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佛教
自序——编述之缘起、方针与目的——
佛教之末流,病莫急于「好大喜功」。好大则不切实际,偏激者夸诞,拟想者附会,美之曰「无往而不圆融」。喜功则不择手段,淫猥也可,卑劣也可,美之曰「无事而非方便」。圆融方便,昔尝深信不疑,且以此为佛教独得之秘也。七七军兴,避难来巴之缙云山。间与师友谈,辄深感于中国佛教之信者众,而卒无以纾国族之急,圣教之危,吾人殆有所未尽乎!乃稍稍反而责诸己。
二十七年冬,梁漱溟氏来山,自述其学佛中止之机曰:「此时、此地、此人」。吾闻而思之,深觉不特梁氏之为然,宋明理学之出佛归儒,亦未尝不缘此一念也。佛教之遍十方界,尽未来际,度一切有情,心量广大,非不善也。然不假以本末先后之辨,任重致远之行,而竞为「三生取办」,「一生圆证」,「即身成佛」之谈,事大而急功,无惑乎佛教之言高而行卑也!吾心疑甚,殊不安。时治唯识学,探其源于《阿含经》,读得「诸佛皆出人间,终不在天上成佛也」句,有所入。释尊之为教,有十方世界而详此土,立三世而重现在,志度一切有情而特以人类为本。释尊之本教,初不与末流之圆融者同,动言十方世界,一切有情也,吾为之喜极而泪。
二十九年,游黔之筑垣,张力群氏时相过从。时太虚大师访问海南佛教国,以评王公度之「印度信佛而亡」,主「印度以不信佛而亡」,与海南之同情王氏者辩。张氏闻之,举以相商曰:「为印度信佛而亡之说者,昧于孔雀王朝之崇佛而强,固不可。然谓印度以不信佛而亡,疑亦有所未尽。夫印度佛教之流行,历千六百年,时不为不久;遍及五印,信者不为不众,而末流所趋,何以日见衰竭?其或印度佛教之兴,有其可兴之道;佛教之衰灭,末流伪杂有以致之乎」?余不知所以应,姑答以「容考之」。释慧松归自海南,道出筑垣,与之作三日谈。慧师于「无往不圆融」、「无事非方便」,攻难甚苦。盖病其流风之杂滥,梵佛一体而失佛教之真也。
自尔以来,为学之方针日定,深信佛教于长期之发展中,必有以流变而失真者。探其宗本,明其流变,抉择而洗炼之,愿自治印度佛教始。察思想之所自来,动机之所出,于身心国家实益之所在,不为华饰之辩论所蒙,愿本此意以治印度之佛教。
治印度佛教不易,取材于迻译之经论,古德之传记,支离破碎甚,苦无严明条贯之体系,足资依循。察印度佛教之流变,自其事理之特征,约为五阶而束之为三时。三时之证有四:
一、经典之暗示:声闻藏不判教。性空大乘经判小、大二教,以空为究竟说。真常与唯心之大乘经判三教:初则详无常、实有之声闻行;次则说性空、幻有之菩萨行;后则说真常、妙有(不空)之如来行,以空为不了义。昔以一切经为佛说,则三者为如来说教之次第;今以历史印证之,则印度佛教发展之遗痕也。
二、察学者之从违:凡信声闻藏者,或有不信大乘经为佛说;信大乘经者,必信声闻藏。信声闻及大乘性空经者,多有拒斥「真常论」与「唯心论」;信「真常唯心论」者,必以空为佛说。此以后承于前故必信;前者不详后,见后说之有异于前,故或破之。
三、符古德之判教:印华古德之约理以判教者,并与此三期之次第合。尝为〈三期佛教与判教〉一文,揭之于《海潮音》(见二十二卷十二期)。
四、合传译之次第:「经」则自汉迄东晋之末,以《般若》、《法华》(以《法华》为真常论,隋智者牵合于《涅槃》而后盛说之。前此之宋慧观、梁法云辈,不闻此说)、《十地经》、《净名经》、《首楞严三昧经》等为盛,并性空之经也。东晋末,觉贤译《如来藏经》;北凉昙无谶译《涅槃》、《金光明》、《大集》;刘宋求那跋陀罗译《楞伽》、《深密》、《法鼓》、《胜鬘经》,真常与唯心之经,东来乃日多。以言「论」,西晋竺法护创译龙树之性空论。北魏,宋、齐、梁间乃有弥勒、无著、坚慧等真常与唯心论。传说之《大乘起信论》,则谓出于陈真谛之译。
印度之佛教,初则无常论盛行,中则性空论,后乃有真常论盛行,参证史迹有如此,不可以意为出入也。印度佛教之仅存者,多断片,支离破碎甚,吾人实无如之何。欲为印度佛教史之叙述,惟有积此支离破碎之片断,以进窥错综复杂之流变。离此,实无适当之途径可循。
印度佛教发展之全貌,时贤虽或有异说,而实大体从同。即此以探其宗本,自流变以批判其臧否,则以佛教者行解之庞杂,势必纷呶不已。海南佛教者,以声闻行为究竟;藏卫来者,以「无上瑜伽」为特高。中国佛教之传统学者,以「真常论」为根基(「三论」、「天台」融真常于性空,「唯识」则隐常于真常。「贤」、「禅」、「密」为彻底之真常者。「净」则随学者所学而出入之)。兹不暇辩诘,请直述研求之所见:「佛教乃内本释尊之特见,外冶印度文明以创立者」。故流变之印度佛教,有反释尊之特见者,辟之可也。非适应无以生存,其因地、因时、因人而间不同者,事之不可免,且毋宁视为当然。以是,海南佛教者忽视佛教正常之开显,方便之适应,指责一切大乘道,非佛意也。然「方便」云云,或为正常之适应,或为畸形之发展,或为毒素之羼入,必严为料简,正不能率以「方便」二字混滥之。
释尊之特见,标「缘起无我说」,反吠陀之常我论而兴。后期之佛教,日倾向于「真常、唯心」,与常我论合流。直就其理论观之,虽融三明之哲理,未见其大失;即绳墨之,亦见理未彻,姑为汲引婆罗门(印度教)而谈,不得解脱而已。若即理论之圆融方便而见之于事行,则印度「真常论」者之末流,融神秘、欲乐而成邪正杂滥之梵佛一体。在中国者,末流为三教同源论,冥镪祀祖,扶鸾降神等,无不渗杂于其间。「真常唯心论」,即佛教之梵化,设以此为究竟,正不知以何为释尊之特见也!
印度之佛教,自以释尊之本教为淳朴、深简、平实。然适应时代之声闻行,无以应世求,应学释尊本行之菩萨道。中期佛教之缘起性空(即缘起无我之深化),虽已启梵化之机,而意象多允当。龙树集其成,其说菩萨也:1.三乘同入无余涅槃而发菩提心,其精神为「忘己为人」。2.抑他力为卑怯,「自力不由他」,其精神为「尽其在我」。3.三阿僧祇劫有限有量,其精神为「任重致远」。菩萨之真精神可学,略可于此见之。龙树有革新僧团之志,事未成而可师。能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朴,宏阐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机应慎),摄取后期佛教之确当者,庶足以复兴佛教而畅佛之本怀也欤!
中国佛教为「圆融」、「方便」、「真常」、「唯心」、「他力」、「顿证」之所困,已奄奄无生气;「神秘」、「欲乐」之说,自西而东,又日有泛滥之势。乃综合所知,编《印度之佛教》为诸生讲之。僻处空山,参考苦少,直探于译典者多;于时贤之作,惟内院出版之数种,商务本之《佛教史略》,《印度哲学宗教史》而已。不复一一注出,非掠美也。书成,演培、妙钦、文慧等诸学友劝以刊行,且罄其仅有之一切为刊费,心不忍却,允之。得周君贯仁、蒙君仁慈为任校印之责。学友之热忱可感有如此,令人忘其庸病矣!民国三一、一〇、三,印顺自序于合江法王学院。
印度之佛教
第一章 印度佛教流变概观
佛教创始于印度释迦牟尼,乃释尊本其独特之深见,应人类之共欲,陶冶印度文化而树立者。其在印度,凡流行千六百年而斩。因地而异,因人而异,因时而异,离合错综极其变。法海汪洋,入之者辄莫知方隅焉。试聚世界佛徒于一堂,叩其所学,察其所行,则将见彼此之不同,远出吾人意料外。此虽以适应异族文化而有所变,然其根本之差别,实以承受印度之佛教者异也。以是欲知佛教之本质及其流变,应于印度佛教中求之。
佛教乃内本释尊之特见,外冶印度文明而创立者,与印度固有之文明,关涉颇深。故欲为印度佛教流变之鸟瞰,应一审佛教以前印度文明之梗概。
印度文明之开发者,为印欧族之雅利安人(白种之一支)。
一、初自西北移入印度,于佛元前十二世纪至六世纪顷,以五河地方为中心,逐先住之达罗毘荼族(㯶种之一支)等于南方而居之。其被虏获者,呼为首陀罗,即奴隶族也。当时之雅利安人,崇敬日月等自然神,事火,祭祀赞神而述其愿求。怀德畏威,神格尚高洁。崇神之目的,如战争胜利,畜牧繁殖,乃至家庭和谐,身心健康,概为现实人生之满足。来生之观念,虽有而未详晰。其末期,已有自哲学之见地,开始为宇宙人生之解说者。代表印度最古文化之《梨俱吠陀》,即此期之作品,可谓之「吠陀创始时代」。
二、次于佛元前六世纪至三世纪顷,雅利安人以阎牟那河上流之拘罗地方为中心,厚植其势力,婆罗门教之「中国」即此。次又东南下而达恒河之下流,舍卫国以东,特以邻接缅、藏区之民族,多有黄色人种,然亦为所征服。此时之雅利安人,受被征服者神秘思想之熏染,幽灵密咒之崇拜大盛。婆罗门高于一切,以祭祀为万能,以神鬼为工具而利用之,神格日以卑落。好表征,重仪式,确立四姓之制(生死流转之说起于此时),于现实人生之无限满足外,转为来生天国之要求,此可谓之「梵教极盛时代」。
三、自佛元前二、三世纪以来,雅利安文明渐南达德干高原,且遍及于全印。然南印民族,渐受梵化而非武力之征服。其恒河下流,富有黄种血统之民族,受吠陀文化之诱发,文事大启。摩竭陀之悉苏那伽王朝,且渐为印度之政治重心。婆罗门教之中国,反退为边地矣!时东方有为之民族,以受吠陀文化之熏习,多以雅利安人之刹帝利自居,而实未尽然。如《巴达耶那法经》说:摩竭陀人、韦提希人,非雅利安人也。吠陀受东方文明之潜化,不复以祭祀万能,升天永乐为满足,乃演为达本穷理之学。承「吠陀」、「梵书」而起之「奥义书」,于婆罗门教隐含否定之机。于「梵行」(幼年学业)、「家住」(主持家业)之上,加以「林栖」、「遁世」之苦行生活。于祭祀生天之上,创真我解脱之说。我性本净,如何离尘垢而契入梵我之实体?要以克制情欲之「苦行」,集中意志之「瑜伽」,外苦形骸而内离妄念,念表征梵我之「唵」,则达真我超越之解脱。承此反吠陀倾向之暗流而开展之,乃产生多种出家之沙门团,多以严酷之苦行求解脱,而成风行一时之反吠陀潮流,此可谓之「教派兴起时代」。雅利安文明受异族文化之同化于前,反抗于后,婆罗门教乃为之一时衰落也。
东方新兴民族之勃起,虽衍出反吠陀之潮流,而以气候酷暑,受东南滨海民族之影响,颇嫌于神秘、苦行、极端。释尊乃乘时而兴,来自雪山之麓。慈和不失其雄健,深思而不流于神秘,淡泊而薄苦行,创佛教,弘正法于恒河两岸。所弘之正法,以「缘起」为本。即世间为相依相资之存在,无神我为世界之主宰,亦无神我为个人之灵体也。以世间为无我之缘起,故1.于现实人生之佛教,反侵略而歌颂无诤,辟四姓阶级而道平等。2.于未来生天之佛教,崇善行以代祭祀万能,尊自力以斥神力、咒力。3.于究竟解脱之佛教,以不苦不乐为中道行;不以瑜伽者之狂禅为是,而以戒为足,以慧为目。释尊之教化,虽以适应时代思潮,特重于出家(己利、解脱为重)之声闻;然释尊自身,则表现悲智之大乘,中和雄健,与弟子同得真解脱,而佛独称「十力大师」也。佛于反吠陀之学流中,可谓月朗秋空,繁星失照矣!此第一期之佛教,可曰「声闻为本之解脱同归」。
释尊入灭已,下迄佛元四百年,佛教以孔雀王朝之崇信,渐自恒河流域而分化各方。东之大众系,自毘舍离而央掘多罗、乌荼而远化南印,后又沿西海滨北来。西之上座系,以摩偷罗为中心,或深入北方而至罽宾;或沿雪山麓而东化;或西南抵阿槃提、摩腊婆,且远化于锡兰。以分化一方,语文、师承、环境之异,学派之分流日甚。然分化之主因,实为大乘入世倾向之勃发。其见于辩论者,崇兼济则有佛、菩萨圣德之诤;求适应,则有律重根本之诤;阐旧融新,则有有无「杂藏」之诤。分化之方式不一,而实为急于己利(声闻)与重于为人(菩萨)两大思想之激荡。此第二期之佛教,小乘盛而大乘犹隐,可曰「倾向菩萨之声闻分流」。
佛元四世纪至七世纪,南以安达罗,北以大月支(贵霜)王朝之护持,两系合流于北方,大乘佛教乃盛。大乘于各派之思想,固以南方为重而能综合者。就中龙树菩萨,以南方学者而深入北方佛教之堂奥,阐一切法性空而三世幻有之大乘,尤为大乘不祧之宗。以融摄世俗,大乘经已不无神秘、苦行、表征、他力思想之潜萌,龙树菩萨乃间为之洗刷也。此第三期之佛教,说三乘共同一解脱,与根本佛教相契应;然佛世重声闻,今则详菩萨之利他,可曰「菩萨为本之大小兼畅」。
七世纪至千年顷,大乘佛教又分流:(从北来)西以阿瑜陀为中心,无著师资弘「虚妄唯识学」。(从南来)东以摩竭陀为中心,「真常唯心论」之势大张。学出龙树之佛护、清辨等,又复兴「性空唯名论」于南印。三系竞进,而聚讼于摩竭陀。大乘分化之因甚复杂,而「如来」倾向之潜流,实左右之(多陀阿伽陀,华语「如来」,有二义:一、外道神我之异名,即如如不变而为流转、解脱之当体。如来死后去或不去,即此。二、佛陀之异名,可译为如来、如解或如说。即证如如之法性而来成正觉者;如法相而解者;如法相而说者。佛具此三义,故曰如来,与后期佛教之如来义颇不同)。如来者,一切有情有如来性,无不可以成佛。如来性真常不变,即清净本具之心体。离幻妄时,证觉心性,而圆显如来之本体也。此真常净心,易与婆罗门之梵我相杂,而其时又适为婆罗门——印度教复兴,梵我论大成之世,佛陀渐与梵天同化矣。其见于辩论者,有生灭心与真常心之诤;有唯心与有境之诤;有性空与不空之诤;有三乘与一乘之诤。此第四期之佛教,可曰「倾向如来之菩萨分流」。
千年以降,佛教渐自各地萎缩而局促于摩竭陀以东。以如来不可思议之三密为重点;立本于神秘、唯心、顿入之行解,为一切学派、内外思想之综合,为一切秘密、迷信之综合。唱一切有情成佛,不复如大乘初兴之重于利他,而求即心即身之成佛。奄奄六百年,受异教者之压迫而衰灭。此第五期之佛教,可曰「如来为本之梵佛一体」。
印度佛教凡经五期之演变,若取喻人之一生,则如诞生、童年、少壮、渐衰而老死也。
菩萨为本、大小兼畅、菩萨分流倾向如来、倾向菩萨声闻分流、如来为本、佛梵一如、佛教融吠陀而衰灭、声闻为本、解脱同归、佛教反吠陀而创始、重人事、吠陀创始时代、求天乐、梵教极盛时代、趣解脱、教派兴起时代、人间乐、天上乐、究竟乐、神教、佛教
依此图以观印度佛教之流变,不难知其梗概。夫人之所求者,现实人间乐,未来(人)天上乐,究竟解脱乐三者而已。其即人事以向天道,以天道明人事者,神教也。即解脱以入世利生,依人间悲济之行以向解脱者,佛教也。解脱思想兴则神教衰,天神崇拜盛则佛教衰,此必然之理也。观吠陀创始时,崇天道以尽人事。继之者,祭祀求生天,秘密求神祐,婆罗门教乃底于极盛。迨解脱思想起,理智开发,婆罗门教衰而教派纷起矣。佛教以反吠陀之精神,代婆罗门教而兴。初则声闻为本而重于解脱事。继起者以菩萨为本,详悲智利济之行,以入世而向出世,佛教乃大成。惜佛徒未能坚定其素志,一转为忽此土而重他方,薄人间而尊天上,轻为他而重利己。融摄神教之一切,彼神教以之而极盛者,佛教以之而衰灭,(婆罗门教演化所成之)印度教又起而代之矣!
如上印度佛教五期之流变,今更束之为两类三时教,即与从来判教之说合。
一、自佛教传布之兴衰言之:佛元三世纪中,熏迦王朝毁佛而佛教一变。前乎此者,佛教与(摩竭陀)孔雀王朝相依相成,国运达无比之隆盛,佛教亦登于国教之地位,遍及于五印,远及于锡兰、罽宾。后乎此者,佛教已失其领导思想之权威矣。佛元九、十世纪,佛教北受匈奴族之蹂躏,东受设赏迦王之摧残,而印度教则尤明攻暗袭其间,佛教又为之一变。前此,佛教虽失其政治之指导权,偏于学术之研几,然传布普遍,不失为印度大宗教之一。后则局处摩竭陀,书空咄咄,坐待衰亡而已。以教难而观佛教之演变,颇明白可见:初则声闻(小乘)之「四谛乘」,中则菩萨(大乘)之「波罗蜜乘」,后则为如来(一乘)之「陀罗尼乘」。
二、自教理之发展言之:亦有三时,即初二期为初时教,第三期(含得二期之末及四期之初)为中时教,四五两期为第三时教。初时教以「诸行无常印」为中心,理论、修行,并自无常门出发。实有之小乘,如说一切有部,其代表也。第二时教以「诸法无我印」为中心,理论之解说,修行之宗要,并以一切法(无我)性空为本。性空之大乘,如龙树之中观学,其代表也。第三时教以「涅槃寂静印」为中心,成立染净缘起,以无生寂灭性为所依;修行解脱,亦在证觉此如来法性。真常(即常谈之「妙有」、「不空」、「中道」)之一乘,如《楞伽》、《密严经》,其代表也。后之秘密教虽多不同之解说,于真常论而融摄一切事相耳,论理更无别也。
虽然,世间事乃「非断非常」之缘起,固不得而割截之;「非一非异」之缘起,亦不得执一以概全。此仅就其时代事理之特征,姑为此分画而已!
第二章 释尊略传
第一节 出家前之释尊
释迦牟尼佛之传记,零落难详。即其仅见于记述者,又多传说互异,且杂以表象之辞。欲取舍以得精确之佛传,实非今日所能也。今但取近于史实者叙之,用以仿佛此圣者之化迹而已。
「释迦」训「能」,为种族之名。「牟尼」训「寂默」,乃圣者之德。合言之为「能寂」,所以尊释迦族中之圣者也。
释迦族,旧传雅利安人,出名王甘蔗之后。初居印度河侧,东下立国于雪山之麓,即释种所自起。甘蔗王族出瞿昙(即乔达摩)仙之后,因以瞿昙为氏云。然以近人之考证,颇不以此说为然,而以释种为黄色之蒙古人种。
玄奘《西域记》,谓迦毘罗卫以外之释族,凡四国:一、梵衍那国,在雪山中,即今兴都库斯山脉之西部。二、呬摩呾罗(雪山下)国,在巴达克山南。三、商弥国,在葱岭西南境,与印度、阿富汗接壤。四、乌仗那,在今印度西北边省之北部,其故都直逼葱岭下。此四国悉非雅利安人也。
《杂阿含经》载:释尊尝入婆罗门家,被呵为「领群特」,且拒其入室。使释尊而为雅利安人,则不当如此。舍卫国之波斯匿王,雅利安人,而释种拒不与婚嫁,其种族之不同,固灼然可见。从地理之分布而考之,则可见其为山岳民族而南望大陆者。释族以孔武有力称;其东邻拘尸那,称力士生地。迦毘罗卫之释族,盖雪山中之游牧民族,卜居平地而渐农业化者。
自葱岭东来,沿喜马拉雅山分布之居民,如西藏、尼泊尔、不丹,及(印度)阿萨密省,悉为黄种。释族非雅利安系,其为黄种无疑也。毘舍离民族为离车子,摩竭陀与之通婚嫁。玄奘传尼泊尔为离车子。毘舍离跋耆比丘,以「佛出波夷那」为言,疑释种同此。
释族所住地,在恒河支流罗泊提河东北,面积约三百二十方里,有卢毘尼河贯其间,遂分十家,各主一城。位卢毘尼河西北之迦毘罗卫城,即释尊父王之治地也。迦毘罗卫,即今之毕拍啰婆,在尼泊尔南境。佛元二千二百八十六年一月,Peppé于其地掘得释迦族供养释尊灵骨之石瓶,地当北纬二十七度三十七分,东经八十三度八分,与法显所述之迦毘罗卫正合,因得定释尊之故乡焉。
卢毘尼河之东有拘利城,与迦毘罗卫自昔通婚嫁。释尊父王输头陀那,娶拘利城主阿㝹释迦之二女,摩耶及波阇波提为妃。摩耶夫人四十四岁时,梦白象入胎而有妊。翌年,分娩期近,乃从俗归宁。途经岚毘尼园,少憩,遂诞生太子于无忧树(或作娑罗树、钵罗叉树)下。园去迦毘罗卫东四十里,为拘利城主善觉妃岚毘尼之别墅,在今尼泊尔之兰冥帝,时距今二千四百零九年前之四月八日日出时也。
释尊系出名门,色相端严,有异常儿,识者知其不凡,咸谓在家当为轮王,出家必成一切智,因赐以悉达多(义成)之名。太子生七日,母摩耶命终,由姨母波阇波提代育之。年七岁,就傅。依名学者毘奢密多罗,受吠陀及五明论;次依羼提提婆,受兵法及武术。学不数年,靡不精达。乃于十五岁时,父王为其举行灌顶大典,立为太子。太子处储位之尊,享王家物质之乐,而常若不惬于怀。父王因为其完婚,纳善觉女耶输陀罗为妃。辟三时殿,益五欲之乐以娱之。孰知太子之别有会心,如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欤!
第二节 出家
太子于二十九岁之十二月八日中夜(或云十九岁,二十五岁),舍父母妻儿臣民,偕侍者车匿,悄然离城去。至跋伽婆仙人所住林中,剃须发,服僧伽梨,遣车匿还报。父王大惊,遣使召之,不得,因留憍陈如、跋提、跋波、摩诃男、阿说示以侍之。
释尊出家之动机,即佛教化世目的之所在,此应略事分疏之,以见佛意。雅利安民族之初移殖于五河地方也,勇敢善战,夷旧住民族而奴役之,阶级之制由此兴。政治无专政苛敛,选举或世袭,以家族为中心,而组成一族一族之小国。宗教则崇拜自然,未闻出世解脱之谈,此佛元前六世纪事也。
此后,沿恒河东下,入于丰沃之平原,农业勃兴,文化大启,婆罗门学者创四姓之说,视为有神圣不可逾越之限制:婆罗门为专责宗教之祭师,刹帝利为独占军政之武士,吠舍为业农工商之平民;此三皆为雅利安人,同有诵吠陀而祭神之权利,且可依宗教而得新生命。第四首陀罗族,即被征服者,但以劳力供贱役,无祭神重生之权也。时宗教之仪式、制度及神学,灿然大备,烦琐思辨而融以神秘之咒术。所谓「吠陀天启」、「祭祀万能」、「婆罗门至上」之婆罗门教三纲,即于此时确立之。
迨佛元前二、三世纪中,政治与宗教,俱有显著之变迁。祭祀万能已不能餍足人意,穷理尽性以求彻底解脱之风,因《森林书》、《优波尼沙昙》之出而日盛。厌世出家修行,以达神我之解脱,蔚为一时风尚焉。婆罗门之教权,虽仍有人为之支持发扬,然以拘于传承形式,严阶级、重祭祀,已不足适应时代。兼之,婆罗门恃宗教而营家族之生活,自日趋于腐化,杂以神秘咒术,乃益泛滥而不可收拾。有心之士,慨然而起,否认吠陀,反抗婆罗门之学派是也。然思想一旦解放,即陷于混乱之局:或否认道德之价值;或创自然之说;或作残酷之苦行;或修枯寂之禅定;或作诡辩论;或倡导唯物,追求现世五欲之乐。旧说弊而新学罔,安得一切智者以正之!以言政治,自雅利安民族东移恒河流域以来,东方被征服民族,受吠陀文化之启发而次第兴起。王位多世袭,不复选举,养兵固位,既为同族兼并之战,又为反雅利安族之争,摩竭陀与憍萨罗之对立,其著者也。群雄分立,相为争伐,东方新兴民族之势力,且骎骎驾雅利安族而上之。然世乱时荒,民不堪命矣!安得一施仁政,统一阎浮,跻人民于盛世之轮王哉!不作转轮王,即为一切智者,释种以之期待释尊者,实时代之公意也。
时代之政教趋势既明,可以进论释尊出家之动机矣。传说父王曾偕太子出游,并观耕焉。田间作人赤体辛勤事耕垦,形容枯瘠,日炙汗流,并困乏饥渴而不得息。犁牛困顿,备受鞭策羁勒之苦;犁场土墢之下,悉有虫出,鸟雀飞来竞食之。太子有感于农奴贫病,众生相残之苦,悲心油然而生,因移坐阎浮树下,寂然而思所以救济之道,隐萌出家之志。此释尊入道之初心,社会救济与生死解脱,实兼而有之。复有说焉:太子尝游观四门,历见老、病、死苦,及见出家安乐而日增其厌世出家之心。此不必视为事实,要为熟闻尘世可厌,解脱为乐而出家。游观云云,特象征其内心之感悟而已!
传说出家之动机止于此,吾尝于迦毘罗卫之国政,若有所见焉。迦毘罗卫地不满百里,受憍萨罗国之控制而非其种族。憍萨罗国王征妃于释种,释种不愿为异族之婚,而又莫敢与抗。国小,地僻,处兼并之世,强邻虎视,亦难以图存矣。当佛之世,即为憍萨罗所灭,其明证也。末利夫人信佛,波斯匿王犹多憎嫌之辞(与憍萨罗争霸之摩竭陀王频毘娑罗,则有愿分国与释尊并治之说,颇可玩味)。释尊其有感于国族之苦乎!不为转轮王,则为一切智人,二者不相兼而不相悖。舍无可为之故国,谋生死之解脱,兼求淑世善生之道,释尊毅然成行矣。
释尊忘世为道,日以求道为务。尝南行参访于毘舍离城北之阿罗逻迦蓝,彼以超越一切有,而住无所有之定境为解脱。释尊以为未尽,去访郁头蓝弗于王舍城外森林中,彼以非想非非想为涅槃,即泯「想」、「非想」之差别,而住于平等寂静之知见。释尊知其法之未尽,又舍之行,止于槃荼婆山。入王舍城乞食,频毘娑罗王见之,力劝返俗,释尊谢却之。王因以若成道者,愿先见度为请。释尊往优娄频罗聚落之苦行林,与苦行者为伍,备尝辛苦,精进不为不至,而终无所获。因悟苦行之非计,翻然改图,欲于定中观察以得之。先趋尼连禅河,解衣入浴;受牧女善生乳糜之供,色力乃渐复。憍陈如等五人见之,谓为退失,心生诽谤,舍之而去波罗奈。释尊乃独行,于伽耶山之毕波罗树下,敷吉祥草,跏趺而坐,以「不成正觉,不起此座」为誓。时出家来已六年矣(或云十二年)。
第三节 成正觉
释尊以大悲大智大精进力,宴坐禅思者凡四十九日,破魔障,得三明,于二月八日明星现时,廓然圆悟而成正觉,因得佛陀之名。今印度之巴特拿城南七十里,有伽耶城;距伽耶城八里,有佛陀伽耶,即释尊成道处也。其所坐之毕波罗树,因释尊悟道其下,遂称之为菩提树,今尚存。
成正觉云者,简言之,即正觉世间之实相,智明成就而生死永寂。佛陀追述悟道之经过,不外正觉缘起之生灭。释尊尝以「我说缘起」示异于外道,持此以为佛法之特质可也。生死大苦,由业力而轮回不息,为印度学者之共信。然一及大我、小我、本体、现象之说,则莫不陷于矛盾。彼辈探宇宙之本元而立「梵」,探个人之主体而立「我」,又从而融合之。然一之则一解脱而一切解脱,异之则梵、我一体之说不合。其说现象也,谓自本净之梵我,起迷妄苦迫之世间。无论其解说为如形之与影,如水之与波,或如父之与子,然以本净为迷妄之因,终无以自圆其矛盾。若以迷妄与净我,同为无始之存在,则陷入二元,失其本宗矣。使果为二元也,真、妄又如何联系而构成流转?真我曾无所异,又如何离妄而独存?释尊正觉缘起,知其病根在「真我」,既无「我」为宇宙之本元,亦无「我」为轮回之主体,世间唯是惑、业、苦缘起之钩锁。即缘起以达无我,乃彻见生死之实相而解脱。成正觉者,此也。
释尊菩提树下之正观,以为吾人有身心演变之老、病、死苦,有人事纠纷之爱别离苦、怨憎会苦,自然缺陷之求不得苦,悉沉没于「老、病、死、忧、悲、苦、恼」之大海而莫之能脱。即此苦而探其原,知众苦之因于受「生」。有生即有苦,苦实与生俱来,乐生厌苦之常情,盖亦颠倒之甚矣。吾人何事有生而为众苦之所迫?必有能生身心者在。此能生者之存在,曰「有」。明言之,则以业力熏发而构成身心之潜在也。业力熏成身心之潜在,由于执「取」。何者?内则妄执自我;外则或为五欲之追求,或执取倒见以为是,邪行以为清净。于是乎三业繁兴,而集未来身心之苦本。驰取一切又以欲「爱」染著为因。于相续之三有自体,于所取之三有境界,若磁铁之相引而不舍。著之不已,则成为纵我役物之行。释尊尝叙之云:「当知因爱有求,因求有利,因利有用,因用有欲,因欲有著,因著有嫉,因嫉有守,因守有护,因护故,刀杖争讼,作无数恶」。又云:「以欲为本故,母共子诤,子共母诤,父子、兄弟、姉妹、亲族展转共诤。……更相说恶,况复他人?……以欲为本故,……民民共诤,国国共诤,彼因鬪诤共相憎故,以种种器仗展转加害」。爱、取为未来生死之动力,亦现在爱别、憎会、求不得之苦因,以是节制爱、取,乃乐生之王政;根绝爱、取,为厌苦离欲解脱之圣法。释尊为之而出家者,今则以正观缘起而得之。逐物流转与离贪解脱之缘起正观,即正法之根本。释尊于初转法轮时,尝约之为四谛:生、老、病、死、忧、悲、苦、恼为苦谛,爱为集谛,爱灭为灭谛,以厌苦离欲解脱之道为道谛也。
缘起不出此五支(老死、生、有、取、爱),然考释尊之教,犹有阐述缘起之底蕴而详说之者,即求触境系心之历程,而达于身心相依之开展也。顺其序而略言之:「识」入母胎,因有「名色」之开展。识与名色相依不离,一期生命于是乎相续而住。名色开展有「六处」。根、境相涉入,则有根、境、识三者相「触」之认识。识触与无明俱,昧于缘起,乃味著于苦乐之「受」,而「爱」著生矣。识与名色、六处,同为前生惑、业所起之身心。虽识为一期生命开展之初始,然是苦而非苦集。故欲解脱未来之生死者,在灭「触俱无明」,而非灭识也。
释尊又推此意而阐述之:识为无始相续之苦果,不劳灭之,灭无始相续之惑、业可矣。以过去之触俱无明为「无明」,以过去著境驰求之一切身、口、意行为「行」;必无明灭而后行灭,行灭而后识灭也。
释尊于缘起正观中,知生死之因于爱、取之行,染爱以无明为本。以无明之蒙昧无知,不觉生死为惑、业、苦缘起之钩锁,而若有自我者存。有我则有我所,爱之为自体爱、境界爱,取之为我语取、欲取等,纵我逐物,苦轮常运不息矣。一旦缘起观成,无明灭而明生,无我无我所,离无因、邪因等恶见,爱欲自离而解脱,如旭日初生,长夜永别。自觉自证:「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更受后有」。释尊正觉而成佛,盖如此。
第四节 转法轮
释尊成正觉已,欲出其所悟之正法以化迪有情,实现现乐、后乐及究竟乐。然鉴于时代根性之积重难返,实难与言正觉之本怀,乃于五十七日中(或云三七日、一年等),度长期独善之行,而思所以应化之方焉。尝慨然曰:「我此甚深法,无信云何解」?「辛勤我所证,显说为徒劳」。「我宁不说法,疾入于涅槃」!是何言之痛也!其不易说,即说亦难信难行之道,或解为缘起及缘起之灭;或解为缘起之性空;或解为一乘之实相;所说不必同,而不离缘起正法则一。盖缘起正法,不特证之以寂灭出世,因「众生著阿赖耶,乐阿赖耶,喜阿赖耶」而不易;即解之以和乐顺世,亦非刹帝利以武力、毘舍以财力、首陀罗贫弱不克自振之时机所能喻。传说有梵天来请,佛乃起而弘布其正法,此岂非有感于婆罗门文明之有待救济,不忍斯世之终古长夜耶!长期熟思已,决意唱道一适应时代之方便教,而寓真实于其中,俾渐加格化,以达畅尽正觉之本怀也。
释尊去波罗奈,遇商人提谓、波利于途,二人以麸蜜献佛,受三归依而去,得佛财分之最初弟子也。途中又值异学阿耆婆迦,叩佛所师,佛以「我最上最胜,不著一切法,诸爱尽解脱,自觉谁祢师」答之。又问佛所之,佛告以「我至波罗奈,击妙甘露鼓,转无上法轮,世所未曾转」。盖圣智洞彻,事见机先,确证所证而无疑也!
