要長期在生死中度眾生的,如入正位——入正性離生,斷煩惱而證聖果,那就多也不過七番生死,不能長在生死修菩薩行了。所以說「菩薩不斷煩惱」。但不斷煩惱,只是不斷,而猛利、相續煩惱,能造作重大罪業的,還是要伏除的。只是制伏了煩惱,淨化了煩惱(如馴養了猛獸一樣),留一些煩惱,才能長在生死,利益眾生。這樣,對菩薩修行成佛來說,如有善巧方便,煩惱是有相當意義的。《維摩詰所說經》卷中大正一四.五四九中說:
「以要言之,六十二見及一切煩惱,皆是佛種。……若見無為入正位者,不能復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華。……當知一切煩惱為如來種,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無價寶珠,如是不入煩惱大海,則不能得一切智寶」。
「初期大乘」佛法,著重於勝義法性的契入,所以能不離煩惱、不著煩惱,於生死海中利益眾生,以圓滿一切智——無上菩提。本著這樣的慧悟,攝化眾生,也就處處可行方便。對於傳統的「佛法」,是有衝擊性的,所以佛教界有「大乘非佛說」,及聲聞法是「小乘」(hīnayāna)的相互對立。
深廣的菩薩大行,是「大乘佛法」的主要部分,而究竟圓滿的佛果,也多方表顯出來。十方諸佛的淨土,清淨的程度是不一致的。有讚揚某佛與佛的淨土;也有說某佛比其他佛與佛的國土更好。抑揚讚歎,無非是「為人生善」,引發人的信心而已。佛果,是修菩薩因行所成的,是「大乘佛法」的通論。人間成佛的釋尊,由於本生(Jātaka)等傳說,修廣大因行,怎麼成了佛,還有多種不理想的境遇?依此而引出方便示現的化身(nirmāṇa-kāya),真實的法身(dharmakāya)——二身說。然「初期大乘」經,說「如是我聞:一時,佛在」某處,還是人間的釋尊。如《華嚴經》說:「佛在摩竭提國,阿蘭若法菩提場中,始成正覺」。以佛的神力,見到了「華藏莊嚴世界海」;見到了「佛身充滿於法界,普現一切眾生前,隨緣赴感靡不周,而恒處此菩提座」。佛名毘盧遮那,又說:「或名釋迦牟尼,或名第七仙,或名毘盧遮那,或名瞿曇氏」。這顯然釋尊與毘盧遮那不二;修行圓滿而成佛,毘盧遮那與釋迦牟尼(Śākyamuni),是同一佛而隨機所見不同,所以古有「舍那釋迦,釋迦舍那」的通論。《首楞嚴三昧經》的意趣,與《華嚴》相近。東方的照明莊嚴自在王如來說:「如彼釋迦牟尼佛壽命,我所壽命亦復如是。……我壽七百阿僧祇劫,釋迦牟尼佛壽命亦爾。……彼佛身者,即是我身。……我壽七百阿僧祇劫,乃當畢竟入於涅槃」。照明莊嚴自在王如來與釋尊,是二而一、一而二的。釋尊的壽命那麼久,還是「畢竟入於涅槃」,與傳統所說,前佛涅槃,後佛繼起說相合。西方的阿彌陀佛,壽命無量無邊,還是「然後般泥洹者,其廅樓亘觀音菩薩便當作佛」。說得突出些的,如《妙法蓮華經》卷五大正九.四二下說:
「我成佛已來,甚大久遠!壽命無量阿僧祇劫,常住不滅」。
「諸善男子!我本行菩薩道所成壽命,今猶未盡,復倍上數」。
《法華經》開權顯實,會三乘歸一乘,說法者是釋尊。接著,顯示釋尊的法身,成佛已經很久很久了!一則說:「常住不滅」;再者說:「壽命今猶未盡,復倍上數」——有數量是有盡的。成佛以來甚大久遠的,當然不是王宮誕生,伽耶(Gayā)成道,拘尸那(Kuśinagara)入滅的;燃燈佛(Dīpaṃkara)授記,也只是方便說。這樣,大通智勝(Mahâbhijñā-jñānâbhibhū)如來教化十六王子,現在成佛,也是方便說了!佛的究竟實義,顯然的不可思議!但到底是常住不滅呢,還是有盡而後佛繼起呢?不過,《法華經》還是說本行菩薩道而成佛的。
第三節 方便易行的大乘
「大乘佛法」,還有重信仰與通俗化的一面,對「大乘佛法」的發展演化來說,是有非常重要性的。為了適應慧(Prajñā)弱信(śraddhā)強的根性,「佛法」有六念——六隨念(ṣaḍanusṃṛtaya)法門。遭遇恐怖的,特別是病重而瀕臨死亡邊緣的,可依六念的修行(憶念),能得到心無怖畏。六念是:念佛,念法,念僧,是憶念(信敬)三寶的功德;念戒是憶念自己的戒行清淨;念施是憶念自己所作的清淨布施功德;念天是念六欲天,有信有戒有施的,不會墮落,一定能生於莊嚴的天界。在「大乘法門」中,廣說十方佛與莊嚴的國土。東方妙喜(Abhirati)世界的阿閦佛(Akṣobhya),西方極樂(Sukhāvatī)世界的阿彌陀佛(Amitābha),在眾多的佛世界中,受到大乘行者的特別尊重。「佛法」為信行人(śraddhânusārin)說六念法門,是為了慧力不足,生怕墮落,沒有現生修證的自信。大乘念佛(buddhânusmṛti)法門的開展,也是為了佛德崇高,菩薩行偉大,佛弟子是有心嚮往的;但想到長期在生死中利益眾生,又怕在生死中迷失了自己。所以依信願憶念力,求生淨土,能見佛聞法,也就不憂退墮了。念佛法門的廣大發展,說明了菩薩行是甚深廣大的;修菩薩行成佛,是並不容易的。往生淨土而不憂退墮,正與六念,特別是念天意識的共通性。大乘的念佛法門,眾多而又廣大。除《阿彌陀經》,《阿閦佛國經》,編入「寶積部」以外,眾多的念佛法門,在《大正藏》中,主要是編入「經集部一」。念種種佛的目的,是為了:一、「往生佛國」:念佛而往生佛國,可以見佛聞法而不斷的進修了。二、「不退菩提」:念佛的能不退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也就不會退墮二乘了。三、「得陀羅尼」:陀羅尼(Dhāraṇī)的意義是「持」,念佛能生生世世的不忘失佛法。四、「懺悔業障」:在「佛法」中,懺——懺摩(kṣama)的意義是「容忍」,求對方或僧眾容恕自己的過失。悔是 desana的意譯,直譯為「說」:毫不隱瞞的,在大眾前,陳說、發露自己的過失。犯了戒的,內心有罪惡感,內心不得安寧,是要障礙進修的。所以釋尊制律,要弟子們隨犯隨懺,保持身心的清淨(也就是僧伽的清淨),能向上進修。「佛法」的懺悔法,是懺悔當前所犯的過失,而大乘的懺悔,如《舍利弗悔過經》,是在十方一切佛前,懺悔現生的,更懺悔無始以來,過去生中的惡業。所以經中每有念佛可消除多少劫惡業的話,如《觀無量壽佛經》說:「除無量億劫極重惡業,命終之後,必生彼國」。大乘念佛法門,以念佛為主的「易行道」,也是廣大的,如《舍利弗悔過經》所說,十方佛前懺悔,勸請,隨喜,迴向;這是多數經所說到的,《華嚴經》的「普賢十願」,也是依此而湊成「十」數的。一、念佛:這是主要的,如稱佛名號(讚佛),禮拜佛,供養佛;深一層的是觀念佛。二、懺悔。三、隨喜(anumodana):見聞眾生的功德——善心,善行,不嫉忌而能生歡喜心;「隨喜」是「佛法」所說的。四、勸請——請轉法輪,請佛住世:釋尊覺得佛法甚深,眾生不容易領受,有「不欲說法」的意思。由於梵天(Brahman)的勸請,才大轉法輪。晚年,因阿難(Ānanda)不請佛住世,佛才三月後涅槃了。大乘行者深信十方有佛,所以請初成佛道的說法;請要入涅槃的住世。這是願望佛法常在世間,為苦難眾生作依怙,出發於虔誠的護法心。五、迴向:迴向(pariṇāma)是迴轉趣向,將自己所有念佛等功德,轉向於某一目標。〈普賢行願品〉說:「迴向眾生及佛道」。一切功德,迴向給眾生,與眾生同成佛道。自己所作的功德,能轉給別人嗎?《大智度論》說:「是福德不可得與一切眾生,而(福德的)果報可與。……若福德可以與人者,諸佛從初發心所集功德,盡可與人」!自己所作的功德,是不能迴向給眾生的。但自己功德所得的福報,菩薩可以用來利益眾生,引導眾生同成佛道。這樣的迴向說,才沒有違反「自作自受」的因果律。以念佛為主的修行,龍樹(Nāgārjuna)的《菩提資糧論》、《寶行王正論》,都以佛前懺悔等行法,為初發心菩薩及日常的修持法。中國佛教的早晚課誦,及禮懺的「五悔法」,都是這易行道的普及流行。
西元前後,「大乘佛法」開始流行,恰好佛教界出現了新的情況,造像與寫經。一、「佛法」本來是不許造像的,如《十誦律》說:「如佛身像不應作,願佛聽我作菩薩侍像」!所以當初的佛教界,以佛的遺體——舍利造塔供養外,只雕刻菩提樹、法輪、佛足跡等,以象徵釋尊的成道、說法與遊行。念佛也只憶念佛的功德(法身),因為佛是不能從色身相好中見的。如偈說:「若以色量我,以音聲尋我,欲貪所執持,彼不能知我」。但西元前後,犍陀羅(Gandhāra)式、摩偷羅(Mathurā)式的佛像——畫像、雕刻像等,漸漸流行起來。這可能由於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的「佛身無漏」,相好莊嚴,影響大乘經(成為「法身有色」說);也可能由於西北印度,受異族(希臘人,波斯人,塞迦人,月氏人)侵入,受到外來文化的影響,適應一般信眾而造佛像(菩薩像)。佛像的興起,終於取代了舍利塔,表示佛的具體形象。二、寫經:結集的聖典,一直在口口相傳的傳授中。錫蘭傳說:西元前四二——二九年間,比丘們在中部摩多利(Mātale)的阿盧精舍(Aluvihāra),誦出三藏及注釋,書寫在貝葉上,以免聖典的散失遺忘。這是錫蘭的傳說,而在「大乘佛法」初期傳出中,如《般若經》,《法華經》,《阿閦佛國經》等,都說到了書寫經卷,可見「寫經」成為這一時期的學風。佛法本是正法(saddharma)中心的,但在三寶中,正法缺少具體的形象。自書寫經典流行,經典的書寫(lekhana),經書的莊嚴供養(pūjana),寫經來布施(dāna)他人,成為「十法行」的三項。寫經等功德,給以高度的讚歎。對經書「敬視如佛」;「則為是塔」,以法為中心的大乘行者,幾乎要以經書(莊嚴供養)來代替舍利塔了!佛弟子——善男子、善女人們,讀、誦、受持、解說、書寫大乘經的,稱為「法師」(dharma-bhāṇaka)——法唄𠽋,這是甚深經法的通俗化,「唄𠽋者」是以音聲作佛事的。讀、誦、書寫的功德,更有種種的現生利益,那是適應世俗,類似一般低級的神教了!佛像的塑造,當然是使信者禮拜,得種種功德,而重要的是,激發念佛三昧的修行。《般舟三昧經》也說:「作佛形像,用成是(般舟)三昧故」。修念佛三昧,依《坐禪三昧經》,《思惟略要法》,《觀佛三昧海經》等說,都是先取像相,憶念不忘,然後正修念佛三昧的。如修般舟三昧(pratyutpanna-buddha-saṃmukhâvasthita-samādhi)成就的,佛現在其前,能為行者說法,答行者的疑問。修行瑜伽者因此理解到:佛是自心所作,三界也是自心所作的。自心是佛,唯心(cittamātratā)所現,將在「後期大乘」、「秘密大乘」中發揚起來。
「佛法」所說的天(deva),無論是高級的,低級的鬼天與畜生天,即使是身相莊嚴,壽命長,神力大,享受好,而都是生死流轉中的苦惱眾生,與人類一樣。然從發心修行,究竟解脫來說,人間勝過了諸天。人有三事——憶念、梵行、勇猛勝過諸天,所以「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也」。因此,佛與在家、出家的賢聖(人)弟子,諸天只有恭敬、讚仰、歸依,表示護法的真誠(邪神、惡鬼等在外)!釋尊容忍印度民間信仰的群神,而佛與人間賢聖弟子,勝過了一切天神;不歸依天神,是「佛法」的根本立場!「大乘佛法」興起,由於「本生」的傳說,菩薩也有是天、鬼與畜生的,而有(高級與低級的)天菩薩在經中出現。如「娑伽度龍王十住地菩薩,阿那婆達多龍王七住菩薩」,有《海龍王經》與《弘道廣顯三昧經》,這是(畜生)龍(Nāga)菩薩。《大樹緊那羅王所問經》,是(鬼)緊那羅(kiṃnara)菩薩。《維摩詰經》說:「十方無量阿僧祇世界中作魔王者,多是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那是魔(māra)天菩薩了。重要的是(鬼)夜叉(yakṣa),經中有金剛手(Vajrapāṇi),或名執金剛(Vajradhara),或譯金剛密迹力士,從手執金剛杵(vajra)得名。帝釋(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也是夜叉天,是夜叉群的大王。經律中說到一位經常護持釋尊的金剛力士,在《密迹金剛力士經》中,是發願護持千兄——賢劫千佛的大菩薩。經常隨侍釋尊,所以沒有聽說過的佛事、佛法,如如來身、語、意——三密(trīṇi-guhyāni),就由這位金剛密迹力士傳說出來。《華嚴經》以毘盧遮那佛(Vairocana)為主,依〈十地品〉說,是與印度的大自在天(Mahāśvara),同住色究竟天(Akaniṣṭha)而成佛的。毘盧佛的兩大脇侍,文殊(Mañjuśrī)與普賢(Samantabhadra)菩薩,其實是釋尊人間與天上的兩大弟子的合化:文殊是舍利弗(Śāriputra)的梵天化,普賢是大目犍連(Mahāmaudgalyāyana)的帝釋化。與色究竟天成佛,綜合起來,表示了佛法與印度天神的溝通。《華嚴經》法會開始,十方菩薩以外,有無數的執金剛神,無數的主城神、主地神,一直到大自在天,都來參與法會。參與毘盧遮那佛法會的,當然是大菩薩。善財(Sudhana)童子參訪的善知識,有不少的主夜神,都是女性的夜叉。圍繞師子頻申(Siṃhavijṛmbhitā)比丘尼的,在十地菩薩以上的,有「執金剛神」,與「坐菩提道場菩薩」(也就是「普賢行地」)相當。夜叉天身相的菩薩,在《華嚴經》中,地位非常高,與「秘密大乘佛法」是一脈相通的。大力鬼王與高等畜生天的菩薩化,與鬼神等結合的咒術等世俗信仰,也就不免要融入佛法。「大乘佛法」的天菩薩,勝過人間(聲聞)賢聖;在天上成佛,適合世俗迷情,而人間勝過天上,佛出人間的「佛法」,被顛倒過來了。佛、天的合流,已經開始。「初期大乘」特重文殊菩薩,稱為「諸佛之師」。與文殊有關的教典,多為天子說法。不過,「初期大乘」的天菩薩說,為天菩薩說的,還是菩薩道的深智大行,佛果的功德莊嚴,與後來以普賢菩薩(金剛手等)為主,適應低級天的法門,意境還是不相同的。「大乘佛法」在深智大行的主流下,通俗普及,以信為先的方便道,也在發展中。高深與通俗的統一,似乎是入世而又神秘化,終於離「佛法」而顯出「大乘佛法」的特色。
第四章 中觀大乘——「性空唯名論」
第一節 龍樹及其論著
多方面傳出的大乘經,數量不少,內容又各有所重,在下化眾生,上求佛道,修菩薩行的大原則下,「初期大乘」經的行解,不免有點龐雜。「初期大乘」流行以來,(西元前五〇年——西元二〇〇年)已經二百多年了。面對印度的神教,「佛法」流傳出的部派,大乘自身的異義,實有分別、抉擇、貫通,確立大乘正義的必要。龍樹(Nāgārjuna)就是適應這一時代的要求,而成為印度佛教史上著名的第一位大乘論師。
龍樹在世的年代,傳說不一,而年壽又都說很長。西元四〇一年,鳩摩羅什(Kumārajīva)來到我國的長安。羅什譯出的《龍樹菩薩傳》說:「去此世已來,至今始過百歲」。羅什二十歲以前,在西域學得龍樹的大乘法門。二十歲以後,住在龜茲。前秦建元十八年(西元三八二),羅什離龜茲而到了姑臧,住了十九年,才到長安。可見《龍樹傳》的成立,一定在西元三八二年以前。那時,龍樹已去世百零年了,所以推定為:龍樹約生於西元一五〇——二五〇年,這也是很長壽了!龍樹是南印度人;當時的南方,是案達羅(Andhra)王朝。宋(西元四三一年)求那跋摩(Guṇavarman)譯出了《龍樹菩薩為禪陀迦王說法要偈》。「禪陀迦王」,就是唐義淨的異譯本,《龍樹菩薩勸誡王頌》所說的「乘土國王」;《南海寄歸內法傳》說到的「市演得迦」。一般以為:「禪陀伽」是案達羅王朝的創建者 Simuka。龍樹仰推禪陀伽王,用意在勸誡案達羅國王,依法而行。宋僧伽跋摩(Saṃghavarman)再譯本,名《勸發諸王要偈》,也許更符合實際。後代稱此「偈」為《密友(或作「親友」)書》,那是說龍樹與某國王有親密關係,得到某國王的崇敬護持了。近代學者,紛紛的推定當時的國王是誰,但一直在推論階段,沒有得到定論。
關於龍樹的傳記,首先要辨別的是:龍樹或譯作龍猛、龍勝。然《楞伽經》所說:「證得歡喜地,往生極樂國」的龍猛,梵語 Nāgāhvaya,應譯為「龍叫」、「龍名」。月稱(Candrakīrti)的《入中論》,為了證明龍樹的勝德,引了《楞伽經》說;又引《大雲經》說:「此離車子,一切有情樂見童子,於我滅度後滿四百年,轉為苾芻,其名曰龍,廣弘我教法,後於極淨光世界成佛」,這也是龍名。依多氏《印度佛教史》說:南方的龍叫(或「龍名」)阿闍黎,真實的名字就是如來賢(Tathāgata-bhadra),弘揚唯識中道,是龍樹的弟子。這位如來賢阿闍黎,絕對不是龍樹;思想(其實是如來藏說)與龍樹不同,也不可能是龍樹的弟子。
龍樹菩薩出家,修學,弘法的事跡,依早期的《龍樹菩薩傳》,是這樣的:
「入山,詣一佛塔,出家受戒。九十日中,誦三藏盡,更求異經,都無得處」。
「遂入雪山,山中有塔,塔中有一老比丘,以摩訶衍經典與之」。
(龍樹欲)「立師教戒,更造衣服,令附佛法而有小異」。
「大龍菩薩……接之入海,於宮殿中,開七寶藏,發七寶華函,以諸方等深奧經典無量妙法授之。……龍還送出,於南天竺大弘佛法」。
「去此世已來,至今始過百歲,南天竺諸國為其立廟,敬奉如佛」。
龍樹出家時,佛像初興,舍利塔(śarīra-stūpa)代表了佛,與僧寺相連,由比丘僧管理。龍樹在佛塔出家,就是在僧寺中出家。「初期大乘」經的傳出,雖與部派佛教的三藏不同,但「初期大乘」是重法而輕律的,還沒有成立菩薩僧團,所以大乘而出家的,還是在部派的僧寺中出家。也就因此,龍樹出了家,先讀聲聞乘的三藏。龍樹論所引的律典,多與《十誦律》相同,所以傳說龍樹於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出家,大致是可信的。後來,龍樹在雪山(Himālaya)的一處佛寺中,讀到了大乘經。雪山在印度北部的邊境;《般若》等大乘經,起於南方而大成於北方,在雪山地區讀到大乘經,是合於事實的。龍樹有「立師教戒,更造衣服」,也就是有別立大乘僧伽的意圖。但沒有實現這一理想,可能是為了避免諍論,或被誤會為叛離佛教。這可見個人的理證不難,而大眾制度的改革,卻是很不容易的!龍樹入龍宮的傳說,極為普遍。我曾作〈龍樹龍宮取經考〉,論證為:龍樹取經處,在烏荼(Uḍra),今奧里薩(Orissa)地方。這裡在大海邊,傳說是龍王往來的地方。這裡有神奇的塔,傳說是龍樹從龍宮取來的。這裡是善財(Sudhana)童子的故鄉,與《華嚴》的〈入法界品〉有關。龍樹在龍宮讀到大乘經,應有事實成分,極可能經典是從龍王祠廟中得來的。龍樹在南天竺弘法。是當然的。多氏《印度佛教史》說:龍樹也在中印度弘法。多氏所說的龍樹弘法事跡,已有後期「秘密大乘」的色彩,有些是附會的傳說。龍樹曾在雪山地區修學大乘法,對北方也應有影響。龍樹的弘揚佛法,不是局限在一地區的。依《大唐西域記》,龍樹晚年,住南憍薩羅(Kośalā)國都西南的跋邏末羅耆釐山(Brāhmagiri)——黑峰山。後住阿摩羅縛底(Amarāvatī)大塔西北的吉祥山(Śrīparvata),在這裡去世。
龍樹所造的論典,留傳世間,受到大乘佛教界普遍的崇敬。由於眾望所歸,即使思想不同,也沒有人敢出來責難的。西元七、八世紀,還有人自稱是龍樹的傳人;後起的著作,也傳說是龍樹造的,那不免為盛名所累了!龍樹論流傳在北方,經西域而傳來我國的,西元五世紀初,譯出了四部:一、《中論》:四卷,是龍樹本頌與青目釋論合編的。二、《十二門論》:一卷,《論》中引到了龍樹所造的《七十空(性)論》。這兩部,是明甚深義的。三、《大智度論》:一百卷,是二萬二千偈(中品)《大般若波羅蜜經》的釋論,也是經、論合編的。僧叡的〈大智釋論序〉說:「論之略本,有十萬偈。……三分除二,得此百卷」。〈大智論(後)記〉說:「論初品三十四卷,解釋一品,是全論具本。二品已下,法師略之,……得此百卷。若盡出之,將十倍於此」。這部《大般若波羅蜜大智度經》的釋論,是十萬偈廣論的略譯。「後記」所說,似乎誇大了些!四、《十住毘婆沙論》:十七卷,是《華嚴經.十地品》重頌的廣說,僅解說二地。這兩部解說經文的論,在甚深義的基礎上,廣明菩薩的大行。以上四部,是現存最早譯出的龍樹論。《龍樹傳》說:「廣明摩訶衍,作優波提舍十萬偈,又作莊嚴佛道論五千偈,大慈方便論五千偈,中論五百偈,令摩訶衍教大行於天竺。又造無畏論十萬偈,中論出其中」。「優波提舍十萬偈」,應該就是《大智度論》;經的釋論,一般是稱為「論議」——優波提舍(Upadeśa)的。《十住毘婆沙論》,是菩薩道——十地的廣釋,可能就是《莊嚴佛道論》。《中論》,傳說出於《無畏論》,那《無畏論》是龍樹所作偈頌(及注釋)的總集了。
西元七、八世紀,佛法傳入西藏;在藏文的譯本中,有眾多的龍樹作品。除傳說的秘密部外,主要的是「五正理聚」,顯示甚深義的五部論。一、《根本中論頌》。二、《六十頌如理論》:我國趙宋施護(Dānapāla)曾譯出龍樹的本頌。三、《七十空性論》(頌及釋):近代法尊依藏文譯成漢文。四、《迴諍論》:後魏毘目智仙(Vimokṣaprajñāṛṣi)與瞿曇流支(Prajñāruci),曾譯出偈與釋。五、《廣破經》。後二部,是破斥印度的正理派(Nyāyika)的。此外,有一、《菩提資糧論》:隋達磨笈多(Dharmagupta)譯,六卷。本頌是龍樹造,釋論是自在(Īśvara)比丘造的。《十住毘婆沙論》提到了這部論,羅什譯作《助道經》。二、《寶鬘論》:真諦(Paramârtha)所譯《寶行王正論》,就是《寶鬘論》,但真諦沒有題「龍樹造」。三、《寄親友書》:與《勸發諸王要偈》同本,我國共有三譯。四、《大乘二十頌論》:趙宋施護也有譯出。論說「一切唯心」,未必是龍樹造的!
龍樹成立的大乘義,特別是《中論》,影響深遠,所以稱龍樹學系為中觀派(Mādhyamika)。傳說無著(Asaṅga)造《順中論》,元魏瞿曇(般若)流支譯為二卷。西藏傳《中論》有八家注釋:安慧(Sthiramati)釋,提婆設摩(Devaśarman)釋,德吉祥(Guṇaśrī)釋,德慧(Guṇamati)釋——四家,都屬於瑜伽行派(Yogācāra)。瑜伽派的解釋,未必符合龍樹論的本義,但受到大乘學界所重視,可以想見龍樹《中論》的地位了!四家中的安慧釋論,由趙宋惟淨等譯出,名《大乘中觀釋論》,十八卷。其他四家中,有《無畏釋》,也許因此說龍樹造《無畏論》,《中論》出在其中。這部釋論,近於羅什所譯的青目釋。西藏傳說為龍樹造,但也有以為不是的。有清辨(Bhavya)釋,名《般若燈》。唐波羅頗蜜多羅(Prabhākaramitra)譯出,十五卷,名《般若燈論釋》。譯者是瑜伽行派,在〈觀涅槃品〉中,清辨評斥瑜伽行派部分,譯者竟把他刪去了,對翻譯來說,未免不夠忠實!西藏所重的龍樹「五正理聚」,是屬於甚深觀行的。而《中論》所明深義,是三乘共入的,如(一八品)〈觀法品〉所說。龍樹為公認的大乘行者,他所說的菩薩大行,難道只是《菩提資糧論》?廣明菩薩大行的,是《大智度論》,《十住毘婆沙論》;由於西元四世紀,印度的中觀者一度衰落而失傳了,是後期(復興的)中觀者的不幸!近代學者,有的由於後期中觀者不知道這兩部論;而《大智度論》有〈讚般若偈〉等,懷疑不是龍樹造的。不知大部的經、論,後人增補片段,是印度經、論的常態,怎能以點滴而懷疑全部!《大智度論》是龍樹造的,西元四世紀在西域流傳,五世紀初傳來我國,這比之晚期出現於印度的龍樹作品,應該可信得多了!
第二節 龍樹的思想
龍樹(Nāgārjuna)學被稱為中觀派(Mādhyamika),可見《中(觀)論》所受到的重視。龍樹是大乘行者,本於深觀而修廣大行的,所以更應從《大智度論》,《十住毘婆沙論》,去理解大乘的全貌。龍樹生於南印度,在北方修學,所以龍樹論有綜貫南北的特色;抉擇、貫通一切,撥荊棘而啟大乘的坦途,不是為理論而理論的說明者。「佛法」的「四部阿含」以外,大乘經的傳出,部類眾多,宗趣不一,所以龍樹依據古說,依「四阿含」的不同特性,立四種悉檀(siddhānta),以貫攝一切佛法,悉檀是宗旨、理趣的意思。四悉檀是:有的是適應俗情,方便誘導向佛的「世界悉檀」;有的是針對偏蔽過失而說的「對治悉檀」;有的是啟發人心向上向善的「各各為人悉檀」;有的是顯示究竟真實的「第一義悉檀」。以此四悉檀通攝當時的一切佛說,「皆是實,無相違背」。經說不同,如從應機說法來說,一切是如實說,「佛說無不如義」,所以「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然依修行而得究竟來說,那就是「第一義悉檀」了。第一義——勝義(paramârtha)在「佛法」中,是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緣起法是法性(dharmatā),法住(dharma-sthititā),法界(dharma-dhātu)。依緣起說,蘊,處,(因緣),諦,界,及出世因的道品,都是勝義,這就是《雜阿含經》(巴利藏作《相應部》)的主要內容。龍樹是大乘行者,依《般若經》說,以涅槃(nirvāṇa)異名——空性(śūnyatā),真如(tathatā),法界,實際(bhūtakoṭi)等為勝義,如《論》說:「第一義悉檀者,一切法性,一切論議語言,一切是法非法,一一可分別破散;諸佛、辟支佛、阿羅漢所行真實法,不可破,不可散」。勝義是三乘聖者自證的,不落論議語言,所以不可破壞。反之,說一切法(自)性,一切論議語言,說是說非,都是可破壞的。因為世俗施設,都有相對性,沒有不落於可破壞的境地。第一義悉檀真實不可破;如方便的應機設教,有相對的真實意義,所以前三悉檀也可說是實了。
龍樹的造論通經,面對佛教界的種種問題。如「佛法」的部派林立,互相評破;「佛法」與「大乘佛法」間,存有嚴重的偏差,有礙佛法的合理開展。如傳統的「佛法」行者,指大乘為非佛所說。「大乘佛法」行者,指傳統「佛法」為小乘(hīnayāna);過分的讚揚菩薩,貶抑阿羅漢,使釋尊為了「佛法久住」而建立起來的,和樂清淨僧伽的律(vinaya)行,也受到輕視。如維摩詰(Vimalakīrti)呵斥優波離(Upāli)的如法為比丘出罪;文殊師利(Mañjuśrī)以出家身分,「不現佛邊,亦不見在眾僧,亦不見在請會,亦不在說戒中」,卻在「王宮采女中,及諸婬女、小兒之中三月」安居。這表示了有個人自由主義傾向的大乘行者,藐視過著集體生活的謹嚴律制(也許當時律制,有的已徒存形式了)。大乘的極端者,以為:「若有經卷說聲聞事,其行菩薩(道者)不當學此,亦不當聽。非吾等法,非吾道義,聲聞所行也,修菩薩者慎勿學彼」。以上是「佛法」與「大乘佛法」者的互相抗拒。又如「大乘佛法」以勝義諦為先,尤其是《般若經》的發揚空義。空是無二無別的,一切法平等,所以空中無善無惡,無業無報,無修無證,無凡無聖。在「一切法空」的普遍發揚中,不免引起副作用,如吳支謙所譯《慧印三昧經》說:「住在有中,言一切空。亦不曉空,何所是空。內意不除,所行非法。口但說空,住在有中」。西晉竺法護譯的《濟諸方等學經》也說:「所可宣講,但論空法,言無罪福,輕蔑諸行」。談空而輕毀善行,是佛教界的時代病,難怪原始的《寶積經》,要大聲疾呼:「寧起我見積若須彌,非以空見起增上慢。所以者何?一切諸見依空得脫,若起空見,則不可除」。「大乘佛法」興起,「佛法」與「大乘佛法」的相互抗拒,談空而蔑視人間善行,龍樹的時代,已相當嚴重了!
「佛法」以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為先,「大乘佛法」以空性、真如等為量。龍樹面對佛教界的相互抗拒,於是探求佛法的真義,以「佛法」的中道(madhyamā-pratipad)緣起,貫通大乘空義,寫出最著名的一偈,如《中論》卷四大正三〇.三三中說:
「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無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
「眾因緣生法」,是緣起法的異譯。第二句,依梵本是「我等說是空性」。緣起與空性的統一,可見當時的經文及大乘行者,已有這種見解,龍樹不過是論述得更精密更完成而已。緣起與空性,不是對立的,緣起就是空性,空性就是緣起。從依緣而起說,名為緣起;從現起而本性空說,名為空性。出發於緣起或空性的經典,所說各有所重,而實際是同一的;說得不同,只是應機的方便。龍樹是大乘行者,所以依空性成立一切,如《中論》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若無空義者,一切則不成」。《迴諍論》說:「若人信於空,彼人信一切;若人不信空,彼不信一切」。空,是成立世出世間一切法的法則。大乘經說空性,大都是:「空中無色,……無智亦無得」。一切無所得,一切不可安立,一切法空而隨順世俗說有,不免引起誤解:真實義並沒有善惡因果,說善惡因果,只是化導愚人的方便。說空而有輕視或破壞世俗事的傾向,問題就在這裡。所以龍樹重空性,而說緣起與空性,不但不是對立,而且是相成的。《般若經》廣說空,重在勝義,但空也有虛妄不實的意義,龍樹著重這點,專依無自性(niḥsvabhāva)明空性。為什麼一切法空?因為一切法是沒有自性的。為什麼無自性?因為是緣起有的。《中論》貫徹了有自性就不是緣起,緣起就沒有自性的原則,如說:「如諸法自性,不在於緣中」;「眾緣中有(自)性,是事則不然」。這樣,緣起是無自性的,無自性所以是空的;空無自性,所以從緣起,明確的說明了緣起與空性的統一,如《迴諍論》說:
「若法依緣起,即說彼為空;若法依緣起,即說無自性」頌。
「諸緣起法即是空性。何以故?是無自性故。諸緣起法其性非有,無自性故。……無自性故說為空」。
緣起與空性的統一,關鍵在沒有自性。緣起是無自性的、空的,所以可依緣起而契會空性。空性是無自性的,所以依空而緣起一切。緣起即空,也就是「世間即涅槃」了。
「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偈中所說的「亦為是假名」,「論」意是:空性也是假名的。如《智度論》說:「畢竟空但為破著心故說,非是實空」;「畢竟空亦空」。空性是假名說,緣起也是假名說的。《般若經》初,以一切但有名字——唯名(nāmamātratā),說菩薩、般若波羅蜜不可得。假名——波羅聶提(prajñapti),或譯施設,假施設。《大品般若》立三種假:法假(dharma-prajñapti)、受假(upādāya-prajñapti)、名假(nāma-saṃketa-prajñapti)。法假,如蘊、處、界等法(或類別七十五法,或百法)。受假,如五蘊和合為眾生,是依眾緣和合而有的。名假,是世俗共許的名字。這一切,都是假名的。《中論》的「空則不可說,非空不可說,共不共叵說,但以假名說」的假名,正是 prajñapti的對譯。然「亦為是假名」的假名,原語為 prajñaptir upādāya,正是三假中的受假(或譯為取施設、因施設)。龍樹說「亦為是假名」,在三種假中,特取「受假」,這不致為一般誤解為「有法施設」,也不同於空華,龜毛等名假。「亦為是假名」的假名,是不常不斷、不一不異等緣起,沒有實性而有緣起用,如《空之探究》中廣說。《般若經》說空性,說一切但有名字——唯名;龍樹依中道的緣起說,闡揚大乘的(無自)性空與但有假名。一切依於空性,依性空而成立一切;依空而有的一切,但有假名(受假),所以我稱之為「性空唯名論」。
龍樹以無自性義,成立緣起即空,空即緣起,也就貫通了「佛法」(大乘稱之為「聲聞法」)與「大乘佛法」的對立。如「佛法」說三法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而大乘說一實相印,即一切法本空、本不生、本來寂滅。知一切行無常(anityatā),無常故苦(duḥkha),苦故無我我所(nir-ātman-mamakāra),以無我我所執而得涅槃(nirvāṇa),是《阿含經》的一致意見。「大乘佛法」依據一切法本不生的見地,竟說:「色是無常,……受想行識是無常,……是名說相似般若波羅蜜」。應該說:「不壞色故觀色無常,不壞受想行識故觀識(等)無常」。不壞,是沒有變易的。不壞色等觀無常,也就是《維摩詰經》所說:「不生不滅是無常義」。不生不滅,怎麼說是無常呢?《大智度論》卷二二大正二五.二二二中——下、二二三中說:
「問曰:摩訶衍大乘中說諸法不生不滅,一相所謂無相,此中云何說一切有為作法無常,名為法印?二法云何不相違?答曰:觀無常即是觀空因緣,如觀色念念無常,即知為空。……空即是無生無滅;無生無滅及生滅,其實是一,說有廣略」。
「摩訶衍中有一實,今何以說三實(法印)?答曰……有為法無常,念念生滅故皆屬因緣,無有自在,無有自在故無我。無常無我無相故心不著,無相不著故即是寂滅涅槃。以是故,摩訶衍法中。雖說一切法不生不滅,一相所謂無相,(其實)無相即寂滅涅槃」。
無常是念念生滅的,涅槃是不生不滅,一般每以此而看作不相同的二法。然「佛法」以無常(苦)故無我我所,以無我我所能契入涅槃。無我我所是空義,龍樹以空(即無我我所)為中心,無常故空;空即無相涅槃。以空貫通了生滅與無生滅,而有「無生無滅及生滅,其實是一」的結論。無我我所是空義,然「佛法」並沒有說一切法空,不生不滅!對於這,龍樹也有良好的通釋,如《智度論》說:「聲聞乘多說眾生空,佛乘說眾生空、法空」。「佛法」並不是不說法空,如《智度論》所說,三種法門中的「空門」。「佛法」只是「多說眾生空」而已,如《大智度論》卷二六大正二五.二五四上說:
「不大利根眾生,為說無我;利根深智眾生,說諸法本末空。何以故?若無我則捨諸法」。
「佛法二種說:若了了說,則言一切諸法空;若方便說,則言無我」。
依龍樹論意,說無我,說一切法空,只是應機不同;說得含渾些,說得徹底些。所以「佛法」說無我,「大乘佛法」說一切法空,是相通而不相礙的。修行者從觀法而契入實相,《中論》的〈觀法品〉,是觀五蘊無我入門的,如說:「若無有我者,何得有我所?滅我我所故,名得無我智。……諸法實相者,心行言語斷,無生亦無滅,寂滅如涅槃」。可見佛法本來不二,隨機而方便不同,真正的解脫門是沒有別異的。
大乘經說一切法空,一切不可得,對於根性鈍的,或沒有善知識引導的,可能會引起誤解,從《慧印三昧經》等,可見《般若經》等,已引起不重正行的流弊。同時,外道也有觀空的,所以龍樹論一再辨別,主要是二諦說:「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眾生生活在世俗中,沒有世俗諦的名、相、分別,不可能契入第一義空;不依世俗諦的善行,怎麼能趣向甚深空義?如《大智度論》說:「觀真空人,先有無量布施、持戒、禪定,其心柔軟,諸結使薄,然後得真空」;「不行諸功德,但欲得空,是為邪見」。所以雖一切法空平等,沒有染淨可得,而眾生不了,要依世俗的正見、善行,才能深入。《金剛般若經》也說:「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修一切善法,則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要知道,空性即緣起,也就是不離如幻(māyā)、如化(nirmita)的因果。如《論》說:「若無常、空相,則不可取,如幻如化,是名為空」。空是如幻如化的,幻化等譬喻,是「以易解空,喻難解空」;「十喻為解空法故」。一切法空,一切是如幻如化的:「如幻化象馬及種種諸物,雖知無實,然色可見、聲可聞,與六情根相對,不相錯亂。諸法亦如是,雖空而可見可聞,不相錯亂」。所以,「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為離情執而勝解一切法空不可得,不是否定一切善惡邪正;善行、正行,是與第一義空相順而能趣入的。即使徹悟無生的菩薩,也修度化眾生,莊嚴佛土的善行,決不如中國所傳的野狐禪,「大修行人不落因果」。龍樹「性空唯名」的正確解行,是學佛者良好的指南!
龍樹的時代,部派紛諍,而「佛法」與「大乘佛法」,又處於嚴重的對抗局面。所以龍樹論的特色,是確立不二的中道,能適應多方,兼容並蓄。龍樹《中論》的中道,是八不的緣起說。不斷不常,不一不異,不來不出,《阿含經》是約中道緣起說的;不生不滅,《阿含經》是約涅槃說的。緣起的定律是:依緣而有的,也依緣而無。在依緣而有的一切法中,直顯依緣而無的本性空寂(涅槃),一以貫之而立八不緣起。這就是:緣起是不生不滅,……不來不出;緣起寂滅也是不生不滅,……不來不出的。正如《般若經》所說:十八空是「非常非滅故」;而說「如燄燒炷」譬喻的緣起時,也是非常非滅的。說緣起,說本性空寂,都是如來本著了無戲論,畢竟寂滅的自證,為化度眾生而方便說法。說,就不能不是相對的「二」,說緣起,說涅槃,而其實是無二無別。「佛法」與「大乘佛法」的如實相,是不二的,不過由於根性利鈍,智慧淺深,譬喻為「如毛孔空與太虛空」,其實虛空是不能說有差別的。龍樹正本清源,貫通了「大乘佛法」與「佛法」。《中論》說世間即涅槃,是大乘論義。而二十七品中,初二品總明不生(不滅)與(不來)不出,以下依四諦(catvāry-ārya-satyāni)開章,所觀察的,都是《阿含經》與各部派所說的。每品都稱為「觀」,是以八不緣起的正觀,觀察佛教界流傳的教法,使所說契合於佛法的實義。一一的探求論究,似乎破斥了一切,而不知正是為了成立。「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中論》依即空的緣起,成立「佛法」的三寶,四諦,世間因果。在大乘法中,當然是依即空的緣起,成立菩提心,六度,四攝,自利利他的大行;成立究竟圓滿的佛果——大菩提,大涅槃。《般若經》說:一切法如幻如化,涅槃也如幻如化。一切是不離即空的緣起,也就不離即緣起的空寂。古代三論宗說:龍樹「破邪即顯正」,是約深觀的契悟說。如約依空而能成立一切法說,那就不能這樣的泛泛而說了!
龍樹會通了《般若經》的性空、但名,《阿含經》的中道、緣起,也就貫通了「大乘佛法」與「佛法」,互不相礙。一切法義的成立,不是為了論議,論議是可破的,惟有修行以契入實相——第一義,才是龍樹論意的所在。大乘的修行,一切依般若(Prajñā)為導;然得無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菩薩,重於方便(upāya),所以說:「菩薩道有二種:一者、般若波羅蜜道;二者、方便道」。這是依《般若經》,先後有二〈囑累品〉而說的。其實「方便即是智慧般若,智慧淳淨故變名方便,教化眾生,淨佛世界」。般若是體,方便是般若所起的利他巧用,如真金與真金所造的金飾一樣。《般若經》說「五種菩提」(pañcabodhi),《智論》解說為:一、發心菩提,二、伏心菩提,三、明心菩提,四、出到菩提,五、無上菩提。大乘以成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成佛為究竟,從初發心以來,無非是隨順,趣入菩提的進修,所以五菩提是從發心到成佛的歷程。天臺家的「六即佛」,就是依此(加「理即」)而成立的。然發心有二:初於生死中,聞佛功德,悲憫眾生而發願成佛;次知諸法如實相,得無生法忍,與無上菩提相應,名「真發心」。初發心是發心菩提,明心菩提是真發心——勝義發心。二道、五菩提,說明了發心成佛的修行歷程。眾生的根性是不一致的,所以「菩薩以種種門入佛道:或從悲門,或從精進智慧門入」。「或有勤行精進,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這就是難行道與易行道。在般若法門的進修中,也有「智慧精進門入;……信及精進門入」。重於信願的,重於慈悲的,重於智慧的,眾生的根性不一,所以經中入佛道的方便也不一。菩薩的種種不同,如《般若經》的〈往生品〉說。發心到成佛,有遲緩與速疾的差別,《智論》說「乘羊而去」,「乘馬而去」,「神通去」,是依《入必定不必定印經》說的。成佛的遲速,由於發心以前,修習功德所成的根性不同。《十住毘婆沙論》也說:「或有初發心時即入必定;或有漸修功德,如釋迦牟尼佛,初發心時不入必定,後修集功德,值燃燈佛,得入必定」。初入的方便不同,發心成佛的遲速不同,而實質上,都是通過菩薩行位(二道、五菩提)而到達究竟的。龍樹是論師,但也有經師隨機方便而貫通的特長,一切論議是與修持相關聯的;這所以成立緣起即空的中道,而又說「空則不可說」;「若復見有空,諸佛所不化」。
龍樹依緣起與空性(涅槃)而明一貫的中道,那對於從「佛法」而分流出的部派,也就有了合理的處理。當時,部派佛教思想,趨於極端,如「佛法中方廣道人比丘言:一切法不生不滅,空無所有,譬如兔角、龜毛常無」,這是極空而破壞了世俗。而「是聲聞人,著聲聞法,佛法過五百歲後,各各分別有五(百)部,……聞說(大乘)般若諸法畢竟空,如刀傷心」,這是極有而不知勝義。部派的種種異見,龍樹統攝為「三門:一者、蜫勒門,二者、阿毘曇門,三者、空門」。蜫勒(karaṇḍa),傳說是佛世大迦旃延(Mahākātyāyana)所造的,可譯名《藏論》,是盛行於南天竺的論書。蜫勒論的特色是:「廣比諸事,以類相從」;「入蜫勒門,論議則無窮,其中有隨相門、對治門等種種諸門」;論議的都是佛說。阿毘曇(abhidharma),「或佛自說諸法義,或佛自說諸法名,諸弟子種種集述解其義」。說一切有部有「六足毘曇」;《發智經八犍度》,及釋義的《大毘婆沙論》。有《舍利弗阿毘曇》,是「犢子道人等讀誦」的。現存漢譯的《舍利弗阿毘曇論》,與雪山部(Haimavata),法藏部(Dharmaguptaka)的論書相近。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七部阿毘曇,龍樹沒有說到,也許是孤傳海島,對印度大陸佛教的影響不深吧!「空門」說(眾)生空(pudgala-śūnyatā),法空(dharma-śūnyatā),都是依據經文——《雜阿含經》,《中阿含經》,《長阿含經》,《增壹阿含經》,《波羅延經》——〈彼岸道品〉,〈義品〉等而說的。部派佛教的三門,都是依佛說,依佛說的意義而論述的,只是思想方法不同,陷於對立而互不相容的狀態。對於這,《大智度論》這樣說:
「無智聞之,謂為乖錯。智者入三種法門,觀一切佛語皆是實法,不相違背」。
「入此三門,則知佛法義不相違背。能知是事,即是般若波羅蜜力,於一切法無所罣礙。若不得般若波羅蜜法,入阿毘曇門則墮有中,若入空門則墮無中,若入蜫勒門則墮有無中」。
阿毘曇分別法的自相、共相,因而引起一一法實有自性(svabhāva)的執見,所以墮在「有」中。空門說法空,如方廣道人那樣,就是墮在空「無」中。蜫勒是大迦旃延所造的論,依真諦的《部執異論疏》說: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分出的分別說(玄奘譯作「說假」)部(Prajñaptivādin),是大迦旃延弟子:「此是佛假名說,此是佛真實說;此是真諦,此是俗諦」。分別的說實說假,說真說俗,很可能墮入「有無」中的。這種種論義,都淵源於佛(《阿含》)說,只是偏執而以對方為「乖錯」。如得般若波羅蜜,也就是通達緣起即空即假名的中道,那可說部派異義,都有其相對的真實性,於一切法門無所礙了!一切法是緣起的,不是沒有特性、形態、作用,與其他法的關係,只是沒有自性罷了。如《大智度論》說:「一一法有九種」:一、有體,二、各有法(業),三、各有力用,四、各有因,五、各有緣,六、各有果,七、各有性,八、各有限礙,九、各有開通方便,知此九法名「下如」。知九法終歸要變異盡滅的,名「中如」。知九法「非有非無,非生非滅,滅諸觀法,究竟清淨,是名上如」。如(tathatā)是不異義,也就是如實。下、中、上——淺深的不同,可說都是如實的。所以論師的不同異義,都有相對的意義,只是執有執無,執假執實,所以處處不通。如得般若如實慧,那就一切無礙;應機說法,知「一切佛語皆是實」了!
龍樹說緣起即空的中道,然空是《阿含經》以來,佛教界一致宣說的修行法門,只是解說有些不同而已。《大智度論》提出了三種空:一、分破空,二、觀空,三、十八空。「分破空」,即天臺宗所說的析法空。以㲲為例:將㲲分析到極微(paramāṇu),而極微是假立的,如「推求微塵,則不可得」。「觀空」:外境是可以隨觀心而轉的,如《阿含經》所說的不淨觀(Aśubhā-smṛti),十遍處(daṣa-kṛtsna-āyatanāni)等。如一女人,或見是美麗清淨的;修不淨觀的,見是惡露充滿的;嫉妒他的生瞋恨心;無關的人「無所適莫」。好惡、美醜,隨人的觀感不同而異,可見外境沒有實性,所以是空。「十八空」(aṣṭādaśa-śūnyatāḥ):雖隨法而有種種名字,而所以是空的理由,都是「非常非滅故。何以故?性自爾」。這是說一切法本來自性空,也就是出離二邊戲論的中道,是大乘空的精義。《智論》含容的統攝了三種空,偶爾也以前二空為方便,但究極的離戲論的中道,是十八空——本無自性空。《智度論》在說到空,無相(animitta),無願(apraṇihita)為甚深義時,又提到三種空:一、「三昧空」:在三昧(samādhi)——定心中,觀一切法空;空是能緣的三昧(心)空,以空三昧觀一切法,所以說一切法空。二、「所緣空」:所緣境是空的,緣外境的空相,名為空三昧。三、「無自性空」,如《大智度論》卷七四大正二五.五八一中——下說:
「不以空三昧故空,亦不以所緣外色等諸法故空。……此中說離是二邊說中道,所謂諸法因緣和合生,是和合法無有一定法故空。……無自性故即是畢竟空,是畢竟空從本以來空,非佛所作,亦非餘人所作,諸佛為可度眾生故,說是畢竟空相」。
從這裡,可以理解龍樹的大乘空義,依緣起說;從緣起而知一切法沒有定性自性,沒有自性故是畢竟空(atyanta-śūnyatā),畢竟空是寂滅無戲論的。為了化度眾生,依世俗諦說畢竟空,畢竟空是空相也不可得的。龍樹是中道的緣起即空論者,如從認識論去解說,那是不能符合龍樹論意的。當然,龍樹得般若波羅蜜,是於一切法無礙的,也偶爾應用「觀空」來解說。《論》引《般舟三昧經》的念佛見佛說:「三界所有,皆心所作。……若取心相,悉皆無智,心亦虛誑」(不實)。修念佛三昧成就,佛現在前立;進而見佛如虛空中繁星那樣的現前。但不是佛來了,只是自心三昧力所現。依此而推論為:三界所有,都是自心所造作的。心所造作的,虛誑不實,所以取著心相,是愚癡的。《般舟三昧經》也說:「心起想則癡,無想是泥洹」。《智論》引偈說:「諸法如芭蕉,一切從心生,當知法無實;是心亦復空,若有人念空,是則非道行」。這也是法從心生說,法空心也是空,空是離取著戲論的,所以取空相的也就非道了。又說:「如頗梨珠,隨前色(而)變,自無定色。諸法亦如是,無有定相,隨心為異」。法無定相,隨心而差異不同,與上面所說的「觀空」,是完全相同的。佛法中,善惡與迷悟,「心為一切法的主導者」,所以說「心所作」,「從心生」。反之,「心隨身故,身得樂事,心則欣悅。……將諸天眾入麁澁園中,……諸天人眾鬪心即生」,又如「北方地有雪山,雪山冷故,藥草能殺諸毒。所食米穀,三毒不能大發;三毒不能大發故,眾生柔軟,信等五根皆得勢力。以是等因緣,北方多行般若波羅蜜」。心隨身轉,心隨環境而變異,《智度論》不也說得很明白嗎?所以不可依據片段文字,誤解龍樹與無著(Asaṅga)的「唯心論」一脈相通!龍樹是緣起論者,直說一切法空,而不是無著學系那樣的。
文殊(Mañjuśrī)法門,與《般若》同源而異流,每說煩惱即菩提,如說:「貪欲是涅槃,恚癡亦如是,如此三事中,有無量佛道」。龍樹怎樣解說這些文句?對於淫欲,《智論》依《般若經》,說三種菩薩:「初者,如世間人受五欲,後捨離出家,得菩提道。二者,大功德牢固,初發心時斷於婬欲,乃至成佛道。是菩薩或法身,或肉身;或離欲,或未離欲。三者,清淨法身菩薩,……與眾生同事而攝取之」。第一類菩薩,如釋尊。第二類,「從初發心常作童真行,不與色欲共會」,也就是發菩提心以來,生生世世,過著清淨梵行的生活。即使是得了無生忍的法身菩薩,也是這樣。《大智度論》卷三五大正二五.三一七中說:
「有人言:菩薩雖受五欲,心不著故,不妨於道」。
「菩薩應作童真修行梵行,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梵行菩薩不著世間故,速成菩薩道。若婬欲者,譬如膠漆,難可得離」。
有大乘人以為:受五欲,對修道是不妨礙的,只要不執著他。對於這種見解,龍樹是不以為然的。認為始終修童真梵行,能「速成菩薩道」,也就是成佛要容易得多。《龍樹傳》說:起初,龍樹與友人,到王宮中去淫亂,幾乎被殺,這才深感欲為苦本而出家。龍樹有過這一番經歷,當然會稱讚始終修梵行的。這是「大功德牢固」,不是一般人都能這樣的。先受欲而後出家(第一類),應該是最一般的。第三類是法身菩薩,為了攝化眾生,如維摩詰(Vimalakīrti)長者那樣。大菩薩的善巧方便,不是初學者所能行的。說到「煩惱是菩提」,如《大智度論》說:
「因緣生故無實,……不從十方三世來,是法定相不可得。何以故?一切法入如故。若(不)得是無明定相,即是智慧,不名為癡。是故癡相、智慧相無異,癡實相即是智慧,取著智慧相即是癡」。
「諸法如入法性中,無有別異。……愚癡實相即是智慧,若分別著此智慧即是愚癡。如是愚癡智慧,有何別異」?
龍樹的解說,是依據《思益梵天所問經》的。《思益經》明如來以「五力」說法,「二者、隨宜」:「如來或垢法說淨,淨法說垢。……何謂垢法說淨?不得垢法性故。何謂淨法說垢?貪著淨法故」。這就是《智度論》所說:「癡實相即是智慧,取著智慧相即是癡」的意義。一般不知道這是「隨宜」說法,以為究竟理趣。只知煩惱即菩提,而不知取著菩提就是煩惱!如通達性空,般若現前,那裡還有煩惱?如誤解煩惱為即是菩提,那真是顛倒了!
第三節 提婆的「百」論
龍樹的弟子提婆(Āryadeva),印度南方的錫蘭人,從犢子部(Vātsīputrīya)出家。那時錫蘭的無畏山(Abhayagiri)派,態度寬容,容許別部及大乘者共住。提婆到了南印度,從龍樹(Nāgārjuna)學。留傳下來的提婆事跡,主要是到處去破斥外道,破斥小乘的妄執,後來為外道所殺。提婆的著作有:一、《百論》,以百偈得名。鳩摩羅什(Kumārajīva)譯,不是全譯而是有所省略的。提婆的本論,名為「修妬路」經,論釋是婆藪開士造的。有以為婆藪就是世親(Vasubanbhu),然在年代上是不可能的。二、《四百觀論》,西藏本作《瑜伽行地四百論》,四百偈。唐玄奘所譯《大乘廣百論釋論》,一〇卷,是《四百論》的後二百偈,及瑜伽學者護法(Dharmapāla)的注釋。三、《百字論》,元魏菩提流志(Bodhiruci)譯,一卷。提婆本論僅百字,就是論末偈頌中,「一切法無一,如是法無異!……等如夢無異,相亦無有體」;其餘論釋,不知是誰造的。此論在西藏,說是龍樹造的。提婆所造的論,都以「百」為名。這固然由於百字、百偈、四百偈的論偈數目,然在梵文中,百是 śataka,字根 śat有破壞的意義,實表示了破斥摧壞一切異說的宗趣。此外,北涼道泰譯出《大丈夫論》,二卷。論末說:「阿闍黎犢子部提波羅大菩薩,生在南方,是(彼)所作竟」。與傳說的提婆相合,僅名字——提婆與提波羅小異。這部論,著重於悲心施捨一切的菩薩行,為慈悲增上的代表作。如是提婆所造的,那提婆不計自身安危,盡力破斥外小異見法施,弘護大乘,終於以身殉教,這真是能說能行的大丈夫!
提婆的弟子羅睺羅跋陀羅(Rāhulabhadra),曾在中、南印弘法。西藏所傳,羅睺羅跋陀羅著有〈讚法華經偈〉,〈讚般若偈〉。真諦傳說:羅睺羅跋陀羅有《中論註》。據吉藏《中觀論疏》說:「羅睺羅法師,是龍樹同時人。釋八不,乃作常樂我淨明之」。以八不緣起來解說大涅槃四德,與《大般涅槃經》續譯的〈師子吼菩薩品〉,以八不緣起為「正因佛性」,同一學風。這顯然是中觀學者,面對後期大乘經而加以會通了。《智度論》引用他的〈讚般若偈〉,可能是後人所附入的。龍樹,提婆,羅睺羅跋陀羅,三人有先後的師資關係,為漢、藏一致的傳說。以後的傳承,如西藏所傳的,我國從來不知。如三論宗所傳:羅睺羅傳青目,青目傳須利耶蘇摩(Sūryasoma),須利耶蘇摩傳羅什。這一傳承中,青目是什麼傳說也沒有,說他在羅睺羅與羅什之間,不過因為青目作《中論釋》而已。佛教學派的次第相傳,有些是不必盡信的!