佛访憍陈如等于波罗奈之鹿野苑。五人见其来也,初以其退失净行,相约勿为礼;佛至,不觉肃然致敬。佛告以「我即是佛,具一切智,寂静无漏,心得自在。汝等须来,当示汝法,教授于汝。汝应听说,如说修行,即于现身得证诸漏」。五人乃执弟子礼,即所谓五比丘是。五比丘以佛之舍苦行为疑,佛乃进而教之曰:「有二种障:一者、心著欲境而不能离,是非解脱之因。二者、不正思惟,自苦其身而求出离,永无解脱。离此二边,乃为中道,精勤修习,能至涅槃」。此中道云者,即八正道,为佛教精义所在;自利、利他,悉应于此中求之。此就教授之中心立言,若详示生死流转之苦痛及原因,解脱生死之圣境,离苦得乐之正道,即四谛是,有《转法轮经》等载之。闻法已,憍陈如首先悟入正法,因得「阿若憍陈如」之称。余四人亦次第得入,悉成罗汉。三宝乃具足,世间凡有六阿罗汉。
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如 病 苦之集………后有爱、喜贪俱行爱、彼彼喜乐爱……………………如病源 苦之灭………爱灭………………………………………………………如病愈 苦灭之道……八正道……………………………………………………如 药
此四谛之创说,即所谓初转法轮也。转法轮者,法为规律之义。约道谛言,即行持之正轨,解脱者所必由,故曰:「法者,八正道也」。约四谛言,即一切普遍不变真实之法则。缘起流转为「苦集」,缘起还灭为「灭」,即流转以达还灭之行为「道」。此世出世间,必然而不容或异之轨律,曰「法」。此法,性自尔,曰「法性」;法常尔,曰「法住」;法各如其分,曰「法位」;法为一切之因依,曰「法界」。是真,是实,是谛,是如,释尊之所证所说,此法也。据印度旧说,统一阎浮,正法化世之大王,名转轮王。轮为轮形之武器,当其举行即位典礼时,有此轮宝来应。以轮宝之力,自近而转及远方,摧辗一切怨敌,而后王道化被于天下。今以喻佛之说法,自己而转及他人,摧折一切异论恶见,而后佛化遍及于世间。《大品经》以「不转不还」为说,知转有运动推进之意。以鹿野苑之最初推动此正法,乃独得转法轮之名,实则「法轮常转」,不必限于初说也。
佛度五比丘已,即于波罗奈小住。禅思、经行、教授,初创和乐僧团之制。波罗奈有长者子耶舍,及亲友多人,闻风来归,并出家证果,世间乃有六十一阿罗汉。满慈子、大迦旃延、娑毘耶,并舍外道入佛法。度雨期已,释尊遣弟子游化人间,自身则独往优娄频罗聚落,化事火婆罗门迦叶氏三弟兄,及其弟子千人,佛教之势日张。释尊忆频毘娑罗王之约,乃与千比丘趣摩竭陀首都王舍城。王闻之,率臣民郊迎。见三迦叶为弟子,信心弥切。王闻法,得法眼净。因于城旁迦兰陀长者之竹园,建精舍奉佛,此国王信佛之始,亦佛教僧寺之始也。释尊之二大弟子,舍利弗、目犍连,于佛成道第四年归佛。二人初从删阇耶外道出家,常以未闻道要为怅。一日,舍利弗入城,见阿说示(五比丘之一)威仪庠序,诸根豫悦,叩其所师,曰「释氏大沙门」。询其所学,则举缘起偈答之:「诸法因缘起,如来说是因,诸法因缘灭,是大沙门说」。舍利弗闻之,得法眼净。归语目犍连,亦悟。因偕二百五十弟子,诣竹园出家。时有摩诃迦叶者,出家修厌离行,素为国人所宗仰。于王舍城多子塔前值佛,因回心入佛教,自谓「若不值佛,亦当独觉」云。成道第六年,净饭王病,遣优陀夷来迎佛,以生前一见为幸,并于尼拘律园预建精舍以待之。释尊偕弟子还迦毘罗卫,为释种说法,净饭王得道证,宫人多受戒法。惟度异母弟难陀及佛子罗睺罗出家,净饭王为之悲感不胜。留七日,辞还竹园。甫抵末罗族之阿㝹比耶村,释种之阿那律、阿难、金毘罗、提婆达多等追踪至,请为弟子;或谓此出净饭王意云。理发师之优波离,亦于此时出家。后世所传之十大弟子,除解空第一之须菩提,似出家较晚外,余并释尊初期之弟子也。此后至涅槃,无连续之记载,惟游化之地点,所化之弟子,散见于圣典中,得以见其概略。释尊教化凡四十五年,其足迹所及,东至瞻波,西至拘睒弥及摩偷罗,南至波罗奈,北至迦毘罗卫:犹不出恒河流域。其常住说法之处,非信徒奉献之精舍、园林,即水边、林下,大率以清净而宜教化为主。其有名者,如王舍城之竹园、灵鹫山、温泉林,舍卫城之祇园、鹿子母讲堂,华氏城之鸡园,波罗奈之鹿苑,毘舍离之庵罗园、重阁讲堂,猕猴河畔之牛角林,迦毘罗卫之尼拘律园,拘睒弥之瞿师罗园等,以在竹园及祇园之时日为多。
释尊初期之出家弟子,惟限于男性之比丘,以从其他教团中来者为多。初至王舍城,已有千二百五十弟子矣。佛之姨母摩诃波阇波提,自净饭王殁后,求度出家,佛初不许。后以阿难之请,始允其出家,由是有比丘尼。比丘尼中,如耶输陀罗、莲华色、旷野等,亦有名。其归佛之在家弟子,男称优婆塞,女称优婆夷,为数尤众。上自王公贵族,下至乞丐、淫女,无不为释尊慈悲所摄受。优婆塞之有名者,如摩竭陀王频毘娑罗、阿阇世,憍萨罗王波斯匿,频王之侍医耆婆,大臣雨势,舍卫城之豪商须达多,释种之释摩诃男等。优婆夷之有名者,有频王妃之韦提希,匿王妃之末利,须达多之妻善生,舍卫城之鹿子母,毘舍离之淫女庵摩罗等。此等在家弟子,亦多有证果者,及能论议深法者。
释尊之说法也,不务深邃理论之阐述,不为苦行奇事以惑众,惟以简明切实之教旨,示人以中道之行。务使闻法者,人能随分随力,去恶进德以自净其心。佛法之在恒河两岸,如春风时雨之化洽无间,固由说法之善巧,解脱道之纯正,与适合时代根性之要求,然有赖于释尊崇高之德性、悲怀、平等、躬行、身教者尤多。释尊之与弟子,师友也。「我不摄受众」,「同坐解脱床」,不如异教者之以神子、神使自居,或统摄者自居。回施物于僧,不欲厚于己。五日一行比丘之房,为病比丘洗濯,为盲比丘纴针,向小比丘忏摩。闻其病,则不辞跋涉之劳;悯其愚,则不以诳佛为嫌。凡沐释尊慈和恳至之化者,莫不自尊自律而日进于德。阿难说精进,忘病起坐以听之;闻堂中说法,则伫立于户外,释尊之敬正法也如此。
其于人世之和乐,悲怀兼济,亦有可言者:释迦族与拘利族争水,释尊远来为之和解。毘舍离大疫,则身入其境以化之。教跋耆族以国不危之道;回琉璃王残民之师;息阿阇世王东征之谋;化央瞿利魔罗,行旅蒙其泽。即此数端,可见释尊之重视现乐人群为何如!余如唱四姓平等之教,斥祭祀,呵苦行,禁咒术,纠正印度文明之偏失,则尤世人所熟知者。及门之声闻弟子,以蔽于时习,间或未能深体释尊之本怀;然如毕陵迦婆蹉之捍盗,富楼那之化粗犷之边民,目犍连之殉教等,亦有足多者。在家弟子,尤多难能之行:释摩诃男自杀以救同族;末利夫人饮酒以救人;须达多及梨师达多等,更能举所有资产,与信佛之四众弟子共之。佛及弟子之高行硕德如此,宜其风化所及,翕然景从也!
初期出家弟子,多耆年久学,厌离心切,释尊仅提示「法味同受」、「财利共享」之原则,即能淡泊知足,和谐共存,固无须制戒律以绳墨之也。后以比丘日众,僧事日繁:或放逸而作罪行,或愚昧而受讥嫌,或共住相纷争;比丘之衣、食、住、行,在在与社会经济有关;时代俗尚之无碍于正法者,亦不必矫情立异,与世共诤。释尊乃适应时众之要求,一一为之制。其遮止性罪及足以引生性罪之方便,易受世人疑虑讥毁者,制为戒条,半月半月诵习之,曰「波罗提木叉」。余如参加僧团及退出之规定,安居,诵戒之规则等,大抵经佛之指导而经常行之,此则结集所出之「杂跋渠」是也。比丘之出家,在求解脱自由,然群众相处,不能无法制,否则自相凌夺,不能身心安宁以和乐为道。游化人间,必求时地之适应,否则受讥毁摧残而无以图存。求正法之久住,端赖此「摄僧」之制耳。佛教之僧制,泯阶级,均贫富,齐贵贱、老少;融法治、德化于一炉,实兼自由与团结而有之。僧制本世间事,或为道德之训条,或为僧团之组织法,或为衣食等琐事,而佛制不许白衣(在家众)人闻。旧传有人窃听戒法,金刚力士击杀之。僧团极公开,其内容则讳莫如深,何哉?诚以和乐平等共存之制,惊世骇俗,未能为时众所共喻也。
因佛教之开展,外来之障碍亦随之而生。婆罗门反对之,以其一反婆罗门教三纲。苦行沙门反对之,以其呵苦行为痴人也。释尊之游化,常与四众弟子俱,贫乞者亦随行。此无所有者之集团游行,常使城主颁输金之制,村主发蒺藜之论。余若农奴怠工,武人解甲,并使治者为之不快。然释尊之教,以究竟之解脱为主,方便之社会救济,厄于时势,未能一展所长。故佛教之受压迫,亦以外道为多。有带盂而谤佛者,有埋尸以相毁者,有设火坑、毒饭以害佛者,尤以提婆达多之摧残佛教为最烈。提婆达多,佛之堂弟而从佛出家者。受韦提希子阿阇世之敬礼,染著利养,乃与阿阇世谋,劝杀父王频毘娑罗为新王,己则杀佛别创新教为新佛。彼欲害佛者数次,初放醉象,次使狂人,后投大石,而皆目的不果。乃自称大师,创五法是道,毁八正道非道。五法者:一、尽形寿著粪扫衣;二、尽形寿常乞食;三、尽形寿唯一坐食;四、尽形寿常露坐;五、尽形寿不食一切鱼、肉、血味、盐、酥、乳等(或作:不食盐;不食酥乳;不食鱼肉;常乞食;春夏八月露坐,四月住草庵)。观其五法之峻严,颇类耆那苦行之教。以时众崇尚苦行,乃使佛教之五百新学,暂时叛教以去。佛与弟子虽叠受政、教之迫害,从未叫嚣,少流于感情用事,沈静悲悯,一以德化,卒于心安理得中胜之。
第五节 入涅槃
释尊游化四十五年,年八十矣。由王舍城而拘尸那,为最后之游行。途经波咤厘子城,时方兴筑,佛即言其将来当甚繁荣云。又与弟子渡恒河,入毘舍离。值雨期,欲于城外波梨婆村安居,时世饥馑,乃散众独与阿难居此处。此时,佛已重病,自知化缘已毕,惟以弟子多不在前,不宜入涅槃,遂自支持以待。阿难知佛入灭期近,乃请所以命弟子者。佛曰:「我不摄受众,亦无所教命。汝等当自依止,法依止,莫异依止,即应依四念处而行」。盖四念处为七觉支之初基,离四倒之妙术,出生死唯一可依之道也。安居毕,入城乞食,为众说法。翌日,勉力向拘尸那行,经路干荼村,说戒、定、慧、解脱之四法,即总摄佛学之宏纲,及其目的所在也。佛由此入波婆村,食金工纯陀所献之旃檀耳而病益剧。途中,腹痛痢血,疲累不堪,乃命阿难敷坐稍息。旋复行,浴于拘孙河;宿拘尸那城外,熙连禅河畔之二娑罗树间。有外道须跋陀罗,闻释尊中夜将入涅槃,请见佛一决所疑,阿难以释尊疲乏辞。须拔陀罗固请不已,佛愍之命入,示以唯八正道有沙门果。闻法证果,因为佛最后弟子。于时大众知佛将灭,未离欲者,悲痛泪落不自胜,佛乃起为作最后之教诲曰:「汝等勿谓失师主,我涅槃后,所说法、律,是汝师也」。佛谕众有疑者,可疾问之,无得怀疑不求决也。世尊三唱而无人问者,乃更谓弟子曰:「汝等勿怀忧恼,若我住世一劫,会亦当灭。世相如是,当勤精进!自今已后,我诸弟子展转行之,即是如来法身常在而不灭也」。释尊忍疾为弟子说法,安慰之,勉励之,其教诫之恳笃,可以见矣!教诫毕,从容入灭,时二月十五日中夜也。侍佛涅槃之大弟子,唯阿那律及阿难在,乃移舍利于郊外天冠寺,以待众比丘之来。七日后,大迦叶共五百比丘至,乃依轮王礼而荼毘之。
第三章 佛理要略
第一节 世间
佛法无他事,「净化世间以进趣出世之寂灭」而已。
世间者,本无今有,有已还无,时劫之迁流变坏谓之「世」。十方器界无边际,在成、住、坏中;一切有情无数量,在生、老、死中。有情与器界,起灭于三世之流,莫知其终始,此之谓「世间」。世间唯有情与器界,而有情则又为其本。何者?有有情,而后往返彼此知器界,前后延续有时劫。若离有情,此器界之与时劫,不必论亦无可论也。
言有情者:「自体爱」则内我之贪染,「境界爱」则外境之执取,「后有爱」则无限生存之意欲;有情者,有此情爱也。外书之释此,为喜,为动,为情,为光明;内典之释此,为大心,快心,勇心,如金刚心。生存意志跃跃然,热烈冲动奔放而靡止;有情者,有此情识也。有情爱与有情识者,其缘起之和合边,名之曰有情。从其缘起之种种边,则曰名色,曰五蕴(色、受、想、行、识),曰六处(眼处、耳、鼻、舌、身、意处),曰六界(地、水、火、风、空、识)。盖心色不一不异之和合,而以爱取营为个性之活动者也。何由知世间以有情为本乎?世间之存在曰「有」,世间之显现曰「生」,此生之与有,佛法并约有情为论。有情即世间生死死生、生生不已之存在,此可于圣典知之。自有情之种类言:分别有情之种类者,曰「五有」:天有、人有、旁生有、鬼有、地狱有。以人有为本、为中心,旁摄于鬼、畜;此三者之胜进者为天,劣退者为地狱。若分别有情出生之相类者,曰「四生」: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前三生其常见,化生则其变也。即此「五有」、「四生」而论其延续于时劫:一期则生有、本有、死有,前后则本有、中有、后有。即现实之存在,以知未来之存在,相续非断灭者,名为「有」。曰前生,曰今生,曰后生,生灭不居非常住,名曰「生」。即此「五有」、「四生」而论其往返乎器界,有则欲有、色有、无色有,同因所爱所取以成世间之存在;生则欲界生、色界生、无色界生。世间以有情为本,存在者唯此,显现者唯此,不亦灼然可见乎!自因果言之:「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谓无明缘行,乃至纯大苦聚集」。世间以有情为本,有情不出惑、业、苦三杂染。此三者之因有曰「有支」,此生彼生曰「缘生」。有情之生死相续苦,非自、他、共、无因作,佛说为缘起:逐物流转,触境系心,心色依持。缘起如环之无端,以无始来不见真实谛,死生无边际,生生不已而众苦永在。自业报论之:业力所感为报,如「五有」,缘起之显在也。无有情而无色者,亦无有情而无心者;心色和合,不即不离,相依相持而相续存在。此有情,即世间之根本。即本而起末,山、河、大地、草木丛林曰无情,无情乃有情之外在,如燄之舒光明。即总以探别,曰情爱、情识。情爱、情识乃有情之中枢,如燄中之焦炷。有情,内不离情识,即外不离器界,依彼得存而为彼之本。世间之学者不达,外逐于物立唯物,内蔽于心谈唯心;别而碍总则多元,总而乖别明一本,人各一是非,孰知世间之实相哉!有情所起之动能曰「业」,不即色心亦不离,曰有、曰业有,缘起之潜在也。业感有情总别之报果,则即潜而至显;依心色活动而成业力,则即显而至潜。虽业之与报,并有并生,然据偏胜而言,则业为有而报为生。
如上所述,器界无边际,有情无数量,其起灭于时劫无始终,可谓广大、众多、悠久矣!若探其本,则有情之体有、相生而已。知此,乃知佛法所明世间之宗本,乃足以进言净化世间,以进趣出世之寂灭。
内则情识──心(偏此堕唯心) ┌此有故彼有「有支」 ┌约因果辨─┤ 炷 │ └此生故彼生「缘生」 ↑ │ ┌种类则「五有」 焰 ┌─┐ │ ┌有情之自体─┤ │心│ │ │ └生相则「四生」 ┌───┘…└─┐│ │ ┌存在则「四有」 │世间以有情为本├┼约种类辨─┼有情之延续─┤ └───┐…┌─┘│ │ └生生则「三生」 │色│ │ │ ┌得体则「三有」 焰 └─┘ │ └有情之往返─┤ ↓ │ └生起则「三界生」 光 │ ┌业「有」 └约业报辨─┤ 外则器界──色(偏此立唯物) └报「生」
第二节 世间之净化
有情所依之器界有净秽,心识有愚智,触境生心而有情有苦乐。净化之者,化世间之秽者、愚者、苦者,为净、智、乐也。天乐、地狱苦,人、鬼、畜三苦乐杂。格其优降,则以天、人、鬼、畜、地狱为次第。离三恶趣生人中,舍人身生天上,此异学之世间净化。佛法则不然,求出三恶趣,不必生天上;所谓「人身难得」,「佛法难闻」,净化世间在人中。致人世和乐,阶梯出世之寂灭,此佛法之世间净化也。净化之道有三:曰施,曰戒,曰定。然施不如法或无戒,生大力鬼、畜中,非世间所贵。若不以进趣出世而修定,为定力所拘者,生长寿天中;不特乐极生悲,亦无以阶梯出世。施摄众而常杂恶,定离恶而多独善,施、定非不善,终不如净戒之处众不碍众,自他俱利而和乐善生也。释尊有云:吾为汝说过去、未来,不知汝信不信,且为谈现在。准此意以读释尊本教,则于十方世界谈此土,三世时劫重现在,一切有情详人类。即此土、此时之人类以明世间之净化可也,岂必动言十方世界、一切有情哉!人之生也,缘爱生,与爱俱。自体爱,境界爱,其所爱不必同,而求畅达其生存则一。爱以乐起,乐者爱之不欲离;苦者未得不欲得,已得求所去,意在爱未得之乐而欲得之。乐其乐,生其生,是为世人之情。我欲之,人亦欲之,即自情以通他人之情,「自通之法」,尽人之乐而遂人之生,谓之「善」;人生道德之十善基于此。
十善者,不杀生以绝内命,不偷盗以夺外命,而个人于是乎乐生。不邪淫以破室家之好,而家族于是乎乐生。不妄语乱是非,不两舌以破和合,不恶口以予人难堪,不唐言绮语以启人邪思,而社会、国家于是乎乐生。此七者,曰「善业」。身、语之动动于意,不贪而后能克己,不瞋而后能恕人。此二者,曰「善心」,善心者情意之善者也。正常之情意与行为,必因正确之认识,曰「善意」。善意者,信业报,明因果,知善恶,不邪见者而后知所以自处,知所以处人。十善行而仁政兴,灾难息,修、齐、治、平在十善。行十善而现生乐,后生乐,近涅槃乐,和乐善生在十善。人无贤不肖,莫不本乐生之情而动。不肖者虽常苦他、害他而遂己之乐生,然亦未尝不欲人之予以乐生,此乐生之十善所以为世之常道,释尊因而教之。又以化在世间,身、语为重,阶梯出世,禁醉乱之无知,乃别启五戒(不杀、不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之教。五戒、十善,本于自他共处,非一人之戒善;自行,教他行,赞叹行,随喜行,必自他共行,乃足以致人世之和乐善生。不欲此世之净化则已,求净化,欲以大同、和平、自由为鹄者,离五戒、十善,不可得也!
虽然,自他共处,世事繁多,离合存夺,不可名状。戒善重于止恶,净化世间不离此;然唯此,则乐个人之未来生而有余,乐群众现在之和谐共存则不足。释尊为在家众多说施、戒、慈定以处世,戒偏于止恶;为出家众多说戒、定、慧以出世,戒不仅止恶,和乐共处之法制,即寓于其中。种族无优劣,职业无贵贱,四姓出家同姓释。僧事者,众人之事也。众人事,非一人治,非少数人治。「我不摄受众」,佛灭无大师,一切决于僧羯磨(会议办事)。出家者,受同一教育,守同一戒律,其学而无成者曰哑羊,乱法纪者曰无羞,不使预羯磨。德学集团会议而主僧事,非少数人主,亦非侈言群主。彼无识无行者,如何能主!徒为狡黠者所利用欺骗而已。沓婆受谤,佛明知之而令自白于众,举道德之化而一一纳诸法轨之中也。论经济,有四方僧物,有现前僧物,众人共有共享之,亦随时随地而有别。如法受别施,受别请,此私有经济,制标准而或出入其中。超标准之私物,生则公诸众而不得隐,死则大分没为僧物。犯罪者,悔则服务以净罪,不悔则默摈不齿以为刑。凡此种种,莫非自他和乐共存之制。此自他和乐共存之制,唯限于出家众,白衣不许闻问,何哉?盖不能见容于封建阶级独善之当世,故不得不隐之以待时!即僧制以论自他共处之群制,而世间乃有和乐平等。思想正左右则「见和」,资生均贫富则「利和」,法制齐上下则「戒和」;此三,和之体。具和之体,必有和之相:情投意悦则「意和」,翔实雅正则「语和」,光明礼敬则「身和」。摄同行同愿六和之群众,行自乐乐他、自生生他之十善,净化世间为大同、和平、自由,可立而待也。
┌不杀、不盗───个人能乐其生 ┌善业┼不邪淫─────家族能乐其生 偏此多杂染 │ └不妄语(四种)─社会能乐其生 : │ ┌不贪欲─────能克己 : ┌法「善」┼善心┤ ┌─┐ │ │ └不瞋恚─────能恕人 │施│ │ ︵ └善意─不邪见─────知善恶邪正 ┌───┘ └─┐│ 在 │世间道以戒为本├┤ 乐 ┌见和──────思想正左右 └───┐ ┌─┘│ 生 ┌体质┼利和──────产消均贫富 │定│ │ ︶ │ └戒和──────法制齐上下 └─┘ └人「和」┤ : │ ┌身和──────光明礼敬 : └表相┼语和──────翔实雅正 偏此多独善 └意和──────志同情悦
虽然,世间以有情为本,有情体有而相生,莫不悦生而恶死,厌苦以求乐。独不知有情之乐生,即众苦之本,有在即苦在,有生即苦生。厌苦而苦不尽,求乐而苦来;生不常而死继之,奈何!致人世之和乐,非不善也,然身心无常变易苦,自他共处离合苦,器界依存拘碍苦,有即苦而苦即有,又奈何!和乐善生之净世,不足以持久。昔顶生王以十善化四洲,分帝释之半座,然时移、人亡则政息。善眼十善化弟子,自修慈定生二禅,功德巍巍,而今安在?有生必有灭,合会终当离,世间之实相如是,吾人其奈彼何?
第三节 世间之解脱
有情为世间之本,染著于乐生而不知乐生之即苦。身心和合必变异,「生、老、病、死苦」也。有欲则有诤,有欲则有厌,自他共处必凌夺,「爱别、怨会苦」也。器界共感不以一人为转移,共用不为一人所摄取,「求不得苦」也。苦虽无量,五蕴和合而苦生,故曰「略摄为一,五蕴炽盛苦」也。有在即苦在,有生即苦生。不特苦受之为苦,乐受为坏苦,不苦不乐为行苦,世间与苦,一体而异名耳。若知此者,人身难得,如盲龟遇浮木;佛法难闻,如见优钵昙华。如不即此人身,不即此和乐善生之人生以向出世,岂非入宝山而空手回欤!虽然,出世之道,未易言也。世之求离苦而超此世间者,见老、病、死之为苦,乃欲驻颜于仙国,永生于天堂。见爱别、怨会之为苦,乃欲隐身山林以傲世,离尘世而神我独存。见求不得之为苦,乃欲蒙神之恩宠,以供献市富贵,变化自在,声色自娱,净妙庄严。见五蕴生之为苦者,乃欲自杀以毕命。前三者见于常,求有之相续,生之不已,乐之无涯,本有情乐生之世间心行以求出世,如「煮沙成饭」。此而可以超脱世苦,孰不能毕苦哉!后一堕于断,不知有有相续,生生不已,病在有情之染爱。我法爱之不尽,乃欲一死以为快,「老牛败车」之类也。此而可以毕苦,则凡死者莫不解脱,何至生生不已之狂流,奔放无极而至于今日!然则奈何?曰:有佛法在。出离之道唯一,曰八正道。八正道以正见为首、为导。信业果,明善恶,世间之正见,未足以言出世。有有之相续不已,源于爱取之乐生,乐生故苦苦相因,死死不已。惟不著乐而后能厌苦,不染生而后能寂灭。拔乐生之根,乃入于不死、不苦之境。离苦以入寂,在解有情之本无。以昧于缘起无我,故味著而爱取滋生。此即苦之有情,若有真实之自体,又如何能灭之?唯达有情之本空,乃能不染于乐生,故出世正见,以空为本也。且引经略叙之:「空诸行」:名色、五蕴、六处、六界,行也。有情之所依,亦有情之所取,似有真实,而实唯性空之缘起,故曰:「眼等,眼等性空。生无所从来,去亦无所至。是眼不实而生,生已尽灭。有果报,无作者。阴阴相续,以世俗故说有,谓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盖因缘所生法,即毕竟无自性,生亦非实生,灭亦非实灭。若实生者,不灭则堕常,可灭则成断。中道正见,此唯是空行生,空行灭,如幻如化之缘有耳。不知诸行空者,情滞于有,未闻滞有而能灭即苦之有也。此如尺蠖之有所依,即不得无待而游。此性空之诸行,「无常,无恒,非久住,不安稳,是变坏法」,诸行无常义也。不安稳而可坏,无常之所以即苦。知此者能厌,厌切则能离染而得脱。然无常乃空行之生灭,阴阴相续之生灭,故若以诸行为无常,而又说诸法不空,或说止于现在,决非真知无常者。即此性空生灭之诸行,「无我无我所」,诸法无我义也。无常故苦,苦故无我、无我所。得无我智者,则于自体爱、境界爱而离欲。世间以有情为本,而惑者不解有情为性空之行聚,取自我为实,曰我见,我见为生死之根本。见浅者,直闻无我即离欲。若无有我,何得复云是我之所?塞其源而流自竭,拔其根而枝自枯,不劳说一切法空也。见利者,闻无我,似解而未解,执我所依、我所取者以为实,曰法见(我所见),法见乃死生之网罗。为彼广说一切法空,「一切法尚空,何况我耶」!「若取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博学而能反约,还自无我智入。以无我、我所故,「无余断,吐,尽,离欲,灭,息,没。余苦更不相续,不出,不生。寂静,胜妙。舍一切有余,一切爱尽,无欲,灭,尽,涅槃」,涅槃寂静义也。涅槃者,寂灭义。乐生之爱尽,死苦之有灭,前蕴灭而后蕴不生。若厉风济而众窍虚,眩翳除而空华失,了无踪迹,不复可以心行、言语得之。有情之所以能涅槃解脱者,以一切法性自寂灭耳。法性空,似生而实不生,「不生不灭,法如涅槃」,此以空义成立之。空行生者,生必灭尽,「以生灭故,寂灭为乐」,此以无常义成立之。不以无我智达我法空,离三有爱,虽空行生灭本来寂,而幻幻相依,化化相引,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无自性之缘有,生生不已而众苦永在。以无我我所智,达有情空,见正法性,离无明而得慧解脱。不复染著三有,离贪爱者得心解脱。若所依蕴在而涅槃智生,曰有余依;前灭后不生,曰无余依。待彼生死之有生,曰「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若直论涅槃,非有、无、生、灭,非苦、乐、断、常,以此皆世间有情事也。或者,见其为澹泊空寂而妙存之,则曰真常,妙乐。言之非不成理,闻者非不爱乐,而不知由于有之永在,生之不已,乐之无涯,乃世间有情心行之想像成之。
即空行聚而见三法印,知厌,离欲,得解脱,古仙人之道也。惟此一道得清净,无二亦无三。此所以「空为无二寂静之门」;「离三解脱门无道无果」;「若诸法不空者,不动不出」。于性空缘起见三法印,曰「正见」,正见即般若之异名。见正者一切正,摄导诸行入一切智海。诸有欲破魔军,离爱网,越生死河以登涅槃城者,非正见不为功。识稠林、深坑、险隘、歧道,知魔军窟穴,知彼知此者,乃足以克敌制胜。即正见以端其志,决其所行,在厌苦,离欲,得解脱,「正志」(或译正思惟)也。谋定而后发,破釜而沈舟,毅然成行。离口四过,翔实雅正,赞佛法僧,「正语」也。离身三失,举止动静合乎律,光明礼敬,「正业」也。如法清净以活命,易养易满,「正命」也。此三者守护六根,起居有节,饮食知量;勿惊魔众,勿为魔扰。此如行军者之齐步伐,精战术,严纪律,充军实,敌人望风而披靡。禅观经行,昼夜精勤,勇猛不退,止恶生善,「正勤」也。不以小胜而骄,不以小损而怯,直入无难,克敌而后已。眼所见,耳所闻,手足所拟,莫非敌也。语默于此,动静于此,在厌苦、离欲、得解脱,「正念」也。破魔军,登涅槃城,王师所过,匕鬯不惊,「正定」也。慧因定发,定得慧融,寂然深入无生忍,脱然无系,涅槃名为大定窟也。
于空行聚正见三法印,导八正道行入涅槃,解脱之道,唯此一门。然有情之根性非一,有厌心切,急求出离者,声闻也。有彻见缘起,悲心深入骨髓,一切有情无始来相为亲友,盲无慧目,沈溺苦海与我同,我何忍独出于生死!于是充悲悯之心,行悲济之事,不疾断烦恼以求证,但知行其所应行,初不以自证之胜妙为心。「一切智智相应作意,大悲为上首,无所得为方便」,行六度、四摄以利世,菩萨也。三鸟出笼,三兽渡河,三乘共辙,智慧功德相距不可以道理计,而其同入无余涅槃为究竟,则不复有胜劣之差。释尊之本教,虽穷深极广,而亦简易可知,因为钩玄、探本,述其法门之体系如此。
┌─┐ │戒│ ┌───┘ └─┐ ┌诸行无常┐ │解脱道以慧为本├─(意)┤诸法无我├达诸行空……………………………正见 └───┐ ┌─┘ │ └涅槃寂静┘ │定│ └───→(心)厌苦向灭……………………………正志 └─┘ │ ┌正语 │ ┌僧和事─事当则心安…┼正业 │ │ └正命 └→(业)┼……………………………正勤 │ ┌系心则心摄……正念 └己利事┤ └心静则慧发……正定
第四章 圣典之结集
第一节 王舍城之第一结集
佛灭后,第一大事,厥为结集圣典。盖佛在依佛,佛灭则唯以法、律为师。佛之教授(法)、教诫(律),虽传布人间,然求其持而不失,纯而不滥,则有赖于结集。结集,等诵或会诵之义。即于众中推出精谙法、律者,因上座之问,而诵出经、律,经大众为之审定。文句既定,又从而编次之,垂以为典则。圣典之结集非一,以王舍城之五百结集为始,故此为佛典之根本结集也。其结集之缘起者,初摩诃迦叶,知佛灭期近,与五百比丘自王舍城首途,由波婆赴拘尸那。途次,遇一手持曼陀罗华之异学,得悉世尊已入灭七日。比丘之未离欲者闻之多恸哭,无学者亦默然不乐,跋陀罗独欣然曰:「大沙门在时,是净是不净,是应是不应,吾等恒为所困。今者得自在,可适吾等意,欲作而作,不作而止」。大迦叶闻之,慨然。于拘尸那礼葬竟,思所以住持正法,以免痴人之秽乱,以结集圣典谋诸众,得众所赞许,乃选得五百人以任其事。迦叶以阿难犹在学地,初不拟「以阿难在数中」。众比丘以阿难久侍释尊,多闻第一,故曰:「大德迦叶!应取阿难足五百数,此是众圣意也」。迦叶以众议,允之。议定,大迦叶与阿那律,分率圣众赴王舍城,以结集事告阿阇世王,请于城北七叶岩修建精舍以安众,并于结集期中,日供饭食,以免乞化之劳。阿难一人独行,过毘舍离,于大迦叶深致其悲感之思:「世尊已涅槃,我今正欲依附,云何持我作疥瘙野干,心生不悦?」乃专精行道,断残结得无学果。证罗汉已,往王舍城预结集。是年夏安居中,集和合僧,以迦叶等为上座。先推优波离登高座,诵出「毘奈耶」;次由阿难诵出「修多罗」(达磨),大众共诵,定为佛说,凡三月而竣事(觉音传凡七月)。时佛灭初夏,即阿阇世王在位第八年也。
根本结集之圣典,或言唯「经」、「律」二藏,或言「经」、「律」、「论」三藏,或加「杂藏」为四藏(《增一经》序),或更开「杂藏」为「杂」与「菩萨」而成五藏(《分别功德论》,《成实论》)。其「杂藏」与「菩萨藏」,下当别论之。「经」之与「律」,其内容如何,虽犹待考订,而阿难诵出「修多罗」,优波离诵出「毘奈耶」,为后代一致之说,确实可信。至于阿毘达磨「论藏」之结集,则吾人不敢遽以为信史也。何者?微特《大众律》,《五分律》之所不载;即载其事者,如《四分律》,《善见律》,亦附见于「经藏」之末,而不明结集之人;即明结集之人者,亦复传说不一。论及「论藏」之内容,又莫不以自宗所尊信之论典当之。传说若此之纷纷,其可信耶?正以根本结集之无此也。
五百结集,大迦叶实促成之。其丰功伟业,泽被后世,吾人无间言矣!然未能集思广益,求其备且当,而匆促成之;虽圣者离欲,心无染著如虚空,而习气所引,究不无圭璧之玷也!释尊晚年,上首弟子舍利弗、目犍连先佛入灭,其常侍佛左右,历廿五年而不离,称逐佛转法轮者,允推阿难。大迦叶不慊阿难,佛世已启其机,佛灭而其迹益著。佛谕迦叶以为众说法,每以「有比丘闻所说法,不忍不喜」为辞。曾于佛前指责目连及阿难弟子共相论义,阿难告以「且忍,尊者!此年少比丘少智」,而迦叶竟以「汝且默然,莫令我于僧中问汝事」答之。因众以抑阿难,辞锋咄咄,若不知有佛在者。偷罗难陀尼不满迦叶之先阿难说法,讽以「如贩针儿于针师家卖」。迦叶即广显证德,于阿难及「尼众中作狮子吼」。迦叶受窘于尼众时,即谓「我不怪汝等,我怪阿难」。盖迦叶头陀第一,严肃而好远离,为耆年苦行者所重;阿难则多闻第一,和忍而乐化他,为少壮悲解者所资。一则薄视女性,一则求度女人,个性不同,所见自难苟合也。当结集之初,迦叶不欲以阿难入数中,有把臂推出之说。虽以众议而允之,犹责阿难以六突吉罗,竟以求佛度瞿昙弥出家,不请佛住世等为阿难罪,此岂持平之论哉!于结集时,阿难传佛遗命:「大众若欲弃小小戒,可随意弃」。迦叶以「世人既知释子沙门所当护持之戒矣,今若弃小小戒,人不将谓沙门瞿昙所设戒法,以师逝而与烟俱消!为免此讥,佛所未制,今不别制;佛所已制,不可少改」。其说虽持之有故,而显违佛训,拘滞不通,驯致戒律之在后世,务为繁文缛节,而失其适应之能。此犹可也,又以阿难之不问小小戒,判为犯突吉罗。以地则王舍城为迦叶游化之区,以人则五百多头陀苦行之侣。阿难虽「不见罪相,敬信大德,今当悔过」,被抑于上座而无可如何。夫忍结不断以侍佛,忍上座之责以竟其诵出经藏之功,柔和慈忍如阿难,洵不可及也!
大法结集竟,尊者富楼那引五百比丘自南山来。大众告以「昙摩、毘奈耶结集已了,宜共许此」!富楼那曰:「诸德结集佛法,自是。然我从佛得闻之法,亦当受持」。迦叶乃复与富楼那共论法、律,唯内宿、内煮等八事(《五分律》作七事),富楼那谓释尊制而复开,迦叶则谓开而又制,终于各行其是。《僧祇律》则谓迦叶结集已,「唤千比丘入」,因有舍微细戒之诤。总之,五百结集仅为少数人之结集,当时即未能得大众之同意,则无可否认者。大迦叶领导之结集,于初四百年佛教之小行大隐有关,故特为摘发之。此第一结集,虽未尽惬人意,然上座迦叶为时望所宗,护法阿阇世为摩竭陀之主,当时既无较完善之结集相颉颃,故仍为一般所宗信。惟律重根本,道通兼济之思想,自由流布于人间而已!
第二节 毘舍离之第二结集
佛元百年间,佛弟子传持不绝,圣教之化力日张。自波咤利弗城(或译:波利、波多、波多罗弗、波罗离子),沿恒河西上,经拘舍弥,摩偷罗,而西北及于印度河流域,西南达德干高原。东方则毘舍离之佛教日盛,与波咤利隔河相望,形成东西两系焉。当第一结集,众意已未能尽同。阿难虑摩竭陀、毘舍离双方之不满,乃于恒河中流分身入灭,足以见分裂之机。经百年之酝酿,因人地之分化,乃有七百结集之举。阿难弟子有耶舍者,波利比丘也,游化至毘舍离,于大林精舍中住。见跋耆族比丘,布萨日以金钵盛水,白衣来,辄呼曰:「诸贤,其施大众以钱!大众将以此购易所需」。耶舍不以为然,不受分,且明斥为不净,申其理于白衣之前。跋耆比丘以耶舍诽谤大众,启白衣之疑,议为之作摈羯磨,耶舍乃西行。受畜金银,为引起结集之因,《僧祇律》即唯传此事。若依余律,则不止此一端,谓跋耆比丘凡有十事非法云。耶舍去摩偷罗,访三浮多于阿呼恒伽山,谋有以纠正之。又共访精通法律之名德离婆多于僧伽奢,得其赞可。乃遣使广集波利比丘之在阿槃提(阿𫐊荼)、阿臈脾(伐腊毘)、沙祇(奢羯罗)及摩偷罗等地者,共下毘舍离以论之。跋耆比丘闻之,亦遣使四出,以「波夷那(即跋耆)、波梨二国比丘共诤,世尊出在波夷那,愿大德助波夷那比丘」为言。波利比丘既来,众口纷呶,末由取决,乃推代表九人——萨婆伽罗、离婆多、三菩伽、耶舍、修摩那、沙罗、富阇苏弥罗、婆萨摩伽罗摩、阿耆多以决之。时参与结集者,凡七百众,共会于婆利迦园。离婆多就十事一一发问,萨婆伽罗则一一答之,判为非法。传说如此。
据觉音等所述:当时之跋耆比丘,不以彼等之判决为然,仍遂行其所见,集比丘万人,别为结集,号大结集。国王左袒之,波利比丘乃被逼西避。《僧祇律》谓陀娑婆罗(优波离之弟子,疑即婆萨摩伽罗摩)诵出「律藏」。锡兰《岛史》及觉音,则说七百比丘断定十事非法后,即诵出法、律,以八月终其事。比较众说而观之,则七百比丘即波利比丘之东下及同情加入者。九代表之共论十事,实未获得定论,相持不下,乃各行其是。一则西方比丘之上座结集,一则东方比丘之大众结集。国王不满客比丘之少数固执,下令逐客,或亦有之。
十事之判为非法,实波利系比丘片面之辞。于此有不可不知者,则后世之所谓正统佛教,乃受波咤利城阿恕迦王之护持而形成者。吾人今日所据之史料,多为波利系之说,求其当于事理,盖亦难矣。即十事为论:一、角盐净:听许贮盐于角器中,食时取著食中食之。净即听许之意。二、二指净:日影过中,横列二指之长,亦得进食。三、他聚落净:到他聚落得复食。四、住处净:在同一界住者,不必一布萨,得随所住而各别行羯磨。五、赞同净:得先为议决,后于僧中追认之。六、所习净:即听许先例。七、不攒摇净:未经攒摇之乳,即未去脂者,得取饮之。八、饮阇楼凝净:未酦酵及半酦酵之椰子汁,得取饮之。九、无缘坐具净:造坐具得不用边缘而随意大小。十、金银净:即受畜金银。此十事,现存各律并判为非法。然以吾人所见,则一、二、三、七、八、九,事关饮食,应即小小戒可舍之例。六,为环境惯例之适应,其不碍解脱可矣,正不必一一与世俗争也。四、五,疑出于僧事日繁,而多众和合之不易。受畜金银宝物之戒,缘起于摩尼珠髻聚落主,盖禁其为严饰也,故曰:「若自为受畜金银珍宝清净者,五欲功德悉应清净」。其铜钱、贝齿等课币,纵有所禁,亦突吉罗而已。然则商业发达,金银成为社会常用通货之时,「乞以购易所需」,是否如耶舍所见之绝对不可,亦有所难言矣!
于此结集中,有萨婆摩伽罗婆(或译:婆飒婆、婆沙蓝等)、阿耆多(或译阿夷头)其人。藏传当时有上座婆娑波,受纳金钵,夜遣比丘持赴市中收集金宝施物,应即萨婆伽罗婆,跋耆系比丘之一也。真谛等传说五百结集时,别有界外结集,聚众万人,以婆师波罗汉为上座,殆亦即此人。后之大乘学者,欲托古以自厚,故移婆师波领导跋耆系之史迹,结合富楼那等五百人事,以成王舍城界外结集之说也。阿耆多,译无胜或难胜,与弥勒菩萨同名。《四分》、《十诵》并谓阿耆多受戒五岁,本难预结集之席,以其堪任教化,精识法律,乃立为敷坐具人,实为九上座之一。其青年明达,厕身上座之席,可谓创举!《增一经》序谓第一结集时有弥勒;大乘者每谓阿难与弥勒集大乘藏,固亦事出有因。阿耆多,应是跋耆系之青年英俊,与大乘佛教之关系特深。惟移此佛灭百年顷事,属于第一结集,有未尽然耳!参加此第二结集之上座,除阿耆多外,不出阿难、阿那律、优波离之弟子,其时代不能后于佛元百年也。
第三节 传说中之第三结集
第一结集,有意见之异而未分裂。第二结集,则上座、大众已各为结集。依佛教之传说,则更有所谓第三结集者。考其实,乃上座所出之三大系,根据旧传而各为自宗圣典之整理。此固事所必有,然传说纷乱,事多难凭,其时代与经过,卒莫得而论定焉。有云:佛元一百三十七年,波咤厘子城有魔名众贤者,作阿罗汉形,致僧众共诤,凡六十年。有犊子比丘,集和合僧而息其诤事,名第三结集,时护法为难陀王云,此犊子系之传说也。或云:佛元四百年,迦腻色迦王信说一切有部,集五百大德,于迦湿弥罗集三藏,裁正众说,此说一切有系之传说也。此皆不尽无稽,而事多错失。华氏城与迦湿弥罗之结集,下当更论之。
第四节 法毘奈耶之初型
释尊之教法,唯一达磨——「法」,贯摄义理,无非经也。以遮显之相待而成,渐分流为二:即法之行善以悟入真实者,曰教授,曰「法」;法之止恶以调伏妄念者,曰教诫,曰「毘奈耶」(律)。「法」之与「律」,初非判然之二物,然释尊晚年,此二者已大异其趣。教授之「法」,即忆持释尊断片之开示,精炼为定型文句,转相教授,曰「句法」。此种种之句法,佛世已有编次集合者,如亿耳所诵之〈义品〉(八章或云十六章),即其一也。以文字为断片之记录,容亦有之。其教诫之「律」,随犯而制为定文,半月举行布萨,朗诵佛制,即《波罗提木叉戒经》是。佛入灭已,弟子集种种句法为「经藏」;以《戒经》为主,间及僧团之种种规制,集为「律藏」,盖即承此法、律分流之余绪而编集之。后世所传之「经」、「律」,杂以学派之言,互有出入、增减,编组之次第亦不同。孰为圣典之旧,孰为演绎引申或羼入者,极难言其实,然彼此仍有其一贯之迹,吾人即其同者以推论为圣典之旧,要无大过。略言之,佛灭百年,当部派分裂之顷,必有一共许之「经」、「律」在。迨部派分流,而「经」、「律」乃日形改观也。
先就律典言之:以《僧祇律》之制作为近古。彼分「比丘律」及「比丘尼律」为两大纲,又各分「毘尼」、「杂跋渠」、「威仪法」之三。此以「比丘律」为主,次出「尼律」之不共者,颇合于当时佛教之精神;较之上座分别说系诸律,次「尼律」于「犍度」之前者为当。即其三类之分,既合于「学威仪、学毘尼、学波罗提木叉」之三学,亦与「受戒聚、相应(杂)聚、威仪聚」之三聚合。「毘尼」部乃《戒经》之分别解释,即巴利「律藏」之「修多罗毘崩伽」也。《戒经》分波罗夷等八类,诸律无异;即出入最大之众学法,著衣及受食等事,亦大体从同。分别《戒经》以下,诸律极开合之异。《僧祇律》作「杂跋渠」与「威仪法」之二,虽不必即古本之真,亦较为近古。何者?一、《僧祇律》之「杂跋渠」,标偈而牒释之,随事类及,简朴而次第微嫌杂乱,此初编之应尔也。二、「杂跋渠」即「相应品」,即随事之相类而类别之;「威仪法」多为日常生活之拾遗,此与《五分律》之十九法,《四分律》之二十犍度,《十诵律》之十八事,虽次第不尽同,而内容多合,此可以复按知之。三、法藏部(?)之《毘尼母论》,萨婆多部之《毘尼摩德勒迦》之「杂事」(即「杂跋渠」),《十诵律》「善诵」之初分,并牒句而为之释。其牒句与《僧祇律》「杂跋渠」及「威仪」之牒释,虽次第或异而文义相当。其显然可见者,则以「五百结集」及「七百结集」厕其中也。此「毘尼」之「本母」,渊源有据,准此以比较诸家之广律,则开合演变之迹,历然可指:一、嫌其次第之微杂而改组之,演绎补充之:集出「受具」、「布萨」、「安居」等大事已,「杂跋渠」中所遗之「杂事」与「威仪」,《五分律》集之为「杂法」及「威仪法」,《四分律》集之为「杂犍度」及「法犍度」,犹沿用其旧名。《有部律》合之为「杂事」。其「杂跋渠」中之结集事,《四分》、《五分律》并以之殿「犍度」末。此因「杂跋渠」及「威仪」之旧而改组之,故虽缘起次第各异,而大体犹同。二、即此整理者,嫌其未尽而施以抉择分别(初附于诸事中):或分别波罗夷及僧残;及于波罗提木叉之全;或及于犍度;或增一为次。如《四分律》之「调部毘尼」,「毘尼增一」,或《十诵律》之「优波离问」,《善见律》之「舍利弗问」,并《僧祇律》、《五分律》之所无。此盖后人之分别,藉优波离等以自重,文既后出,宜其有无出入,邈不相及也。《十诵律》之「善诵」,本抉择分别之作,而保存「杂事」之古述于其中,使吾人得以推见《僧祇律》之近古,何幸如之!
此犹学派分裂顷之律典,未足以言初型,请更进而论之。《戒经》之编次,以罪相之轻重为类:有犯而宜摈者,集为波罗夷;犯而宜治罚者,集为僧伽婆尸沙;虽可决其犯重而判别未明者,集为不定:此三重罪也。有犯而宜忏悔者,集为波逸提;波逸提中,有以资具之与他属己而成犯者,则物应舍而罪宜悔,别集为尼萨耆波逸提而列之于前;有犯轻,但向他悔即可者,集为波罗提提舍尼;此三轻罪也。六者之文句、次第,因部派而或出入,然察其演变之迹,犹得想见其为古型也。各家律此下并有众学法,与七灭诤。然众学法出「威仪法」中,结句云应当学,与前六者之结罪不类;七灭诤乃悔过、息诤之作法,出「杂跋渠」中,与波罗提木叉之名义不符。此二者,宜为后学者诵习之方便而附益焉。古本之《戒经》,应为四波罗夷、十三僧伽婆尸沙、二不定、三十尼萨耆波逸提、九十二波逸提、四悔过,凡百四十五戒而已。《婆沙》引经云:跋耆比丘闻诵戒一百五十事(汉译改为二百五十),盖波罗提木叉之古本也。「杂跋渠」与「威仪」,以五百结集、七百结集事厕其中,则亦非七百结集之旧。原始结集,僧事连类而鸠集之,曰「杂跋渠」,末附以五百结集之记载,犹书籍之后记也。七百结集者,取而详审董理之,又附记七百结集事于后。此下之种种,多「威仪事」,附丽于「杂跋渠」之下,殆七百结集之后,阿恕迦王之世乎!诸家虽分之为二,有部俱总名之为「杂事」,犹可见古型之唯一也。锡兰《岛史》谓「大众之徒,弃甚深经律之一分」,可谓以不病为病者也。跋耆比丘受百五十事之戒本(或已包括七灭诤在内),实即暗示七百结集时之跋耆系,彼等继承小小戒可舍及富楼那系之精神,贵得大体而不务琐细,传习旧传之律文为已足(参考学派之分裂)。若波利系比丘则反是,深入微细而流于繁琐,比丘惯习之生活,事无巨细,一一为之审定,而附于「杂跋渠」之后。次第之杂乱者整理之,事理之不详者分别之,上座系重律而律之古型失。虽然,此威仪等事,非谓事事后出,固亦有佛世而习行者。大众系于律,本为守旧者,迨波利系得势,大众系亦不得不稍事更张矣。七百结集之律典,犹可得而议,古则吾不知。然学派未分,要当无大异也。
┌缘起 ┌经分别┼波罗夷、僧残、不定、舍堕、堕、对悔 │ └众学法、七灭诤(附) ┌比丘律──┤ │ │ ┌杂事 毘奈耶┤ └杂跋渠┼结集后记 │ └威仪法(附) └比丘尼律──出其不共者
达磨即「修多罗藏」之结集:据典籍所载,僻处西北印之萨婆多部,唯《杂》(亦译《相应》)、《中》、《长》、《增一》四阿含;余部则有第五部之「杂藏」。《杂阿含》,随事义之相应者而类别编次之,如处与处相应,界与界相应,义相应而文则杂碎。《中阿含》经文不长不短。《长阿含》则经文甚长。《增一阿含》以数相次而集经,一而二,二而三,乃至多法。「杂藏」或为四含所不摄,或自四含中集出,内容多出入,诤论之所在也。四含之次第既有异说,各家所诵之经文,亦具缺不同,编制亦异;学派之异见,固不仅解释不同而已。
「杂藏」中之「本生」、「本事」等,萨婆多部亦有之,然以此为经、律所固有,无有出三藏外者。此「杂藏」之离四含而独立,非结集之旧。虽有目之为「小阿含」者,然律文但曰「集为第五杂藏」,不名之为阿含,是异之也。虽然,「杂藏」后出,而内容则有极古者,此不可不知也。「杂藏」之内容,与旧传九部经(依《法华》说)之名目多合。不许「杂藏」者,以九部为圣典内容之分类,非部帙之别。然许有「杂藏」者,则「本生」、「譬喻」等,确有部帙之差别可指。九部之说,各派所共信,而解说殊暧昧,即名目亦时异;其与「杂藏」及四阿含之关系,尤多异说。古史无征,难期精确之论定,然详契经之内容,寻学派之流别,则大意犹可说也。
「修多罗」之结集沿革,略经三期而后大定:
一、集佛陀言行为九部经:佛之世,断片教授之文句,递相教授,曰「句法」。有为之类集者,如《法句》(嗢拕南)、〈义品〉(阿达婆耆)、〈波罗延〉(过道)等。余则释尊及弟子之事迹,与「句法」共传人间。佛灭已,弟子取佛之言、行,类集为九部:1.「修多罗」,即说法之以散文者。2.「祇夜」,即以韵文而重颂散文之所说者。3.「伽陀」,即说法之全以韵文出之者。此三虽就文字之形式分类,而实为释尊言教(法义)之类集。今之《杂阿含经》,虽多所演变,犹存当时之旧。何则?《瑜伽论》杂糅大小,而古意犹仿佛可窥。其说四阿含,以《杂阿含经》为本事,余经则依此而为不同方式之编制,故曰:「即彼相应(杂)教,复以余相说」云云。其叙《杂阿含经》之内容曰:「世尊观待彼彼所化,宣说如来及诸弟子所说相应;蕴、界、处相应;缘起、食、谛相应;念住、正断、神足、根、力、觉支、入出息念、学、证净等相应;又依八众说众相应。……即彼一切事相应教,间厕鸠集,是故说名杂阿笈摩」。此与「诸佛语言,九事所摄」之说正合。此事相应教,大别为散文之「修多罗」,与韵文之「伽陀」(「祇夜」则随文义两摄之)。《瑜伽》谓思择圣教有二:「一、思择素怛缆义。二、思择伽陀义。思择素怛缆义,如摄事分及菩萨藏教授中说」。其〈摄事分〉所说,即《杂阿含》之「蕴相应事」等。其思择「伽陀」义,则十九为《杂含》「八众相应」文。释尊法义之教授、初类集为「修多罗」、「祇夜」、「伽陀」三部经,与今之《杂含》相当,实无可疑者。《杂含》之杂,即相应义,与「毘奈耶」「杂跋渠」之杂正同。随义类而鸠集成编,固原始结集之旧制,若嫌其文段之无伦次,陋矣!4.「因缘」者,记佛及弟子之事迹,始终本末,历然有叙(约现生说;后之《贤愚因缘》,《百缘》,《杂宝藏经》之一一事缘,即其例)。以事缘常为说法之缘,故后人每以因人因事而起解之。5.「譬喻」者,不但取譬以说法;凡因事而兴感,亦譬喻也。6.「本生」者,说释尊(兼弟子)之宿行。7.「本事」者,叙古佛之化。8.「未曾有」者,明佛及弟子不思议之证德奇迹。此五部为释尊景行之类集,与前三部迥异。9.「优波提舍」者,于法义之深简者,藉问答而解说之,后世之「论藏」,即胚胎于此。其传十二部(或较九部经略后)经者,于佛弟子之闻「修多罗」、「祇夜」而证果者,别出而题为10.「记别」。佛世「句法」之类集,虽已摄入「修多罗」、「祇夜」、「伽陀」,而小型类集之风未替。「五部沙门,竞集法句」,或有更张,要皆佛典之极精要亲切者。此类之编集,渊源极古,而内容亦杂。梵本之《根本有部律》,举《无问自说》、〈波罗延〉、〈谛见〉、〈山人颂〉、〈贤人颂〉、〈义品〉六种(梵本之《譬喻集》,即集此而成);汉译省略;藏译又增《男上座颂》,《女上座颂》二种于〈义品〉之前。《根本有部律》之「药事」,举「嗢拕南」,「诸上座颂」,「世罗尼颂」,《众义经》(〈义品〉)四种。铜鍱部之「杂藏」,将此数种,摄为《法句》,《无问自说》,《经集》(〈义品〉、〈波罗延〉等)、《长老偈》、《长老尼偈》等。《四分律》之说「杂藏」,除《优波提舍》等七部外,有《句义经》、《法句经》、《波罗延经》、《杂难经》、《圣偈经》(独缺「嗢拕南」)。此等并法义精要之小集,于十二部经中,11.「嗢拕南」摄也。如汉译之《法句》,藏译即题「嗢拕南」。《智论》云:「优陀那者,名有法佛必应说而无有问者,佛略开问端。……又如佛涅槃后,诸弟子抄集要偈,……诸有集众妙事,皆名优陀那」。优陀那有「集施」义,小集皆「优陀南」之类,后世偏以此「优陀南」为《无问自说》,非也。是法义之小集,列伽陀之后。12.「方广经」,与大乘之方等、方广,关系特深,古迹虽不详,似为大行之综合。如是集释尊言行为九部经,「修多罗」之初型,是部帙之部也。
二、演九部经为四阿含:五百结集,人少时暂,释尊遗言景行之未见结集者,所在而有,则宜为之拾遗。碎金、杂锦,非不灿然可观,而杂碎难持。说理者,简淡而中下不及;纪事者,渲染而或传闻失实,则宜为之联比综合。于是或本「相应」之旧文,或取传闻之新义,演绎引申联比之。糅以「因缘」、「譬喻」、「本生」、「本事」、「未曾有」之纪事,构为较长之篇幅。以篇幅之长短得名,曰《中阿含》,曰《长阿含》。其原始结集之事相应(「修多罗」、「祇夜」、「伽陀」),沿用相应之旧名,曰《杂阿含》。增一之制,便于诵持,佛世已有之。迨《长含》之《增一》,《增十》,《集异门经》,已日臻发达,《增一阿含》即全以此数目之相次而组织之者。凡一事而再见于四含者,《杂含》则简洁平淡;《中含》犹大体相近,《长》及《增一》则特详。化简洁为长漫,平淡为瑰奇,盖去佛日远,传说久而想像富,此不难比观知之。同一之记载,《长含》辄移其说处于毘舍离,《增一》则又每移于舍卫,殆与编集之地点有关。演相应教为四含,与律典之更张,颇见一致。律则以「杂跋渠」为本,糅以「因缘」、「譬喻」、「本生」等,集为诸「犍度」,别之为七法、八法或大品、小品,而仍名其遗余者为「杂事」。法则以相应教为本,糅以记事,演为《长含》,《中含》,而名其本教为《杂含》。阿含之有《增一》,亦犹「毘奈耶」之有《增一》也。四阿含之类集,时、地不详,惟传闻阿难汇佛说九分教而为四阿含。事则应有,人不必阿难。以各派共许四阿含而论之,则犹七百结集以前事也。
三、依四含而立「杂藏」:演九部经为四阿含,四含兴而九部经之古型失。然「优陀那」小集、「本生」等传说,当仍有离四含而鸠集者。七百结集,圣众初破,跋耆系与波利系分化于东西。阿恕迦王时,因五事之争而思为融合。惟波利系之深入西北者(西系),与游化中印者(中系),意见殊不一,佛教乃启三分之势。时彼此圣典亦多所出入:西系尊《杂含》,中系推《长含》,东系(跋耆系)则重《增一》(或作《长含》)。《增一阿含经》,西系唯十事,中系凡十一事,东系则推衍繁广,旧传百事之多。西系与东系,若不两立,优婆毱多不与大天共语;中系则受东系之熏染,态度和缓而折中。华氏城之第三结集,虽犹待证实,然中系之帝须,似得东系之合作,大抵以中系为主,而分别取舍东西之善说;「分别说」之得名,其在此乎!「优陀那」小集、「本生」等传说,虽小异亦视为可留,附于四含之末,「集为第五杂藏」。次四含为第五,而不名阿含,何也?源本佛说,展转传来为阿含,不名之为阿含,是异之也。《分别功德论》谓「文义非一,多于三藏,故名杂藏」;其部类庞杂,更非「杂藏」之旧矣!西系学者,坚拒「杂藏」,虽知佛法多所零落,而宁缺毋滥。中系、东系则佛法务求其广备,摭拾遗闻,未可厚非。彼此所见,各有所是。及其弊也,一则以固,一则以滥;抉择而取舍之,在善学者!阿恕迦王时,文字之用渐宏,圣典传有大部之记录。自此而后,四含虽或出入而大体已定。惟「杂藏」一门,日见弘广,初离「修多罗藏」,而别为第四「杂藏」;又渐递演而出「摩诃衍藏」及「禁咒藏」也。
第五章 阿恕迦王与佛教
第一节 法阿育与黑阿育
佛元百十六年,摩竭陀王阿恕迦(即阿育)立。迦王出佛灭百年后,为大小各宗所共信。自上而下,佛灭于阿阇世王八年,阇王子曰郁多耶跋陀罗王。自下而上,则阿恕王以前,有频头沙罗王、旃陀掘多王、难陀王。其间之王统不详,信古而阙疑,如此而已。铜鍱部者则谓王即位于佛灭二百十八年。自郁多耶跋陀罗王以下,有阿㝹楼陀王、闵蹰王、那迦逮写迦王、修修佛那迦王、迦罗阿育王、迦王十儿,此下乃与难陀王接。详记诸王在位之年,合于锡兰王统,五师传承,一若信而可征者,宜今之学者多依之。然常传迦王出百年后,铜鍱者亦传此时有迦罗(黑)阿育王其人,并谓七百结集时之助跋耆比丘者,即此王云。彼于黑阿育后,隔百年别有达磨(法)阿育出,二阿育之说可疑。考迦王之初立,胁父于死,陷兄于坑,置地狱之刑;其伐羯𩜁伽也,虏杀无算。铁轮王以铁血定阎浮,暴力可畏,人皆称之为「旃陀阿育」;旃陀,暴恶可畏义也(黑亦恶义)。迨熏陶佛化,一变力政而为德化,人复以法阿育称之,犹言贤德者阿育也。是则迦罗阿育,言其即位之初;达磨阿育,指其信佛以后。铜鍱传误以为二人,视为有百余年之隔,非也。或者虽觉二阿育之无稽,犹以铜鍱传之年代为可信,以迦王为佛元二百年后人。寻统一阎浮之迦王,与优婆毱多、末阐地同时,铜鍱部之《善见律》亦作此说。末阐地为阿难弟子,毱多则其再传(《分别功德论》谓阿难传优多罗,优多罗弟子善觉,与迦王同时),迦王与之同时,其不能后于佛灭二世纪无疑。即以五师传承而论:七百结集之阿难弟子耶舍,即第二师之须那拘,此可于《善见律》知之。彼称耶舍为耶须拘迦,次又曰「第二、须那拘集毘尼藏」。须那拘于优婆离为再传(律),于阿难为弟子(法),与阿难弟子商那和修同时。优婆毱多出商那和修之门,与须那拘再传之帝须同时。虽铜鍱部所传,详五师传承之年,使合于二百余年之说,然此数人与迦王并世,其不能后于佛元二世纪,可断言也。
┌──────优多罗─→善觉 ├────(晚年弟子)→末阐地 ┌阿难├─────商那和修─→优婆毱多 │ │ : 佛┤ └──┐ (同时) │ └──┐: └优波离→驮写拘→须那拘→悉伽婆→帝须
铜鍱部之传说,求于迦王之仁暴而疑,求于同时之大德而疑;其似若可信者,则印度、锡兰之王统年代耳。然印度为无历史国,铜鍱者何知之独详?此盖由误会而以意为之,非事实也。《大史》及锡兰《岛史》亦铜鍱传也,详记王统之年代;然准彼推算,则佛灭于西元前五百四十三年,与《善见律》亦有五十余年之差。如彼等所传锡兰建国于佛灭之年,托始云尔,何必可信!七百结集,旧传在佛灭百年(概说);此后百十余年,有阿恕迦王出。铜鍱之学者,必误以此为百年后之百十余年,乃有「阿育王自拜为王,时佛涅槃已二百十八年」之说。迦王出于佛后百年,亦为彼等所熟闻,而无以明其故,乃误会迦罗阿育与达磨阿育为二人,取传说中之诸王、诸师,制年谱以自圆其说。百年之差,其以是欤!于声闻四大派中,于分别说系四部中,惟铜鍱部作此说。吾信古以阙疑(王统不明),曰:阿恕迦王惟一,登位于佛灭百十六年也。
释尊入灭之年代,且附此一论。佛灭之年代,传有七十余家。我国古德惑于星陨地动之变,多用周穆王壬申入灭说,然此实渺茫难凭,时贤无信之者。推论佛灭之年,莫如依迦王即位之年而逆算之。盖迦王即位于周赧王四十三年,已为史学所公认,则加以去佛之年代,即佛灭之年矣。近人多信《善见律》、「众圣点记」(铜鍱部所传)等,故出入于西元前四百八十年左右。今衡以迦王时代住持佛教之大德,派遣之传教师,不立迦罗阿育王,固有小乘各派之共说(除铜鍱部),马鸣(《大庄严论》)、龙树(《大智度论》)之说,信迦王惟一人,出佛后百年。此佛后百年,《部执异论》及《十八部论》,明定为「百十六年」,则知释尊入灭之年,应为周安王十四年(西元前三百八十八年),本书据此为佛元,与拉斯之西元前四百年顷,克引及威士达之三百七十年顷说略同。
第二节 阿恕迦王之政教
佛元六十一年,马其顿名王亚历山大,以呾叉斯罗王之请(时印度内乱甚),引兵侵印度。抵五河已,更欲东窥恒河之平原,后以将士不欲东行,乃留守而归。时有旃陀罗掘多(月护)者,出冒狸(孔雀)种姓,乘间纠合西北印之士族,逐马其顿守兵而独立。又东下废难陀王,统一中、西、北三印,再建摩竭陀帝国,是为孔雀王朝,都于波咤厘子城,时佛元六十七年也。越四年,叙利亚王塞留克斯,为旃王所败,退还阿富汗斯坦以和,并遣使美迦斯迭累斯驻波咤厘子城。其人记当时见闻为一书,残篇犹存,故得考见旃王之年代。旃王力护佛教,政治修明,治国凡二十四年。子宾头沙罗王,克承厥业,又二十五年而阿恕迦王立,时佛灭已百十六年矣。迦王未立顷,尝平呾叉斯罗之事变,颇得臣民之好评。宾王病笃,群臣拥立迦王,拒太子修私摩而死之,宾王用是愤憾死。迦王承祖父之余绪,雄才大略,讨伐不臣,开印度统一之局。威声惊域外,东之缅甸,南之锡兰,西北之马其顿、叙利亚、埃及等,并畏威怀德,远承其声教。
孔雀王朝大业之成,外由希腊文明之输入,而得力于佛教者尤多。严阶级、崇祠祀、信咒禁、尚苦行,凡此印度文明之积弊而几乎无可救药者,初期佛教无不反其所行。佛教初行于恒河流域,次及西北印,孔雀王朝则据此而崛兴者。亚历山大来侵,受恒河流域联军之抗拒,卒阻其东进之心。亚历山大去,北印即起谋独立。以视二百年来,一任波斯王朝之蹂躏剥削,印度民族之融合精神,已有极大之进步,非佛教民族平等论之影响而何?印度民族沐佛百年之化而孔雀王朝兴,其盛衰与佛教相终始。吾人于此,不特引为佛教之光荣,亦引此为后期佛教之遗憾也!