龍樹開闢了大乘的坦途,提婆也就移重心到對外的破斥。以空義來掃除有、非有等一切戲論,而「空」不是言說所安立處,所以空也不立,而被稱為「破而不立」。說到破,破的是什麼?法是不可破的;種種論破,只是破除眾生的愛著、執見,如《大智度論》卷三二大正二五.二九六下、二九七中說:
「般若波羅蜜,於一切法無所捨,無所破,畢竟清淨,無諸戲論。如佛說有四緣,但以少智之人,著於四緣而生邪論,為破著故,說言諸法實空無所破」。
「般若波羅蜜中,但除邪見而不破四緣」。
「佛為破妄見故,言三事不可得,實無所破」;「是法空,諸佛以憐愍心,為斷愛結、除邪見故說」。這就是《維摩詰經》所說:「但除其病而不除法,為斷病本而教導之。何謂病本?謂有攀緣」的意思。攀緣,玄奘譯作「緣慮」。大概的說,「佛法」重在破愛著。由於部派分化而異說紛紜,外道的反對聲也漸高,都在義理上兜圈子,辯論上下功夫,這所以「一切法空」說應運而生,重在破邪了。如於一切法不生愛著,於一切法不「自以為是」,那緣起法本來如此,有什麼可破的!提婆的《大乘廣百論釋論》卷八大正三〇.二三六上說:
「識為諸有種,境是識所行,見境無我時,諸有種皆滅」。
或者以為:「見境無我」,是破境,這是境空而心不起的意思。其實,提婆所說,是本於《雜阿含經》卷二的,如大正二.九上說:
「種子者,譬取陰俱識。地界者,譬(色、受、想、行)四識住。水界者,譬貪喜四取攀緣識住」。
「色(受、想、行)界離貪;離貪已,於色封滯意生縛斷;於色封滯意生縛斷已,攀緣斷;攀緣斷已,識無住處,不復生長增廣」。
識(vijñāna)是有取識,為流轉三有的種子。為什麼是三有種?因為識在色、受、想、行——四處住(四識住)。識行境時,由於貪喜的染著繫縛,取識攀緣不捨而成流轉三有的種子。如離愛,識行境時就不為貪喜所縛而攀緣不捨,那就識無住處——「三有種當滅」了。黑牛與白牛相繫的譬喻,也是同一意義,不過約根境說:「非意繫法,非法繫意。……於其中間,若彼欲貪,是其繫也」。依《維摩經》說:只因攀緣三界,起有無見,如不起二見,那就都無所得,攀緣——生死病根也就斷了。《阿含》與《大乘經》一脈相通,不過《阿含》重在離愛(tṛṣṇā, anunaya),大乘重在離見(dṛṣṭi)。生死病根的「攀緣」,不是能緣,也不是所緣,是能所相關時,有所愛染、執見的緣慮。愛染、執著,「佛法」說我愛(我見、我慢等),無我就解脫了。「大乘」說我見、法見(依自性起),離我法自性見,就都無所著了。所以,「不以空三昧(心)故空,亦不以所緣外色等諸法故空。……此中說離是二邊說中道,所謂因緣和合生,是和合法,無有一定法故空。……無自性故,即畢竟空」。論師以「分破空」、「觀空」、「本性空」,推求破斥外道、小乘所說,顯一切法離戲論而寂滅,不是論議,一切論議是可破的,佛法是「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
第五章 後期「大乘佛法」
第一節 後期大乘經
「大乘佛法」後期,與初期的有了顯著的差別。後期的大乘經,雖也是部類眾多,而以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佛性(buddha-dhātu, tathāgata-gotra),及與如來藏思想接近的佛菩提(buddha-bodhi)、涅槃(nirvāṇa)功德的闡揚,為後期大乘經的一般傾向。大乘論方面,無著(Asaṅga)、世親(Vasubandhu)造論通經,成立阿賴耶識(ālayavijñāna)為依止的瑜伽行派(Yogācāra)。瑜伽派的發揚,中觀派(Mādhyamika)也告中興;兩派的「相奪相成」,與兩派內部的論諍,使論議進入嚴密的思辨時期。大概的說,經典是從南而北的,論書是從北而南的,相互交流,而中印度的佛法,從笈多(Gupta)王朝(西元三二〇——)起,再成為佛法的主流。
後期大乘經,從西元三世紀起,到五世紀末,大多已經傳出。六世紀以下,一則論議的風氣高張,一則是一個新時代(「秘密大乘佛法」),正孕育接近成熟,將流布面目一新的教典:所以「大乘佛法」的經典,傳出也就少了。這一時代(先後共三百年),起初,南方案達羅(Andhra)王朝,於西元二二五年滅亡。北方的貴霜(Kuṣāṇa)王朝,三世紀也日漸衰落,印度又是到處分裂割據的局面。旃陀羅笈多第一(Chandragupta Ⅰ),自摩竭陀(Magadha)興起,於西元三二〇年,建立笈多(Gupta)王朝。經薩母陀羅笈多(Samudragupta),到旃陀羅笈多二世(ChandraguptaⅡ),國勢相當強盛,統治了東、西及北印度,南印度也表示臣服。那時,梵文學大大的興盛起來(引起以後印度教的盛行)。到了鳩摩羅笈多(Kumāragupta)末期(西元四五五年前),北方受白匈奴,即我國史書中的嚈噠(Hephtalites)的侵入;不斷來侵,國力大受損耗,終於在五世紀末,北印度落入嚈噠的統治。佛教受到嚈噠的摧殘,北印度的佛教,開始走向衰落。鳩摩羅笈多以後,笈多王朝分化了;中印度「大乘佛法」的兩大中心——東方摩竭陀,西方摩臘婆(Mālava),也因此漸漸形成。
「後期大乘」的經典,有編入大部的。編入《大般若經》的,如梁曼陀羅仙(Mandra)與僧伽婆羅(Saṃghavarman),先後譯出的《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與第七分相當。陳月婆首那(Upaśūnya)譯的《勝天王般若波羅蜜經》,與第六分相當。編入《華嚴經》的,如晉譯《華嚴》中,(二八)〈佛不思議法品〉,到(三三)〈離世間品〉,都是以佛(普賢行)地功德為主的。編入《大寶積經》的,如唐菩提流志(Bodhiruci)所譯的(二)〈無邊莊嚴會〉,(一一)〈出現光明會〉;隋闍那崛多(Jñānagupta)譯的(三九)〈賢護長者會〉等。唐玄奘所譯的《大菩薩藏經》,編為寶積部(一二)〈菩薩藏會〉。經是後期集成的,但思想卻大多是初期的。因為除第一卷(明聲聞法)外,其餘的十九卷,只是《陀羅尼自在王經》,《密迹金剛力士經》,《無盡意經》的纂集。北涼曇無讖(Dharmarakṣa)所譯的《大般涅槃經》,《方等大集經》,《大雲經》,都是大部的。《大般涅槃經》,曇無讖初譯的,僅十卷,與晉法顯在華氏城(Pāṭaliputra)所得的《方等大般泥洹經》同本。後三十卷,是曇無讖再到西域,在于闐求得而續譯的。初十卷,以佛入涅槃為緣起,說大般涅槃(mahā-parinirvāṇa)常樂我淨。經上說:世間所說的「我」(ātman),不免誤解,所以佛說無我;其實,我是有的,因我而說到了如來藏。後三十卷,是經過般若學系的會通修正(下文再當解說)。《大方等大集經》,依〈校正後序〉,「丹本」共十一品:「第一、陀羅尼自在王菩薩品,二、寶女品,三、不眴品,四、海慧品,五、虛空藏品,六、無言品,七、不可說品,八、寶幢分,九、虛空目分,一〇、寶髻品,一一、日密藏分」。上七品名為「品」,〈寶幢分〉以下稱為「分」,而又有〈寶髻品〉夾在稱為「分」的中間。凡稱為「品」的,都是明菩薩行及佛功德,有通於如來藏的意義。而〈寶幢分〉、〈虛空目分〉、〈日藏分〉以下,後來還有〈月藏分〉等譯出。〈寶幢分〉以下,法義要淺些,傾向於通俗的、神秘的。此外,如失譯的《佛說長者女菴提遮獅子吼了義經》;元魏曇摩流支(Dharmaruci)初譯的《如來莊嚴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經》;(秦)失譯的《度諸佛境界光嚴經》等:都是宣說「不空」,或宣說如來不可思議德業的。
「後期大乘經」中,明確闡揚如來藏法門的,《大般涅槃經》的前分十卷外,是:一、《大方等如來藏經》,現存晉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與唐不空(Amoghavajra)所譯的二本。這部經,受到了《華嚴經》思想的啟發。《華嚴經》初說毘盧遮那(Vairocana)佛的華藏(kusuma-tala-garbha)莊嚴世界海;世界與佛,都住在蓮華上。華藏是蓮華胎藏:蓮華從含苞到開花,蓮實在花內,如胎藏一樣;等到華瓣脫落,蓮臺上的如來(蓮蓬上的蓮子),就完全呈現出來。《如來藏經》就是以蓮華萎落,蓮臺上有佛為緣起,以種種譬喻說明如來藏的。二、《大法鼓經》宋求那跋陀羅(Guṇabhadra)譯。《大法鼓經》與《法華經》有關:《法華經》初說「會三歸一」,二乘同得佛智慧——一乘(ekayāna);說實相與《般若經》相近。但「開迹顯本」,涅槃了的多寶(Prabhūtaratna)佛塔涌現在空中;釋尊自說「我成佛已來甚大久遠,壽命無量阿僧祇劫,常住不滅」;三變淨土;十方受化菩薩來集,意味著如來(tathāgata)常住。《法鼓經》提到了《法華經》的「化城喻」、「窮子喻」;《大般涅槃經》比喻佛性的五味——乳……醍醐喻;說如來藏與一乘。三、《央掘魔羅經》,也是求那跋陀羅譯的。《雜阿含經》中,央掘魔羅——鴦瞿利摩羅(Aṅgulimāla)執劍追殺釋尊,怎麼也追不上,於是口呼「住!住」!釋尊對他說:「我常住耳,汝自不住」。在大乘如來常住思想中,也就以此為緣起,宣說如來常住的如來藏法門。《大般涅槃經》,《大法鼓經》,《央掘魔羅經》,《大雲經》,都說到正法欲滅時,法在南方。四、《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也是求那跋陀羅初譯的。勝鬘(Śrīmālā)出嫁到阿踰陀(Ayodhyā),說一乘、如來藏法門。阿踰陀為笈多王朝的文化發達地區,無著傳出《瑜伽師地論》,就在此地。《勝鬘經》分十四章,說到如來藏與生滅識的關係。五、《不增不減經》,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所譯。這幾部宣說如來藏的經典,表示了眾生本具如來。這雖是「佛法」與「初期大乘佛法」所沒有的,但如來藏說對未來佛教的影響,是極為深遠的!還有《解深密經》,《阿毘達磨大乘經》,《入楞伽經》,《大乘密嚴經》,《佛地經》等,當別為論述。
如來藏說,是「大乘佛法」的佛道論,適應世俗而興的通俗說。《般若》等大乘經,修菩薩行為主,以般若(Prajñā)的解悟為先導。般若所體悟的,是「佛法」的涅槃(nirvāṇa),有法性(dharmatā)、真如(tathatā)、法界(dharma-dhātu)等異名。真如等不離一切而超越一切;超越一切,所以空性(śūnyatā)為其他經典所應用,被稱為「空相應經」。然《般若經》初義,是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自性空,形容自性(svabhāva)的不落名、相、分別——體悟的真實,不是沒有勝義(Paramârtha)自性。由於遮遣虛妄執著,對治部派的實有說,「無自性(niḥsvabhāva)故空」的思想發展起來;這是高層次的,但也是容易被誤解的。《般若經》等說「一切法空性」,「一切法無生」,「一切法清淨」,重於般若的體悟,方便說明,有所證理性的傾向,但也有傾向於能證智慧的說明。如釋尊證得無上正等菩提(anuttara-samyaksaṃbodhi),由於眾生的難以理解,曾經默然而不想說法。甚深而難解的,《阿含經》說是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與涅槃。但《小品般若經》說:「般若波羅蜜甚深,難解難知,以是義故,我欲默然而不說法」。又如說:「諸佛依止於法,……法者則是般若波羅蜜」。《般若經》所說的般若,是菩薩慧,成佛就轉名佛慧。《法華經》正是以佛慧為主,所以說:「我所得智慧,微妙最第一!眾生諸根鈍,著樂癡所盲,如斯之等類,云何而可度?……我寧不說法,疾入於涅槃」。眾生所難以信受的,是佛智慧,也就是妙法——正法。經上說:「說佛智慧故,諸佛出於世」;「如來所以出,為說佛慧故」:這就是為了開示悟入佛之知見。《華嚴經》廣說菩薩大行,而也以佛智慧為重。無二無相,不可思議的甚深涅槃,大乘經傾向於(菩薩及)佛智慧,其實《般若經》中也已說到了,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五大正八.四〇三上說:
「第一義勝義亦名(本)性空,亦名諸佛道」。
諸佛道,是「諸佛所證無上正等菩提」的異譯,與勝義,性空同一內容。所以《智度論》說:「諸法實相有種種名字:或說空,或說畢竟空,或說般若波羅蜜,或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大乘法從共聲聞的涅槃,傾向於不共聲聞的(菩薩與)佛菩提。大乘法本從「佛弟子對佛的永恒懷念」而來,修菩薩行,求成佛的等正覺,所以著重理想中的佛智慧,也可說應有的事了。
佛菩提是般若波羅蜜的究竟圓成。《華嚴經.十地品》說:初地證入智地,展轉增勝。有鍊金喻,治摩尼寶喻,比喻發大菩提心(bodhi-citta),從初地到十地,進而成佛。這雖是菩提的發起到圓滿,暗示了菩提(如金、珠那樣)是本來如此的,正如《維摩詰經》所說:「非謂菩提有去來今」。《大集經.陀羅尼自在王品》,有治青琉璃珠喻;〈海慧菩薩品〉,有淨寶珠喻:都表示菩提寶,經淨治而究竟清淨。大乘經說一切法無二無別,《華嚴經》說一切法相互涉入。這樣,在眾生位中,本有佛菩提,只是沒有顯發而已。如《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三二,〈寶王如來性起品〉大正九.六二三下——六二四上說:
「譬如有一經卷,如一三千大千世界,大千世界一切所有無不記錄。……彼三千大千世界等經卷,在一微塵內;一切微塵亦復如是」。
「佛子!如來智慧,無相智慧,無礙智慧,具足在於眾生身中,但愚癡眾生顛倒想覆,不知不見,不生信心。……永離妄想顛倒垢縛,具見如來智慧在其身內,與佛無異」。
微塵內有大千世界經卷的比喻,表示眾生本有佛智慧——無上菩提,只是妄想顛倒而不能自覺。如離卻妄想顛倒,就知道如來的圓滿智慧,自己是本來具足的。這段經文,一般引用來解說如來藏。但經文只說佛智慧本來具足,通於《般若經》、《法華》等大乘經義,還不是顯有特色的如來藏說。
大乘經說「法界」,如眾流入海而沒有差別,與真如、空性等相同。《須真天子經》卷四大正一五.一一一上說:
「譬若天子!於無色像悉見諸色,是色亦無,等如虛空也。如是天子!於法界為甚清淨而無瑕穢。如明鏡見其面像,菩薩悉見一切諸法。如是諸法及於法界,等淨如空」。
這一譬喻中,法界如虛空,如明鏡;一切法如虛空中色,如明鏡中的影像。色與虛空是沒有差別的,影像是不離明鏡而有的。法界與一切色,同樣的清淨如虛空,但表示了依法界而有一切法的意思;界(dhātu),是可以解說為因、依、本性的。與文殊師利(Mañjuśrī)有關的經典,重視法界,並說到了種種界,如西晉(西元二七〇年)竺法護所譯的《文殊師利現寶藏經》說:「人種眾生界,法界,虛空界而無有二」。經末的「法界不壞頌」說:我種,法界,人士眾生(界),慧壃,法界,塵勞(界),(虛)空種等,一切平等。種與壃,依異譯《大方廣寶篋經》,都是「界」的異譯。我界(ātma-dhātu),眾生界(sattva-dhātu),與法界、慧——般若界並舉,平等不二。我是眾生的異名,在神教中,是生命主體;佛法中解說為身心和合為一而沒有實體,是假名。現在稱為我界、眾生界,與法界不二,這顯然不是世俗的假名,而存有深義。《文殊般若經》說到了:眾生界,如來界,佛界,涅槃界;法界,無相(界),般若波羅蜜界,無生無滅界,不思議界,如來界,我界,平等不二。如來界(tathāgata-dhātu),佛界(buddha-dhātu)與眾生界、我界平等,與《文殊師利現寶藏經》義大同。然界有界藏——礦藏的意義,眾生界與如來界平等,可引發眾生本有如來功德的意思。而且,如來(tathāgata)是佛的德號,也是世俗神我的異名,如《大智度論》說:「或以佛名名為如來,或以眾生名為如來」。與法界不二的我界與如來界,可能被解說為真我,如《清淨毘尼方廣經》大正二四.一〇八〇下說:
「器雖種種,其(虛)空無異。如是一法性界,一(真)如,一實際,然諸眾生種種形相各取生處,彼自體變百千億種形色別異」。
「自體變百千億種形色別異」,異譯《寂調意所問經》作:「我分化成若干千色」。自體——我,與法界不二,而變現為地獄色、……佛色,這顯然是世俗所傳,流轉與還滅(十法界)中的自我了!大乘法的真如、法界等,本是涅槃的異名。在無二無別中,漸著重於佛果,更引用為「佛法」所否定的真我,早已滲入《大般若經.初分》——十萬頌的《般若經》。《大般若經.初分》,引用犢子部(Vātsīputrīya)的五法藏;第五不可說,在犢子部系中,是依蘊、界、處施設的,不可說是常是無常、是一是異的我——補特伽羅(pudgala)。又一反《般若經》常例,立「實有菩薩」。什麼是實有菩薩?世親(Vasubandhu)等解說:「實有空(性)為菩薩體」;這就是以真如為「大我」的意思。「初期大乘」的發展傾向,終於出現了「後期大乘」的如來藏說。
如來藏說的興起,是「大乘佛法」的通俗化。如來,也是世俗神我的異名;而藏(garbha)是胎藏,遠源於《梨俱吠陀》的金胎(hiraṇya-garbha)神話。如來藏是眾生身中有如來,也可說本是如來,只是還在胎內一樣,沒有誕生而已。大乘以成佛——如來為目標的,說如來本具,依「佛法」說,不免會感到離奇。但對一般人來說,不但合於世俗常情,眾生身中有如來,這可見成佛不難,大有鼓勵人心,精勤去修持實現的妙用。稱之為「藏」,又與印度傳統神學相呼應,這是通俗而容易為人信受的。傳說南印度的毘土耶那竭羅(Vidyānagara)地方,如來藏的偈頌,童女們都會吟詠歌唱呢。
如來藏、我的思想,適合世俗常情,一般人是樂意接受的,但對「佛法」來說,是一更大的衝擊!部派佛教也有立「不可說我」、「勝義我」的,但只是為了說明流轉中的記憶與作業受報,不是所迷與所證的如實性。而且,(胎)藏與我,都從婆羅門教(Brahmanism)的教典中來,這不是向印度神教認同嗎?依佛經說,當然不是的。我,是過去佛所說而傳來的,世間雖聽說有我而不知我的真義。現在說(眾生位上)如來藏我,(佛果位上)常樂我淨的我,才是真我。《楞伽經》也明白的說:「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為了攝化外道,所以說如來藏我;如來藏我與印度固有宗教,是有關係的。依佛法說,這是適應世間的妙方便,但在一般人,怕有點神佛莫辨了!其實,流傳中的「大乘佛法」,融攝印度神教的程度,正日漸加深。後期大乘重於如來,所以從「初期大乘」的「天菩薩」,進展到「天如來」,如《入楞伽經》卷六大正一六.五五一上——中說:
「大慧!我亦如是,於娑婆世界中,三阿僧祇百千名號,凡夫雖說而不知是如來異名。大慧!或有眾生知如來者,有知自在者,……有知仙人者,有知梵者,有知那羅延者,有知勝者,有知迦毘羅者,有知究竟者,有知阿利吒尼彌者,有知月者,有知日者,有知婆樓那者,有知毘耶娑者,有知帝釋者,……有知意生身者。大慧!如是等種種名號,如來應正遍知於娑婆世界及餘世界中,三阿僧祇百千名號,……而諸凡夫不覺不知,以墮二邊相續法中,然悉恭敬供養於我」。
依《楞伽經》說:如來(佛,不一定是釋尊)的名號,是非常多的。梵天、帝釋以外,如自在(śvara)是溼婆天;那羅延(Nārāyaṇa),也就是韋紐——毘溼笯天(Viṣṇu);日是日天;月是月天;婆樓那(Varuṇa)或譯明星:這都是印度神教所崇拜的神。迦毘羅(Kapilā),傳說是數論(Sāṃkhya)派的開創者;毘耶娑(Vyāsa)——廣博仙人,傳說是摩訶婆羅多(Mahābhārata)史詩的編集者:這都是印度神教傳說的仙人。印度的群神與古仙,都是如來的異名。一般人恭敬供養梵天等,卻不知道就是如來。天神(與仙人)與如來不二的思想,非常明顯。又如《大集經》的〈寶幢分〉,說到如來入城時,「若事(奉)象者,即見象像。……有事魚,龍,龜,鼈,梵天,自在(天),建陀(天),八臂(天),帝釋,阿修羅,……四王(天),夜叉,菩薩,如來,各隨所事而得見之」。如來在不同的宗教信仰中,就是他們平時所信奉的神。這是泛神的,也就是一切神是一神的,與《楞伽經》相同。「天佛不二」,不只是理論的,更是信仰的。這一發展,印度佛教將到達更神秘的境地。
第二節 如來藏我思想的特色
從眾生與如來不二,相互涉入,而說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的,是《華嚴經》。然明確表示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特色的,是《如來藏經》,《大般涅槃經》「前分」,《大法鼓經》,《央掘魔羅經》,《勝鬘經》,《不增不減經》等。這幾部如來藏教典,傳出應該有先後的。《如來藏經》等,多說譬喻,而《勝鬘》與《不增不減經》,卻是義理明晰,有「論經」的特色。如來藏說,著重於如來的大般涅槃(mahā-parinirvāṇa)、常樂我淨,從如來常住說到一切眾生有如來藏,《大般涅槃經》「前分十卷」,就是這樣。《勝鬘》與《不增不減經》,進而說到如來藏(或「界」)為依,成立一切法——生死與涅槃,眾生與(佛)法身(dharma-kāya)。以真實常住的如來(界)藏為依止,與以虛妄生滅的阿賴耶識(ālayavijñāna)為依止,恰好對立。阿賴耶識為依止,是從意識探究到深細處而成立的,如《瑜伽師地論.意地》說:「心,謂一切種子所隨依止性,所隨依附依止性,體能執受,異熟所攝阿賴耶識」。然後說到死與生;說到「此一切種子識,若般涅槃法者,一切種子皆悉具足,不般涅槃法者,便闕三種菩提種子。隨所生處自體之中,餘體種子皆悉隨逐」。生死雜染與清淨涅槃,佛法本是依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以成立一切的,《瑜伽師地論》也還是依緣起的。彰顯眾生本有如來功德的如來藏說,遲一些傳出的《勝鬘經》等,也說依住,可能受到早期瑜伽學的影響。本來,專重甚深的契證,專重果德的仰信,在佛法體系中,是不夠完滿的!
《如來藏經》以九種譬喻說如來藏:一、萎華有佛,二、蜂群繞蜜,三、糠糩粳糧,四、不淨處真金,五、貧家寶藏,六、果種,七、弊物裹金像,八、貧女懷輪王,九、鑄模內金像。「萎華有佛」,是說佛所化的蓮華萎謝了,華的胎藏內,有無量如來,這是如來藏的根本譬喻。如來藏在眾生身中,如《大方等如來藏經》大正一六.四五七中——下、四五八中、四五八下、四五九上說:
「一切眾生貪欲、恚、癡諸煩惱中,有如來智、如來眼、如來身,結跏趺坐,儼然不動。……有如來藏常無染汙,德相備足,如我無異」。
「如來知見、力、無所畏,大法寶藏,在其身內」。
「彼如來藏清涼無熱,大智慧聚,妙寂泥洹涅槃,名為如來應供等正覺」。
「佛藏在身,眾相具足」。
如來藏是眾生身內的如來知見、力、無所畏等大智慧聚,也是眾相(三十二相)具足的如來身,結跏趺坐,與佛沒有不同。這樣的如來藏,難怪《楞伽經》中,提出一般人的疑問:這不就是外道的神我(ātman)嗎?
如來藏我,《大般涅槃經》(前一〇卷)是從如來常住大般涅槃而說到的。如來的般涅槃,是「常樂我淨」的涅槃,是法身常住,壽命無量的。常住是超越時間的,也就不離時間,什麼時間都是如此的。從如來常住,引出眾生本有如來,就是如來藏我。如來藏是我,如《大般涅槃經》等說:
1.「佛法有我,即是佛性」;「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
2.「我者,即是佛義」;「我者,名為如來」。
3.「若勤方便,除煩惱垢,爾乃得我」;「常住安樂,則必有我」。
4.「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我,……斷一切煩惱,故見我界」。
依《大般涅槃經》等,可見佛性界(buddha-dhātu),佛藏(buddha-garbha),如來性——如來界(tathāgata-dhātu),都是如來藏的異名。一切眾生有如來藏(佛性),離一切煩惱,顯出如來法身,也就是「見我」、「得我」;我,正是如來的異名。從如來涅槃果位,說到眾生位的如來藏(或「如來界」)我,我是生死流轉中的我,還滅涅槃中的我,「生佛不二」。如《不增不減經》大正一六.四六七上——中說:
「眾生界者,即是如來藏:如來藏者,即是法身。……此法身,過於恒沙無邊煩惱所纏,從無始世來,隨順世間,波浪漂流,往來生死,名為眾生」。
「此法身,厭離世間生死苦惱,……修菩提行,名為菩薩」。
「此法身,離一切世間煩惱、使、纏,過一切苦,……離一切障,離一切礙,於一切法中得自在力,名為如來」。
眾生(sattva)、菩薩(bodhisattva)、如來(tathāgata),雖有三名,其實只是一法身,也就是如來藏我。如來藏就是如來界,所以經中說「一界」。「佛法」說無我,而現在極力說如來藏我,到底我是什麼?《大般涅槃經》說:「何者是我?若法是實、是真、是常、是主、是依,性不變易者,是名為我」。這與《奧義書》(Upaniṣad)所說的我,是常、是樂、是知,似乎相差不遠。但《大般涅槃經》以為:我,是過去佛所說的,由於傳說久遠,神教說得似是而非了。為了遮止外道的誤傳,所以說無我;現在才闡明我的真相。成立如來藏與我,經中多用譬喻來說明,這是值得注意的!
如來藏就是佛性,約眾生位說。眾生身心中的如來藏,是如來那樣的相好莊嚴,如《經》上說:
1.「一切眾生貪欲恚癡諸煩惱中,有如來智、如來眼、如來身,結加趺坐,儼然不動」。
2.「如來性界是無作,於一切眾生中,無量相好,清淨莊嚴」;「佛性於一切眾生所,無量相好,清淨莊嚴」。
3.「一切眾生悉有佛性,無量相好,莊嚴照明」。
如來藏是有色相的,等到離一切煩惱,安住大般涅槃的如來,當然不是二乘那樣的灰身泯智,而是色相莊嚴的。如《經》上說:
1.「涅槃者,名為解脫。……言非色者,即是聲聞、緣覺解脫;言是色者,即是諸佛如來解脫」。
2.「常解脫非名,妙色湛然住,非聲聞、緣覺、菩薩之境界」。
3.「虛空色是佛,非色是二乘。解脫色是佛,非色是二乘」。
4.「一切諸如來,解脫有妙色」。
5.「如來妙色身,世間無與等。……如來色無盡,智慧亦復然」。
「初期大乘」經,重於甚深智證的,如《般若經》,與文殊(Mañjuśrī)有關的聖典,觀佛如觀虛空;佛是不能於色聲相好中見的,被稱為「法身無色說」。以如來藏、佛性等為主流的「後期大乘」經,可說是繼承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如來色身無有邊際」的信仰而來;受到重信的念佛三昧(buddhânusmṛti-samādhi)所啟發,形成「法身有色說」。法身相好莊嚴,因位本有的如來藏與佛性,當然也是有色了。
如來藏是「我」,「有色」而外,不空(aśūnya)是一重要意義。「初期大乘」,特別是《般若經》的發展,說一切法如幻化,也就是一切法空,空也不可得。在一切法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中,如來,菩提,涅槃,都是空如幻化。這一甚深空義,是一般人所難以信解的;信受的,也不免誤解而流入歧途。「中本般若」(俗稱《大品》)末了,已注意到這點,所以《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六大正八.四一六上說:
「若新發意菩薩,聞是一切法皆畢竟性空,乃至涅槃亦皆如化,心則驚怖。為是新發意菩薩故,分別(說)生滅者如化,不生不滅者不如化」。
適應初學者,說「若有法生滅相者,皆是變化。……無誑相涅槃,是法非變化」,這與如來藏不空說相當。但如來常住不空說者,倒過來說:「諸不了義空相應經」;「一切空經是有餘說」。以文殊為說一切空者的代表,加以訶責、譏刺,與文殊過去呵責釋尊的諸大弟子的作風,完全一樣。依不空論者說:有的是空(śūnya),有的是不空,不能一向說空或說不空的。如《大般涅槃經》卷五大正一二.三九五中——下說:
「不可(一向)說空,及以不空。空者,謂無二十五有及諸煩惱,一切苦,一切相,一切有為行;如瓶無酪,則名為空。不空者,謂真實善色,常樂我淨,不動不變;猶如彼瓶色香味觸,故名不空。是故解脫,喻如彼瓶。……真解脫者,即是如來」。
二十五有是三界生死的類別,煩惱,(業),苦,一切有為是空的;如來涅槃解脫是不空的。這正如《央掘魔羅經》所說:「有異法是空,有異法不空」。如瓶無酪,說是空的;瓶有色香味觸,是不空的。這樣的空,與《中阿含經.小空經》所說,方法是一致的。如來解脫的空與不空,也就是因位如來藏的空與不空,如《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大正一二.二二一下說:
「世尊!有二種如來藏空智。世尊!空如來藏,若離、若脫、若異一切煩惱藏。世尊!不空如來藏,過於恒沙不離、不脫、不異不思議佛法」。
空如來藏(śūnya-tathāgata-garbha),指覆藏如來的一切煩惱,煩惱與如來藏是別異的,可離的,不相應的,如寶珠上的塵垢一樣。覆藏如來的煩惱是空的,並非說如來藏是空的。不空如來藏(aśūnya-tathāgata-garbha),指與如來藏不離不異的不思議佛法,也就是與如來藏相應的(稱性)功德;這是不可說空的。依《勝鬘經》意:如來藏為煩惱所覆(煩惱是生死根本)而成生死,與清淨功德相應而顯出法身,如來藏已成為迷悟、染淨的依止。如綜合起來,就有三法,如《佛說不增不減經》大正一六.四六七上——中說:
「眾生界者,即是如來藏;如來藏者,即是法身」。
「眾生界中示三種法,皆真實如不異不差。何謂三法?一者,如來藏本際相應體及清淨法;二者,如來藏本際不相應體及煩惱纏不清淨法;三者,如來藏未來際平等恒及有法。……如來藏未來際平等恒及有法者,即是一切諸法根本:備一切法,具一切法,於世法中不離不脫真實一切法,住持一切法,攝一切法」。
《不增不減經》,繼《勝鬘經》而作進一步的說明。本際相應的,是不空如來藏。本際不相應的,是空如來藏。未來際平等恒及有法,正明如來藏體,為一切法根本(依止)。「備一切法,具一切法」;「住持一切法,攝一切法」,表示如來藏是一切的根本依,一切法依如來藏而能成立,如《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大正一二.二二二中說:
「生死者,依如來藏;……有如來藏故說生死,是名善說。……非如來藏有生有死,如來藏離有為相,如來藏常住不變,是故如來藏是依、是持、是建立。世尊!不離、不斷、不脫,不異不思議佛法。世尊!斷、脫、異外有為法,依、持、建立者,是如來藏。世尊!若無如來藏者,不得厭苦樂求涅槃」。
「是依、是持、是建立」,是「能作因」五因中的依(niśraya)、持(upastambha)、立(sthāna)——三因,也就是《不增不減經》說的「住持」。一切法依如來藏:有與如來藏不相應的煩惱等有為法,所以有生死流轉。有與如來藏相應的清淨法,所以能得涅槃。生死與涅槃,都依真常不變的如來藏而成立。特別是,如來藏有相應的不思議佛法,所以眾生雖不覺不知,由於內在具有真實功德,能生起厭生死苦報,求究竟涅槃的動機。依真常不變的實有法為所依,能成立一切法,所以我稱之為「真常(為依的)唯心論」。不過初期的如來藏說還只是真常為所依,正向唯心(cittamātratā)或唯識(vijñaptimātratā)而演進。後期(受論師影響)的如來藏說——「真常唯心論」,到下文再為論述。
初期如來藏說的特點,是「我」,「有色」,「不空」,「所依」。一、「我」到底是多少神化的,所以《不增不減經》(稱為眾生、菩薩、如來),已不再提到了。二、如來藏的空與不空,是有為行與無為功德,對立而不能說「空即不空,不空即空」,與「染淨一如」說不同。三、依、持、建立是能作因(kāraṇa-hetu),所以不能說如來藏生一切法,四、如來藏說重在色相莊嚴的如來,在眾生身中,本有如來藏。如來是真實、常住不變,是無為法,以此為信佛者的理想,所以對以前所說的佛法,一一的引歸如來。說歸依三寶而唯是「一依」——依佛;說四諦而唯是「一諦」——(無為)滅諦;說凡聖而唯是「一界」——如來界(因位名「眾生界」);說五乘佛法而唯是「一乘」——佛乘;說三乘涅槃而唯是一涅槃——如來涅槃。仰信果德,「生佛一如」,初期的如來藏說,受《法華》與《華嚴》的影響極深!
在如來藏說流行中,與自性(或譯「本性」)清淨心(prakṛtipariśuddha-citta, 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也就是與心本性清淨結合起來。《勝鬘經》稱如來藏為自性清淨藏(prakṛti-pariśuddhhi-garbha)。又說:「(自)性清淨心,難可了知;彼心為煩惱染,亦難了知」。《不增不減經》說:「我依此清淨真如、法界,為眾生故,說為不可思議法自性清淨心」。「心本清淨,為客塵所染」,出於《增一阿含經》——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分別說部(Vibhajyavādin)系的誦本(說一切有部本,缺)。在部派中,如「前後一覺論者」,「一心相續論者」,心性本淨的「分別論者」,早已主張前後心相續的,是一是淨了。心性本淨為煩惱所染,與本有清淨如來藏而為煩惱所覆藏,意趣非常接近,所以如來藏也就被稱為自性清淨心了。如來藏而稱為自性清淨心,與真我與真常心思想的合流。論師們是引向心性本淨的,說如來藏是真如的異名,而色相莊嚴的如來藏我,仍在神秘、通俗的信仰中流行。
如來藏的本義,是眾生身中,有如來那樣的智慧與色相莊嚴,「生佛不二」,眾生只是為生死法所隱覆而已。如來藏是人格化的;與大眾部系中,「世間法虛妄,出世法真實」的思想相近,與「生死即涅槃」說是不同的。但在思想發展中,如來藏融合了心性本淨說,也與真如等相結合,如《勝鬘經》說:「有二種如來藏空智」。空智是「空性智」(śūnyatā-jñāna),《勝鬘經》是依空性智,而說空與不空的。空性智是:「無有如外智,無有智外如」,「如智不二」的實體;依此而說與有漏雜染不相應——空,與無漏清淨法相應——不空。這就是《不增不減經》三種法中,「如來藏未來際平等恒及有法者,即是一切諸法根本」。瑜伽行派(Yogācāra)以真如——空所顯性解說如來藏,以真如所有無為功德解說不空,似乎會通了,而其實是貌同神異的。《勝鬘經》說如來藏為空性智,所以後起的中觀者(Mādhyamika),有的也附和而不自覺了。說如來藏是自性清淨心,六識等七法剎那(kṣaṇa),開始了如來藏與生滅識的關聯,發展成後起的「真常唯心論」。總之,如來藏者以空性智融攝「空」義,以如來藏心融攝「唯識」義。印度的大乘論義,中觀與唯識,被融攝在如來藏說中,為印度大乘學的又一大系統。如來藏說比附於中觀、瑜伽而發展,一般還以為大乘只有中觀、瑜伽二家,那是受到專重論議的影響了!
第六章 大乘時代之聲聞學派
第一節 說一切有部
西元前後,佛教進入「大乘佛法」時代,然依「佛法」而演化分裂的部派佛教,雖有興盛或衰落的不同,但還是存在的,還在弘揚發展中,這可從(西元五世紀初)法顯,(七世紀前半)玄奘,(七世紀後半)義淨等的見聞而知道的。部派佛教以寺院(附有塔、像)為中心,僧眾過著團體的生活。經長期的教化,適應不同地區的部派,擁有寺產,或有眾多的淨人,形成了相當穩定的教區。「大乘佛法」興起,無論是悲智的「難行道」,信願的「易行道」,都不可能完全取而代之。由於大乘重於「法」的闡揚,所以大乘的出家者,不能不先在部派的寺院中出家(受戒)。部派佛教的存在,不一定障礙大乘,從現實的大乘佛教來說,等於是大乘出家的先修階段。傳承「佛法」的部派佛教,經中多稱之為聲聞乘(śrāvakayāna);聲聞,是從「多聞聖弟子」,聞佛聲教而來的名詞。由於部分傳統的部派,否定大乘是佛說,大乘者也就反斥「佛法」為小乘(hīnayāna),含有輕蔑、貶抑的意義。「後期大乘」論師,弘揚不共聲聞,「佛法」本來所沒有(或恰好相反)的佛法,在互相論諍中,更多用「小乘」一詞。這是情緒化的對抗名詞,不如稱為聲聞乘的來得好些!
阿育王(Aśoka)時,「佛法」已有三大系;因為向四方傳布,而佛法有更多的部派分化。中印度的弗沙蜜多羅(Puṣyamitra)王,破壞佛教;中印度的佛教,多少受到挫折而衰落些。邊地的佛教,相反的越來越盛,也就分化為十八部,或者還多一些。各部派的興盛地區,以四大部來說: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系在南印度。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系在北印度,更遠達印度的西北。犢子部(Vātsīputrīya)系在西、西南印度。分別說部(Vibhajyavādin)中的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流行在錫蘭——今名室利楞伽(Śrilaṅkā);化地部(Mahīśāsaka)等本來在西南印度,後來分散了,沒有廣大的教區,所以赤銅鍱部就自稱分別說部,進而以根本上座部(Sthavira)自居。以上是大概的情形,各部派是到處遊化的。特別是北方,長期來受到外族的不斷侵入,民族複雜,所以民眾都採取容忍共存的心態。這一帶的佛法,也是這樣,「聲聞佛法」與「大乘佛法」共住,如烏仗那(Udyāna)為大乘主要教區,而大眾部、化地部、飲光部(Kāśyapīya)、法藏部(Dharmaguptaka)、說一切有部——五部律一致流行。「聲聞佛法」與「大乘佛法」在北方,各各傳宏自宗,大體能互相容忍共存;當然,少數的偏激者,也不能說沒有的。
西藏所傳,小乘思想分有部與經部(sutrāntika),以二部思想為小乘的代表。這是從《俱舍論》、《順正理論》而來的,雖不符合聲聞法的實際情形,但在西元四、五世紀後,這二部確是具有代表性的。現在論述「大乘佛法」時代的聲聞部派思想,當然不能如此。且先從說一切有部(簡稱「有部」)說起。自迦旃延尼子(kātyāyanīputra)造《發智論》——《八犍度論》,成為有部思想的主流,且因此而有部的阿毘達磨(abhidharma)論師,取得說一切有部正統的地位。研究《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知道在說「三世實有」的有部中,本有兩大系:一、持經者(sūtrānta-dhara)、譬喻師(dārṣṭāntika);二、阿毘達磨論師。持經譬喻師,如法救(Dharmatrāta),覺天(Buddhadeva);阿毘達磨論師,如世友(Vasumitra),妙音(Ghoṣa):這是具有代表性的四位大德。法救,在有部中是有崇高德望的,所以《大毘婆沙論》中,每稱之為大德(bhadanta)。多氏《印度佛教史》說:法救與弟子,經常受到迦溼彌羅(Kaśmīra)須陀羅(Suḍra)婆羅門的供養。法救對於《發智論》,有解說,也有所破斥;離迦旃延尼子的時代不會太遠,約出於西元前一世紀。傳說法救是《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作者——婆須蜜(Vasumitra,與四大德中的世友同名)的舅父。《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苻秦(西元三八四年)僧伽跋澄(Samghabhūti)譯出,就是繼承法救思想的重要論典,造於《大毘婆沙論》集成以前。覺天的事跡,無可考。關於思想,大德法救說「諸心心所,是思差別」;「諸心所法次第而生,非一時生」。心(citta)與心所(caitasika)法,阿毘達磨論師,以為是各有自體的,同時相應的。法救以為:經中所說的心與種種心所有法,都只是思(cetanā)的差別。有情(sattva)是以情識為本的;「諸心心所是思差別」,正說破了情意為本的心識論。心心所法,是前後次第生起的;前後沒有什麼間隔,如人的前後相伴而行,也可說是「相應」的。對於色(rūpa)法,「法救說離大種別有造色。……然說色中二非實有,謂所造觸及法處色」。法救依《阿含經》說,能造的地等四大種(catvāri-mahā-bhūtāni),所造的眼等五根(pañcendriyāṇi)、色等五塵(pañcarajāṃsi),是別有自體的。但認為身所觸的就是四大,沒有四大以外的所造觸。《發智論》所說的法處所攝色——無表色(avijñapti-rūpa),是沒有實體的;這就是說,業力不是色——物質,而是以思為體的。法救進一步說:「若計度外事於內取相,及於事取補特伽羅,并法處所攝色,心不相應行,無為相:如此類受,皆名心受,以於非實有境分別轉故」。如見外色,而後內心取青相,這是淨、不淨觀心所現的境相;於五蘊事而取補特伽羅(pudgala)——我;法處所攝色;心不相應行(citta-viprayukta-saṃskāra),如生、住、滅等;無為(asaṃskṛta)是不生不滅的:這些,都是心所取相,是非實有的,只是內心分別所起的。法救代表說一切有部早期持經者的見解,為後來經部思想的淵源。至於覺天的見解,是:「諸有為法,有二自性:一、大種,二、心。離大種無所造色,離心無心所;諸色皆是大種差別,無色皆是心差別」。覺天將生滅的有為(saṃskṛta)法,歸納為色——物質與心的二類,為一明確的二元論者。覺天也解釋《發智論》,還同意立三無為法,也承認心不相應的相對實在性。覺天的時代遲一些,受《發智論》的影響也深一些,大概是西元前後人。西元一八六九年,摩偷羅(Mathurā)發見出土的獅子柱頭銘文,有「軌範師佛陀提婆覺天」,「說一切有部比丘」字樣,可能就是這位有部四大師之一的覺天!持經譬喻師,當然不只這二位,這是有獨到思想的,受人尊重的大德。
有部的阿毘達磨論師中,因迦溼彌羅論師,集成《大毘婆沙論》,因而對健陀羅(Gandhāra),覩貨羅——吐火羅(Tukhāra)地區的阿毘達磨論師,稱之為「健陀羅師」,「西方師」,「外國諸師」,而形成(迦溼彌羅)東、西二系。四位大德中的世友,是摩羅(Maru)人;摩羅就是《漢書.西域傳》中的木鹿,現屬蘇聯的謀夫(Merv)。妙音是吐火羅人。吐火羅的縛喝(Balkh),就是現在阿富汗(Afghanistan)的 Balkh,古稱小王舍城,是聲聞佛法極興盛的地方。世友在健陀羅的布色羯邏伐底(Puskarāvatī),造《眾事分》——《品類足阿毘達磨論》,受到阿毘達磨論師的推重。世友是《發智論》的研究者,思想是非常卓越的!如依「作用」安立三世,成為有部三世實有說的正宗;論到空與無我,以為「我不定說諸法皆空,定說一切法皆無我」,也成為有部等「他空說」的定論。世友論義的風格,多少與《發智論》及迦溼彌羅系不同,他是重組織而條理分明的(如〈辯五事品〉);重扼要的(如〈辯諸處品〉、〈辯諸智品〉、〈辯隨眠品〉);重簡明的;重定義的。世友的學風,對後來的阿毘達磨者,給予深遠的影響。「六足」論中的《界身論》,與《品類論》的〈辯七事品〉有關,玄奘傳說也是世友造的。但西藏所傳,稱友(Yośomitra)的《俱舍論疏》,說《界身論》是富樓那(Pūrṇa)造的。還有玄奘譯的《異部宗輪論》,共有三種譯本,也是世友造的。敘述二部及十八部派的分裂,各部派的教義,為了解部派佛教的重要參考書。世友是西北方的論師,對南方大眾部系的佛教情形,多少隔膜些;而說一切有部的思想,就是阿毘達磨論義,阿毘達磨代表了有部。多氏《印度佛教史》,以為這是注釋《俱舍論》的世友,遠在世親(Vasubandhu)以後的世友所造,是不可能的。世友出世的年代,大約與法救相近。妙音也是西方的大論師,著有《生智論》,論名顯然受到《發智論》的影響。在《大毘婆沙論》中,妙音說到了世友的《品類論》,提婆設摩(Devaśarman)的《識身論》,所以要比世友遲一些。《發智論》說到世第一法(laukikâgra-dharma),頂(mūrdhāna),煖(uṣma-gata),沒有說到忍(kṣānti)。「妙音生智論說:云何煖?云何頂?云何忍?云何世第一法」?有部的「四順決擇分善根」,可能到妙音才完成。如《大毘婆沙論》說:「西方尊者以十七門分別此四(順決擇分善根),如彼頌曰:意趣、依、因、所緣、果,等流、異熟及勝利,行相、二緣、慧、界、定,尋等、根、心、退為後」。所說的「西方尊者」,應該就是妙音或妙音的學系。妙音是《發智論》的權威學者,對阿毘達磨有重大的貢獻,但與迦溼彌羅的毘婆沙師,意見大有出入。在阿毘達磨東西二系的日漸分歧過程中,妙音的論義,起初為「毘婆沙師」所容忍的,也越來越被排斥了。妙音有一項獨到的見解,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一一七大正二七.六〇七中說:
「尊者妙音作如是說:若受上命訊問獄囚,肆情暴虐,加諸苦楚;或非理斷事;或毒心賦稅,如是一切皆名住不律儀者」。
住不律儀的人,舊說有十六種,是以殺(如屠者、獵者),盜,淫為職業的,過著罪惡生活,而與律儀——道德生活無緣的。妙音引申佛法的意趣,以為從事政治的人,如對犯法者施以殘酷的刑罰;或徵收苛重的捐稅(或部分侵吞);或作不公平的——枉法的判斷。從事政治而非法虐害民眾的,都是住不律儀的罪惡之徒。也許妙音面對當時的北方政局,外族不斷入侵,不肖官僚所造成的民眾疾苦,而作出這樣的呼聲。這是一位不忘人間,深得釋尊教意的大論師!
迦旃延尼子的《發智論》,古人每稱之為「阿毘曇」,承認為阿毘達磨的根本論。這部論,促成有部的發展,也引起了內部的紛歧,無疑是一部不朽的著作!無論是贊同的,或取反對的立場,都要來研究他、了解他。代表有部經師舊義的持經譬喻師,法救、覺天他們,是不能同意的。阿毘達磨者,都是推重的,進行研究與解說,但由於地區不同,修學的態度不同,依《發智論》而引出無邊論義,也不能一致。大家解說《發智》,而所說卻異義繁多,這是纂集《大毘婆沙論》,列舉各大家以及種種異說,而作出定論的主要原因。《大智度論》說:「姓迦旃延婆羅門道人比丘,智慧利根,盡讀三藏內外經書,欲解佛語故,作發智經八犍度,初品是世間第一法。後諸弟子等,為後人不能盡解八犍度故,作《鞞婆娑》」。鞞毘婆娑(Vibhāṣā)是種種廣說的意思。《大毘婆沙論》是迦旃延尼子的弟子(後學)們造的。的確,《發智論》是不太容易了解的,《發智論》學者造一部廣解,使人容易了解,也是造論的原因。但主要的,應該如(涼譯)《阿毘曇毘婆沙論》卷一〈序〉大正二八.一上說:
「時北天竺有五百應真阿羅漢,以為……雖前勝迦栴延撰阿毘曇以拯頹運,而後進之賢,尋其宗致,儒墨競構,是非紛如。故乃澄神玄觀,搜簡法相,造毘婆沙,抑止眾說:或即其殊辯,或標之銓評」。
《發智論》造論以來,經論師們長期(約三百年)的論究,意見紛歧,形成「儒墨競構,是非紛然」的狀態,這不是好現象。「北天竺」,應該是迦溼彌羅的論師們,造毘婆沙以達成有部思想的「定於一」。對於有部自宗,態度要寬容些,廣引持經譬喻師,阿毘達磨論師——健陀羅等西方系,迦溼彌羅系諸論師說,或沒有標名的「有說」,不加評論,那就是「即其殊辯」了。或加以評破:「如是義者」,「應作是說」,「評曰」,那就是「標之銓評」,決定有部迦溼彌羅系的正義了。法救、覺天、妙音,或不以為正義,或加以評破;就是世友,也不是全部採納的。所以古人傳說的「四大評家」,是毫無事實成分的。總之,《大毘婆沙論》義,是迦溼彌羅論師所編集的,但內容包含了《發智論》研究的全體成果,所以大體上為有部阿毘達磨論者所接受。關於《大毘婆沙論》的集成,《智論》與〈阿毘曇毘婆沙論序〉所說,是相當正確的。其他,如唐玄奘傳說,與迦膩色迦王(Kaniṣka)有關:「迦膩色迦王與脇尊者,招集五百賢聖,於迦濕彌羅國作毘婆沙論」。多氏《印度佛教史》,有迦王結集三藏的傳說;對於《大毘婆沙論》的造作,卻另有不同的傳說。迦膩色迦王信仰佛法,由於政治中心在健陀羅,也就信奉當時盛行北方的有部。迦王信奉有部,是有事實根據的,有部也可能受到了鼓舞,但將《大毘婆沙論》的集成,作為迦王的意思,是不對的。《大毘婆沙論》說到:「昔健馱羅國迦膩色迦王」,可見造論在迦王之後。造論在迦王(約在位於西元一二八年——一五〇年)以後,而西元二、三世紀間的龍樹(Nāgārjuna)論,已引用這部論,所以《大毘婆沙論》的集成,離西元一五〇年不遠。真諦(Paramârtha)《婆藪槃豆法師傳》說:《大毘婆沙論》的集成,「五百阿羅漢與五百菩薩」集會,由迦旃延尼子主持,馬鳴(Aśvaghoṣa)潤文。由《發智論》主——迦旃延尼子主持,是決不可能的。值得注意的,還是晉道安的〈鞞婆沙序〉所說:「有三羅漢:一名尸陀槃尼,二名達悉,三名鞞羅尼。撰鞞婆沙,廣引聖證,言輒據古,釋阿毘曇焉。……達悉迷而近煩,鞞羅要而近略,尸陀最折中焉」。依〈序〉說,解釋阿毘曇——《發智論》的,有三人,也就有三種本子。「尸陀最折中焉」的,就是苻秦十九年(西元三八三年),僧伽跋澄(Saṃghabhūti)所譯的《阿毘曇鞞婆沙》。《鞞婆沙》的內容,是《大毘婆沙論.結蘊》中,〈不善納息〉、〈十門納息〉的四十(二)章「章義」。《發智論》的體裁,是先立「章」,再作幾「門」的分別。如〈世第一法〉、〈有〉是章,如不理解章的意義,就不能了解論門的分別。所以在《大毘婆沙論》集成以前,先有章義的存在。《大毘婆沙論》中,每品開端,總是說:「如是等章,及解章義,先領會已,次應廣釋」。所以解說《發智論》,先有章義;《鞞婆沙論》的四十二章義,可能是尸陀槃尼所作,單獨流行的。在釋「三結」章時,以譬喻廣說先立章,後立門的必要,這可說是早期所作的。《大毘婆沙論》的編集者,也許就是達悉。以這些章義(不止這四十二章,也不只是一人所作)為基礎,然後加以廣釋——分別、抉擇、貫通、論定,成為一部偉大的《毘婆沙論》(當然還有不止一次的修正與補充)!道安的三羅漢說,可能從僧伽跋澄、僧伽提婆(Saṃghadeva)等迦溼彌羅學者得來的消息,比後代的傳說,可信度高多了。還有,世友依「作用」安立三世,成為《大毘婆沙論》的正義,是卓越的大論師,因此有世友為結集上座的傳說。又與《尊婆須蜜世友菩薩所集論》的世友,混而為一,於是(四大論師之一的)世友又被說成大菩薩了。其實,世友是《發智論》的闡揚者,《品類論》的作者,西方系的大論師,與編集《大毘婆沙論》是毫無關係的。
《大毘婆沙論》的漢譯本,《鞞婆沙》以外,有北涼浮陀跋摩(Buddhavarman)共道泰譯出的《阿毘曇毘婆沙論》,一百卷;因政治動亂而佚失了四十卷,現存六十卷,解釋前三犍度。唐玄奘譯出本,名《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二百卷,最為完善。《大毘婆沙論》的集成,使《發智論》有了充分的解說、抉擇與發揮。試略說三點:一、確立三世實有說,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七七大正二七.三九六上、中說:
「說一切有部有四大論師,各別建立三世有異,謂尊者法救說類有異,尊者妙音說相有異,尊者世友說位有異,尊者覺天說待有異」。
「故唯第三(世友)立世為善,諸行容有作用時故」。
論究一一法的自相(svalakṣaṇa),到達一一法的自性(svabhāva)不失,雖有三世的遷流,而(有為)法的體性是沒有變異的。這是著名的「三世實有,法性恒住」,為有部的特見,而所以被稱為說一切有的。還有,三世是時間,而時間並沒有實體,只是依法生滅而安立的,所以說:「謂世即行(有為),行即是世」。沒有變異的一一法體,那又怎能說有三世差別呢?四大論師對此提出了不同的解說。法救是「類異」說:類是類性,有未來類,現在類,過去類——三世的不同類性。如捨未來類而得現在類,那就是從未來到現在世了;如捨現在類而得過去類,那就從現在到過去世了。法救所說的類性,有捨也有得,所以是三世類性的差別,而法體有已生、未生,已滅、未滅的不同。妙音是「相異」說:相是世相,未來、現在、過去的時間形態。一一法有三世相,如與未來相相合,就是未來法;……與過去相相合,就是過去法。「類異」與「相異」,思想是大同小異的,不過「類異」約通性說,「相異」約通相說。世友是「位異」說:如有為法而未有作用,名未來世;正有作用,名現在世;作用已滅,名過去世。依作用的起與未起、滅與未滅,分別為三世法,而法體是沒有差別的。世友依法體(起用或不起用等)立三世,與前二家依通遍的類性與相說不同。覺天是「待異」說:法體沒有差別,依相待就有三世不同:「待後名過去,待前名未來,俱待(前後)名現在」。「位異」與「待異」,約法自體說,意義也相差不多。不過覺天重於(作用起滅的)相待,世友重於(前後不同的)作用。《大毘婆沙論》評定世友所說——依作用立三世,是最為合理的。法救的類性,約三世說而沒有實體,如作為普遍的、有實體的去解說,那就轉化為「譬喻者分別論師」,如說:「世體是常,行體無常」。時間——未來世,現在世,過去世,是常住不變的實體。一切有為法行的起滅,只是活動於不同的時間區中,如從這房屋出來,進入那一房屋。這樣說,是譬喻師而傾向於時間實體,不再是有部了。
二、十二緣起說: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是「佛法」的中道說,經說的支數不一,以十二支緣起為準。十二支緣起,說明眾生生死流轉的因果系列,是生命的緣起,而緣起法則是可通於非情的。有部論師對緣起的解釋,各有所重,所以「緣起有四種,一、剎那,二、連縛,三、分位,四、遠續」。一、剎那(kṣaṇa)緣起:與迦旃延尼子同時的寂授——設摩達多(Śarmadatta)所說。一剎那中,有無明、行……老死等十二支。一剎那中,與一念中相近。《華嚴經.十地品》說:「三界虛妄,但是一心作;十二緣分,是皆依心」;「知十二因緣,在於一心中」。一心緣起,可說受到剎那緣起的影響。二、連縛(saṃbandhika)緣起:世友《品類足論》說「云何緣起?謂一切有為法」。一切有為法,通於有漏、無漏;有先後或同時的因果關係,所以名為連縛。三、分位(avasthita)緣起:《發智論》說:無明、行,是前生的因;識、名色、六處、觸、受,是現生的果。愛、取、有,是現生的因;生、老死,是未來生的果。十二支通於三世,有兩重因果。所以名為分位,是階段的意思。以人來說,如識入母胎,新生命開始,名為「識」。胎中肉團,還沒有成(人)形階段,名為「名色」。胎中人形成就,眼、耳等形成,名為「六處」。十二支,是三世因果的十二階段。每一階段,在欲、色界的,都具足五蘊,以五蘊為體。名為「無明」、「識」等,是約這一階段的特性而說,並非只是「無明」或「識」等。四、遠續(prākarṣika)緣起:是《識身足論》說的。生死業報,是不限於前後二生的。可能很久以前的惑業因緣、到今生才受報;今生的惑業因緣,要多少生以後才受報。所以生死業報的十二支,是通於久遠的,名為「遠續」。這四說,毘婆沙師認為都是合理的;特別是世友的「連縛緣起」,通於一切有為法,受到《大毘婆沙論》編集者的稱讚:「是了義」說,「是勝義」說。然佛說十二緣起重於惑業苦的三世因果;聲聞乘法重於生死的解脫,所以毘婆沙師還是以「分位緣起」為主。。
三、二諦說:二諦是世俗諦(saṃvṛti-satya)與勝義諦(paramârtha-satya)。《大毘婆沙論》說:「餘契經中說有二諦」,不知是那一部經。在《大毘婆沙論》編集時,二諦說已是佛教界的通論了。《大毘婆沙論》說二諦有四家說,不一定是有部論師的。一、苦、集二諦是世俗現見的有漏事,是世俗諦;滅、道二諦是出世的修證,是勝義諦。這可能與說出世部(Lokottaravādin)的「俗妄真實」說相通。二、苦、集二諦是世俗事,滅諦是以譬喻等來施設的,所以前三諦都是世俗諦;「唯一道諦是勝義諦」,這是聖者自知,不可以世俗來表示的。這可能與說假部(Prajñaptivādin)所說:「道不可修,道不可壞」——聖道常住的思想相通。三、苦、集、滅、道——四諦,都是世俗諦;「唯一切法空非我理,是勝義諦」。傳說一說部(Ekavyāvahārika),「說世出世皆無實體,但有假名」,第三家可能與一說部相近。四、毘婆沙師自宗:四諦事是世俗諦;四諦的十六行相——無常、苦、空、非我,因、集、緣、生,滅、盡、妙、離,道、如、行、出。十六行相是四諦的共相——通遍的理性,是聖智所證知的,所以是勝義諦。毘婆沙師的本義,是事理二諦,與後代所說的不同。——以上,說明《發智論》成立以來,三百年中有部論師的大系,編集《大毘婆沙論》的實際情形。
《發智論》,經迦溼彌羅師的廣釋——毘婆沙,使說一切有部的論義,光芒萬丈!但過分繁廣,不容易把握精要;過分雜亂,沒有次第,對一般初學來說,實在難學!而《大毘婆沙論》的評黜百家,也不可能盡合人意。這就是阿毘達磨論書,進入一新的階段,擇取要義而組織化的原因。這一發展趨勢,一直到《俱舍論》,《顯宗論》,但《俱舍論》已不能說是有部的論書了。在漢譯中,這一新風格的論書,試次第的略加敘述。
一、《阿毘曇甘露味論》:失譯,二卷,十六品;作者瞿沙(Ghoṣa),與四大論師的妙音同名,但論義多不合,應該是另一位瞿沙。十六品的組織,列表如下:
略示道基………………………………………………………布施持戒品 ┌世間…………………………界道品 ┌業果┤ └…住食生品 │ └行業…………………………業品 │ ┌性相…………………………陰持入品 ┌應知應斷┼體用┤ ┌有為緣生………┐ │ │ └作用┼心法相應……………行品 │ │ ├眾生緣起……………因緣種品 廣明法義┤ │ └染淨增上……………淨根品 │ └縛解…………………………………結使禪智品 │ ┌行位…………………………………三十七無漏人品 └應修應證┤ ┌智慧…………………………智品 └行法┼禪定┬修定次第……………禪定品 │ │ ┌………┘ │ └趣道斷結……………雜定品 └覺支…………………………三十七品 結示宗要………………………………………………………四諦品 ┌………┘ 散攝餘義………………………………………………………雜品
《甘露味論》,引用了《發智論》,《品類論》,《大毘婆沙論》,對《品類論》的關係極深。如〈行品〉的相應行與不相應行,四無記根,同於《品類論》的〈辯五事品〉。〈智品〉的十智,出於《品類論》的〈辯諸智品〉。又如〈業品〉的身、口、意行,……樂、苦、不樂不苦報三行,次第與文句,都與《品類論》的〈辯攝等品〉相合。作者重《品類論》,論義每不合毘婆沙師的正義;或引用「西方師說」,「外國師說」,「妙音說」,「有說」,作者是一位西方系的論師。是西方系,卻又有綜合東西與發展性。如不相應行,是依《品類論》的,卻又取《大毘婆沙論》的異生性。如經說七隨眠;《發智論》立九十八隨眠;《品類論》又別立十二隨眠;《甘露味論》以為:如不分界與部,隨眠應該只有十種,所以說:「實十使」。這一隨眠的分類,成為以後阿毘達磨論師的正義。擇取要義,作有組織的著作,為一部阿毘達磨良好的入門書!
二、《阿毘曇心論》:吐火羅法勝(Dharmaśreṣṭhin)所造。曾經二度譯出,符秦鳩摩羅佛提(Kumārabuddhi)初譯,譯文拙劣,已經佚失了。晉太元一六(西元三九一)年,僧伽提婆再譯,即現存的四卷本。關於《阿毘曇心論》,先要澄清兩點:一、道梴的〈毘婆沙(經)序〉說:「法勝迦旃延撰阿毘曇以拯頹運」。呂澂〈阿毘達磨汎論〉等,因此說:法勝與迦旃延尼子,所作《阿毘曇心論》與《發智論》,為東西二系的對立,以後才有《大毘婆沙論》的結集。其實,序文的「法勝」,是「前勝」的訛寫;《心論》是造於《大毘婆沙論》以後的。二、《心論》先偈頌,後長行。讀起來,偈頌的音調動聽,也容易記憶,所以這一體裁,為後起的《雜心論》、《俱舍論》等所採用。慧遠的〈阿毘曇心序〉說:「其為經,標偈以立本,述本以廣義」。先造偈,再以長行解義,一般都這樣說。實際上,《心論》是依《甘露味論》而改編的。《心論》(大數)二五〇偈,分為一〇品。如〈行品〉、〈業品〉、〈智品〉、〈定品〉(〈禪定品〉、〈雜定品〉)、〈雜品〉,名稱與內容,可說與《甘露味論》相合。改〈結使禪智品〉為〈使品〉,〈三十七無漏人品〉為〈賢聖品〉,〈陰持界入品〉為〈界品〉;其他各品,除〈布施持戒品〉,大都編入〈契經品〉;僅〈論品〉是《心論》獨有的。《甘露味論》是長行,法勝依據這部長行,改編為前九品。依自己的立場,修正補充長行文句,再造偈頌。《心論.雜品》長行中,說到:斷法,知法,遠法,近法,見處,二道得果,何心般涅槃:沒有偈頌,與偈頌也沒有意義上的關聯,這是從那裡來的?《甘露味論.雜品》中,恰好說到了這些問題。問題瑣碎,《心論》雖沒有立偈,也還是編了進去。這是改編《甘露味論》為《心論》的最可信的證據!《甘露味論》與《心論》的造作時代,假定為西元二〇〇年,或稍遲一些。
從阿毘達磨法義的精要與組織來說,《心論》是比《甘露味論》更成功的!全論十品中,一、〈界品〉,明法的「自相」與「共相」。品末說:「故說一切法,自性之所攝」,就是「攝」。二、〈行品〉,明「相應」(不相應)與「因緣」。這二品,是阿毘達磨的根本論題。三、〈業品〉,四、〈使品〉,明生死雜染的因。五、〈賢聖品〉,明修行的歷程與果德。六、〈智品〉,七、〈定品〉,明清淨解脫的因行。這七品論究法義,可說次第有序。八、〈契經品〉,九、〈雜品〉,一〇、〈論品〉,雖還沒有次第條理,但依前七品說,次第條理,已是很難得了!心所法,《發智論》舉十(大地)法;《品類論》與《大毘婆沙論》,也組成一類一類的心所法,有些是重複的。《心論》依《甘露味論》,先結二頌,然後說不善心品二十一,善心品二十,無記心品十二,悔與眠。這一心所法的整理,雖還有可討論的,但比以前的是進了一步。《心論》的〈契經品〉,以「識、智及諸使,分別此三門」作結。識所識,智所知,使隨眠所使,是世友《品類論》義。《心論》作者法勝,是說一切有部中,西方系的論師。他改組《甘露味論》而造《心論》,論義每與《甘露味論》不合,與毘婆沙師正義,相異的更多。《心論》採取了分別說(Vibhajyavādin)系的某些論義,如稱中間禪為無覺少觀,與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說相同;意業無教——無表(avijñapti),與可能為化地部(Mahīśāsaka)論書的《舍利弗阿毘曇論》相合;正法滅時失律儀,是法藏部(Dharmaguptaka)義。特別重要的,說無教色——無表色(avijñapti-rūpa)是假色。這雖是有部中譬喻師的舊義,但在造《心論》時,譬喻師已脫離有部,以經部(sutrāntika)師的名義而興盛起來。總之,法勝是有部的西方系論師,但過分的自由取捨,與東方的毘婆沙師正義,距離越來越遠了!
三、《阿毘曇心論經》:《心論》的優波扇多(Upaśānta)「釋」,高齊那連提梨耶舍(Narendrayaśas)譯,六卷。先偈頌而後長行的《心論》,精簡而有組織,風行當時,是可以想見的。傳說有好幾種注釋,但不是一般的注釋。因為《心論》過於簡略,傾向於非正統的異義,所以在《心論》的組織狀況下,加以修正或補充。優波扇多釋本,品目與《心論》相同。偈頌增加了二偈,共二四九偈;如解義不同,就修改偈頌。大體說,這部釋論恢復了《甘露味論》的本義;又引《大毘婆沙論》義來補充,如有漏離常樂我淨,野干看緊叔迦花等。這樣,雖還是西方系的,與毘婆沙師正義要接近些。
四、《雜阿毘曇心論》(簡稱《雜心論》):健陀羅法救論師造。晉法顯譯,宋伊葉波羅(Īśvara)等譯,都已佚失;現存宋(西元四三四)僧伽跋摩(Saṃghavarman)譯本,一一卷。品名都相同,只有在〈雜品〉後,增補一〈擇品〉,共一一品。法救以為:《心論》太簡略了,所以「增益論本」,以「廣說毘婆沙義(來)莊嚴」這部論。或修改舊頌,或增補新頌,總為五九六頌。前七品更為充實,但後四品未免更雜亂了。《雜心論》是繼承優波扇多的學風,回歸於《甘露味論》,更接近《大毘婆沙論》的立場。取毘婆沙師的正義,又每每保存西方系異義,取懷柔保留的態度。在〈擇品〉中,對次第見諦,有中有,一切法有,三世有,佛不在僧數,這類部派的重要論諍,一一抉擇而確定有部的正義。然有值得注意的:一、在四家二諦說中,毘婆沙師以「事理二諦」為正義。《大毘婆沙論》又論到:「世俗中世俗性,為勝義故有?為勝義故無」?對於言說的世俗,純屬虛無,還是也有真實性?毘婆沙師說:「應作是說:世俗中世俗性,勝義故有」。世俗名為諦,當然是有諦實性的。依此,《雜阿毘曇心論》卷一一大正二八.九五八中說:
「若事分別時,捨名則說等世俗;分別無所捨,是則第一義」。
如房屋,一加分析,就沒有屋的實性,那就是世俗。如推求色法,到四大等一一極微,不可再分析的自性,就是勝義。從此,阿毘達磨論師,以「假實二諦」為主了。假法中也有勝義性,如大乘有宗,依他起事可說為勝義有,也契合這一原則。二、《雜心論》說:身作表、語作,意業沒有無作。什麼是無作(表)?在身、語「動(作)滅已,與餘識俱,彼(無表)性隨生」。所以「無作亦非色,以作是色故,彼亦名色」。無表色是感報的業,是毘婆沙師——有部的重要教義。現在說:無表不是色,是在身語動作滅時,立即引起的,與識俱生的無表業。為身、語表色所引起,也就假名為色,其實不是色法。這一無表假色的見地,是譬喻師的;在經部興盛中,這將成為有部的新說了。
從《阿毘曇甘露味論》以來,精簡而有組識的作品,都是有部的西方系。《俱舍論》是在《雜心論》的基礎上,更進一步,但已不能說是有部的了。
第二節 譬喻、分別說、正量、大眾部
「大乘佛法」時代(西元前一世紀中起)的「部派佛教」,特重阿毘達磨(abhidharma)論的,南方是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大寺派(Mahāvihāra),北方是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阿毘達磨論師,都取得該部的正統地位。以有部來說,持誦經者、譬喻師(sūtrantika, dārṣṭāntika),不但法義與阿毘達磨者不合,風格也大有差別。依經法而為深義的探究,是事實所需要的,但論阿毘達磨,進行於僧伽內部,受到僧伽的尊重,卻是不能通俗的。內重禪觀,深入淺出而能向外(民間)宣化的,就是持經譬喻師了。「佛法」自部派分流,是各有所重的,然都有自行(禪觀)與一般教化。所以上座部(Sthavira)分出的,犢子部(Vātsīputrīya)系與分別說部(Vibhajyavādin)系,凡是不重阿毘達磨的,在風格上,就有與有部的持經譬喻師相近的,如犢子系的僧伽斯那(Saṃghasena)。與持經譬喻師風格相近的,在當時,與大乘是比較能和平共存的。譯為譬喻的,原語不止一種。十二分教中的「譬喻」,音譯為阿波陀那(Avadāna),義譯為「出曜」或「日出」;「譬喻」是偉大的光輝事跡。無論是佛的,佛弟子的,一般出家在家的,凡有崇高的德行,都閃耀著生命的光輝,為佛弟子所景仰。此外,如《蛇喻經》,《象跡喻經》的喻,原文為 aupamya。還有比量中的喻,原文為 dṛṣṭânta。後二者,都是對於某一義理,為了容易理解,舉事來比況說明,與阿波陀那,本來是完全不同的。但在佛法的傳布中,阿波陀那——譬喻;佛傳的事跡——「因緣」(也稱為阿波陀那);「授記」;佛弟子及世人的傳記,或是傳說;通俗的比喻:都在宣說佛法時,用作譬況或舉事例來說明而統一起來,泛稱譬喻或因緣。以比喻、舉事例來次第解說,是古代通俗教化的實際情形。這類教典,譯為漢文,《大正藏》編為「本緣」部的,內容可說太多了!有部的誦經者,以譬喻為教化方法,在義理的論究時,多附以通俗的譬喻。在《大毘婆沙論》中,就有射箭喻,陶家輪喻;失財喻,露形喻,破衣喻;拳指喻;天衣喻;女人喻;行路喻,也就被稱為譬喻師了。譬喻師對佛化民間的影響力,在一般人心目中,也許比阿毘達磨論者更親切的!
先說馬鳴(Aśvaghoṣa)菩薩:又名法善現(Dharmasubhūti),勇(Vīra)。唐義淨所譯《一百五十讚佛頌》,摩咥里制吒(Māṭriceṭa)造,西藏傳說就是馬鳴,然依《南海寄歸內法傳》,摩咥里制吒與馬鳴不同,只是學風有些相似。馬鳴是東天竺的桑岐多(Sāketa)人,本是外道,(在華氏城)以辯論勝過當地的佛弟子,使僧眾們不得鳴犍椎。脇(Pārśva)尊者從北天竺來,折伏了馬鳴,在佛法中出家,人稱他為「辯才比丘」。月氏國王——迦膩色迦王(Kaniṣka)兵臨中印度,佛鉢與馬鳴,這才到了月氏(健陀羅為首都)。說到馬鳴的學風,他是禪師,著有「禪集」,鳩摩羅什所譯的《坐禪三昧經》,就有馬鳴的禪偈在內。他是以文藝弘法的大師:如曇無讖(Dharmarakṣa)所譯《佛所行讚(經)》,以偈讚述如來的一代化跡,是非常著名的作品。又《三啟經》:凡是誦經,都前有歸敬三寶偈,後有迴向發願偈。馬鳴所作的歸敬三寶與迴向發願偈,為印度佛教界所普遍採用。馬鳴依𡃤吒啝羅(Rāṣṭrapāla)比丘出家故事,作「𡃤吒啝羅伎」——歌劇本,「其音清雅,哀婉調暢」,激發多少人發心出家。又劉宋僧伽跋澄(Saṃghabhūti)所譯《分別業報略》偈,大勇菩薩造,勇就是馬鳴的別名。異譯本如《佛說分別善惡所起經》,文前多五戒、十善一段;趙宋日稱譯的《六趣輪迴經》,就說是馬鳴造。又有日稱等譯的《十不善業道經》,說善惡業報、五戒、十善,正是通俗教化的主要內容。七十卷的《正法念處經》,以「說一切業果報法」為宗,可能是受馬鳴作品的影響而發展集成的。馬鳴的作品,以偈頌為主,所以《大毘婆沙論》稱之為「造文頌」者。馬鳴在高度的文學修養中,充滿了歸敬的虔誠。融合佛法的嚴肅與文藝的興味,激發一般人向上向解脫的心。馬鳴是屬於有部(兼通各部)的,一向被稱為菩薩,與《大乘起信論》無關。
早期中國佛教界,稱某些人為菩薩,大抵是與馬鳴風格相近的。〈關中出禪經序〉——《出三藏記集》卷九大正五五.六五上——中說:
「初四十三偈,是究摩羅羅陀法師所造。後二十偈,是馬鳴菩薩之所造也。其中五門,是婆須蜜,僧伽羅叉,漚波崛,僧伽斯那,勒比丘,馬鳴,羅陀禪要之中抄集之所出也。六覺中偈,是馬鳴菩薩修習之以釋六覺也。初觀婬恚癡相及其三門,皆僧伽羅叉之所撰也」。
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所譯《坐禪三昧經》,是集各家「禪集」而成的。說到的禪師,如究摩羅羅陀(Kumāralāta),是經部(sutrāntika)的創始者(下文再說)。馬鳴,如上說。婆須蜜(Vasumitra)是《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被稱為「偈論」,「問論」或「偈問論」的作者,為持經譬喻師法救(Dharmatrāta)的後學。依《論》序說:「尊婆須蜜菩薩大士,次繼彌勒作佛,名師子如來也」。《惟曰雜難經》說,婆須蜜——世友是菩薩,是不久要成佛的。僧伽羅剎(Saṃgharakṣa)是大禪師,傳說為迦膩色迦王師。他的《修行道地經》(本名《瑜伽行地集》),從漢安世高到西晉竺法護(Dharmarakṣa),一直譯傳來我國。《修行道地經》是偈頌集,長行是有人講說而附入的。僧伽羅剎也有讚說菩薩行與如來功德的作品,如僧伽跋澄所譯的《僧伽羅剎所集經》。依道安所作〈序〉說:僧伽羅剎「將補佛處,賢劫第八」;名「柔仁佛」,這是傳說為菩薩的禪師。漚波崛就是優波崛多(Upagupta),是阿育王(Aśoka)時人。「教授坐禪,最為第一」;「教化弟子,優波笈多最為第一」,被稱為「無相佛」。僧伽斯那,或作僧伽先(Saṃghasena),為《三法度論》作注釋,應屬於犢子部(Vātsīputrīya)系。〈三法度經記〉說:「比丘釋僧伽先,志願大乘」,著有求那毘地(Guṇavṛddhi)所譯的《百喻經》,原名《癡華鬘》,以輕鬆諧笑的筆調,寫出佛法,這是容易深入人心的。另有《百句譬喻經》,《菩薩本緣集經》。有禪集,有讚佛行果的,有通俗的譬喻文學,與馬鳴等風格相同。勒,就是脇尊者。精進修行,也有「四阿含經」釋。《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一二六大正二七.六六〇上說:
「脇尊者言:此中般若說名方廣,事用大故」。
十二分教的方廣(vaipulya),脇尊者以為就是《般若》,那時《般若經》已流行北印度了。脇尊者不作不必要的分別,以簡略的方法來解說經文;雖也論究阿毘達磨,但與持經者的學風相近。此外,還有二位:一、彌妬路尸利(Maitreyaśrī):依〈婆須蜜集序〉,婆須蜜與僧伽羅剎中間,有彌妬路刀尸利,是賢劫(第七)光炎佛。雖不知史實,然《智度論》說:「罽賓國有彌帝力尸利菩薩,手網縵」。手網縵,為佛相之一,這是北印度著名的菩薩。二、持經譬喻師法救,如僧叡〈出曜經序〉說:「出曜經者,婆須蜜舅法救菩薩之所撰也」。法救所撰的,是《法句經》。《法句經》是各部都有的,而有部的《法句經》,從〈無常品〉到〈梵志品〉——三三品,是法救所纂集的。譯成漢文的,如竺佛念所譯的《出曜經》,長行是譬喻出曜解說;趙宋天息災譯的《法集要頌》。《法句》是偈頌,為印度初出家者的入門書。法救以為:「二聲(語與名)無有差別,二事相行別」,「入三昧乃知」。以禪定的修驗來解說佛法,無疑的是位禪師。法救被稱為菩薩,對菩薩確有獨到的見地:
「菩薩雖伏我見,不怖邊際滅,不起深坑想,而欲廣修般羅若故,於滅盡定心不樂入;勿令般若有斷有礙,故雖有能而不現入」。
「菩薩發意以來,求坐道場,從此以來不入泥犁地獄,不入畜生、餓鬼,不生貧窮處裸跣中。何以故?修行智慧不可沮壞」。
菩薩為了修學般若(Prajñā),不願入滅盡定;發心以來,不會墮落三惡道,貧窮與未開化地區,也是般若的力用。這位有部譬喻師,這樣的推重菩薩的般若!法救,婆須蜜,彌帝尸利,僧伽羅剎,馬鳴,都被稱為菩薩;還有肯認《般若經》的脇尊者,正是「初期大乘」時代的有部大師。北方的持經者、譬喻師,以聲聞佛法立場而含容兼攝菩薩精神,在北方「大乘佛法」興盛中,不應該忽略這一學系的影響!
《大毘婆沙論》中,說到分別論者——毘婆闍婆提(Vibhajyavādin)的,共有五六十則。有部的毘婆沙師,極力予以評破,所以被解說為不正分別者的泛稱。其實,分別論者或分別說者,是上座部(Sthavira)分出的兩大部之一——分別說部;分別說部再分化為四部:化地部(Mahīśāsaka),法藏部(Dharmaguptaka),飲光部(Kāśyapīya),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這四部,都可稱為分別論說者。赤銅鍱部遠在海南的錫蘭;流行印度的三部,就是《大毘婆沙論》所說的。化地等三部,譯傳來中國的,有律——《五分律》,《四分律》,《解脫戒經》;經典,僅有「法藏部」的《長阿含經》;論有《舍利弗阿毘曇論》,近於化地部。沒有充分的論書,所以難有精確的理解。依《異部宗輪論》,知道與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系相近。經考論,《大毘婆沙論》的分別論者,以化地部為主。分別論者的學風,與譬喻師有同一傾向。如以偈頌稱讚佛德:「諸讚佛頌,言多過實,如分別論者:讚說世尊心常在定;……又讚說佛恒不睡眠」。這與評破馬鳴——法善現,及達羅達多(Dharadatta)為「文頌者」是相同的。又依經說為主:「分別論者作如是說:無九十八所立隨眠,經說隨眠唯有七故」。這是否定《發智論》的九十八隨眠說,毘婆沙師嫌責他「執著文字」。又多說譬喻,如破瓶喻,折路迦緣草木喻,果從器出轉入彼器喻;被毘婆沙師責斥為「依世俗言論」。以上所說,可見分別論者也是重視簡要,通俗教化的。還有,「無有有情而無色者,亦無有定而無心者」。經上說有「無色界」,「無心定」,然分別論者與譬喻者的見解相同:有情是心色互不相離的,無色界有細色,無心定是有細心不滅的。然分別論者到底與譬喻者不同:說心性本淨。對緣起、道、果與滅,都說是無為,也就是重於因果的必然理性,及修證所得的恒常不變性。這二點,同於大眾系,與譬喻者不同。
化地部說:「隨眠非心亦非心所,亦無所緣。眠與纏異,隨眠自性心不相應,纏自性心相應」。纏(paryavasthāna)是煩惱現起而與心相應的,隨眠(anuśaya)是潛在的煩惱,所以與心不相應。凡是「過未無而現在有」的,大都這樣說。在沒有斷惑以前,雖沒有生起煩惱,而煩惱還是現在的,不過潛伏而已。化地部又說:「慧有二種,俱時而生,一、相應,二、不相應;相應慧知不相應者,不相應慧知相應者」。二種慧同時,互相了知,只是為了成立當前的一念中,有「自知」的作用。心能自知,是大眾、分別說系的共同傾向。從顯現而論到潛在的,化地部又立三種蘊:「一者、一念頃蘊,謂一剎那有生滅法。二者、一期生蘊,謂乃至死恒隨轉法。三者、窮生死蘊,謂乃至得金剛喻定恒隨轉法」。三種蘊,是層次不同的三類五蘊。「一念頃蘊」,是剎那生滅的五蘊。「一期生蘊」,是業力所感的異熟五蘊,從生到死,都恒時隨轉的。《異部宗輪論》已經說到:一切是剎那滅的,剎那有前後二時,所以有轉變可能。「入胎為初,命終為後,色根大種皆有轉變,心心所法亦有轉變」。業力所得的報體,不斷轉變相續,到業盡而死,才滅而不起了。所以,這還是「定無少法,能從前世轉至後世的」。「窮生死蘊」,應該是遲一些成立的。剎那滅了,一生滅了,而還是生死不斷,由於微細五蘊不斷的延續。直到金剛喻定,斷盡一切煩惱,有漏五蘊才徹底的滅了。瑜伽行派(Yogācāra)以窮生死蘊為阿賴耶(ālaya)識,應該是種子阿賴耶識。聲聞法中,微細的深潛的存在,都是阿賴耶種子識思想的啟發者。此外,法藏部是舍利塔(śarīra-stūpa)的崇拜者,所以說:「於窣堵波塔興供養業,得廣大果」。法藏部的《四分律》,在中國成為著名的律宗。《四分律》的誦出者佛陀耶舍(Buddhayaśas),「誦大小乘經二百萬言」,也學習有部的《十誦律》。法藏部與有部,流行在北印度,關係相當好。《四分律》末後的「調部」與「毘尼增一」,與有部律相通。供養塔能得大果,起初只是能得解脫。《四分律》說:「學菩薩道,能供養(佛)爪髮者,必成無上道」。與《法華經》的供養舍利塔,「皆已成佛道」的思想相通。「說戒」,是佛制比丘半月半月舉行的,《四分比丘戒本》卻說:「我今說戒經,所說諸功德,施一切眾生,皆共成佛道」,那是已成為菩薩行了。這決不是法藏部的本義,而是在「大乘佛法」開展中,與大乘相溝通。「五義分同大乘」,這才為大乘的中國佛教所賞識。
分別說部傳入錫蘭的一支,是赤銅鍱部。西元前四三——一七年間,因戰亂而發起書寫三藏,一向為佛教中心的大寺(Mahāvihāra),就嚴守這一次所集成記錄的。戰亂平復,毘多迦摩尼王(Vaṭṭagāmaṇi),建無畏山寺(Abhayagirivihāra),盛大供養,引起大寺與無畏山寺的不和。不久,跋耆子派(Vajjiputta)——犢子部比丘法喜(Dhammaruci),與弟子們來錫蘭,受到無畏山寺僧的禮遇共住,無畏山寺也就稱為法喜派。「大乘佛法」傳入錫蘭,也受到無畏山寺派的接受。無畏山寺派是「大小並弘」的,玄奘稱之為「大乘上座部」。大寺派嚴守舊傳,與無畏山寺派處於嚴重的不和狀態。赤銅鍱部的《小部》中,《譬喻》的〈佛譬喻〉南傳二六.九、一一說:
「此世有十方界,方方無有邊際,任何方面佛土,不可得以數知」。
「多數佛與羅漢,遍集而來(此處),我敬禮與歸命,彼佛及以羅漢」。
現在有十方佛,十方佛土,赤銅鍱部已於西元前容認了,也就開啟了大乘的通道。不過為了與無畏山寺派對抗,拘守舊傳,不再容受一切。西元五世紀初,法顯去錫蘭,在那裡得到了《五分律》與《雜阿含經》;《五分律》是化地部的,《雜阿含經》屬於有部。可見當時以無畏山寺為中心的錫蘭佛教,應有各部派的比丘前來弘法。玄奘知道錫蘭有瑜伽大乘;唐不空(Amogha-vajra)在這裡受學十八會金剛界瑜伽,那是西元八世紀的事了。錫蘭佛教成為大寺一統的局面,覺音(Buddhaghoṣa)是一位重要人物。覺音是中印度人,在佛陀伽耶(Buddhagayā),錫蘭僧眾所住的大菩提寺(Mahābodhivihāra),依離婆多(Revata)出家,修學巴利文三藏。覺音到錫蘭,住在大寺。西元四一二年,與大寺僧眾,以巴利語寫定全部三藏;以巴利語為釋尊當時所用的語言,提高巴利語三藏的權威信仰。覺音為四部(與四阿含相當)及律藏作注釋,並以戒定慧為次第,寫成最著名的《清淨道論》。這部論,是依據優波底沙(Upatissa)的《解脫道論》(梁僧伽婆羅譯為漢文),修正,補充,說明聲聞解脫完備的修道歷程。但當時,二派仍在對立中。錫蘭因戰亂頻仍,佛教也受到傷害,衰落得幾乎消滅。以巴利三藏、大寺派舊制而復興,是曾由錫蘭比丘去泰國弘法,再由泰國比丘來錫蘭,再度成立僧伽,那已是西元一八世紀了。
再說犢子部系:犢子部分出四部:法上部(Dharmottarīya),賢胄部(Bhadrayānīya),正量部(Saṃmatīya),密林山部(Ṣaṇṇagarika);正量部非常發達,成為這一系的大宗。犢子部與有部,是兄弟學派,法義的差別不大,如《大毘婆沙論》說:「若六若七與此不同,餘多相似」。犢子系的教典,早期傳來中國的,是苻秦鳩摩羅佛提(Kumārabuddhi)譯的《四阿含暮抄解》;僧伽提婆再譯,名《三法度論》。《論》是婆素跋陀(Vasubhadra)所撰,僧伽先(Saṃghasena)所注釋的。《論》分三品:〈德品〉、〈惡品〉、〈依品〉,每品分三度。真諦(Paramârtha)譯的《部執異論》,在犢子等部下,增列:「如來說經有三義:一、顯生死過失,二、顯解脫功德,三、無所顯」,與三品的意義相當。其實,這也是有部所說的,如《大毘婆沙論》,分四二章為三類:「境界類」,「過失類」,「功德類」。《三法度論》一切以三分法來說明,應該會容易記憶些。犢子系的教典,陳真諦譯出三部:一、《佛阿毘曇經》,九卷,現在僅存二卷。前與《稻芉經》的內容相合,是「分別說因緣」。後是「分別說戒」:佛抵王舍城(Rājagṛha),舍利弗(Śāriputra)等出家;犢子(Vātsīputra)外道來出家,廣明受戒事。二、《律二十二明了論》,一卷,是正量部的律論。此論與《苾芻五法經》合併考定:犢子部的「比丘戒本」,是二百戒。三、《立世阿毘曇論》,一〇卷,與《起世因本經》性質相近,色界立十八天,是犢子系的。元魏瞿曇般若流支(Prajñāruci)譯出三部:一、《正法念處經》,七十卷,以善惡業報為宗旨,與馬鳴的《善惡業報略》,意趣相通。傳說是「正量部誦」,然有部論師也有引用此經的(文句可能多少差別)。二、《犢子道人問經》,一卷,已經佚失。三、《三彌底部論》。依《論》末,應名「依說論」——《取施設論》,立三種人:「依說人」,「度說人」,「滅說人」。在這些譯本中,可見犢子系是重在通俗教化,與有部的譬喻師學風相近。重於通俗教化,所以玄奘所見的正量部,教區非常廣大。犢子部也有阿毘曇,但義理論究,也傾向於世俗所能信受的。如立「不可說我」外,說「諸行有暫住,亦有剎那滅」。有為法中,心心所法、聲音、燈焰是剎那滅的,一般色法——身體及山河大地,都是一定時期暫住的。這樣,正量部就說:「身表(以)行動為性。……云何名行動?謂轉至餘方,……色處所攝」。身表業,如從此到彼;身體的行為,在動作過程中,動是暫住的,所以能從此到彼。又立不失法(avipraṇāśa),如《中論》說:「不失法如券,業如負財物,此性則無記,分別有四種。……以是不失法,諸業有果報」。在身語表業生起時,蘊相續中有不失法生起;業滅去了,不失法還在。如借人的財物,立下借據一樣。不失法是暫住的,要等到感報才滅去。如還了債,債據才毀去一樣。不失法是有實體的,是不相應行所攝,是無覆無記性。成立三世業果,立不失法而以借據為喻,不是通俗而容易信受嗎!又如正量部立「直緣外境」,根識能直接的認知外境,不如有部那樣,識上要起境的「行相」,這也是簡單直捷的。正量部等的學風,與有部的持經譬喻師相近,在佛教普及化中,是不應該忽視的。
「大乘佛法」時代,大眾部系的思想,由於沒有經論傳譯過來,所以不能明瞭。《大集經》說:大眾部「廣博遍覽五部經書」;〈訶梨跋摩傳〉說:「有僧祇部僧,住巴連弗邑,並遵奉大乘。……研心方等,銳意九部」。大眾部是泛覽各部,而並不反對大乘的。大乘論中,偶而說到大眾部義。一、根本識:如《攝大乘論》說:大眾部說「根本識,如樹依根」。意識與前五識,都是依意而起的。《解深密經》的「阿陀那識為依止為建立故,六識身轉」;《唯識三十論》就說:「依止根本識,五識隨緣現。……意識常現起」了。根本識,無非《阿含經》中「依意生識」的一種說明。二、攝識:真諦所譯《顯識論》說:熏習力,大眾部中「名為攝識」。如誦經一樣,一遍一遍的讀下去,第十遍就會背誦,那是後一遍能攝得前一遍的關係。攝識,名為識而實是不相應行,應該是攝藏在識中的一種力量。《阿毘達磨大乘經》說:「由攝藏諸法,一切種子識」,不也是有類似的意義嗎?大眾部的心識論(及分別說者的「窮生死蘊」、「有分識」),不一定為了說明唯識(vijñapti-mātratā),但大乘唯識者的第八識,正是由此引發而成立的。
第三節 經部興起以後的綜合學派
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中,迦溼彌羅(Kaśmīra)的阿毘達磨(abhidharma)論師,在貴霜(Kuṣāṇa)王朝盛世,發起《大毘婆沙論》的編集,羅列百家,評論得失,確定了有部——毘婆沙師的正義。這是大事,對毘婆沙師來說,真可說千秋盛業;對其他的聲聞學界,也引起不同程度的震動。健陀羅(Gandhāra)、吐火羅(Tukhāra)等西方系的阿毘達磨論師,從精要的、組識的、偈頌的方向發展,如《甘露味論》、《心論》、《雜心論》等,尊重《發智論》,而作限度內的自由取捨,上面已經說過了。有部中的誦持經者、譬喻師(sūtrantika, dārṣṭāntika),在《大毘婆沙論》中,表面上受到尊重,實際卻被全面否定了;這才脫離有部——「三世實有」、「法性恒住」的立場,獨立發展,攀附十八部中的(說轉部,或稱)說經部(Sautrāntika),自稱經部或譬喻師,進行對有部阿毘達磨的批評。這一趨勢,引發聲聞佛教界一場反有部毘婆沙師的運動。在反有部「三世實有」、「法性恒住」的原則下,由於反對者的自由取捨,形成不同的綜合學派。如《經部毘婆沙》、《成實論》、《俱舍論》等,都自成一家,就是在這一形勢下產生的。
有部的譬喻者,開始脫離有部而獨立發展的,可能是玄奘門下所傳,「經部祖師」或「經部本師」的鳩摩羅羅陀(Kumāralāta),義譯為「童受」。童受是健陀羅的呾叉始羅(Takṣaśīlā)人,曾在呾叉始羅造論。後為朅盤陀(Khabandha)王所請,晚年住在朅盤陀,就是新彊西陲,塔什庫爾干(Tush-kurghan)的塞勒庫爾(Sarikol)。傳說童受「造喻鬘論,癡鬘論,顯了論」,所以被稱為日出譬喻論者。《癡鬘論》就是《百喻經》,其實是僧伽斯那(Saṃghasena)造的。近代在新彊庫車廢墟中,發現與漢譯馬鳴(Aśvaghoṣa)《大莊嚴(經)論》大同的斷簡,書名 Kalpanālaṃkṛtika——《譬喻莊嚴》又名 Dṛṣṭāntapaṅktiyāṃ——《譬喻鬘》,也就是《喻鬘論》,題為鳩摩羅羅陀造。在《大莊嚴(經)論》中,說到「我昔曾聞,拘沙種中,有王名真檀迦膩吒」;又說到「國名釋伽羅,其王盧頭陀摩」。盧王約在位於西元一二〇——一五五年,可見不可能是與迦王同時的馬鳴造的。鳩摩羅羅陀在西元二、三世紀間造這部論,更為合理。羅陀所造《大莊嚴(經)論》——《喻鬘論》,是譬喻文學,一般教化的書。傳下來的羅陀說,幾乎都是偈頌;他又是禪者,與譬喻者的風格相同。《大乘成業論》說:「日出論者作如是言:諸行實無至餘方義,有為法性念念滅故。然別有法,心差別為因,依手足等起,此法能作手足等物異方生因,是名行動,亦名身表。此攝在何處?謂色處所攝」。日出論者肯定有為法是剎那滅的,身表是色處所攝,與有部說相同。但身表就是「行動」,在剎那的前滅後生中,以心為因,依手足而起別法——行動,使手足等有此處滅彼處生的現象,就與有部不同了。童受以為:「佛有漏無漏法,皆是佛體」,不同於有部,也不同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說。又說:沒有真我而有俗我,肯定俗我的存在,容易說明業報等事。平實而不落玄想,對一般教化來說,應該是適當的!
有部中的譬喻師,大德法救(Dharmatrāta)與覺天(Buddhadeva)外,還有泛稱為譬喻師的。等到離有部而獨立發展,也就自由取捨,難以一致。姚秦鳩摩羅什(Kumārajīva)譯出的,訶黎跋摩(Harivarman)造的《成實論》,也是一大家!論義接近大乘空義,在中國齊、梁的南朝,非常興盛,有「成論大乘」的稱譽。依玄暢的〈訶黎跋摩傳〉說:訶黎跋摩從有部的究摩羅陀出家,教他先學迦旃延(kātyāyanīputra)的「大阿毘曇」(《發智論》)。訶黎跋摩不滿阿毘曇,終於脫離了有部。不滿《發智論》,是事實;鳩摩羅(羅)陀被稱為「經部本師」,正是不滿《發智論》的,怎會教他讀,並稱讚為「三藏之要目」呢!訶黎跋摩到了華氏城(Pāṭaliputra),與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僧共住,「研心方等」。《成實論》是在華氏城造的;在摩竭陀(Magadha)難破外道,似乎沒有回到北方。說他「研心方等」,是可以信賴的。《論》中明白說到了提婆(Āryadeva)的《四百觀論》;說到「若智能達法相,謂畢竟空」;「世尊有如是不思議智,雖知諸法畢竟空,而能行大悲」;「以見法本來不生,無所有故」。《成實論》引用了大乘經論,是沒有問題的。如說:「佛一切智人無惡業報。……但以無量神通方便,現為(如受謗等)佛事,不可思議」。對「佛傳」中,受謗、傷足等不如意事,與大乘一樣,解說為是方便示現的。《成實論》主兼通大乘,而以聲聞佛法,成立四諦的實義為宗。全論分為五聚,第一〈發聚〉,讚歎三寶功德,闡明造論的意趣,辯決當時的重要異論;然後以苦、集、滅、道為次第來說明。《成實論》不用種子說,與《俱舍論》所說的經部,並不相同;與鳩摩羅羅陀,倒是有思想上的共同。如《論》說:「身(於)餘處生時,有所造作(造作就是行),名為身作表」;「隨心力故,身餘處生時,能集業,是故集名善不善,非直是身」。《成實論》的「身作」,與日出論者的「行動亦名身表」,意義是相同的。《俱舍論》引鳩摩羅羅陀的「如牝虎啣子」偈,《成實論》也說:「如虎啣子,若急則傷,若緩則失。如是若定說有我,則墮身見;定說無我,則墮邪見」;「若說世諦故有我,第一義諦故無我,是為正見」。世俗有我,勝義無我,繼承了鳩摩羅羅陀的思想。傳說訶黎跋摩出於提婆與婆藪盤頭(Vasubandhu)之間,約為西元三、四世紀間的大師,可說是鳩摩羅羅陀的私淑弟子。但羅陀是標準的譬喻者,而訶黎跋摩已大小兼學,著重於義理的立破,思想自由,表現出獨到的立場。
《成實論》有許多特出的思想:對於色法,以為:「色陰者,謂四大,及四大所因成法,亦因四大所成法。……因色、香、味、觸故成四大,因此四大成眼等五根,此等相觸故有聲」。能造四大,所造色是五根、五塵,這可說是佛教界的定論(依經說而來)。《成實論》卻說依四塵成四大;依四大成五根;這些色相觸故有聲。數論(Sāṃkhya)師說:五唯(色、聲、香、味、觸)生五大(四大及虛空大),五大生五根。《成實論》所說,顯然是採取了「數論」所說,而多少修正。在心與心所法中,離心沒有別的心所,是譬喻師義,但又以為:「識造緣時,四法必次第生:識次生想,想次生受,受次生思。思及憂喜等(受),從此生貪、恚、癡」。五蘊中的受、想、行思等、識,《成實論》以為識、想、受、思,先後次第的生起,也與譬喻師說不同。心不相應行:阿毘達磨所成立的,一概是假的,但立無作表業是心不相應行。直名為無作業,與正量部(Saṃmatīya)的「不失法」,大眾部的「攝識」,同樣的是不相應行。無為法:但滅諦是無為;見滅名為得道,是一時見諦說,修證是有次第的。如《論》說:「假名心,法心,空心,滅此三心,故名滅諦」。心,是能緣的心,緣假名法的心,名「假名心」;緣色等實法的心,名「法心」;「若緣泥洹,是名空心」。修證次第是:先緣法有滅假名心,是聞、思慧。《論》上說:「真諦,謂色等法及泥洹;俗諦,謂但假名,無有自體,如色等因緣成瓶,五陰因緣成人」。這是假實二諦;如能見實法,就能破假名心。進一步,以空心滅法心,在修慧(四加行)中。如說:「五陰實無,以世諦故有。……(擇)滅是第一義有,非諸陰也」。這是事理二諦;如緣涅槃空,就能滅法心。再進一層:有緣空的心,還是不究竟的;在滅盡定時,入涅槃時,空心也滅了,才是證入滅諦。「陰滅無餘,故稱泥洹。……非無泥洹,但無實法」。這一次第,是假名空,法空,空空——空也不可得。在聲聞四諦法門中,這是非常特出的!《成實論》引經來說明法空,大抵是《智論》所說,三門中的「空門」,所以雖溝通大乘空義,而與龍樹(Nāgārjuna)的一切法空說,還隔著一層。《成實論》對一切法空無,是不以為然的,所以廣破「無論」(〈破無品〉……〈世諦品〉,共七品)。這與後來的瑜伽行派(Yogācāra),先依依他起(心)有,達遍計所執(境)空;而後依他起也空(有的只說是「不起」);空相也不可得,才是證入圓成實性。次第契入,倒有共同的意趣。
《成實論》,在反對阿毘達磨陣營中,是綜合而有獨到的學派。
世親(Vasubandhu)在世的年代,假定為西元三六〇——四四〇(理由下文再說),那麼西元四、五世紀,與有部對抗的經部,是相當發展的。從眾賢(Saṃghabhadra)反駁世親《俱舍論》而造的《順正理論》中,多少了解些經部的事實。在經部師中,被尊稱為上座(Sthavira)的室利邏多(Śrīrāta),義譯為「勝受」或「執勝」,比世親的年齡要長一些。到阿瑜陀(Ayodhyā)來弘法,造了一部《經部毘婆沙》,大成經部的思想。眾賢造論的時候,世親已轉入大乘;那時的上座,「居衰耄時」,門人眾多,受到佛教界的尊重。所以造《經部毘婆沙》的年代,大約是西元三五〇年頃。在思想上,室利邏多應該是有所承受的,雖然史實不明,而淵源於有部的持經譬喻師,逐漸發展完成,是可以決定的。為了反抗有部阿毘達磨的權威性,特地標榜「以經為量」,這才被稱為經部。室利邏多弘法的地方,是阿瑜陀;無著(Asaṅga)、世親也從北方到這裡弘法。這裡是笈多(Gupta)王朝的新都,經濟繁榮,文化發達的地方。在佛教中,有一大致如此的情形:思想的啟發者,從山林修持中來;義理發達而形成學派的,在都市。室利邏多,還有訶黎跋摩等,遊化文化發達地區,義理上都大有成就。但已不是從前的譬喻師風範,成為解釋契經的論議者了!
經部(譬喻師)採取了過去、未來是無,現在是有的立場,與大眾、分別說(Vibhajyavādin)系一致。在法義上有重要貢獻的,是種子(bīja)或熏習(vāsanā, abhyāsa)說,為大乘瑜伽行派所採用。有以為,依「無始時來界」的大乘經說,引起經部種子思想的發展,那是先後顛倒了!對「種子」說得具體些的,如《中論》卷三大正三〇.二二上說:
「如芽等相續,皆從種子生,從是而生果,離種無相續。從種有相續,從相續有果,先種後有果,不斷亦不常。如是從初心,心法相續生,從是而有果,離心無相續。從心有相續,從相續有果,先業後有果,不斷亦不常」。
為了過去造業(karman),後來感報——異熟果(vipāka-phala)的問題,有人提出了種子生果的譬喻。從種子生果,不是直接的,是從種生芽、莖、葉、花等「相續」,然後結果。種子滅壞了,然種中生果的作用,依芽、莖等相續,不斷的生滅,到最後才結果的。這樣,從初剎那心造業,業是剎那滅的,而業力依心法而一直相續,到因緣成熟,才感得果。以種子為譬喻,成立過去的業能感果報,《中論》所引的,當然不及後來的經部說得完美,但確與經部師說有同樣的意義。在《中論》中,業種說是被批評的,依《般若燈論》說:「阿毘曇人言」,這是出於《阿毘曇》的。在漢譯的眾多阿毘曇中,有種子說形跡的,是法勝(Dharmaśreṣṭhin)的《阿毘曇心論》,《論》卷一大正二八.八一二下說:
「無教表者,若作業牢固,轉異心中,此種子生。如善受戒人,不善、無記心中彼猶相隨;惡業人,惡戒相隨」。
「無記心羸劣,彼不能生強力業,謂轉異心中,彼相似相隨。是故身無教表,口無教表,(但善、惡而)無無記」。
《阿毘曇心論》,上面曾說到,是依《甘露味論》造的。《心論》所說:「轉異心中,此種子生」;「轉異心中,彼相似相隨」,雖種子的譬喻,不太明白,但確是為了說明業力的存在。《阿毘曇心論經》也說:「善不善,……若與餘識俱,與彼事相續。如執須摩那花,雖復捨之,猶見香隨。何以故?香勢續生故」。《雜心論》也說:「強力心能起身口業,餘心俱行相續生。如手執香華,雖復捨之,餘氣續生」。與餘識俱起而相續生,以持香華為譬喻,可說是熏習說。《大毘婆沙論》說:「別解脫律儀,從初表業發得已後,於一切時……現在相續隨轉不斷」。表業(vijñapti-karman)是依身、語的善惡行為。身業與語業,能引發(如受戒而起)無表業(avijñapti-karman),「於異心中相似相隨」。有部是三世實有的:例如受戒發生無表業,在現在相續蘊中,是相續不斷的,但如捨戒或死了,戒無表就中止了;而依業感果報的,是無表業剎那滅而成過去,業在過去中,因緣成熟而感報。所以阿毘曇的業相續說,與經部不完全相同。不過業的種子說,熏習說,一生中相續不斷,阿毘達磨確已說到了,經部師只是依現在有去說明罷了。《大乘成業論》引偈說:「心與無邊種,俱相續恒流,遇各別熏緣,心種便增盛。種力漸次熟,緣合時與果,如染枸櫞花,果時瓤色赤」。傳說偈頌是馬鳴(Aśvaghoṣa)所說的,不知是否正確?但經部的種子、熏習說,出於譬喻師(阿毘曇說的現在化),應該是合理的!世親所傳的經部種子說,說得比《中論》偈更精密些,如《順正理論》(引《俱舍論》)說:「然業為先所引相續轉變差別,能生當果。業相續者,謂業為先,後後剎那心相續起。即此相續,後後剎那異異而生,名為轉變。即此轉變,於最後時,有勝功能無間生果,異餘轉變,故名差別」。從種子生果的譬喻,理解出相續「傳生」的道理,拿來解說從業生果。一、相續:無表業生起,一直生滅相續下去;如從種生芽、生莖等,相續不斷。二、轉變:業在心相續中,是不斷轉變的,或業力減弱,或者增強;如從芽到莖,到枝條等,不斷的轉變。三、差別:某種業力,勝過其他的而感得某種果報;如開花而結果。「差別」是與前不同,也就是功能的殊勝。從芽、莖等相續,而理解到業種生果的功能,依心心相續、轉變而能感果。到這時,種子、熏習等,已從世俗的譬喻,轉為義理上的術語了。
種子、熏習,到底依什麼而相續轉變生果呢?共有四說。一、「心心相續」說:《中論》所引是這樣說的,到世親的時代,這也還是經部師的一般意見;所以《順正理論》評破經部,總是說到心法上去。心心相續,一般是六識說,因而有六識前後相熏,或熏「識類」的見解。二、「六處受熏」說:六處——眼等五處是色,意處是心。上座室利邏多說:「是業煩惱所熏六處,感餘生果」;上座立六處受熏,也就是六處相續為所依的。本來,譬喻師與分別論者一樣,「無有有情而無色者,亦無有定而無心者」。佛經雖有無色界及無心定——無想定、滅盡定的名稱,其實無色界是有色的,無心定是有心的。有情,是根身(色)與心的綜合,所以論到種子的所依與受熏,當然不只是色,不只是心,而是色根與心——六處受熏了。三、「色(根)心互熏」說:世親在《俱舍論》中說:「先代諸軌範師咸言:二法互為種子。二法者,謂心有根身」,世親採用此說。這與六處受熏,似乎相差不多,但《俱舍論》是有部阿毘達磨化的。依有部的阿毘達磨說:無色界是無色的,無心定是沒有心的。依據這一見解,所以說:色根能為色法、心法種子的所依,心也能為心法及色法種子的所依。這樣,無心定以後,可以從依色根的心種子而起心法;無色界以後,也可以從依心的色種子而生色。四、「細心相續」說:《大乘成業論》說:「一類經為量者,所許細心彼(無心定)位猶有」。一切種子依細心相續,所以無心位中,細心能為種子的相續所依。「一類經為量者」,如世友(Vasumitra)所造《問論》——《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說:「滅定猶有細心」。原則的說:「無有定而無心者」的譬喻師,都以為無心定中有細心的,不過是微細的意識;論所依相續,也不會專依細心說的。如專依細心為種子的相續所依,那就轉進到瑜伽行派的唯識論了。經部的相續所依,應以前二說為主。
《大毘婆沙論》中,如所造(色的)觸,無表色,不相應行等,譬喻者都說是沒有實體的。獨立而成為經部譬喻師,過去、未來也是無了。五蘊——蘊是聚義,容易解說為是假有的。十二處——六根、六境,說假部(Prajñaptivādin)說:「十二處非真實」。室利邏多也說:「故處是假,唯界是實」。依經部——上座等說:勝義有的,是剎那的因果諸行;從一一界(能生因)性生起一一法,可說是真實有的。從一一法成為所依(根)、所緣(境)生識來說,都是沒有真實作用的。所以說:「五識(所)依(根、所)緣(境),俱非實有。極微一一不成所依、所緣事故。眾緣和合方成所依、所緣事故」。五根與五(塵)境,都是色法,色的實法是極微。但每一根極微,都沒有為識所依的作用;每一境極微,都不能為識的所緣。要依眾多的極微和合,才能說是識的所依、所緣。這樣,和合而說根說境,都是假有而不是真實的。在認識中,「識是了者,此非勝義」。識的了別作用,沒有自性的了別,要在依根、緣境的和合中顯現出來,所以也不是真實的。這樣,上座等經部師,達到了認識論中,根、境,識都是假施設有的結論。
陳真諦(Paramârtha)所譯的《四諦論》,婆藪跋摩(Vasuvarman)——世冑所造,是一部釋經論,與《成實論》一樣,依四諦次第來說明。《論》上說:「大聖旃延論,言略義深廣;大德佛陀蜜,廣說毘婆沙言及義」。略的太略,廣的太廣,所以造這部不略不廣的論釋。迦旃延(Mahākātyāyana)應該是說假部(真諦譯為分別說部)的創立者,《蜫勒》——《藏論》的作者。佛陀蜜(Buddhamitra)是世親同時的前輩。《四諦論》廣引《俱舍論》,是贊同經部義的。主要是重於《藏論》及說假部。《四諦論》是一時見諦說:「我說一時見四諦:一時離(苦),一時除(集),一時得(滅),一時修(道)」。又泛說見道時,「或一心,或十二心,或十五心」。十二心是犢子部(Vātsīputrīya),十五心是有部說。經部說十二處是假,與說假部相同。本論說道是有為的,與說假部的「道不可修,道不可壞」不同。這部論比《俱舍論》遲一些,也有自由取捨,綜合折衷的精神,被稱為「經部異師」。
在經部思想大發展中,世親所造的《俱舍論》,受到眾賢(Saṃghabhadra)《順正理論》的評破,為當時聲聞佛教界的大事,也是印度聲聞佛日的餘輝。世親是健陀羅(Gandhāra)的富樓沙富羅(Puruṣapura)人。這裡,是大月氏王朝的首都,西方系阿毘達磨論學的重鎮。世親從說一切有部出家,曾到迦溼彌羅去,深究《發智》與《大毘婆沙論》,應該是可能而合理的事。世親造《俱舍論》的因緣,有多少不盡不實的傳說,且不去說他。《俱舍論》曾二次譯為漢文:陳真諦的《阿毘達磨俱舍釋論》;唐玄奘的《阿毘達磨俱舍論》。全論分九品;第九〈破我執品〉,體例與前八品不同,實為另一部論書而附在《俱舍論》後的。前八品的組織次第,是繼承《阿毘曇心論》,《阿毘曇雜心論》而來的。《雜心論》的末後四品,不免雜亂而沒有組識,《俱舍論》作了重要的修正。在分品上,改〈行品〉為〈根品〉;在〈業品〉以前,增立〈世間品〉,為煩惱與業的果報——器世間及有情世間的五趣、四生、四有等。《雜心論》的後四品——〈契經品〉等,一律刪除,重要的教義,分編在有關的八品中。這樣,〈界品〉、〈根品〉,明法的體用(也就是「自相」、「共相」、「攝」、「相應」、「因緣果報」、「成就不成就」等)。〈世間品〉、〈業品〉、〈隨眠品〉——三品,明世間的雜染因果。〈賢聖品〉、〈智品〉、〈定品〉——三品,明出世間的清淨因果。組識完善,在一切阿毘達磨論中,可稱第一!偈頌方面,《雜心論》的五九六偈,被簡練為三百餘偈,又增補共為六〇〇偈。《阿毘達磨大毘婆沙》的論義,可說概括無餘。《俱舍論》是依說一切有部的阿毘達磨而造的;世親雖不滿毘婆沙師義,卻是廣泛而深入研究過的,大概受到當時經部思想的影響,所以在論偈中,加上「傳說」、「自許」等字樣,表示傳說是這樣說的;毘婆沙師自以為是這樣的。不同意有部的思想,在長行解說中,才充分表達出來。《俱舍論》偈,組識精嚴,確是有部的阿毘達磨論書,所以嚴厲評斥《俱舍論》的眾賢,在表示有部毘婆沙師正義的《顯宗論》,除了刪去「傳」、「許」等字樣,修正幾個偈頌,一切都依世親的《俱舍論》偈而作解說。可見《俱舍論》偈的組織完善,攝義精審,對有部的阿毘達磨法義,容易充分明了;世親雖已不是有部論師,對有部還是有貢獻的!
《俱舍論》的立場:一、「非說一切有部,非毘婆沙宗」:有部的根本大義,是「三世實有」、「法性恒住」。《俱舍論》在說三世實有時,以經部過未無實的思想,加以評破,那是不屬說一切有部了。評「依用立(三)世」說:「許法體恒有,而說性非常,性體復無別,此真自在(天)作」,那簡直把三世實有說,看作外道的神學了!有部的無表色,不相應行法,三無為法,都依經部而一一評破。論中每說:「毘婆沙師是我所宗」,這是故弄玄虛,以「假擁護、真反對」的姿態,盡量暴露毘婆沙師的弱點。「毘婆沙師是我所宗」,不過文字技巧而已。如說:「如是二途,皆為善說。所以者何?不違理故,我所宗故」。這是說:經部與有部,都說得好。經部說得好,因為是合理的。有部說得好,因為是我所宗的。這似乎在調和二派,其實表示了:唯有站在宗派的立場,才說有部毘婆沙師是對的。又如在經部與有部的論辯中,只見經部的批評毘婆沙師,從沒有以毘婆沙師義來駁難經部。這一點,《俱舍論》是不公平的!偏袒經部,是毫無疑問的。所以《俱舍論》不屬有部,也決非以毘婆沙師義為所宗的。二、「隨順經部,不屬經部」:在論究過去、未來非實有,及種子、熏習的因果說,《俱舍論》是隨順經部的,但並非一切都是隨順經部的。如經部上座說:「故處是假,唯界是實」。《俱舍論》卻以為十二處是實有的:如說一一極微,那的確是不能為(所)依、為(所)緣而生識的。但眾微積聚,所以能成為所依、所緣,正因為「多(微)積聚中,一一極微有(為依、為緣的)因用故」。這一解說,符合阿毘達磨者的見解。古代的(有部)譬喻者,有「心所非心」、「心所即心」二流,但都是心心所前後次第而起,沒有同時相應的。對於心所法,在經部與有部的論諍中,《俱舍論》採取了審慎的態度,如說:「雖有一類作如是說,然非古昔諸軌範師共施設故,應審思擇」!後來世親著作的大乘論書,都是心與心所同時相應而起的。可見這一問題,世親雖沒有公然支持毘婆沙師,而內心中還是尊重阿毘達磨論義的。說到修證問題,《俱舍論》的〈分別賢聖品〉,幾乎全部採用阿毘達磨論者的定論。修證的方便次第,都是有傳授的,經多少年、多少大德的修驗,才成立說明一條修行的坦道。雖然方便多門,但決不能從少數論師推論得來,所以室利邏多創立八心見道,《成實論》主立「次第滅三心」,都只是有此一說而已。《俱舍論》遵從有部阿毘達磨的修證次第,應該是正確的!這樣,《俱舍論》出入於阿毘達磨與經部之間,成為一折中的學派。
《俱舍論》在處理經部與有部的異義時,有經部的批評,卻沒有毘婆沙師的反駁;還故意說:「毘婆沙師是我所宗」。對當時阿毘達磨毘婆沙師,實在是一項無比的刺激。這就引起了眾賢造《順正理論》來反駁;且擴大論議,對當時的經部師——上座室利邏多等,作廣泛而徹底的評破。依《俱舍論》,能理解有部的全部要義;雖然《經部毘婆沙》沒有傳譯,依《順正理論》,也能充分了解經部思想。後來西藏方面,以「有部見」、「經部見」,代表一切聲聞法門,就是由此而來的。眾賢是(造《入阿毘達磨論》的)悟入(Skandhila)的弟子,是一位精通阿毘達磨毘婆沙義的論師,是毫無疑問的,他在迦溼彌羅造《順正理論》,有與世親來一次面決是非的傳說。據說:世親當時在奢羯羅(Śākala),聽說眾賢要來,就避往中印度;有的說:避往尼泊爾(Nepāla)。大概世親晚年,專弘大乘,是非自有公論,不願為此而多費唇舌吧!玄奘門下,弘傳世親學,所以世親總是對的,反而說眾賢不合毘婆沙義,而稱之為「新薩婆多」(新說一切有)。其實,眾賢所說毘婆沙義,與世親不同的,或是毘婆沙義的(彼此)取捨不同。如「緣闕」與「能礙」,「和合」與「和集」,「作用」與「功能」,「自性受」與「境界受」等,只是依毘婆沙義而說得明確些。《俱舍論》與《順正理論》,有關經部與有部的互相辯難,核心問題,是「有」與「無」的見解不同,是非是難有定論的。《俱舍論》中,有部引了二教、二理,說明三世實有。其中一教是「經說:識二緣生」;一理是「以識起時必有境故」。依「經」說:(六)識的生起,一定有二種緣:所依根與所緣境,如缺了,識就不能生起。依「理」說:心識,一定有所緣——境。合起來說:識起必有所緣境,境是識生起的所緣緣,所以說:「為境生覺,是真有相」。譬喻師早期屬於有部階段,就說:「有緣無智。……若緣幻事、健達縛城,及旋火輪、鹿愛等智,皆緣無境」。到了經部,決定說:「有及非有,二種皆能為境生覺」。經部以幻事、旋火輪等現象,論證這些非實有的——無體的,也是可以生識的。這是以當前所知的境相,虛幻不實,就斷言「無」體也可以生識,近於常識的見解。但在經部中,如徹底的說起來,十二處及識,都是假有而不實的;真實的是十八「界」性的因果相生。以「界」的因果系為勝義實有的,能(緣)所(緣)系是世俗假有的,等於為「唯心無境」說作了準備工作。然在有部毘婆沙師看來,能生覺的「無」,如等於沒有,就違反二緣生識的「經說」。如「無」只是沒有實體,而有境相現前,那還是「有」的。對於「有」,有部真的下了一番研究,《大毘婆沙論》列舉了二種有,三種有,五種有說,五種有是:「一、名有,謂龜毛、兔角、空花鬘等。二、實有,謂一切法各住自性。三、假有,謂瓶、衣、車乘、軍、林、舍等。四、和合有,謂於諸蘊和合,施設補特伽羅。五、相待有,謂此彼岸、長短事等」。《順正理論》總為實有、假有;分別為:「一、實物有,二、緣合有,三、成就有,四、因性有」。有部對當前所知的境相,無論是正確的,錯誤的,疑惑不定的,深一層的推求,從世俗假有到勝義實有,假有是不離實有,也就依實有而可以成為認識的。這些根本問題,由來已久,《成實論》已有廣泛的論辯了。意見不同,顯然由於思想方式的差別;人類的思想方式,是不可能一致的。依佛法來說,凡是不違反佛說,對策發修行更有力些,這就是好的!