迦王初立,群臣以拥戴功,多有以此骄王者,乃大杀以清反侧。兄弟多被杀,即毘地输迦(亦作帝须)出家为道,似亦不得其善终。兵烽所至,虏杀无算,初期之暴力政治,纵不若记载之甚,要亦无容讳饰者。王灌顶之第九年,始归三宝为优婆塞,并刻石以志悔:「为王者,必先自治而后能伏敌,人而不能胜自身之欲,焉能胜敌人?」启发其信心者,或云护比丘;或云善觉;或云修私摩稚儿泥瞿陀,出家为沙弥,王见而有感,乃归心佛教云。就王于佛教事业热诚观之,则王之正信佛教无可疑,然于婆罗门教,耆那教等,亦予以尊重维护。盖迦王之心目中,宗教乃广义之道德,虽有浅深其间,而同以导人为善。心胸广大,信佛而能予异教徒之信仰自由以尊重,非褊急政治家可及也。王沐佛之化已,诚信为法,仁慈为政,宽刑赋,施医药,废渔猎,睦友邦。为正法之兴隆、人民之安宁与幸福计,历访各地之名德沙门及婆罗门,于国内国外置正法大官以主其事。自灌顶后之十三年至二十八年,凡数发敕令,谓真正之胜利,在宗教而不在武力云。王有为佛教四众弟子特发之敕令,名婆伯那者,敕刻石于巴罗特帝附近之山顶。敕文举佛说之七种法门,以劝弟子修学者,1.「毘奈耶要略」,2.「圣者之自在」,3.「未来之怖畏」,4.「牟尼歌」,5.「寂默经」,6.「邬波底沙之问」,7.「始于妄语之罗睺罗教诫」。王灌顶后二十年,巡礼佛陀及佛弟子之圣迹:自波咤厘子城北上,经毘舍离,至释尊诞生之蓝毘尼园;后循释尊最后游行之旧道,至拘尸那之佛涅槃处,于道中建大石柱五处。其蓝毘尼园之石柱,上刻马像,今犹存下截,刻文亦明白可辨,略为:某年,王自来礼释迦牟尼诞生之处。此巡礼之事,备载于《阿育王经》,盖从优婆毱多之教而为之。今得刻文,益见巡礼之说不虚。王礼菩提树,广施供养,并建八万四千塔,分置佛舍利,遍布阎浮。王所建之佛教精舍,今无有存者。所造之塔婆,唐代玄奘目击者,不下五百余;现已发现者,惟桑琪之一聚,婆尔呼之一塔。又王所建之石柱,分有铭、无铭二类。玄奘所见者,凡十六处,现存止九处。其中六柱,各刻敕令七条,其他刻全同或全别之敕令。王之石刻,于印度之宗教宣传,至今仍有极大之价值也。王信佛法切,三以阎浮施;儿摩哂陀,女僧迦密,婿阿耆,并先后出家;派名德宣化于各地。晚年,王被抑于王子及大臣,怅怅不得志,以半庵摩罗果奉鸡园寺僧而卒。「崇高必堕落,合会要当离」,无常法尔,迦王之所信所行为不虚矣!时佛元百六十二年也。
第三节 阿恕迦王时代之佛教
七百结集时,某王助跋耆系,而有大众之结集。迦王都波咤厘子城,波利系大兴,然跋耆系亦日形活跃。说一切有部传:王因耶舍之说,迎优婆毱多于摩偷罗之优留蔓荼山;王之礼圣迹,建塔婆,胥毱多等教之。《善见律》仅谓因婆毱多知僧事,助王营建云。铜鍱部传:王因积疑求决,迎摩偷罗阿烋河山之目犍连子帝须。凡此,皆波利系也。王子摩哂陀出家,奉帝须为和上,有部之末阐地,大众部之大天为阿阇梨;其后并授以化导一方之命。此足见迦王之于佛教,虽或尊帝须,而实无所偏党。《付法藏传》谓:一曾犯逆罪而精通三藏之比丘(与《婆沙论》之说大天相合),往见优婆毱多,毱多不与语。有部学者之于大天,备极毁訾,并谓迦王党于大天,圣众相率西避迦湿弥罗云。此又可见深入西北之波利系,与跋耆系积不相容。当迦王之时,王意平等,而有部系为跋耆系及波利东系之协调所抑,实不胜其愤慨也!目犍连子帝须,旧传所不详。惟《识身足论》破目犍连之过未无体,似即此人。《善见律》之名帝须者不一;王弟毘地输迦,《善见律》亦作帝须,然则帝须即毘「地输」迦之音转。《大悲经》云:「摩偷罗优楼蔓荼山,有僧伽蓝,名那驰迦,于彼当有比丘名毘地奢,广行流布我之正法」。其即指此帝须欤!说一切有者,传迦叶至优波毱多,凡五师相承。铜鍱部重律,传优波离至帝须之五师(见上表),实则帝须即阿难之三传弟子。初与有部同以摩偷罗为中心;迨后一东下,一西上,乃分裂为二,若不相涉耳!
铜鍱部者说(真谛浮海来,所传亦当本此):迦王尊信佛教,外道穷于衣食,多滥迹佛门,以外道义入佛法中。佛教因此起诤,摩竭陀大寺鸡园内,不能和合说戒者凡七年。王遣使劝和,不听,使者怒杀僧众。王闻之大惊,至寺悔过,问使者以应得之罪。或曰:依王所命,应王得罪。或曰:王无杀意,使者得罪。或曰:两俱得罪。王大惑曰:谁断我疑?诸比丘推目犍连子帝须,于是遣使迎之于阿烋河山。王从之咨受佛教,知其为分别说者,即依之沙汰僧侣,贼住比丘多逐归本宗。时博达者犹数百人,以外道朋党盛,恐剪除之为害佛法,乃别建寺以处之。僧众清净已,集学德兼备者千人,和合说戒,并结集三藏,即铜鍱部所传之第三结集也。然此事可疑,试举其异说而辨之。
铜鍱者所传贼住比丘之争,为东山部等之因,为佛灭二百年许事,与有部者所说大同。然有部以此为后于迦王四五十年,亦不言贼住。铜鍱者以此为法阿育王时颇不合。详东山等部,铜鍱者目为安达罗学派。安达罗为大天教化之区,时大天未行,何得有安达罗学派之分?且铜鍱者传佛灭百年至二百年,佛法成十八部,则十八部之分,先于迦王矣。迦王所遣之传教师与五部等分裂有关,灼然可见。迦王既不应后于佛元二世纪,当时之争,亦不应与安达罗学派之争相滥。旧传优婆毱多后,律分五部;时毱多犹在,五部将分,应为分出东山等末部之争也。虽然,迦王之世有诤论,则无可疑者,在所诤何事耳!有部系与犊子系,并说佛元百年后,有五事之争,分根本二部。然据大众系所传者察之,此实三系(大众、分别说、一切有)或四派(大众、上座、一切有、犊子)之分争也。此不具论,当于下学派分裂中辨之。铜鍱者(分别说)之在当时,实与大天等相提携;合力以除大众系之极端者,或亦有之。如共许「杂藏」,即是其例。现存之《僧祇律》,亦与铜鍱者相近,波逸提九十二,众学法仅七十左右。大众系称「惟大天一人是大士,诸余皆小节」;铜鍱者亦尊为名德之一。有部传当时王党大天;帝须亦取得迦王之尊信,而有所论说。迦王时佛教之争,乃大众系与分别说系相协调,与波利之西系共争五事也。铜鍱者误迦王为二百年后人,因与二百年后之争相混。传说帝须于此时集千比丘结集三藏,余部无此说,似亦渺茫难信。或可共论三藏之义,遮他立自以成书,如所传《论事》之类。
迦王之前,佛教犹局促于恒河流域,间及印度河;以迦王之诚护,佛教乃一跃而为世界之宗教。迦王之赐予佛教,不可谓不深且厚矣!迦王初置正法官,融道德宗教于政治,以促进民生之和乐。次派传教师,专力于弘布佛教,努力于国际之和平。王与叙利亚、埃及等王国,缔结友善之邦交;并藉佛教以宣达国际间之信义和平,虽维持和平仅五十年,然实开国际和平运动之先声也。迦王之传教事业,以西北及东南为最成功。正法官所至之国家及国王之名,见于敕令之刻文者,有叙利亚之安提柯斯,埃及之度莱梅,马其顿之安提谷那斯,克莱奈之马迦斯,爱毘劳斯之历山王(此上即希腊五王国);以及北印之健驮罗,南印之安达罗、锡兰等,可见此皆佛教宣扬之地也。佛教传入希腊五国,颇为时众所欢迎;远至佛元千年,波斯犹有佛教僧在。晚近各该处之考古及发掘,并发现久已湮失之佛教。希腊五国乃耶、回发祥之地,彼二之自犹太教而演化为世界宗教,不应忽略佛教深大之影响。尤以基督教为甚,不特博爱、和平,即耶稣及彼得等之独身,亦染有浓厚之佛教色彩也。或谓基督教称上帝为乔达,亦即乔达摩之音转云。其在东南者,南印佛教日发达,促成安达罗民族之勃兴。王子摩哂陀,王女僧迦密他之去锡兰,其成功尤大。锡兰王国接受佛教,且更传播于缅甸、暹罗等地。巴利语系圣典之保存,维持初期佛教之形式以迄现在,皆难能可贵也。其东北方,隔于崇山峻岭,弘布稍难。旧传秦始皇时,有室利房等十八人来化,虽传说无征,然适与迦王之时代相当,或即所派传教师之一也!
佛教至迦王而一变,前此之虽有二部,犹能大体和合者,此后则学派分流,不复如前矣。盖学者之间,已有不同之见,迨受命而分化一方,适应不同之民族文化,学派乃竞兴。迦王所派之传教师,亦不必尽为受命而后成行;在一方弘化之名德,即因而授以一方化导之命,如末阐提等,应是此类。诸上座受命已,各率其弟子以行,此与学派之分裂,显灼可见。如摩诃提婆之与大众末系;昙无德(王弟帝须之师)之与昙无德部;迦叶波之与迦叶波部;摩哂陀之与铜鍱部;末阐提之与萨婆多部。在当时虽未有学派之形成,然经一期之分化,即形成分立。旧传优婆毱多后,律分五部,盖纪实也。以此,铜鍱者以达摩阿育出十八派分裂之后,非吾所敢信!兹附迦王派遣之传教师及其教化区于下:
第六章 学派之分裂
第一节 二部、三系、四派
佛世一味之教,以七百结集,初分为圣大众部及圣上座部,谓之根本二部。次于佛元百三十年顷,于上座部出分别说者,合为大众、上座分别说及上座之三系,成鼎立之势。迨大天等率众南行,其上座系之沿恒河北岸及雪山麓而东进者,别出犊子部。其在西北印者,自称说一切有部以别之,成四大派。《寄归传》云:「诸部流派,生起不同,西国相承,大纲唯四」,盖谓此也。其弘布之区域,略言之,则大众系在南印,说一切有系在西北印,分别说系在中印,犊子系则在中印之东北,亦间及西南也。
┌犊子部 ┌上座系──────┤ ┌圣上座部──┤ └说一切有部 一味之佛教┤ └上座分别说系…………上座分别说部 └圣大众部………大众系…………………大众部
五百结集时,多闻第一之阿难,说小小戒可舍;辩才第一之富楼那,说内煮等八事可开。以视头陀第一之迦叶,持律第一之优波离,诚有间矣!经、律多不满阿难之辞,佛灭且数年,迦叶犹责阿难以不谙律制如童子;陀娑婆罗犹责其袒释种而启诤。不必有此事,而「戒胜于闻」,戒律第一者之上座获胜,则显然可见也。时释尊涅槃未久,未有部别之名,而戒、慧之各有所重,实启分化之绪矣。后之学者,法宗阿难,律推优波离,仰之如日月;法、律虽等学而未尝不轩轾其间。七百结集时,波利系与跋耆系相左,亦不出重戒、重慧之争。律典惟传其判决十事,一若圣教还复其和合清净者,然依铜鍱者所传,波利系未能屈跋耆系就范,且或受黜于毘舍离。跋耆系自行结集,初为二部之分:波利系多耆年上座,称上座部;跋耆系众至万人,称大众部。
佛教僧制,尊上座而重大众。行、坐、食、宿,以戒腊为次,尊上座也。羯磨则集众,断诤则从众,重大众也。僧制尊上座而重大众,合之则健存,离之则两失,必相资相成而后可。以上座多耆年,急于己利;重律则贵乎受持,谨严笃实是所长,而常失于泥古。大众多少壮,重于为人;重慧则贵乎巧便,发皇扬厉是所长,而常失于好异。佛世之相资相成者,百年而相争,惜哉!僧事决于大众,大众之势必日张,非上座者传统之可限也。然轻上座而重大众,必至尚感情,薄理智,竞新好异,卤莽灭裂而后已!此二部之分,大众系及分别说系,谓因于戒律之歧见;说一切有及犊子系,则视为教理之争,理应兼有之。然二部分裂之初,律犹重于法,盖多闻者起与持律者异也。大众系于律,贵得其大体,而上座系深入其微。得大体则开遮贵通,作法务简,或不免于脱略。入微则开遮从严,作法惟密,未免拘滞琐碎。法则反是,大众好博,得力于归纳,直观;上座则尊旧,得力于推衍分别。一则多闻求悟,学贵化他;一则持律守寂,学务律己。此二系精神之异,其初甚机微,及其至也,已将背道而驰,而况加之于师承之别,语言、交通之碍,民族文化之激荡于其间哉!七百结集,乃分裂之一缘,非其本也。大众系所传,如《舍利弗问经》(参〈僧祇律后记〉)说:中印佛法,经一度破坏已,后有善王信佛,佛法乃复兴。一长老比丘增益迦叶结集大众常用之戒律,佛教以是起诤,行筹以公决之。「学旧者多,从以为名,为摩诃僧祇部。学新者少而是上座,从上座为名」。《舍利弗问经》置此事于弗沙密多罗灭法之后,固犯有时代之错误,然其以较简要者为旧来大众所常用,以上座之推衍繁密为后起,则深得其实。与上座者所传,若相反而实同也。锡兰《岛史》云:「大众之徒,违背佛教,破坏根本结集,别为结集,杂乱经文,坏五部(四含及杂)义。不知异门说、无异门说,了义、未了义及密意说,变更其义,附会解释。于是弃甚深经、律之一分,别作疑似之经、律。又废波利婆罗(律之眷属)、六分阿毘昙,波致参毘陀(无碍解道),尼涕娑(义释)及本生一分,别为更作而用异名。别为僧服,条色皆异,各自集会」。上座学者责其废「波利婆罗」等,盖亦言其略也。此等典籍,若例以儒家,犹《易》之有翼,《春秋》之有传,《诗》之有序,《礼》之有记。学有师承而不无推衍附会,尊为根本结集之旧固不可,直弃之亦无当也。「本生」之别作,则传说之或异;服色各异,亦诸部同风;别为制作,即别为结集。得大者好略,入微者从详,正不必据此为是非也。
次二部而起者,传说不一,以大众部之传说(藏传)为近似;即次成大众、分别说及上座三系。彼不明分别说之所出,然寻其流出之学派,证以锡兰之所传(分别说之一),可见其出于上座部,而取舍大众系之善说成之。次于上座出一切有及犊子,此即合于义净「大纲唯四」之说。上座系学者马鸣于《大庄严论》序云:「富那,脇比丘,弥织诸论师(北方分别说系之主流),萨婆室婆众(一切有部),牛王正道者(犊子),是等诸论师,我等皆随顺」。此亦于敬礼其师长富那及脇尊者而外,等视上座三系而尊敬之。上座有此三系,为探究学派源流者所不容忽略者。自二而三,三而四,其经过不详。分别说系之形成,即跋耆系之学说,影响于中印之波利系。当迦王之世,帝须即以「分别说者」自居,折中于东西之间,其成立应略早。学说之传承,铜鍱者自谓远承阿难、优波离,近接耶舍,悉伽婆之统也。犊子部(真谛译可住子弟子,勘梵文有弟子二字)之法系,真谛曾叙之:罗睺罗是舍利弗弟子,皤雌子(犊子)是罗睺罗弟子,此部众又是皤雌子弟子。藏传说一切有部律,传自罗睺罗。《婆沙论》谓犊子部所说,多同说一切有,惟五六事少异,则犊子与有部为同源者。然犊子系发扬之地,多初期大众游化之区。犊子之梵语婆蹉弗罗,与跋耆子之梵语同,亦与七百结集九代表之婆飒婆同;不可说之真我,亦略与大众系之一心同。古今之论学派者,无不以犊子为上座系,则殊可异也。今以犊子弟子部,为波利西系之东下,多少折中大众系者,当无大过。依有部之传说:迦王之世,因大天五事之诤,佛法初裂为二部。犊子系之正量部,亦谓佛灭百三十七年,魔化比丘,以五事破坏佛教成二部。实则分成两派,非初裂也。《宗轮论》以佛灭百十六年,迦王居位;正量以五事之诤在百三十七年;此与《善见律》之达磨阿育,灌顶于佛灭二百十八年,灭诤于二百三十六年,相距适为百年。当时有大德大天在,则知同其所指,惟铜鍱部多算百年之误耳。迦王之世,非三部初分,已破为四众,此如《异部宗轮论》云:「是时佛法大众初破,谓因四众共议大天五事不同,分为两部」。异译之《部执异论》云:「如是时中,大众破散,破散大众,凡有四种」(罗什古译唯三)。当时有四众之存在,固明甚者。调伏天、莲华等,并谓佛灭百十六年,佛弟子以四种语诵戒,佛教乃裂为大众、上座、说一切有、犊子四派,与「大众破散,凡有四种」之说合。其说四派云:一切有部以雅语诵戒,承罗睺罗之学统;大众部以俗语,承大迦叶之统;正量部(犊子系之盛行者)以杂语,承优波离之学;上座部以鬼语,承大迦旃延之学统。此以师承及言语之别,叙四部分裂之因,颇有合佛子内以师承之异,外缘不同民族之语言、文化,而圣教乃为离破之实。奘译《宗轮论》之四众,即「一、龙象众,二、边鄙众,三、多闻众,四、大德众」。《述记》或释之云:「即持律者名龙象众,尊者近执(优波离)之学徒也。惟是凡夫诸破戒者,名边鄙众,大天之类也。善持佛语诸经师等,名多闻众,尊者庆喜(阿难)之学徒也。深悟幽宗,有道可称,名大德众,即阿毘达磨诸大论师,尊者满慈(富楼那)之学徒也」。此以师承分四众,与藏传大似。或译龙象众为「大国众」,与边鄙众相待,尤富区域之色彩。此四众之别配四部,确定其师承,无关宏诣;知当时有师承、区域、语言不同之四众存在,可矣。四众诤五事而分二部者,以虽有四众共诤,其或赞或否,不出两大流也。有部与犊子部否决之,大众及分别说部(后之雪山部,许此有明文,饮光、法藏等或亦许之)赞同之。有两大流则可,直视为初分大众、上座二部,则非也。自二而三,三而四,四众诤五事,形成两大流之对峙。有部、犊子部被抑,迦王同情于大众及分别说系。五事之唱自大天,有部及犊子部,乃咒诅之如恶魔也。
第二节 大众系末派之分裂
自根本二部分流为十八部,传说多不同。略举其要者,世友之《异部宗轮论》所说,可简曰有部传;《文殊师利问经》、《舍利弗问经》、藏传之上座部说,并大同。锡兰《岛史》及《大史》等所载,可简曰(南方)分别说传。藏传犊子系之正量部,及大众部,各存一说,可简曰正量传,大众传。四大派之传说,犹大略具见。余若藏传调伏天及莲华之说,我国古三藏之说,并游说无稽,不足信。分别说传:大众部初出鸡胤、一说二部;又从鸡胤出多闻、说假二部;后又从大众出制多山,本末共六部。此与正量传之本末六部同;特正量传名鸡胤曰牛住,及以制多山为牛住部所出而已。有部传谓大众初出一说、说出世、鸡胤三部;又从大众出多闻部、说假部;后又从大众出说制多山、北山、西山三部。比观三传,则知有部传于初分出者,多说出世部。后多北山、西山者,真谛旧译缺西山;《文殊问经》有东山而无西山;藏传之上座部说,有东山、西北、无北山,殊出没不定。分别说者谓佛灭二百年后,又出雪山、东山、西山、王山、义成山、西王山等六部。则知本末六部,据其初分而言,后时末派之分,要不出六山之外也。大众传谓大众本末凡八部,即大众、牛住、制多、雪山、东山、西山、王山、义成山。于六山不举西王山;于初期流出之学派,独遗一说、说假、多闻、说出世四部,转不若上座三家所传之一致。其说出世等,不久即式微欤!转化为大乘欤!依分别说者所传,列表如下:
┌一说部 ┌┼(说出世部)────────有部传等多此部 大众部┤└鸡胤部──────────┬说假部 ├─说制多部 └多闻部 └─雪山等六山部(各传增减不一)
末派分裂之时节因缘,多难确指,其为内积异见,外受熏染,经一期之酝酿,藉某一现缘而分裂,则大致同也。兹依传说而略辨之:大众部学者住王舍城北之央掘多罗,以所见不同,初分三部。有好作概略之说者,如以一音说一切法,以一切法皆了义者,别出一说部。有说一切佛语皆是出世间者,别立说出世部。有以「毘奈耶」在调伏烦恼,衣、食、住小事,但求适宜,可勿拘于旧习,故颂曰:「随宜覆身,随宜住处,随宜饮食,疾断烦恼」。又以「达磨」在即解成行以求证,学者为己非为人也,故颂曰:「出家为说法,聪敏必骄慢,须舍为说心,正理正修行」。从彼部主种姓为名,曰鸡胤部。鸡胤部学者多闻精进胜余部,其学风颇与中国之禅者合;菩提达磨从南天来,疑多所承袭也。探法、律之本,是能尊法、律者,然一切随宜,其势亦不可长矣!大众学者,理贵多闻,行务要约,故初期学派,多见理精深,行践笃实,未可以末派之滥而薄之。次有阿罗汉祀皮衣者,本外道仙人,值佛出家,能持佛法。佛灭时,于雪山中坐禅不觉。佛元二百年,从雪山来央掘多罗国,见大众部惟弘浅义,乃具足诵出浅深之义,于深义中有大乘云。以所传诵者,多于大众之旧闻,曰多闻部。次有大迦旃延,佛之大弟子,以论义见称。初住阿耨达池侧入禅,佛元二百年顷来摩诃罗陀国,分别大众传之圣教,此是假名说,此是真实说;此是俗谛,此是真谛等。即多闻而分别之,故称多闻分别部。多闻部以无常、苦等五音为出世,今分别谓亦是世间假施设,故亦曰说假部。多闻、说假二部,并料简旧说,融合新知;并以释尊及门弟子从雪山来为分部之缘,其机甚微,其事则可畏。何者?释尊遗教之湮没者,事之所必有,然博采旧闻,其取舍应如何其严!掘发新知,料简旧说,探释尊之本怀,推陈出新以觉世,亦理所应尔,然不应滥同佛说,用为教证!(以阿毘达磨为佛说者,同失)。古德不此之图,竟概归诸释尊及门弟子之所传!此风启而淳源失,昔之言释尊及门弟子者,今则言长寿天、龙、夜叉;昔之言雪山者,今则言天宫、龙宫、夜叉宫、古塔、铁围山;驯致梦中之所见,定中之所觉,一一视为佛说。相拒则部执纷然,相摄则瓦玉杂糅,佛弟子何可不深思之!祀皮衣仙人与唱「优波尼煞昙」哲学者同名,或谓此即暗示外学之滥入佛法云。
二百年满已,承大天之学者,又多所分裂。迦王之世,大天创说五事。大天住鸡园,于布萨时,诵其五事之颂云:「余所诱、无知、犹豫、他令入,道因声故起,是名真佛教」。波利西系之学者,指为异端,因此起诤。有部等为大天系所抑,乃毁其造三逆罪,以五事邪见欺学众,如《大毘婆沙论》九十九卷说。大天之学德,毁誉不一;其所传五事,亦解说或异,姑略言之:「余所诱」者,天魔能娆阿罗汉,令于梦中漏失(铜鍱者作「余附与」,意谓天魔化作不净,以启罗汉之疑也)。「无知」者,阿罗汉有不染污无知,不明事物之相。「犹豫」者,阿罗汉有处非处疑,即疑事物之是否如此。「他令入」者,阿罗汉不能自觉,要由师之开示而后能入。「道因声故起」者,要痛感生死,诚唱「苦哉」,圣道乃得起(铜鍱者谓证初果之圣者,于定中唱言苦哉)。前之四者,盖以声闻无学果为未尽。说一切有部等,以不染污无知、处非处疑等,阿罗汉已断而犹现起;不由他悟,自觉自知。大天则指以未断、不知,此其所以诤也。「道因声起」,藉语言以导悟心,开音声佛事之端,亦非上座系所许。大天受命传教于摩醯沙慢陀罗(今南印之卖索尔),流衍于安达罗,驮那羯磔迦(今之海得拉巴)。承大天五事之学者,又分为多部,如在东山者,名东山部,在西山者名西山部,并从所住得名。《西域记》谓驮那羯磔迦,一名大安达罗。大城侧之东山、西山,有二古寺,凿岩所成,旧属于大众部;应即东山部、西山部之道场也。觉音之《论事》释,称东山、西山、王山、义成山四部为安达罗学派,其为大天系之后学甚明。其分裂之缘,有部传谓:「二百年满时,有一出家外道,舍邪归正,亦名大天。于大众部出家受具,多闻精进,居制多山,与彼部僧重详五事,因兹乖诤,分为三部」。铜鍱者以此为达磨阿育王时事,不言大天,已见前说。《岛史》谓以迦王时贼住比丘之争,乃有雪山等六部。参详众说,其事实亦约略可知。大天乃迦王时之名德,游化南印。数十年后,学者以环境之熏染,不无羼入达罗维荼神秘表征之文化。学不厌博,立说务新,大天系之学者,本此大众部之精神,乃形成种种之派别。有部归之于大天,盖深恶大天之开其始也。其以重详五事起诤,不可信。设以共诤五事而分部,如何东山、西山等,并以五事为善说?迦王逝世不久,南印诸国即宣告独立,而安达罗尤强。佛元二百二十年,且北上以攻摩竭陀。大天学者之扩展分裂,以在安达罗政权之所在地为近情。铜鍱者以此为迦王及波咤厘子城事,揆之事理,有不可信者矣。
第三节 上座系末派之分裂
上座系末派之分,《异部宗轮论》说:「经尔所时(大众系分裂之时),一味和合。三百年初,有少乖诤」。或者据此谓上座部多耆年,思想多保守,乃得历久而无异。然铜鍱说:二百年顷,佛教已成十八部。则是上座末派之分,实与大众系同时。于迦王之世,上座已有三系之分。法藏、饮光、铜鍱、一切有,亦即于此时而显然分化;优婆毱多之后,律分五部,凡此皆与上座系之分裂有关也。上座思想多尊旧闻,此无可疑,然即旧闻者而分别推衍之,于律学尤甚,较之大众系,无多让也。彼有部传之说,特自赞其所宗耳!上座系末派之分,众传不一,尤以关于分别说系者为甚,兹先举示于下而后辨之:
┌说一切有──饮光──说转──说经 ┌化地┤ ┌────┐ │ └法藏 │分别说传│上座┤ └────┘ │ ┌法上 └犊子┼贤胄 ├六城 └正量
┌红衣 ┌一切有┬分别说┼多说 ┌───┐ │ └师长 ├法藏 │正量传│上座┼雪山 └饮光 └───┘ │ ┌法胜 └犊子─┬大山─┴贤道 └正量
┌红衣 ├法藏 ┌分别说──┼饮光 ┌───┐ │ └化地 │大众传│上座┤┌一切有──说经 └───┘ └┤ ┌正量 │ ├法胜 └犊子──┼贤道 └六城
┌法上 ├贤胄 ┌犊子─┼正量 │ └密林山 ┌───┐ ┌说一切有┼化地──法藏 │有部传│上座部┤ ├饮光 └───┘ └雪山 └经量