譬喻師的脫離有部,反對毘婆沙師,引起聲聞佛教界的廣大回響。如上面所說,鳩摩羅羅陀,訶黎跋摩的《成實論》,室利邏多的《經部毘婆沙》,世親的《俱舍論》,婆藪跋摩的《四諦論》,這些都是聲聞佛法中的綜合學派。在這些綜合學派中,一、如《成實論》引用提婆的《四百觀論》;滅三心而見滅諦,通於大乘空義。世親同意經部所說的:「世尊舉意遍知諸法」;十方「同時定有多佛」,也與大乘聲氣相通。二、與大眾部及印度的分別說系,有重要的差別:如但立涅槃,而大眾及分別說系所立的種種無為,一概不立。大眾及分別說系,說「心性本淨」,而這些綜合學派,都不說「心性本淨」。所以這是上座系的,與說一切有不合,而在某些見解上,仍有共同性。因此,後來西藏以「有部見」、「經部見」,代表聲聞佛法,而不知大眾及分別說系,是有部與經部所不能代表的。同樣的情形,西藏以「中觀見」、「唯識見」代表大乘佛法,而不知如來藏思想別有體系,不是「中觀」、「唯識」所能代表得了的。三、經部譬喻師的思想,影響深遠,但在阿瑜陀一帶,盛極一時的經部,玄奘於西元七世紀去印度,竟沒有見到一所屬於經部的寺院,經部在實際存在的部派中,已經消失了!經部的思想過分自由,上座與弟子邏摩(rāma)間,思想就有些不一致。推定的修證次第,缺乏傳承,也不能引生堅定的信仰。瑜伽行派正在那時代興起,融攝了經部思想,也就轉化為瑜伽大乘了。持經譬喻者,都被稱為菩薩;對北方佛教的廣大影響,是得力於讚頌佛德,廣說譬喻,內勤禪觀,充滿宗教活力的通俗教化。等到脫離有部,為了反對毘婆沙義,轉化為專精義理的思辯者。固有的長處淡化了,而論義又不能堅定自宗,從佛教界迅速消失,也是當然的事!
第七章 瑜伽大乘——「虛妄唯識論」
第一節 瑜伽行者與論書
西元四、五世紀間,無著(Asaṅga)與世親(Vasubandhu)論師,造了很多論書,成為瑜伽行派(Yogācāra-bhūmi),與龍樹(Nāgārjuna)的中觀派(Mādhyamika),並稱為大乘的二大正軌。關於無著、世親的年代,近代學者的意見不一,試依我國譯經史而加以推斷。無著、世親學,被稱為瑜伽派,是依《瑜伽師地論》(玄奘譯為一〇〇卷)得名的。瑜伽行地(Yogācārabhūmi),本為一般禪觀集的通稱。如僧伽羅剎(Saṃgharakṣa)的《修行道地經》,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所譯的《修行方便禪經》,原文都是瑜伽行地。這部論也是瑜伽行地(西藏譯如此),瑜伽行的所依地,也就是瑜伽行者的所依地,語音小有變化,成為瑜伽師地(yoga-cārya-bhūmi)。《瑜伽師地論》分為五分:〈本地分〉、〈攝決擇分〉、〈攝釋分〉、〈攝異門分〉、〈攝事分〉(藏譯本分為八事)。〈本地分〉是根本的,分為十七地,所以我國起初傳說為《十七地論》。〈攝決擇分〉是抉擇〈本地分〉的。〈攝釋分〉與〈攝異門分〉,是對《阿含經》教體等的解釋,及經中以不同名字來表達同一內容的解說。〈攝事分〉是「經」(《雜阿含經》的「修多羅」部分)與「律」的摩怛理迦——本母(māṭrkā)。在〈本地分〉的十七地中,第十五名「菩薩地」,有單行流通的,現在還存有梵本。對於《瑜伽師地論》,漢、藏的一切傳說,都是與無著有關的。北涼玄始三年(西元四一四),中印度人曇無讖(Dharmarakṣa),來到姑臧,譯出《菩薩地持經》。宋元嘉八年(西元四三一),求那跋摩(Guṇavarman)從南方海道到達建業(今名南京),譯出《菩薩戒經》。這二部,都是〈本地分〉中〈菩薩地〉的早期譯本。求那跋摩又譯出《優婆塞五戒略論》,《三歸及優婆塞二十二戒》,《曇無德(法藏部)羯磨》。求那跋摩是重戒律的,所以在所譯的《菩薩戒經》中,增加了〈序品〉,從布施說到菩薩戒法。宋元嘉十二年(西元四三五),中印度人求那跋陀羅(Guṇabhadra),也從海道到了廣洲。他譯出《相續解脫經》,《第一義五相略》。所譯的《相續解脫經》,是《解深密經》的後二品;《第一義五相略》,據嘉祥吉藏所引,說三轉法輪,可見這是《解深密經》的〈勝義諦相品〉到〈無自性相品〉的略譯。求那跋陀羅所譯的《相續解脫經》,經前都有「如相續解脫經中說」一句,可見這不是依經譯出,而是從《瑜伽師地論.攝決擇分》所引的《解深密經》譯出的。這樣,〈本地分〉與〈攝決擇分〉,在西元四一四——四三五年間,已有部分先後的傳到我國。無著與《瑜伽師地論》的傳出有關,是不能遲於西元四世紀的。還有,西元五〇五年前後,菩提流支(Bodhiruci)來華,傳出《金剛仙論》。論中提到彌勒(Maitreya),無障礙(無著),天親(世親),金剛仙(Vajrasena),菩提流支的師承次第。雖屬傳說,但菩提流支與世親,已隔著一段時間。所以,假定無著為西元三三六——四〇五,世親為西元三六一——四四〇年間人,才能與我國譯經史上的史實相吻合。
無著與世親,是兄弟,犍陀羅(Gandhāra)富婁沙富羅(Puruṣapura)人。依玄奘所傳,無著依化地部(Mahīśāsaka)出家,世親從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出家。無著修學大乘,在阿瑜陀國(Ayodhyā),夜晚上昇兜率天(Tuṣita),從彌勒菩薩受學《瑜伽師地論》——應該是稱為《十七地論》的〈本地分〉。《婆藪槃豆法師傳》說:彌勒每晚從天上來到人間,為大眾「誦出十七地經」,只有無著能親見彌勒的聖容。無著從彌勒學得《瑜伽師地論》,在一般人看來,當然是神話,其實是事出有因的。一、彌勒是未來佛,現在兜率天宮,是佛教界公認的。如對佛法有疑難而無法決了,可以「上昇兜率問彌勒」。西元四、五世紀,在罽賓(北印度)一帶,這一宗教信仰,非常流行。早在吳支謙(西元二二二——二五〇間)所譯的《惟曰雜難經》,就說到有一位羅漢,上昇兜率問彌勒的事了。西元四世紀,釋道「安每與弟子法遇等,於彌勒前立誓,願(死後)生兜率」,都是為了「決疑」。漢(西元一七九)支婁迦讖(Lokarakṣa)初譯的《般舟三昧經》,說到專心念佛的,能見佛,與佛問答。這是自心所見的,在佛教的修持中,的確有這種現象。「秘密大乘」的悉地成就,本尊現前,如有疑問,也可以請本尊解答。在瑜伽行者的定境中,這些是修驗的現象,是沒有什麼可疑的。二、問答決疑,一般是與所見聖尊的法門有關的。無著見彌勒,那彌勒法門是怎樣的呢?在早期大乘經中,佛為彌勒說的,彌勒為大眾說的並不多。支謙所譯《慧印三昧經》,佛命彌勒護法,說七事因緣發菩薩意菩提心,與《瑜伽師地論.發心品》的四因四緣發心相近。佛為彌勒說:後世有些自以為菩薩的,「住在有中,言一切空,亦不曉空,何所是空。……口但說空,住在有中」。西晉竺法護所譯《濟諸方等學經》,是糾正大乘學者偏差的。佛對彌勒說:「不能覺了達諸法界,專以空法而開化之,言一切法空,悉無所有。所可宣講,但論空法,言無罪福,輕蔑諸行」;「或有愚人口自宣言:菩薩惟當學般若波羅蜜;其餘(聲聞、辟支佛)經者,非波羅蜜,說其短乏」。這兩部彌勒法門,與無著所傳的《瑜伽師地論》,以一切空經為不了義,普為三乘,可說完全契合!又如支謙等五譯的《佛說稻芉經》,彌勒說明「見緣起即見法,見法即見佛」的佛意。經中說到「如秤低昂」的同時因果說,也與《瑜伽師地論》相合。與彌勒有關的少數經典,思想都與後起的瑜伽行派相同,這是值得注意的!三、《瑜伽師地論》是以瑜伽行為中心,攝持境相與果德的。瑜伽行,都是有所傳承,展轉傳授而後集出的。《瑜伽師地論》卷二六大正三〇.四二七下——四二八上說:
「曾聞長老頡隸伐多問世尊言:大德!諸有苾芻勤修觀行,是瑜伽師能於所緣安住其心:為何於緣安住其心?云何於緣安住其心?齊何名為心善安住?佛告長老頡隸伐多:……諸有苾芻勤修觀行,是瑜伽師能於所緣安住其心,或樂淨行,或樂善巧,或樂令心解脫諸漏;於相稱緣安住其心,於相似緣安住其心,於緣無倒安住其心,能於其中不捨靜慮」。
「曾聞」,是沒有經典明文,是傳承下來這樣說的。勤修觀行的瑜伽師,不外乎止——奢摩他(śamatha)與觀——毘鉢舍那(vipaśyanā),止觀於所緣而安心。所緣有三:「淨行」是對治煩惱偏重的不同方便,就是五停心——不淨,慈愍,緣性緣起,界差別,安那般那念。「善巧」是於法無倒了知的,是蘊善巧,界善巧,處善巧,緣起善巧,處非處善巧。「淨惑」是斷除煩惱的:世間道斷惑,是粗、靜——厭下欣上的定法;出世道斷惑,是四諦(十六行相)觀。這一瑜伽行,是聲聞行。《瑜伽師地論》總立「四種所緣境事」:「一、遍滿所緣境事;二、淨行所緣境事;三、善巧所緣境事;四、淨惑所緣境事」。後三者,就是頡隸伐多(Revata)所傳的。《瑜伽師地論》增列「遍滿所緣境事」,內容為一、「有分別影像」——觀;二、「無分別影像」——止;三、「事邊際性」,是盡所有性、如所有性;四、「所作成滿」,是止與觀的修行成就。在《解深密經》的〈分別瑜伽品〉中,佛為彌勒說瑜伽行,就專約「有分別影像境事」等四事(即「遍滿所緣境事」)說;這是與彌勒有關的,大乘的瑜伽行。所以《瑜伽師地論》的四種所緣境事,是在頡隸伐多的,聲聞瑜伽行的基礎上,與彌勒的大乘瑜伽行——「遍滿所緣境事」相結合而成的。頡隸伐多,或譯離越,離婆多,是釋尊門下專心禪觀的大弟子。但在罽賓(烏仗那一帶)地區,有離越寺,如說:「此(離越)山下有離越寺」;離越寺是與「大林」、「晝闇林」齊名的大寺。也有離越阿羅漢,如《雜寶藏經》說:「昔罽賓國有離越阿羅漢,山中坐禪」。罽賓有著名的離越寺,有離越阿羅漢,所以「曾聞」佛為頡隸伐多離越說瑜伽行,可能是出於罽賓離越大寺的傳承!關於彌勒,彌勒是姓,義譯為慈,北印度也確有姓彌勒而被稱為菩薩的大德。《大毘婆沙論》說:尊者慈授子(Maitreya-datta-putra)生下來就說:「三界各有見修所斷二部諸結」;他墮在地獄,還能說法救度眾生。在我國,這位彌勒是被稱為菩薩的。還有,「罽賓國彌帝彌勒力尸利菩薩,手網縵」。彌帝尸利(Maitreyaśrī),應譯為慈吉祥。在《出三藏記集》的〈薩婆多部記〉,也有這位菩薩(名字傳寫多訛誤)。道安從西域譯師得來的消息,這是大菩薩,是賢劫第七「光炎佛」,在同是菩薩的《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的作者婆須蜜(Vasumitra),大瑜伽師僧伽羅剎的中間成佛。西元二世紀前,這二位是北印度姓彌勒的菩薩。依上三點,可以推定為:在未來彌勒的信仰下,北方有不滿說一切空,不同意偏讚大乘的彌勒學;也有含攝離越寺所傳的聲聞瑜伽,彌勒的大乘瑜伽行;北方確有姓彌勒而被稱為菩薩的大德。無著出於這樣的北印度,總持傳統的聲聞行,面對當時的大乘法門,有不能貫通的地方,在修彌勒觀行中,見彌勒菩薩,而得到疑滯的決了;也就依此而集出,作為彌勒所傳的《瑜伽師地論.本地分》——《十七地論》。這是瑜伽行派學行的根源。
無著傳出彌勒的瑜伽行,造論弘揚大乘。世親造《俱舍論》後,也轉入大乘。據《婆藪槃豆法師傳》,這是受了無著的化導。受到無著的影響,是無可懷疑的。但《傳》上說:世親起初建造三寺,有一所是「大乘寺」。後受無著的感化,因為曾毀謗大乘,想割舌謝罪,那就不免前後矛盾!世親造《俱舍論》,學風自由取捨,不拘一派。次造《成業論》,就依「一類經為量者」的細心——《解深密經》的阿陀那(ādāna)識持種說,轉入大乘了。無著與世親,都曾住阿瑜陀弘法,約為西元三七〇——四四〇年間。這是旃陀羅笈多二世(CandraguptaⅡ),鳩摩羅笈多(Kumāragupta)王的時代;旃陀羅笈多二世,被稱為超日——正勤日(Vikramāditya)王。無著與世親,傳說都受到了王室的尊敬。漢譯與藏譯,彌勒與無著都有論書。彌勒學是無著所傳出的,不妨說這都是無著論(也可說都從彌勒傳來的)。不過可以這樣分別:無著有所受而傳出的早期論書,可歸於彌勒;無著後來有所抉擇,有所發展而造的大乘論,應該說是無著造的。依據這一原則,彌勒論是:一、《瑜伽師地論》——《十七地論》。二、《辯分別中邊論》本頌,真諦(Paramârtha),玄奘譯。三、《分別瑜伽論》,沒有譯出,大概與《解深密經》的〈分別瑜伽品〉有關。四、《辨法法性論》,近代法尊由西藏本譯出。西藏所傳,有彌勒解說《般若經》的《現觀莊嚴論》。西元七世紀,玄奘與義淨,留學印度,都還沒有說起這部論。無著論是:一、《大乘莊嚴經論》,唐(西元七三三年譯畢)波羅頗蜜多羅(Prabhākaramitra)譯。品目是依《瑜伽師地論.本地分.菩薩地》的,而在〈菩提品〉中,廣說「法界甚深」、三身(trayaḥ-kāya)、四智(catvāri-jñānāni);在〈述求品〉中,廣說唯識(vijñapti-mātratā)。依玄奘所傳,本頌是彌勒造的。二、《攝大乘論》,我國有四種譯本。依《阿毘達磨大乘經》(是菩薩在佛前說的)的〈攝大乘品〉,以「十種殊勝」,作有條理而詳明的,成立不共二乘的大乘唯識。三、《阿毘達磨大乘集論》,唐玄奘譯。「遍攝一切大乘阿毘達磨經中諸思擇處」,是與《阿毘達磨大乘經》有關的。本論是阿毘達磨(abhidharma)論:〈本事分〉四品:〈三法品〉明「自相」與「共相」;〈攝品〉明「攝」;〈相應品〉明「相應」;(「因緣」在〈三法品〉中說);〈成就品〉明「成就」——這是阿毘達磨的主題。本論是以大乘立場,賅攝二乘的。莊嚴大乘,攝大乘,集大乘,應該是無著的主要論著。四、《瑜伽師地論》的〈攝決擇分〉,廣論「五法」:引《解深密經》全部(除〈序品〉),及《寶積經》的本母。對《瑜伽師地論》的阿賴耶(ālaya)識,以八相論證其決定是有的;依阿賴耶建立流轉與還滅。無漏新熏說,與《攝大乘論》相同。這是無著對〈本地分〉所有的決擇。《瑜伽師地論》的後三分,〈攝事分〉中事契經的本母,確定與說一切有部的《雜阿含經》相合。這可能是舊有傳來的,而綜合為《瑜伽師地論》五分。表示大乘是勝於聲聞的,而佛法根原在「阿含」。五、《顯揚聖教論》,玄奘譯。前三品,攝《瑜伽師地論》的文義;後八品——〈成無常品〉、〈成苦品〉、〈成空品〉、〈成無性品〉、〈成現觀品〉、〈成瑜伽品〉、〈成不思議品〉、〈攝勝義決擇品〉,著重於觀行,明勝過聲聞的大乘深義。六、《六門教授習定論》頌,唐義淨譯,這是有關止觀修行的。七《金剛般若(經)論》,隨達磨笈多(Dharmagupta)譯,以「七種義句」來解說經文。據《金剛仙論》的傳說,這是彌勒所造的長行義釋,由無著傳受流通。還有《順中論》,元魏瞿曇般若流支(Prajñāruci)譯,是隨順《中論》的,題無著造。西藏譯本中缺,這是可疑的。說到世親的論書,一、《辯中邊論》,是彌勒頌的解釋。二、《大乘莊嚴經論》長行;三、《攝大乘論釋》(有三種譯本);四、《六門教授習定論》長行:這三部是解釋無著論的。世親的主要創作,是五、《唯識二十論》;六、《唯識三十論》頌。《唯識二十論》,有頌與長行,有三種漢譯本。這部論,成立「唯遮外境,不遣相應,內識生時似外境現」的唯識說;遮破種種外人的疑難,是重於遮遣外境的。《唯識三十論》,重於成立唯識的事理、行果。傳說是晚年所作,沒有長行解說就去世了。《唯識三十論》,成為後起的唯識學者,研究與解說的重要論書。在漢譯中,世親有不少的釋經論,如一、《十地經論》,二、《文殊師利菩薩問菩提經論》;三、《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四、《彌勒菩薩所問經論》;五、《大寶積經論》(西藏所傳,這是安慧造的);六、《涅槃(經)論》;七、《妙法蓮華經憂波提舍》(又有勒那摩提譯本);八、《無量壽經優波提舍》:這八部,都是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譯的。九、《寶髻經四法優波提舍》;一〇、《轉法輪經優波提舍》;一一、《三具足經優波提舍》:這三部是東魏毘目智仙譯的。一二、《涅槃經本有今無偈論》;一三、《遺教經論》:這二部是陳真諦譯的。北魏早期(西元五〇八——五四〇年)譯出的世親論,主要是些釋經論;譯者是北印度人,可能與當時當地的學風有關。在這些釋經論中,《十地經論》與《無量壽經優波提舍》,對中國佛教的影響極深!
第二節 瑜伽行者對一般大乘法的見解
「大乘佛法」是在(東)南方興起的;或起於南方而大成於北方,如《華嚴》、《般若》、《涅槃》等大部。直到無著(Asaṅga)、世親(Vasubandhu),才有學出北方,在中印度大成的瑜伽行派(Yogācāra)。這是孕育於說一切有(Sarvāstivāda)系——阿毘達磨者,譬喻者,經部師的學風中,有精思密察的特長。無著、世親的時代,流傳的大乘教典相當多,思想不免雜亂。龍樹(Nāgārjuna)系的大乘空義,也在流行,但顯然衰落了。當時的大乘佛教界,問題多多:有誤解大乘空義的;有依「後期大乘」(如來藏我)而重如來果德的,專說一乘的;傾向於易行的、秘密的。無著與世親,繼承彌勒(Maitreya)學,起來造論通經,導引佛法於正道。又在「佛法」的律儀基礎上,成立菩薩的「三聚淨戒」,使大乘的出家者,過著如法的僧團生活。這一學系,在「普為發趣一切乘者」(尊重聲聞涅槃的究竟)的基礎上,闡揚大乘不共的唯識(vijñapti-mātratā)說,為佛教界所推重,成為大乘的顯學。
瑜伽行者怎樣決了當時流傳的「大乘佛法」?《般若》等空相應經,說一切法皆空,瑜伽者說是「不了義經」;如依文解義,說一切法都無自性空,那就是惡取空(durgṛhītā-śūnyatā)。初期的《瑜伽師地論》中,〈菩薩地〉的〈真實義品〉,立假說自性(prajñaptivāda-svabhāva),離言自性(nirabhilāpya-svabhāva),近於二諦說。什麼是假說自性?「世間共了」的色、聲、香、……涅槃——一切法,是假說自性;依世俗說是有的,但沒有言說所詮表那樣的自性。於假說自性的一切法,離實有與非有(一切都無)所顯的,諸法的離言自性,就是勝義自性,這是真實有的。如以假說自性為有自性的,那是妄執;如說沒有真實的離言自性,就是惡取空了。假說自性是空,離言自性是有,近於《般若經》所說的:「為是新發意菩薩故,分別(說)生滅者如化,不生不滅者不如化」。但龍樹的《中論》,不立勝義自性,所以《瑜伽師地論》所破斥的惡取空者,說「一切唯假」,可能是龍樹系的學者。空與有的定義,如《瑜伽師地論》卷三六大正三〇.四八八下——四八九上說:
「云何復名善取空者?謂由於此,彼無所有,即由彼故正觀為空。復由於此,餘實是有,即由餘故如實知有。如是名為悟入空性,如實無倒」。
《論》上說:「由彼故空,彼實是無;於此而空,此實是有」。這一善取空的基本見解,正是「異法是空,異法不空」的「他性空」,與如來藏說相同。經上說「一切法空」,應該解說為:於色等一切法,假說而自性無所有的,所以說是空。但假說的一切法,依「實有唯事」而有,假是依實而成立的,這所以是有(空所顯性)。這一空與有的基本定義,為瑜伽學者所信守。
《解深密經》是瑜伽學者所依據的主要經典。對於空(śūnya)、有(bhāva)的意義,進一步的立「三相」、「三無自性性」來說明。除了〈序品〉,全部經文都被編入《瑜伽師地論》的〈攝決擇分〉;〈攝決擇分〉更依三相而立五法,作深廣的分別抉擇。三相或稱三(種)自性(trividha-svabhāva):一、遍計所執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二、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三、圓成實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依《解深密經》說,依他起相是:「一切法緣生自性」,就是無明等十二有支,約因緣所生的「雜染法」說。遍計所執相是:於因緣所生的一切法相,隨情妄執的「相名相應」,是假名安立的「無相法」。圓成實相是:於依他因緣而生的一切法上,遠離遍計所執的「清淨法」——平等真如(tathatā),修行所證的勝義。三相,可說是〈本地分〉所說的,假說自性與離言自性的說明,主要是為了「大乘空相應經」所說的:「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給予明確顯了的解釋。《解深密經》以為:空相應經所說,是不了義說——說得意義不夠明顯。雖然五事具足的眾生,聽了能如實通達,但五事不具足的人,聽了不免要落入惡取空見,撥無一切,或者誹毀大乘,說「此非佛說」。所以立三相,顯了的說明「無自性」的意義。三無自性性(trividha-niḥsvabhāvatā),是依三相而立的。一、相無自性性(lakṣaṇa-niḥ-svabhāvatā),依遍計所執相說:因遍計所執是「假名安立」,而不是「自相安立」的。二、生無自性性(utpatti-niḥsvabhāvatā),依依他起相說:依他起相是依因緣而生,不是自然生的。三、勝義無自性性(paramârtha-niḥ-svabhāvatā),通於依他起與圓成實相。勝義,是清淨所緣境界——法無我性;在清淨所緣境中,沒有依他起相,所以依他起相是勝義無自性性。圓成實相是勝義,也可以名為勝義無自性性,如說:「是一切法勝義諦故,無(遍計所執)自性性之所顯故」。這就是空性(śūnyatā),瑜伽學者解說為「空所顯性」。這樣,大乘經所說的「一切諸法皆無自性」,不是說一切都沒有自性。圓成實相是勝義有的;依他起相是世俗因果雜染法,也不能說沒有自性的。真正無自性(也就是空)的,是於一切法所起的遍計所執相。以上,依《解深密經》的〈一切法相品〉、〈無自性相品〉說。依此來解說空義,如《解深密經》卷三大正一六.七〇一中說:
「善男子!若於依他起相及圓成實相中,一切品類雜染清淨遍計所執相畢竟遠離性,及於此中都無所得,如是名為於大乘中總空性相」。
依他起相是雜染法,圓成實相是清淨法。遠離於雜染或清淨法所起的種種妄執(遍計所執相),都無所得,這就是空性的總義。經中或說十四空,十六空,十八空等,本經說十種空,而空性的意義,都不出這一通則。《瑜伽師地論.攝決擇分》,深廣的分別五相:名(nāma),相(Lakṣaṇa),分別(vikalpa),真如(tathatā),正智(samyag-jñāna)。前三是雜染法,後二是清淨法。正智也是依他起相,與《解深密經》的依他起雜染法不合。《瑜伽師地論》解說為:「彼(《解深密經》)意唯說依他起自性雜染分,非清淨分;若清淨分,當知緣彼無執,應可了知」。清淨依他起的安立,在瑜伽學中是有異義的;正智是依他起相,為《成唯識論》所依。
瑜伽學中,大乘不共的唯識(vijñapti-mātratā)學,論到空與有,當然也符合上來所說的原則,如彌勒造的《辯中邊論頌》大正三一.四七七下說:
「虛妄分別有,於此二都無,此中唯有空,於彼亦有此」。
虛妄分別(vitatha-vikalpa),是虛妄的分別——迷亂的識(vijñāna),這是有的。虛妄分別時,一定有能取(grāhaka)、所取(grāhya)相——心與境對立,能取取著所取的種種執境,這二者是沒有實體的。「此」,是虛妄分別,於虛妄分別中,遠離二取的空性,是有的;於彼空性,也有虛妄分別。這一分別,與三自性對論,那就是:「唯所執、依他,及圓成實性;境故,分別故,及二空故說」。這是說:虛妄分別取著的「境」,是遍計所執性;虛妄「分別」的識,是依他起性;二取空性,是圓成實性。依三自性來說唯識,那就是境空(無)、識有,空性也是有的。「三界心心所,是虛妄分別」,不能不說是有的,理由是:「虛妄分別性,由此義得成,非實有全無,許滅解脫故」。虛妄分別的識,在勝義中是非實有的,但不能說完全沒有(「都無」)。因為生死苦報,是業力所感;業是依煩惱而引起的。煩惱依虛妄分別——有漏的雜染識而有的,滅卻虛妄分別,才能得生死的解脫(vimukta),這是佛教界所公認——共許的。虛妄分別要滅除才能解脫,這不能說是「無」的。虛妄分別是有的,是如幻如化的有。空(無)與有的分別,正如世親所解釋的《辯中邊論》說:「若於此非有,由彼觀為空;所餘非無故,如實知為有」。這樣的解說,瑜伽學者以為讀「一切皆空」的大乘經,就不會誤解了。
「大乘佛法」的特色,是不離一切而超越一切。不離一切,所以「大乘佛法」的態度,不及「佛法」的謹嚴;但適應性強,通俗的與在家(行者)的地位,不斷的增強。「後期大乘」末期(西元四世紀後半),情形更為顯著。瑜伽學者的傳統,是通為三乘的「含容大」;由於適應時代,傾向「殊勝大」的不共二乘法義的闡揚。無著、世親及其門下,多是出家菩薩,有「佛法」的深厚淵源,所以對時代佛教的某些問題,有不同流俗的獨到解說,然也不免要多少受到些時代的影響。「後期大乘」的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是一大問題,這是不能否定的,依義而給以解說,如《大乘莊嚴經論》卷三大正三一.六〇四下說:
「一切無別故,得如清淨故,故說諸眾生,名為如來藏」。
無著依真如的無差別性,本來清淨,解說一切眾生有如來藏。眾生真如,一切佛真如,是沒有差別的;眾生不離真如,也就不離——有如來清淨性,不過還沒有顯出,如在胎藏一樣,所以說眾生有如來藏。世親的《攝大乘論釋》也說:「自性本來清淨,即是真如;自性實有,一切有情平等共相,由有此故,說一切法有如來藏」。總之,如來藏,瑜伽學者是依真如(即圓成實性)的平等普遍性說的。然在《大般涅槃經》中,「我者,即是如來藏義」;經說如來常樂我淨,我是如來果德,瑜伽者又怎樣解說「我」呢?《大乘莊嚴經論》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三下說:
「清淨空無我,佛說第一我;諸佛我淨故,故佛名大我」。
《究竟一乘寶性論》,《佛性論》,都引用了這一偈。這一偈,在《大乘莊嚴經論》中,是說無漏法界的大我(mahātman)相。空性是清淨(viśuddha)的,無我(nairātmya)的;沒有眾生妄執的神我,無我空性就是佛所得的最勝我。《論》釋說:「第一無我,謂清淨(真)如,彼清淨如即是諸佛我自性。……由佛此我最得清淨,是故號佛以為大我」。真如、法界、空性,瑜伽學者是解說為(如來藏)我的。《攝大乘論釋》,解說《大般若經》的「實有菩薩」說;「言實有者,顯示菩薩實有空體」;「謂實有空(性)為菩薩體」。這可見如來,菩薩,眾生,都是以真如——如來藏我為自體的。《莊嚴經論》又說:「佛體平等,由法界與我無別,決定能通達故」。以法界與我的無差別,說明(佛與)佛的自體平等;佛以最清淨法界為自體,這正是法界的「大我相」。論到佛的自性身(svabhāva-kāya),《攝大乘論本》說:「自性身者,謂諸如來法身,一切法自在轉所依止故」。《成唯識論》說:「自性身,謂諸如來真淨法界,受用、變化平等所依,離相寂然,絕諸戲論,具無邊際真常功德,是一切法平等實性」。一一佛的自體,就是法界。「具無邊際真常功德」,是會通如來藏相應的清淨功德。總之,如來藏我,瑜伽學者是以法界、真如來解說的。這不宜向理性邊說,這是眾生、菩薩、如來的我自體;如來不可思議的大我。不過,如來藏我,在不忘「佛法」者的心目中,總不免有神化的感覺。所以世親以下,陳那(Diṅnāga),護法(Dharmapāla),戒賢(Śīlabhadra),玄奘一系,特重《瑜伽師地論》與《解深密經》,探究論理軌範而發揚因明(hetu-vidyā),對於如來藏我,也就幾乎不談了!
弘揚廣大甚深菩薩道的「大乘佛法」,內容是多方面的,甚深行以外,有適應「信行」的方便。在甚深行中,與《般若》同源而異流的,有與文殊(Mañjuśrī)有關的法門。「文殊法門」,有輕視僧伽律制,「但依勝義」說法的特性。傳出多少出格的行動,如(現出家相的)文殊三月在王宮、淫女處安居;執劍害佛。多少出格的語句,著重於煩惱是菩提,淫欲是菩提,五逆罪是菩提。在煩惱上用力,如說:「有此四魔、八萬四千諸煩惱門,而諸眾生為之疲勞,諸佛即以此法而作佛事,是名入一切諸佛法門」。這些出格的語句,多數在經中作了合理的解說:沒有解說而流傳在佛教界的,當然也不少。在瑜伽學者看來,這一方便,可能引起逆流,成為正法住世的障礙。所以無著、世親以下,多少通變而維持僧伽的清淨形象。對於當時流行的「大乘佛法」(及「佛法」),宣說:「復有四種意趣,四種秘密,一切佛言應隨決了」。四種意趣(catvaro abhiprāyāḥ)是:平等意,別時意,別義意,眾生樂欲意。四種秘密(catvāro abhisaṃ-dhayāḥ)是:令入秘密,相秘密,對治秘密,轉變秘密。如經上說:誦持佛名,決定不退無上菩提;唯由發願,往生極樂國土。這是別時意趣,為了對治眾生的懈怠障,所以這樣說的。這與龍樹(Nāgārjuna)所說,為心性怯劣者說易行道,意見恰好相合。這裡要略說轉變秘密(pariṇāmanâbhisaṃdhi):語句隱密,不能依通常的文義去解釋,要轉作反面的別解,才不致於誤會。如《攝大乘論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一中說:
「覺不堅為堅,善住於顛倒,極煩惱所惱,得最上菩提」。
這一頌,如依文解釋,那真比邪教更邪了!《大乘阿毘達磨集論》,說「秘密決擇」,舉:「逆害於父母,王及二多聞,誅國及隨行,是人說清淨」;「不信不知恩,斷密無容處,恒食人所吐,是最上丈夫」;及「覺不堅為堅」等三頌。第一頌,是世間公認的極大罪惡,怎麼能說是清淨?後二頌,是世間極下劣人,煩惱深重,怎麼能說是最上的大丈夫?說他能得無上菩提?這都要「轉變密顯餘義」,才能合理。論末,引一段經文,如《大乘阿毘達磨集論》卷七大正三一.六九四中說:
「又契經言:菩薩摩訶薩成就五法,名梵行者,成就第一清淨梵行。何等為五?一者、常求以欲離欲;二者、捨斷欲法;三者、欲貪已生,即便堅執;四者、怖治欲法;五者、二二數會」。
從文字表面來說,這是「秘密大乘佛法」中的男女和合。經文以為:最上的梵(清淨)行,是「以欲離欲」,希望從淫欲中遠離一切欲。如貪欲(欲念或欲事)生起,就要「堅執」延續下去。所以,不用斷欲法;對於「治(淫)欲法」,也是怕聽的。「二二數會」,就是男女的時時交合。無著以為這些秘密語句,不能依文解說,應該轉變作別的解說。安慧(Sthiramati)所造《阿毘達磨雜集論》,以大乘法義,給以合理的解釋。解釋「二二數會」為:「以世出世二道,及奢摩他、毘鉢舍那二道,數數證會故」。這是說:菩薩依世間道而修出世道,得出世道而修世間道(無分別後得智);及止、觀雙運的修證。傳入日本的密宗,對於男女的相伴、相抱等,也是解說為止觀雙運或悲智雙運的。在這裡可以知道:「秘密大乘」的某些部分,已經流行;男女和合,以欲離欲的密法,也已開始傳說了。對於佛教界的這一傾向,瑜伽學者是不以為然的,以「轉變秘密」來解說。但眾生心如水向下,瑜伽學者並不能達成阻遏的任務,佛教界將每下愈況,然瑜伽學者曾盡其維護正法的努力!
第三節 瑜伽行派學要
上文略論瑜伽行(Yogācāra)者對當代流行的佛法,採取的立場與評說,這裡要敘述瑜伽學的自宗大意。瑜伽學論典多而法義繁廣,在根本的思想基礎上,免不了也有不同的異義,然扼要的說:《瑜伽師地論》的〈攝決擇分〉,雖廣引《解深密經》與原始《寶積經》(該經現編為《大寶積經》的〈普明菩薩會〉),廣明大乘,但《瑜伽師地論》的〈本地分〉,是通明三乘的;〈攝釋分〉、〈攝異門分〉、〈攝事分〉——後三分,更都是為了解說《阿含經》與律的。瑜伽學宗本所在的《瑜伽師地論》,沒有遠離了「佛法」。無著(Asaṅga)與世親(Vasubandhu)的論書,成立唯識(vijñapti-mātratā),引用了《華嚴》的《十地經》,《解深密經》,《阿毘達磨大乘經》。一般所說的依六經、十一論,那是依《成唯識論》而說的。現在,從無著的《攝大乘論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一中說起:
「欲造大乘法釋,略由三相應造其釋。一者,由說緣起;二者,由說從緣所生法相;三者,由說語義。……說語義者,……或由德處,或由義處」。
論文舉出了造論的三大內容。「說語義」,是直依經文來說明。其中「德處」,是佛與佛土的圓滿功德,經文是《華嚴經》,《解深密經》,《佛地經》等所共說的。「義處」是慈悲利益義眾生的菩薩大行,可說是名符其實的真實菩薩,經文出原始《寶積經》。瑜伽學者論義的特長,是「說緣起」與「說緣所生法相」。
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是「佛法」重要的術語。《緣起經》中,說緣起是法住(dharma-sthititā),法界(dharma-dhātu)。界(dhātu)是因義、本性義;《相應部》與此「界」相當的,作 idappaccayatā,是「緣性」——「相依性」的意義。佛說緣起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而純大苦聚集;「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而純大苦聚滅。生死流轉與還滅涅槃,都是依緣起而成立的。無著的《攝大乘論》,先說緣起,原則上是繼承「佛法」(與著重勝義的大乘經不同)的。《攝論》是怎樣的說明緣起呢?引《阿毘達磨大乘經》頌說:「言熏習所生,諸法此從彼,異熟與轉識,更互為緣生」。名言熏習(vāsanā),就是生起轉識(pravṛtti-vijñāna)的一切法種子(bīja);種子是熏習所成的,所以稱為熏習。從名言熏習,生起前七轉識——一切法;轉識——諸法又熏習在第八異熟識(vipāka-vijñāna)內。這樣,異熟識與前七轉識,種(與)現的相互為緣而生起,就是緣起。這是緣起的說明,而重要在第八攝藏種子識。種子說,是部派佛教中,經部(sutrāntika)的重要教義;西元二、三世紀間起,成立發展,無著、世親的時代,極為隆盛。種子或熏習,是生起一切法——各各差別的潛能(如草木種子的能生果性那樣)。一切法依種子而顯現出來;生起的一切法,又反熏而成為種子(近於能轉化為質,質又轉化為能)。佛法是眾生中心的,眾生的身體要毀滅,一般的六識會中斷,佛法說無我,那種子潛藏在身心的那裡?另一方面,經上說六識,這是我們所能覺察到的。但在「佛法」流行中,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別立根本識(mūla-vijñāna),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別立有分識(bhavaṅga-viññaṇa),都是從一般六識,而深究到微細潛在的識。在經部中,有的就將種子(潛能)的存在,與微細識統一起來,種子在細心識中;瑜伽學者也就依此而成立攝藏一切種子的阿賴耶識(ālayavijñāna)。如世親所造的《大乘成業論》大正三一.七八四中——下說:
「一類經為量者,……心有二種:一、集起心,無量種子集起處故;二、種種心,所緣行相差別轉故。……異熟果識,攝藏種種諸法種子。……有說頌言:心與無邊種,俱相續恒流。遇各別熏緣,心種便增盛,種力漸次熟,緣合時與果」。
「世尊依此,於解深密大乘經中說如是頌:阿陀那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暴流,我於凡愚不開演,恐彼分別執為我。能續後有、能執持身,故說此名阿陀那識;攝藏一切諸法種子,故復說名阿賴耶識;前生所引業異熟果,即此亦名為異熟果識」。
「一類經為量者」,是經部師中的一派。立二類的心,「集起心」與六識等「種種心」。集起的心(citta),是攝藏一切法種子的異熟果識;種子所熏集處,又依種子而起一切法,所以名為集起心。集起「心與無邊種(子),俱(時)相續恒流」,不就是「阿陀那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暴流」嗎?依論文,《解深密經》的阿陀那識(ādāna-vijñāna),是依「一類經為量者」而說的。集起心,阿賴耶識,阿陀那識,異熟果識,都是同一識的異名。在攝藏種子、生起一切法的作用外,還有執持(根)身的,也就是與身同安危的。生死流轉與還滅,都依此種子心識而成立,如《攝論》引《阿毘達磨大乘經》說:「無始時來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諸趣,及涅槃證得」。界(dhātu),是被解說為種子的。流轉、還滅依此而成立,是符合緣起原則的,但與《阿含經》所說有些不同,所以《攝大乘論本》卷上大正三一.一三四下——一三五上說:
「略說有二緣起:一者,分別自性緣起;二者,分別愛非愛緣起。此中,依止阿賴耶識諸法生起,是名分別自性緣起,以能分別種種自性為緣性故。復有十二支緣起,是名分別愛非愛緣起,以於善趣、惡趣,能分別愛非愛種種自體為緣性故」。
《攝論》分緣起為二類:分別愛非愛緣起,是「佛法」常談的十二緣起。在生死中,或生人、天善趣,受可愛的身心自體。或生地獄等惡趣,受不可愛的身心自體。所以有善報惡報的分別,是以十二支緣起為緣性的,這就是一般所說(共三乘)的「業感緣起」。但在生死五趣等中,起或善或惡的種種心心所法,種種色法,一切法是各各差別而有自性的。為什麼能生起別別自性的一切法?這由於阿賴耶識所攝藏的一切種子,也是無邊差別的,所以能為別別自性法生起的緣性,也就名為分別自性緣起。分別自性緣起,是大乘不共的,大乘瑜伽者所要成立的緣起(重在種子生起一切)。《攝大乘論.所知依分》,主要是成立這一緣起。《成唯識論》以五教、十理(十理是引《阿含經》說而推理的)成立阿賴耶識,那更深廣了,使人非承認阿賴耶識不可。
阿賴耶識以「異熟識果、一切種子因為其自性」,為「分別自性緣起」。依《瑜伽師地論》說:「心,謂一切種子所隨依止性,所隨依附依止性,體能執受、異熟所攝阿賴耶識」。所隨依止性,所隨依附依止性——二類,就是有漏(sâsrava)與無漏(anāsrava)種子;無漏種子雖然「依附」阿賴耶,而性質不同,所以說是「依附」。依阿耶識的種子,論師間也有異義:難陀(Nanda)是主張新熏的;護月(Candragupta)是主張本有的;護法(Dharmapāla)主張有本有與新熏二類的。以無漏種子來說:《瑜伽師地論.本地分》,立二種姓:一、本性住種姓(prakṛti-stha-gotra);二、習所成種姓(samudānīta-gotra):種姓是種子的異名。依〈菩薩地〉而造的《大乘莊嚴經論》,也立此二種性——性種自性,習種自性,與〈菩薩地〉相同,是本有與新熏合論的。但無著的《攝大乘論》,以為:「外(物)或無熏習,非內種應知」。這是說:內種——阿賴耶識所攝持的種子,一定是從熏習而有的,所以是新熏說。這樣,「出世(無漏)心昔未曾熏,故彼熏習決定應無」!這是反對者的責難:種子如非從熏習而有不可,那眾生一向是有漏的,從來沒有生起出世無漏心,當然也就沒有無漏種子,那又怎能修行而生起無漏心呢!無漏新熏說,與《瑜伽師地論》的〈本地分〉不合,但卻合於〈攝決擇分〉,如《瑜伽師地論》卷五二大正三〇.五八九上說:
「諸出世間法,從真如所緣緣種子生,非彼習氣積集種子所生」。
無漏新熏說,〈攝決擇分〉採取經部的見解。「分別自性緣起」的阿賴耶識,是有漏的虛妄分別識,在阿賴耶識裡,有對治有漏雜染的清淨心種,是很難理解的。《攝論》提出了水與乳融合,而水與乳的性質不同作比喻。阿賴耶識裡,本沒有無漏種子,無漏心是從聽聞正法而來——「最清淨法界等流正聞熏習種子所生」。佛所證的是「最清淨法界」(也名離垢真如)。佛依自證法界而為人說法,所以(聽聞的)佛法名「法界等流」;清淨心就是從這樣的「聞熏習」而生的。聞熏習,形式上是寄附在阿賴耶識中,而在實質上,是「法身、解脫身攝」,也就是屬於法界的。這樣說,有會通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的可能。
種子的定義,有六項,是本於《瑜伽師地論》的。第一項是「剎那滅」,表示種子一定是生滅無常的。種子所依的阿賴耶識,也是生滅無常的。種子攝藏在阿賴耶識中,「和合俱轉」,「不一不異」,在不息的流變中,所以說:「阿陀那識(阿賴耶識異名)甚深細,一切種子如瀑流」。依虛妄生滅的阿賴耶識(攝藏種子)為依緣性,世間的雜染、清淨,出世間清淨,一切都依此而成立,這是緣起義。
再說緣所生法相:緣所生法——緣已生法(pratītya-samutpanna),《阿含經》中是與緣起法對說的。緣起法是因性、依緣性,緣生法是依因緣而起的果法。在瑜伽學中,緣起重在阿賴耶識(種子),緣所生法重在轉識,如《攝大乘論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一中說:
「復次,彼轉識相法,有相、有見,識為自性。又彼以依處為相,遍計所執為相,法性為相,由此顯示三自性相。如說:從有相、有見,應知彼三相」。
「緣所生法相」,不是廣明事相,而是明三相——三自性的。如《解深密經》的〈一切法相品〉,所說的正是三相。「從有相、有見,應知彼三相」,是瑜伽學的唯識說。三相——三自性是:遍計所執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圓成實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依他起為依(處)而起遍計所執相,如於依他起而離遍計執相,就是圓成實相。這三相就是唯識:如虛妄分別識起時,現起所分別的相(分),能分別的見(分),這都是以識為性的(依他起相),所以說「唯識」。不了解唯識所現,以為心(見)外有境(相),也就是相在見外,這就是遍計所執相了。如正知見、相都以識為自性,不執外境是有,那就是遍計所執相空。沒有離心的境,也就沒有離境的心,而依他起識相不起;境、識並泯,就是證入圓成實相。所以瑜伽學說「法相」,三相是唯識的,唯識是三相的。彌勒《辯中邊論頌》也說:「唯所執、依他,及圓成實性;境故、分別故,及二空故說」。這不只是唯識學,而是與修行的唯識觀有關的,如《辯中邊論頌》大正三一.四七七下說:
「依識有所得,境無所得生;依境無所得,識無所得生。由識有所得,亦成無所得,故知二有得、無得性平等」。
一切唯是虛妄識所現,識是(世俗)有的,不能說是無。觀一切唯識所現,所以遍計所執相——心外的境是空了。先依(依他起)識有而觀(遍計所執)境空,進一步,心是由境為緣而起的,沒有境也就沒有心識可得(依他起也名「勝義無自性」),識也就泯寂不起了。這樣,有所得的識,無所得的境(即三相的前二相),都不可得,無二無別而顯平等法性——圓成實相。三相是唯識的,而且是依三相而闡明唯識觀行的。如《辯中邊論.辯相品第一》、《攝大乘論.所知相分第三》、《大乘莊嚴經論.述求品第十二》,都是說三相,也就是說唯識。所以瑜伽學的大乘不共,法相是唯識的,唯識是法相的,決不是對立的。《唯識三十論》,說轉變的識,共十六偈;說唯識與三相,共九偈;行證僅五偈。依此而集大成的《成唯識論》,廣明轉變的識,占了全論十卷的六卷半,這所以後代的唯識學者,對於三相即唯識,唯識即三相的原則,不免漸漸的模糊了。
唯識(vijñaptimātratā),唯心(cittamātratā),經中並沒有顯著的差別,但在習慣上,瑜伽學是被稱為「唯識」的。佛法以離惡行善、轉迷啟悟為宗旨,所以如說一切以心識為主導,那是佛教界所公認的。但如說「三界唯心」,「萬法唯識」,那是「後期大乘」所不共的;與「初期大乘」的「一切皆空」,可說是大乘的兩絕!唯心(識)的思想,是從瑜伽者(yogaka)——定慧的修持經驗而來的。漢支婁迦讖(Lokarakṣa)所譯《般舟三昧經》說:修般舟三昧(pratyutpanna-buddha-saṃmukhâvasthita-samādhi)的,在三昧中見佛,與佛問答。「自念:佛無所從來,我亦無所至。自念:欲處、色處、無色處(以上即三界),是三處意心所作耳。我所念即見,心作佛,心自見,心是佛,心佛心是如來,心是我身,心見佛」。《解深密經》卷三大正一六.六九八上——中說:
「諸毘鉢舍那觀三摩地所行影像,彼與此心……當言無異。何以故?由彼影像唯是識故。善男子!我說識所緣,唯識所現故。……此中無有少法能見少法,然即此心如是生時,即有如是影像顯現」。
「若諸有情自性而住,緣色等心所緣影像,……亦無有異。而諸愚夫由顛倒覺,由諸影像,不能如實知唯是識」。
《解深密經》所說「唯識所現」,也是在說明三摩地(samādhi)的境界,然後說到一般人心所行影像,也是唯識的。這與《般舟三昧經》所說,從知道佛是自心作,再說三界唯心,是相同的。「唯識所現」的思想,是這樣來的。又如《攝大乘論本》說:「諸瑜伽師於一物,種種勝解各不同;種種所見皆得成,故知所取唯有識」。《阿毘達磨大乘經》所說唯識的理由,主要也還在禪觀的經驗。但禪觀經驗,不是一般人所知的,這怎能使人信受呢?《般舟三昧經》說了多種夢境,及麻油、水精、淨水、明鏡,能見自己影像的譬喻。《解深密經》也說明鏡喻。《阿毘達磨大乘經》說:「菩薩成就四法,能隨悟入一切唯識都無有義」。在定慧經驗外,又多舉一例:如人見是水,魚見是窟宅,鬼見為火,天見為七寶莊嚴。不同類的有情,所見彼此「相違」,可見唯是自心的變現。依瑜伽行而引出的「三界唯心」,「萬法唯識」,在瑜伽者是修驗所證明的,但萬象森羅,說一切是唯識所現,到底是一般人所不容易信解的。所以世親造《唯識二十論》,陳那(Diṅnāga)作《觀所緣(緣)論》,破斥外境實有的世俗所見,是道理所不能成立的。外境實有不能成立,反證「唯識所現」的可信,近於一般的唯心哲學了!
梁真諦(Paramârtha)譯出《攝大乘論釋論》等,所傳的唯識說,被稱為「一(識)能變」說。唐玄奘廣譯這一系的論典,以《成唯識論》為主,稱為「三(類識)能變」說。這二系,在我國很有諍論,其實是依據的經論不同,思想的著重不同。如無著的《攝大乘論》說:依阿賴耶識為種子而生起的,一切都是識。類別一切法為十一種識:「謂身、身者、受者識,彼所受識,彼能受識;世識,數識,處識,言說識,自他差別識,善趣惡趣生死識」。「身」識,是眼等五根(身);「身者」識是染汙意;「受者識」是無間滅意:這三識,是六內界。「彼所受識」是色等六外界。「彼能受識」是六識界。從識中十八界種子而生起的,就是十八界法;從識種變現一切,一切都是識。上來五種識,是有情的一切;其他六種識,「世識」(時間)等只是上五種識的差別安立。依《攝大乘論》,「緣起」是攝持種子阿賴耶識;「緣所生法」是轉識的有見有相。依此來成立唯識。如《攝大乘論》卷中大正三一.一三九上說:
「若處安立阿賴耶識識為義識,應知此中餘一切識是其相識,若意識識及所依止是其見識;由彼相識是此見識生緣相故,似義現時,能作見識生依止事:如是名為安立諸識成唯識性」。
一切唯識,有兩個層次:一、依阿賴耶種子識而現起一切法,一切都是以識為性,都名為識。《攝論》類別為十一識,這是依緣起的因果關係說。二、在現起的一切法(識)中,又分為二,見識與相識,或名為「似義影像」、「分別影像」。七識等是見,是分別影像;六塵等一切法是相,是似義影像。雖然都是依阿賴耶種子而現起的,見與相也有相互緣生的意義,但又構成能所關係。使人信解唯識的,主要還在能所——相不離見,相依見起(認識論)的正理。無著《大乘莊嚴經論》也是這樣,如說:「自界及二光」。「自界」是阿賴耶識中的自種子,「二光」是能取光與所取光,光(ābhāsa)是顯現的意思。又說:「能取及所取,二相各三光,不真分別故,是說依他相」。顯現為所取相的,是「句光」,「義光」,「身光」;顯現為能取相的,是「意光」,「受光」,「分別光」。從識種子所顯現的,能取(grāhaka)與所取(grāhya),各有三類,是依他起相。在〈菩提品〉說到轉依時,有五根——「身」;意根——染汙的「意」;「義」——五塵;「受」——五識;「分別」——第六意識;安立——器世間,與「句」(形跡)相當。《大乘莊嚴經論》與《攝大乘論》,都是從種識而現為能取所取——見與相的;一切依種子識而顯現,成為一識轉變的唯識,這是無著論的唯識說。然而攝持種子的阿賴耶識,也有識的了別與所取,如《瑜伽師地論》卷五一大正三〇.五七九下說:
「略說有四種業:一、了別器業;二、了別依業;三、了別我業;四、了別境業。此諸了別,剎那剎那俱轉可得」。
為了成立阿賴耶識,提出這四類了別作用;這不是一識所能了別,是同時有多識俱起所了別的。了別器與了別依,是屬於阿賴耶識的了別作用。多識同時俱起的了別作用,與彌勒的《辯中邊論》說相同,如說:「識生變似義,有情、我及了」。似「義」是變似色等諸境性——「器世間」;似「有情」是「依」眼等根而現似有情;似「我」是染汙意所執自我;似「了」是前六識所了的粗「境」。阿賴耶識所了別的,說得詳細些,如《瑜伽師地論》卷五一大正三〇.五八〇上說:
「略說阿賴耶識,由於二種所緣境轉:一、由了別內執受故;二、由了別外無分別器(世間)相故。了別內執受者,謂能了別遍計所執自性妄執習氣,及諸色根根所依處」。
「阿賴耶識緣境微細,世聰慧者亦難了故」。
阿賴耶識既稱為識,當然有他的了別所緣作用,只是深潛微細的存在,不是一般人所能覺了的。阿賴耶識所了別的,自體以外的是器世間;自體內的,有遍計所執習氣——種子,及有色根身與根所依處。這是與《解深密經》所說相近的,如說:「一切種子心識,……依二執受:一者,有色諸根及所依執受;二者,相名分別言說戲論習氣執受」。《解深密經》說明有情身分最初生起,所以沒有提到器世間,但說到了執受名言戲論習氣。在阿賴耶識的執受了別中,有種子,可見這是著重賴耶現行的。阿賴耶與前七識,同樣是現行識,那就阿賴耶與七轉識一樣,應有自性,所依,所緣,助伴(心所相應),作業等。世親所造的《唯識三十論》頌,正是依據《解深密經》,〈攝決擇分〉,《辯中邊論》頌,可說是繼承彌勒的唯識說。重於阿賴耶種子識,重於阿賴耶現行識,義理相通而說明未免差別!
大乘不共的唯識說,雖有不同派別,然依虛妄分別識為依止,是一致的。虛妄分別的根本——阿賴耶識,是妄識,剎那剎那的生滅如流;攝持的種子,也是剎那生滅,瀑流那樣的恒轉。以虛妄分別攝持種子為依,依此而現起一切,「一切唯識現」,是「緣起」的從因生果。現起的一切,境不離識,境依識起,「一切唯識現」,是「緣起所生」的依心有境。雖有二系,都是虛妄分別識為依的唯識說,所以我稱之為「虛妄唯識論」。綜觀瑜伽行派,以眾生生死事為出發點,「佛法」那樣的尊重「緣起」與「緣起所生」。依此說迷妄而生死,轉迷染而清淨解脫。依緣起以成立一切,多少保持了「佛法」的特色。也就因此,重於正常道的「多聞熏習,如理思惟」。雖發展流行於「後期大乘」時代,傾向「唯心論」,而沒有落入偏重信仰與神秘的佛教!