上座系末派之分,众传之不一如此。然若即众传而除其自尊所宗之成见,则学派之分,犹大略可见。正量、法胜(法上)、贤道(贤胄)、六城(大山、密林山)四部,从犊子部出,众传所同。犊子部则有部传谓其从一切有部中分出,余传则谓其直从上座部来。此可解,有部者素以上座之根本者自居,宜其以弟兄行之犊子,视为自宗之子派也。经部(师长、说转)自有部中出,众传无诤。分别说传,说转与说经为二部,余传则视为一部。详说转部之宗义,与经部譬喻师异,应有本末之分,如分别说者说。有部传与正量传,谓本上座部转名为雪山;大众与分别说传,则判为大众之末派,此以有部传之所说为当。化地(护地、多说)、饮光、法藏、红衣(铜鍱)四部,依大众传及正量传,系出分别说部。此分别说部,大众传谓其与一切有、犊子为弟兄行,且分出为早;而正量传则视为一切有之子派。有部传与分别说传,同唯化地、饮光、法藏三家,无红衣,亦无分别说部之名。化地等与有部之关系,有部传谓化地等为有部之支裔;分别说传则谓有部从化地部分出;大众传则谓其同从上座部出,相为弟兄。传说之纷乱,至此而极。诸传中以大众传为当,以彼于上座系学派之分流,处身事外,不以自尊所宗之成见羼入其中也。于中分别说部之地位,应先予审定,否则无从论之。铜鍱者虽不言分别说部,而实以分别说部自居。有部传之《宗轮论》,虽无分别说部,而《大毘婆沙论》则有之,即分别论者是。分别说与分别论,其实一也。《婆沙》之分别论者,古今学者多不明其所属。以《婆沙》抨击之,或者乃以「诸邪分别,皆名毘婆阇婆提」解之。见《宗轮论》无分别论者之名,见其立心性本净等同大众部,或者乃以为即多闻分别部;或以为大众、上座二部末派之合流。不知即分别说部,即波利之东系,为化地等四部之本;亦为分别说系学者之总名。其初,称上座分别说者,尝与大众及上座(除分别说之余)鼎立而三,盖上座三大系之一也。《摄论》无性释云:「上座部中,以有分声亦说此识。如是分别说部,亦说此识名有分识」。此上座,分别说部,《成唯识论》卷三,即作「上座部经分别论者」。《大乘成业论》谓:即赤铜鍱部经中,建立有分识。锡兰传来之《清净道论》,亦有有分识之文。此实铜鍱部者,彼以上座,分别说部正统自居,故或作上座,或言分别论者,或言铜鍱,其实一也。《顺正理论》五十一卷之分别论者,立业果已熟则无,即饮光部。《婆沙》分别论者之「罗汉不退」(六十卷),「定无中有」(六十八卷),「随眠异缠」(六十卷),「缘起无为」(二十卷),「有五法遍行」(十八卷)等,多与化地部合。或者见分别论者之与大众部多同,想像其为大众与上座末派之合流,而不知法藏部之「余义多同大众部执」;饮光部又「余义多同法藏部执」;《论事》及《宗轮论》所叙之化地部义,同大众系者十八九。分别说系之化地等部,其所以与大众近者,非必转向大众,亦非合流;正以学派初分,大义犹近,本不如后代所传之甚也。若解上座三分论,知分别说或分别论者之地位,则于各传异说,涣然可解。有部传以饮光、法藏、化地从有部(分)出,此以有部者之以上座根本及正统自居也。不言分别说而言雪山者,以分别说部自铜鍱部之南移于锡兰,化地、饮光、法藏之离本宗而分化于大陆,上座分别说部之本宗,日就式微,移化雪山,因之转名雪山部。彼之用大天五事,犹分别说者之旧。学派初分,大义多同;迨后学派竞兴,于此式微之旧宗,或判为大众,或摄属上座,不复能详也。(正量传出入于大众传及有部传,于上座系中,举雪山又言分别说,误)。有部传不言铜鍱者,一在北印之山国,一在南印之海南,少所交涉而淡忘耳。铜鍱者之分别说传,以上座分别者之正统自居;上座与分别说及铜鍱,视为一部之异名,故但举上座,不复言分别说及铜鍱。既自以为上座正统,则以有部及犊子等为其属派,亦自尊所宗之通病。正量传与有部同源,除以自宗之母部犊子部直承上座,余即随有部说之。知上座三分之说,知分别说者之真,则能不为三传宗派成见之所拘,见大众部所传为平允而最得其实也。
学派之分裂,乃思想集团之分化,虽有师承可谈,而实不仅一、二人事。其分裂者,彼此仍多有所同;即和合一派之中,亦未尝不蕴有异见,此吾人所应深切记取者也。跋耆系得势于毘舍离,而后知务广博,行贵要约之大众精神,益趋发扬。波利系之先见者,起而折衷之,成分别说部。分别说者,学无常师,理长为宗,分别取舍而求其当也。继之而起者,上座部(除分别说之余)又裂为说一切有及犊子二部。说三世及无为法皆有体,与上座分别说及大众系之过去、未来无,现在、无为有者不同。「一切有」本于佛说,惟何谓一切有,则彼此异解;一分学者乃举「一切有」以显自异他,名说一切有部。然一切有宗,不必即为发智、婆沙师,彼特依三世实有之义,分别推衍而至于极端者。旧以《发智论》作者迦旃延尼子出佛灭三百年,乃以说一切有部为三百年始出,非也。自三大系再分,经过不详,疑分别说系之分派为早,即迦王所遣布教师之分化一方,可谓即法藏等分部之始也。有国师(或云国王)化地者,通吠陀、声明之学,出家得罗汉果。间取吠陀及声明以庄严佛法,视同佛说,信其说者,从部主为名,曰化地部。又有法藏(昙无德)阿罗汉者,自称以目犍连为师,习「经」、「律」、「论」、「咒」、「菩萨」五藏云。汉译法藏部之《四分律》,但明「经」、「律」、「论」、「杂」四藏。然卷十一云:「字义者,二人共诵,不前不后,阿罗波遮那」。阿罗波遮那,乃文殊师利之陀罗尼,《四分律》有之,则法藏部之有明咒,信不诬也。信其所说者,从部主为名,名法藏部。又有饮光罗汉者,撰集佛语,以破外道为一类,对治烦恼为一类,亦从部主得名,名饮光部。此三部化行大陆,于圣典多有改作。或融入吠陀而尊为佛说;或仰推目连(神通)以证明咒之可信;或以破外对内而别为撰集,与大众之多闻、说假同其作风。红衣即铜鍱部,由迦王子摩哂陀传入锡兰,得国王之信奉,改建眉伽园以居之。大陆佛法之变化,所受者少,故今巴利语系之佛教较淳朴,吾人亦得据之以想像分别说系之初型。上座分别说者重律,故每一分派,即有一不同之律。古传律分五部,即上座分别说系所出之饮光、法藏、化地三部,及一切有,摩诃僧祇律也。次犊子系之分裂者,犊子学《舍利弗阿毘昙》,特重论议。于本论之有所不足者,各取经义补充之,立义既异,遂分四部。贤阿罗汉之后学,名曰贤胄。以法上为部主,名法上部。正量,言其法之正确。密林山,以住处得名。四部中,正量部之信者尤多,俨以犊子之正统自居,故后之言四派者,每以正量代犊子也。次从说一切有出说经者,犊子与有部同源,信守师承,于阿毘达磨渐为偏颇之发达。犊子亦以三世、无为为实有者,唯依蕴施设补特伽罗之假实,及阿毘达磨之师承,与说一切有者异。迨犊子分离已,说一切有中之一分学者,不满于论典之偏重,乃宣称以阿难为师,以经为量,成说经部。亦名说转部,以彼立胜义补特伽罗,自此世转至后世,与犊子之不可说我大同。此说转之经量,成立亦早,立义多同说一切有及犊子,如以五根为世第一法,即其一例。《宗轮论》之所说者,即此;《大毘婆沙论》亦尝析持经及譬喻者为二。佛元三世纪之初,一切有部中,迦旃延尼子于至那仆底(东)造《发智论》,阿毘达磨之面目一新。其贯通旧说,演绎新知,颇多善巧。与之前后者,有鸠摩罗陀(童受),住健陀罗(西),步说转部之芳尘,亦以经为量,作《喻鬘论》等,因得经部譬喻师之名。《西域记》传鸠摩罗陀曾受迦王之敬礼,后朅盘陀国(在葱岭之东南境)王,突以兵入健陀罗,迎之移住朅盘陀,则亦佛元二、三世纪间之大德也。法显传佛弟子之沿印度河上流,由乌苌国度险道以入葱岭而东来者,在佛元三百年。迦王之世,虽或未能越崇山宏大法于东北之大陆,然二、三世纪之间,已通葱岭之道,佛教之流布东方,固不待迦腻色迦王之世也。
第四节 五部、十八部
旧传律分五部,而义净独辟之曰:「不闻西土」,别举大众、说一切有、正量、上座四宗。以正量当犊子而举四宗,固后期佛教之常谈,第据此以斥五部则失之。传五部者不一,《大集经》以昙摩毱多,萨婆帝婆,迦叶毘,弥沙塞,婆蹉富啰为五部,次曰:「广博遍览五部经书,名为摩诃僧祇」。则是以五部为一枝,以摩诃僧祇为综贯遍达者,其为大众部之传说无疑。《萨婆多师资传》以昙无德,摩诃僧祇,弥沙塞,迦叶维,犊子为五部,有大众而无萨婆多,与《大集经》异。其故亦可知,盖萨婆多学者,以迦叶至优婆毱多为自宗之师承;优婆毱多后而律分五部,则五部为末而萨婆多为本。此与大众者之自尊所宗,初无二致。〈僧祇律私记〉、《舍利弗问经》、《大比丘三千威仪》、《佛本行集经》,又别传一说,以昙无德,弥沙塞,迦叶遗,萨婆多,摩诃僧祇为五部,独缺犊子。〈僧祇律私记〉以大众律为旧来所常用;《舍利弗问经》誉「摩诃僧祇,其味纯正」,并大众部之古说。《佛本行集经》属法藏部。律分五部,似以此说为能见古意。盖分别说之上座,初与大众及余上座鼎立为三。分别说者重律,又出化地、法藏、饮光三家律。其铜鍱部之传于海南者,与大陆之关系不深,故传者略之。大众部律务要略,虽分派而律唯一。余上座又分说一切有及犊子二派,犊子重论义,疑初与说一切有者同用一律。于分别说三家,加大众、一切有为五部,为大陆佛教律典之初分。迨后犊子别成一律,即成六家。大众及萨婆多学者,习闻五部之说,乃以犊子入五部中,而自居于根本、综贯之位。古今未见五、六之别,乃疑惑于大众及犊子之间。
旧传十八部之说,各传共许而所说不同。玄奘承后期之说,以十八部为末派,上座、大众为根本,合于《文殊问经》「十八及本二」之说。真谛支离其辞,除大众而言十八。《文殊问经》无说假部。依锡兰所传之十八轨范说,合上座、大众于十八部,非二十也。若加后起之学派,其类实多。藏传各说,一一求合于十八,而亦彼此不定。总之,佛教演为十八部,于佛元二、三世纪间,为众所周知之事实。迨学派更多,兴废不一,言十八者多无从确指,或加本二成二十也。其最初者究何所指,除众传一致者外,似难得决定之。
第七章 阿毘达磨之发达
第一节 优波提舍、摩呾理迦与阿毘达磨
佛学之发展,阿毘达磨之隆盛,实有以致之;盖各承师说,竞为论议,思想乃日趋分化也。佛之世,释尊以义解说其法者有之;标要而大弟子为之解说者有之;佛弟子之共为论议而组织者有之。如《中阿含经.根本分别品》等,即九部经中「优波提舍」(论议)之类,其中即有佛说者在。论议第一之摩诃迦旃延,智慧第一之舍利弗,尤多用力于此,宜后世之言论典者,仰尊二氏为师宗也。现存巴利语「杂藏」之「尼涕娑」(义释),亦是其类。佛灭后,论典渐出,与经、律并立而三者,有「摩呾理迦」与「阿毘达磨」。此二者,以传说之纷歧,辨别甚难。《智论》谓佛世有持「摩得勒迦」比丘,无「阿毘昙」;《瑜伽论》亦以「摩呾理迦」为如来三种言音之一。然此不独阿毘达磨论师所不许,即依〈摄事分〉、《毘尼母》等而观之,则所谓「摩呾理迦」,亦一家之师说,非佛世之制。《瑜伽》以声闻随转理门,列「阿毘达磨」于三藏之次;世亲释《摄论》,则谓「说阿毘达磨,即显论是大乘藏摄」。今谓「摩呾理迦」(本母),依经立论,释难句,明教意,通血脉,抉发其宗要,为法义之所本。「阿毘达磨」(分别法),依经作论,分别法门之自性,共相;抉择诸法之相摄,相应,相生。「摩呾理迦」,即一一经而握其宗要;「阿毘达磨」,即一一法而穷其深广。二者初非隔别,佛世之「优波提舍」兼此二,佛后初出之论典亦多兼及。迨「阿毘达磨」大盛,推衍分别或流于枝漫。于是一分学者,乃宗经为量,拨「阿毘达磨」而意存「摩呾理迦」为佛说。实则二者并多少渊源于佛说,演绎变化于佛后,未可轻为是非也。
「阿毘达磨」,有广略二义,此可于《智论》知之,广则「阿毘昙藏」摄一切论典,略则唯是三门中之毘昙门也。原「阿毘达磨」之名,《阿含》已有之。然究其所指,则既非三藏之一,亦非是无漏慧,实以「阿毘」称美达磨之极甚深玄者。古人以「增上义」,「赞叹义」,超越、广、大、无比之「长义」释阿毘,颇得其实。佛法唯「达磨」、「毘奈耶」之二,故佛亦尝以「阿毘达磨、阿毘毘奈耶」,形容法、律之深玄者,此释「阿毘达磨」者所应知也。后世之阿毘达磨论师,以无漏慧为「阿毘达磨」自性者,以阿毘之「毘」,有明了分别义。声论者谓「毘谓抉择」。上座分别说系自称分别说者,梵语「毘婆阇婆提」;锡兰传有《分别论》,原语「毘崩伽」(即毘婆阇);其分别即阿毘之毘。此阿毘之明了分别,有直接亲切意,如言「直下领会」,「洞然明白」,故古人又释「阿毘达磨」为「对法」,「照法」,「现法」。此分别又有明晰条理意,如言「文理密察」,故古又释之为「分别法」、「抉择法」。若以明镜当前,幽微毕显为喻,颇切阿毘之义也。上座称分别说者,不特取舍于东西二系,实即「阿毘达磨」者之异名。惟毘之分别,或又引申为推度妄计,而后说一切有部,自称「应理论者」而弹「分别论者」;《摄论释》即释阿毘为无分别。「阿毘达磨」者,即分别论者,世人忘之久矣!诸论议师,或直观法相,或抉择分别法相,就其论理体悟之所得者,师资授受,以名句文身而分别安布之。以其分别法门,有合于「阿毘达磨」之含义,乃即以「阿毘达磨」为论典之名,终于与「经」、「律」并峙而为三藏之一也。
第二节 阿毘达磨之流派及发展
「阿毘达磨」,虽随学派之分裂而日多,然惟特重「阿毘达磨」之说一切有部为最繁,余则寥寥可指。当佛法之初分二部,即有二种论典之不同。在大众部为迦旃延之《鞞勒》,如《智论》叙各家之论典时,谓佛世之大迦旃延造《鞞勒》,后世得道人重为删略,大行于南印。《分别功德论》谓「迦旃延子撰集众经,抄撮要慧,呈佛印可,故名大法(即阿毘达磨)藏」。南印乃大众部发扬之区,《分别功德论》是大众部之论,《鞞勒》之为大众部根本论典,确然无疑。上座部用《舍利弗阿毘达磨》,然自上座三分而后,其原本已无从确指,大抵依同一本论而相为出入。《智论》谓《舍利弗阿毘昙》,犊子道人等诵习之。《宗轮论述记》,传旧解正量等四部,释《舍利弗阿毘昙》稍异,则犊子系本末五部,并用《舍利弗阿毘昙》也。《四分律》及《毘尼母论》,谓原始结集之论藏,为「有问」、「无问」、「摄」、「相应」、「处所」五分,此与现存《舍利弗毘昙》之品目合。《四分律》是法藏部律,则知法藏部亦用此论。现存之《舍利弗毘昙》,立无中有、心性本净、九无为等,与《婆沙》之分别论者多同,可知本论不但为法藏部所宗,化地、饮光等分别说系,无不仰此论为宗本也。今存之《舍利弗毘昙》,多言五道,无我,与犊子系不尽合,与分别说系近。二系并用《舍利弗毘昙》,而现存者,乃大陆分别说系之所诵也。其分别说系之南传锡兰者,僻处海南,另为独特之发展,有《法聚》、《分别》、《界说》、《双对》、《发趣》、《人施设》、《论事》之七论。近人勘七论中较古之《分别论》等,见其组织形式,与《舍利弗阿毘昙》有类似者。说一切有系以「六分阿毘昙」为本,然此为《发智》、《婆沙》学者一偏之见,六分既但为《发智》、《婆沙》学者所宗,而六分以外,更别有极重要之论典也。即以六分最古之《法蕴足论》而言,与锡兰传之《法聚》同名;其论题与《舍利弗阿毘昙》之〈问分〉、〈非问分〉,十同六七;三科之以处为第一,尤见其一致。此《法蕴足论》,称友《俱舍释》及西藏传,谓是舍利弗造。《婆沙》尊舍利弗为佛世大论师,可见其亦以《舍利弗毘昙》为本而出入之也。
┌说一切有系………………六分毘昙 │ ┌海南系………七部毘昙 上座(舍利弗毘昙系)┼分别说系┤ │ └大陆系………舍利弗毘昙 └犊子系……………………┘ 大众(迦旃延鞞勒系)………………………………鞞勒
大众系之「阿毘达磨」,以《鞞勒》(此云箧藏)为根本,《智论》以之为三种法门(小乘三系)之一。其解经有随相门,对治门等,在举一反三,要约易见,不若上座「毘昙」之推衍分别。又谓「不解般若,入鞞勒门,则堕有无(见)中」。其立论之备明有无,与说一切有之毘昙门,及分别说系之空门异。然「有无」难解,传说摩诃迦旃延开宗之说假部,以圣道为福力所引显而体常不坏,世间法虚妄无实,出世法(灭道)真常实有,此其所以名「有无」欤!大众系之论典,见于记载者,仅《分别功德论》,及觉取之《集真论》,余无所闻,可疑。或谓「大众部等,本不认佛说有不了义经,解经之阿毘达磨,无关轻重,其籍自鲜」,非笃论也。详大众部许有「杂藏」,「文义非一,多于三藏」,部帙之庞大,盖不仅博采异闻已也!法、律并出弟子之持诵传来,以三法印及佛语具三相为准则,入佛法相者,以佛说视之可也。大众部学者,以体悟、论理之所得者,或依傍古说,或摭拾遗闻,或融摄世学,大抵编集为经、律之体裁以行世。大众系唱佛身无漏,佛寿无边际,心性本净,道体真常,吾人固尝广读之矣!大众系论师及论典之鲜闻于世,实以此耳。分别说系之在大陆者,与大众系之作风同,故论典鲜出。犊子系学务通俗,于《舍利弗毘昙》多少改作而不若有部之偏重。汉译有《三弥底(正量)论》;传瞿波作《圣教要实论》,要皆斤斤于有我、无我之辨,未及其余。旧传《正法念处经》,庞然巨制,云是正量部所诵,其内容多长寿天之传闻古佛说,则亦受大众、分别说系之化也。铜鍱部僻处海南,受大陆佛教之影响不多,故「杂藏」犹未大杂。说一切有部不立「杂藏」,佛弟子所作多入于论藏,于「阿毘达磨」特多制作。虽尊《发智》为佛说,推衍颇嫌支离,而佛说之法,赖以较净。
说一切有部之迦湿弥罗师,以《法蕴》等六论为六足论。《法蕴足论》,奘传目犍连作,称友之《俱舍论释》,谓是舍利弗作。凡二十一品,品释一经,与《舍利弗毘昙》之〈问分〉、〈非问分〉大同。有部之言结集者,辄举近事五戒为论藏,即指此论。六足论中,此为最古。次《集异门足论》,释《长含》之《集异门经》。奘传以经出舍利弗所集,因以论为舍利弗造;称友则以为拘𫄨罗作。文义明净,《瑜伽论.闻所成地》之内明,即演此成之。次《施设足论》,《智论》传从《楼炭经》(《长含》之《起世因本经》)出,目犍连造,与称友释同;奘传则作迦旃延造。本论初惟「分别世间」;藏译者有三品而未尽,疑后人所续也。《起世因本经》,巴利文之《长含》中缺。《俱舍》十一云:「世施设中说」,旧译即作「分别世经说」;《婆沙》引此,又作「如施设论说」。经之内容与《立世阿毘昙》大同。出后人编集,故或经或论不定。巴利本无此,则应出迦王之后;《施设足论》据此而分别之,出世应更迟。传说之目连或迦旃延造,未可信也。次有《识身足论》,提婆设摩造。本论初品〈目干连蕴〉,破过未无体,似对目犍连子帝须而发。次品〈补特伽罗蕴〉,破犊子不可说我而归于六识,与帝须《论事》初章之破我相似。提婆设摩应后于帝须,以出佛元三世纪为当。更后《品类足论》,四品是世友作,四品是迦湿弥罗论师作,颇为学者所重。世友是佛灭五世纪人,则本论之出世迟矣。次《界身足论》,以十大地为本事而诸门分别之,奘传亦世友作,称友则谓是圆满造。此上六论,性质既不一,时代亦殊,以婆沙师尊《发智》为本论(身),以六论为辅翼(足),而其名大著。或者即以此六论乃有部初期之「阿毘达磨」,先于《发智》、《心论》,误矣!
详说一切有之论典,同源于《舍利弗阿毘昙》,以《法蕴》、《集异门论》为早出。其后即演化为三大流:一、佛元三世纪,至那仆底之迦旃延尼子,作《发智论》,于旧师之说,多所裁正;扬三世实有之宗,分别诸法之自相,极于微茫。不以三科为本事,常以色、心、心所、心不相应行,而辨其摄,相应,成就,极繁衍之能事。凡八蕴、四十四纳息,次第杂乱,不以组织见长。继之而起者,如世友之《品类足论》,《尊婆须密集论》,并承其轨则,品目亦倣之。二、瞿沙尊者(妙音),《西域记》传与迦王同世。源《舍利弗毘昙》而作《甘露味毘昙》,多存古迹,并依经文作之。别有《生智论》,未详。吐火罗国之法胜论师,依《甘露味毘昙》而编次之,末附〈论品〉,一一以颂文标举,作《阿毘昙心论》,凡十品,以组织见长。《婆沙论》所指之西方尊者,外国诸师,并此论之学者也。为之释者不少,有四卷之极略本,有优婆扇多之八千颂本,一师之万二千颂本,古世亲之六千颂本;与迦湿弥罗之《发智》系,隐然东西并峙焉。法胜之《心论》,古人误以为婆沙纲要,乃谓法胜五百年或七百年人。焦镜序谓「出秦汉之间」,近之。三、与迦旃延、妙音相先后者,有犍陀罗之譬喻尊者鸠摩罗陀(童受),作《喻鬘论》等,宗经为量,不以《发智论》为本于佛说,特唱「无为无体」、「过未无体」、「不相应行无实」、「梦、影、像、化无实」等,以抗《发智论》三世、无为实有之偏。有大德、觉天尊者,并承其遗意。如大德之「诸心心所是思差别」,「异生无有断随眠义」,「诸所有色,皆五识身所依、所缘」,「化非实有」等;觉天之「色惟大种,心所即心」等,并与譬喻义同(经部非无论,但不以为佛说,不以为权证)。此三者,皆说一切有系之分化,而譬喻系则近于大众、分别说系。佛元六世纪初,《发智》系学者,集大众造《毘婆沙论》以释《发智》。罗列三系之说,而一一详正之。近世友说,而亦多不同。妙音说犹有取舍,于大德、觉天、譬喻尊者之说,概加破斥。态度专横,独尊《发智》,而以六论助成之。《婆沙》出而譬喻师之分化日深,《发智》系与《心论》系亦不无诤论。于是《心论》系之学者达磨多罗,出佛元七世纪,不以譬喻者之离宗为然,亦以《婆沙》之繁广琐碎为难,乃取《婆沙》之精义,增补《心论》而成《杂心论》,以沟通东、西二系,存有部之真。凡六百颂、十一品,多《心论》之旧,而增一〈择品〉。惟时大乘之说日昌;室利逻多著《经部毘婆沙》,经部之学日盛,有部学之弱点,已无可讳饰。有部学者,犹存自尊之故习,守旧而莫之能改。世亲论师乃依《杂心论》而著《俱舍论》,宗有部而取经部义以格量之。有部之众贤论师,不忍己宗之被破,作《顺正理论》以救之,此当别为论述也。
第三节 阿毘达磨之组织
明「阿毘达磨」之组织,可窥其性质之一般,即诸论递演之迹,亦得因以见之。上座「毘昙」以《舍利弗毘昙》为近古(《法蕴足论》亦其一本),凡五分,可析为二类:一、分别诸法之性相:有分别法相者,依一法而分别其体性,以诸门问答以明其共相,即〈问分〉,凡十品。有解说经文者,即非问分之第五〈缘起品〉,第六〈念处品〉,第七〈正断品〉,第八〈神足品〉,第九〈禅定品〉。有随类总集者,即〈非问分〉之余六品。释经及类集者,并无诸门问答,故合为〈非问分〉。二、分别诸法之关系,又三:明诸法之自性相摄,即〈摄分〉。明诸法之自他相应,即〈相应分〉。明诸法之因缘相生,即〈绪分〉,而有多品。〈遍品〉,〈因品〉,总明十缘十因。名色集故识集,立〈名色品〉。喜爱集则色集,立〈结品〉。触集则受、想、行、识集、立〈触品〉。随业感善恶报,立〈行品〉。心尊、心导、心垢、心净,立〈心品〉。余有〈十不善业道品〉,〈十善业道品〉,解说经文;〈定品〉则随类总集,与〈非问分〉之体裁同,不知何以列于诸分之末也!又《舍利弗毘昙》之〈问〉、〈非问分〉,随类总集之六品,实后代论典之初型。余十五品,即有十二论题同《法蕴足论》,然《法蕴足论》偏于解经,不足以赅「阿毘达磨」。以意论之,原始之「阿毘达磨」,并探阿含而为之分别解说,次以一经为主而类集之,〈问〉与〈非问〉,似出有先后,而难确指,若糅合之,则诸论之原型宛然见矣。
┌分别性相──问分 ┌分别诸法性相┼解说经文┐ │ └随类总集┴─非问分 舍利弗阿毘昙之组织┤ │ ┌自性相摄──摄分 └分别诸法关系┼自他相应──相应分 └因缘相生──绪分
且举《甘露味毘昙》系诸论,次以比观前论。《甘露味论》凡十六品,法胜即依之而作《阿毘昙心论》。以《甘露味》之第五〈阴持入品〉为〈界品〉;以第六〈行品〉为〈行品〉,以第四〈业品〉为〈业品〉;以第九〈结使禅智品〉为〈使品〉;以第十〈三十七无漏人品〉为〈贤圣品〉;以第十一〈智品〉为〈智品〉;以第十二〈禅定品〉、十三〈杂定品〉为〈定品〉。此七品之内容,几无一不合。以《甘露味毘昙》前十五品之余七品,及第十〈杂品〉之前分,为〈修多罗品〉;以〈杂品〉之后分为〈杂品〉;其内容、次第,亦十同八九。以是,或谓《阿毘昙心论》之前七品明经义,而〈修多罗品〉分别其经者,非也。盖《甘露味毘昙》之前十五品,并依经而成论。《心论》抽出其中之八品,合为七品;次随次而明其余,因仍以「修多罗」名之。《心论》第十品之〈论品〉,则论师增附之。法救之《杂心论》,组织内容大同,惟取《婆沙》义以庄严之为异。别立〈择品〉于〈杂品〉之后,详其义趣,则即演绎抉择〈修多罗品〉以成之。世亲之《俱舍论》出,与《甘露味》之原型转远。《甘露味》第一之〈布施持戒品〉,《俱舍》入之于〈业品〉。第二〈界道品〉,第三〈住食生品〉,第七〈因缘种品〉,《俱舍》依之别立〈世间品〉。第八之〈净根品〉,列于〈行品〉之首,因改〈行品〉为〈根品〉。第十四之〈三十七道品〉,第十五之〈四谛品〉,入于〈贤圣品〉。因之,《心论》之〈修多罗品〉即失其存在。余〈杂品〉、〈择品〉、〈论品〉,散摄其义入诸品中。《俱舍》精练为八品,世但知其承《心论》、《杂心》而来,而不知本于《甘露味毘昙》也。即《甘露味》而溯其源,以《舍利弗毘昙》之〈问〉、〈非问分〉勘之,无不相合。惟缺第十六之〈杂品〉,以此非修多罗之旧,而论师附益之。又缺第六〈行品〉,细寻之,恍然知〈行品〉之即〈相应分〉、〈绪分〉也。盖《舍利弗毘昙》以〈问〉、〈非问〉之二十一品为法本,次以〈摄〉、〈相应〉、〈绪分〉明其关系。《甘露味毘昙》则独取阴、入、界三科为本事;于〈阴持入品〉之末,明摄法,如《心论》之「诸法离他性」颂,即当《舍利弗毘昙》之〈摄分〉。次〈行品〉,初明不相应行之四相,心相应行之十大地等,及色法,论其相伴共成,即〈相应分〉。次明四缘、六因之总,又明善、不善、无记心所,摄为三处以成行,即〈绪分〉。其开合之迹,论典之源,不亦灼然可见乎!《心论》等之前七品,除〈行品〉,余并与〈非问分〉之随类总集之六品全合,则尤为明确无疑者。兹列表示之:
次以《舍利弗毘昙》而观《发智论》,则其间亦不乏密接之联络。《发智》凡八蕴,以〈杂蕴〉为初,此与《甘露》等之后出〈杂品〉适相反。诸论次第每颠倒,如〈问分〉以五戒为终,而《法蕴》等举以为始,实无何意义可言也。〈结蕴〉、〈智蕴〉、〈业蕴〉、〈定蕴〉,出〈非问分〉。「二十二根」,《法蕴论》有经,《甘露味论》有诸门问答,然不以为类聚。《发智》以二十二根为一蕴,亦唯于《舍利弗毘昙》之〈问分〉见之。后之《俱舍》,即依此而改〈行品〉为〈根品〉。〈问分〉以四大为第九品,而诸论无文,《发智》以大为一蕴,盖亦本此。〈见蕴〉,《舍利弗毘昙》缺,见《甘露味论》等最后之〈杂品〉,《发智》亦即以之为殿。《发智》之于《舍利弗毘昙》,有更近于《心论》等者在。《心论》以三科为本事,厕〈行品〉之「相应」、「因缘」、「相生」于后,非「毘昙」之旧。《发智论》于「结」、「智」等一一法门,分别其自相,共相;又以相摄,相应,成就,因,缘,果,相生广辨之。「相应」乃相伴共有之义,因以「有此亦有彼耶」等作四句分别,约彼此、三世、界地、得失、凡圣而论之,乃极繁广。「成就」,非《舍利弗毘昙》所重,此待有部执法为实有,乃为「毘昙」要门。辨「相生」则为缘,从缘得果等也。凡此摄、相应、成就、因、缘、果、自相、共相,遍于一切法门,《舍利弗毘昙》之意正同,特未为推衍而已。即此以论世友之《集论》,品目极类《发智》,而杂乱过之。第七之「更乐」(触),第八之「结使」,第九之「行」,三门之连类而及,则《舍利弗毘昙.绪分》之制也。《发智》与世友《集论》,范围远广于「毘昙」之旧,分别精详,而终不无杂乱之感也!