佛法,主要是為了轉迷啟悟,轉雜染為清淨;瑜伽行派因此而提出轉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一詞。轉依是轉生死為涅槃(nirvāṇa),轉迷妄為菩提(bodhi);生死雜染等所依轉去了,轉而顯現成就的,名為轉依。「佛法」說「依於緣起」。「大乘佛法」說:「依於勝義」,「依無住本立一切法」;或說「依如來藏故有生死,依如來藏故涅槃」:含義雖可能不同,而以「真常」為依,卻是一致的。瑜伽行派怎樣的說明轉依呢?《瑜伽師地論.本地分》說:「與一切依不相應,違背一切煩惱諸苦流轉生起,轉依所顯真無漏界」;轉依是一切依寂滅的無漏界(anāsrava-dhātu)。〈攝決擇分〉以阿賴耶識成立還滅說:「阿賴耶識是一切戲論所攝諸行界。……由緣真如境智,修習多修習故而得轉依;轉依無間,當言已斷阿賴耶識」。生死雜染是以阿賴耶識為依的,阿賴耶識滅而得轉依。「轉依是常」;「真無相界」,「清淨無為離垢真法界」,「是有」,「無戲論相,又善清淨法界為相」,「非眾緣生,無生無滅」。總之,轉依是轉生死雜染而得清淨法界,也就是不可思議的般涅槃界。《大乘莊嚴經論》是大乘不共法,〈菩提品〉中,以「一切種智為佛身(之)體」,是轉依所成的,如說:「二障種恒隨,彼滅極廣斷,白法圓滿故,依轉轉依二道成」。眾生無始以來,有二種障的種子隨逐(阿賴耶識)。現在徹底的、全部的斷滅了,也就是生死依轉滅了,那就「佛體與最上圓滿白法相應」;「一、得極清淨出世智道,二、得無邊所識境界智道,是名轉依」。這似乎只是轉去雜染法,轉得清淨法,而實轉依是要「緣真如(圓成實性)清淨境智」修習而得的。所以轉依,是以無漏界而顯出圓滿究竟清淨的佛身。這樣,〈菩提品〉廣說無漏(法)界甚深,也就是顯佛身的甚深。《論》中約種種轉變,而說明種種功德。〈述求品〉說:「自界及二光」。自界是阿賴耶種子識,二光是能取與所取的顯現;能取與所取的顯現,都有三類。這樣,轉依就是:「如是種子轉,句、義、身光轉,是名無漏界,三乘同所依。意、受、分別轉,四種自在得,次第無分別,剎土、智、業故」。上一頌是:阿賴耶種子識滅了,所取的句等三種顯現也滅了,這就是轉依的無漏界,通於三乘的般涅槃。次頌說:能取顯現的意、受(五識)、分別(意識)也轉滅了,能轉得平等、剎土、智、業等自在。約種種依來說轉依,《攝大乘論》也還是這樣,約五蘊而別別的說轉依功德。無漏法界的最清淨,也就是一切種智(sarvākārajñatā)為佛身的最圓滿。佛身,「佛法」只說人間的釋尊。「大乘佛法」以釋尊為示現的,稱究竟圓滿的佛為「法身」或「法性生身」。《莊嚴論》立三身:自性身(svabhāva-kāya),也就是法身(dharma-kāya);受用食身(saṃbhoga-kāya);變化身(nirmāṇa-kāya)。菩薩廣大修行而功德圓滿,在淨土中受用法樂,所以特立受用身。這三身,都是由法界(dharma-dhātu)清淨而成的。自性身以「轉依」為相,是受用、變化——二身所依止的。如約佛智說,立四智:大圓鏡智(ādarśa-jñāna),平等性智(samatā-jñāna),妙觀察智(pratyavekṣaṇa-jñāna),成所作智(kṛtyânuṣṭhāna-jñāna)。漢譯本說:「八、七、六、五識,次第轉得故」,就是一般所說的「轉八識,成四智」,但梵本沒有轉八、七、六、五識的文義。四智中,圓鏡智如如「不動」為其他三智的所依。《大乘莊嚴經論》的思想體系是這樣:有漏雜染法,依「自界」——阿賴耶識種子而顯現;轉依所得的無漏清淨法,依無漏(法)界。依無漏界而說三身,自性身為所依;說四智,大圓鏡智為所依。自性身與大圓鏡智,可能只是約身、約智的不同說明而已。
《攝大乘論》,思想上有了進一步的發展。依《阿毘達磨大乘經》,立〈所知依分〉,「所知(一切法的所)依即阿賴耶識」。煩惱、業、生——三種雜染,世間、出世間——二種清淨,都依一切種子阿賴耶識而成立,所以阿賴耶識是「染淨依」。然而有一問題,阿賴耶識是虛妄的,有漏雜染的,怎麼清淨無漏法能以阿賴耶為依,從染依而轉成淨依呢?《攝論》是無漏新熏說,解說為:出世的無漏心,「從最清淨法界等流,正聞熏習種子所生」。聞熏習「寄在異熟識中,……然非阿賴耶識,(反而)是彼對治種子性。……此熏習非阿賴耶識,是法身,解脫身攝」。在進修中,正聞熏習的種子漸增,有漏雜染的種子也就漸減,「一切種所依轉已,即異熟果識及一切種子,無(雜染)種子而轉,一切種永斷」。一切種子沒有了,阿賴耶異熟果識也就轉滅了。依《攝論》說:正聞熏習到出世心種子,「寄在異熟(阿賴耶)識中」,而「非阿賴耶識所攝」,是法身、解脫身攝的。這可以說:清淨無漏熏習,表面上是依阿賴耶識,而實際是依於法身的。「依法身」,那就通於以法界為依,以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為依了。《攝論》說到轉依得涅槃,約三自性說。所依止性,是「通二分依他起性;轉依謂即依他起性對治起時,轉捨雜染分,轉得清淨分」,轉得的依他起清淨分,就是離染的圓成實性,就是涅槃。說到轉依得菩提,佛智也立三身。「自性身者,謂諸如來法身,一切法自在轉所依止故」。法身五相中,第一「轉依為相,謂轉滅一切障雜染分依他起故,轉得解脫一切障,於法自在轉現前清淨分依他起性故」,是無邊功德白法莊嚴的常住法身。說到法身的自在,約轉五蘊依說;第「五、由圓鏡、平等、觀察、成所作智自在,由轉識蘊依故」。轉識蘊得四智,也沒有分別,轉什麼識得什麼智。法身依四智自在而得自在,似乎四智都屬法身,但《論》上又說:「一由清淨,謂轉阿賴耶識得法身故」。轉依的依,都約依他起性說,而且是約通二性的依他起說。這樣,《攝大乘論》的思想,有先後的一貫性,當然還有一難解的結。《論》初立〈所知依分〉,所知是雜染、清淨的一切法,就是三自性:遍計所執性是雜染分,圓成實性是清淨分,依他起是可通於二分——雜染、清淨的。雜染清淨法的因,依此而有雜染清淨的,名為所知依。這是依《阿毘達磨大乘經》造的;經頌的「無始時來界,一切法等依」,應該是這樣的。瑜伽行派的三自性說,從虛妄分別的依他起性說起;虛妄分別——心心所法的根本,是阿賴耶識。依他起性,一般也是約雜染說的,《攝大乘論》已依《阿毘達磨大乘經》,說到依他起通二分了。「雜染清淨性不成故」,所以隨染而成遍計所執性,隨淨而成圓成實性。依此來說轉依,就是轉雜染分依他起,成清淨分依他起——圓成實性。那麼,依他起性的阿賴耶識,為什麼不說通二分呢?問題就在這裡:「阿賴耶」是雜染的,為《阿含經》以來的一致論定;通三乘的《瑜伽師地論》,也這樣說,所以《攝論》也還說是雜染的(要等到《楞伽經》與《密嚴經》,阿賴耶才具有清淨性)。同時,《阿毘達磨大乘經》是不共大乘法,與聲聞佛法隔著一層。無著的時代,細意識持種,說明雜染與清淨,是「一分經為量者」所共信的。虛妄的微細識持種,也是引聲聞迴入大乘的方便,所以《攝論》依《阿毘達磨大乘經》而造,還是以雜染的阿賴耶識為所知依。阿賴耶是雜染的,怎麼能說是清淨熏習所依?這才有依附阿賴耶識,而實是法身所攝的解說。依他起性通二分說,可說是「佛法」的「依於緣起」,「大乘佛法」的「依於法性」——二者的折中調和;與龍樹的「緣起即空性」說,異曲同工!但瑜伽行派淵源於北印度的阿毘達磨及經部師,以《瑜伽師地論》為本典,不可能放下「虛妄的阿賴耶種子識」的原則,決定了瑜伽行派的未來。
第八章 如來藏與「真常唯心論」
第一節 般若學者的佛性說
西元四世紀後半起,無著(Asaṅga)、世親(Vasubandhu)的瑜伽派(Yogācāra)興起,不但論義精嚴,門下人才濟濟,出家眾也相當嚴淨。這時期,重在如來(tathāgata)本具的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在重信仰與修持(念佛)的學流中,流行不衰。如來藏說與瑜伽學,有了相互的影響,開展不同的新猷:理論傾向於真常的唯心(cittamātratā),事行傾向於念佛(buddhânusmṛti)。當然,「初期大乘」經與龍樹(Nāgārjuna)的「一切皆空」說,也在流行;佛護(Buddhapālita)與清辨(Bhāvaviveka, Bhavya)的興起,使後期龍樹學大盛。「性空唯名」、「虛妄唯識」、「真常唯心」——論義的多采多姿,非常興盛,而在適應印度的時代文化下,重信仰重修持的傾向,由真常的如來藏心說,推進佛法到另一階段——「秘密大乘佛法」。這需要分別的來敘述。
如來藏與我(ātman),瑜伽學者是以真如(tathatā)、法界(dharma-dhātu)來解說的;這是無著與世親論的見解,多少融會了如來藏說。但世親的弟子陳那(Diṅnāga),譯作「大域龍」,依(下本)《般若經》,造《佛母般若波羅蜜多圓集要義論》,卻這樣大正二五.九一三上說:
「若有菩薩有,此無相分別,散亂止息師,說彼世俗蘊」。
《大般若經.初分》(上本十萬頌),說「實有菩薩」等一段經文,無著論解說為「遣除十種分別」。「實有菩薩」句,是對治「無相散動分別」的,世親解說為:「顯示菩薩實有空體」,以為菩薩以實有空性(śūnyatā)為體的。陳那的解說不同,如《釋論》說:「謂令了知有此蘊故,除遣無相分別散亂。如是所說意者,世尊悲愍新發意菩薩等,是故為說世俗諸蘊(為菩薩有),使令了知,為除斷見,止彼無相分別,非說實性」。這是說,說有世俗五蘊假施設的菩薩,是為了遣除初學者的斷見。陳那這一系,重於論理,接近《瑜伽師地論》義,所以不取無著、世親調和真常大我的意見。
如來藏我,是《大般涅槃經》說的。從如來常住,說到如來藏我,我是「常樂我淨」——四德之一,是如來大般涅槃(mahā-parinirvāṇa)的果德。如來常住,所以說眾生本有如來藏我:「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我,如來藏,佛性(buddha-dhātu),約義不同而體性是一。《楞伽經》(世親同時或略遲集出的)近於瑜伽學而傾向唯心說,也覺得「如來藏我」,太近於印度神學的「我」了,所以特加以解釋,如《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二大正一六.四八九上——中說:
「世尊修多羅說:如來藏自性清淨,轉三十二相,入於一切眾生身中。……云何世尊同外道說我,言有如來藏耶」?
「大慧!我說如來藏,不同外道所說之我。大慧!有時說空、無相、無願、如、實際、法性、法身、涅槃……,如是等句說如來藏已,如來應供等正覺,為斷愚夫畏無我句故,說離妄想無所有境界如來藏門。……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令離不實我見妄想。……為離外道(我)見(妄想)故,當依無我如來之藏」!
《楞伽經》以為:如來藏是約真如、空性等說的,與無著、世親論相同。《大般涅槃經》說:為聲聞說無我(nirātman),使離我見,然後開示大般涅槃的大我:如來藏我是比無我深一層次的。《楞伽經》意不同:愚夫、外道都是執有自我的,「畏無我句」的,如說無我,眾生不容易信受。為了攝引外道,所以說如來藏(我)。如外道們因此而信受佛法,漸漸了解真如、空性等,「離妄想無所有境界」,就能遠「離不實(的)我見妄想」。說如來藏,與「佛法」說無我一樣,不過不是直說無我,而是適應神學,方便誘導「計我外道」,稱真如為如來藏,故意說得神我一樣。說如來藏的意趣如此,所以結論說:「當依無我如來之藏」。如真能了解如來藏教的意趣,佛教也不會步入「佛梵一如」了!
《大般涅槃經》,中天竺的曇無讖(Dharmarakṣa),北涼玄始十年(西元四二一)初譯。起初只是「前分十二卷」,後又回西域去尋訪,在于闐得到經本,共譯成四十卷。前分十二卷,與法顯、智猛所得的《泥洹經》同本;法顯與智猛,都是在(中天竺)華氏城(Pāṭaliputra)老婆羅門家得來的。「前分十二卷」,是現行本的前十卷五品。這部分,從如來常住大般涅槃,說到眾生本有如來藏我:「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與《不增不減經》,《央掘魔羅經》等所說主題,完全相同。富有神我色彩的如來藏我,與佛法傳統不合,所以佛教界,如瑜伽學者等,都起來給以解說,也就是淡化眾生有我的色彩。《大般涅槃經》的後三十卷,思想與「前分」不同。如來藏說起於南印度;《大般涅槃經》傳入中印度,也還只是前分十卷。流傳到北方,後續三十卷,是從于闐得來的,這可能是北印、西域的佛弟子,為了解說他、修正他而集出來的。在後續部分中,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佛性即是我」,不再提到如來藏了,這是值得注意的!佛性的原語為 buddha-dhātu,也可能是 buddha-garbha(佛藏)、tathāgata-dhātu(如來界)的異譯,意義都是相通的。對眾生身中,具足三十二相的如來藏我——佛性,給以修正的解說,如《大般涅槃經》卷二七大正一二.五二四中說:
「一切眾生定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是故我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一切眾生真實未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
這是「佛性當有」說。一切眾生決定要成佛,所以說眾生將來都有佛的體性,不是說眾生位上已經有了。所以說「佛性是我」,是為了攝化外道,如梵志們「聞說佛性即是我故,即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佛然後告訴他們:「佛性者實非我也,為眾生故說名為我」。又有外道聽說無常、無我,都不能信受佛的教說,但佛「為諸大眾說有常樂我淨之法」,大家就捨外道而信佛了。總之,依《大般涅槃經》的後續部分,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如來藏我),只是誘化外道的方便而已,與《楞伽經》的意見相同。如來藏我、佛性說,依佛法正義,只是通俗的方便說,但中國佛學者,似乎很少理解到!
續譯的三十卷,可分四部分。一、從〈現病品〉到〈光明遍照高貴德王菩薩品〉——五品,明「五行」、「十德」,以十一空或十八空來說明一切,可說是依《般若經》義來說明佛性、涅槃的。關於佛性,如《經》上說:
「若見佛性,則不復見一切法性;以修如是空三昧故,不見法性,以不見故,則見佛性」。
「眾生佛性,亦復如是,假眾緣故,則便可見。假眾緣故,得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若待眾緣然後成者,則是無性;以無性故,能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不見法性,……則見佛性」,佛性是「絕無戲論」的空性。一切都是依待眾緣而成的,所以是無性(Asvabhāva)的,空的。般若(Prajñā),如來,大般涅槃,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anuttara-samyak-saṃbodhi),都是無自性空的,所以依待眾緣——修行而能得、能成、能見;隨順世俗而說是有的。佛性是常住無為的;「不說佛(如來)及佛性、涅槃無差別相,惟說常恒不變無差別耳」。經依緣起無性空說佛性,當然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了。不過眾生有佛性,不是芽中有樹那樣,而是說:以善巧方便修習(空三昧),離一切戲論,不見一切法,就可以見佛性了。
二、〈師子吼菩薩品〉:本品依十二因緣緣起(dvādaśâṅga-pratītya-samutpāda),第一義空(paramârtha-śūnyatā),中道(madhyamā-pratipad),而展開佛性的廣泛論究。如《大般涅槃經》卷二七大正一二.五二四中說:
「觀十二緣智,凡有四種:……下智觀者,不見佛性,以不見故得聲聞道。中智觀者,不見佛性,以不見故得緣覺道。上智觀者,見不了了,不了了故住十住地十地。上上智觀者,見了了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道。以是義故,十二因緣名為佛性;佛性者即第一義空;第一義空名為中道。(見)中道者,即名為佛,佛者名為涅槃」。
緣起即空的中道,是龍樹《中論》所說的。《迴諍論》也說:「諸說空、緣起、中道為一義」。觀緣起得道,是一切聖者所共的,只是聲聞(śrāvaka)與緣覺(pratyaka-buddha)——二乘聖者,第一義空不徹底,所以不見佛性,也就是不見中道。究竟徹見緣起即空即中的,就是佛。十二因緣的真相,是:「十二因緣,不出生不滅,不常不斷,非一非二異,不來不去,非因非果。……非因非果,名為佛性」。這是參考了龍樹的「八不中道」的緣起。緣起是佛出世也如此,不出世也如此,常住而超越因果的,所以加「非因非果」句。八不中道的緣起,就是佛性;二乘不見中道,所以不見佛性,如《大般涅槃經》卷二七大正一二.五二三中說:
「佛性者,名第一義空,第一義空名為智慧。所言空者,不見空與不空。智者見空及與不空,常與無常,苦之與樂,我與無我。空(無常、苦、無我)者,一切生死;不空(常、樂、我)者,謂大涅槃。……中道者,名為佛性」。
這段文字,應略加解說。第一義空,是緣起勝義空。空為什麼名為智慧?如《大智度論》說:「般若波羅蜜分為二分:成就者名為菩提,未成就者名為空」;「十八空即是智慧」。空是空觀(空三昧),觀因緣本性空;如到了現見空性,空觀即轉成菩提(bodhi)。觀慧與菩提,都是般若——智慧,所以「第一義空名為智慧」。空,怎麼不見空與不空?空是畢竟空(atyanta-śūnyatā),般若是絕無戲論的,於一切法都無所得,所以空也不可得。然般若無所見而無所不見,所以見空、無常、苦、無我,也見不空、常、樂、我。空、無常等是一切生死;不空、常、樂、我,是大般涅槃。二乘但見空、無常、苦、無我,所以不見中道佛性。佛見空等又見不空等,所以說見中道,見佛性。即空的中道緣起,曾參考龍樹論,是非常明顯的。然龍樹所說的緣起中道,是三乘所共的;中道是不落二邊,如落在一邊,怎能成聖呢!但〈師子吼菩薩品〉是不共大乘法:二乘但見一邊,不見中道;佛菩薩是雙見二邊的中道。所說空與不空,用意在會通《涅槃經》「前分」:「空者,謂無二十五有(生死)……;不空者,謂真實善色,常樂我淨(大般涅槃)」。
佛性,一般解說為成佛的可能性。依〈師子吼菩薩品〉說,「佛性」一詞,有不同意義。如說:「佛性者,即是一切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中道種子。……無常無斷,即是觀照十二因緣智,如是觀智是名佛性」。「觀十二因緣智慧,即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種子,以是義故,十二因緣名為佛性」;「觀十二因緣智……見了了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道,以是義故,十二因緣名為佛性」。觀十二因緣(第一義空)智,能成無上菩提,是無上菩提的種子(因),所以觀智名為佛性。觀智是觀中道的十二因緣智,所以十二因緣也名為佛性了。觀智與十二因緣,都名為佛性,其實(八不的)十二因緣,是非因非果的,不過為觀智所依緣,也就隨順世俗,說十二因緣為佛性。這二類——觀智與十二因緣的名為佛性,是約「因」說的。又如說:「佛者,即是佛性。何以故?一切諸佛以此為性」。這裡所說的佛性,約「本性」說。其實,無上菩提與大般涅槃,都是佛的「果」性。依此而論,眾生有沒有佛性呢?「一切眾生定有如是(即空中道的)十二因緣,是故說言:一切眾生定有佛性」。約十二因緣說,一切眾生是「定有」佛性的。佛性——佛的果德,「一切眾生定當得故,是故說言: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在眾生位,這是當來一定可得的,所以是「當有」佛性。以中道緣起(或稱「正因佛性」)來說,即空的緣起中道,是超越的,虛空般的平等無礙,可以作不同說明:「云何為有?一切眾生悉皆有故。云何為無?從善方便而得見故。云何非有非無?虛空性故」。所以,一切眾生「定有」佛性,猶如虛空,要觀即空的緣起中道,才能體見的,決不能推想為因中有果那樣。
三、〈迦葉菩薩品〉:繼承上一品的思想,而著重因緣說。關於眾生有佛性,「前分」所說的「貧家寶藏」、「力士額珠」等譬喻,幾乎都作了新的解說。分佛性為二類:「佛(的)佛性」,「眾生(的)佛性」。「佛佛性」是:圓滿一切功德,佛性究竟圓滿,不再有任何變易,也就不落時間,所以說:「如來佛性,非過去,非現在,非未來」。「眾生佛性」是:眾生位中,「一切善、不善、無記,盡名佛性」。這一見地,是非常特出的!如《大般涅槃經》卷三五大正一二.五七一中——下說:
「一切無明、煩惱等結,悉是佛性,何以故?佛性因故。從無明、行及諸煩惱,得善五陰,是名佛性。從善五陰,乃至獲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這是不斷不常的緣起說。眾生在十二因緣河中,生死流轉,一切不斷不滅的相似相續,如燈燄(流水)一樣,前後有不即不離的關係。如沒有無明煩惱,就沒有生死眾生,也沒有善的五陰,不能展轉增勝到圓滿無上菩提。所以,不但善法是佛(因)性,不善法也是佛性,一切是佛所因依的。一般所說的生死河,其實也就是「佛性水」。這樣,十二因緣流中的眾生,「眾生即佛性,佛性即眾生,直以時異,有淨不淨」。本品專依因緣說佛性,可說簡要精當了!這樣,眾生有無佛性的說明,也都可以通了,如《大般涅槃經》卷三五大正一二.五七二中說:
「佛性非有非無,亦有亦無。云何名有?一切(眾生)悉有,是諸眾生不斷不滅,猶如燈燄,乃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名有。云何名無?一切眾生現在未有一切佛法,常樂我淨,是故名無。有無合故,即是中道,是故佛說眾生佛性,非有非無」。
說眾生有佛性,無佛性,亦有亦無佛性,非有非無佛性,如合理的了解,那是都可以這麼說的。否則,就不免大錯了。「若有人言:一切眾生定有佛性,常樂我淨,不作不生,煩惱因緣故不可見,當知是人謗佛法僧」!文句雖依佛性說,但顯然是指通俗而神化的,一切眾生有如來藏,具足如來功德的本有論者。在「佛法」緣起論的立場,如來藏我本有說,不免是毀謗三寶了!
四、〈憍陳如品〉:遮破外道的種種異見,說如來常樂我(續譯部分,我約得八自在說)淨,使外道改宗信佛。全品沒有說到佛性的含義。總之,續譯部分,是以《般若經》空義,龍樹的緣起中道說,緣起說,淨化「前分」如來藏——佛性的真我色采。這是如來藏思想流行中,受到北方「初期大乘」學者的分別、抉擇,修正。
第二節 融唯識而成的「真常唯心論」
興起於南印度的,真實常住的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為依說;起於北方的,虛妄無常的阿賴耶識(ālayavijñāna)為依說:二者是恰好對立的。傳入中印度(北方人稱之為「東方」),因接觸而有了折衷與貫通。如來藏,本來不一定說是「心」的,後來也就名為「如來藏心」。心在梵文中,有二:一、citta,音譯為質多,是「心意識」的心。依契經的習慣用法,是一般心理作用的通稱。特有的意義是:「心是種族義,……滋長是心業」;「集起故名心」,表示種種(知識、經驗、業力)積集滋長的心理作用。這是一般的,也是「虛妄唯識論者」所說的。二、汗栗馱(hṛd)或干栗馱耶(hṛdaya),是心臟的心肉團心,樹木的心。一般樹木,中心總是比較緻密堅實些,所以解說為堅實,引申為「心髓」、「心要」等。肉團心,在古人的理解中,是個體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一切心理作用,是依此而有的,所以名為汗栗馱心。有偈說:「若遠行、獨行,無身寐於窟」。質多心是沒有形質的,卻潛藏在洞窟裡;窟就是心臟。這樣,汗栗馱心與質多心,在古人的理解中,是不同的,卻不是無關的。關於心質多,《增支部》這樣說:「心極光淨,而(為)客隨煩惱雜染」。心是極光淨(pabhassara)的,使心成雜染的,是隨煩惱(upakkilesa)。隨煩惱是客,有外鑠而非心自性的意義,後來形成「心性本淨(cittaprakṛti-viśuddhi),客塵所染」的成語。心性是否本淨,成為「部派佛教」間重要的論辯項目。「初期大乘」的《般若經》等,也說心性本淨,但約心的空性(śūnyatā)說。不但心本淨,一切法也是本淨的。《大智度論》說:「畢竟空即是畢竟清淨,以人畏空,故言清淨」。本性淨與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同一意義,所以不能意解為心本性是怎樣清淨莊嚴的。
佛教界流傳的「心性本淨」說,瑜伽派(Yogācāra)怎樣解說呢?《瑜伽師地論》(〈攝決擇分〉)卷五四大正三〇.五九五下說:
「又復諸識自性非染,由世尊說一切心性本清淨故。所以者何?非心自性畢竟不淨能生過失,猶如貪等一切煩惱。亦不獨為煩惱因緣,如色受等,所以者何?以必無有獨於識性而起染愛,如於色等」。
心識的本性,不是煩惱那樣的不清淨。如於識而起染愛,那是與煩惱俱起的關係。論心識的自性,可說是本淨的。這樣的會通經說,不同於「心性本淨」的學派,是心識本性無記(avyākṛta)說,繼承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等的思想。但在《辯中邊論》,也依心空性來解說了。《辯中邊論.相品》,論說空性,末了說:「非染非不染,非淨非不淨,心性本淨故,為客塵所染」。世親(Vasubandhu)解說為:「云何非染非不染?以心性本淨故。云何非淨非不淨?由客塵所染故」。本淨而又為客塵所染,是多麼難以理解呀!無著(Asaṅga)的《大乘莊嚴經論》說:「非淨非不淨,佛說名為如」。如(tathatā)是空性、心性的異名,實際上是離言而不可說的。說非淨非不淨,非染非不染,本性清淨而為客塵所染,都只是方便安立。關於心性本淨,《大乘莊嚴經論》卷六大正三一.六二二下——六二三上說:
「譬如清水濁,穢除還本清,自心淨亦爾,唯離客塵故」。
「已說心性淨,而為客塵染,不離心真如,別有心性淨」。
經上說的「自心淨」,約心的真如(citta-tathatā)說,並非說虛妄分別(vitatha-vikalpa)的心識是本淨的。《論》上解說為:「此中應知,說心真如名之為心,即說此心為自性清淨」。「心性淨」,大乘經每譯為「自性清淨心」——自性清淨的心。「心真如」,梵本作「法性心」(dharmatā-citta)。所以論義的抉擇,是大乘經的「自性清淨心」說。瑜伽學者約真如說自性清淨心,說如來藏,心還是質多心,虛妄分別心與真如心,有不離的關係,也就是與如來藏不相離了。真如是可以稱為心的,那麼對妄心說「真心」,當然是可以的。後魏瞿曇般若流支(Prajñāruci)所譯《唯識論》說:「一者相應心,二者不相應心。相應心者,所謂一切煩惱結使、受想行等諸心相應。……不相應心者,所謂第一義諦常住不變自性清淨心」,也不能說不對的。不過真常的清淨心,後代瑜伽學者大都避而不談,以免有「似我真如」的嫌疑。
如來藏我,是一切眾生中,具足如來功德相好莊嚴的。在傳布中,與自性清淨心相結合,由於清淨的如來藏,在眾生身中,為煩惱所覆,與心性清淨而為客塵所染,有相同的意義。如來藏的本義是「真我」,在「無我」的佛法傳統,總不免神化的嫌疑。說如來藏是自性清淨心——「真心」,那如來藏更可以流行了。所以,《央掘魔羅經》解說為聲聞說偈中的「意」說:「此偈意者,謂如來藏義。若自性清淨意,是如來藏,勝一切法,一切法是如來藏所作」。《不增不減經》說:「我依此清淨真如法界,為眾生故,說為不可思議法自性清淨心」。這是說:依清淨真如、法界(dharma-dhātu),說如來藏;依如來藏相應的不思議佛法——清淨功德,說為自性清淨心。依真如、法界說,可通於瑜伽學。如來藏與自性清淨心相結合,更說到剎那(kṣaṇa)生滅識的,如《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大正一二.二二二中說:
「若無如來藏者,不得厭苦樂求涅槃。何以故?於此六識及心法智,此七法剎那不住,不種眾苦,不得厭苦樂求涅槃」。
「如來藏者,是……自性清淨藏。此自性清淨如來藏,而客塵煩惱、上煩惱所染。……自性清淨心而有染者,難可了知」。
《勝鬘經》以如來藏為自性清淨藏(prakṛti-pariśuddha-garbha),自性清淨藏就是自性清淨心。如來藏有空(śūnya)義,有不空(aśūnya)義,而經說「如來藏智是如來空智」——「如來藏者,即是如來空性之智」。以如來藏為空性智(śūnyatā-jñāna),對《華嚴經》所說:「如來智慧,無相智慧,無礙智慧,具足在於眾生身中,但愚癡眾生顛倒想覆,不知不見」,解說上是更為適當的。如來藏依真如、空性而說,與瑜伽學相同;但與本有的如來智慧功德等相應,還是不同的。「七法剎那不住」,經說是六識與心法智(或作「所知法」)。剎那剎那生滅不住,不能成立受生死苦,求得涅槃;生死與涅槃,非有常住的如來藏為依不可。如來藏通過自性清淨心,與生滅的妄識,開始了關聯的說明。
真常清淨(如來藏)心,虛妄生滅(阿賴耶)心,是對立的,但漸漸聯合,如《楞伽經》所說:「如來藏藏識心」。我以為,《阿毘達磨大乘經》,有重要的中介地位,無著的《攝大乘論》,是依《阿毘達磨大乘經》的〈攝大乘品〉而造的。這部經並沒有譯出,當然不能充分明了。如「十相殊勝」,《攝大乘論》的組織次第,是依這部經的。《攝論》的成立大乘唯識,大體是依這部經的。《論》中引用的少數經文,意義是非常特出的!如《攝大乘論.所知依分》,引用《阿毘達磨大乘經》二偈,如《攝大乘論本》大正三一.一三三中說:
「無始時來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諸趣,及涅槃證得」。
「由攝藏諸法,一切種子識,故名阿賴耶,勝者我開示」。
第二偈,明一切種子阿賴耶識,《論》中解說了「攝藏」的意義。第一偈的界(dhātu),當然可以解說為種子,但《論》文卻沒有加以解說!《究竟一乘寶性論》引用了這一偈,以《勝鬘經》的如來藏來解說。「無始時來界」一偈,在當時佛教界,是有不同解說的。真諦(Paramārtha)所譯《攝大乘論釋》,也引《勝鬘經》的如來藏為依止說,解說第一偈。也許是真諦所增附的,但事有依據,決不是真諦自己的臆解。
「界」,在《攝論》的引經中,可以發見他的意義,如《攝大乘論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〇下說:
「阿毘達磨大乘經中,薄伽梵說:法有三種:一、雜染分,二、清淨分,三、彼二分。依何密意作如是說?……於此義中,以何喻顯?以金土藏為喻顯示。譬如世間金土藏中,三法可得:一、地界,二、土,三、金。於地界中,土非實有而現可得,金是實有而不可得;火燒鍊時,土相不現,金相顯現。又此地界,土顯現時,虛妄顯現;金顯現時,真實顯現,是故地界是彼二分。……故此虛妄分別識、依他起自性,有彼二分,如金土藏中所有地界」。
經說有雜染分、清淨分、彼二分。「彼二分」,是有漏生有漏,無漏生無漏的瑜伽學者所難以同意的,所以說是不了義(密意)說。在了義的解說中,以金土藏——金(土)礦作比喻。如金礦中可有三法:地界,土,金。地界(pṛthivī-dhātu)是金與土所依止的,構成土與金的堅性物質。平時只見泥土,不見金質,如眾生「於此識中所有虛妄、遍計所執自性顯現」。如開採冶鍊,去泥土而顯出金質,如經般若火鍛鍊,那就「於此識中所有真實、圓成實自性顯現」。雜染虛妄的遍計所執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清淨真實的圓成實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如土與金。而「虛妄分別識、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有彼二分」,如金、土所依的地界。《攝大乘論》以依他起為「彼二分」,也就是虛妄分別識通二分;譬喻如地界,界也是通二分的。《攝論》以依他起、妄識為「界」,通於二分,成為隨染、轉淨的樞紐,是沒有定性的。《攝論》解釋三性時說:「謂依他起略有二種:一者,依他熏習種子而生起故;二者,依他雜染清淨性不成故」。依他起中,依種子而生,是依因緣而生的一般解說。而雜染清淨性不成,是說可以染、可以淨,不一定染、不一定淨,正是依他起通二分的特殊意義。「依他起虛妄分別識」,當然是有漏的。以此為「界」,為「一切法等依」,是符合瑜伽的唯識(vijñaptimātratā)思想的。但以金土藏譬喻來說:界——虛妄分別識「有彼二分」,凡夫如見土不見金,是沒有嗎?金是真實存在的。這樣,「彼二分」或「有彼二分」,不是可以解說為具有二分嗎!依他起、虛妄分別識(根本識是阿賴耶識)的底裡,就是圓成實性,不就是可以稱為「界」的如來藏嗎?唯識學不許依他起、虛妄分別識是性淨的,但經「彼二分」的溝通,如來藏與阿賴耶識的結合,順理成章的出現於大乘經了。
《楞伽經》與《密嚴經》,無著與世親的論書中,都沒有引述。唐玄奘雜糅所成的《成唯識論》,引用這兩部經,所以被認為「唯識宗」所依的經典,其實經義是不屬於這一系的。《楞伽經》的漢譯本,有三部;宋求那跋陀羅(Guṇabhadra)於元嘉二十年(西元四四三)初譯,名《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四卷。集出的時代,應該要比無著論遲一些。《密嚴經》的漢譯本,有兩部;唐(西元六八〇年前後)地婆訶羅(Divākara)初譯,這是集出更遲一些的。這兩部經,是如來藏為依止說,與瑜伽學系的阿賴耶識為依止說的綜合。在「大乘佛法」思想上,無著(與世親)論師是非常卓越的!依部派佛教而來的細意識說,種子熏習說,成立以虛妄分別的阿賴耶(種子)識為依止,抉擇貫通大乘經說,而形成大乘不共的唯識論。在這一系經論中,如五法(pañca-dharma),三自性(trividha-svabhāva),八識(aṣṭau-vijñānāni),二無我(dvidhānairātmya)等(無著論著重於八識的成立),成為體系精嚴的論義。無著(傳承彌勒)論是分別敘述的,為《楞伽》與《密嚴》所融攝,綜合的敘述。如《大乘入楞伽經》說「五法、三自性,及與八種識,二種無我法,普攝於大乘」。《大乘密嚴經》說:「菩薩入於諸地,了知五法、八識、三性及二無我」;「大乘真實義,清淨無等倫,遠離諸分別,轉依之妙道。八種識境界,諸自性不同,五法及無我,差別而開示」。綜合為大乘的重要經義,是顯然可見的。無著論所成立的三身(trayāḥ kāyāḥ),及轉識所成的四智(catvāri-jñānāni);《楞伽經》一再說到三身,但二經都沒有說到四智。由於這二部經,引用了「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成語,所以一般誤以為是瑜伽學的。瑜伽派本是出於定慧修持的瑜伽者(yogaka),傳出了《瑜伽師(或作「行」)地論》,學風漸重於義理的思擇。而《楞伽》與《密嚴》,雖也作分別思擇,而重在修持;經中到處說「自證聖智」,「瑜伽」,「現法樂住自證之境」。這是如來藏系的瑜伽行者,融攝阿賴耶識系的法義,成立自宗——真常為依止的唯心(cittamātratā)論。
如來藏約真如(tathatā)說;心性本淨約心空性(śūnyatā)說,虛妄分別識不是性本淨的:這是瑜伽學。《阿毘達磨大乘經》,說依他起性「彼二分」,以「金土藏」為譬喻,是以引起如來藏與阿賴耶識的聯合。《楞伽經》也說八識,八識是:「如來藏名識藏心,意,意識及五識身」。如來藏與藏識——阿賴耶識的關係,到底是怎樣的?《大乘入楞伽經》卷五大正一六.六一九中——六二〇上說:
「世尊!惟願為我說蘊界處生滅之相,若無有我,誰生誰滅?而諸凡夫依於生滅,不求盡苦,不證涅槃」。
「如來藏是善不善因,能遍興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兒,變現諸趣,離我我所。……無始虛偽惡習所熏,名為藏識,生於七識無明住地。譬如大海而有波浪,其體相續,恒注不斷。本性清淨,離無常過,離於我論。其餘七識——意、意識等念念生滅」。
「我為勝鬘夫人,及餘深妙淨智菩薩,說如來藏名藏識,與七識俱起」。
「甚深如來藏,而與七識俱」。
這段經文,可說是《勝鬘經》義的引申。《勝鬘經》以為:「七法剎那不住,不種眾苦,不得厭苦樂求涅槃」。惟有「如來藏常住不變」,能為依止,才能成立生死與涅槃。依《楞伽經》說:凡夫,外道們,總以為生死流轉,非有我(ātman)不可。生死如沒有所依自體,那一切是生滅的,也就不可能希求涅槃了。依此而說如來藏教,也就說生滅法是不能為依而成立生死的。如經上說:「譬如破瓶不作瓶事,亦如焦種不作芽事。如是大慧!若陰界入性,已滅、今滅、當滅,自心妄想見,無因故,彼無次第生」。這所以要依如來藏為依止,這種思想,與「瑜伽」是完全對立的。這段經文,可以另一節經文為參考,如《大乘入楞伽經》卷一、二大正一六.五九三中——下、五九四下說:
「識,廣說有八,略則唯二,謂現識及分別事識。大慧!如明鏡中現諸色像,現識亦爾。大慧!現識與分別事識,此二識(異)無異,相互為因。大慧!現識以不思議熏變為因;分別事識以分別境界及無始戲論習氣為因。……轉識、藏識若異者,藏識非彼因;若不異者,轉識滅藏識亦應滅,然彼真相不滅。大慧!識真相不滅,但業相滅。若真相滅者,藏識應滅」。
「意等七種識,應知亦如是,如海共波浪,心俱和合生。譬如海水動,種種波浪轉,藏識亦如是,種種諸識生」。
與宋譯《楞伽》相當部分,說「八識」,處處說「藏識」,而上(一節)引經文,明確的說:如來藏為善不善的因依。在或善或惡的五趣、四生中,如來藏如伎兒那樣,現起種種變化,而伎兒還是伎兒。依如來藏而有生死,但如來藏不是作者,不是受者,所以能離凡俗外道們的我執。在生死中流轉諸趣,與《不增不減經》所說:「如來藏即是法身。……從無始世來,隨順世間,波浪漂流,往來生死,名為眾生」的意義相當。然《楞伽經》融攝了瑜伽的阿賴耶識,以阿賴耶識來說明,善巧多了!如來藏為無始以來的虛偽惡習——虛妄的種種戲論所熏習,就名為藏識。熏習,瑜伽學者也稱之為「遍計所執種子」,「過患之聚」。所以,藏識不外乎自性清淨心為煩惱所覆染,形成攝藏一切熏習,現起一切的藏識——現識(khyāti-vijñāna)。現識,如明淨的頗胝迦寶(sphaṭika),受外色反映而現為雜染色。這種受熏而轉變,稱為不思議熏變(acintyavāsanā-pariṇāma)。現識與分別事識(vastu-prativikalpa-vijñāna)——前七種轉識(pravṛtti-vijñāna),俱時而轉,如海水與波浪一樣。所引的上一節經,還說到,「應淨如來藏藏識之名。大慧!若無如來藏名藏識者,則無生滅」;「若無藏識,七識則滅」。如來藏而被稱為藏識,那是為無始惡習所熏變,現起不淨,七識也剎那生滅不住了。所以應該淨除——捨藏識名字。藏識是依如來藏而幻現的;應該滅去的,是藏識的名字而不是藏識自體。在所引的下一節經中,可見阿賴耶識有業相(karmalakṣaṇa)與真相(jāti-lakṣaṇa)二分(通二分)。業(karman),《楞伽經》是泛稱一切熏習——動能的。藏識所攝藏的業相,也就是藏識之所以被稱為藏識的,是應該淨除的。但真相不能滅,如滅除真相,那就藏識自體也被滅,這是什麼也沒有的了邪見。這裡的真相,是如來藏別名。如所引經文,第二節說藏識與七識俱轉,如海與波浪;第一節說「甚深如來藏,而與七識俱」,也是大海與波浪那樣。可見《楞伽經》處處說八識,說藏識而藏識有真相(如來藏),是與瑜伽學不同的。瑜伽者說唯識,而《楞伽經》到處說「唯心」,「唯心所現」,「唯自心現」,「唯是心量」,也是不相同的。《楞伽》雖融攝了瑜伽學,而意在如來藏自性清淨心吧!
魏菩提流支(Bodhiruci)與唐實叉難陀(Śikṣānanda)所譯的《楞伽經》,後面增多了〈陀羅尼品〉與〈偈頌品〉;〈偈頌品〉與《大乘密嚴經》,以偈頌說法的風格相近。《密嚴經》也說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也類似瑜伽派經典。由於傳出遲一些,《楞伽經》說得多少含蓄些的——如來藏與藏識的關係,《密嚴經》說得更具體,如說:「藏識亦如是,諸識習氣俱,而恒性清淨,不為其所染」;「賴耶體常住,眾識與之俱」。「阿賴耶識本來而有,圓滿清淨,出過於世,同於涅槃」。說得最明顯的,如《大乘密嚴經》卷下大正一六.七四七上說:
「如來清淨藏,亦名無垢智,常住無始終,離四句言說。佛說如來藏,以為阿賴耶,惡慧不能知,藏即賴耶識。如來清淨藏,世間阿賴耶,如金與指環,展轉無差別」。
阿賴耶識真相,《密嚴經》更著力的表示出來。《楞伽經》的〈偈頌品〉,回到了如來藏的本來意義,所以說:「內證智所行,清淨真我相,此即如來藏,非外道所知」。破斥外道所說的我,進而破佛法的無我說,如《大乘入楞伽經》卷七大正一六.六三八上說:
「說真我熾然,猶如劫火起,燒無我稠林,離諸外道過。……於諸蘊身中,五種推求我,愚者不能了,智見即解脫」。
以如來藏真我,破斥外道的我,也破佛法所說的無我。以五蘊中,作五種推求而我不可得,是《中論.觀如來品》所說的。經上說:「蘊中真實我,無智不能知」,如是智者,那就見真我而得解脫了。有真我的理由,是金銀在礦,琴中妙音,地下水,懷胎,木中火等譬喻;而最有力的,當然是「內證智所行」的修持經驗了。《密嚴經》也說:「所謂阿賴耶,第八丈夫識,運動於一切,如輪轉眾瓶。如油遍在麻,鹽中有鹹味,……沈、麝等有香,日月(有)光亦爾……非智所尋求,不可得分別,定心無礙者,內智之所證」。阿賴耶識是本淨的,名為丈夫識,丈夫是我的異名。我在那裡?如油在麻中,鹹味在鹽中,光不離日、月一樣。你要分別尋求,是求不到的。除了種種譬喻,就是說修證者所知,與論師的立場,是不相同的。有如來藏(阿賴耶識)我的理由,如理解些印度神學——《奧義書》(Upaniṣad)、吠檀多(Vedânta)派所說,也許會覺得有些共同性的。
上面說到:心有質多與汗栗馱不同。阿賴耶識是質多心,如來藏自性清淨心,也還是質多。都可以名為識,所以有「八九種種識」的話。《楞伽經》說:「如來、應供、等正覺,性自性第一義心」,附注有:「此心,梵音肝栗大。……是樹木心,非念慮心」。這表示了:一方面,從分別思慮的質多心,說到心臟的心,心臟一般是作為分別思慮心的依處;一方面,從一般的心,到達心的深處。通俗的心臟,深徹的真實心,是可以統一的。《楞伽經》說到「普賢如來佛土」。《密嚴經》的密嚴淨土,為密宗所推為大日(Mahāvairocana)如來的淨土。《密嚴經》說:「入於無垢月藏殿中,昇密嚴場師子之座」。這是說,從清淨圓滿的月輪心,而進入密嚴(Ghanavyūha)淨土。《楞伽經》也說:《楞伽經》宣說者的祖父,是「從於月種生,故號為月藏」,月藏(Soma-gupta)或譯為月護。佛從月藏生,與《密嚴經》意相合。總之,《楞伽經》與《密嚴經》,是在如來藏我的基石上,融攝了瑜伽學——阿賴耶識為依止的唯識學,充實了內容,成為「真常(為依止的)唯心論」。在通俗的譬喻教化下,引向修證,為出現「秘密大乘佛法」的有力因素。
第三節 如來藏與「如來論」
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的流行,引起佛教界的廣泛迴響。以「初期大乘」及龍樹(Nāgārjuna)學解說佛性(buddha-dhātu)的,是《大般涅槃經》後出部分。以真如(tathatā)解說如來藏與我(ātman),含容如來藏說,而在轉染還淨中,以虛妄分別識為依止的,是廣說唯識(vijñapti-mātratā)的瑜伽派(Yogācāra)。唯識學為如來藏說者所融攝,成為「真常唯心論」。然代表如來藏說主流的,是《究竟一乘寶性論》等。我在《如來藏之研究》中,已有所說明。這裡略加敘述,及新近理解到的重要意義。
代表如來藏說主流的,漢譯有一經二論。一、《究竟一乘寶性論》,魏(西元五〇八年來華的)勒那摩提(Ratnamati)譯,四卷,堅意(Sthitamati)造。有說是世親(Vasubandhu)造的,西藏傳說是彌勒(Maitreya)論。二、《法界無差別論》,唐提雲般若譯,也是堅意造的。三、《無上依經》,二卷,梁(西元五五五頃)真諦(Paramârtha)譯。《無上依經》被編入《勝天王般若經》(梁太清二年,即西元五四八年傳來),即《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六會。《究竟一乘寶性論》,有「本論」與「釋論」。「本論」偈的內容,所依據的經典,顯然可見的是:《大般涅槃經》「前分」,《如來藏經》,《不增不減經》,《勝鬘經》,《大集經》的《寶女經》,《如來莊嚴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經》(西元五〇一年初譯)。「本論」以體,因,果,業,相應,行——六事,說明如來藏與菩提(bodhi),顯然引用了無著(Asaṅga)的《大乘莊嚴經論》;與《大乘莊嚴經論》的〈菩提品〉,關係極深!《寶性論》立有垢真如(samala-tathatā),無垢真如(nirmala-tathatā);轉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三身——實體身(svābhāvika-Kāya),受樂身(sāṃbhogika-kāya),化身(nairmāṇika-kāya);二障——煩惱、智(所知)障(kleśa-jñeya-āvaraṇa);二種(出世間)無分別智(dvividha-jñāna-lokôttara-avikalpa);無漏界(anāsrava-dhātu)等,都是與瑜伽學相合的。但五法,三自性,八識,四智,卻沒有引用;不取瑜伽學的種子說,不說唯識所現。這可能是學出瑜伽系而自成一派;更可能是如來藏說者,引用瑜伽學的法義來莊嚴自宗。《法界無差別論》以菩提心(bodhi-citta)為主,以十二義來解說。菩提心是菩薩位中,依如來藏而修證圓滿的;內容與《寶性論》相通。《無上依經》的組織與內容,與《寶性論》相近,應該是參考過《寶性論》的,信(發菩提心)為種子,般若為生母,定為胎藏,大悲為乳母:在《大乘莊嚴經論》中,是菩薩善生的因(以福智二聚為胎藏,小異)。《無上依經》是「為得無上菩提作因」,比《寶性論》為如來藏的因,似乎要適當些。《無上依經》不取如來藏九喻,如來事業九喻,要接近瑜伽學些,但的確是如來藏說。此外有真諦所譯,傳為天親(Vasubandhu)造的《佛性論》,引用瑜伽學的三性、三無性等,解說如來藏,但保持如來藏說的立場。真諦譯的《攝大乘論釋》,引如來藏說去解釋《攝論》。這都是折衷說,但由此可以了解,發展中的如來藏說,與瑜伽學的關係是很深切的。
《寶性論》的主體,是四法:「佛性,佛菩提,佛法及佛業,諸出世淨人,所不能思議」。四法是:佛所依止的因——界(dhātu);圓滿證得的(無上)菩提(bodhi);佛所圓滿的一切法(dharma),也就是功德(guṇa);利益眾生的事業(karman)。《無上依經》也這樣說:「如來希有不可思議。所以者何?為界為性不可思議;為菩提為證得不可思議;為功德為法不可思議;為利益為作事不可思議」。《寶性論》初,歸依三寶,而以佛為究竟歸依處。這是《論》的序分,「釋論」以三寶及佛性、佛菩提、佛法、佛事業,合稱「七金剛句」。四法中,佛性——佛界(buddha-dhātu),是如來藏異名,是佛所依因;一切眾生有此如來界(tathāgata-dhātu),所以眾生都能成佛。是一切眾生所有的,只是凡聖差別,有不淨、有(不淨中)淨、有究竟清淨,而本性是沒有差別的。佛界,可說是約眾生因位說;如依此而成佛,那麼菩提是佛體,佛法是佛的功德,佛業是利益眾生的業用,列表如下:
┌眾生因位(如來在纏名如來藏)───佛界 生佛不二┤ ┌─實體(菩提) └如來果位(眾生出纏名為法身)─┼─德相 └─業用
「佛性」章,說明「一切眾生有如來藏」,「為煩惱所纏覆」。如來藏是依什麼說的?《究竟一乘寶性論》卷三大正三一.八二八上——中說:
「法身遍,無差,皆實有佛性:是故說眾生,常有如來藏」。
「一切眾生界,不離諸佛智;以彼淨無垢,性體不二故;依一切諸佛,平等法性身:知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
上引偈頌,依梵本,「一切眾生界」偈在前,是「本論」;「法身遍無差」偈在後,是解釋「本論」的「釋論」。一切眾生有如來藏,《論》依三義來解說:一、佛法身(dharma-kāya)遍在一切眾生身中,所以眾生不離如來智慧。二、真如(tathatā)是清淨無差別,佛與眾生,無二無別。三、平等法性身,梵本為佛種性(buddha-gotra),是眾生確實有的。依此三義,所以經上說:「一切眾生有如來藏」。三義,只是一事的三方面說明:從佛法身說到遍在眾生身中,是法身義;從眾生說到佛性,是種性義;眾生與佛平等無差別,是真如義。真如無差別義,是瑜伽學所同說的。依法身遍一切處,說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因為眾生有如來藏,所以能厭苦樂求涅槃。法身與佛種性——二義,顯然的與瑜伽學不同。如來藏在纏的九種譬喻,解說為:「眾生貪瞋癡、妄想煩惱等,塵勞諸垢中,皆有如來藏」:覆障如來藏的,約煩惱說。說如來藏有不淨、(不淨中)有淨、善淨——三類,就是眾生、菩薩、佛。不淨是生死眾生;生死依如來藏而有,如《究竟一乘寶性論》卷三大正三一.八三二下說:
「地依於水住,水復依於風,風依於虛空,空不依地等。如是陰界根處,住煩惱業中;諸煩惱業等,住不善思惟;不善思惟行,住清淨心中,自性清淨心,不住彼諸法。……淨心如虛空,無因復無緣」。
「陰界根」是報得的身心自體,依於業及煩惱而有;煩惱從不善思惟(ayoniśo-manaskāra)而起。這都是依於清淨心——如來藏,如地、水、風的依於虛空一樣。雜染生死——惑、業、苦,依於如來藏,如來藏卻不依生死,所以自性清淨心(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是不受染汙的。「淨心如虛空,無因復無緣」,如來藏是無所依住的。這與《維摩詰所說經》的「無住為本」,「無住則無本」,「從無住本立一切法」的意義相合。依《論》義,生死煩惱等依自性清淨心,卻不是清淨心所生的,《佛說無上依經》卷上大正一六.四六九中也說:
「一切眾生,有陰界入勝相種類,內外所現,無始時節相續流來,法爾所得至明妙善。……是法不起無明;若不起無明,是法非十二有分支緣起」。
《經》說如來界是眾生法爾所得的至明妙善,不是無明等十二有支生起的因緣。所以如來藏為依為住而有生死,卻不能說如來藏——「真如生無明」等的。
「佛界」是一切眾生具有的如來藏,是佛的因依。「佛菩提」明佛體,以實體,因,果,業,相應,行,常,不思議——八義來說明。「佛德」是十力,四無所畏,十八佛不共法,三十二相,是依《寶女經》說的。「佛業」是利益眾生的事業,舉九種譬喻:毘琉璃寶地,天鼓,大雲雨,大自在梵天王,日輪,如意寶珠,響,大地,虛空。譬喻中,有帝釋(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大自在天(Maheśvara)的比喻,可能會使人感到神與佛同樣的不可思議。這九喻,是引用《如來莊嚴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經》的。
初期大乘經中,都說一切法空寂,為什麼不說空而說一切眾生有如來藏呢?「本論」提出了五點解說。一、心性下劣的「有怯弱心」,覺得佛道難行,心生退怯,如知道自心本具如來藏,就能精進不退了。二、修學大乘法的,容易「輕慢諸眾生」,總以為自己比別人殊勝。如知道如來藏是一切眾生所同具的,那就應該常不輕(Sadāparibhūta)菩薩那樣,逢人就說:「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了。這二義,是針對大乘行者說的。三、「執著虛妄法」:小乘學者,分別蘊處界等自性,執虛妄法是有而不能說沒有的。如知道如來藏為依,而有生死與涅槃,就不會執著虛妄法事相了。四、小乘行者以為:成佛是非常希有的,多數人(或少數人)是不能成佛的,這是說沒有佛性——成佛可能性的,是「謗真如佛性」。如知道依真如說佛性,佛性是一切眾生平等共有的,就不會謗真實法了。這二義,是針對小乘人(一分通於瑜伽學)說的。五、「計身有神我」,這是一般人,特別是外道。如《楞伽經》說:「為斷愚夫畏無我句」,「開引計我諸外道」,「為離外道見故,當依無我如來之藏」。不說一切法空而說如來藏的理由,「本論」所說的五義,是相當正確的!「釋論」卻專在如來藏學上說,失去了適應眾生的對治、鼓勵、誘化的善巧方便!
《究竟一乘寶性論》與《無上依經》,沒有得到中國佛教界的重視,然在印度佛法演化史中,是值得重視的。「一葉落而知秋」,《寶性論》與《無上依經》的出現,暗示了印度佛教冬季的迅速來臨。一、「佛法」著重於現實的理解,惟有認清問題,才能解決問題。以緣起法(pratītya-samutpāda)為依止,成立生死集與滅。在修行的前提下,多說惑業苦與戒定慧;對究竟理想的涅槃(nirvāṇa),點到為止,這是證知而不可以言說、表徵的,多說是會引人想入非非的。這是以「眾生」——人類為本的佛法。「大乘佛法」出現,以悟入無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得阿毘跋致——不退轉(avaivartika)為重點,所以說一切法本不生,一切法本性空,一切法本清淨等,而廣說菩提心、六度、四攝等行門:這是以「菩薩」為主的。雖然《華嚴經》以毘盧遮那佛為主,說華藏世界,而全經還是以菩薩行為主,〈入法界品〉明善知識的大行。《法華經》開迹顯本,而〈安樂行品〉所說,也是一般菩薩行。佛法是甚深的,菩薩道不易!大乘後期的如來藏說,點出眾生身中本有如來藏,使「心怯弱」與「執神我」的眾生,能堅定學佛的信心。眾生本有如來智慧,眾生界(sattva-dhātu)與法身不二,縮短了人與佛間的距離。《無上依經》與《寶性論》,就是以如來藏說,綜貫有關的經典,組成「佛界,佛菩提,佛法(功德),佛業(義利)」,是佛——「如來」為主的。此後的「秘密大乘佛法」,就是以如來(不是人間的佛)為主的佛法,所以如來藏說的一經一論,可說是秘密佛教的先聲。二、《無上依經》與《寶性論》,以「界」,「菩提」,「法」,「業」(義利)為四大主題。在「秘密大乘」中,立四種曼陀羅(maṇḍala):大曼陀羅,三昧耶曼陀羅,法曼陀羅,業曼陀羅。有四印(mudrā):大印,三昧耶印,法印,業印。第三與第四,都名為「法」與「業」,與《寶性論》等相合。金剛界(vajra-dhātu)有四大品:金剛界,降三世,遍調伏,一切義成就。第一是「界」,第四是「義」(利益)成就,也是相合的。;這不是巧合,是以「如來」為主的四義組合,與「界」,「菩提」,「法」,「業」的內容與次第,有一定程度的契合。不過一經一論的內容,對「秘密大乘」來說,還在孕育發展的雛形階段。三、《究竟一乘寶性論》,依《大唐內典錄》說:「一(名)寶性分別七大乘增上論」。梵本論名為:Mahāyāna-uttaratantra-śāstra。mahāyāna,是大乘。uttara,是上、勝、超出等意義。tantra,音譯為怛特羅,大部分秘密教典,不稱為經(sūtra)而名為怛特羅,或譯為「續」,怛特羅是印度固有名詞,在佛教中,是秘密教典的專用名詞。想不到以「界」,「菩提」,「法」,「業」為主題的「如來論」,已首先使用這一名詞了!所以這一如來藏主流思想的經論,承先啟後,佔有佛教思想轉型期的重要地位!
第九章 瑜伽、中觀之對抗與合流
第一節 瑜伽與中觀論師
西元四五五年,鳩摩羅笈多(Kumāragupta)王去世,笈多王朝也走向衰落。由於從北方來的白匈奴——嚈噠(Hephtalites),不斷侵入,喪失了西北印度,進而危害中印度。嚈噠的入侵,使北印度的佛法,受到了慘重的破壞。北魏的宋雲與惠生,奉使去印度,時為西元五一九——五二一年。那時的乾陀羅(Gandhāra),為嚈噠所征服,「已經二世」。唐玄奘西遊,西元六三〇頃,經過北印度,所見佛教的衰落情況,及摩醯邏矩羅——彌羅崛(Mihirakula)王的滅法傳說,都與嚈噠的侵入破壞有關。笈多王朝外患嚴重,內部也告分裂,東北摩竭陀(Magadha),西南摩臘婆(Mālava)的分立,王朝越來越衰了。然摩竭陀那爛陀(Nālandā)寺的興建,對佛教的影響極大。依義淨《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說:「那爛陀寺,乃是古王室利鑠羯羅昳底,為北天苾芻曷羅社槃所造。此寺初基,纔餘方堵」。玄奘所傳:那爛陀寺是六王次第興建,才成為八寺合一的大寺。六王是:帝日——鑠迦羅阿逸多(Śakrâditya),覺護——佛陀毱多(Buddhagupta),如來護——呾他揭多毱多(Tathāgata-gupta),幻日——婆羅阿迭多(Bālâditya),金剛——伐闍羅(Vajra),戒日——尸羅阿迭多(Śīlâditya)。首創者鑠迦羅阿逸多,可能就是鳩摩羅笈多的兒子塞建陀笈多(Skandagupta)。那時,在梵文學復興,印度傳統宗教復興的機運中,因無著(Asaṅga)、世親(Vasubandhu)的宏揚瑜伽大乘,大乘的論學急劇開展,那爛陀寺的建築越大,那爛陀寺論議的學風,也越來越興盛了!玄奘傳說:「五印度境,兩國重學:西南摩臘婆國,東北摩揭陀國,貴德尚仁,明敏強學」。義淨說到〈西方學法〉:「多在那爛陀寺,或居跋臘毘國。……英彥雲聚,商搉是非」。摩臘婆是南羅羅(Lāṭa),伐臘毘(Valabhī)是北羅羅,兩國的「風俗人性」相同,是正量部(Saṃmatīya)流行的地區。弘揚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說的堅慧(Sāramati),在這裡(信仰「不可說我」的教區)造論。義淨說:「難陀……在西印度,經十二年,專心持咒。……可十二千頌,成一家之言」;道琳「向西印度,於羅荼國,……重稟明呪」。西印度的羅荼,就是北羅羅。這裡的學風,與摩竭陀是多少不同的。無著、世親引起的重論學風,一直延續下去。笈多王朝衰落時,王室都崇仰大乘,所以那爛陀寺不斷的增建。西元六世紀,中印度有伐彈那(Vardhana)王朝興起。傳到曷利沙伐彈那(Harṣavardhana)——戒日(Śīlâditya)王在位(西元六〇六——六四八年)時,以武力統一了中印度,西北印度的部分地區。尊重佛法,獎勵文學,在印度歷史上,是一位難得的名王。戒日王去世,印度又陷於各自為政的局面。玄奘(西元六二九——六四四)與義淨(西元六七一——六九五)在印度所見到的,「大乘佛法」似乎還算是興盛,但已不如從前了。西元六九〇年,波羅(Pāla)王朝成立,歷代都信仰佛教。達磨波羅(Dharmapāla)王建立了比那爛陀寺更偉大的超行寺(Vikramaśīla),合百零八院為一大寺,但重於「秘密大乘」,講說的大乘論義已成為附庸了。
無著與世親,仰推彌勒(Maitreya)而創開瑜伽行派(Yogācāra),以中印度(後來以那爛陀寺)為中心,引起佛教界的深遠影響。世親以後,除了瑜伽行派的不斷發展,中觀派(Mādhyamika)也應時而復興起來。瑜伽與中觀二派,相互對抗,又都是內部分化。大乘論義的非常發達,從世親以後到西元七〇〇年,約有二五〇年的興盛。
瑜伽行派:世親門下,知名的大德不少,主要有安慧(Sthiramati),陳那(Diṅnāga),德光(Guṇaprabha)。一、安慧是南印度人。傳說前生是聽世親說法的鳩鳥,鳩鳥死後,生在人間,七歲就來摩竭陀,從世親受學。安慧為世親的《俱舍論》作釋,名《俱舍論實義釋》。玄奘傳說:為了《順正理論》的難破《俱舍》,所以將《大乘阿毘達磨集論》,及師子覺(Buddhasiṃha)的注釋,糅合而成《阿毘達磨雜集論》,以申張《俱舍》的正理。安慧的門下,如滿增(Pūrṇavardhana)也有《阿毘達磨俱舍廣釋隨相論》的著述。安慧又有(與《阿毘達磨集論》有關的)《五蘊論釋》,就是地婆訶羅所譯的《廣五蘊論》。這樣,西藏說他傳世親的阿毘達磨(abhidharma),可說也有部分意義。其實,安慧的著作,還有依據《瑜伽師地論.攝決擇分》,作古《寶積經》釋,就是菩提流支(Bodhiruci)所譯的《寶積經論》。為世親的《大乘莊嚴經論釋》作廣釋;《唯識二十論釋》,《唯識三十論釋》,現在都存有梵本。安慧作龍樹(Nāgārjuna)《中論釋》,趙宋惟淨等譯出,名《大乘中觀釋論》。依西藏的傳說,安慧是世親弟子,與德慧(Guṇamati)同時;玄奘的傳說,安慧是德慧的弟子。安慧屬於世親的學系,是無疑的事實,但西藏的傳說,是不足信的。不但傳說的故事——鳩鳥與七歲就到遠地受學,充滿了神話與傳奇的成分,而安慧的《中論釋》,已評論到清辨(Bhāvaviveka, Bhavya)的《般若燈論》。清辨與護法(Dharmapāla)同時,而護法是陳那的弟子。安慧造(《中論釋》)論的時代,一定是在西元六世紀中。安慧是不可能親受世親教導的,所以玄奘說他是德慧的弟子,似乎更合理些。德慧也有《唯識三十論》的注釋與《中論釋》;所作《俱舍論》的部分注釋,就是真諦(Paramārtha)譯的《隨相論》。德慧的學風,與安慧的確是相近的。二、陳那,南印度人,依犢子部(Vātsīputrīya)出家。傳說不滿犢子部的「有我」說,離開了來親近世親。曾在東(南)方歐提毘舍(Oḍiviśa)的巖洞中專修;後應那爛陀寺眾的邀請,來那爛陀寺,廣破外道。在那爛陀寺,著作了阿毘達磨的《俱舍論釋》;唯識的《觀所緣頌釋》,玄奘譯為《觀所緣緣論》;般若的《佛母般若攝頌》,趙宋施護(Dānapāla)譯出,名《佛母般若圓集要義論》。還有有關因明(hetu-vidyā)的《因明正理門論》,玄奘譯;〈因輪決擇論〉等。玄奘所譯商羯羅主(Śaṅkarasvāmin)的《因明入正理論》,西藏傳說也是陳那造的。陳那再回到歐提毘舍,將有關因明的種種論義,匯集而成著名的《集量論》。陳那的門下,護法是南印度人,從世親的弟子法使(Dharmadāsa)出家,後來從陳那受學。護法曾主持那爛陀寺;在金剛座(大覺寺)說法三十多年。著作有《唯識三十論釋》;《二十唯識論釋》,唐義淨譯,名《成唯識寶生論》;注釋提婆(Āryadeva)的《瑜伽行四百論》頌,玄奘譯出後二百頌釋,名《大乘廣百論釋論》。護法門下,人才濟濟,如勝友(Viśeṣamitra),最勝子(Jinaputra),智月(Jñānacandra),都有《唯識三十論》的注釋。玄奘去印度時,為那爛陀寺眾尊稱為「正法藏」的戒賢(Śīlabhadra),也是護法的弟子,是玄奘求學《瑜伽師地論》的老師。親光(Bandhuprabha),可能是戒賢的弟子。戒賢與親光,都有《佛地經》的釋論;玄奘譯的《佛地經論》,作「親光等造」。戒賢還有一位在家弟子——勝軍(Jayasena),年輕時曾從安慧學。玄奘曾從勝軍修學了二年;《唯識決擇論》可能是勝軍所造的。陳那下護法一系,是重在「唯識」的。陳那的另一弟子,是自在軍(Īśvarasena),受學陳那的因明。南印度的法稱(Dharmakīrti),精通世間的學問。到摩竭陀來,從護法出家修學。後來從自在軍聽講陳那的《全因明要集》。一再聽受,發覺陳那所說的,還有可以改進的地方;自在軍就鼓勵法稱為陳那的因明作注釋。法稱到處破斥外道,後到頻陀耶山(Vindhaya)區,專心著作,作了七部量論——《量論評釋》,《定量論》,《正理一滴論》,《因一滴論》,《觀相屬論》,《成他相續論》,《論諍正理論》。法稱的著作,成為量論的權威,得到很多學者的研究與注釋。法稱等,是陳那下重因明的一系。三、德光,摩偷羅(Mathurā)或說秣底補羅(Matipura)人,從世親修學大乘。留意於僧伽的清淨,特重毘奈耶,有《毘奈耶分別文句注》,《律經》與《律經釋》等,是依《根本說一切有部律》的。玄奘門下,不滿意德光而有所譏刺,然從佛法來說,是一位末世難得的律師。
中觀派:龍樹系的中觀派,早期傳入我國的,知道龍樹,提婆,羅睺羅跋陀羅(Rāhulabhadra)的次第傳承。如依梁真諦所傳,羅睺羅跋陀羅已與如來藏說相結合;其他的傳承,就不知道了。據西藏所傳,與世親同時代,中印度有名叫僧護(Saṃgharakṣa)的,據說是從羅睺羅密多羅(Rāhulamitra)的弟子龍友(Nāgamitra)處受學的;而羅睺羅密多羅就是羅睺羅跋陀羅的弟子。僧護與世親同時(推定為西元三六〇——四四〇年),當然不可能是西元二世紀中,造《修行道地經》的僧護。羅睺羅密多羅與龍友,事跡不詳,在西元三、四世紀間,龍樹學顯然是相當衰落了!僧護有兩位著名的弟子,佛護(Buddhapālita)與清辨,清辨或譯為「分別明」。佛護,南方人,從中印的僧護受學,著有《根本中論釋》。後來,回南方去弘法。佛護的弟子蓮華覺(Kamalabuddhi),再傳弟子月稱(Candrakīrti),南方薩曼多(Samanta)人,在南方出家,從蓮華覺受學龍樹宗義。曾任那爛陀寺座主,是一位卓越的中觀學者!他注釋龍樹論,如《根本中明句論》,《六十如理論釋》,《七十空性論釋》;又注釋提婆的《四百論》——《瑜伽行四百論廣釋》。又依《十地經》,作《入中論》(於六地中廣破瑜伽學派),有法尊的譯本。這一學系,後為西藏學者所推崇。清辨,生於南印度王族。出家後,來中印度,從僧護聽受大乘經及龍樹的論義。回到南方,造《中論》的注釋,名《根本中般若燈論》,唐波羅頗蜜多羅(Prabhākaramitra)譯,名《般若燈論釋》。清辨又造《中觀心論》與注釋《中觀心思擇燄論》;《大乘掌珍論》,玄奘譯,藏譯本缺。清辨在南印度,常隨比丘有一千多人,法門是相當興盛的!弟子三鉢羅多陀(Sampraduta),再傳室利崛多(Śrīgupta)。室利崛多的弟子智藏(Jñānagarbha),歐提毘舍(Oḍiviśa)人。著《分別二諦論》;在東方——藩伽羅(Baṅgala)地方,宣揚清辨的宗風。後來有觀誓(Avalokitavrata),著《般若燈論》的《廣釋》。佛護與清辨,不知道龍樹的《大智度論》,《十住毘婆沙論》,只是依龍樹《中論》等五論,提婆的《四百論》等頌文,研求弘揚,可稱為後期龍樹學。因為對立破的意見不同,漸分成二系,後來稱佛護系為「隨應破派」(Prāsaṅgika),清辨系為「自立量派」(Svātantrika)。近於「隨應破派」的中觀者,還有寂天(Śāntideva),為南印度的搜羅史吒(Saurāṣṭra)王子。為了避王位而到東印度,在般遮摩僧訶(Pañcama-siṃha)王處協助國政多年,才到那爛陀寺,從勝天(Jayadeva)出家。勝天是護法以後,繼任那爛陀寺座主的,所以寂天應該是西元六、七世紀間人。據說:寂天從文殊(Mañjuśrī)聞法,編集了《學處要集》,《諸經要集》,《入菩薩行論》(頌)。寂天在那爛陀寺,平時表現得很懶散、懈怠,所以並不受人尊敬。但在一次誦經大會中,寂天誦出了《入菩薩行論》,這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的,這才引起會眾的尊崇。後來,寂天到羯陵伽(Kaliṅga)去住。末後,他捨棄了出家身分(過在家人的生活),修秘密行。寂天的《入菩薩行論》,以發心、六度、迴向為次第。《學處要集》與《諸經要集》,也是以行持為目,廣引大乘經,也引「阿含」與「陀羅尼」來說明。在論師們專心思辨論諍的時代,顯然的表示了厭倦煩瑣思辨,而重視實踐的學風。寂天的思想,也還是屬於中觀派的。這三部論,我國趙宋時都已譯出。《學處要集》,法護(Dharmapāla)、日稱等譯,名《大乘集菩薩學論》,題作「法稱造」。《諸經要集》,就是法護,惟淨等譯出的《大乘寶要義論》。《入菩薩行論》,天息災譯出,名《菩提行經》,題作「龍樹集頌」。三部論都譯出,竟沒有傳出寂天的名字!也許是寂天的思想,誘導學者重於實行,為學眾所接受,而義理方面,沒有獨到而不成學派的關係吧!
無著、世親以來,以中印度,主要是以那爛陀為中心的「大乘佛法」,也可說是相當的隆盛。在知名的大德中,依多氏《印度佛教史》所載,有一反常的現象,那就是幾乎沒有摩竭陀人。最多的是南印度人:瑜伽行派中,如安慧,陳那,僧使,德慧,護法,法稱;中觀派中,如佛護,清辨,月稱,觀誓,寂天。如加上龍樹,提婆,龍叫(Nāgāhvaya)或譯龍猛,重要的大乘論師,無著、世親以外,幾乎多數是南印度人了。摩竭陀以東,及東南歐提毘舍(今 Orissa,《大唐西域記》屬南印度)的,瑜伽行派有法使,優婆塞月官(Candragomin)與無性(Asvabhāva);中觀派有室利崛多,智藏,寂護,師子賢等。時代遲一些的,瑜伽、中觀的綜貫者,多在東方,這是後來中觀與「秘密佛法」結合的重要原因。德光是中印度(偏西)的摩偷羅人,在迦溼彌羅弘法,波羅王朝時期,北方的迦溼彌羅與烏仗那(Udyāna),佛法還在流行,但已多數是秘密行者了。在這三百年中,在家優婆塞而主持佛法,可能出身於婆羅門族的,也多起來了。如法顯(西元五世紀初)於巴連弗邑(Pāṭaliputra),見「大乘婆羅門子,名羅汰私婆迷」,「舉國瞻仰,賴此一人弘宣佛法」;《方等泥洹經》(與《大般涅槃經》前分同本),法顯就是在此地得到的。西元七世紀上半,玄奘在礫迦國(Ṭakka),見「七百歲婆羅門,……停一月,學經、百論、廣百論」;從(西印度人)「居士勝軍論師,……首末二年,學唯識決擇論」等。瑜伽行派的月官,無性,都是在家優婆塞。大乘菩薩道,本重於在家者的遍及各階層,普化人群。在家而弘法的人多了,在印度,不免受到印度的傳統文化——印度神教的影響。「秘密佛教」中,更多的以在家身分主持教法,應該是與此有關的。
第二節 瑜伽學的發展
無著(Asaṅga)、世親(Vasubandhu)以後,瑜伽行派(Yogācāra)中,大乘不共的唯識(vijñapti-mātratā)學,著重於世親《唯識三十論》(及《唯識二十論》)的闡揚。依唐玄奘所傳,為世親《唯識三十論》(頌)作注釋的,有十家:護法(Dharmapāla),德慧(Guṇamati),安慧(Sthiramati),親勝(Bandhuśrī),難陀(Nanda),淨月(Śuddhacandra),火辨(Citrabhāna),勝友(Viśeṣamitra),最勝子(Jinaputra),智月(Jñānacandra)。《成唯識論述記》說:親勝與火辨,是世親同時代的人。安慧是德慧的弟子;淨月與安慧同時。護法出於世親之後;勝友,最勝子,智月,都是護法的弟子。玄奘所出的《成唯識論》,是以護法說為主,雜糅十家的注釋,代表當時的那爛陀寺(Nālandā)戒賢(Śīlabhadra)一系,集當時唯識學的大成。《唯識三十論》的十家注釋梵本,傳來中國的已失去了。安慧的《唯識三十釋》,有梵本與西藏譯本。近有香港霍韜晦的譯註本,名《安慧「三十唯識釋」原典譯註》。陳真諦(Paramârtha)譯的《轉識論》,是《唯識三十論》釋的一本,不知作者是誰,也許是十家注的一種。
傳下來的唯識學,有不少的異義。從前,傳入中國的,有菩提流支(Bodhiruci)所傳的地論系,真諦所傳的攝論系,玄奘所傳的法相(唯識)系,引起了相宗新舊不同的論諍。西藏所傳的唯識學,以安慧說為主,與玄奘所傳的以護法說為主,見解不同,因而有人要分別「唯識古學」與「唯識今學」。要論述唯識思想的同異,有幾點是應該先確認的。一、唯識學是以《瑜伽師地論.本地分》——《十七地論》為根本的。十七地中,以「五識身地」、「意地」為先,表示了一切以心識為主的佛法。關於「心意識」,如《瑜伽師地論》卷一大正三〇.二八〇中說:
「心,謂一切種子所隨依止性,所隨依附依止性;體能執受,異熟所攝阿賴耶識。意,謂恒行意,及六識身無間滅意。識,謂現前了別所緣境界」。
唯識學的主要內容,如心、意、識——八識;種子與熏習;轉依:〈本地分〉都已明白的說到。論是彌勒(Maitreya)所傳,是唯識學所公認的。二、唯識學是在發展中完成的:如種子(bīja),《瑜伽師地論》說因有七義;《攝大乘論》精簡為種子六義,所熏四義;《成唯識論》更增立能熏四義。如成立阿賴耶(ālaya)識,〈攝決擇分〉以八相來證明;《攝大乘論》說得嚴密些;《成唯識論》引(阿含)經,又以十理成立非有阿賴耶不可。又如恒行意,《瑜伽師地論》點到為止;《攝大乘論》成立非別有末那(manas)不可;《成唯識論》說得更詳細。唯識學,是瑜伽行者以修驗——唯識所現的信念,與「一類經為量者」的細心受熏持種說,合流而形成的;由渾而劃,由簡而詳,是論師們論究的成就。三、無著與世親,有異義與新義的成立:如無著的《大乘莊嚴經論》,依《瑜伽師地論.本地分》,立本有與新熏所成——二類無漏種子;《攝大乘論》卻依〈攝決擇分〉,立「出世心……從最清淨法界等流正聞熏習種子所生」——無漏種子新熏說。如《大乘莊嚴經論》,隨順經部(sutrāntika),心所是心的分位差別;但《攝大乘論》等,又說心與心所相應了。《瑜伽師地論》等都說有五色根,而世親的《唯識二十論》,為了成立(認識論的)一切唯識,別立新義:「識從自種生,似境相而轉,為成內外處,佛說彼為十」。這是說「似色現識」——如眼識「從自種子」生,名自種子為「眼處」了。陳那(Diṅn-āga)《觀所緣緣論》也說:「識上色功能,名五根應理」。論師們對唯識義的闡明,可能有不同的異義。即使是為「本論」作釋,有相當見地的論師們,不一定依文作釋,總是決擇、會通(甚至修改原文),使論義更精確、更圓滿的。所以論究唯識,唯識的不同派系,應從論師的依據不同,思想不同去理解!
說到「唯識」,梵語有二。一、vijñāna-mātratā:vijñāna,是眼識、耳識等識。二、vijñaptimātratā:《大乘莊嚴經論》以來,到《唯識二十論》,《唯識三十論》,都使用這一術語;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以來,到玄奘、義淨,都一致的譯為「唯識」。vijñapti,就是表色(vijñapti-rūpa)、表業(vijñapti-karman)的表,那 vijñapti-mātratā一詞,為什麼大家不譯為「唯表」,而一致譯為「唯識」呢?玄奘所譯的《唯識三十論》中,「爾時住唯識」,及安慧(Sthiramati)釋「非實住唯識」,梵本也不是唯表,而是 vijñāna-mātratā——「唯識」。又如《唯識二十論》,論題的「唯識」,梵語是 vijñapti-mātratā——唯表;而世親長行說:「安立大乘三界唯識,以契經說三界唯心;心、意、識、了(別),名之差別」。心、意、識、了,雖然名稱不同,而意義是一樣的。心、意、識的識,當然是 vijñāna;論題 vijñapti,而以 vijñāna 來解說。vijñāna 與 vijñapti——二詞,應有一定程度的共同性!在我國文字中,「表」與梵語的 vijñapti,意義並不一致。「表業」,或解說為:「表示自心令他知故」。依佛法說:表業是思心所為主的內心,表現於身、語的行為,所以身、語行為,依內心而有善惡的差別。表——vijñapti 不是別的,是內心(思等)的表現出來。如經上說:「愚夫希欲,說名為愛;愛所發表,說名為業」。表是心的表現,如將心識(思等)離去,那「表」就根本不能表示 vijñapti 的意義。總之,vijñapti-mātratā的意義,是唯識表現,也就是「唯識現」;古譯為「唯識」,正是三界唯心,萬法唯識(所現)的意思。大乘唯識學,正為了闡明這一意義,如《攝大乘論》卷中大正三一.一三八下說:
「安立如是諸識成唯識性,略由三相:一、由唯識,無有義故。二、由二性,有相、有見二識別故。三、由種種,種種行相而生起故」。
唯識的基本意義,是一切唯識現,沒有外境義的存在。然唯識並非只有心識,而是表現為(能)見、(所)相二分的。「種種」,古人解說不一,依《攝論》,是意識遍緣一切而起種種行相。依《攝論》所說「緣起」與「緣起所生法相」來說:緣起是阿賴耶識與轉識的互為因緣,著重種子識的變現,就是「唯識」義。緣起所生法相,是:「彼轉識相法,有相、有見,識為自性」,著重於現行識變,就是「二性」義。所以說「唯識」,說「二性」,並不是矛盾對立而都是成立唯識的。無著的《大乘莊嚴經論》,也是這樣。《論》中沒有明說第八識的名字(世親的解釋中有),只說「自界」,「種子」,「熏聚」(dauṣṭhulyakāya——粗重身),著重於從(雜染的)種習而現光一切,是「唯識」義。《論》上又說:「所取及能取,二相各三光;不真分別故,是說依他相」。所取(grāhya)與能取(grāhaka),都是依他相(para-tantra-lakṣaṇa),那是有見有相的「二性」了。依無著的論書,可見無著的唯識說:種子識變現一切,一切「唯識」,是依「因果」說的。「餘(阿賴耶識以外的)一切識,是其相識;若意識識,及所依止,是其見識」;唯識的「二性」義,是依「能所」(認識論)說的。在無著的唯識說中,「唯識」與「二性」,是意義相順而不是別異的。
無著的唯識說,從阿賴耶種子識所生的一切,說見說相,而阿賴耶識的見相,卻沒有明說,這是值得考慮的!世親的《唯識三十論》,就是在無著唯識說的基礎上,接受《瑜伽師地論.本地分》的「心意識」說;〈攝決擇分〉(《解深密經》的〈心意識相品〉)的賴耶所緣,及阿賴耶識了別色根,習氣及器世間說,立三類識變:阿賴耶識轉變,末那轉變,前六識轉變。約三類現行識來說明唯識,這是世親不同於無著論的要點所在。《唯識三十論》說識的轉變(pariṇāma),先說三類識。第一,「阿賴耶識、異熟、一切種」,是阿賴耶識的(含得因果)「自性」。「不可知、執受、處、了」,是阿賴耶識的「所緣」(與「行相」)。「與觸」等,是阿賴耶識的「相應」(《瑜伽師地論》作「助伴」)。《三十論》先說三類識的「自性」,「所依」,「所緣」,(心所)「相應」,善不善等「性」,苦樂等「受」,生起與不起(暫時的或捨離)等,然後說唯三類識的變現,如《唯識三十論》大正三一.六一上說:
「是諸識轉變,分別所分別,由此彼皆無,故一切唯識」。
「由一切種識,如是如是變;以展轉相互力故,彼彼分別生」。
《唯識三十論》,以「唯識無義」為主題。上一頌的「諸識轉變」,是分別(vikalpa),依此而起所分別(vikalpita);所分別是非實有的,「故一切唯識」所現。這是與《辯中邊論》相同的,如「虛妄分別」,是三界的心心所法,是依他起相,是「有」的。與分別相對立的所分別——境;或依虛妄分別而引起的二取——能取與所取,是遍計所執相(parikalpita-lakṣaṇa),是沒有的。依他起有的,是心心所法——分別;《三十論》也說依他起性是:「分別,緣所生」。第二頌,明種子識與前七識,互相熏生,為三類分別——識生起不斷的因,與《攝論》等相同。有分別「識」而沒有所分別的「義」,《唯識三十論》(及《辯中邊論》)可說是極端的「唯識無義」說。《唯識三十論》的研究者與注釋者,也要注意到,《攝大乘論》的「由二性」成立唯識;《莊嚴經論》的「所取及能取,……是說依他起」。對古師的論典,不但要了解他,還要會通、決擇、發展,所以對《唯識三十論》的「唯識」義,雖同樣的依現行識變說,而意見是不能一致了!
關於唯識——心、境有無的見解,玄奘門下所傳,共有四說,如《成唯識論述記》卷三本大正四三.三二〇下說:
「安惠立唯一分,難陀立二分,陳那立三分,護法立四分」。
安慧是一分說。近見《安慧「三十唯識釋」原典譯註》,的確是唯有分別,無有所分別的一分說。其實,說一分的,可以有「分別」與「所分別」的一有一無;及「虛妄分別有,於此二都無」的一有二無,不過思想是相通而一致的。有一、二、三、四——四說不同,是可信的;而奘門所解,多少有點揣測,可能由於玄奘所譯《成唯識論》,是雜糅而成的。在說明「唯識」時,以(護法說)陳那三分說為主的,如《成唯識論》卷一大正三一.一上——中說:
一「變,謂識體轉似二分,相、見俱依自證起故。依斯二分施設我法,彼二離此無所依故」。
二「或復內識轉似外境,我法分別熏習力故,諸識生時變似我法,此我法相雖在內識,而由分別似外境現」。
這二說,第一是三分說,第二是二分說。《成唯識論》是以陳那(及護法)說為主的,所以說:「變謂識體轉似二分」。二分以外有「識體」,就是三分說。如說「變謂識生轉似二分」,不就是二分說嗎?類似的文句而意義不同的,如《成唯識論》卷七大正三一.三八下說:
一「三能變識及彼心所,皆能變似見相二分,立轉變名。所變見分,說名分別,能取相故。所變相分,名所分別,見所取故」。
二「或轉變者,謂諸內識,轉似我法外境相現。此能轉變,即名分別。……此所執境,名所分別,即所妄執實我法性」。
第一是二分說;第二是一分說,與安慧釋相合。這二說,本來與卷一的二說相當,但《成唯識論》依陳那(三分)說,所以「識能變似見相二分」,引申為「識體轉似二分」,成為三分說。《攝論》的「唯識」與「二性」,就是一分說與二分說,意義本來是相通的。但著重「唯識」的,以為所分別(境)是無體的遍計所執性,一切唯是識——分別的顯現。而著重「二性」的,以為識能變似見、相分。呈現於心識——分別的對象,是相分——所分別,也是由識種所變現,與見分——分別有同樣的存在意義。如安慧說「唯識」無境——一分說,西藏相傳,這是「無相唯識」。難陀、火辨等,是「識似見相二分」的二分說,也就是「有相唯識」。三分說、四分說,都是同意「有相唯識」而發展所成的。三分說——相分,見分,自證分,是依據陳那《集量論釋.現量品》的,如《成唯識論》引偈說:「似境相所量;能取相、自證,即能量及果:此三體無別」。量(pramāṇa),是正確的認識。凡是認識,必有「所量」的境相——相分,是識所顯現的。能取相是見分,是識——(能)「量」。在能取所取時,有能知對境了解的識自體,也就是「量果」。對於心(心所)的能知方面,分為量與量果,所以成為三分。陳那以為:如沒有自證分,就沒有量果。即使能取境相,但以後的識體,由於沒有自知取境,所以不能自憶心心所了境的情形。對於這一問題,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等,認為念(smṛti)有憶念過去的作用,所以當時雖沒有能知自心,但後念能憶念以前的心。陳那以為:憶念是心所法,念也還是具足三分的,否則後念也不能憶知前念了。所以在所引的偈頌下,又有一偈說:憶念也有量與量果二分。在唯識學中,相分(所量)、見分(量)、自證分(量果),「此三體無別」。沒有別體而用有差別,所以可立為三分。《佛地經論》提到三分時,就說:「如是三分,不一不異」。瑜伽唯識學,淵源於說一切有部及經部(sutrāntika),堅守「指不自指,刀不自割」的原則,否認一剎那中,心能自知。現在自證分與見分,是內心的二分,那就可說自證分證知見分的了境情形了。陳那的三分說,留下待解的問題:自證分能證知見分,那又有誰來證知自證分呢?自證分也是不能自知的,因而有護法的四分說,如《成唯識論》說:「若細分別,應有四分。三分如前(所說),復有第四證自證分;此若無者,誰證第三」?護法的四分說,問題還沒有解決:證自證分又有誰來證知呢?如立證證自證分,那樣的一直推論下去,也不能解脫這問題的困境。好在說一切有部,傳下巧妙的論法,可以採用。如「生」能生一切,誰又生這「生」呢?有「生生」能生於「生」。那「生生」又由誰生呢?說一切有部立展轉論法:「生」能生「生生」,「生生」能生「生」;「生」與「生生」,展轉相生,解免了無窮生的過失。「得」也是這樣:「得」能得「得得」,「得得」能得於「得」。「得」與「得得」,展轉相得,難題也就解決了。四分說者採用了這一論法:「證自證分」能證「自證分」,「自證分」能證「證自證分」,後二分展轉相證知,所以四分說就圓滿了。三分,四分說,堅守「心不自知」的原則,其實是融攝了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所說:心能知他,也能自知的意義。總之,三分說是成立於依識自體,似現見分與相分的意義。說明唯識變現,實不外乎「唯識」與「二性」。三分、四分,是為了論究心識自知而引起的。
大乘經重於勝義的現證。在這一原則下,「依於法性」,「依於勝義」,顯示發心、修行與佛的果德。大乘經的出現,與論究「佛法」而發達的論書——摩呾理迦(māṭrkā),阿毘達磨(abhidharma);範圍僧伽的毘奈耶(vinaya),關係不大,也就很少的論到。當然,在「大乘佛法」發揚中,也漸漸的為大乘經師所引用。特別是大乘論師,面對(聲聞部派的)現實佛教界,不能不加以考慮。對阿毘達磨等論書,龍樹(Nāgārjuna)在《大智度論》中,也只多少引用。西元五世紀初,鳩摩羅什(Kumārajīva)「常歎曰:吾若著筆作大乘阿毘曇,非迦旃延子比也」!而在印度,西元四、五世紀間,過去論書的論究方法、論究成果,正融入「大乘佛法」體系中,這就是論書型的經典——《解深密經》,《阿毘達磨大乘經》,及無著所傳出的論典——《瑜伽師地論》,《大乘莊嚴經論》,《攝大乘論》,《大乘阿毘達磨集論》。瑜伽行派興起於北方,而盛行於中印度,受說一切有部與經部思想的影響極深,表現出與一般大乘經的不同,這就是充滿了摩呾理迦與阿毘達磨的特色。《大乘莊嚴經論》,是依《瑜伽師地論》的〈菩薩地〉造的。在〈菩提品〉中,以一切種智(sarvākārajñatā)為佛身。廣說法界(dharma-dhātu)的種種甚深,也就顯示了依無漏法界而住的佛甚深。在〈菩薩地〉的基礎上,《莊嚴論》融攝了當時眾多的大乘經。說諸佛法界後,說佛的三身:自性身(svabhāva-kāya),受用身(saṃbhoga-kāya),變化身(nirmāṇa-kāya);三身說,可能是依《金光明經》的。又說四智:圓鏡智(ādarśa-jñāna),平等性智(samatā-jñāna),妙觀察智(pratyavekṣaṇa-jñāna),成所作智(kṛtyânuṣṭhāna-jñāna)。轉染為淨的一切種智,《莊嚴論》是以法界為依止的;雜染生死的顯現,也就是「唯識」現,《莊嚴論》是以(阿賴耶)種子(bīja)為依止的。《論》上說:「如是種子轉,句(器世間)、義(色等塵)、身(五根)光轉,是名無漏界,三乘同所依」:這是轉捨雜染種習,轉安住於無漏法界的解脫了。依雜染種子而唯識現,依清淨法界而住(解脫身或)佛智,轉染依為淨依,在說明上,多少帶有二元的形跡。依《阿毘達磨大乘經》而造的《攝大乘論》,作了更好的安立。依阿賴耶識為依止,成立雜染生死與清淨解脫。阿賴耶(雜染)種子識,唯識現為有漏雜染;阿賴耶識中,「最清淨法界等流正聞熏習」,性質是反阿賴耶識的,能引生出世心,雜染盡就轉所依而得法身。聞熏習依附阿賴耶識,其實是「法身、解脫身攝」,這暗示了「唯識」——唯種識顯現的底裡,就是如如法身,這也許受到《阿毘達磨大乘經》的影響。《阿毘達磨大乘經》的特點,就是依他起性「彼二分」,「雜染清淨性不成故」。依他起性不是一成不變的,如隨染汙而轉,依他起的雜染分,就是遍計所執性;如隨清淨(離雜染)而轉,依他起的清淨分,就是圓成實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轉依(āśraya-parāvṛtti)得涅槃,得菩提,《攝大乘論》的後二分——〈彼果斷分〉、〈彼果智分〉,都是依依他起通二分而說轉依的。關於圓成實性,《攝大乘論》引經頌說:「若說四清淨,是謂圓成實。自性及離垢,清淨道、所緣,一切清淨法,皆四相所攝」。「所緣」是「生此境清淨」,就是聽聞「最清淨法界等流」的大乘教法。正法是佛所覺證的,依自證而施設教法,教法並不等於佛所證的,但也不離佛的自證,如攝影一樣。教法為清淨的所緣境,依此而引生清淨,名「生此境清淨」,與上文所說到的「正聞熏習」一樣。「清淨道」是菩提分法、波羅蜜多等,菩薩所修的聖道,依聖道能得圓滿清淨的佛果。「自性」是本來清淨的法界、真如等,多約在纏說。「離垢」是法界離一切障垢而顯,約出纏說。這四種清淨,總攝一切清淨法。然「所緣」是境,「道清淨」是行,如來果位所有的無量功德,在四清淨中屬於那一類?如屬於離垢清淨,那就與「不空如來藏」說相近,佛智——菩提應該是常住的。《楞伽經》說:「無漏習氣非剎那法」,無漏習氣不是剎那生滅的,那從無漏習氣所現起的無漏功德,當然是常住了。如不屬於「離垢清淨」,那佛果的無盡功德,就出於四種清淨之外,又與頌說不合。無著論所說的佛,當然是圓成實性。如《莊嚴經論》以一切種智為佛的「自性」;「白法所成身」,是無漏清淨善法所成身,也就是法身(dharma-kāya)的意義。佛身是轉依而得的,「佛體與最上圓滿白法相應」:「一、得極清淨出世智道,二、得無邊所識境界智道」。所以轉依成佛,是以一切種智為佛自性的。然佛一切種智所攝一切白法,與真如無別,是真如清淨所顯,不是妄分別那樣的。《莊嚴經論》廣說佛無漏法界的甚深,以「譬如染畫空」作結。說佛是這樣那樣的,其實佛無漏界是不容分別戲論的。說佛這樣那樣,是彩色的繪畫虛空那樣,了無形跡可得。這樣的佛,是圓成實性,《楞伽經》等都說正智、真如為圓成實。以此來通釋大乘經,特別是後期大乘的如來觀,容易得出佛智常住(或一得以後,常住不變)的結論。然《莊嚴經論》所說的三身:自性身是轉依所成的,「一切佛等無差別,微細難知」。而為眾所見的,在淨土中受用法樂的,是受用身;種種變化利益眾生的,是變化身。自性身重於契證清淨法界,而受用身與變化身,約自利與利他說。佛自利的受用身,剎土,眾會,佛號,佛身體等都不同。這可以釋通十方佛土的種種差別,但佛佛平等的、自利的真實身,有這樣的差別嗎?自性身是自性常;受用身是不(間)斷常,變化身是相續常,後二身是無常的,解說經說的常住佛,所以約別義而稱之為常。《論》說四智,圓鏡智「不動」,後三智與三身中的後二身,都依圓鏡智而起;圓鏡智與自性身,有相當的意義,不過自性身約無漏界為所依止說,圓鏡智約與真如無別的一切種智說。無著的《攝大乘論》,在〈彼果智分〉,也立三身。「自性身者,謂諸如來法身,一切法自在轉所依止故」。《攝論》廣說法身,法身有五相:「轉依為相」,「白法所成為相」,「有無無二為相」,「常住為相」,「不思議為相」;而但為成熟菩薩的受用身,多為成熟聲聞的變化身,是無常的。法身轉五蘊而得自在;轉識蘊得四智,那法身是以四智(等)而自在的。《論》中說「念佛法身」;說佛受用的十八圓滿淨土。《攝論》所說法身,是如智不二的,超越一切而又顯現一切,利濟一切有情。從如智不二的超越性說,法身與自性身相同;法身內證而起不思議用,利濟有情,應該與自性身不同。法身常住,四智是常還是無常呢?又如《莊嚴經論》的受用身,也稱法受用身,是「自利」的,於淨土中自受用法樂;而《攝大乘論》的受用身,卻是「但為成熟諸菩薩」,意義上是不同的。《莊嚴經論》與《攝論》,都說轉識蘊得四智,而沒有對轉識為智,作詳細的敘述。漢譯本說到轉第八、七、六、前五識——四類,分別的得四種智,但梵本中缺。這是譯者波羅頗迦羅蜜多羅(Prabhākaramitra),在那爛陀寺,親近戒賢論師,而以當時那爛陀寺的唯識學,補充了《大乘莊嚴經論》。《唯識三十論》,詳於三類轉變識的分別;從唯識現而論到唯識性;在行果的敘述中,泛稱佛果為「法身」,對身、智沒有明確的分別。唯識學在發展中,對佛果完成精密的敘述,那是世親以後,瑜伽唯識論者的重要任務,以適應佛教界(傾向以佛為主的佛法)的要求。
世親以後,到戒賢的時代,約近二百年。唯識論者,有以阿賴耶(ālaya)識與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相結合的,是《入楞伽經》與《大乘密厚嚴經》,在「虛妄唯識」的假相下,顯出「真常唯心」的真義。不忘《瑜伽師地論》義,以經典形式出現的,有《佛說佛地經》及《如來功德莊嚴經》。玄奘所譯《佛說佛地經》大正一六.七二一上說:
「當知有五種法攝大覺地。何等為五?所謂清淨法界,大圓鏡智,平等性智,妙觀察智,成所作智」。
大覺地,就是佛地,依此五法而成就圓滿大覺佛果的。所說「五法」,清淨法界(dharmadhātu-viśuddhi)是真如(tathatā)異名,如與四智,作了各別的說明。《成唯識論》引《如來功德莊嚴經》說:「如來無垢識,是淨無漏界,解脫一切障,圓鏡智相應」。無垢識,是阿摩羅識(amala-vijñāna)的義譯。依此經說,阿摩羅識是轉染為淨的第八清淨識,攝持一切清淨無漏種子淨無漏界;如阿賴耶識的攝持雜染(及清淨)種一樣,阿摩羅識攝持淨無漏種,現起一切無漏清淨的佛法。無垢識與圓鏡智相應,也與有漏第八識,與有漏心所相應一樣。這樣,確定了清淨法界以外的四智,是有為的清淨依他起性,與《瑜伽師地論.攝決擇分》所說:「依他起自性,亦正智所攝」相合。正智是無漏智,是依他起性,不是圓成實性所攝的。還有,佛的無漏智,與無漏識相應,也是有漏智那樣,與有漏識相應。這是與一般大乘經,從「依智不依識」,而傾向於唯智無識的不同。如與智各別,無漏智與識相應,契合《瑜伽師地論》與阿毘達磨論的見解。
在論書與論師方面,《唯識三十論》的安慧釋,不知作者名字的《轉識論》,都沒有廣說佛果。玄奘所譯的「親光等菩薩造」的《佛地經論》這樣說:「無為功德,淨法界攝」;「有為功德,四智所攝」。明確的區別了清淨法界與四智的不同。有漏位說一切唯識,依《大乘百法明門論》,一切法略分為五:「一切最勝故識,與此相應故心所,二所現影故色,三位差別故不相應行,四所顯示故無為」。無漏位轉識成智,《佛地經論》也說:「四智具攝一切佛地無漏心及心法,若俱有法不相應行,若所變現品類差別色」。無漏位依智得名,其實也是心與心所相應的,所以:「四智相應心品,……有二十一,謂五遍行,五各別境,十一唯善」。轉染成淨的八種淨識,每一淨識都是與二十一無漏善心所相應的。以上《佛地經論》的解說,是大乘而阿毘達磨化的,與《瑜伽師地論》的風格相同。無著論說的三身,《佛地經論》分別為自受用身與他受用身,會通了《莊嚴經論》與《攝論》的異說。《大乘莊嚴經論》,說到四智,但沒有說轉什麼得什麼智。無性(Asvabhāva)的《攝大乘論釋》,說轉八、七、六、前五識,別別的得四智。《佛地經論》與無性的《攝大乘論釋》,是世親以下,陳那、護法、戒賢的系統;玄奘雜糅而成的《成唯識論》,所說轉依的意義,就是依此而作更圓滿的安立。《成唯識論》約四種義來說明轉依:一、能轉道;二、所轉依;三、所轉捨;四、所轉得。「所轉依」有二,持(染淨)種依與迷悟依,這是會通了阿賴耶識為所依,如來藏(真如、法界等)為所依的二大流。「所轉得」有二:「所顯得」是真如離障的大涅槃,約義立四種涅槃;「所生得」是大菩提,從無漏種子所生的,就是四智相應心品。在如、智差別(不一不異之異),正智是有為依他起性的原則下,抉擇、會通:《成唯識論》所代表的,是西元六、七世紀間,那爛陀寺大成的唯識學。
在這裡,順便說到瑜伽唯識傳來我國的情形。《瑜伽師地論.本地分》的〈菩薩地〉,西元五世紀初,已由曇無讖(Dharmarakṣa)譯出;菩薩戒以外,沒有引發多大影響。西元六世紀初,北印度的菩提流支(Bodhiruci)等來,譯出世親的《十地經論》等。《十地經論》的宏傳,形成「地論師」一系。「地論師」說:阿梨賴耶識是真識。《十地經論》說:「應於阿梨耶識及阿陀那識中求解脫」,並沒有真識的意味。「地論師」的真識說,可能是從菩提流支所譯的,《入楞伽經》的「自相阿梨耶識不滅」中來的。西元五四六年,真諦(Paramârtha)來中國,譯出世親的《攝大乘論釋》等,成「攝論師」一系。真諦所譯的《攝論釋》,在世親的解說中,每有所補充、解說(所譯其他的論書,也有這種情形)。如說:「阿梨耶識,界以解為性」;「聞熏習與解性和合,以此為依,一切聖道皆依此生」。持種、異熟阿梨耶識外,又立解性梨耶,所以阿梨耶有「真妄和合」的意義,這可能是從《阿毘達磨大乘經》所說,依他起性「彼二分」而來的。真諦於八識外,立阿摩羅識——無垢識,也許是《楞伽經》「八九種種識」的第九識吧!阿摩羅識的內容,是八地菩薩(及阿羅漢)捨阿梨耶所得的「轉依」;又通於初地所證得的;及眾生的本淨心。真諦所譯的論典,重於阿賴耶(或作「本識」)種子識的轉變,被稱為「一能變」說。而最特出的,是對阿梨耶識為所依,如來藏為所依——兩大思想,作了疏解融通的工作。對翻譯來說,不夠忠實,但所援引的思想,是存在於當時的教界,並非他個人的意見。真諦是優禪尼(Ujjayainī)人,近於摩臘婆(Mālava),伐臘毘(Valabhī)。這一帶地方,正量部(Saṃmatīya)盛行,當然是不可說我(anabhilāpya-pudgala)的流行區。真諦所傳,代表了中印度西部地區的唯識(唯心)學。西元七世紀初,玄奘傳來了大量的唯識經論,特別是雜糅眾說的《成唯識論》,被稱為是「法相宗」或「唯識宗」。唯識學,本是依《瑜伽師地論》為本的。無著的《大乘莊嚴經論》與《攝大乘論》,闡揚阿賴耶的種子識變(《攝論》說緣起與緣所生法,已有種子識變、現行識變二義)。由於會通當時流行的大乘經,也會通了如來藏與大我。依此而發展下去,就有《楞伽》、《密嚴》等傳出。世親的《唯識三十論》,依《瑜伽師地論.攝決擇分》,闡揚阿賴耶、末那、前六識——三類現行識變。陳那、護法一系,重視理性思辨,而思想復歸於《瑜伽師地論》。正智是依他起,有為生滅的;智與識相應;如與智不一。依此來論佛果——三身、四智,都作了詳密的分別;《成唯識論》再也不談如來藏了。玄奘的西行求法,主要是「誓遊西方以問所惑,并取十七地論(《瑜伽師地論.本地分》)以釋眾疑」;到了那爛陀寺,從戒賢「聽瑜伽三遍」。玄奘所傳的《成唯識論》,是綜集當時中印度東部——那爛陀大成的唯識學。當然是經過近二百年的發展,可說是後起的,但從瑜伽唯識的發展來說,正是復歸於《瑜伽師地論》的古義。
成立「一切唯識現」以外,瑜伽行派的卓越成就,是因明(hetu-vidyā)的高度發展。在瑜伽行派以前,從辯論術而來的論理學,是稱為正理——尼夜耶(naiyāyika)與因論(hetu-śāstra)的。「正理」,本是真理的意義,其後演化為思惟論究真理的方法。大抵由於種種沙門團興起,印度傳統的婆羅門(brāhmaṇa)教徒,迫得發展辯論術。其中特重思辨以求真理得解脫的,形成尼夜耶派,有《正理經》;勝論(Vaiśeṣika)也以究理著名;數論(Sāṃkhya),彌曼薩(Mīmāṃsā)等,婆羅門教分流出的教派,都多少有論理的學風,西元一世紀起,漸漸的流行起來。尼夜耶派的《正理經》,明十六諦(或作十六句義)。一、量(pramāṇa),立現量,比量,譬喻量,聲量(教量)。量是正確的知識,可作為知識的準量。正確的知識,依此四量而得,所以《方便心論》說知四量名「知因」。二、所量(prameya),是所知的對象。三、疑(saṃśaya),四、用(prayojana):對所知見的事理,不能確定疑;所以有求解決的作用。五、宗——悉檀(siddhānta),是立者所主張的,有遍所許宗,先稟承宗,傍準義宗,不顧論宗——四宗。六、喻(dṛṣṭânta),是舉例。七、支分(avayava),就是比量的五支:宗,因,喻,合,結(決定)。八、思擇(tarka)。九、決(nirṇaya),義理決定。以上,是論證的重要事項。以下,是實際論辯,論證的謬誤或失敗,如一〇、論議(vāda),彼此互相論議。一一、紛議(jalpa);一二、壞義(vitaṇḍā);一三、似因(hetu-ābhāsa);一四、難難(chala);一五、諍論(jāti);一六、墮負(nigrahasthāna),論議失敗。從十六句義,可見與未來因明的關係。思惟分別與論辯,依龍樹(Nāgārjuna)的中道觀,是不能證知正理而得解脫的,所以龍樹作《迴諍論》與《廣破經》,徹底的評破了《正理經》。然思辨正理的方法,主要是為了自宗與他宗間的辯難;受一般異教學風的影響,佛教也不得不採取、修改正理派的論法,作為維護佛法的方便。魏吉迦夜(Kiṅkara)譯出的《方便心論》說:「如為修治菴摩羅果,而外廣植荊棘之林,為防果故。今我造論,亦復如是,……為護法故」。《方便心論》,經錄都佚名,《高麗藏》本也如此,但《宋藏》本以下,都作「龍樹菩薩造」,是不足信的。又有陳真諦的《如實論.反質難品》,「如實」可能是「正理」的異譯。〈反質難品〉,與《集量論》所破的《成質難論》相合。傳說是世親所造,為陳那所否認。《方便心論》與《如實論》,都是佛教徒參照《正理經》的論法,多少修正,作為立正破邪的方便。《瑜伽師地論.聞所成地》,以為「五明處」是三乘學者所應該正確了解的。五明中的因明,是「於觀察義中諸所有事」。「諸所有事」,共七種:「一、論體性,二、論處所,三、論所依,四、論莊嚴,五、論墮負,六、論出離,七、論多所作法」。七事,都是有關對敵論方立論的事,瑜伽行派早期的修學因明,顯然還是辯論法。七事中的「論所依」,為辯論的主要依據。立論:「所成立義」,有自性與差別;「能成立法」有八:「一、立宗,二、辯因,三、引喻,四、同類,五、異類,六、現量,七、比量,八、正教量」。《顯揚聖教論》所說相同,名之為「論法」。《大乘阿毘達磨集論》,名為「論軌」,簡略些,內容大致相合。只有「能成立法」的前五法,作:立宗,立因,立喻,合,結,那是與《正理經》的五支作法,完全一致了。傳說世親有《論軌》,《論式》,《論心》的三部著作,都已失傳!
因明的革新而大有成就的,是世親的弟子陳那。陳那的因明八論,玄奘譯出了《因明正理門論本》,《觀所緣(緣)論》。義淨譯出了《集量論》,可惜佚失了;又譯出《取因施設論》,《觀總相論頌》。呂澂依藏譯本,出〈集量論釋略抄〉,並與《因明正理門論》,互相比對印證。又譯出〈因輪決擇論〉。玄奘所譯的,商羯羅主(Śaṅkarasvāmin)的《因明入正理論》,是依《集量》、《理門》而作的,陳那因明論的特色,如《瑜伽師地論》等立三種量,陳那但立現量(pratyakṣa-pramāṇa)與比量(anumāna-pramāṇa)——二量。至教量或聖教量——每一教派的經說(如吠陀、佛經、《新舊約》),如不為對方所信受,就不能成為定量。如經教所說,正確而可以為他所接受的,那一定是符合現量與比量的。所以但立二量,不取聖教量,也就是以理為宗,而不是信仰為先的。明顯呈現而離分別的智,是現量。現量有四類:(五)根識所了;意(五俱意)也有離分別的;心與心所的自證分;瑜伽者離分別的直觀。比量是推理的正確知識,有自比量與他比量。自比量,是自己推理的正知;以自己的正知,為了使他了解而立量,是他比量。舊時是五支作法,陳那簡化為三支:宗(siddhānta),因(hetu),喻(dṛṣṭânta)。如立「聲無常宗,所作性故因。諸所作者,皆見無常,如瓶等同喻;諸是常者,見非所作,如虛空等異喻」。比量的三支中,因三相是最重要的,三相是「(遍)是宗法性;同品定有性,異品遍無性」。《順中論》說到「若耶須摩論師說言:……彼因三相」;因三相是「朋宗中之法,相對異朋無,復自朋成」。《成實論》說:「十六種(句)義,是那耶修摩(所)有」。若耶須摩或譯那耶修摩(Naya-suma),是正理學徒的意思。《如實論》說:「我立因三種相:是根本法,同類所攝,異類相離」。這可見「因三相」是陳那以前所舊有的,陳那是對「因三相」作更合理的論列。如〈因輪決擇論〉,就是說明因三相的正因,及不具三相的過失。在因明論理的卓見外,依佛法來說,是將重於認識論的現識變現,與重於論理學的正知——量論,結合起來;也是為了成立唯識變現,所以在認識論與論理學上痛下功夫。如唯識學中,立相分、見分、自證分;因明中,立所量、(能)量、量果——自證。又在現量中,立瑜伽者的直觀,與修持佛法的宗教經驗相結合。陳那的因明,或稱量論,不是一般的,而是以世俗的「因論」,作為成立、理解唯識現的方便。
陳那再傳弟子法稱(Dharmakīrti),造了七部量論,《釋量論》是最重要的一部。法稱的論書,文字艱澀,起初不受人尊重。後得弟子天主慧(Devendramati)與釋迦慧(Śākyamati)的精研注釋,才流行起來。玄奘沒有提到法稱,也許他的著作,還不大流行;義淨就說到「法稱則重顯因明」了。法稱的論書,與天主慧等釋論,西藏都有譯本。近來法尊譯出《釋量論》;及依僧成的《釋量論疏》,略出《釋量論略解》,多少可以了解一些。《釋量論》是依據《集量論》,解說而有所修正發展的。如陳那的宗、因、喻——三支,還是傳統五支說的簡化。對他而成立自宗,或評破對方的主張,一定先要揭出自己的見解(或否定對方的主張)——宗;其次說明理由——因;然後從同類、異類兩方面,舉事例來證成——喻。宗、因、喻的三支次第,主要是適合於對他的辯論。法稱修改為近於喻、因、宗的次第:如凡是所作法,都是無常的,如瓶盆等;聲也是所作法;因而得到「聲是無常」的結論。這一次第,近於西方邏輯的三段論法,是順於自己正確推理的次第(自比量)。法稱著重於自己正確的推理,使這一方法,能普遍應用於自己對佛法的正確思惟,所以《釋量論》四品,第一品就是〈自義比量品〉。陳那在「宗過」中,有「決定相違」:如甲方以三支比量,成立自宗;乙方也成立一比量,與甲方的立義相反,而比量的三支卻都沒有過失。這就成了立敵雙方對立,相持不下的局面,名「相違決定」。「相違決定」,近於西方邏輯中的「二律背反」。法稱不立「相違決定」,以為正確的思惟,必有所決定,也就是正理定於一,所以否定了「相違決定」。然身在相對的世間,運用世間的名言分別,思惟世間的事理,陳那立「相違決定」,可能還是正確的!陳那的《集量論》初說:「歸敬為量、利諸趣,示現、善逝、救護者。釋成量故集自論,於此總攝諸散義」。一般造論的,多數先歸敬佛(法、僧),說明造論的所為——動機與目的所在。《集量論》初的一頌,上二句是歸敬為量的佛;下二句說明造論的所為。這本是造論的一般情形,法稱卻據此一頌,成立第二〈成量品〉(二八五.五頌)。〈成量品〉說釋尊開示四諦,使人如實知四諦:知苦、斷集、證滅、修道。佛是依此修習而成,具足大悲等功德。佛所知、所說,無不是究竟正確的,是真正的「量士夫」,可作為我們聞思的準量。在「量論」、「因論」的發展中,法稱的著作與後起的解說,在世間「認識論」與「論理學」中,應有值得研究的價值!
「量」,是認識論;「因明」,是論理學(邏輯),都只是世間的學問。在瑜伽唯識派中發展起來,對佛法的影響極大,幾乎成為學佛者必修的科目。因明為五明之一,無著、世親以來,非常重視他。由於正理派等勢力增強,學風重視辯論,瑜伽行派不能不研究來求適應,而為了成立「唯識」,應該是發展的主因。「唯心」或「唯識所現」,是瑜伽行者修驗的心境,而說明一切唯識所現,說種子識變,是不夠的,必須依現行識——分別所分別中去說明。唯識理論的誘發者,是經部。經部以為:十八界種子生一切法,是實有的,而約六根、六境——十二處生識來說,是假有的。如《順正理論》說:「(經部)上座作如是言:五識依根緣境,俱非實有。極微一一不成所依、所緣事故,眾微和合方成所依、所緣事故。……極微一一各住,無依緣用,眾多和集,此用亦無,故處是假,唯界是實」。在認識論中,經部是說根與外境是非實有的,但依種子界所生色,是實有的。如種子是依心識而相續有的,從種子識生起的色等,不也可以說非實有嗎?在認識論——能所關係中,經部以為眼識所見的色,是眼識的表象,而不是實色,瑜伽唯識者也是這樣說的;所以瑜伽唯識興起,經部就被融攝而消失了。釋尊說:「二和生識」。如眼識生起,一定要有青、黃等色為所緣;有眼根——「清淨色」,等於視覺神經的生理機構作所依,眼識才有生起的可能。瑜伽行者成立「唯識」,說色是眼識的表象,眼根是生識的功能。這是但立能識、所識,而完成「唯識無義」的定律。法稱但說唯識現,沒有說阿賴耶識,可能是:阿賴耶識的行相、所緣,微細難知,在能所相關的認識論中,不容易說明阿賴耶識的所緣,是唯識所現吧!總之,成立「唯識」與量論的發展,是密切相關的。然從印度辯論術而來的,無論是正理、勝論等論法;《瑜伽師地論》的因明,陳那、法稱大成的量論,都不是推求未知的事理,發展新知,只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宗教而努力——以種種論理方法,證明自宗是正確的。以因明來說,立自、破他,無非是維護佛法的方便。法稱的時代,佛教界傾向於如來果德,及對人(師長)的誠信。《釋量論》特立〈成量品〉,論證佛智的完全正確,多少是為了適應時代的要求。
第三節 中觀學的復興
世親(Vasubandhu)時代,中觀者(Mādhyamika)僧護(Saṃgharakṣa),先後得到了兩位弟子——佛護(Buddhapālita)與清辨(Bhāvaviveka),衰落的中觀學,這才重振而開始了新的機運。後期中觀的著作,西藏的譯本不少;漢譯的僅有清辨的《般若燈論》,《大乘掌珍論》,及蓮華戒(Kamalaśīla)的《廣釋菩提心論》等。近來,法尊譯出月稱(Candrakīrti)的《入中論》,及從所譯的《菩提道次第廣論》,《辨了不了義善說藏論》,多少知道一些。衰落的中觀學,忽而興盛起來,可說是瑜伽行派(Yogācāra)所激發的。瑜伽行派的根本信念,是經說「一切法無自性空」,是不了義的;三自性中,遍計所執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是無空的,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與圓成實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是有(自性)的,這才是了義的(如《解深密經》說)。龍樹(Nāgārjuna)依《般若》等經造論,那時沒有《解深密經》,沒有三自性說,當然不會評論後起的經論。後起的瑜伽行派,卻以先前所說「一切法無自性空」為不了義,中觀派自然會起來聲辯。似乎龍樹的後學,興起了諍論,其實諍論的原因,應該是以「一切法無自性空」為不了義的瑜伽行者。復興的中觀學,在確認「一切法無自性空」是了義的這一點上,是一致的,與瑜伽行派對立。但在瑜伽行派的興盛中,中觀者或多或少的受到影響,也就漸漸的分化了。分化的原因,還有重要的是:一、「後期大乘」經的流行,應給以解說。二、論究《中論》,《四百論》等深觀,而不知龍樹的大論,如《大智度論》,《十住毘婆沙論》,所以在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事的安立方面,不免無所適從而所見不同了。
佛護著《中論釋》,大體依《根本中論無畏釋》。清辨著《根本中論般若燈釋》(即《般若燈論》),論中評論了佛護釋,如《般若燈論》卷一大正三〇.五二下、五三上說:
「(佛護)釋曰:諸法無有從自體起,彼起無義故;又生(應)無窮故。(評曰)彼不相應,此義云何?以不說因及譬喻故;又不能避他說過故」。
「佛護論師釋曰:他作亦不然,何以故?遍一切處一切起過故。論者清辨言:彼若如此說過,即所成能成顛倒故,謂自俱因起體過故。或時有處隨一物起故,先語相違。又若異此,遍一切處一切起過,此語能成他起過故,此不相應」。
在解說《中論》破「自生」與「他生」等處,清辨不同意佛護的破他方法。如破「自生」,佛護以為:自(體)生(自體)是自體已有而說再生,那是毫無意義的。已有,何必再生呢?如有自體而要更生,那就該生生無窮了!這樣的破斥,不提自己的意見,只從對方的主張中(如「自生」),指出對方語意的內在矛盾,這確是龍樹的常用的破法,清辨不同意這一破法,認為要破斥他宗,應說因與譬喻,也就是要應用三支比量(anumāna-pramāṇa)的方法。如清辨《掌珍論》說:「真性有為空,如幻,緣生故。無為無有實,不起,似空華」。明有為,無為空,就立了兩個具足宗、因、喻的比量。清辨(與護法時代相當)在異教的正理派(naiyāyika),瑜伽行派的因明(hetu-vidyā)立破影響下,也覺得破他是應該這樣的自立比量,所以評破了佛護。起初,佛護與清辨門下,都沒有覺得有太大的問題,到了佛護再傳的月稱(Candrakīrti),作《根本中論明顯句釋》,才揭發清辨與佛護間的根本歧異。依月稱說:一般的比量,是依某些共同(「極成」、「共許」)的見地,而論究彼此的不同,到底什麼是正確的。然在中觀者的不共見地中,與中觀以外的學派,不可能有共許的,所以立量(或立或破)是不可能的,如《辨了義不了義論》廣說。「一切法無自性空」,原則上是中觀派一致的。然勝義(Paramârtha)中「一切法無自性空」,而世俗(saṃvṛti)中,清辨以為緣起法是有自相(svalakṣaṇa)的,自相也就是自性(svabhāva)。在彼此共許的自相有法下,可以立量。然依月稱說:《中論》說緣起無自性,無自性所以是空(śūnyatā)的。「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緣起如幻如化,也是無自性的。這不是一般人所有的共識,所以自立比量以破他,是不可能的。對無明(avidyā)所蔽的眾生,只有從對方的見解中,指出他自義的矛盾,使他「觸處難通」,從反省而理解自相有的謬誤,引向勝義的修證。《入中論》卷二漢院刊本一八說:
「癡障性故名世俗,假法由彼現為諦,能仁說為世俗諦,所有假法唯世俗」。
世俗,有覆障的意義。緣起如幻,而在眾生(無明覆障)心境,現起諦實相,如來也就隨世俗而稱之為(世俗)諦。在聖者的心境,緣起如幻,可說「唯世俗」而不再是「諦」了。《中論》青目釋也說:「一切法性空,而世間顛倒故生虛妄法,於世間是實」。從破他的方法中,發見清辨所說的因緣生法,世俗諦是自相有的,應「自立量」以破他,所以稱為「自續」或「自立量派」(Svātantrika)。佛護與月稱,隨他所說而難破,所以稱為「應成」或「隨應破派」(Prāsaṅgika)。這是有關勝義的觀察與二諦安立的。
後期中觀學,在「後期大乘」經論流行的時代,引起種種新的問題。「佛法」所開示的,是生死的解脫。「後期大乘」的《勝鬘經》,提出了兩類生死。生死是煩惱(kleśa),業(karman),(生死)苦(duḥkha)的延續。《勝鬘經》在一般的煩惱——四種住地(與一般所說,見所斷、修所斷煩惱相當)外,別立無明住地(avidyā-vāsa-bhūmi)。在有漏的善惡業外,別立無漏業(anāsrava-karma)。在一般的生死,一次又一次的分段生死外,別立意生成身(manomaya-kāya)的不可思議變易死(acintya-pariṇāma-cyuti)。無明住地為緣,無漏業為因,得意生身的變易生死。這是在共三乘所斷的五趣生死外,別有大乘菩薩不共的生死,究竟解脫,才能成佛。說明大乘的不共,有二乘共斷的煩惱障(kleśâvaraṇa),佛菩薩所斷的智所知障(jñeya-avaraṇa)。在離執證空方面,聲聞離我執,證補特伽羅無我(pudgala-nirātman),或名生空——補特伽羅空(pudgala-śūnyatā);大乘更離法執,證法無我(dharma-nirātman),也就是法空(dharma-śūnyatā)。這些論題,解說上或多少差別,卻是「後期大乘」所共說的。對於這,清辨的《般若燈論釋》卷一一大正三〇.一〇六中——下說:
「二乘之人見(人)無我故,煩惱障盡,乘彼乘去,是名說……斷煩惱障方便已」。
「為大乘者,說二無我為最上法,說斷智所知障方便已」。
清辨所說的,顯然是隨順「後期大乘」的:二乘得人無我,斷煩惱障;大乘得二無我,更斷所知障。然月稱的見解不同,如《菩提道次第廣論》卷一七漢院刊本二八說:
「如明顯句論云:……由內外法不可得故,則於內外永盡一切種我我所執,是為此中真實性義。悟入真實者,慧見無餘煩惱過,皆從薩迦耶見生,通達我為此緣境,故瑜伽師當滅我」。
「由我不可得故,則其我所我施設處法亦極不可得。猶如燒車,其車支分亦為燒毀,全無所得。如是諸觀行師,若時通達無我,爾時亦能通達蘊事我所皆無有我」。
無我,《入中論》說:「無我為度生,由人法分二」。無我也就是空性,由於所觀境不同,分為二無我或二空。無我與空的定義,同樣是(緣起)無自性,所以能通達無我——我空的,也能通達無我所——法空。反之,如有蘊等法執的,也就有我執。這樣,大乘通達二無我,二乘也能通達二無我。不過二乘在通達人無我時,不一定也觀法我(如觀,是一定能通達的),「於法無我不圓滿修」。經說二乘得我空,大乘得法空,是約偏勝說的。無明障蔽,對補特伽羅與所依蘊等法,起諦實相,不知是沒有自性的,這是生死的根源,也就是十二支的無明。執我、法有自性,是煩惱障的根源,那什麼是所知障呢?《入中論釋》說:「彼無明、貪等習氣,亦唯成佛一切種智乃能滅除,非餘能滅」。二乘斷煩惱,佛能斷盡煩惱習氣(所知障),確是「佛法」所說的。月稱的見解,與龍樹《大智度論》所說,大致相同。
後期的「大乘佛法」,是以如來藏我(tathāgatagarbha-atman),自性清淨心(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說;阿賴耶識(ālayavijñāna)為依止說;二流合成的「真常唯心論」為主流的。後期流行的特出思想,代表「初期大乘」的中觀者,怎樣在保持中觀思想下,去應付、處理這新傳出的思想呢?清辨造《中觀心論》及釋論《思擇燄》,在《中觀心論》的〈入抉擇瑜伽行真實品〉中,對瑜伽行派作了廣泛的批評。《大乘掌珍論》所說:「入真甘露已具分別」,就是指《中觀心論》說的。清辨的《般若燈論》,也批評了「三自性」,但漢譯本的譯者,傳承瑜伽學的波羅頗蜜多羅(Prabhākaramitra),卻把他略去了。《十地經》說:「三界唯心」,清辨以為:經意是遮破外道所說,離心別有作者、受者——我,不是說外境非有。《楞伽經》說:「外境悉非有,心似身、財、處,現為種種義,故我說唯心」。清辨解說為:這是說外境不是自性有的;依境而有種種心,似彼境行相而生。經上所說的(唯心),都不是「唯識變現」的意義,徹底否定了瑜伽行派的唯識說。實踐的方法,依《辯中邊論》說:「唯識無義」,是依妄分別識(及心所)的有,遮遣外境的非有;再依外境的非有,識也就不可得——境空心寂。這樣,境無與識有,都歸於無所得,平等平等,也就是契入真如。這一進修次第,真諦(Paramârtha)所譯《十八空論》,稱之為「方便唯識」,「正觀唯識」。清辨的《般若燈論》說:
「若先許唯識,後仍遍捨者,與其以泥汙後而洗,初即勿觸遠離為妙」。
「先即同修,無須慳吝」!