第八章 学派思想泛论
第一节 思想分化之原因
僧伽以和合为本,事既六和,理则共证,顾何为佛后百年而异说蠭起耶?其原因固甚复杂也。师承有异,尊古与出新有异,文字、语言有异,上来已略及之,今请更言其余。1.圣典之存异也:如佛说三界有「无色界」,似有情可有无色者;然缘起遍三界而「名色」、「六处」不离,有情依「五蕴」、「六界」立,不言有无色者。佛弟子取舍其间,莫不融通异说,而无色界之有色与无色成诤。又如戒、定、慧三学,佛或当机抑扬,学者从而轻重之,虽无不言三学而精神则异。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和合必存异,因其所异而异之,学派乃繁兴。2.性习之各异也:多闻者与多闻者俱,持律、神通、论议者与论议者俱,佛顾而乐之。同气相感,此合彼离,事之常也。3.传说之纷歧也:「因缘」、「譬喻」、「本生」、「本事」、「未曾有」,凡此佛及弟子之事迹,诸天、鬼、畜之事迹,甚至世俗之传说,佛弟子每失之未能甄别。不问其为譬喻、寓言、神话,为史实,为妄说,概视为史实而求其不违于教理;传说既新新不穷,教法亦变化而莫可究诘。4.观点之不尽同也:所依之教典,所处理之问题同,以观点之异,论法之异而结论亦异。此如同一物象,可摄为不同之影片,作不同之体究。设得其当,异说不妨皆是,正不必执一以非余。然一失其正,并存适足以为病。学者出入于贯摄、简别之间,离合错综,学派日多。5.时地之有异也:时者,释尊以平淡笃实为教,一扫空谈与无义之行。佛元百年,僧众犹仍身体力行之旧。迨迦王御世,佛教并政力而隆盛,为学渐重外化,内外之诤辩日多,论理说明之要求日亟,理论乃日趋发达也。如迦王广建塔婆,而供养塔婆之是否能得大福,遂成诤论,此则与时势有关者。地则环境文化之熏染,西北山地,朴实而接触希腊、波斯之文化强;南印富想像,其文化融神秘艺术以为一;恒河流域,思想自由,夙为异学争鸣之场。佛教受环境之熏染,不无受其影响焉!6.僧制之崇高也:佛教僧团之制,以小区域为独立之单位(界)。于此中住者,事事依法,事事从众,来不拒(犯罪者例外)而去不留,无彼此之分。治之以众,化之以德,齐之以法,均之以利,自他共处之制,蔑以加矣!释沙门融世界僧伽为一体,而无权力统一之组织,仅有文化、道德,即精神之联系。此崇高之僧制,适宜于学德崇高之理智生活,中人以下似不及。如诤论而稍涉感情;或双方并有僧众为之支持;或一方利用军政者之权力,辄无法使其合一。佛教常有诤论数年而不得和合说戒者,亦由于此。兼之,佛教重自由、德化,不愿勉为之合。其传统精神,判是非不如得谅解,苦合不如乐离。「此僧也,彼僧也,如析金杖而分分皆金」。学派思想之分化,乃至以一颂之微而分为四部,实与此制有关。此今之言僧制者,不可不知也。
第二节 圣德观
学派思想之分化发展,如为一系一派之别别论述,不如以论题为中心而观各派离合之为当也。请先言佛陀:释尊正觉缘起之寂灭性,即人身而成佛,智极悲深,固有异于声闻弟子,而况凡夫?然衣、食、起、居,少、壮、衰老,以目视,以耳闻,佛在人间而犹是人也。即人而成佛,智极悲深,亦唯实现于人间而后知之。即生身而体法身,法身不离于生身,融然无碍,佛固未尝作隔别之说。佛弟子之在佛世,面对佛陀,曾无异说,然所见有浅深,不无偏以见佛相好身为见佛者。释尊之成佛,不以种族、相好、出家之生身,实以其正觉法性;是则依佛所说而行,悟佛所悟,乃真见佛之所以为佛,亦即「法身常在世间」矣!须菩提观性空而见佛;初果名初得法身;「见缘起即见法,见法即见佛」:此则如实之说,佛世之旧也。自双林入灭,遗教仅存。佛所觉法,即佛觉之而成佛者,赖文字而传,文字因得法身之名。天竺人尝谓「生身虽灭,法身尚存」,故以「缘起偈」内塔中供养,名之为法身塔。去佛渐远,学者不睹金色之身,冲淡简实之法身(圣教、实理),难以满大众渴仰孺慕之情。尊敬之不已,而「如来色身实无边际,如来威力亦无边际,诸佛寿量亦无边际」之说起。即以生灭人间之释尊为现迹,而佛陀实为常在、遍在、全知、全能之永存;此则上座系学者所不敢苟同也。大众系于佛身之「不为世法所染」,释为无一而不清净,无非出世,无非无漏。故谓佛以一音遍说一切法,法无不了义;念念遍知一切法;佛无睡梦;度有情之宏愿,从无厌足也。然佛陀观之崇高,决非纯为大众系及大陆分别说系之想像成之。盖于佛元百年间植其根蘗于圣典,百年后乃新芽怒茁焉。所谓潜植其根蘗者,即「因缘」、「本生」、「譬喻」等,尤以「本生谈」为甚。「本生谈」等,经百年来之传说,或渲染失实,然其源自佛说,则诸宗共信。释尊于三阿僧祇劫中,行大行难行之菩萨道而今乃成佛。然无一处非修道之场,无一有情而不思济拔,如何成佛偏于此土?有情之苦痛方深,释尊何先自入灭?无一物不施,如何有空钵、马麦之报?历劫不杀而多所济拔,如何年仅八十,衰病相缠?不与一有情为怨,如何有魔、外之妨?常得宿命智,见燃灯佛已,自知作佛,如何从外道修无义之行?若以「本生谈」等为史实,衡以教理,则人间释尊为本体之垂化,非佛陀之实,以其视为想像,毋宁视为必至之势。反观上座系之铜鍱、说一切有等,多持旧说,然以信受「本生谈」等,即已隐植其义。不能抉择阐发菩萨之实道,徒知偏执声闻,宜其终无以抑大众之新潮,坐视其狂澜之泛溢,甚或转而同化也!
大众学者所见之佛陀,既为法身常在、遍在、全知、全能之极果,自非凡常所可一蹴而跻,于是或谓「入第二僧祇即名圣者」;或谓「值迦叶时得决定道」。得决定道者,即不起欲想、恚想、害想;愿生恶趣,即随意能往,化现同类之身而济拔之。此以得决定已入圣者位,智齐阿罗汉而悲愿胜之。初得决定者尚尔,况后身菩萨乎!菩萨之因地,既历长期之圣位,十地等阶位,亦即依此建立也。说一切有系等,以佛身为有漏;一念智不遍知;威力有边际。佛陀观既不若大众学者所说之崇高,故最后身菩萨,「犹是异生,诸结未断」,犹起三想。最后身且尔,况以前乎!此则以菩萨为悲愿胜于声闻,而智证则不及,与大众系异也,大众、分别说系,不徒深化佛菩萨之圣格,即声闻之阿罗汉果,亦主决定不退,与说一切有及犊子系异。既以菩萨入圣位已,能随愿往生恶趣,则恶趣之权、实难明。以声闻之证预流果者可退,「诸预流者,造一切恶,唯除无间」,则不得以行为而判凡圣。阿罗汉为余所诱,犹有无知、疑惑,因他令入,则自亦不知其为凡圣。此「龙蛇混杂,凡圣交参」之精神,大众、分别说系取之。说一切有及犊子系则不然,菩萨得忍以去,不生恶道;预流决定不退;圣者有自证智,不复于四谛、三宝起疑。严凡圣之别,不容稍事混滥也。如来断障净,声闻弟子有余习,此事实也,大众系仰推如来,以声闻不断余习而抑之,渐开抑小扬大之风。声闻不断之余习,演化为无明习地与所知障,而佛菩萨所断之不共障,因之成立。上座说一切有系等不然,阿罗汉之余习,断而犹现行,非不断也。总上所述以观之,大众系之于圣格,理想则崇高,行践则宽容,轻声闻而贵菩萨;思想多所启发,而言不及实。于清净大众律制之保持,势有所难,固不待大乘与密教之起也。
第三节 无我无常之世间
世间即空诸行之缘起,无明缘行,乃至生缘老死也。佛尝分别缘起及缘生,二者虽同指十二支之因果,而以缘起为「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性,法住,法界常住」。大众及分别说系,以缘起为无为法,缘生为有为法。说一切有及犊子系,则缘起亦是有为,约因果决定义,说法性、法住,非无为常住义也。缘起论因,缘生论果,是二者之别。大众系等以缘起为无为,盖就因果钩锁之必然,而推论其所以必然,必有一常住不变之理则在;因果生灭之必然,无非循此理则之必然而发现而已。缘起无为,颇近柏拉图之理型。彼以概念所知之理型,为有、为实体,知觉所知之事物,为成、为生灭;与缘起是无为、不变、实体、缘生是有为、变异、现象大同。顺此一叙无为法:有为是造作生灭法,无为是本然不生灭法,此二摄一切尽。说一切有系及犊子系,唯三无为:一、「择灭」,诸有漏法,以智慧简择之力,离烦恼系缚而得灭;此灭虽就所灭言,而意指不生灭之实体。二、「非择灭」,则有为法之不复现起,非慧力之简择使然,但由缘阙。如此时本有鼻根嗅香引发鼻识之可能,然以专心色境,此鼻识不生。一切法在生灭中,此鼻识即永无现起之可能;以后鼻识生时,迥非此时可起之旧矣。三、「虚空」,不藉因缘,本自存在之无碍性,而为有碍色法之于中生灭者,与近人之说以太大同。惟此虚空,亦有不许其为无为者。大众、分别说系立九无为,而三说互异。大众等四部及化地部,于三无为及「缘起无为」外,立「圣道支性」无为。八正道之能离染而脱生死,称古仙人之道,亦应有其必然之理性,常住不变者在。化地部又立「善法真如」、「不善法真如」、「无记法真如」三者;盖谓善之所以善,不善之所以不善,并有真实不变之理性。三性之现象虽差别,而三性之真实不变易性,是善。又立「不动」,指四禅以上离苦乐而显之不动体。大众部等不立三性及不动,而立「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四无为。空无边之空,即虚空。厌色界质碍物之粗障,欣虚空之净妙。无边空观成,断生色之烦恼,离色界质碍而显者,即无为,为有情心行之所依处。然此心所依事,是极微细之色法,故曰无色界有色。余识无边处等三,例此可知。《舍利弗毘昙》,除「择」、「非择」、「缘起」、「四空处」而外,别立「决定」及「法住」为九,与安达罗学派同。总诸家之无为说而观之,则「缘起」、「支性」、「法住」、「三性真如」,皆即一切法之必然,而以此必然为形上之实在,即赋生灭以形而上之根据也。「不动」及「四空处」,则依心境之寂静而建立者。以是,说一切有系为朴素之实在论者,大众及分别说系,则为形而上之实在论者,其思想固条然异也。上座及大众之初,多以无为为实在者。迨经量部兴,立无为假名说,以消极之观念出之,与实在论者相颉颃。诸法实相之为真空,为妙有,可谓以此为滥觞也。佛教所重在择灭,即涅槃无为,在以慧力而得不生,此固可以有、无论之乎!
即一切生灭有为法而论之,有有、无,假、实之诤。说一切有及犊子系立三世实有:刹那生灭顷之现在法实有,未来法已有而作用未生,过去法犹有而作用已灭;此即现实之存在,以类过、未之非无也。大众及分别说系则不然,唯现在实有而过、未非实。说经部同用二世无义,而解说异。此即总有三说:1.说一切有及犊子系,立体用义:法体本然恒尔,约即体之用,未生、正住、已灭而说为三世;生灭约法体所起之引生自果作用言,非谓诸法先无后有,先有后无也。2.大众及分别说系,立理事义:染则缘起,净者道支,理性无为,超三世而恒在。以事缘之引发,乃据理成事。事唯现在,论其曾有、当有而说为过、未,非离现在而有过、未之别体也。3.说经部立种现义:不离现在诸行而有能生自果之功能性,名曰种子;种子不离现在之诸行,约酬前、引后,乃说为过、未耳!体用义,生灭用依恒存之法体;理事义,生灭事依常寂之理则。种现义于理为长而未尽,彼过、未法固不离现有,现在实亦不离过、未也!于现在有中,军、林等假名无实,诸宗所共。佛以五蕴、十二处、十八界摄一切法。说一切有及犊子系,即计之为真实。大众系之说假部,以十二处为非实。上座系之说经部,以蕴、处为假有。以处为假者,谓色等六外处,眼等六内处,约能为六识之所依、所缘而建立。然一一极微不成所依、所缘之用,和合则非实。此六境非实,如苦乐随心而不同,水火随报而各别。虽经部等犹计十八界之自体为真实,然即此而引申之,开境无、识有之先河。其以蕴为假者,蕴是和合聚集义,集合故非实。即此义而极论之,凡有必因缘和合生,即无一法而非假名。旧传大众系之一说部,即曾作此说。佛教本为常识之实在论者,于正观则唯性空之诸行。学派初兴,多明实有。迨思辨稍深,色法极于微尘,心法极于刹那,即一一法而论其和合大用,为有无、假实所困而莫通。积长期之思辨,迨三世如幻、诸法性空之说张,乃圆见佛意,无复碍滞也。一切有为法,略分色、心、非色非心之三聚。色法中,佛说四大及四大造。说一切有系等,以四大及所造之根、尘为各别实有;经部师则说唯大无造。心法中,佛说心及心所。说一切有等,与心王俱时相应,别有心所法;经部譬喻师,则说心所即是心之差别。非色心法,即不相应行,如生、灭三相等。说一切有及犊子系并视为实有;大众系等,则说为不即不离色心之功能,无别实体。凡此有、无之辨,皆学派诤论所在也。
有情为本之世间,即惑、业、苦三之缘起。缘起法生灭无常,无一恒存不变之自我,于前后生灭之间,究以何而建立自作自受耶?于生命之洪流,发现其前后一贯性,诚为必要。佛说有情,依名色、五蕴、六界、六处立,不偏于色,不偏于心,色心和合而情识则为其核心。说一切有及犊子系,依有执受之蕴、界、处和合相续,施设有情,以之建立业果前后之移转。就中说一切有部,以法体一一恒住自性,不可说有我;作用则刹那生灭,亦「无少法能从前世转至后世」。然依此生灭用之和合相续,说「有世俗(假名)补特伽罗,说有移转」。此假我之前后嗣续,如波波相次而远望似一也。犊子系立不可说我,「补特伽罗非即蕴离蕴,依蕴、处、界假施设名」。此补特伽罗,依蕴、处、界施设,即体起用,用不离体;故不可说即蕴、非蕴,不可说是假、是实,不可说常住,亦非前后不相及。依此补特伽罗,可说从前世至后世,从凡夫至圣人。此如波浪之前后起灭,而彼此之水性恒一味也。经量部之本计(说转),立法体常住之一味蕴,作用生灭之根边蕴,即此二者之和合,说「有胜义补特伽罗」,依此可说有移转,与犊子之说同。无常、无我,佛教之常谈,而犊子等六部,不如外道之常我,而建立非刹那无常之真我,以成立生命之一贯,业果之连系。然印度外道之神我,与此不即有为、不离有为之真我,究有何等之差别,学者正不可忽视之也!大众及分别说系异于是,依心心所而立有情,唱「一心相续」之说,此复与心性本净有关。彼以心之或善、或恶,有漏、无漏,眼识乃至意识,虽极不同,而心之能觉了性无别。即于心心所之相续演化中,发现觉了性内在之常一,与所谓「动中之静」同。此心为贪、瞋、痴所染,有漏而系缚生死;离烦恼时,心性出缠而解脱。以心是一,名一有情;以心是一,善恶业可积集,故曰「无一有情而无心者」。其偏依心、心所法,虽异于犊子,而直觉内在之统一则同,宜其思想于大乘「真常唯心论」中合流为一也。经部譬喻师,取舍其间,本一切有系假名我之见,而立于一心,故曰「离思无异熟因,离受无异熟果」。举业果而安立于依心之假名我,「虚妄唯识论」之前身也。此是学派之本义,其后一心论者,渐分化为本末之二心:大众部离六识而别立「根本识」,与「意界是常」论者合。分别说系之铜鍱,即六识之流而探其意识之根,呼为「有分」。经量末计,于六识种种心外,别立「集起心」。自无常以至真常,自间断至相续,自粗显至深细,虽有所不同,而立六识外之细心,以解说业果之相续,则一也。
于生命相续流中,内而身心,外而器界,呈无限差别之相。此粗显间断之差别,如波浪起灭。未来可起,过去非都无,应有深细相续者在,为差别法生起之所依也。先论惑、业:吾人善心现行时,无烦恼而烦恼未断,未断者何耶?说一切有部,以烦恼缠即随眠,是心所,心相应行。烦恼不起而未断者,以烦恼之「得」随行人未离耳。大众、犊子及分别说系则不然,现行缠虽不起,别有非心、非心所——心不相应行之随眠在。随眠因缠而增长,为现缠作因。随眠犹在,故说烦恼未断。身、语、意业,生而即灭,佛说业力,千劫不失,能引后果,此不失者何耶?说一切有部,以此为无表色,即因身、语表色而引起之色法,法处所摄。大众、犊子,及分别说系,并以表色为有善、不善性,此表色能引思心所之善、不善性。于中饮光部谓业入过去,未得果来不灭。正量部谓业灭过去,别起不相应行之「不失法」,随逐行人,得果而后灭。余则「业谢过去,体是无而有曾有义,是故得果」。经部譬喻师,以身、语非业,业唯是思,思心所起之潜能,待缘成熟而感果也。若总一切法为论:说一切有及犊子系用体用义,法体恒住自性,以因缘力使未来法起用来现在。此法体似有常住之嫌;经量本计,即据此而立一味之常蕴,为作用蕴生灭所依。大众、分别说系,用理事义,然理为不变之轨则,成事有待于有为之事相。既唯现在而无过、未,则必摄未来之能生性、过去之曾习性于现在,潜在于现行法之底里。大众部立「摄识」,为不相应行,识上变异之用。化地部则「诸蕴、处、界现在」,即于生灭现行之「一念顷蕴」中,别立业力之「一期生蕴」,色心功能之「穷生死蕴」。譬喻者折衷其间,舍过、未之实有,舍无为之理则,不离现在诸行,立不即诸行之种习,为诸法生起所因也。
第四节 无我涅槃之出世
凡夫有漏之身心,何由而得圣道现前?二世有者,未来法中,本有无漏圣法,以有漏慧为缘,引之来现在。故初念无漏,无同类因,然有相应因等。二世无者,大众、分别说系,谓有情之心性本净,为客尘所缠,名为有漏;离烦恼时,即此净心为无漏因。说一切有系之经量本计,谓「异生位中,亦有圣法」;末计则说「有漏心心所法为无漏种,而体非无漏」,如乳之变为酪而乳非酪也。具此成圣之可能,修道断惑则成圣。断惑证理,唯智慧力,然戒、定、慧三学相资,诸家互有所重。如说一切有系重禅定,分别说系重戒律,大众系重慧,乃有「慧为加行」之说。圣道是有为法,因修观慧而生,诸宗之共义也。说假部独说「由福故得圣道,道不可修,道不可坏」,则是了因所了,以无为视之也。东山住部亦主道体无为之说。夫有为者,生者必灭,圣道是有为,则「法尚应舍」,终归于磨灭。此既足以张三乘共入无余之说,即佛寿无边际,亦理有所难。自道体真常之说兴,涅槃妙有之谈,乃日见宏肆也。加行位中,观四谛理;然其证入见道,说一切有及犊子系,主四谛渐现观,十五心或十六心中次第而入。大众及分别说系,则于四谛一时现观,顿入四谛共相之空无我性。即观一切法无常故苦,苦故无我、无我所,证空寂无生之一灭,乃名见道。余若大众者之「苦能引道,苦言能助」,与东南印之文化有关,独开行持之特色也。
上述种种,大抵为佛元五百年间之旧,撮要而谈,不复一一。
第九章 中印之法难
第一节 教难之概况及其由来
迦王之世,佛教一跃而为印度之国教,远及异域,炳耀其悲智之荣光。然诸行无常,迦王殁,不五十年而教难起;自尔以来,佛教退为印度文明之波涛,不复为主流矣!迦王殁后,其子达摩婆陀那立。依耆那教徒所传,王尝于五印度广建耆那寺院;其子多车王,则为邪命外道造三洞窟精舍云。佛元二百零四年,多车王不孚众望,大臣补砂蜜多罗,握兵权,得婆罗门国师之助,乃弑王而自立。于是冒狸王朝亡,建熏迦王朝。补砂蜜多罗王,信婆罗门教,行迦王悬为厉禁之马祠,开始为毁寺、戮僧之反佛教行为。佛教所受苦难之程度,传记多不详。《阿育王传》,《舍利弗问经》,极言其寺空、僧绝,有避入南山以仅存者。王殁,佛教乃稍稍复兴,然远非昔日之旧矣。幸补砂蜜多罗王之排佛,仅及于中印,时西北印及南印,非其政力所及也。
教难之来,有内因,亦有外缘。内因者,佛教之兴也,不特以解脱道之真,亦以革吠陀之弊而救其穷。泯阶级为平等,化天道为人事,即独住为和合,离苦乐为中道,禁咒术,辟神权,人本笃实之教,实予雅利安人以新生之道。然自迦王御世,佛教勃兴而淳源渐失;彼婆罗门以之而衰蔽者,佛徒则蹈其覆辙矣!部执竞兴,失和乐一味之风,动辄争持数年而不决。是非杂以感情,如说一切有者以大天为三逆极恶,大众者亦于持律耶舍有微词,此皆自诬自轻以自害也。化外之要求亟而「论藏」兴,论兴而空谈盛。其极也,务深玄不务实际,哲理之思辨日深,化世之实效日尠。至若「杂藏」兴而情伪起,「咒藏」兴而神秘炽,每异佛世之旧。而广致利养,僧流浮杂,则其致命之伤也。迦王崇佛,作广大布施,动辄以百万计。建舍利塔八万四千,修精舍,竖石柱,乃至三以阎浮施。无遮大施,于印度本不足异,然偏为佛教,当不无妒嫉愤慨者。王大夫人咒訾菩提树;嗣王及大臣,鉴于府藏之虚,制王而仅得半诃梨勒果供僧,其势之不可长明矣。释尊有留乳之训,辍施之劝,而佛徒莫之觉也。朝野之信施既盛,必有为衣食而出家者,贼住比丘,滥入佛门,事应有之。无淡泊笃实之行,以广致利养为能,有唱「由福故得圣道」者,有尊「福德上座」者。僧物充积而国敝民艰;净人为之役,僧侣则空谈而享其成。处国难之运,敌教者又播弄其间,毁寺戮僧以掠其金宝府蓄,盖亦难以幸免矣。昔释尊垂训,以广致利养为正法衰颓之缘,而后世佛徒,卒以此召祸也。虽然,佛徒之内窳未极,遗制犹存,若非外力之鼓动其间,则事不至此。外力者,雅利安贵族之反动是。雅利安人抵五河,成「梨俱吠陀」,奠定其文明之本。次达恒河流域,初则整理祭典而予以神学之解说,成「梵书」,确立婆罗门教之三纲。继则熏染于东方民族,依「梵书」之极意,发为苦行、禅思、解脱之风,成「奥义书」。「奥义书」兴,反吠陀之潮流,以东方新兴民族之摩竭陀为中心而蹶起,佛教亦其一也。释尊以人本、笃实之中道观,揭慈悲、平等之教,力反吠陀,然于雅利安人优良崇高之传统,未尝不取而化之。自俗谛之立场言,佛教乃立足于蒙古族文化,而摄取雅利安文化者。以此,以婆罗门教为思想动力之雅利安人,不以佛教为正统者,且敌视之。自佛教之创立以迄冒狸王朝之亡,凡二百五十年,佛教极一时之盛。婆罗门教虽一时中落,然以千百年来之深入民间,力量雄厚,犹自以印度之国教自居。在政治,有国师其人,能左右政权,得其同意,可擅行废立。在宗教,即反吠陀者,其哲理亦与「创造赞歌」、「奥义书」等有关。在人民之日常生活,自诞生、婚姻而死亡,自家庭、社会而国家,婆罗门教无不一一见之于实际。政教一贯之婆罗门文明,颇坚韧有力。中落期中,或承礼法之要求,组成几多之「经书」,「吠陀支分」,及「摩㝹法论」等名著,于阶级之别,特为严格之规定。或应信仰之要求,鼓吹神之热信,毘纽笯、湿婆、梵天,则其有力者也。或应哲理之要求,流出「吠檀多」等学派。积三百年之努力,虽哲理远不及佛教,神力愚民异佛教,而融宗教为人民生活之全体,则非后起之佛教可及。佛教之失败,亦在于此。依印度之古例,如纯为宗教之争,则不外集人民而辩论以定之。中印排佛之出于毁寺戮僧,政治其重心焉。婆罗门教为政治之动力,以冒狸王朝之大一统而危殆;佛教之种族平等、仁民爱物之思想,影响支配乎政治,实婆罗门贵族政治家所痛心者。迦王逝世,适达罗维荼民族勃兴于南印,希腊、波斯人进窥于西北,冒狸王朝之政权,仅及于中印。国家受南北之威胁,国王庸懦无能,婆罗门阶级乃鼓弄其间,归咎于佛教之无神、无诤。藉补砂蜜多罗之兵权,废多车王,行马祠,以政治阴谋,为广大之排佛。行马祠已,西征得小胜,婆罗门者乃大振厥辞。然摩竭陀王朝之衰落,如恒流东奔,势成莫挽,熏迦朝十传(仅一百零二年)而至地天王,婆罗门大臣婆须提婆,又得婆罗门国师之赞许而行篡立,别建迦思婆王朝。四传至善护王,凡四十五年,为安达罗王尸摩迦所灭。婆罗门文明之复起,终无以救摩竭陀王朝之危亡,而阶级、神秘,则陷印度于厄运,迄今日而未已。
第二节 教难引起之后果
中印佛教,随摩竭陀王朝俱衰。熏迦、迦思婆朝,佛教抑抑不得志,僧众多南游、北上以避之;促成安达罗中心之南方佛教,迦湿弥罗、犍陀罗中心之北方佛教,为独特偏至之发展。分别说系,南化于大众系,北影响于譬喻师,并中印法难后事也。北方事分析,为实在多元论;其极出婆沙师。南方重直观,明一体常空,其极出方广道人。一则严密而琐碎,一则雄浑而脱略。迨安达罗王朝入主中印,中印佛教乃稍稍有起色。然摩竭陀中心之中印佛教,夙为分别说系教化之区,以受创深巨,复兴不易,非输入新思想不为功,时值安达罗文明发轫之期,故取于大众系者特多。昔迦王之世,分别说系初分,其传入锡兰者,朴素可喜;而大陆分别说系则反是,如化地之糅世学,法藏之含明咒,其不必即初分之旧,受安达罗朝文化之熏染而同化耳!本佛所说而衍为学派,彼此各得其一体,分别说系折中其间,尤长。教难而后,南北日趋偏颇,中印佛教则常为折衷而综合之。此至后期佛教犹尔,惜流于邪正综合为可憾耳!
佛教因教难而引起之变质,以教务外延,法灭及他力思想为最。佛教摄雅利安人之优良传统,而实归宗于中道,与吠陀异趣。摩竭陀东北一带,受雅利安文化之熏陶而多为蒙古族,宜佛教之能适应而诞育成长也(佛教势成黄种人之宗教,以此)。教难之先,学理间或出入,而佛则世尊,法则三藏,僧则声闻,犹大体从同。教难而后,因政治关系而南北分化。僧众未能注力于摄雅利安人之优良传统,阐佛教之特质,以谋印度佛教之综合发扬。以感于教难,乃本世界宗教之见,不崇内、固本、清源,而教化日务外延。万里传经,惟恐不及,重广布而不求精严。以随方而应,即释尊所深斥者,亦不惜资以为方便。佛教叠经教难而犹能遍布于人间,赖此者正多。然不固本,印度佛教日衰;不清源,化达于他方者,虽源承五印而多歧,不尽释尊之本,可慨者一。生者必灭,盛者必衰,佛教在世间,自当有尽时。然住世几久,盛而衰,衰而复兴,要以佛弟子之信行为转移,业感非命定也。释尊制戒摄僧,和合则集群力,清净则除邪杂,以是正法住千年,不以人去而法灭。经、律旧传此说,遥指千年之长时,本以称誉圣教也。自教难勃兴,古人即兴千年法灭之感,可谓「言同心异」矣。或说五百,或说千年,法灭之时、地、因缘,一一预记以相警。如《迦丁比丘说当来变经》等,其思想弥漫于教界。法灭有期,一若命定而无可移易。雄健之风,荡焉无存,易之以颓丧;哀莫大于心死,可慨者二。佛弟子自视甚高,淡泊自足,随方游化,无需乎政力之助,亦不忍政力之缚。外化,内净,一本自力,僧事固非王臣所得而问也。迦王诚护正法,然受命之传教师,即王子摩哂陀,亦悄然南行,不闻煊赫之声。教难而后,佛弟子感自力之不足,而佛法乃转以付嘱王公大臣。僧团之清净,佛法之流布,一一渴望外力为之助,一若非如此不足以幸存者。又天、龙护法,圣典有之。僧众和合清净以为法,孰不珍护如眼目乎!诚于中者形于外,自力动而外力成,来助非求助也。教难而后,护法之思想日盛,而出于卑颜之求。其极也,圣教之住世,生死之解脱,悉有赖于天神或圣贤之助力。他力思想之发展,一反于佛教之旧,可慨者三。中印法难之关系于未来佛教,岂浅尠哉!