依清辨的意見,「識」終歸是無所得的,那為什麼不直捷了當的,觀境與識都是虛妄無實,要分成先後次第呢!月稱對唯識說,也作了詳細的評判。經上所說的「唯心」,如《十地經》,是為了遮破外道的作者、受者;《楞伽經》說,是為了遣除外境的執著。《入中論》引經說:「如對諸病者,醫生給眾藥,如是對有情,佛亦說唯心,此教顯彼是不了義」。醫生的應病與藥,當然是隨宜方便;以治病為喻來說「唯心」。顯然唯心(唯識)是不了義教。又廣引《楞伽經》說,「為除愚夫無我恐怖」,佛說類似神我的如來藏。結論說:「是故如是行相契經,唯識師計為了義者,已由此教,顯彼所說皆非了義」。如來藏與阿賴耶識,來自不同的思想系,但在稍遲的「後期大乘」經中。聯合起來,發展到如《密嚴經》所說:「佛說如來藏,以為阿賴耶,惡慧不能知,(如來)藏即賴耶識」。瑜伽行者對於這一經說,似乎沒有去解說。《入中論釋》依此而說:「隨一切法自性轉故,當知唯說空性名阿賴耶識」。說如來藏是不了義,如來藏就是阿賴耶識,阿賴耶識當然也是不了義了。月稱以為,成立阿賴耶識,是為了眾生的業果相續。其實業入過去,並不等於消滅,過去業是能感報的,所以立阿賴耶識是沒有必要的(為鈍根,可以這樣方便說)。業入過去而是有的,是「三世有」說,但這是三世如幻有,與薩婆多部(Sarvāstivāda)的三世實有說不同。陳那(Diṅnāga)立自證分,能證知見分,後起心才能知前心的了境。月稱以為:「念」有憶念過去的作用,所以立自證分是多餘的;而且有「心能自知」的過失。瑜伽行者成立「唯識」的種種譬喻,《入中論》一一的給以評破,成立緣起的心與境,勝義中都是空的,而世俗中都是有的——無自性的有。在世俗安立方面,如三世有,念能憶知過去,有心有色等,近於薩婆多部,不同的是一切如幻,沒有自性,所以有的稱他為「隨婆沙行」。《入中論》卷二到卷五,對瑜伽行者的依他起性自相有,及唯識無境說,作了最徹底的批評。
瑜伽行者所宗依的《解深密經》,立三自性(trividha-svabhāva),說遍計所執(我法)是空的;依他起、圓成實性是有的。這一理論體系,是說一切有部的,「我及我所無空,有為,無為有」的大乘化。《解深密經》依三自性立三無自性(trividha-niḥsvabhāva),解說《般若經》等一切法無自性。這一思想,容易為經部等所接受,所以在三時教中,稱此第三時教為「普為發趣一切乘者」。約這點說,是有誘導二乘入大乘作用的(經部等多就大乘化了)。第二時教是:「依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以隱密相轉正法輪,雖更甚奇,甚為希有,而於彼時所轉法輪,亦是有上、有所容受,猶未了義,是諸諍論安足處所」。到第三時教,才是「于今世尊所轉法輪,無上無容,是真了義,非諸諍論安足處所」。後期的中觀者,依緣起有,說一切法空無自性,與瑜伽行派所宗的《解深密經》不合,那當然要對《解深密經》的三性說,作一番解說了。清辨是說世俗諦中有自相的,所以《般若燈論》中說:能遍計與所遍計,都是世俗依他有的。說遍計所執「相無自性」,是約勝義說的。依他起的「生無自然性」,是無自性生,也是「勝義無生」。「故於勝義,若色自性,若色生等空,為圓成實」。這樣的解說《解深密經》的三自性、三無自性,那是說瑜伽行者的解說錯了!月稱《入中論》卷三漢院刊本三一說:
「如是行相諸餘經,此教亦顯不了義。(釋)如是行相經為何等?謂如解深密經,於遍計執、依他起、圓成實三自性中,遍計執無性,依他起有性」。
《解深密經》的三自性說,月稱論定為不了義的,與瑜伽行派的見解相反。《辨了不了義論》解說為:如於一切法空無自性中,能安立生死業果與解脫,那《般若經》與《中論》所說,當然是究竟了義的。如不能於無自性中,安立生死業果與解脫的,對一切法無自性空的教說,會引生極大斷見的,那就應如《解深密經》,也就是如瑜伽行者這樣說了。約根性的利鈍來會通,似乎比清辨的解說好些,因為這是與《解深密經》說相合的。《解深密經》說:「已種上品善根,已清淨諸障,己成熟相續,已多修勝解,已能積集上品福德智慧資糧」——五事具足的根性,聽了第二時教的:「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能夠深生信解,如實通達,速疾能證最極究竟。對這樣根性,當然無所謂「隱密」,也就用不著再解釋深密了。由於一般根性,五事不具足,引起不信,毀謗大乘,或顛倒解說等過失,這才說三自性、三無自性的第三時教,再來解釋一番。這一解說,確是《解深密經》說的,也許瑜伽行者不以為然,但約應機設教來說,中觀與瑜伽,應該是可以並存的。
第四節 對抗與合流
後期中觀派(Mādhyamika)的清辨(Bhavya)與月稱(Candrakīrti),在所造的論書中,評破了瑜伽行派(Yogācāra)。瑜伽者的唯識(vijñapti-mātratā)說,依他起(para-tantra)與圓成實(pariniṣpanna)有自相說等,月稱認為是不了義的,是為劣機所作的方便說;清辨是徹底的加以否定,認為不合經文的意義,瑜伽行派的對策,是為龍樹(Nāgārjuna)的《中論》,提婆(Āryadeva)的《四百論》作注釋。如安慧(Sthiramati)的《中論》注釋,漢譯名《大乘中觀釋論》。與安慧同時的德慧(Guṇamati),也有《中論》注釋,已經失傳了。護法(Dharmapāla)為《四百論》作注釋,玄奘譯名《大乘廣百論釋論》,但僅是後二百頌的注釋(西藏有全譯)。由於月稱的《四百論釋》,糾正護法的曲解,護法的弟子提婆設摩(Devaśarman),又作《中論》的注釋。龍樹與提婆,在大乘佛教界,有崇高的聲譽,後起的瑜伽行者,是不適宜進行批評的,所以為龍樹、提婆論作釋,似乎表示意見的和同。如破外道與聲聞部派,當然依文解說;如有關大乘法義,與中觀者所見不合的,當然要依《解深密經》的了義說,來抉擇《般若》、《中論》等「隱密」教了。如護法的《大乘廣百論釋論》,解說「虛妄分別縛,證空見能除」,廣敘依他起有與依他起空(可能指安慧與清辨)的雙方論辯,然後提出:「心境有三:一者、有言有相心境;二者、無言有相心境;三者、無言無相心境」,這就是三自性說。第二,依他起離言而為言所依,「親證為先,後方起說」,所以依他起有性,卻不能說自相實有。這樣,為龍樹、提婆論造釋論,似乎推崇前輩,其實是評中觀者而表達自宗的意見。這就是傳說中的「空有之諍」。中觀與瑜伽者的論諍,不只是文字(筆墨)上的論諍,還採取印度當時流行的公開辯論。據多氏《印度佛教史》說:南印度清辨的弟子們,不滿意安慧的《中觀釋論》,到那爛陀(Nālandā)寺來,與安慧的弟子爭辯。安慧的在家弟子月官(Candragomin),到那爛陀寺來,與月稱作了七年的長期論辯。德慧的《中論》註,破斥清辨;清辨的弟子三鉢羅多陀(Sampraduta),與德慧在南方的婆羅保梨(Balapurī),也作了長期的論辯。到底是誰勝利了呢?佛法是否能專憑口舌以定成敗呢?在這重認識論(「量論」)、重論理學(「因明」)的時代,對內對外,愛好口舌的論諍。論辯的結果,往往是敗者被誣辱,被驅逐(或自殺),或改變信仰。以「佛法」的精神來說,可說是走向歧途了!傳說:瑜伽行派大成「量論」的法稱(Dharmakīrti),與婆羅門鳩摩羅梨羅(Kumārila)辯論得勝,鳩摩羅梨羅就改信佛法。法稱又與商羯羅(Śaṃkara)辯論,商羯羅失敗,投河自殺。商羯羅轉生,十五六歲時,又與法稱辯論失敗而自殺。到第三生,十二歲時,再與法稱辯論失敗,終於歸信佛教。法稱的論辯法義,真是高明極了!然在印度歷史中,鳩摩羅梨羅與商羯羅,是復興印度教的著名人物,西元七五〇——八五〇年間在世。法稱是西元七世紀人,是不可能與這二人辯論而使之信佛的。反之,印度教復興,使「大乘佛法」衰落的,鳩摩羅梨羅與商羯羅,正是重要人物。憑法稱辯論的神話傳說,是不能改變印度佛教沒落的事實!
中觀者說一切法無自性空(niḥsvabhāva-śūnyatā),是究竟了義的;瑜伽者說一切法無自性空,是不了義的。如上文所說,「大乘佛法」內部,諍論不已。依一般思想進展的情形,雙方對立,論諍不已,總會有第三者——折中、綜貫的思想出來。「大乘佛法」的折中綜貫者,首先是聖解脫軍(Vimuktasena)傳出的《現觀莊嚴論》。聖解脫軍,傳說生於中印、南印的交界處,耆婆羅(Jvāla)洞窟附近,是(世親弟子)覺使(Buddhadāsa)的外甥,從雞胤部(Kukkuṭīka)出家。解脫軍的傳承,極不明白。有的說:從世親(Vasubandhu)聽受《般若經》,般若論義是從僧護(Saṃgharakṣa)學的。有的說:解脫軍是陳那(Diṅnāga)的弟子,般若論義是從清辨學習的。傳說《現觀莊嚴論》是彌勒(Maitreya)造的,所以一般就說解脫軍是世親的弟子。《現觀莊嚴論》是「中本般若」經的論,分八品,七十義,但與「中本般若」的二萬五千頌本,有些地方不大合適。後來,解脫軍在波羅奈(Vārāṇasī),遇到奔陀伐彈那(Puṇḍavardhana)地方的寂鎧(Śāntivarman)優婆塞;寂鎧從奔陀伐彈那,到南印度的普陀洛(Potala),從觀自在(Avalokiteśvara)菩薩處取來的二萬頌《般若經》,是分作八品的。聖解脫軍這才造了一部《二萬五千頌般若經現觀莊嚴論釋》。也有人說:寂鎧到普陀洛去,共有三次,第三次才取到了二萬頌的《般若經》;取經的旅程,充滿了神秘的氣息。後來,聖解脫軍在東方一小王國中,三十年弘揚《般若》。聖解脫軍的事跡,闇昧而富傳奇性:一、師承不明確。二、八品《般若經》的來歷太離奇。二萬頌、八品的《般若經》,末後有〈彌勒問品〉,說三性,是其他經本所沒有的。三、玄奘與義淨,都沒有說到解脫軍與《現觀莊嚴論》,西方來的大德也沒有說起。四、聖解脫軍以後的傳承,在多氏《印度佛教史》中,直到達磨波羅(Dharmapāla)王時(西元七六六——八二九年在位),說到師子賢(Siṅhabhadra)從遍照賢(Vairocanabhadra)受學《現觀莊嚴論》,那已是義淨去印度後一百年了。如解脫軍真是世親弟子,那從解脫軍到遍照賢,三百年間的傳承不明!傳說解脫軍是陳那弟子,從清辨受學,可能與護法、月稱同一時代(西元五、六世紀間)。解脫軍在東方弘傳(奔陀伐彈那也在恒河東岸,與東印度相鄰接的);《現觀莊嚴論》在東方興盛起來,這是值得注意的!從傳說佛身說,是從二身、三身而進展到四身的。無著的《大乘莊嚴經論》立三身:〈敬佛品〉的三身,是自性身,受用身,化身;〈菩提品〉的三身,受用身作「法食」——法受用身(dharma-saṃbhoga)。法受用身,泛說受用,如《攝大乘論》所說:「大乘法樂為所受故」。但《攝論》又說:「但為成熟諸菩薩故」,那又偏重在他受用了。《楞伽經》說三身,也不一致。經立法(性)佛(dharmatā-buddha),從法(性)佛而頓現的報佛(niṣyanda-b.)與化佛——三(身)佛。報佛,又名為法性所流佛(dharmatā-niṣyanda-b.)。niṣyanda 是「等流」的意思,不應該譯作「報佛」的。但在經初的偈問中,又立變化佛,報佛(vipākaja-buddha),真如智慧佛(tathatā-jñāna-buddha)。vipāka是異熟,通俗譯為報,與等流不同。而真如智慧佛,如智不二,也比法(性)佛的含義要廣些。約法身說,有約法性及如智不二的差別;約修行(色究竟天)成佛說,有從法性等流所起(符合如來藏說),及福智莊嚴的報得(符合阿賴耶識為依止說)不同。《楞伽經》後出的〈偈頌品〉,立四身:「所有法、報(等流義)佛,化身及變化」;「自性及受用,化身復現化」。化身(nirmāṇa-kāya),而《楞伽經》又依化身而立變化(nairmānika),大抵化身如釋尊,變化是隨類現身了。以護法說為主的《成唯識論》立四身,是分別「受用身」為自受用與他受用。《楞伽經.偈頌品》所立四身,是分別化身為化身與變化身。《現觀莊嚴論》立四身,是分別法(性)身為自性身與智法身。用意不同而安立各別,但同樣是從三身而進入四身說。這應該是同時代所成立的,所以推定《現觀莊嚴論》,成立於西元五世紀末(或六世紀初),應該是非常可能的!傳說《現觀莊嚴論》是彌勒造的,與瑜伽行派應有相當的關係,但思想是歸宗於中觀派的。如論文是攝《般若經》義而造頌的,卻多了(經文所沒有的)二頌,如《論》說:
「無滅自性中,謂當以見道,盡何分別種,得何無生相」?
「若有餘實法,而於所知上,說能盡彼障,吾以彼為奇」!
後一頌,顯然通於評責瑜伽行派,說依他起是有自相的。師子賢努力《現觀莊嚴論》的弘揚,作《二萬五千頌般若合論》,《八千般若現觀莊嚴光明釋》,《般若經論現觀莊嚴釋》等。弘揚《現觀莊嚴論》,也是弘揚《般若經》。在波羅王朝時代,《現觀莊嚴論》大大的發揚;傳入西藏,成為學者必修的要典。
傳說為彌勒造的《現觀莊嚴論》,有綜貫瑜伽與中觀的意趣,但自成一家。勉強說綜合中觀與瑜伽的,是寂護,或譯靜命(Śāntarakṣita)系。寂護是東印度人,從智藏(Jñānagarbha)學,造了一部智藏《二諦分別論》的釋論。智藏是東(南)方歐提毘舍(Oḍiviśa)人,在藩伽羅(Baṅgala),從室利崛多(Śrīgupta)聞法。室利崛多,智藏,寂護,都是東(南)印度人,都以為依他緣生法,在世俗諦中是自相有的,所以可依自立比量來破他,也被稱為自續——自立量派(Svātantrika),可說是繼承清辨的學風。寂護的主要著作,是《中觀莊嚴論》(頌),及自己的注釋。寂護的弟子蓮華戒(Kamalaśīla),著《中觀莊嚴論精釋》,《中觀光明論》等。西元七四七年,寂護應西藏乞栗雙提贊王(Khri-sroṅ-lde-btsan)的禮請,與弟子蓮華戒到西藏,奠定了西藏佛教的初基。師子賢也是寂護的弟子,弘揚《般若》與《現觀莊嚴論》。西元六六〇年開創的東方波羅(Pāla)王朝,崇信佛法,寂護這一綜合學派,發展起來。但那時,印度教越來越盛,「大乘佛法」在各處衰落下來。在東方波羅王朝的護持下,維持了一段較長時期。不過已進入「秘密大乘佛法」時代,「密主顯從」,「大乘佛法」與「秘密佛法」深深的結合而流傳。
寂護是自立量派,在世俗自相有中,取「唯識」說,所以不同於清辨,而被稱為「隨瑜伽行」。《中觀莊嚴論釋》說:
「應觀何義為世俗事?唯心心所為自體耶?抑為亦有外法體耶?此中有依後義者,如說:經說唯心,破作者、受者故。有餘思云:雖諸因果法,亦皆唯有識;諸自所成立,亦皆住唯識」。
心外有法體的,是清辨說。「有餘思云」,是寂護自己的意見。寂護在世俗諦中,成立唯識似外境現;進觀勝義,那是心也無自性了。如《中觀莊嚴論》說:「由依止唯心,當知無外事;次由依此理,當知心無我」。這是比較容易會通「後期大乘」的「唯心」說。寂護以為:世俗唯識而勝義皆空,也是龍樹的意見,如《中觀莊嚴論》引(《六十頌如理論》)文說:「此中皆無生,亦皆無有滅,故知生滅法,當知唯是識。宣說大種等,皆是識所攝,彼離智所見,豈非皆顛倒」!這樣,世俗唯心,勝義心空,瑜伽行與中觀的綜合,是龍樹的本意。不過這二頌,在宋施護所譯《六十頌如理論》,文意並不是這樣的。
「隨瑜伽行中觀派」的寂護,對瑜伽行派法稱(Dharmakīrti)的七部量論,是相當推崇的,曾為法稱的《論議正理論》作註釋。法稱是瑜伽行中的「隨理行」者,從量論——認識論的論究中,論定唯識是究竟的,寂護深受法稱的影響,雖遠源於清辨的中觀自立量派,而在所造的《中觀莊嚴論》,也是以認識論來論法義淺深的。自世親造《俱舍論》,眾賢(Saṃghabhadra)造《順正理論》,有部——薩婆多部(Sarvāstivāda)與經部(Sautrāntika)的思想,經論辯而明確。瑜伽行派以這二部為聲聞法的代表,如世親的《唯識二十論》,陳那的《觀所緣(緣)論》,都評破了這二家(其實部派思想複雜,這只是代表當時的重要思想而已)。中觀派與瑜伽行派,又論諍不已,形成當時佛教界的四大思想——有部見,經部見,唯識見,中觀見。《中觀莊嚴論》,就是以這樣的次第,敘述評論,而以中觀最為究竟的。有部與經部,繼承「佛法」的現實立場,主張外界(物質色世界)是存在的。有部以為:心識的認識外界,外界的形相是存在於外界,而不是存在於心識中的。這一見解,被稱為無形象行相知識論(anākārajñāna-vāda)。經部以為:外界是存在的,但心識不能直接認知外界,在心識的認識中,識上現起色等行相形象而後了解;行相是識的一分,所以知識到的,只是識自身的一分。這一見解,被稱為有形象知識論(sākārajñāna-vāda)。寂護以為經部的有形象論,勝過有部的見解。寂護依瑜伽行派的觀點:知識與外界物質——心與色的本質是不同的,心識不可能認識與自己相異的對象,所以對承認外界存在的部派,都批評為不能成立。瑜伽行派是心外無物的唯心論,但也分為二派:陳那、護法、法稱等,是有形象論(sākāravāda),也稱為形象真實論(satyākāravāda)。外界是不存在的。剎那的心體,表現為所知的形象相分,這是二分說。或所了的形象相分,與能了的作用見分,及覺知了境作用的識自體自證分,是一心的三分說。了別的相與見,也是(從種子生的)依他起性,不能說是沒有的,所以也被稱為「有相唯識」。安慧等是無形象論(anākāra-vāda),也稱為形象虛偽論(alīkākāra-vāda)。這是唯識無境,或唯有虛妄分別而沒有能取所取;在唯識現中,唯有識體而已。在這一次第中,寂護是以瑜伽唯識為優越的;顯然以形象虛偽論,是更勝於形象真實論的。寂護對有部,經部,唯識有形象論、無形象論,一一的加以批判,更上一層的,當然是極無自性的中觀了。在寂護的批判中,表示了後後的勝於前前。依此而論,「隨瑜伽行」的寂護,應該是:世俗諦中,是無形象的唯識說;勝義諦中,是自立量派的中觀說。寂護真的是這樣綜合了瑜伽與中觀——二大乘嗎?在「隨瑜伽行中觀派」的發展中,有的更分為二系:與形象真實派一致的中觀者,如寂護、蓮華戒、解脫軍;與形象虛偽派一致的中觀者,如師子賢。後者又分為二系:如急達里(Jitāri)是有垢論者,迦姆波羅(Kambala)是無垢論者。這些傳說,是比較遲些的。
在修行次第中,寂護引《入楞伽經》的三頌(一〇.二五六——二五八頌)來表示。依《空之哲學》所引,略述如下:
「瑜伽行者體會到唯有心,便不以外界為有。住於真相中,更超越了唯心」。
「他超越了唯心,更超越了都無顯現;安住於無顯現的瑜伽中,見到了大乘的真理」。
「不用勉力無功用所達到的,是寂靜,依本願而清淨。由於沒有顯現,故能體會到最高智慧的無本體性」。
對於這三頌,蓮華戒有解說。著作《般若波羅蜜多論》的寶作寂(Ratnākaraśānti),也引用這三頌而有所解釋;文句與意義,都與蓮華戒有所不同。《入楞伽經》的〈偈頌品〉,是後起的(宋譯本缺)。我國魏、唐二譯,大致相同,而與寂護、寶作寂所引的,卻不一致。經文與論師的意見,都在變化發展中。但可以肯定的,這三頌的次第修行,是唯心(也就是唯識)觀,與《辯中邊論頌》說,非常的接近。如說:「依識有所得,境無所得生;依境無所得,識無所得生。由識有所得,亦成無所得,故知二——有得,無得性平等」。頌文大意,是唯心(唯識)觀:依唯心而境不可得;進而(與境相對的)心也無所得。心境不現時,有空相(無顯現的)顯現;進一步,空相也泯寂了,就是「都無顯現的瑜伽」——空(所顯)性。寶作寂強調,作為最高真實的空,不是別的,正是清淨光輝心的本質。從佛教思想發展來說:《般若經》說一切法空,一切如幻。也說到心清淨(prabhāsvarā,可譯為光明、清淨),但「是心非心」,不落有、無,一切法也是這樣。龍樹的《中論》,一切是緣起即空性,一切如幻化。「隨瑜伽行」的中觀者,脫離了法法平等的立場。瑜伽行派以虛妄分別識為依止,說唯識現。一分說,二分說,三分說,都是生滅識。也說到心性淨,如《大乘莊嚴經論》卷六大正三一.六二三上說:
「已說心性淨,而為客塵染;不離心真如,別有心性淨」。
「不離心之真如,別有異心,謂依他相,說為自性清淨。此中應知!說心真如名之為心」。
說心清淨,是約心的真如性說,沒有依他起的心,而可說為清淨的。《辯中邊論頌》也說:心性本淨,是「空性異門」。「後期大乘」別有如來藏(athāgata-garbhat),自性清淨心(citta-prakṛti-prabhāsvaratā)一流,瑜伽行派以空性(śūnyatā)去解說,其實如來藏與自性清淨心法門,是別有見解的。《楞伽》與《密嚴經》等,使如來藏與阿賴耶識(ālayavijñāna)相結合,到達:「如來清淨藏,亦名無垢智,常住無始終,離四句言說」;「如來清淨藏,世間阿賴耶,如金與指環,展轉無差別」。這不只是空(所顯)性與心性的統一,而是空性與真心的統一。世俗安立是:不離如來藏的阿賴耶識,變現一切。(法稱以後,重在認識論的唯識,所以每泛說六識了)。顯示勝義,空性與真心——無垢識、無垢智的統一。晚期的印度佛教,偏重論議,只說中觀派與瑜伽行派,而不知「如來藏我」、「清淨心」,正發展為經典,潛流、滲入於二大乘中。被稱為瑜伽行的中觀者,努力弘揚般若,而主要是傳為彌勒造的《現觀莊嚴論》。追隨「隨理行」的瑜伽者;引《楞伽經》來表示觀行次第,以中觀的空為究竟。返觀「初期大乘」的《般若經》與《中論》,距離是太遙遠了!嚴格地說,這不是中觀與無著、世親的瑜伽行的綜合,而是傾向真常唯心的,(還不是「如來藏自性清淨心」的主流)與「秘密大乘」更接近的一流。
第十章 「秘密大乘佛法」
第一節 「秘密大乘」的時地因緣
在「大乘佛法」(及部派佛法)流行中,秘密化的佛法,潛滋暗長,終於成為「秘密大乘佛法」,廣大流行,為印度後期佛教的主流。發展,應有適宜於發展的環境,自身(大乘)也應有發展的可能,所以「秘密大乘」的發展,應從大乘與環境關係中去理解。秘密化的佛教,不論說是高深的,墮落的,或者說「索隱行怪」,但無疑是晚期佛教的主流,是不能以秘密而忽視的。在中國佛教史上,善無畏(Śubhakara-siṃha),金剛智(Vajra-bodhi),不空(Amoghavajra),在西元七一六——七七四年間,先後到中國來,傳授《大日經》,《金剛頂經》等法門。又傳入日本,被稱為「密教」,與「顯教」(「佛法」與「大乘佛法」)對稱。顯教與密教的名稱,可能是引用《大智度論》的。但《智論》所說的「顯現示」與「秘密」,指聲聞法與大乘法說;也可說是含容二乘的,與不共二乘的二類大乘。現在也稱之為「秘密」(guhya),雖是隨順舊來的名稱——「密教」,「密宗」,而主要是:這一系的佛教,有不許公開的秘密傳授,及充滿神秘內容的特徵。
善無畏等傳來「秘密大乘」,唐代也就進入衰亂時期,傳譯也就中斷了二百年。趙宋開寶六年(西元九七三),中印度的法天來中國,天息災(後改名「法賢」)、施護也來了,成立譯經院。宋代所譯的,有不少的秘密教典,但中國(及日本)佛教已自成一格,「禪」、「淨」盛行,對譯典已缺少探求的興趣了!「秘密大乘」的教典,大量的傳入西藏,我們才多少知道印度佛教的末後情形。「秘密佛教」,也是先後發展而傳出的,可依內容而分為不同的部類。中國(及日本)過去,以《大日經》為「胎藏」,與《金剛頂經》合稱二部大法,稱為「純密」,而稱以前所譯出的為「雜密」。西藏所傳,「秘密大乘」的部類,也有不同的分類法,一般分為四部:一、事續(kriyā-tantra);二、行續(caryā-tantra);三、瑜伽續(yoga-tantra);四、無上瑜伽續(anuttara-yoga-tantra)。tantra——怛特羅,原義為線、線的延伸——續,與經——修多羅(sūtra)的意義相近。怛特羅是印度神教教典的一類,「秘密大乘」也採用了這一名詞,不過譯為華文的,還是譯作「經」或「教」(如「教王」)的。「事續」,大抵與過去所說「雜密」相近,部類繁雜,有四部總續:《秘密總持》,《蘇悉地續》,《妙臂問續》,《後靜慮續》。唐輸波迦羅——善無畏所譯的《蘇悉地羯囉經》(三卷);《蘇婆呼童子請問經》(三卷),與法賢異譯的《妙臂菩薩所問經》(四卷),就是四部總續中的二、三——兩部。「行續」,《毘盧遮那現證菩提經》,與善無畏所譯的《大日經》——《大毘盧遮那神變加持經》(六卷)相當;藏譯還有《金剛手灌頂續》。「瑜伽續」,《攝真實會》為本。金剛智所譯《金剛頂瑜伽中略出念誦經》(四卷),及不空所譯《金剛頂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大教王經》(三卷),都是略譯;宋施護全譯的,名《佛說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三昧大教王經》(三十卷)。這樣,過去所傳的雜密,胎藏,金剛界——三部,與四部續中的前三部相當。「無上瑜伽續」,分「父續」與「母續」(也有分「父續」、「母續」、「無二續」的)。「父續」中,《密集》為上,及黑與紅的《閻曼德迦》,《無上幻網》,《金剛心莊嚴經》等。宋施護所譯的《一切如來金剛三業最上秘密大教王經》(七卷),就是《密集》;法賢所譯的《佛說瑜伽大教王經》(五卷),就是《無上幻網》。「母續」中,《勝樂》為上,及《歡喜金剛》,《時輪》,《幻頂座》,《大印點》,《佛平等和合》等。四部續是次第成立的,但某些思想可能早已有了;而「無上瑜伽」盛行時,也還有「事續」等傳出,是不可一概而論的。
「秘密大乘」的傳布,依多氏《印度佛教史》說:西元四、五世紀間,與無著(Asaṅga)、世親(Vasubandhu)同時的僧護(Saṃgharakṣa)以前,烏仗那(Udyāna)人有修密法而成就的,但非常隱密,一般人都不知道;等到知道,已成就而消失不見了。從僧護那時起,「事續」與「行續」,漸漸的流行;(西元六、七世紀間)法稱(Dharmakīrti)以後,「瑜伽續」盛行,「無上瑜伽續」也流行起來。依中國佛教的傳譯來說,如吳黃龍二年(西元二三〇),竺律炎譯出《摩登伽經》;支謙也在那時(西元二二三——二五四年間)譯出《華積陀羅尼神咒經》,《無量門微密持陀羅尼經》等,可見雛形的「事續」,早已在流行了。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在西元五一〇年前後來中國,譯出的《入楞伽經.偈頌品》說:「佛眾三十六,是諸佛實體」;異譯作「佛德三十六,皆自性所成」:這就是「瑜伽續」——《金剛頂經》的三十七尊說。唐代傳來的《金剛頂經》,雖是「瑜伽續」,然依《金剛頂經瑜伽十八會指歸》的內容而論,「無上瑜伽」的《密集》,《無二平等》等,都已在內。「瑜伽續」與「無上瑜伽續」,起初本是總稱為「大瑜伽續」(mahāyoga-tantra)的。多氏的這一傳說,與事實還相去不遠。
秘密教典的傳出,充滿神奇的傳說。法身(dharma-kāya)說,法性所流身(dharmatāniṣyanda-kāya)說,化身(nirmāṇa-kāya)說,《楞伽經》已有三身說法不同的敘述。為了表示秘密教典的殊勝,也就敘述為法身說等。然從流傳人間來說,都是應用印度語文,出現於印度的教典。多氏《印度佛教史》(二二、一四章),說到龍樹(Nāgārjuna)以前,有大婆羅門羅睺羅跋陀羅(Rāhulabhadra),又名薩羅訶(Saraha)的,弘傳密法。大婆羅門而傳佛法,可能會融攝神教於佛法的。秘密教典的傳出,傳說與龍樹、提婆(Āryadeva)有關,如多氏《印度佛教史》(二九章)說:在提婆波羅(Devapāla)王父子(西元七〇六——七六五年)時代,摩登伽(Mātaṅga)見到了提婆,修習成就,因而得到了龍樹、提婆的一切真言教典。在八世紀而會見了提婆,純是信仰的傳說。有名為龍智的,梵語 Nāgabodhi(龍覺),或 Nāgabuddhi(龍覺者)。唐開元八年(西元七二〇),金剛智到中國來,說到金剛智在南天竺,從龍智學習七年。西藏的傳說,多氏《印度佛教史》一再說到龍智,如(二二章)說:大婆羅門薩羅訶,龍樹師資,成就者舍婆梨(Śavari)間,師資相承,所有的真言與注釋,都交與龍智;在提婆波羅王(西元七〇六——七五三)時代,流行起來。又(二五章)說:勝天(Jayadeva)是護法(Dharmapâla)以後的那爛陀(Nālandā)寺住持;勝天的弟子毘流波(Virūpa),在南方吉祥山(Śrīparvata),從龍智學降閻魔法。(二九章)提婆波羅王父子時代,羅睺羅(Rāhula)也見到了龍智,「聖系」開始流行。(一七章)龍智是東印度藩伽羅(Baṅgala)人,童年就追隨龍樹;出家後,作龍樹的侍者。龍樹去世後,龍智在吉祥山修行成就,壽命等同日月。在傳說中,說龍智是龍樹的弟子,而龍樹、提婆的秘密教法,也就不斷流傳出來。依傳說而論,龍智是西元七、八世紀的秘密瑜伽行者,一位養生有術的出家者。經毘流波,羅睺羅等傳出的密法,大概多少採用流行南方的(後期)龍樹學,因而傳說為龍樹的傳人。如真是龍樹弟子,那佛法傳入中國,西元五——七世紀間,怎麼不曾聽說過呢?其實龍智所傳的,只是「秘密大乘佛法」的一部分。「秘密大乘」是由眾多的秘密瑜伽者傳出來的。在瑜伽行派(Yogācāra)與(後期)中觀派(Mādhyamika)思想的啟發下,瑜伽者憑自身的種種修驗,適應印度神教而漸漸形成。成立而傳出來的,不一定是傳出者所編的,有些是從師承傳授而來的。由於「秘密大乘」重視師承的傳授,所以密典的傳出,反而比大乘經的傳來,還多保留一些史實的成分。多氏《印度佛教史》(四三章)曾說到:很多甚深的「無上瑜伽續」,是由成道者各位阿闍梨傳來,逐漸出現(人間)的。如吉祥薩羅訶(Śrīsaraha)傳來《佛頂蓋》;盧伊波(Lūi-pā)傳來《普行瑜祇》;流婆波(Luvapā)與海生(Sareluha),傳來《嬉金剛》;黑行(Kṛiṣṇacaryā)傳來《相合明點》;遊戲金剛(Lalitavajra)傳來《黑降閻魔尊三品》;甚深金剛(Ganbhīravajra)傳來《金剛甘露》;俱俱利波(Kukkurīpā)傳來《摩訶摩耶》,毘覩波(Piṭopā)傳來《時輪》。這些秘密教典,就是由這些人傳出來的。
「秘密大乘」的某些內容,淵源相當早,但發展成為印度晚期佛教的主流,與印度神教的融合有關。西元四世紀初,笈多(Gupta)王朝興起。梵文學興盛起來。二大史詩的完成,《往世書》的撰作,促成婆羅門教的復興,被稱為印度教。韋紐(Viṣṇu)與自在(Śīva)天的信仰大盛,與梵天(Brahmā)——三天,成立「一體三神」的教理。印度教的興起,約與瑜伽行派同時。瑜伽行派發展唯識(vijñapti-mātratā)學,成立佛果的三身、四智說。受瑜伽行派影響的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學,如《究竟一乘寶性論》,立「佛界」、「佛菩提」、「佛法」、「佛事業」,以闡明佛果功德。印度教一天天興盛,佛法受到威脅,部分重信仰,重加持,重修行(瑜伽)的,在如來果德的傾向中,攝取印度群神與教儀(印度教又轉受佛教的影響),而「秘密大乘」的特色,顯著的表現出來,流行起來。西元五世紀末,笈多王朝衰落了,小邦林立。伐彈那(Vardhana)王朝成立;西元六〇六年,曷利沙伐彈那(Harṣavardhana)登位,就是玄奘所見的戒日(Śilâditya)王。戒日王死後,印度紛亂極了!印度教的著名人物,北印度的鳩摩羅梨羅(Kumārila),南印度的商羯羅(Śaṃkara),在西元七五〇——八五〇年間出世。二人都遊化各地,擅長辯論,對印度教的光大,起著決定性的作用;佛教受到了嚴重的傷害,南印度與北印度的佛法,都衰落下來。幸好東方藩伽羅,現在孟加拉(Bengal)地方,西元六九〇年,瞿波羅(Gopāla)在那裡成立了波羅(Pāla)王朝,後來擴展到摩竭陀(Magadha)。王朝共十八世(西元一一三九年滅亡);波羅王朝護持佛法著名的,共有七世,稱「波羅七代」。在波羅王朝的護持下,「大乘佛法」,主要是「秘密大乘」,得到長期而畸型的隆盛。瞿波羅王崇敬佛法,在那爛陀寺附近,建歐丹多富梨寺(Odantapurī)。第四代達磨波羅王(Dharmapāla),西元七六六——八二九時,版圖擴大了,國勢很興盛。王在恒河(Gaṅgā)邊,建室利毘訖羅摩尸羅——吉祥超行寺(Śrīvikramaśila):中央是大佛殿,四周建立一般的(大乘等佛法)五十四院,秘密乘的五十三院,百零八院的大寺,規模比那爛陀寺大多了。達磨波羅王時,密乘已非常隆盛!王尊敬師子賢(Siṅhabhadra),師子賢是繼承寂護(Śāntarakṣita),屬於「隨瑜伽行」的中觀派;流行在東方的《現觀莊嚴論》(《般若經》的論),師子賢也努力弘揚,所以「般若」與「中觀」,在東方非常盛行。「後期大乘」的「般若」與「中觀」,都是通過自性清淨心(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而與「秘密大乘」深深結合的。西元九五五——九八三年,十一世遮那迦王(Caṇaka)時,超行寺的學風最勝,立護寺的六人,稱為「六賢門」,都是精通「大乘」與「秘密大乘」的。印度在邦國林立的紛亂中,回教——伊斯蘭教(Islam)徒,西元一〇世紀後半,占領了高附(Kabul),漸漸的侵入印度內地,佛教(及印度教)的寺院、財物、僧徒,受到了嚴重的破壞傷害。波羅王朝末期,及後起的斯那(Sena)王朝時,回教的侵入,到達印度各地。歐丹多富梨寺與超行寺,都被毀滅,那爛陀寺也只剩七十人。西元一二世紀末,印度佛教漸漸的沒落消失了!義理高深的「大乘佛法」,神通廣大的「秘密大乘佛法」,對當時佛教的沒落,顯然是無能為力的!唉!「諸行無常」,釋尊所說是真實不虛的!
「大乘佛法」起於南方,「秘密大乘佛法」又從那裡興起傳布呢?《嬉金剛怛特羅》說到怛特羅乘的四處聖地:Jālandhara, Oḍḍiyāna, Paurṇagiri, Kāmarūpa。《成就法鬘》也說到:Oḍiyāna, Pūrṇagiri, Kāmākhyā, Sirihaṭṭa——四處,是秘密佛教盛行的地區。日本所譯的,Bhattāchārya 所著《インド密教學序說》,立「發生的場所」一章,顯然是以四聖地為秘密乘發生的地區。Kāmarūpa 就是迦摩縷波,與 Srihaṭṭa 都在現在的阿薩密(Assam)地方。東印度是秘密乘盛行的地區,因而有人以 oḍḍiyāna 為現在的奧里薩(Orissa);但有的以為是印度西北的烏仗那,學者間的見解不一。其實,「秘密大乘」盛行於東方,即使四聖地都在東方,也並不等於是「發生的場所」。印度的政治不統一,經常在各自據地獨立的狀態下,但(各)宗教的遊行教化,一直是全印度暢行無阻的。如教界而有新的傾向,會迅速的遍達各地。從西元四世紀末,到九世紀止,「秘密大乘」的不斷傳出,是不可能出於同一地區的。傳出的地點,不限於一地,主要是山林、溪谷,適宜於瑜伽者修行的地區。平地與都市,那是理論發達,發揚廣大而不是創發者:這是「佛法」,「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所共同的。「秘密大乘」傳出的地區不一,主要是:一、北方的烏仗那:這裡是丘陵山谷地區,就是末闡提(Madhyāntika)所開化的罽賓(Kaśmīra)。「佛記罽賓國坐禪,無諸妨難,床敷臥具最為第一,涼冷少病」。傳說阿難(Ānanda)弟子多坐禪,是佛法傳化於北方的一系。《大唐西域記》卷三大正五一.八八二中說:
「烏仗那國……好學而不功切,禁咒為藝業。……並學大乘,寂定為業。善誦其文,未究深義;戒行清潔,特閑禁咒」。
烏仗那是大乘佛教地區。義理的論究差一些,但重於禪定,持誦經典,對禁咒有特長,這是秘密瑜伽行發展的適當地區。多氏《印度佛教史》說到:烏仗那地方,修秘密法而得成就的不少,但行蹤秘密,一般人不容易知道。到了無著,世親的時代,「事續」與「行續」,開始流行起來。遊戲金剛從烏仗那的「法庫」中,請得《降黑閻魔怛特羅》,流布人間。烏仗那是傳出密法的地區之一。據《八十四成就者傳》,Udyāna 是五十萬城市的大國,分出二王國:一名 Śam-bhala,就是香跋拉;一名 Laṅkāpuri。這不妨說得遠一些:《大唐西域記》說:烏仗那,商彌(Śamī),梵衍那(Bāmiyān),呬摩呾羅(Hematāla),都是釋(Śākya)種,是釋尊在世時,釋迦族被殘破而流散到這裡來的。這就是塞迦(Saka)族,也就是《漢書》「塞種王罽賓」的塞種。傳說流散的釋種中,有名為奢摩(Śama)的,或作閃婆(Śambha),或作商莫迦(Śyāmaka)。奢摩所成立的小國,玄奘譯作商彌。《往五天竺國傳》說:「至拘衛國,彼自呼云奢摩褐羅闍國。……衣著言音,與烏長仗那國相似」。「奢摩褐羅闍」(Śama-rāja),意思是奢摩王。奢摩,是有悠久傳說的英雄人物。塞迦族與波斯(Pahlava)人,有長期合作的關係;在波斯古史中,以奢摩王為理想的英雄。流傳下來的奢摩王國,在波謎羅川(Pamirs),也就是 Wa-khan 谷西南七百里,在今 Kunar河上流,是烏仗那四鄰的小國。奢摩,閃婆,商莫迦,語音雖小有變化,而就是從烏仗那分出的 Sambhala——香跋拉。由於這裡有古代的英雄人物,《華嚴經》已傳說為菩薩住處:「乾陀羅國(古代同稱罽賓)有一住處,名苫婆羅窟,從昔已來,諸菩薩眾於中止住」。苫婆羅窟,就是香跋拉(商彌)山國。傳說中,香跋拉國王因陀羅部底(Indrabhūti),與《密集》有關。而香跋拉王子月賢(Candrabhadra),到南天竺,得到了《時輪》,集成《時輪根本坦特羅》。《時輪》中說到基督教,回教;並說在未來某一時期,香跋拉國的大軍,將出而掃蕩一切,達成世間清淨,佛法興盛。這一傳說,是以古代英雄——奢摩的傳說為依據,受回教統治的苦難事實,而引出香跋拉復興的預言。從烏仗那分出的另一國家 Laṅkāourī,是「懸」的意思,這就是烏仗那西鄰的濫波(Lampāka);在紺顏(Śyāmāka)童子的故事中,濫波正是「懸」的意思。以上的說明,肯定四聖地中的 oḍḍiyāna,是北方的烏仗那,與分出的香跋拉國有關。烏仗那一帶,與「秘密佛教」的關係深遠,不能以晚期的盛行於東方印度,而將烏仗那、香跋拉,移到東方去的。還有,傳譯《大日經》的善無畏,傳說是中天竺的釋種。其實,釋種被破滅離散,迦毘羅衛(Kapilavastu)一帶的釋種,早已衰微消失了。傳說善無畏在那爛陀寺修學密法,在北天竺得到《大日經》;而《大日經》第七卷的「供養法」,是在迦膩色迦(Kaniṣka)大塔處得來的,正表示了北方釋(塞迦)族,傳出密法與儀軌的意思。二、玄奘《大唐西域記》,幾乎沒有說到密法流行的情形,只說清辨(Bhavya)於「執金剛神所,至誠誦持執金剛陀羅尼」,入阿素洛宮。玄奘重於論義,沒有說到密法流行,並不等於沒有。遲一些,義淨去印度(西元六七一——六九五),在所著《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說到了當時密法興盛的情形。當時去印度的留學僧,如玄照,師鞭,道琳,曇閏,都是向西印度——羅荼(Lāṭa)國求學密法。同時去印度的無行禪師,在寄回中國的信上說:「近有真言密法,舉國崇重」。真言密法的興盛,是全國性的,這決非短期間事!西印度的羅荼,就是《西域記》所說的「南羅羅」與「北羅羅」——摩臘婆(Mālava)與伐臘毘(Valabhī)。義淨傳說:明咒藏——持明藏(Vidyā-dhara-piṭaka),是龍樹的弟子難陀(Nanda),在西印度專修十二年而得到的,「撮集可十二千頌,成一家之言」。難陀,沒有其他的傳說,未必是事實,但西印度的羅荼,曾有《持明藏》的傳出,為多數人所求學,卻是明確的事實。三、對於「秘密佛法」,南印度是不容忽略的。多氏《印度佛教史》,說到毘流波等,到吉祥山,從龍智修學密法而傳布出來。中國內地與西藏,都說到從南天竺的鐵塔,得到了密法。鐵塔,古稱馱那羯磔迦(Dhānyakaṭaka)大塔,就是 Krishnā 河南岸的阿摩羅婆底(Amarāvatī)大塔。據近代考證,這是《大唐西域記》中,馱那羯磔迦國的西山——阿伐羅勢羅(Aparaśaila)寺的大塔。在大塔西北五十公里處,就是吉祥山,當地仍稱之為龍樹山。馱那羯磔迦城南的大山巖,就是清辨持誦執金剛(Vajradhara)真言的地方。在安達羅(Andhra)王朝下,南印度都接受了印度的神教。南印度民族,凡不是阿利安(Ārya)人,通稱為達羅毘荼(Drāviḍa)人。《大唐西域記》,別有一達羅毘荼國。《一切經音義》卷二三大正五四.四五一中說:
「達利鼻荼……其國在南印度境,此翻為銷融。謂此國人生無妄語,出言成呪。若隣國侵迫,但共呪之,令其滅亡,如火銷膏也」。
達羅毘荼的語音,與梵語系不同,聽來隱密而不易了解。加上神秘咒術的信仰,所以傳說得非常神秘。《瑜伽師地論》也說:「非辯聲者,於義難了種種音聲,謂達羅弭荼種種明咒」。達羅毘荼,在唐譯(四十)《華嚴經》中,就譯作「咒藥」。這裡的彌伽(Megha)醫師,了知一切「語言秘密」,也與密語有關。「秘密大乘」的內容,當然不限於明咒,但這是「三密」之一,與夜叉(yakṣa)的語音隱密有關,到底是「秘密大乘」發展的重要因素。南印度佛教,對於「秘密大乘」的傳出,決不能說是無關的。四、印度東方值得注意的,多氏《印度佛教史》中的歐提毘舍(Oḍiviśa),古稱烏荼(Oḍra),就是現在的奧里薩。《西域記》說:多學大乘法,外道也不少。這裡,是《華嚴經.入法界品》,善財(Sudhana)童子的故鄉,福城(Bhaddiya)的所在地。在〈入法界品〉中,執金剛神的地位,在十地菩薩以上;婆須蜜(Vasumitra)善知識,有「以欲離欲」的方便,都與後起的「無上瑜伽」意趣相合。民國五十年前幾年,台灣的《拾穗》雜誌,登載了一篇〈古剎亂神記〉的文字。地點是奧里薩,事實是誘惑王女。從文字中,不能斷定是印度教的性力派(Śākta),或是「秘密大乘」的「無上瑜伽」,但情況總是相近的。從以上的略述,可論定「秘密大乘佛法」,傳出是不限於一處的。由於各地的佛法衰落,大乘與秘密大乘,集中到波羅王朝的護持下,形成一枝獨秀。然從「秘密大乘佛法」的傳出來說,北印度的塞迦族,南印度的達羅毘荼族,是不應忽略他的重要地位!
第二節 如來(藏)本具與念佛成佛
「秘密大乘佛法」,是「大乘佛法」而又「秘密」化的。是「大乘」,所以也以發菩提心(bodhi-citta)為因,圓滿成就如來(tathāgata)為果。「秘密大乘」也根源於「佛涅槃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恒懷念」,只是距離釋尊的時代越長,理想與信仰的成分越強,在「大乘佛法」孕育中,終於成為富有特色的「秘密大乘」。本來,發菩提心,修菩薩行,成如來果;菩薩(bodhisattva)為因,如來為果,是大乘法的通義。但從大乘而演化為「秘密大乘」:依如來果德而修,修如來因,成如來果;對修菩薩因行的大乘,也就稱「秘密大乘」為果乘(phalayāna)了。我在《印度之佛教》中,稱「後期大乘」為「如來傾向之菩薩分流」。傾向如來的進一步發展,就是「如來為本之佛梵一如」——「秘密大乘佛法」。
「秘密大乘佛法」,論法義,本於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與清淨心(prabhāsvara-citta);論修行,本於念佛(buddhânusmṛti)、唯心(cittamātratā)。在發展中,融攝中觀(mādhyamaka)與唯識(vijñāna-mātratā),更廣泛的融攝印度神教,成為「秘密大乘」。不斷的發展,所以有事續(kriyā-tantra),行續(caryā-tantra),瑜伽續(yoga-tantra),無上瑜伽續(anuttara-yoga-tantra),四部續——怛特羅(tantra)的不同層次的成立。
「佛法」說無我(nirātman),否定各種自我說,也否定《奧義書》以我(ātman)為主體的「梵我不二」說。「無我」說是佛法的特色所在,為佛教界所共信共行,「初期大乘」也還是這樣。部派佛教中立「我」的,只是為了解說記憶、業報等問題,而不是以「我」為體證的諦理。到了「後期大乘」,又提出了與「我」有關的問題,如《大般涅槃經》(「前分」)卷七大正一二.四〇七上、中說:
「佛法有我,即是佛性」。
「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
眾生是有我的,我就是如來藏,也就是佛性。在眾生身(心相續)中有如來藏、我,與神教的神我思想相近。在印度世俗語言中,如來與我是有同樣意義的,眾生身中是有如來(我)的,只是如人還在胎藏中,沒有誕生而已。所以眾生有如來藏,就是眾生有能成佛的佛性。佛性在梵語中,是 buddha-dhātu——佛界,是佛的體性或因性;或是 buddha-gotra——佛種姓,如世間的血統一樣,有佛的種姓,所以能夠成佛。依此,說一切眾生都能成佛,一性、一乘。說得具體些,眾生有佛那樣的智慧,如《華嚴經》說:「如來智慧,無相智慧,無礙智慧,具足在於眾生身中,……與佛無異」。眾生不但有如來的智慧,而且是如來那樣的相好莊嚴,如《如來藏經》說:「一切眾生貪欲恚癡諸煩惱中,有如來智,如來眼,如來身,結加趺坐,儼然不動。……有如來藏,常無染污,德相備足,如我如來無異」。稍後傳出的《不增不減經》,說到眾生與如來的關係:眾生界(sattva-dhātu)就是如來藏,如來藏就是法身(dharma-kāya)。法身(如來藏)在生死流轉中,名為眾生;發心修菩提行,名為菩薩;如出離一切障礙,就是如來。這樣,眾生有如來藏,就有如來法身,常住不變,如來與眾生的界性,是沒有差別的。約在纏、出纏說,有眾生、菩薩、如來等名字;如約體性說,眾生就是如來。說得徹底些,眾生本來是佛。這是如來藏、我,在契經中的本義。《不增不減經》說:「法身即眾生界」;「依此清淨真如、法界,為眾生故,說為不可思議法自性清淨心」。《經》約真如(tathatā),法界(dharma-dhātu)來解說眾生界與法身;為什麼又要說為不可思議自性清淨心呢?自性清淨心(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就是心性本淨。「為眾生故」,在四悉檀中是「為人生善悉檀」。佛法(第一義)太深了,眾生每「自卑」、「懈怠」,覺得這不是自己所能修學的,所以「為眾生故」,說眾生有如來藏,如來藏就是本清淨心。心本清淨(有「光明」的意義),眾生這才覺得易學易成,激發向上希求的精進。所以,「為眾生故」說自性清淨心,雖不了義,卻富有啟發鼓勵的作用。如來藏自性清淨,但在眾生位中,為貪瞋癡等煩惱所染汙,與經說的「心性本淨,為客塵所染」,意趣相同,所以《勝鬘經》等,如來藏與自性清淨心,也就合而為一了。「為眾生故」,說自性清淨心;「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類似神教的真我、真心,部分的經師、論師,多少加以淨化,但深受印度神教影響的,一分重信仰、重修行、重神秘的佛弟子,卻如貧人得寶藏一樣,正為這一法門而努力。
「大乘佛法」的「念佛」與「唯心」,開展出一嶄新的境界。佛法是重於止(śamatha)、觀(vipaśyanā),或定(samādhi)、慧(Prajñā)修持的,通稱為瑜伽(yoga)。修止的,如修四根本禪(dhyāna),與身體——生理有密切關係,所以有「禪支」功德,而無色定是沒有的。修觀慧,有勝解作意與真實作意。勝解作意(adhimokṣa-manaskāra)是假想觀,如不淨觀念(aśubhā-smṛti)成就,見到處是青瘀膿爛。真實作意中,有自相作意(svalakṣaṇa-manasikāra),如念出入息;共相作意(sāmānya-lakṣaṇa-manaskāra),如觀「諸行無常」等。真如作意(tathatā-manasikāra),如觀「一切法空」,「不生不滅」等。勝解作意對修持有助益的,但不能得解脫。勝解觀成就,自心所見的不淨或清淨色相,與事實不符,所以是「顛倒作意」。這種「三摩地定所行色」,大乘瑜伽者是看作「現量」、「性境」的。念佛(觀)與唯心,與瑜伽行者的勝解觀有關,「初期大乘」經已說到了,如漢(西元一七九年)支婁迦讖(Lokarakṣa)譯出的《佛說般舟三昧經》大正一三.八九九中——下說:
「欲見佛,即見。見即問,問即報答,聞經大歡喜。作是念:佛從何所來?我為到何所?自念:佛無所從來,我亦無所至。自念:欲處,色處,無色處,是三處界意所作耳。(隨)我所念即見,心作佛,心自見,心是佛,心(是如來)佛,心是我身。(我)心見佛,心不自知心,心不自見心。心有想為癡,心無想是涅槃」。
般舟三昧(pratyutpanna-buddha-saṃmukhâvasthita-samādhi),是「現在佛悉立在前」的三昧。如三昧修習成就,定中能見十方現在的一切佛。經中舉念阿彌陀佛(Amitābhabuddha)——當時盛行西北方的佛為例,如觀想成就,能見阿彌陀佛;漸漸增多,能見十方一切佛,如夜晚見虛空中的繁星一樣。在這段經文中,可以理解到:一、念(觀想)佛成就,能見佛現前。二、見了佛,可以問佛,佛為行者解答說法。無著(Asaṅga)觀想彌勒(Maitreya),見彌勒菩薩,而有瑜伽《十七地論》的傳出;「秘密大乘」的本尊現前,能答能說,都是這一類宗教的事實。三、見到佛,佛沒有來了,自己也沒有去;明明的佛現在前,因此理解到「意所作」——唯心所作,連三界也都是自心所作的。四、從自心作佛,理解到心是佛,心是如來。中國禪者的自心是佛,即心即佛,都不出這一意義。五、可以見佛,與佛問答,可以求生淨土,但「心有想是癡無明,心無想是涅槃」,要達到解脫、成佛,還是離不了真實——真如作意的。《般舟三昧經》說到:(見佛)「於三昧中立者,有三事:持佛威神力,持(念)佛三昧力,持本功德力」。見佛現在前的三昧成就,要具備三項條件。在自己(過去及今生)所集的功德善根力,修念佛三昧的定力以外,還有「佛威神力」,也就是佛的加持(adhiṭṭhāna)力;念佛見佛的法門,「他力」是不可或缺的。《華嚴經.入法界品》,善財(Sudhana)所參訪的解脫(Mukta)長者,成就的「如來無礙莊嚴」法門,也見十方佛:「一切諸佛,隨意即見。彼諸如來不來至此,我不往彼,知一切佛無所從來,我無所至。知一切佛及與我心,皆悉如夢」。所說與般舟三昧相近,但沒有說「唯心所作」,而說「皆悉如夢」,《般舟三昧經》也是以如夢來解說隨意見佛的。這一法門,在西元四世紀,發展出瑜伽行派(Yogācāra)。《解深密經》的〈分別瑜伽品〉,正是從瑜伽行者的修驗,得出「我說識所緣,唯識所現故」的結論,引出「虛妄唯識」的大流。在一般修行瑜伽的實行中,念佛觀興盛起來。西元五世紀初,姚秦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所譯的《思惟要略法》;東晉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所譯的《觀佛三昧海經》;宋曇摩蜜多(Dharmamitra)所譯的《五門禪經要用法》等,都說到念佛見佛。當時的佛教界——「聲聞佛法」與「大乘佛法」,由於「佛像」的流行,而觀佛見佛的法門,正或淺或深的在流行。這還是代表聲聞行與「初期大乘」行,而與「後期大乘」如來藏說相結合的,如宋畺良耶舍(Kālayaśas)所譯《佛說觀無量壽經》大正一二.三四三上說:
「諸佛如來是法界身,遍入一切眾生心想中。是故汝等心想佛時,是心即是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諸佛正遍知海,從心想生,是故應當一心繫念,諦觀彼佛」!
《觀無量壽經》所說,是基於如來藏心的觀佛。《究竟一乘寶性論》,以三義解說眾生有如來藏;《觀經》的「如來是法界身,遍入一切眾生心想中」,與《寶性論》的初義——「佛法身遍滿」(眾生身)相合。如來遍在眾生身心中,所以觀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的佛,就是觀自心是佛,佛從自心中顯現出來。眾生本有如來藏,自性清淨心,念自心是佛;三者的統一,為「秘密大乘佛法」的解行基礎。
《楞伽經》說:「如來藏藏識心」,統一了自性清淨如來藏與阿賴耶識(ālayavijñāna)。《大乘密嚴經》進一步的說:「如來清淨藏,世間阿賴耶,如金與(金)指環,展轉無差別」。如來藏法門,本意在說明眾生在生死流轉中,有清淨的如來藏,《密嚴經》卻用來解說阿賴耶識了,如說:「此識遍諸處,見之謂流轉,不死亦不生,本非流轉法」。阿賴耶識是非流轉法,是常住不變清淨的,所以說:「定者觀賴耶,離能所分別,……住密嚴佛剎,清淨如月輪」。「真常唯心論」者的解說,與「秘密大乘」是一致的,如不空(Amoghavajra)所譯《金剛頂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大教王經》卷上大正一八.三一三下說:
「藏識本非染,清淨無瑕穢,長時積福智,喻若淨月輪」。
阿賴耶識約在纏的清淨說,那如來藏呢?《大乘密嚴經》卷上大正一六.七二四下、七二五中說:
「如來常住,恒不變易,是修念佛觀行之境,名如來藏,猶如虛空,不可壞滅,名涅槃界,亦名法界」。
「三十二勝相,如來藏具有,是故佛非無,定者能觀見」。
如來藏就是如來;涅槃界(nirvāṇa-dhātu)與法界,是如來,也就是如的異名。這是修念佛如來觀行者的境界。如來藏具有三十二勝相,就是佛,是「定者」(觀行者)所見的;眾生不能見,也就因此名為如來藏了。「修念佛觀行者」一句,非常重要!如來藏是佛,智慧相好圓滿,不能作理性去解說。《般舟三昧經》等,從觀想念佛見佛,理解到一切唯心造。念如來藏,是觀自身本有的佛。這是從唯心——(眾生)阿賴耶識所現,進展到阿賴耶識自性清淨,就是如來藏,如《大乘密嚴經》卷下大正一六.七七一下、七七三下說:
「若能入唯識,是則證轉依;若說於空性,則知相唯識」。
「法性非是有,亦復非是空;藏識之所變,藏以空為相」。
依上一偈,「若說於空性,則知相唯識」,這不是世俗中安立唯識,勝義契入空性(śūnyatā),「隨瑜伽行中觀者」的思想體系嗎?依下一偈,法性(dharmatā)是非有非空的;空,是說藏識所變現的一切,這是如來藏空義,如說:「空者,謂無二十五有,……一切有為行」;「空如來藏,若離、若脫、若異,一切煩惱藏」。如依瑜伽唯識,「空」是約遍計所執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說的。《楞伽經》也說:「空者,即是妄計性句義」。融攝唯識的「真常唯心論」——《密嚴經》,空是識藏在生死中變現的一切,是如來藏說。《密嚴經》與「秘密大乘」,關係極深,如說:「顯示法性佛種最上瑜祇」;「瞻仰金剛藏,大力瑜伽尊」等。一再說到瑜伽,瑜祇,還說:「當生摩尼宮,自在而遊戲,與諸明妃眾,離欲常歡娛」。《密嚴經》的宣說者——金剛藏(Vajragarbha),在「秘密大乘」中,是金剛薩埵(Vajrasattva),普賢(Samantabhadra)的別名;《楞伽經》中也說普賢王(Samantabhadra-rāja)如來。唐不空譯《大樂金剛不空真實三麼耶經》大正八.七八五下說:
「一切有情如來藏,以普賢菩薩一切我故」。
這部經的譯本很多,與《大般若經》第十分(〈理趣分〉)相當。一切有情眾生如來藏,是約普賢菩薩為眾生的「我」體說的。玄奘譯為「普賢菩薩自體遍故」;或譯作「一切自性故」。如來藏是「我」,始終流行在佛教界,上文是出現於《般若經》中。《大日經》是被認為近於般若思想的,但「我」也一直出現在「經」中,如說:「位同於大我」;「彼能有知此,內心之大我」。《密嚴經》說到:金剛藏菩薩住在密嚴國土中,「復見解脫藏,住在於宮中,身量如指節,色相甚明朗,如空淨滿月,如阿恒思花」。不禁聯想到,《大般涅槃經》所說:「凡夫愚人所計我者,或言大如拇指,或如芥子,或如微塵」;「我相大如拇指,或言如米,或如稗子;有言我相住在心中,熾然如日」。如來藏是我,為了表示與外道說不同,多少予以理性化;但為了適應世俗,又回到神我式了。「身量如指節」而明淨如滿月心的,與「大如拇指」而「熾然如日」的,差別應該是不太多的。
《華嚴》、《法華》等大乘經,對佛果的功德,讚歎不已。但對應機的教化來說,缺少具體的綜合說明。以法相分別見長的瑜伽行派,對佛果有了具體的說明。唯識是八識(及心所),轉染成淨,也就是轉八識為四智:大圓鏡智(ādarśa-jñāna),平等性智(samatā-jñāna),妙觀察智(pratyavekṣaṇa-jñāna),成所作智(kṛtyânuṣṭhāna-jñāna):這是無著的《大乘莊嚴經論》、《攝大乘論》所說的。真如與智慧,瑜伽行派是作差別說的,所以《佛地經》的「有五種法,攝大覺地」,清淨法界(dharma-dhātu-svabhāva)與四智,還是如智差別的。但《密嚴經》說:「如來清淨藏,亦名無垢智」。如來清淨藏,是清淨法界的異名,不只是清淨如,也是無垢智,這是如智不二的。如與智不二,那《佛地經》的五法,可以稱為五智;清淨法界(或作法界體性)就是清淨法界智(dharma-dhātu-svabhāva-jñāna)了。四智與五法,瑜伽行派的說明佛德,為秘密行者所融攝,如以五智配五佛,彰顯佛的果德。又如如來藏說的《究竟一乘寶性論》,是深受瑜伽行派影響的。《論》的主題是:「佛性界,佛菩提,佛法及佛業」。《論》明四事,以眾生本有的佛性(buddha-dhātu)——如來藏為依,經修證而成佛的大菩提,佛的功德法,而起佛的利生事業。四法與「秘密大乘」的四種曼荼羅(maṇḍala),四種印(mudrā),在次第與名義上,都有部分的共同。「秘密大乘」的主要理論,決定是以如來藏為本,融攝瑜伽行派的果德而展開的。
「秘密大乘」立本初佛(ādibuddha),依文義說,是本來佛,根本佛,最初佛。這一名詞,應該是從如來藏我,在眾生身心相續中,具足如來那樣的智慧,如來那樣的色相端嚴。眾生本有如來藏,常住不變,也就本來是佛,是最初的根本佛,而有「本初佛」一詞。世親注釋《大乘莊嚴論》,說到了本初佛:「若言唯有最初一佛,是佛應無福智二聚而得成佛,是義不然」!「最初一佛」,就是本初佛。世親評破「本初佛」的不合理,是「虛妄唯識論」的見解。佛是修成的,以般若、大悲,廣集無邊福智功德而後成佛,怎能說有本初佛呢!但如來藏說是本有論者,眾生本有如來藏,常恒不變,可說本初就是佛了。眾生顛倒,所以說發心、修行、成佛,那只是顯出本有佛性而已。進一步說,佛無在無不在,眾生世間的一切,可說沒有一法而不是佛的。生佛不二,是「大乘佛法」所能到達的理境。「秘密大乘」依佛的果德起修,以觀佛(菩薩、天)為主,所以說法的、觀想的本尊,都可說是本初佛。如《大毘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大日經》卷三大正一八.二二中——下說:
「我一切本初,號名世所依,說法無等比,本寂無有上」。
這是說,毘盧遮那(Vairocana)是本初佛。本初佛發展到頂峰的,是時輪(kāla-cakra)法門。在印度摩醯波羅(Mahīpāla)王時(西元八四〇——八九九),毘覩波(Viṭopā)開始傳來時輪法門。當時,在那爛陀(Nālandā)寺門上,貼出那樣的文字:
「不知本初佛者,不知時輪教。不知時輪教者,不知標幟的正說。不知標幟正說者,不知持金剛的智身。不知持金剛的智身者,不知真言乘。不知真言乘是迷者,是離世尊持金剛之道的」。
《時輪》以為:本初佛是一切的本源,是本初的大我。超越一切而能出生一切,主宰一切。本初佛思想是如來藏說,發展為:約眾生說,是眾生自我;約世間說,是萬化的本源,宇宙的實體;約宗教的理想說,是最高的創造者(ādideva),時輪思想達到了頂峰。本初佛也名持金剛(Vajradhara),金剛薩埵。本具五智,所以又名五智我性(pañcajñānâtmika)。怛特羅所說的五佛,是本初佛所顯現的,所以本初佛——持金剛,是五部佛的總持。「後期大乘」的如來藏我,自性清淨心,唯心的念佛觀,融攝了《般若》的平等不二,《華嚴》的涉入無礙,及中觀、瑜伽學,成為「秘密大乘」的根本思想。發展到《時輪》,也就是印度「秘密大乘」的末後一著。
「秘密大乘」是佛法的潛流,依「大乘佛法」的發展而漸漸流行起來。西元四世紀,無著的大乘論流行。從此,「大乘佛法」傾向於義理的開展(如「佛法」的阿毘達磨),那爛陀寺的講學風氣,主要是龍樹的中觀系,無著的瑜伽系;論到大乘,就以「中觀見」、「唯識見」為準量。阿賴耶(妄)識為依止的唯識說,為如來藏說者引入自宗,成為「真常唯心論」,思想與中觀不同,也與瑜伽唯識不合。而唯識學者,如《成唯識論》,引《楞伽》與《密嚴經》以成立自宗。隨瑜伽行的中觀者——寂護(Śāntarakṣita),竟引《楞伽經.偈頌品》文,作為大乘正見的準量。印度晚期佛教,為大乘論義所拘束,對如來藏說缺乏合理的處理,不及中國佛教的判別了!西元七四七年,寂護應西藏乞㗚雙贊王(Khri-sroṅ-lde-btsan)的邀請,進入西藏;又有蓮華生(Padma-sambhava)入藏。當時的密法,是與寂護的(隨瑜伽行)中觀相結合的。西元一〇二六年,阿提沙(Atiśa)入藏,所傳是月稱(Candrakīrti)系的中觀。在西藏,中觀派受到特別的尊重,儘管彼此的意見不一致,而大都以「中觀見」自居。對如來藏系經論,異說紛紜,如〈密宗道次第論〉所說。其實,覺曩巴或譯爵南(Jo-naṅ-pa)派,說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如兔角,如來藏「他空」說為究竟了義,正是(如來)「藏心見」。但受到經說「三轉法輪」所拘,與《解深密經》同一法輪,自稱「唯識見」,造成矛盾!「唯識見」也是「他空」說,但所空的是遍計所執自性,依他起自性是不能說是空的。「秘密大乘」多說本有的顯發,如俱生歡喜(sahajānanda),俱生瑜伽(sahajayoga),只是如來藏的性具功德,是純正的中觀與唯識所不許的。代表印度晚期的西藏,高推「中觀見」,以如來藏為不了義說,卻又推與如來藏思想相契合的「秘密大乘」為最上,不免採取二重標準了!
四部怛特羅——四續,是次第成立的。「事續」都是事相的修法。「行續」,如善無畏譯出的《大日經.住心品》說:「出世間心」是唯蘊無我的共二乘行;「無緣」——「他緣乘心」,是「法無我性」的。無緣疑是無所緣境(他緣或是依他緣生),因而能「覺心不生」(境空心寂),是共「大乘行」。「空性」,「極無自性心」,是「真言行」。唯蘊而沒有人我,是二乘知見。無緣而「阿賴耶自性如幻」,是「唯識見」。「極無自性空」(而觀緣起),是「中觀見」;《大日經》顯然是中觀與真言行相結合了。這一次第,與隨瑜伽行的中觀者相合。善無畏與寂護的時代相同,這一淺深次第,怕寂護也是有所承受而不是自創的。「瑜伽續」以下,都是(如來)「藏心見」;善無畏所傳,也不純是中觀的極無自性空義,如《無畏三藏禪要》說:「三摩地者,更無別法,直是一切眾生自性清淨心,名為大圓鏡智。上自諸佛,下至蠢動,悉皆同等,無有增滅」。這不是佛智本具嗎(取《金剛頂經》意)?近見《曲肱齋叢書》中,《大手印教授抉微》《現代佛學大系》三九.一〇五五說:
「大手印屬俱生智見(或曰「法身見」),對於前唯識見,中觀見,皆有不共特異之處。……或稱如來藏心,或稱圓覺妙心,或曰自性清淨心,或曰真如妙心,或曰涅槃妙心,此屬佛教果位法身的」。
作者是修學西藏密法的,揭出與「唯識見」、「中觀見」不同的「法身見」,可見在西藏,「中觀見」與「唯識見」以外的(如來)「藏心見」,也是存在的。不過,如來藏,我,自性清淨心等,起初著重在眾生本具,是「後期大乘」的一流。傾向如來,以此為果德而起修,才成為「秘密大乘」的特法。
第三節 金剛乘與天行
「大乘佛法」興起,傳出十方現在的無數佛名。現在有佛在世,可以滿足「佛涅槃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恒懷念」。但佛名眾多,佛弟子的信心,散漫而不容易歸一。(佛法)中,釋尊有二大弟子。在大乘流行中,東方妙喜(Abhirati)世界的阿閦(Akṣobhya)佛,西方極樂(Sukhāvatī)國土的阿彌陀(Amitābha)佛,受到特別尊重,等於是釋尊(法身)的兩大脇侍。阿閦佛,是從「大目」如來聽法而發心的。《賢劫經》說:阿彌陀佛前身,也是大目如來前生的弟子。「大目」,唐譯〈不動如來會〉是譯作「廣目」的。大目與廣目,推定為盧舍那(Rocana),「廣眼藏」的意思。盧舍那就是毘盧遮那(Vairocana),只是大乘初期使用不純的梵語,所以稱為盧舍那。這樣,阿閦與阿彌陀,是(約二身說,釋尊的法身)毘盧遮那佛的兩大脇侍。東方金剛部(Vajrakula),阿閦如來為部尊;西方蓮華部(Padma-kula),阿彌陀佛為部尊;中央如來部(Tathāgata-kula),釋尊也就是毘盧遮那為部尊。「大乘佛法」雖沒有這一組合,而事續(kriyā-tantra)的三部說,無疑是由此而來的。行續(caryā-tantra)也還是三部說。大乘經中,如來法會,每有十方菩薩(也有佛)來會,隨來的方向而坐。下方來的,不知是坐在那裡的!在眾多十方佛中,具有代表性的四方四佛,在「後期大乘」經中出現。南方與北方的,沒有東西二土佛那樣受到普遍推崇的,所以四方四佛,起初是多種多樣的;《大日經》也有不同的二說。瑜伽續(yoga-tantra)《金剛頂經》說:東方阿閦不動佛,南方寶生(Ratnasaṃbhava)佛,西方阿彌陀無量壽(或「觀自在王」)佛,北方不空成就(Amoghasiddhi)佛,毘盧遮那——大日如來在中間,為以後密乘的定論。《金剛頂經》中,從佛出現的菩薩,都名為金剛(Vajra);受了灌頂(abhiṣecana)後,就取一「某某金剛」的名字;「秘密大乘」也被稱為金剛乘(Vajrayāna)了。到底金剛是什麼意義?金剛是金剛杵,印度因陀羅(Indra)神(即佛教的帝釋)所持的武器,有堅固、不壞、能摧破一切的意義。「秘密大乘」的金剛,可從四方來者四方坐的集會說起。
佛教說:須彌(Sumeru)山頂,有忉利(Trayastriṃśa)天,帝釋(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是忉利天王。低一些,須彌山四方山上,有四大王眾天(Cātur-mahārājakāyikā devāḥ)。忉利天集會時,帝釋在中間;東方提頭賴吒(Dhṛtarāṣṭra)天王在東方坐,南方毘樓勒叉(Virūḍhaka)天王在南方坐,西方毘樓博叉(Virūpākṣa)天王在西方坐,北方毘沙門(Vaiśravaṇa)天王在北方坐。這一集會方式,如《長阿含經》(三)《典尊經》,(四)《闍尼沙經》所說,與五方五佛的集會方式,不是一致嗎?特別是中間的帝釋,手持金剛杵,是地居天——夜叉(yakṣa)、龍(Nāga)等鬼神的統攝者。帝釋自身也是夜藥叉,如《大毘婆沙論》引《帝釋問經》說:「此藥叉天帝釋,於長夜其心質直」。《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一三三大正二七.六九一下——六九二上說:
「蘇迷盧須彌頂,是三十三忉利天住處。……山頂四角,各有一峯。……有藥叉神,名金剛手,於中止住,守護諸天。於山頂中,有城名善見。……城有千門,嚴飾壯麗。門有五百青衣藥叉,……防守城門」。
金剛手(Vajrapāṇi)就是執金剛(Vajradhara),以手持金剛杵得名。四角都有金剛手,可見金剛手是不止一位的。《大智度論》說:「有人言:天帝帝釋九百九十九門,門皆以十六青衣夜叉守之」。帝釋是夜叉,守護者也都是夜叉;帝釋統攝四天王,而北方的毘沙門,也是夜叉。夜叉多數是持金剛杵的,所以須彌山上的地居天,真可說是(夜叉)金剛王國了。夜叉——執金剛神,在印度的傳說中,是分為五部族的,如《大般若經》說:「一切不退轉菩薩,……常有五族執金剛神,隨逐守護」。從集會的方式說,分為五部族說,「秘密大乘」而稱金剛乘,與帝釋統攝的金剛王國,是有深切關係的!進一步說:「佛法」一向傳說,有一位護持釋尊的金剛神。這位護持者,大乘的《密迹金剛力士經》,說是天菩薩——密迹金剛,並說到了「三密」。帝釋坐六牙白象,與普賢(Samantabhadra)菩薩是一樣的;普賢是綜合釋尊弟子——目犍連(Mahāmaudgalyāyana)與帝釋而大乘化的菩薩。依《華嚴經.入法界品》,十地以上的菩薩,是執金剛神,與普賢行地相當。「秘密大乘」的組織,是適應印度神教,取象於夜叉王國而成的。五方五佛,作為十方一切佛的代表。在「大乘佛法」中,「一切佛是一佛」,「是一佛而不礙一切佛」,所以不只代表一切佛,而只要是表徵一佛的佛德(每一佛都可以為主尊而表徵一切)。起初,以毘盧遮那佛為主,四方四佛為伴,就以四德來表徵佛德,如四佛表徵常樂我淨四德,表徵四曼陀羅、四印等法門。在發展中,毘盧遮那佛與四佛平等,那就表徵一佛的五德,如五智等。五佛、五部,所以由持金剛來統攝。「秘密大乘」攝取種種事相而興起,採取表徵主義,成為「秘密大乘佛法」的特色。
「秘密大乘」的集會,取法於諸天(鬼神)的集會方式。「佛法」中,《長部》(二〇)《大會經》(《長阿含》一九《大會經》):有四位淨居(Śuddhâvāsa)天人來,說偈讚歎三寶。於是佛為比丘說:有無量數的天族來會,各地區的夜叉眾;四方四大王眾天王所統攝的,龍,夜叉,犍達婆(gandharva)等,地天,水天,火天,風天,日天,月天等;也有梵天(brahman)來會,護持三寶,魔(māra)不能嬈亂。《長部》(三二)《阿吒曩胝經》,《十誦律》作「阿吒那劍」,附注說:「晉言鬼神成經」。唐代譯出,但已失去了。這部經是:毘沙門以(統攝的)夜叉眾都能信佛,所以說「護經」以護持四眾弟子。護經的內容,是讚歎七佛的佛法清淨,所以領導四天王的部族,守護四眾得安樂。這兩部經中,夜叉占有重要的地位。西元七世紀,錫蘭王最勝菩提第四(Aggabodhi Ⅳ)時,錫蘭開始念誦「護經」,以求消災而降吉祥。《長部》是「吉祥悅意」,「世間悉檀」,有適應世俗的特性。鬼神來會,也只是歸信讚歎,自動的願意護持。「佛法」容忍印度民間信仰的鬼神,也就默認鬼神的限度能力,但三寶弟子是不歸依天(鬼)神,也無求於鬼神的(對在家眾,似乎沒有嚴格的禁止)。鬼神有善的,也有惡的,善的歸依護持,惡的會嬈亂傷害,所以「部派佛教」中,有降伏暴惡夜叉、毒龍的傳說。如佛法南傳,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說釋尊三次到錫蘭,降服夜叉與惡龍。傳到北方,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有佛與金剛手菩薩,到北天竺,降伏夜叉、龍王等的傳說。依漢譯的《一切有部律》,顯然已有供養天神,乞求護助的事緣,暗示了佛教適應世俗,採取了神教式的祈求。
「大乘」的神教化傾向,越來越顯著。一、由於釋尊的「本生」,也有天神(鬼)的,所以「大乘佛法」,不但梵天與帝釋,轉化為文殊(Mañjuśrī)與普賢,龍,夜叉,犍闥婆,緊那羅(kiṃnara)等,有的也是大菩薩了。如參加《華嚴》法會的,有十佛世界微塵數菩薩;(十)佛世界微塵數的執金剛神,身眾神,足行神,道場神,主城神,主地神,主山神,主林神,主藥神,主稼神,主河神,主海神,主水神,主火神,主風神,主空神,主方神,主夜神,主晝神,(八部眾的)阿修羅王,……乾闥婆王,月天,日天,三十三天王——以上是地居天的;須夜摩天王,……廣果天王,大自在天王(與色究竟天相當)。這樣,民間傳說的鬼天與畜生天,都是大菩薩了。《華嚴經》所說的華藏莊嚴(kusuma-tala-garbha-vyūhâlaṃkāra)世界,藏是胎藏(garbha),蓮華胎藏,表是蓮實是本有的。〈十地品〉是金剛藏(vajragarbha)在佛前說的。來會的菩薩,是金剛藏,寶藏,……如來藏,佛德藏,也都以胎藏為名(僅問者名解脫月)。《華嚴經》的泛神與胎藏思想,都是從印度神教中來的。二、通俗化、神秘化的信仰,祈求鬼神以消災,降吉祥、護法,在大乘佛教界流行。西元三、四世紀,已片段的譯傳我國。如《孔雀王神咒經》,說眾多的夜叉,羅剎女(rākṣasasī),女鬼(piśāca),龍,河神,山神,大仙等,雖漫無組織,而神教式的信行,正深深的滲入佛教。三世紀譯出的《摩登伽經》,說二十八宿,七曜的吉凶。《大集經》的一部分,都有這一傾向,如《月藏經》。《大集經》的一部分菩薩(成立經典),取法於地居天:如中央是須彌(山)藏;須彌山以上的,是虛空藏;須彌山外四洲,是地藏;旋繞於須彌山腰的,是日藏與月藏。這幾位菩薩,也都以胎藏為名。印度神教的胎藏思想,這樣的與(地居)天神(鬼畜)相關聯,不斷的融攝在佛法中。三、西元四世紀,印度梵文學復興,舊有的婆羅門教,演化為印度教。印度的兩大史詩——《羅摩衍那》、《摩訶婆羅多》,傳說極早,而完成現有的形態,約在西元二——四世紀。十八種《往世書》,傳出更遲一些,但民間的神話傳說,早已存在,而在發展演變中完成。這些神的傳說,形成自在天——溼縛(Śīva),毘紐(Viṣṇu),梵天,「三天一體」的神學(信行者各有所重)。梵天妃是辯才天(Sarasvatī);毘紐又名那羅延(Nārāyaṇa),妃名吉祥天(Śrī-mahādevī),都出現在大乘經中,尤其是溼縛天,天后烏摩(Umā),又名突伽(Durga);別名非常多,如多羅(Tārā),不空(Amoghā),千手(Sahasrabhujā),千眼(Sahasranetrā),青頸(Nīlakaṇṭhi),馬頭(Hayagrīvā),後來都成為觀自在(Avalokiteśvara)菩薩的化身。溼縛天,似乎著重於女性,如溼縛與烏摩所生的長子,毘那夜迦(Vināyaka)又名歡喜自在天(Nandikeśvara),雙身相抱的歡喜天,唐代已傳來我國了。佛法是含容印度群神的,在這印度神教復興的氣運中,為了適應,「大乘佛法」本著深義的修驗——法法平等,事事無礙而進一步的融攝,也就成為「純密」——「秘密大乘佛法」。依佛天的德性,組成各安其位的大集會(曼荼羅),是《大日經》。如《大毘盧遮那成佛經疏》卷二〇大正三九.七八七下、七八八上、中說:
「此八葉及中胎,五佛四菩薩,豈異身乎!即一毘盧遮那耳」。
「(為方便化度)漸次流出漸入第一院,次至第二院,次至第三院。雖作如此流出,亦不離普門之身。其(外院)八部之眾,皆是普現色身之境界也」。
「當知一切大會漫荼羅,皆是一身,無別身也;即是普門身,即是法界身,即是金剛界身也」。
《大日經》的「大悲胎藏生漫荼羅」,中央是蓮花胎藏與八葉,大日如來(等)所安住。由中向外,有三重院,安立如來、菩薩,天神等。這表示佛所顯示,由深而淺,可以攝化一切眾生。修學者應機而入,終歸佛道。然從佛的立場來說,這一切無非是佛的顯現。《大日經》的思想,與《華嚴》相近,而根柢是「胎藏」的本具說。如無著(Asaṅga)的四智說,《寶性論》的四法說,受瑜伽及接近瑜伽派(Yogācāra)思想的影響,「秘密大乘」組成五佛五部說的,是《金剛頂經》,一切金剛化了,可說是名符其實的「金剛乘」。
「秘密大乘」的修持,隨部類不同而不同,然以念佛(buddhânusmṛti)觀自心(自身)是佛為本,結合身、語而成三密(trīṇi-guhyāni)行。三密中,口(語)密(vāg-guhya)是極重要的!語密,是真言(mantra),明(vidyā),陀羅尼(Dhāraṇī),泛稱為咒語。真言與明,從神教中來,婆羅門是「讀誦真言,執持明咒」的。真言是「三吠陀經」,明是一句、二句到多句,祈求持誦的;有些久遠傳來,不知道意義(秘密)的語句。在「佛法」中,認可明咒的某種力量,但(考慮到對社會人心的副作用)佛弟子是絕對禁止的。不過在部派流行中,治病、護身的咒語,顯然已有條件的容許了。法藏部(Dharmaguptaka)是使用咒語的,如南傳的《大會經》,只說諸天鬼神來集會,讚歎,歸依,而法藏部所傳,《長阿含經》的《大會經》,將部分鬼神的名字,作為世尊的「結咒」。《三論玄義》說:法藏部立五藏,在三藏以外,別立「咒藏」與「菩薩藏」。流傳到北方的烏仗那(Udyāna),民間盛行禁咒,法藏部與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都多少融攝了印度古傳與當地民間咒語。明咒的稱為語密,是與夜叉有關的,《大智度論》卷五四大正二五.四四八上說:
「諸夜叉語,雖隱覆不正而事則鄙近。……天帝帝釋九百九十九門,門皆以十六青衣夜叉守之。此諸夜叉語言浮偽,情趣妖諂,諸天賤之,不以在意,是故不解其言」。
夜叉語音隱密難解,不是與金剛語密的意趣相通嗎!「大乘佛法」興起,下本的《般若經》說:不退菩薩是「不行幻術、占相吉凶、咒禁鬼神」的,與「佛法」的精神一致。然為了普及流通,極力讚揚讀誦《般若經》的功德。諸天擁護般若法門,所以讀誦《般若經》的:鬼神不得其便,不會橫死;在空閒處與旅途中,沒有恐怖;魔王外道不能毀亂佛法;說話能為人所信;煩惱減少;在軍陣中不會死傷;毒不能傷,火不能燒;不遭官事;諸天增益精力;為父母親屬所愛護。這類現世利益,印度神教是以祈神誦咒來求得的。《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五分〉)卷五五七大正七.八七三上說:
「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無上咒」!
《般若經》的適應世俗,可說是以讀誦《般若經》來代替民間的咒語。般若波羅蜜多「是一切咒王」,有一切咒術的作用,而勝過一切咒術。其他大乘經,也大都是這樣的。同時,重信願的大乘經,稱念佛、菩薩的名號,也有這樣的功德。如吳支謙所譯的《佛說八吉祥神咒經》,受持諷持八方國土如來名號,也有這類現生功德,稱念佛名也就稱為「神咒」了。誦大乘經,稱念佛、菩薩名號,作用與持咒相同,大大流行;佛說、菩薩等說的咒語,也自然會流行。佛菩薩說,那也可稱為「真(實語)言」了。
與「語密」有深切關係的,應該是菩薩行的字門陀羅尼。字(akṣara),是一般所說(拼音文字)的字母,為一切語文的根本。《般若經》與《華嚴經.入法界品》,都說到四十二字母。四十二字,是南印度古傳的字母,法藏部也曾學習。陀羅尼是「持」,憶持不忘的能力,也就能通達法義。如《大智度論》說:「四十二字是一切字根本。因字有語,因語有名,因名有義;菩薩若聞字(音),因字乃至能了其義」。四十二字是一切字根本,而第一「阿」(a)字,是一切字根本。「阿」是最初喉音,經頰、舌、齒、唇,而有種種語音,所以阿是最初的、根本的。「阿」——喉音,什麼意義都不是,所以被看作超越的——「不」,「無」。依「阿」而發展出四十二字,一切語文(所表示的),也就一切本質都是超越的,可從一切文字而通達實相。「阿提,秦言初;阿耨波陀,秦言不生」,所以「入阿字門,(能通達)一切法初不生故」。如羅(ra)是塵垢的意義,所以「入羅字門,一切法離塵垢故」。這樣的從一一文字,能通達實相,是菩薩修行法門。(唱)誦字母而能通達深義,如《華嚴經》說:「唱如是字母時,……入無量無數般若波羅蜜門」。吳支謙所譯《無量門微密持陀羅尼經》,說到四十二字中的八字;其他大乘經,說到的不少(不限於四十二字),也與「密語」有關。部分「後期大乘」與「秘密大乘」教典,改用五十字母,那與一般梵文相同,不過意義還是一樣的。一切不離四十二字,不離阿字本不生,那世間語文,即使是外道咒術,不一樣的可以即事入理(「當相即真」)嗎!這樣的唱念字門陀羅尼,與一般誦持咒術的,形式上是沒有太多差別的。終於字門陀羅尼,演化為佛菩薩等明咒,「秘密大乘」的教典,也被稱為「陀羅尼藏」了。聲本不生而顯出一切,一切是本來如此,在「秘密大乘」中,不但一切本來如是,也表徵了佛(菩薩、金剛)德的本來如是。印度神教有「聲顯論」,以為聲性常住不變,隨緣顯發為無量音聲,而音聲當體常住。音聲的神秘力,神教的「聲顯論」,與佛教的「字門陀羅尼」,原理是相當接近的!
「佛法」說「三法印」,「大乘佛法」說「一實相印」。印(mudrā)或譯「印契」,是標相、標幟的意義。如說三法印,證明這是「佛法」,與佛說相符合,是可信可行的,所以名為「印」。大乘經中,有由此而契入的「門句」;不可破壞,不可動轉的「金剛句」;與實相相符的「印句」。《大集經.陀羅尼自在王品》,說「大海陀羅尼」,內容是「無所有印」到「頗印」(四十二字中的二十六字)。《大寶積經.被甲莊嚴會》,說「虛空印」到「涅槃印」——十六印。《等集眾德三昧經》,說「八種法句」,內容是「空印句」到「滅盡印句」。「大乘佛法」的印,是印定甚深義的。在世俗中,印是「符信」:物品,書寫,雕刻,凡用作證明的,都是印;我國所用的印,璽,關防(近帶有簽字、指印),都是。在譯傳的教典中,傳出的明咒,起初是沒有「印」的。(傳為東晉所譯的)《灌頂神咒經》,初說「文頭婁」(mudrā)——印:以圓木寫(應該是鏤寫)五方神王的名字,以印印身,可以治病;隨印所向處,可以止風、火,退盜賊等。梁代失譯的《阿吒婆拘鬼神大將上佛陀羅尼經》,才見到以手指結成的種種印(有的伴有身體的動作),這就是一般所說的「手印」——身密(kāya-guhya)了。兩手、五指不同結合所成的不同手印,都是有所表徵的,如定印、智印,轉法輪印,施無畏印等。一切咒語,與不同手印相結合。修持時,手結印契,口誦真言,心存觀想;佛、菩薩、金剛所說,有加持力,如修得「三密相應」,就能深達如來內證功德,通達《大日經》所說:「乃至身分舉動住止,應知皆是密印;舌相所轉眾多言說,應知皆是真言」。這是適應世俗(印度神教也有手印)所開展的秘密法,手印變化繁多,與語密的明咒一樣。西藏傳有「大印」,依「俱生智見」而進修成佛,一般稱之為「大手印」,可見「手印」在「秘密大乘」中的影響了!
三密中的意密(mano-guhya),以觀自身是佛為主,是從(觀想)念佛發展而來的。在三摩地(samādhi)中,見佛現在前,而理解到「三界唯心」,「自心作佛」,「自心是佛」。念佛觀與眾生有如來智慧,本有如來莊嚴色相的如來藏我相會通,所以觀佛的,特重於色相莊嚴。如《金剛幕續》說:「由佛慢瑜伽,成佛非遙遠。佛具三十二,八十隨好相,以彼方便修,方便謂佛形」。修天佛色身為方便而即身成佛,可說是「秘密大乘佛法」的特色所在。「秘密大乘」,一般分為四部續。「事續」(kriyā-tantra)的傳出,是雜亂的;分為三部,每部又分部尊,部主,部母等,那是密乘發展以後所組成的。為了治病,消災,求財富等;護持佛法,如法修行等現生利益,佛教界有了結壇,請神,供養,誦咒等事行,有些說不上是大乘的。由於陀羅尼而明咒流行起來。有些天神,已經是菩薩了:求天神的,也當然求菩薩,更進而求佛了——所求的主尊,稱為本尊。執持金剛的夜叉(天),有重要的地位,而密咒又與夜叉的語音隱密有關,所以金剛手(Vajrapāṇi)、金剛藏(Vajragarbha)等,每成為密法的請問者、宣說者。天與佛的名義,在觀念上、使用上,也日漸融和。如《金剛幕續》所說的「佛慢瑜伽」,佛慢或作天慢,佛瑜伽也就是天瑜伽,修佛色身也稱為修天色身。本來,天神等是佛異名,《楞伽經》已這樣說了。在印度神教復興中,天與佛的差距,越來越小了!念佛觀,般舟三昧是觀阿彌陀佛(Amitābha)等,於自心中現起。起初求天、求佛的密法,也是這樣。等到與如來藏我思想相結合,那就不但觀本尊現在前,也要觀想自身是本尊,進而如《大日經》所說:「本尊即我,我即本尊」。「事續」是否也自修為天佛,本尊?是否修本尊入自身?「事續」所說是不一致的。《密宗道次第論》分為三類:「不自修為天,唯於對方修本尊而取悉地」的,是旁機;也「自修本尊」的,是「事續」所化的正機;修「入智尊」,也就是修本尊入自身中的,是正機而修行支分圓滿的。旁機與正機,只是後人的綜合會通,實際上,這是「事續」在發展中的先後歷程。「事續」與「行續」,在正修念誦時,不外乎修六天:真實天,聲天,字天,色天,印天,相天。觀自我與本尊天的真實性,名真實天。緣本尊的真言音相,名聲天。想心如月輪,梵文咒字於空中顯現,次第安布(即「字輪觀」),名字天。於自心輪,修成本尊與自我不二的天慢(慢,是不自卑而觀自身是佛的自尊),名色天。以本尊的三昧耶印,印心、額等身分,名印天。修已生起本尊相,堅固明了,名相天。六天的修習,不外乎觀自身與本尊(意密),以咒聲、咒字(語密),以印印身(身密),三密行的修持。「行續」的《大日經》,說到有相與無相。依經說,應有二類意義:一、如《經》說:「凡愚所不知,邪妄執境界,時、方相貌等,樂欲無明覆。度脫彼等故,隨順方便說。而實無時、方,……唯住於實相」。這是密乘行者,在布置壇場——漫荼羅(maṇḍala)時,要選擇地點,時間,說善說惡,所以引起問題:佛法是無相無為,「何故大精進佛,……而說此有相」?依上文所引的經意:人類是愚癡愛著,迷信時間與地理的吉凶,為了適應世間,引導眾生,也說應機的方便了。所以經末說:「甚深無相法,劣慧所不堪,為(適)應彼等故,兼存有相說」。二、《大毘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卷六大正一八.四四上說:
「諸尊有三種身,所謂字、印、形像。彼字有二種,謂聲及菩提心。印有二種,所謂有形、無形。本尊之身亦有二種,所謂清淨、非清淨。……有想故成就有相悉地,無想故隨生無相悉地」。
字、印、形像,也就是觀心中的語、身、意——三密。於有相事上修持,成就也只是有相的成就——悉地(siddhi);如不著相,那三密的修持,能成無相悉地。「無相」,不只是離相,如約華嚴宗意,這是即事而理,理事無礙的無相。《無畏三藏禪要》大正一八.九四五中說:
「三摩地者,更無別法,直是一切眾生自性清淨心,名為大圓鏡智。上自諸佛,下至蠢動,悉皆同等。……假想一圓明,猶如淨月。……其色明朗,內外光潔。……此自性清淨心,以三義故,猶如於月:一者,自性清淨義;……二者,清涼義;……三者,光明義。……觀習成就,不須延促,唯見明朗,更無一物。……性常清淨,依此修習,乃至成佛,唯是一道,更無別理」。
善無畏(Śubhakara-siṃha)是《大日經》的傳譯者。弟子們記下來的禪要,是比「勝義菩提心」深一層的,修「三摩地菩提心」的禪要,內容是修表徵如來藏自性清淨心的「月輪觀」。「事續」與「行續」,都有月輪觀,可說是「密乘」修行的基石。「瑜伽續」的《金剛頂經》,修五相而成佛身,也還是這樣。《經》上說:一、「我見自心淨月輪相」;二、「如來如其所有淨月輪相,我亦如是得見自心淨月輪相」;三、「見淨月輪中妙金剛杵相」;四、「見一切如來身即是己身」;五、「現成正覺」。這五相,「一是通達心;二是菩提心;三是金剛心;四是金剛身;五是證無上菩提,獲金剛堅固身」。又如《金剛頂經瑜伽觀自在如來修行法》說:「見心圓明如淨月」;「於心中想一蓮華,能令心月輪圓滿益明顯住」;「於淨月輪觀五智金剛,……自身即為金剛界」;「想蓮華中出無量光明,……有觀自在王如來,與諸聖眾前後圍遶,……當知自身還為彼佛,眾相具足」;「具薩婆若智,成等正覺」。這也是「五相成身」,不過以蓮華部的觀自在王(Avalokiteśvara-rāja)如來為本尊,所以於月輪中先現起蓮華。月輪(candracakra),表徵如來藏自性清淨心。金剛杵(vajra),執持金剛的(夜叉)天菩薩,為「密乘」發展的重要基素;以金剛表徵智慧,堅固不變而能摧壞一切障。蓮花(padma),表徵大悲胎藏生一切佛;而蓮華八葉,象徵心臟,所以月輪觀,是於胸臆前現起的。月輪,金剛,蓮華,「密乘」的表徵是多樣的,成為瑜伽行者的重要觀行。
「無上瑜伽續」的特色,是「以欲離欲」為方便,而求「即身成佛」。即身成佛,「瑜伽續」的傳譯者不空(Amoghavajra),已說到:「修此三昧者,現證佛菩提」;「父母所生身,速證大覺位」。「無上瑜伽續」後來居上,認為修「三摩地菩提心」,雖有即身成佛的名目,還不可能有即身成佛的事實。要修「滾打軍荼利菩提心」,「赤白菩提心」,才真能即身成佛;或在中陰身成佛,或轉生成佛。總之,迅速成佛,現生成佛,是「秘密大乘」行者所希求的,也就因此而覺得勝過「大乘佛法」的。大乘菩薩發心修行,瑜伽行派(Yogācāra)隨順說一切有部,說三大阿僧祇劫成佛;依龍樹(Nāgārjuna):「佛言無量阿僧祇劫作功德,欲度眾生,何以故言三阿僧祇劫?三阿僧祇劫有量有限」!菩薩的發心作功德,利益眾生,是要見於事實的。如釋尊在過去生中,為了有利於人(眾生),一直在犧牲(布施)自己的體力、財力,甚至獻出自己的生命。大乘如《維摩詰經.方便品》,維摩詰(Vimalakīrti)長者所作的利生事業。善財(Sudhana)童子參訪的善知識,不只是出家的、苦行的,也是法官,醫師,建築師,語言學者,航海家,藝術家,慈善家……。菩薩是從利他事業中,弘揚佛法,淨化自己。「未能自度先度他,菩薩於此初發心」。菩薩的心行,是何等的偉大!但對一般人來說,菩薩行到底是太難了!適應世間,「大乘佛法」有了「易行道」的方便,如《十住毘婆沙論》卷五大正二六.四〇下——四一中說:
「至阿惟越致不退轉地者,行諸難行,久乃可得。……若諸佛所說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方便者,願為說之」!
「答曰:如汝所說,是儜弱怯劣,無有大心,非是丈夫志幹之言也!……若汝必欲聞此方便,今當說之!……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
利益眾生的菩薩道,是大行難行。以「信」為方便的易行道,是一般宗教化的,如念(觀想)佛,稱名,禮敬,懺悔,勸請,隨喜,迴向(這些方便,也是「秘密大乘」念誦的方便)。以信行方便,養成堅定成佛的大心,或進修菩薩的難行大行,或往生他方淨土,不退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重信心,重加持,重念佛,雖然往生淨土,不會再退失大心了,而成佛還是遙遠的。一般的宗教信行,總是希望能立即達成理想的。成就佛果是最理想的,可是太難又太久了些!順應世間心行,如來藏我的法門出現:如來的無邊智慧,無邊的色相莊嚴,眾生是本來具足的。在深信與佛力加持下,唯心(觀)念佛法門,漸漸的開展出依佛果德——佛身,佛土,佛財,佛業為方便而修顯,這就是「果乘」、「易行乘」了!「易行」,本來是為了適應「心性怯劣」的根性,但發展起來,別出方便,反而以菩薩的悲濟大行為鈍根了!寂靜的《四百五十論釋》說:「若唯修諸天真實佛勝義性而非諸天色身,是則須經多數劫乃得成佛,非速疾成」。這是說,不修天色身的「大乘」,是不能迅速成佛的。持祥的《扎拏釋俱生光明論》引文為證說:「修習成佛因,謂修佛瑜伽,何不遍觀察,果由似因生」?又「一切秘密經說:總之佛陀果,從定慧出生,除佛瑜伽行,行者不得佛」。這是說:不修佛瑜伽,也就是不修天色身的天瑜伽,是不能成佛的。宗喀巴(Tsoṅ-kha-pa)的《密宗道次第廣論》,引上說而加以說明:「故無凡庸身相好而可立為色身相好之因,須於彼生新修能感相好等流之因,此(則)除修天瑜伽,更無餘事」;肯定說非此生修天瑜伽,是不可能成佛的。這是「秘密大乘」者,別立成佛的理由,與「大乘佛法」所見不同了!宗喀巴隨順「果由似因生」的理由,以為佛色身的相好莊嚴,要從「新修能感相好等流之因」;修天色身的等流因(niṣyanda-hetu),才能得佛身相好莊嚴的等流果(niṣyanda-phala)。「大乘佛法」不修天色身,所以不能成佛,但這是「秘密大乘」者的見解。大乘法中,無著(Asaṅga)《攝大乘論》(及《金光明經》)等立三身:自性身(svabhāva-kāya),也名為法身(dharma-kāya);受用身(saṃbhoga-kāya);化身(nirmāṇa-kāya)。《楞伽經》最初發問(三譯相同):「云何變化佛?云何為報佛?真如智慧佛,願皆為我說」!真如智慧佛(tathatājñāna-buddha)是如智不二的,與自性身即法身相當。報(生)佛(vipākaja-buddha),約修異熟報因(vipāka-hetu),得異熟生(vipākaja)果說。如約受用法樂說,名受用身(佛)。變化佛就是化身佛。續出的《楞伽經.偈頌品》,二譯都立四身:「自性及受用,化身復現化」。依「梵本入楞伽偈頌品」,四身是:「自性及受用,變化并等流」。《楞伽》的三身與四身,名義不同而沒有實質的差別。三身說的化身,含義廣。四身說的化身,如釋尊;「復現化」是等流(niṣyanda)身,隨類普應的種種身相。《楞伽經》在三身說法處,又立法佛,法性所等流佛(dharmatā-niṣyanda-b.),化佛。法性等流佛,與報異熟佛,受用佛相當。法性等流,如佛依自證而出教,稱為「法界等流」一樣,不是說修等流因而得等流果,反而這是被稱為報——異熟生身的。《廣論》又說:「波羅蜜多乘大乘說:色身體性之因,謂諸最勝福德資糧。相好等之別因,謂迎送師長等」。意思說,大乘也是要修等流因的。其實,菩薩的大行,是在般若的攝導下,以布施、持戒、忍辱等,廣修利濟眾生行,成為人世間值得稱揚讚歎的佛法。總之,「大乘佛法」所說的相好莊嚴身,是圓滿報異熟身,不是依等流因而成的。「秘密大乘」別說修天色身為等流因,只能說「後來居上」,別創新說,不能以此來說修「波羅蜜多乘」不能成佛的。
「無上瑜伽續」「以欲離欲」的法門,「瑜伽續」早已說到了,如《佛說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三昧大教王經》卷五大正一八.三五五中說:
「復次,宣說秘密成就:若男子,若女人,謂應遍入於婆儗中,彼遍入已,想彼諸身普遍展舒」。
在一般的灌頂(abhiṣecana)後,教示四種成辦悉地智印。然後說「秘密總持堪任法門」:先說誓;次「示秘密印智」;再說如上所引的「秘密成就」。婆儗,唐不空譯作婆伽(bhaga),是女根(女人生殖器)的梵語。「遍入於婆儗中」,正是男女和合雙修的法門。《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大教王經》——《金剛頂經》的廣本,宋施護譯為三十卷。《經》上不斷的說到:「金剛蓮華兩相合」;「蓮華金剛杵入時」;「金剛蓮華杵相合,相應妙樂遍一切」;「蓮華金剛杵相合,此說即為最上樂」。這一法門,唐不空(傳《金剛頂經》)是知道的,他在《大樂金剛不空真實三昧耶經般若理趣釋》中說:「想十六大菩薩,以自金剛與彼蓮華,二體和合,成為定慧。是故瑜伽廣品中,密意說二根交會,五塵成大佛事」。「瑜伽續」,一般以為只是觀想金剛杵與蓮華二體和合,不空解說為定與慧。唐代傳來的「密乘」,大抵是以定慧雙運來解說的。也許在重倫常道德的中國,這一成佛的秘密大法,還不能被容忍,不空才要方便的解說一番。
修天色身,以「欲貪為道」,是「秘密大乘」一致的,由於所化的根機不一,所以分為四部續。如『結合』說:「笑、視及執手,兩相抱為四;如蟲住、四續」。「如蟲住」,以蟲為譬喻,「如蟲從樹生,即食其樹」,就是「依欲離欲」的意義。《後分別》也說:「由諸笑及視,抱與兩相合,續亦有四種」。秘密的續部中,所修本尊,是有明妃(vidyā-rājñi)的;實行男女二根(金剛、蓮華)和合交會的,是「無上瑜伽續」。前三部也有以貪欲為道的表示,如相顧而笑的,相愛視的,執手或相抱的,這雖不及兩兩交會,而表徵貪欲為道是一致的。因此,「續部之名,亦名笑續,視續,執手或抱持續,二相合續,共為四部」。「秘密大乘」四續的分類,是依據欲界天、人等安立的。如《瑜伽師地論》說:欲界中,除地獄有情「皆無欲事」外,其他都是有淫事的。如人,鬼(夜叉等),傍生(龍等),四大王眾(Caturmahārājakāyika)天,忉利(Trayastriṃśa)天(上二天是地居天)都是「二二交會」成淫事的。時分夜摩(Yāma)天「唯互相抱」;知足兜率(Tuṣita)天「唯相執手」;樂化(Nirmāṇa-rati)天「相顧而笑」;他化自在天(Paranirmita-vaśa-vartin)「眼相顧視」而成淫事。經、論中分五類,四續依此而立,大體上可說是一致的。「佛法」中,人、鬼、畜及地居二天,是交合成淫的;向上是相抱,執手,顧笑,愛視,越高級的欲事越輕微。再高一級的是梵天(brahman),那就沒有淫欲了,所以稱出家法為「離欲梵行」。「秘密大乘」與夜叉 yakṣa等地居天有關,所以顛倒過來:顧笑是淺的「事續」,愛視是「行續」,執手或抱持是「瑜伽續」,二二交會是最殊勝的「無上瑜伽續」。理解與行為,與「佛法」恰好相反。而且,人間——人與傍生的淫事,是二根交合而出精的;地居二天的夜叉等,二根交合,卻是出氣而不出精的。「無上瑜伽續」,也是修到和合不出精而引發大樂的。「秘密大乘」進展到「無上瑜伽」,對印度神教的天神行,存有一定程度的關係。
重信心,重加持,重修行「貪欲為道」的「秘密大乘佛法」中,「無上瑜伽續」分「父續」,「母續」,有《密集》,《時輪》,《勝樂》,《喜金剛》等多部,因傳承修驗不同,修行的名目與次第,也不能一致。在勝義觀中,有依「中觀見」的,有依(如來)「藏心見」的(我以為「藏心見」是主流)。然不同中有一共同傾向,就是怎樣轉化現生的業報身為如來智身。重在「修天色身」(「生起次第」是勝解觀,「圓滿次第」是真實觀),所以在色身上痛下功夫,這就是「無上瑜伽」「貪欲為道」的特色。轉業報身為佛天身的修持,扼要的說,如《教授穗論》說:
「修金剛念誦者,遮止左右風動,令入中脈。爾時猛利本性熾然,溶化諸界,證大樂輪」。
試略為敘說。一、脈(dhamani):脈是風氣所行,識所依的,全身共有七萬二千脈,重要的如《教授穗論》說:「脈謂阿嚩都底,從頂髻至摩尼杵頭及足心際。然於頂髻,頂,喉,心,臍,密輪(俗稱「海底」),摩尼中央,如其次第,有四,三十二,十六,八,六十四,三十二,八支於蓮華及薄婆伽中,作脈結形」;「拉拉那與惹薩那等諸脈,上自頭輪及乃至密輪,結如鐵鎖,纏繞阿嚩都底而住」。在無數脈中,有三脈是最重要的。左脈名拉拉那(lalanā),右脈名惹薩那(rasanā),中脈名阿嚩都底(avadhūti)。中脈本來是從頂髻直貫密輪以及足心(湧泉穴)的,但頂髻輪有四脈,頂輪有三十二脈,喉輪有十六脈,心輪有八脈,臍輪有六十四脈,密輪有三十二脈,蓮華摩尼或婆伽有八脈,都與中脈——阿嚩都底形成脈結。而左脈與右脈,也是頭頂直到密輪,與中脈糾纏不清,而中脈不能暢通。所以修風直通中脈,是「貪欲為道」的要目。二、風(vāyu):釋尊所教示的念出入息——安那般那念(ānâpāna-smṛti),也是修風的。如「息念成已,觀身毛孔猶如藕根,息風周遍於中入出」,也有生理上的修驗,但目的不在色身,只是以修息為方便,依止觀而心得解脫。風,「佛法」說是色法(「無上瑜伽」說心息不二),「輕動為性」,是不限於出入息的。如血液循環等,內身的一切動態,都是風的作用,所以《瑜伽師地論》說:「謂內身中有上行風,有下行風,……有入出息風,有隨支節風」。「無上瑜伽」說五風與十風,如《密意授記經》說:「(持)命,下遣,上行,周遍,平等住;龍,龜及蜥蜴,天授與勝弓」。依《攝行》說:「心間,密相,喉內,臍中,一切身節,即為持命,下遣,上行,平等,周遍(風所行)之處」,這是五根本風。龍、龜等五風,依《金剛門經》,名為行,遍行,正行,善行,決定行——五支分風;這是心息相依,「依止眼(等)根,引生色(等)識」等緣慮境界的作用。兩類五風,合為十風。五根本風依左右鼻孔而出入:入從鼻孔入,經喉、心、臍中(與「丹田」相通)而遍及全身,又上行而從鼻孔出。修風也還是念出入息,只是方便不同。三、明點或譯春點(tilaka):明點是人身的精液,但不限於(男)精子、(女)卵子,而是與身體的生長、壯盛、衰老有關的一切精液。依現代名詞說,如男女兩性荷爾蒙等。人在成年以後,會逐漸衰退,或不平衡(病態),或因體力,心力的消耗過分而早衰。在人來說,這是「生」的根源;約佛說,也是成就佛色身的根源。所以明點也稱為菩提心(bodhi-citta)。在五種(願菩提心,行,勝義,三摩地,明點——赤白二)菩提心中,明點菩提心是最殊勝的。修「無上瑜伽」的,依金剛念誦,修風瑜伽,使風不經左、右而進入中脈。「由業風行動,於臍輪熾然,由得春(點)知足,由安住等至」。這是說,由心修習堅固,策動風力,進入中脈,使臍下風生長廣大,熾然如火。臍輪下,是軍荼利(kuṇḍalī)處;軍荼利風生火熾,就是修得「瓶氣」與「拙火」的引發。修軍荼利氣與火熱,能溶化一切精力為明點,成為轉業報身為天色身的前提,所以赤白二菩提心,也名為軍荼利(或譯為「滾打」)菩提心。如修到提、降、收、放自在,明點降到摩尼端而不會漏失,就應該與實體明妃,進行「蓮華、金剛杵相合」,而引發不變的大樂(mahāsukha)。相合(saṃpūrṭi),與等至——三摩鉢底(samāpatti)的梵音相近,也有兩相和合而到達(「欲仙欲死」)的意義,也就稱男女交合為入定。所以說:「由得春(而喜樂)知足,由安住(相合而)等至」。這樣的修行,如勝義光明與如虹霓的幻身,無二雙運,達到究竟,就能即身成佛了。即身成佛,非修天色身不可,非與明妃實行和合大定不可,所以這一修行,名為「具貪行」。西藏所傳,也有說不修實體明印,修「智印」(觀想杵蓮和合,達樂空不二),也可以成佛。然以「貪欲為道」,「以欲離欲」為方便,是一致的定論。
作者沒有修學密法,沒有如上所說的修持經驗,只是從印度佛教的解行演變,略為論列。如上所說的種種修持經驗,應該確認為是有相當事實的。如古代中國的方士,修吐納(也是修風的一類)等法,也就發見了任、衝、督(脊骨內的)、帶等奇經八脈;漢代就有(男女和合的)《素女經》。又如印度神教的「哈札瑜伽」,也說到三脈,五輪;「軍荼利瑜伽」立六輪;性力(Śākti)派也是從男女和合中求解脫。人類的身體,是有共同性的。在修行者以修風而引生的定力中,會發現身體內一些平常不知道的事。修持的淺深,能不能成仙、生天,姑且不談。中國的方士、道流,與印度神教的瑜伽派、性力派,與「無上瑜伽」的某些共同性,是不妨作比較研究的。從前讀過的某一道書說:「只修性,不修命,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萬劫千生難入聖」。性、命雙修的主張,不是與「無上瑜伽續」所說,不修天色身,不可能成佛,是同樣的意趣嗎?
「秘密大乘佛法」,是晚期印度佛教的主流(「大乘佛法」附屬而行)。創發,宏傳,盛行於印度東方,達八百年(西元五〇〇——一二〇〇)。傳說中得大成就的,得大神通的,真不知有多少!但在回軍的摧殘,印度神教的攻訐下,竟於西元十二世紀,迅速的衰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