第十章 南北朝时代之佛教
第一节 王朝之变迁
佛元二百零四年,中印法难起,佛教为南北之分化。三百六十年,安达罗王朝入主中印,与北方贵霜王朝并峙;迄笈多王朝兴而复归于统一。自南北独立、并立以至统一,凡五世纪之久,可称为南北朝时代。初,南印德干高原之达罗维荼民族,自始即有文化,受吠陀文明之启发始立国家,如安达罗等,为时约佛世之前后。此后,佛教文明相继流入,受高等文化之融冶,乃发展为富有特色之文明。文化既启,国力日强,迦王世之臣附者,今则独立而转为内侵矣。就中,安达罗国最强,尝约乌荼国共窥摩竭陀,为补砂蜜多罗所拒而止。然安达罗王尸摩迦时,卒陷波咤利弗,创安达罗王朝,凡二百六十年而亡。其西北,则迦王之世,希腊人成立大夏厅。迦王殁后,希腊、波斯人逾开伯尔山隘而东,略犍陀罗等地。二百二十年顷,弥兰陀王将大军入印度,略印度河流域,直逼恒河之上流;乃摆脱大夏厅而独立,都舍竭(奢羯罗)。王于佛教有净信,尝就那伽斯那(那先,即龙军)比丘而问佛法,集其问答为一书,即汉译之《那先比丘经》也。此后,希腊人在印度之势力日衰;佛元三百六十一年顷,大月氏王丘就却灭之,创贵霜王朝。月支,本塞种之一支,初居甘肃西境,为匈奴所逼,西走阿姆河,破大夏而据其地。丘就却,亦称贵霜,于同族五部翕侯(翕侯,犹华言将军)中特强,乃并四翕侯而为大月氏王。侵略四方,有迦湿弥罗,西达于波斯之境,东及于印度河。迨阎膏珍在位,又侵入印度内地,而有西北印度之全境。继此而立者,即诚信佛教之名王迦腻色迦也。王约于佛元五百二十年顷登位,以迦湿弥罗之迦腻色迦补罗为首都,西胜波斯,东侵波谜罗,攻于阗等地,受汉地之质子而优遇之。王初信异学,晚年乃专心佛教,此可证之于所铸之货币。最初发行者,形式美而题以希腊语,刻日、月神像。其次发行者,以希腊文题古波斯语,刻希腊、波斯、印度之神像,未见有作释迦像者。自王而后,西域之佛教,乃开始新时代,大法盛于中华,此王与有力焉!五百五十年顷,其子富西伽立。尔后,月支之势力渐衰,国祚延长至七百年许而灭,印度乃复归于一。
第二节 西北印佛教之隆盛
于此期中,大乘佛教已自南而北,应时流行,此当别为专章,先一论西北印一切有系之发达。自末阐地等弘化西北,西北印之法事渐盛,俨成说一切有系之化区。惟拘罗及五河地方,即吠陀文明之发祥地,则稍寂寞焉。本系之特色,富论典之撰述。传说优婆毱多,有《理目足论》之作。此后论师之撰述至伙,〈阿毘达磨之发达〉中,已概述之。「阿毘达磨」即择法,本以为禅思之思择,故此系特重禅定。《杂事》称阿难弟子坐禅第一;《付法藏传》称优婆毱多坐禅第一。学风重禅,而迦湿弥罗之环境于坐禅特佳,宜后之禅师、论师,十九为该系之尊者。西北印当异族入侵之冲,幸而希腊人、塞人,多受印度文明之化,于佛教尤契合无间,乃能日拓其化区。然戎马纷纭,碍难自亦不免;「将有三恶王,大秦(希腊)在于前,拨罗在于后,安息在中央,由是正法有弃亡」。古人实感慨系之。迦腻色迦王,初亦多所杀伐,后得脇尊者、马鸣之化,乃大崇佛法,于富楼沙补罗,造有名之佛塔,高四十余丈,庄严伟大冠全印。王于佛教贡献之最巨者,厥为结集一事。先是,学派分流,异说孔多。说一切有系中,自迦旃延尼子造《发智论》,法胜造《心论》,末流所趋,多生诤论。东系以《发智论》为佛说,而西系之极端者,竟视为异论。加之,童受作《喻鬘》诸论,宗经以抑论,与中印之分别说系相呼应。譬喻者与分别论者,多含空义,颇足动有部之宗本,于是有《婆沙》之结集也。《西域记》传:迦腻色迦王尝以道问人而解答各异,以问脇尊者,尊者曰:「如来去世,岁月逾邈。其弟子各以自宗为是,他宗为非,所以致有今日」。王闻而痛惜之,乃发心护持结集云。当时所结集者,《西域记》谓:集五百圣众,以世友菩萨为上座,结集三藏而详释之,凡三十万颂。王乃铜鍱雕镂,珍藏石室,不许妄传国外。此则集说一切有之三藏而为之解释,《大毘婆沙论》,其一也。然西藏所传:王于迦湿弥罗之耳环林精舍,集五百阿罗汉,五百菩萨,五百在家学者,使结集佛语。自尔以后,十八部异说,悉认为真佛教。又记录律文;其经、论之未尽录者补录之,已记者则为之校正。果尔,则三藏之结集,不局于有部矣。佛元二千二百九十七年,施婆那博士于西北印,掘得迦腻色迦王供养之舍利函,刻有王名,又云「纳受说一切有部众」。据此,王之特信说一切有部,确无可疑,藏传则后人想像之辞耳!时所集者,依《西域记》,乃三藏之释论。《智论》谓「脇尊者作四阿含之优波提舍,大行于世」。庞然巨作,以集多数人编辑成之为近似,脇尊者应即发起人也。今之《大毘婆沙论》,有「昔迦腻色迦王时」之言,则本论又经后人修补之矣。《大毘婆沙论》,乃《发智》之释论,其编纂之动机,实感于异说之相胁。《发智》学者得王之护持,乃释「论」以裁正众说。凡有部别系,同系诸师,悉致破斥,于譬喻者及分别论者,尤为其弹斥之的。论成,说一切有义大成,一时呈隆盛之势。然说一切实有,至此而极;机械之分析,亦于此而极,盛之极即衰之始也。如以五根为世第一法,犊子、经量、旧阿毘达磨师并同。古义本就总聚而约特胜以标名,《发智论》自分析之见地,以五根为但心所也,改立心心所法为世第一法。《婆沙》则更论及随心行之「得」等。以之抉择论门,自极繁广。《婆沙论》陷于极端之多元实在论,闻经说「得无学圣法」,即立一能得之「得」。闻法生、法灭,即立一生法、灭法之「生」「灭」。然「得」复待得,「生」亦由生,乃不得不立「得得」、「生生」以通之,则经所未闻也(大众经有之)。若即此意而极论之,则得得不已,生生无穷,乃创连环论法以通之。如「得」能得于法,此「得」别有「得得」得之,此「得得」还为彼「得」所得。「得」与「得得」相为因果,乃若可通,若以譬喻、分别论者之见衡之,则不啻作茧自缚也。高深不在繁琐,「阿毘达磨」之教权,求其持久,盖亦难矣!
《大毘婆沙论》之编纂,集众五百,传以世友、法救、妙音、觉天为四大评家,此未必尔。论解三世一切有,有四家所说不同,学者即因之误传。如觉天等学近譬喻者,妙音乃西方师之先贤,论中力事破斥;此乃一切有系之异师,非迦湿弥罗之《发智》学者,安见其为评家也!世友立说近《发智》,然「灭定有心」,与譬喻师同。自道安以来,并称世友为菩萨,是否即婆沙会中之上座,疑亦因婆沙取世友「依用立世」而误会成之。至称其志在大道,未证圣果,则效颦王舍结集之阿难,毘舍离结集之曲安,非事实也。参与此会者,《西域记》仅记世友一人为菩萨,《世亲传》则罗汉、菩萨各五百人;藏传又增世学五百人。藏传世友为五千大乘僧之长,富楼那迦为五千小乘僧之长:凡此并当时流行大乘之征。以《婆沙》之思想论之,吾宁从龙树之说,出「迦旃延尼子弟子辈」之手。从事《毘婆沙》之编纂中,《世亲传》谓「马鸣著文,十二年而成」。马鸣生值其时,为之润文,或有之,然非婆沙师也。
第三节 佛化雕刻之发达
于此漫长之时期,中南印声闻佛教之情况,全付诸黑暗,不复能详。惟时佛化雕刻之风颇为流行,其影响于佛教,实深且巨也。出世解脱之道,泊然而足,知苦则厌,在忘情以觉灭。音乐、美术之类,易为道障,以是音声之吟哦,歌伎之观听,华鬘之严饰,概非比丘所应行。即俗人以歌舞伎乐为业,佛亦不以为然。朴而无欲,质而不文,颇类道、墨之说。旧传佛世,祇洹画天王、夜叉之像,仅见于《有部律》,疑亦后出。迦王作石柱,柱头之浮雕,仅有佛化之象征物。佛像之雕刻,则始于熏迦王朝。佛化雕刻之初,常以法轮、菩提树等表象佛陀,无有作人体者。最初雕刻之佛像,据今所已发现者,萨特那之立像,时为佛元二百六十五年,其像盖取法夜叉像而改造成之。如南印秣罗矩咤(马都拉)所发现之佛像,皆其类也。早期之佛像,顶无肉髻,坐则多以狮子为主。夜叉,本达罗维荼民族之神,以雄健著;于佛教为护法神,即金刚力士是。际达罗维荼民族文化发扬之时,流行佛像,而佛像即取法于夜叉,其意味之深长为何如!此雕像之风,自南而渐入北印,成所谓犍陀罗式。佛像有肉髻,莲华作座者多。比于中南印者之雄浑勇健,微嫌纤弱,而轻盈活动则过之。时南印摩腊婆之佛教,亦盛行雕刻,如迦利、那西克、阿阇思陀等洞之雕刻,阿摩罗婆提塔婆之雕刻。此等虽经后世之修改,然最古部分,约成于佛元三世纪顷。其中迦梨及阿摩罗婆提之建筑,属大众部;那西克洞属贤胄部,皆由其刻文知之。阿阇思陀之石刻,有观音、文殊像,殆大乘学者为之。又频阇耶山北,有石塔门、石栏等,有「本生谈」及化迹之雕刻,考者谓作于阿恕迦王不远之时云。
佛像始于佛世,优填王以久不见佛,造旃檀佛像,旧有其说。亚历山大入侵,遗希腊式之石像于贡大拉。印度之石像及佛像,似起源甚早。然阿恕迦王建塔以供舍利(其作用与造像同),立柱以纪圣迹,布教令,未闻作佛像之浮雕(平面、半立体、全立体三式)。南印度有邬驮衍尼(优禅尼)者,即今之印度尔,与优填之音正合。该地大小乘并盛,优填王造像之说,或起于此!解脱之佛教,忘情达本,崇高之理智生活,足以安心。然去佛日远,释尊悲智之格化,渐难为世人所喻,感情之信仰油然而兴。南印之达罗维荼民族,富神秘,好象征;北印之希腊人、塞人等,亦各有其所崇之神像。求其不自声色门中入,直承古圣之教,势有所难,佛化雕刻之风行,非偶然也。情感之象教盛,雄浑朴质之风失,而后即情以达智,即智以化情,情智融合之大乘,亦应时而兴。佛像既陈,一则求其丽饰,一则望其呵护,思想为之一变,浸渐而流为神鬼之崇拜,此岂创始者所及料耶?
第十一章 大乘佛教导源
第一节 思想之根柢、启发与完成
大乘者,立成佛之大愿,行悲智兼济之行,以成佛为终极者也。修菩萨行而后成佛,佛弟子无否认者。然以菩萨行为大乘,抑声闻行为小乘,于「阿含」、「毘尼」外,别有多量之大乘经,则有「大乘非佛说」之诤焉!平心论之,以大乘经为金口亲说,非吾人所敢言,然其思想之确而当理,则无可疑者。夫释尊修菩萨道而成佛,乃以直趋解脱教人,不令成佛!声闻弟子之自杀者有之,自请入灭者有之,避世若浼者有之,而佛则游化人间,老而弥勤,虽波旬请灭亦不许。十力大师,悲智无伦,「佛为法根,法从佛出」,声闻弟子曾未闻有自视齐佛者,师资之道,其有所异乎?佛成道已,经一期之禅思,有「辛勤我所证,显说为徒劳」之叹。受请已,乃起而转法轮。欲说而若有所难说者,何耶?以释尊悲智之大化,律声闻独善之小行,则时机所限,释尊本怀未畅,别有大道之思想,固极自然而极合理也。《法华经》之三七日思惟,为实道而施方便;《华严经》之初教菩萨,次乃渐化声闻,要皆有见于此。
大乘思想之启发,以佛德、菩萨行之阐述为有力。「见贤思齐」,求达于悲深智极之佛果,大丈夫当如是矣!吠陀有七圣,耆那教有二十三胜者,佛教则立七佛。《长阿含》中,毘沙门归敬三宝已,别敬释尊,则知现在有多佛。以是,竖论之,近则七佛相承,远则无量佛出;横论之,则有十方诸佛。「佛佛道同」,而后古佛遗闻,他方佛说,诸佛共集,乃时时而出也。《阿含经》唯二菩萨,即释尊(未成佛以前)与弥勒。然佛果既多,因行之菩萨当不少。即坚拒大乘之有部,其律典亦说提婆达多、未生怨王授成佛之记;善财童子是贤劫菩萨;舍利子为众说法,或发无上菩提心。是知菩萨道思想之确立,固事理所必然,非一二人所能虚造者也。
发大菩提心,行菩萨兼济之行,《阿含经》不详。释尊未以佛道教弟子,而尝自述其往行,有所谓「本生谈」者。释尊于往昔中勤求佛法,慈济有情,但求事有所济;即明知无济,亦但行自心之所安。无苦而不能忍,虽身命亦可舍,此悲智之大雄力也。为外道,为王、臣,为农、工、商、贾,为鸟兽,事有所益于有情者,无微不至。行杀、盗、淫、妄而足以利人者,则杀之、盗、淫、妄之,此悲智之大善巧也。菩萨行与声闻行异趣,以「本生谈」最明。「本生」,即释尊本行之传记,多有取材于印度传说而净化之者。其种类至伙,或遗失,或创新,正不必一一为佛说之旧,然释尊尝以之为菩萨大行之典则,则无有能否认之者。然则取法释尊之本行而行菩萨道,佛弟子孰得而非议之!依「本生谈」所说而思辨之,弥显佛、菩萨圣德之崇高,此则已于〈学派思想泛论〉中言之。本佛陀之圣德,「本生谈」之大行,进窥释尊之本怀,会入生死解脱之道,所谓大乘成佛之道,已具体而微,呼之欲出矣!
第二节 大乘藏结集流布之谜
大乘经数多而量大,以十万颂为部者,昔斫句迦国即有十数。如此浩如烟海之圣典,果佛说而结集者谁乎?《智论》传一说:「文殊、弥勒等大菩萨,将阿难于铁围山结集大乘」。《菩萨处胎经》说:佛灭七日,迦叶、阿难等于娑罗双树间,集大乘为胎化等八藏。真谛、玄奘等传:王舍结集时,别有窟外大众结集,其中有大乘经。凡此诸说,悉以大乘经为亲从佛说,离四阿含等而独立,影响仿佛,实无一可征信者。
圣典初集为九部经,以经、律别之,则「修多罗」、「祇夜」、「伽陀」为「经」(达磨),「本生」等为「律」(毘奈耶)。「本生」、「譬喻」之摄于「毘奈耶」,如《智论》中说:「摩偷罗国毘尼,含阿波陀那(譬喻)、本生,有八十部。罽宾国毘尼,除却本生、阿波陀那,但取要用作十部」。《涅槃经》亦说:「如戒律中所说譬喻,是名阿波陀那」。「因缘」与律有关,则尽人所知。「本事」、「未曾有」、「方广」,例此应亦「毘奈耶」摄也。
迨迦王之世,大众、分别说系,于四阿含外立「杂部」,次即扩张为「杂藏」。盖以「本生」等为主,博采遗闻故事以组成之。「杂藏」之成立,开三藏外大乘经之始矣。如释尊一代之化迹(兼「本生」),「摩诃僧祇师名为大事;萨婆多师名此经为大庄严,迦叶维师名为佛往因缘;昙无德师名为释迦牟尼佛本行;尼沙塞师名为毘尼藏根本」。化地部(尼沙塞)名为「毘尼藏根本」,足为源出毘尼之证。今存梵本《大事》,属大众系说出世部,明戒律,有「菩萨十地」之文,与《般若经》之十地近。大乘经之渊源,不难想见之矣。然大乘,不止释尊之化迹本行已也。以释尊之身教、言教为经,「经」、「律」之深见要行为纬,博采异闻,融摄世学,而别为更张组织之,迥非「杂藏」之旧,乃离「杂藏」而别立,成「菩萨藏」。其经过,可于「增一经、论」见之。经曰:「方等大乘义玄邃,及诸契经为杂藏」。是大乘犹为「杂藏」之一分。论释则谓「佛在世时,阿阇世王问佛菩萨行事,如来为说法,佛在世时,已名大士藏。阿难所撰(集)者,即今四藏,合而言之为五藏」,则「菩萨藏」已离「杂藏」而别立矣。法藏部立「明咒藏」,不见于《四分律》,此应初即少有,后更广集成之。于「毘尼」(兼经)衍出「杂藏」,「杂藏」衍出「菩萨藏」,次出「明咒藏」,亦仅就其成立而概言之,详则不可知也。
大乘藏数多而量大,非一人一时出。其初为纂集,离「杂藏」而独立者,时则佛元四世纪以降,时时而出;人则大众及大陆分别说系之学者为之。佛典重口授传诵,即记录以后,犹遗风不尽,演变实多。大乘经之自传说而为定型(中多演变),经一人、一地、一派、一系之传诵流布,渐为人所熟知,终乃见于典籍,实经悠久之岁月而来。义本佛说,而不可于文句求之;编集自有其人,而古哲不欲以名闻。佛法「依法不依人」,求不违法相,不违释尊之精神可也,必欲证实其结集者,既不能亦无当也。
大乘经之传布人间,古多传说。汉传龙树入龙宫,得《华严经》。藏传大乘经皆天龙等所守护,如《般若经》即龙树于龙宫得之。秘密者传:龙树入南天铁塔,从金刚萨埵面授《大日经》。以是,或疑大乘经为龙树所集出。不知印人薄于史地观念,于经典之不知所自来者,辄归诸时众所崇信之天神、哲人。当声闻教遗闻之集出,多归于释尊及门之弟子,如说假部之大迦旃延,多闻部之祀皮衣,法藏部之目犍连,律之优波离等。大乘教法之出,去佛且四世纪,为人注目则更后。以传说天、龙等长寿,金刚力士(夜叉)护法,乃于大乘经之传出,想像为天、龙所守护,龙树等所传。入龙宫,开铁塔,或者拟于炖煌石室遗物之发现,是误以象喻为事实也。入龙宫见龙王,开铁塔见金刚萨埵而传出,乃象喻观心悟入法性,而后弘通此法耳。经既不自龙宫、铁塔来,人亦非龙树也。即以《般若经》而论,龙树之《般若释论》,广引古人之旧说,又以经文缺十八界为诵者忘失。龙树所依之经本,显非初出或自作,但以龙树起而大乘兴,于《般若》、《华严》特多宗重,昔之潜行者,今则离小乘而独步,后学乃归诸龙树耳。
大乘经之流布有先后,此与编集时节,思潮之演变有关,不可不深切思之。大乘经中每自述其传布人间之时代,或佛后四百年、或五百年不等,据此可推知出世之年;然印人于佛元传说无定,故可参考而不可偏执也。又经中尝引述余经,如《无量义经》叙及《般若》、《华严》;《法华经》又叙及《无量义》;《大般涅槃经》则论及《华严》、《般若》、《法华》;《楞伽经》叙及《大云》、《涅槃》、《胜鬘》、《央掘魔》;《密严经》则又叙及《华严》、《楞伽》。诸如此类,皆可见其次第之迹。惟《华严》、《般若》等大部,非一时所出,则又不可不知也。大乘经中每悬记后代之论师,如《摩诃摩耶经》之马鸣、龙树、《楞伽经》之龙树,《文殊大教王经》之龙树、无著等,皆足以推知该经出世之时节。即印度王、臣、学者之名,亦可资以为证。
其尤为重要者,则依圣典之判教,得知经典传布之先后,且能借以见思想演进之迹。如「阿含」、「毘奈耶」中,无有以说教之先后而判教理之浅深者。此即初期佛教之圣典,小行大隐,有三乘之名而以声闻乘为中心。迨大乘经出,或含小明大,或折小明大,或简小明大。法既有大乘、小乘二者之别,说教亦有先后,如《般若》、《思益》之「见第二法轮转」等。此即中期佛教之经,大、小并存,有三乘之名而以菩萨乘为主。继此而起者,虽或待小明大,于大中更事分别而为三教:如《法华》之初令除粪,次教理家(指《般若经》等),后则付业。《陀罗尼自在王经》,《金光明经》,《千钵经》,并判先说有,次说空,后说真常(中)之三教。《理趣经》举「三藏」、「般若」、「陀罗尼」。凡此三教,约理而论,初说事有,次明性空,后显真常。约被机而论,初则声闻,次则不废声闻而明大乘,后则一切有情成佛之一乘。此即后期佛教之经,判三教,无小不大,以佛果乘为中心。此外复有旁流,如《解深密经》立有、空、中三教,寄圆成实之真常于依他有中明之。初为小,次为大,后为三乘。若知大乘导源于大众、分别说系,《解深密经》乃瑜伽学者所出,渊源说一切有系而进达大乘者,则其事易明。虽孤军突起,直往无前,而终于助成时代佛教之真常而已。别有《大乘妙智经》,初说心境俱有,次明境空心有,后辨心境皆空;此则佛元九世纪,中观宗复兴,起与唯识宗共诤之迹也。《深密》与《妙智》相反,而皆为后期佛教之一端。能参详上述四义,旁助于印度之论典,中国之译经史,判教说,则于教理思想之演进,犹将洞然明白,岂仅大乘经传布之先后而已!
.……. ┌────┐ :事有: │佛教创始│佛世 ────: : └────┘ 初期佛教:无常: ┌─────┐ ────: : │大乘者初分│佛元 :小乘: └─────┘ .…….┌─────┐ │分别说者兴│一〇〇— └─────┘ ┌─────┐ │一切有者盛│二〇〇— └─────┘ ┌─────┐ .……. │发智者病有│四〇〇— :缘有: └─────┘ ────: :┌──────┐ 中期佛教:性空:│本性空者大成│四五〇— ────: :└──────┘ :大乘: ┌─────┐ .……. │方广者执空│五五〇— └─────┘ ┌─────┐ │瑜伽者入大│七〇〇— └─────┘ ┌─────┐ │中观者重光│七五〇— .…….└─────┘ :妙有: ┌─────┐ ────: : │真常者综合│八〇〇— 后期佛教:真常: └─────┘ ────: : ┌────┐ :一乘: │佛教衰灭│一一〇〇— .……. └────┘
第三节 菩萨之伟大
〈增一阿含经序〉,以解空寂理,行六度之行为菩萨乘,可谓要言不烦,直中肯綮。夫悲事非大行不成,解脱非解空不成;智见空,悲入有,如鸟之有两翼,乃能有所至。菩萨道虽深广无伦,《般若经》以三句释之,罄无不尽。一、「一切智智相应作意」者:一切智智即无上菩提,即以佛智为中心而摄一切佛德。学者于生死中创发大心,期圆成此崇高究竟之佛德。虚空可尽,此希圣成佛之大志不移,能发此菩提心者,即名菩提萨埵(菩萨)。萨埵即有情,强毅而不拔,热诚而奔放,凡人以此趋生死者,今则以此求菩提。此大菩提愿,乃成佛之因种也。声闻志求解脱,以出离心为因,与菩萨异。二、「大悲为上首」者:悲以拔苦为义。世间即苦,知之切者痛之深,人莫不能离苦而莫知之也。背解脱,趣生死,吾不济拔谁济之?以有情之苦乐为苦乐,如母之子忧而忧,子乐而乐,故曰「为众生病」;「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悲心彻骨髓而莫能自已,唯悲所之。「菩萨但从大悲生」,悲心(情)动而后求佛果(意志),非为成佛而生大悲也。菩萨悯苦,与声闻厌苦异。三、「无所得为方便而行」者:世间即缘起,缘起无自性;无自性而愚夫执以为实,故于无生死中成生死,无苦痛中有苦痛。陷身网罟,触处荆榛,自苦不能离,他苦不能拔也。达一切法之本空,无我无我所,外不拘于物,内不蔽于我,以无所得为方便,乃能忘我以为众,行六度大行,以成就有情,严净国土也。声闻道以无常为门:无常故苦,苦故无我,厌心切者,无我智生而离欲。于禅思中,达空寂理,得现法乐;视世间如怨毒,虽苦海之陷溺方深,曾不能起其同情之感,惟直入于无余。菩萨道从性空门入:解一切法无自性,如幻、如化;无常如幻,苦亦如幻。即如幻生死而寂灭,固大佳,其如苦海之有情,沦溺而未脱苦何?厌心薄而空见生,乃能动无缘之悲,发菩提之愿。菩萨得空之巧用,乃能行六度之行。成就有情,则令于佛法厚植善根,生正见,成正行。严净国土,则以三心行六度,摄一切同愿、同行之有情,共化世间为净土。成就世间善根者,和乐善生,得现生、未来之乐。成就解脱善根者,即事和而证一灭。此中期大乘者之说,后期真常论者则不然。体悟离戏论之心性,达真常本尔为菩萨之本因,曰「菩提心为因」。悟自他不二,起同体之悲,曰「大悲为根本」。大用无方,应机巧化,无事而非方便,而方便无不至究竟,曰「方便为究竟」。若以中期大乘而姑为融摄之,则以圣者之方便道,拟彼凡庸也。
即上诸端,菩萨心行之特色可见。然中道难能,贤者过之而愚者不及。立志于圆成佛果,人莫不有成佛之可能。然佛德弥高,弥感成佛之不易;佛德难思,幸佛力之无所不能,于是以成佛之大愿,愿佛之助我以成佛,狷者失之怯。或我愿成佛,我能成佛,我心能成佛,达于我心即是佛,狂者失之慢。或我即是佛,愿佛予我以助力,而我身实现成佛,极左者右,极右者左,交流杂错者失之诞。菩萨本悲心以行悲事,当矣!然不解无性缘起之离爱染,乃滥世俗之仁爱为慈悲,善行拘于人间,非即人成佛之道也。或不解无性缘起之秩然有次,褊急而求躐等,乃精勤禅定,求神通。不解无性缘起之和乐善生,有悲心而无方便,不能即此时、此土以成熟有情,严净国土,而唯能责之于未来、他方。以无所得为方便者,或有住性空之解,谓六度已行;纵染恶之狂行,谓方便解脱,则又比比然也。欲求大乘真精神者,舍中期大乘而谁欤!
┌菩提心为因……………(证菩提果)……………………. ┌───┴─────┐ : │菩萨道以大悲为上首│…………(成大悲行)……….……. : └───┬─────┘ : : : │ ┌摄六和众………………………. : : │ │ ┌布施以摄众─┐ : : │依三心而行┤ ├持戒以和众─┼利他…………. │ │ ├忍辱以安众─┤ : │ └行六度行┤ ┌─┘ : │ ├精进以成行 : │ │ └─┐ : │ ├禅定以摄心─┼己利…………. │ │ ┌─┘ │ └般若以入理………. │ : └无所得为方便…………(住性空见)……….
第四节 大乘初兴
大乘渊源于佛世。王舍结集之阿难,毘舍离结集之阿夷多,波咤利弗结集时之摩诃提婆,迦湿弥罗结集之脇尊者、世友、马鸣。凡此诸德,虽学派不同,而其向律重根本,法主兼济之大乘演进则一。佛世有弥勒其人,与友人偕来见佛,独发大菩提心,释尊记其未来作佛。时无独立之菩萨僧,弥勒发心受戒已,形同声闻比丘,「于声闻会中坐」,但以「不断烦恼,不修禅定」为异。其在家菩萨,以后世所传而推之,如毘舍离城宝积、维摩诘等五百人,王舍城贤护等十六人。文殊、善财,似亦实有其人,惜其详不可知。于中应深切注意者,即初期流行之大乘经,舍利弗等声闻弟子,虽犹参预其间,而实以教化在家菩萨为中心;直趣解脱之声闻,常见诘于在家之信众,被视为「负佛债者」。大乘思想之阐发,出家僧中,以大众及分别说者之功绩为多,然不久即思想弥漫于全印,为各派先觉者之所尊重。在家信众,不可磨灭之功绩尤多。佛教普及于大众,直趣解脱之甚深道,难为在家学者所惬意,而大乘思想日兴,此于初期大乘经之以在家菩萨为化机,甚或语侵声闻,即可想见其故。住持佛教者,仍为出家之比丘;而其中先觉者,尊重大乘为善巧方便,深入广化,属诸在家菩萨,而承认声闻能达究竟之解脱。隐大于小,小不障大,相资相助而大乘日兴。大乘教,虽大众者开其先道,然不久为各派先觉者所公认,故初期之大乘经,已非纯为某一学系所集出,此不难考其思想而知之。大抵大众系之特色为圆融赅摄,分别说系为取精用宏,说一切有系为辨析精严。初期之大乘经,以前二系为多。圆摄则及于世学,取精则出入诸部而理长为宗。至若辨析精严之大乘,以后期者为多。佛教界经三百年之竞辨,思想渐分流为三大系,各派之短长、得失,以辩难而日明。当急求出世之声闻乘,不足以应付时机,而婆罗门再起,安达罗及希腊、月支文化激荡之秋,大乘学者取学派思想而取舍贯摄之,以求新适应,大乘经乃时时而出也。大乘学之于各派思想,虽不无出入抑扬,然大体为论,则学派思想之大综合也。
佛灭百年,佛弟子分东西二系:东以毘舍离,西以波咤利弗、摩偷罗为中心。迦王时,东系渐东南移其重心于央崛多罗,旧传其兼弘《般若》等大经。创多闻部之祀皮衣,亦宏法于此。西系之东与大众相呼应者,以波咤利弗为中心,成分别说系。流出之化地、法藏,并有大乘义;法藏则西化于阿槃提者。西系之西行者,则西北达于健陀罗及迦湿弥罗。大众系之大天,南化于摩醯沙慢陀罗,流出安达罗学派。据西藏所传,彼等有《般若》及余大乘经,而经文以印度之俗语记之。又如说假部主之南化摩诃剌陀,并后世大乘盛行之地也。迨中印排佛,分别说系多南行避之。四世纪,随安达罗王朝而中印佛教兴;经谓时弥勒下阎浮提,助佛教复兴云云,其与大乘之关系,盖可想见。说一切有系中,如譬喻尊者,于二、三世纪顷,创经量部于健陀罗,其后移居于竭槃陀,地当帕米尔高原之东境。察后世大乘佛教发达之区,如健陀罗,北上而乌仗那,入帕米尔而抵竭槃陀;东入今之新疆,如斫句迦、于阗,并为大乘之化区。譬喻者,实西北大乘之远缘;入竭槃陀,则又大乘东来之渐也。迦腻色迦王时(佛元六世纪上半),《般若经》已至北印,已有多量大乘经之成立无疑。考脇尊者之学风,好直要而厌繁琐,于法门推衍,辄以「理不应责,无明者愚,盲者堕坑」答之,与《发智》学者之精神相去何远!彼解「方广经」云:「此中般若,说名方广,事用大故」。其为说一切有中之大乘学者,与马鸣同。脇尊者尝南游中印,见佛教为外道所抑,未能畅行,乃论议以折外道。马鸣、世友之具有大乘倾向,为传记所公认。然则龙树未兴,大乘之势,已弥漫全印矣。就此时、地之分布而观之,大乘教之根源地,不容责之于一隅。若以经中暗示者而解说之,则《般若经》(一分)可谓渊源于东方:如常啼菩萨求法之东行;大众见东方不动佛之国土;《般若》自东方而转自南方,南方渐至北方,后五百年而大盛。《华严》、《大集》,并南印大众学者集出之;善财求法之南行,其确证也。余若《大悲经》、《阿弥陀经》,明西方极乐,当为西方学者所集出。如能就经典之思想、环境、预言、传说而作透辟之解说,则亦可得其概略。惟吾人不能忽略者,即自编集至盛行,多有演绎、充实、修改之经过,未可一例拘也。
迦腻色迦王与西域大乘教之隆盛,有深切之关系。传说王有至友三人:智臣摩咤罗以治国,良医遮罗迦以调身,名德马鸣菩萨则为其思想之指导者、安慰者。马鸣之在当时,可谓一代名德矣!马鸣,中印人,本出家外道,其异名有黑、难伏、难伏黑、勇母儿、父儿、法善现等。彼通「吠陀」及「吠陀支」,于文学特长。归心佛教后,尝作「赖咤和罗伎」以化众,国人闻而兴无常之感,出家者足踵相接,国王乃下令停止此曲云。文学之感人深切如是,佛教有数之诗人也。其作品之译汉者,有《佛所行赞》,《百五十颂》,《赞佛颂》,《大庄严论》,《本生鬘论》,并以佛之「本生」、史传为题。彼于《大庄严论》序,归敬于富那及脇,于一切有部众,化地论师,牛王正道者,并皆敬顺。不拘一宗,具大乘之风度。
惟时大乘犹依傍于小宗,故马鸣及脇尊者,仍以一切有系之学者视之。脇尊者信《般若经》,马鸣菩萨则与西方净土有关。《大悲经》谓北天竺国,当有比丘名祁婆迦(马鸣之梵语),作大乘学,生西方极乐世界。马鸣本信仰之热诚,赞佛之「本生」、史迹,有往生他方佛土之信念,颇与其个性合。盖文艺者,富高洁之情感,发挥俯引俗流信愿之大乘,亦其宜也。马鸣之智见不详。《大毘婆沙论》中,有名「大德」者,有名「法救」者,有名「大德法善现」者。从来以大德及法救为一人,然「法善现」,梵语「达磨须菩吼底」,无「救」义。似大德法善现别有其人,与法救异。大德究何德、何人,竟使《发智》学者直称大德而不敢名?马鸣一名法善现,为迦腻色迦王所重之第一大德;疑大德乃法善现,即马鸣也。其思想于《婆沙》为有部之异师,与分别、譬喻者相近,学者详之!
第十二章 性空大乘之传宏
第一节 龙树师资事略
龙树菩萨出,大乘佛教乃入于新时代,释尊入灭以来,未之有也。
菩萨生南印之婆罗门家,天聪奇悟,事不再告,于吠陀等世间学艺,靡不练达。尝与契友三人,骋情极欲以为乐,潜入王家,秽乱宫廷。事觉,幸免于难,乃悟欲为苦本,厌离心生,诣佛塔出家受戒。九十日中,诵三藏尽达其意,更求余经,都无得处。于雪山深处一佛塔中,遇老比丘,授以大乘经,读而善之。历游诸国,与外道论议,咸皆折伏。遂自念言:适应世间,方便甚多,佛经虽妙,而推理犹未尽;未尽者推而说之,以此悟后学,于理不违,于事无失。乃怀革新佛教之志,拟离传统之声闻僧而别立。传说有龙王见而愍之,接入龙宫,授与无量方等深经。九十日中通练甚多,乃悟入无生忍,得经一箱而出云。菩萨初游化摩竭陀;后抵南印,化一承事外道之国王,得其敬信,大乘教乃盛行。奘传南憍萨罗国王(今之贝拉尔)娑多婆诃(引正),珍敬龙树,供卫甚厚。现存之龙树论中,有《教诫王颂》,以之寄禅陀迦王者,应即此人也。菩萨出世之年代,多异说,什公传其佛后五百三十年出,近之。什译《龙树传》,系闻之师说而录出者,时为佛元七百四十年。而传云:「去世已来,始过百岁」,则其入灭约为六百三十年顷。竺法护于六百七十年顷,已片断译出其《十住毘婆沙论》。论中多破「婆沙师」。今推定其生于五百年顷,灭于六百三十年顷,享百二三十之高寿;此与众传之誉其长寿,传其有大量之论典,无不合。菩萨之撰述甚多,以《中观论》、《智度论》、《十住毘婆沙论》为最著。《中观论》阐发缘起性空之深义,揭示生死解脱之根本,为三乘共由之门。《智论》释《般若经》之第二会,《十住》释《华严经》之〈十地品〉,即以深见而畅发菩萨之大行。菩萨为南印学者,游北印雪山,出家受戒于说一切有,漫游全印,而弘化于南印之憍萨罗。于内外、大小无不达,故其教学之弘广,于大乘论师中允推独步。时北印之《婆沙》初编,《婆沙》师执一切有而碍空,执小障大,专横不可一世。南印之方广学者,执一切空而坏缘起,执理而废事,说一切法如龟毛、兔角之常无。菩萨乃起而攻异端,畅中道,斥迦旃延尼子为非释子,其弟子辈为生死人。以方广者为邪空,信戒无基而取一空。息戏论之云雾,朗中道之秋月,大乘光芒万丈,安达罗王朝与有荣焉!菩萨尝约学派之见为三:毘昙门明有,空门说空,鞞勒门辨亦有亦无。于此三门,「不得般若,愚者谓为乖错,智者得般若波罗蜜,入三种法门无所碍」。是于说一切有、分别说、大众之三系,使其于不违缘起性空之正见中,贯摄而条理之。汲方便之三流,而归于自宗之大乘空门。西北印之往生极乐行,虽斥其志性下劣,以当时风行,亦尝论及之。
自《中论》等出,法界雷动,智者欣受,愚者惊慑,大乘乃不复依傍小宗,卓然自立,宜后之言大乘者,咸仰菩萨为大祖也。藏传其弟子有弘如来藏法门者,有持明咒者,传说无征;惟提婆菩萨则确受持其法门而继踵弘传。提婆菩萨,师子国(锡兰)人,初于犊子部出家。尝不避万人之怒,抉大自在天神像之宝目,以明神之无灵;又自抉一目以报之,人因以迦那(一目)提婆称之。后来叩龙树之门,执弟子礼,精中观。游化于印度之窣禄勤那、钵逻那伽、摩伽陀,所至破外道,不遗余力。其著作以《四百论》为最著。其后,游化南印,广破外道。有一外道弟子,不忍其师之被破,乃乘间以利刃刺之曰:「汝以口破我师,何如我以刀破汝腹」!命未毕顷,犹愍此愚顽而善遣之。为法不惜身,无我不瞋敌,提婆菩萨有之。传说提婆弟子有罗睺罗跋陀罗者,亦曾释《中观》。再传弟子又有名龙树者,渐为唯心、密咒之弘传,传者因误以为龙树菩萨云。龙树菩萨师资之学,于佛元七百四十年,经莎车王子须利耶沙摩之介,以之授鸠摩罗什三藏而传来中国,弘布弥广。其在印度,则提婆以去,日见衰落,即《大智度论》等,亦佚失无闻矣!
龙树菩萨深达大乘之奥,了然于化世之方便,拟革新佛教,建立菩萨僧而未果行。事之所以不果,传说恍惚不明。寻龙树菩萨之学风,颇有不可以声闻僧拘之者。传龙树菩萨为化国王而易服七年,持旛奔走于王前。提婆菩萨易俗服,受募为国王卫士,而后得论议;华氏城外道跋扈,禁比丘出入,则易服入城而破之。释《中论》之青目,乃一婆罗门学者。鸠摩罗什三藏来中国,受姚兴之逼,为完成传译之大业,乃易服娶妻而别住官廨。菩萨道,盖不能以声闻拘也。龙树菩萨有创菩萨僧团之素志而未果,意论之,大乘初兴,声闻僧之力犹强;况成立大乘僧团,即人事以向佛道,非当时之政治可容。受龙王之化而止,其在此乎!菩萨乘内无摄僧之制,理同证而事不和;独往独来,仅能随机以适化。心愿普化有情,而忽于群众之组合。末流所趋,散漫而难以言和合僧,以视声闻僧之和合而绌于化世,反瞠乎其后矣!为政教所限而不果,大乘佛教未来之逆转,无有沈痛如此者!
第二节 性空论之前瞻
龙树出于六七世纪,大成性空论,而实性空不自龙树始。般若之流行北印,伪三藏出世,《婆沙论》已言之。其经之行世,早于龙树且三数百年。特大经之出处难详,佛史者乃多以龙树为言,实则未尽善也。性空论处学风丕变之会,前乎此者,杂多、厌苦、无我、事人、重行、契智;后乎此者,一味、妙乐、大我、尊天、唯心、达情。承先启后,厥为性空,学者不知此,无以见佛教流变之机也。
性空论以深见著,莫妙于即空即假之缘起中道,试为源而溯之。释尊化世,反吠陀而道平等,政力、智力、财力,一以行业为准,初无种族优劣之别。自非雅利安人勃兴于南北,平等之要求日亟,故曰:缘起无定性,实际理地,平等不二,何有于种族先天之优劣也。声闻道以遗世、独善为高,受学于先觉为尚,此非尽人所能及所愿也。故迦王薄薄拘罗之遗世独善,仅施以一钱。夫世之所求于佛教者,为其能利济群萌,非但为一、二急证解脱者而已。声闻僧持佛法而不畅释尊之本怀,不足以应世求,乃群起共责:声闻是「痴狗」、是「败种」、是「婢子」、「贱作」!缘起无自性,发菩提心,行菩萨道,则成佛耳,何事封局小心为?《般若》赞大以喻小,则曰法性空中,声闻不可得,菩萨亦不可得,但以假名说有三乘。《法华》回小以入大,则曰「诸佛两足尊,知法常无性,佛种从缘起,是故说一乘」。以性空而能缘起成佛,见性空即见佛,此分别论者之所以以「空为佛性」也。政教渴求平等,佛子乃自声闻之多元论,反求于释尊之本,即万事以达一理,而「诸法无我」,乃应时而宏阐焉!声闻道以无常为门,己利为事,切感于人生之苦,急求有以解脱之。其苦行余习深厚者,竟以乞食、教化为多事,业尽命终为难忍,此心此行,难以言菩萨之道也。时众渴望于菩萨道,而声闻不能,奈何!行菩萨道者,必求其知苦不厌,以利他为己利;反求于释尊之本教,乃知唯性空能之。菩萨道,常无常性空如幻,苦乐如幻,一切一味相,齐染净、苦乐、人我、缚脱,即一切之自虚而等视之。知缘起之苦乐宛然而自性都空,以法持心,夷然而住;不以常乐而少拘物欲,不因无常苦而急怖生死,乃能在尘不染而化世也。此与声闻之舍染取净,厌苦求乐,其心行有天地之隔。「文殊师利本缘」,曾于此深切言之。一切有情毕竟空,觅自他了不可得,非有己可利也。缘起假名,则一切有情相依相资,自「三火」、「六礼」而极论之,自过去以至未来,有「四恩」之说,他利即己利,有情病即菩萨病,忘己以为人,乃成菩萨之道。达性空则知苦不厌,解性空之缘起假名,则悯苦而悲生。辟菩萨之大道,而性空门乃恢恢乎其大矣!又自释尊息化以来,学派争鸣,说一切有称「根本」,分别说称「上座」,犊子称「牛王」,大众称「大众」,斤斤于优劣是非之间,无诤之风,亦几乎息矣!葛藤络索,是何可厌!乃有扇大悲之风,炽般若之烈焰,一举而廓清之:一切法无自性,于毕竟空中戏论都息。戏论息,则了然于缘起之正,取精用宏,而无不当也。「十八及本二,皆从大乘出,无是亦无非,我说未来起」,「虽有五部,皆不妨如来法界」。于如来正觉平等法界中,何部执之有!遣一切执而融摄之,非空不能,龙树论即深于此道者也。凡此政教平等之求,菩萨道知苦不厌、为他忘己之求,圣教无诤和合之求,时代之机感也,应所求而满足之,性空大乘乃日张。
复有由本释尊之教,循论理之规律,而为思想应有之开发者在。释尊之为教,叙事以常识之实在:现在有过、未亦有;色有心亦有;有为之生死有,无为涅槃亦有。即事以显理性,则刹那生灭而诸行无常,蕴、界、处和合而诸法无我,苦不复生而涅槃寂静。即其教而直述之,则三世实有,无为实有,如说一切有系所说者近之。虽然,以之为常识之实在可,以之为理智之实在则不可;龙树责其「闻世谛,谓是第一义谛」,盖确论也。说一切有者,以色、心之和合相为世俗(假名)有,色、心之有特自体用而不可析者为胜义(实)有。此色极微及心心所法之实性,体恒住而用有生灭,刹那间正生正灭为现在,未有作用为未来,作用息名过去,体实恒有而无三世之异也。以是,前后为各别法用之假名相续,同时为各别法用之假名和合。舍假名而直谈实相,则世间为无限量之实在性也。相续、和合,法体之所无,即体起用,其能成立相续和合否?说一切有者以为能,亦唯自信而已!犊子系信三世实有而见其不能,乃立「四微和合有柱法,五阴和合有人法」,即于和合相续中,别有一不即不离之统一性。有此,相续和合或可能,然求此统一者之实性,则不可得也!三世实有者,以前后之法体为各别;然则如业用之息入过去,与现在之有情复何关涉?于是立非色非心之「得」、「不失法」等,以为之联系。法无限,得亦无限,得复待得,此无限之实在更无限,愈论辨而愈繁愈难。其根本症结,在不见释尊立教之大本,以常识之实在为理智之实在也。佛元百年,大众、分别说系,有见于三世实有者之难,乃说「现在实有,过未无体」;或说过去少分实有;或说现在亦分通假有。彼三世实有者,如珠珠之相累;唯现在实有者,则如明珠之旋转反侧,自空而下,似相续而实唯一珠。然此亦难知,诸行无常,刹那生而即灭,前者未灭则有能生无所生,已灭则有所生无能生,然犹因果不相及也。大众者说:「色根大种有转变」。化地者说:「色根大种有转变,心心所法亦有转变」。实法念念灭而立转变,则亦自信而已!况过去曾有(熏),未来当有(种),在即生即灭之现有中,此「曾」、「当」之有,为实为假?与现有一耶?异耶?凡此,虽出三世实有之火坑,又另入现在实有之深水矣!
大众、分别说、犊子,多于别别实法之和合相续中,立一统一性。此统一者,实则又一别法也,假则说一切有之旧说,不假不实又不得,可谓辞穷理绝者矣!性空者之论法,彼等亦微知之,且间用以责他。然以为假名者可如所说,世间色、心之实性,不能不实在,不应以此相责。宁知实在之见,陷一切于不通耶!大众、分别说系之先觉者,乃进而即现在之实有而亦破之;不离现在有过、未,岂可有离过、未之现在也!缘起幻网,拘于常识之实在者,每困踬而难入,病在不知空即假名也。无性之假名者,五蕴和合为有情,求蕴与有情之自性,皆了不可得。然五蕴之假名,似一有情而不碍异,色、心无边,相用不可乱。有情亦假名,似五而不碍一,无离色之心及离心之色者(离则即非有情)。不一不异而一异宛然,唯性空之假名能之。三世相续,求刹那别法不可得,贯三世而常一者亦不可得。假名则不离过、未有现在,不离现在有过、未,虽不离亦不即。以是,因有则果有,幻相历劫而「不失」;因无则果无,「终归于磨灭」。不断不常而常断宛然,亦唯性空之假名能之。自三世实有而现在实有,过、未无实,进达于三世之性空无实。空之极亦有之极,三世幻有,我、法幻有,转与犊子、说一切有者近,特假有与实有为异,此非俗流所知矣。
佛以惑、业、苦之不生为无为涅槃,众苦永息,学佛者所归心也。佛以不生不灭为无为,学者乃以之为常恒、不变之实体。以慧力简择,证一一法之无为,而有漏有为不生。作此说者,以生死、涅槃为两橛,亦以涅槃为杂多也。迨譬喻者出,以有为为实,无为非实;如烧衣、无瓶,则衣、瓶之烧无耳,何可别计有烧衣、无瓶之实?以是,无为者,于生灭有为之不生,知其不生而已!作此说者,舍生死有为之真实,入涅槃无为之非实,颇难为学者谅也!性空者,举有为、无为而一切空之。惑、业、苦本空而因果相生,曰有为。正智生者,达诸法无性,不见有若生若灭者,「心行既断,言语亦灭,不生不灭,法如涅槃」,曰无为。无为乃有为之性空,有为即无为之假名;「生死之实际,及与涅槃际,如是二际者,无毫厘差别」,岂可谓离有为而别得无为之一实?一切法性空即真如实性,无始来幻幻相生,幻幻生灭亦空也;无明灭者一切灭。假名相以说之,则舍妄倒入真实,与譬喻者异。性空者承初期佛教之学,洞知其症结而批判之。自常识之真实,导归于理智之真实(空),继无常论而代兴,俨然释尊本典之旧也!诸行无常偏于妄,涅槃寂静偏于真;性空者详诸法无我,中正赅摄,真俗宛然而一贯也。
第三节 性空唯名论述要
龙树菩萨之学纲,在二谛,在依俗谛得第一义,得第一义入涅槃。其言曰:「诸佛以二谛,为众生说法。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不得第一义,则不得涅槃」。所谓二谛者,即缘起之中观也。《阿含》以「我说缘起」为宗;《般若经》以「观十二因缘如虚空不可尽,为菩萨不共中道妙观」。缘起即一切法,为「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者。若假名相而辨说之,则缘起是「无自性」,自性无故空,是「唯名唯假」,唯假名则有。宛然有而毕竟空,毕竟空而宛然有,空有相成不相夺,即缘起之中道。故曰:「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也。缘起者,不离因缘而有,而非自成。「不从生」之自成,曰自性。即自性而论之,自成者必为「非新有」之常在,「不待他」之独存。自成(实),常在(常),独存(一),以理智而观于缘起之存在,了无毫厘许可得。以「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缘起法无此「自性」之为空,非说因缘假有亦无也。常人之于世间,莫不多少有见于「从生」、「新作」、「待他」;然自常识之所见,科哲以至神教之想像,又无不以世间之本质,为真实、自成者,或常在、独存者,闻佛说真实自性空,则瞿然而惊,误以为一切都无也。本此见以相责,故曰「若一切皆空,应无生无灭」等。不知真实之自成,论理即不得不为常在与独存;自成、常在、独存,则世间因果生灭等,不复可能!龙树菩萨因之转以相责曰:「若不许空者,彼一切不成」。反之,唯其无真实之自性,乃依因待缘而得成;如幻如化,唯名唯假,无毫厘许自性,而因果染净无不成。「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此即缘起中道观之特色,非世间学者所能解。缘起法,性空假名不相碍,而常人以无智所蒙,见闻觉知之所及,辄计以为真实自性有。此常识之真实,曰俗谛。一切法非无,而真实自性实不有。非有而执以为实有,藉缘起之正见以彻破之,观一切法自性空。此理智之真实,曰第一义谛。释尊以常识之真实,显理智之性空,引凡入圣,安立二谛之本也。有情情滞于实有,佛教乃盛谈乎性空。解性空,则见性空之假名,圆见缘起之中道,岂执空而拨有哉!
缘起法,空假无碍为中道,而要在明空,此所以《中论》以八不缘起为宗要也。常人以一切法为自性有,乖缘起则一切倒,论理则不成,修行则不得解脱,举此一切倒而空之、不之可也,八不特示其要耳!「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去);能说是因缘(缘起),善灭诸戏论。我稽首礼佛,诸说中第一」!八不灭一切戏论,一一「不」灭一切戏论,其义极深玄,姑为作一途之解。缘起唯名,新新生灭宛然而非自性有。何者?自性成则「不从生」;「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知无生」。不生则不灭,本自无生,今复何所灭?即自性而观于当念,则生灭不成。因力在则生命常在,因力尽则命根即断,缘起常断宛然唯假名,而自性不成。「若有自性者,非无故应常,若先有现无,是则应成断」。盖无自成之自性,则无「非新有」之常在。不常则不断,何实有可坏而使无?即自性而观于一生,则常(变)、断不成。前蕴灭而后蕴生,自作自受则一,前灭后生则异,缘起唯名而一异成。自性有则「若天人各异,则不应相续」;「若天即是人,则堕于常边」。无「不待他」之独存故不一;不一即不异,无独存之一,更何有敌对之别异耶?即自性而观于三世,则一、异不成。生死无所来而来入三界,涅槃无所至而去至寂灭。生死之来如幻化,涅槃之去如幻化,所谓「一切法如幻如化,涅槃亦如幻如化;若有一法过涅槃者,亦复如幻如化」。假名如幻则成,自性有则「已去无有去,未去亦无去,离已去、未去,去时亦无去」,无去则无来。即自性而观于始终,则来去不成。戏论无边,正观缘起之八不,则自性空而分别灭,分别灭而戏论息矣?此八不之缘起中道,为三乘解脱所共由,而菩萨则不共。何者?于唯名之缘起流中,一切有情莫能正觉,昧无性假名而执以为自性之真实,曰无明。无明者,蒙昧之认识也。于五蕴和合之有情,妄执为实,曰我见;于五蕴执实,曰法见。所缘之我法不同,而执为自性之真实则一。此常识中朴素之「自成」、「不变」、「独存」感,即十二缘起支之无明,迷妄之本,生死之根,一切有情所同然者也。基此根本之无明,经学者之分别,生众多枝末之戏论:于我见,计小我之灵魂、大我之天帝;于法见,计一一法之实色(物)、实心,或一切法之唯色、唯心。即此无明之妄见(触),触境生情而离合悲欢失其正(受);妄情所系,生贪、瞋、邪见而发为纵我役物之行(爱、取);意导行而事业成(有);随善恶业而苦果生也。解脱之道,在反其道而行之。「业惑从分别,分别从戏论,戏论因空灭」。以空灭之者,破分别执而达于自性之本空;我无自性曰我空,法无自性曰法空,假名不同而性空则一。声闻直自我空入,我性空而法见不生。菩萨遍达一切法空,而反归于我空之门。达我、法空,则戏论息而生死永灭。龙树菩萨有见于缘起之空有无碍不落两边,尤有见于性空为中道之门,乃举缘起之八不以标宗,而以「瞿昙大圣主,怜悯说是法,悉断一切见,是故稽首礼」结之。
行菩萨道者,始自发心,终讫成佛,略为二道,五菩提。五菩提者:有情于生死中,从佛闻,弟子闻,经典闻,引生性空见,大悲心,确立圆成佛果之大愿,曰发心菩提。初发心者,或自信入,或自悲入,或自慧入,结归于三心圆具之大菩提愿。依斯大愿,动悲心而行六度、四摄行,集福智资粮,折伏粗烦恼垢,曰伏心菩提。以悲心悲事而大愿弥固,空解转深。空得悲而不舍有情,悲以空而不著戏论,方便成就,断烦恼,达一切毕竟空,入无生法忍,曰明心菩提。此三者,初发愿心,中成悲事,后证空寂,曰般若道。从凡入圣,以空慧为本也。(此下是圣人所行)即此明心菩提,正见法性即见佛,是真发菩提心者(前发菩提心是世俗发心)。得无生忍已,以大悲愿力为因,烦恼习为缘,得法性生身,以无所得为方便,随机应物,行六度、四摄之行。菩萨自利(脱生死)已具,此心此志,唯成熟有情与严净国土,无复他事。自生死中出,薄余习,到一切智中住,曰出到菩提。因圆果满,断余习而成佛,曰究竟菩提。此三者,初发心,次悲行,终圆证,曰方便道。从自脱以脱他,以即空之巧慧为本也。
于此二道五菩提而行菩萨道者,根性有利钝之异,此以创(注意!)发大心而分别之。或有信戒无基,福慧微劣而创发菩提心者,自空慧入,则厌离心切,堕声闻中;自悲心入,则败坏菩萨,成仁民爱物之行,堕凡夫中;自信门入,则神佛杂滥,堕外道中。如乘羊而为万里之行,鲜有不退失者。其有无量百千万亿中,若一若二住不退失者,初观无常等十五事而后入空,钝根也。或有曾集福智,善修信戒,心未纯净(卑怯自私,恋世之情犹深)而创发大心者,愿以正其志,悲以植其褔,智以涤其滞,不急不缓,成中道之行。直自性空门入,历二僧祇劫而后得无生法忍,(此中又有三品,此下品也)。此如乘马而行,久久而后至,中根也。或有无量生中积集无边福智,从不见佛闻法,而究穷事理类大慧,仁爱及物近大悲,求达至善若大愿。今生利根,悲熟,得善知识,创发菩提心,即直悟无生而趣佛道。于中复三品:或入无生忍,或得忍而即成严土,熟情之行,或得忍而直入究竟菩提。如乘神通(日月通,声闻通,佛通)而行,瞬息即至,利根也。论曰:「无常为空初门」;「空为无生初门」,「无生助佛道门」;随根性之利钝,而初入观门之不同如此。夫上根,百千万亿不得一,生而知之,不可以力求。其有不甘堕外道、凡夫、声闻中者,则中根犹可勉学而行之!行之道,从性空见,悲济行,菩提愿之相资不偏中求。
第十三章 笈多王朝之佛教
第一节 王朝之盛衰与佛教
乘南北朝之衰,中印民族得徐徐恢复其势力。佛元七百零八年,有旃陀罗笈多者,出孔雀王朝名臣之裔,创立笈多朝,都阿逾陀。子沙母陀罗嗣立,统一五印,一时国力充实,文事大启,上追孔雀王朝之盛也。初,印度之语言文字,随方各异,动辄彼此不相通。佛世前后,有耶斯卡、巴尔尼等,据《吠陀》、《梵书》、《奥义书》之语法而整理之,成文法精密之梵文。释尊化世,务求平易近人,「听随国音读诵,但不得违失佛意」。故佛弟子之语文不一,四大派以四种语。安达罗学派以南印之俗语集经;摩哂陀南化于锡兰者,于佛元三百零一年,无畏波陀伽摩尼王,集僧于大寺,审订三藏,闻即以巴利语出之。盖时梵文虽兴,犹未遍行于全印,如彼迦王之刻文,亦即随地而稍异也。自中印毁佛,婆罗门教再起,虽政治之角逐,卒告失败,受制于异族者凡二百余年;而从事文化之新生,则颇有所成。西北印,婆罗门文化发祥之地也,佛教传布于此者,多以梵文写经,亦事理之当然者。迦腻色迦王时,北印流行之大乘经,说一切有部之经论,即以梵文写之。马鸣之诗篇及《三启无常经》,即梵文文学之杰作也。笈多王朝与梵文学偕兴,史家称之为古典时代,或印度之文艺复兴。如彼诃利陀沙之史诗、戏剧,虽千载以下,读之犹令人向往。雕刻、建筑,亦多崇高、圆熟之作。以梵文之兴,梵我论之神学,「数论」、「胜论」、「正理」、「瑜伽」诸学派,亦日见隆盛。佛教于此时,如唯心论之确立,因明之大成,则亦特放异彩者也。
龙树、提婆宏大乘,虽北盛于西域,南行于南印,然外、小交胁,犹未能大通。无著、世亲,学出说一切有譬喻论者,承「性空论」之衰,唱「虚妄唯识论」。事则现在幻有,理则真实常在,与龙树学异。无著、世亲自犍陀罗来,以国都之阿逾陀为中心,沿西海岸南下,与南印学者接。如世亲及门上首之安慧,南印罗罗国人;陈那多住摩诃剌陀,作因明于安达罗;德慧游化于伐腊毘,此西系之唯识论也。时东方之摩竭陀,于佛元八百年顷,法显、智猛,目击华氏城之佛教,赖婆罗门大乘学者而住持。智曰:「遇大智婆罗门罗阅宗」。显曰:「有一大乘婆罗门子,名罗汰和婆迷,赖此一人,弘宣佛法。师名文殊师利,国内大德沙门,诸大乘比丘,皆宗仰也」。大乘《大般涅槃经》,即于此得之。东出滨海之耽摩栗底,法事甚盛;放海南下,师子国亦大乘、上座二流并畅。考其时来华传译真常心论者,如昙无谶,中印人,持《大涅槃》、《大集》、《金光明》、《地持》等经来;求那跋陀罗亦中印人,与求那跋摩,经师子国来,出《胜鬘》、《楞伽》等经。传说现存之《楞伽经》,即那烂陀寺之残本。于蕴、处、界中不即不离而有真常之觉性,乃「真常唯心论」之特征;其学盖以大众、分别说之心性本净,融犊子系不即不离蕴之真我成之。摩竭陀本上座分别说之化区;南印之大众学,沿东海岸北来;流行于雪山、恒河间之犊子系,(华氏城北毘舍离,东之伊烂拏钵代伐多;迦毘罗卫、舍卫、波罗奈、鞞索迦、劫比他、以玄奘所见,并宏犊子系之正量部),南下而交流于此。摩竭陀(故都所在)之「真常唯心论」,西与阿逾陀并峙。东系存大众、分别说之旧,编集者不以名闻;西系则富说一切有系之精神,乃推思想之传承于弥勒而论视之。「虚妄唯识论」,以无著、世亲之宏阐,一时大盛,东行于摩竭陀,那烂陀寺之争论以起。那烂陀寺,奘传铄迦罗阿迭多(帝日)王始功,迄戒日王,凡历六帝,七百年。藏传无著、世亲,并于此弘通。然汉传无东下之说,法显、智猛亦未尝言及;那烂陀寺之蔚为中印最高学府,实世亲以后事也。建寺之六帝,戒日而外,笈多及伐弹那王朝,均无其人。考玄奘留印之时,戒日王中印,而摩竭陀别有王统,「今王祖胤继接无忧,王即戒日王之婿矣」。其父满胄王,尝建鞮罗释迦寺,作大铜佛像,与戒日王并世而早卒。盖摩竭陀虽受命于笈多朝,而王统犹未绝也。那烂陀寺之修建,应即摩竭陀诸王之功,而今莫可详考矣。地本佛世之庵摩罗园,六帝相承,广事修建,约始于笈多王朝之世。
匈奴族,被逐于漠北,远走中亚,西侵欧洲;东则于佛元八百五十三年顷,掠北印,占健陀罗。时笈多王塞建陀在位,悉力御之,始得遏其南下,然笈多朝自此衰矣。八百七十三年,那罗新哈笈多(奘传作婆罗阿迭多,即幻日)立,匈奴复大掠,占北印。其酋多拉马拉,立匈奴王国,势力日强。八百九十八年,匈奴王密希拉古拉立。逞其劫掠民族之特性,北印佛教乃陷入法难之厄运。《付法藏》之师子比丘,于罽宾大作佛事,为弥罗掘所杀,法统乃绝。《西域记》摩醯逻矩罗(大族)毁灭佛法,并即此事也。匈奴之铁骑,南下大掠,那罗新哈出走,避之于海岛,计破密希拉古拉而生获之。笈多王朝宜可以复兴矣,惜那罗新哈纵密氏归,而己亦旋卒(九百二十八年)。不数年,密氏重占北印,毁佛更甚。五印各族,咸据地自为,笈多王朝乃亡。
第二节 小乘学之余辉
自十八部分流,声闻极一时之盛。尔后,或衰竭,或融合,或回入大乘;加以经、律既定,思想以辨而愈明,成三系、四派,末宗乃渐无闻焉。说一切有系,初为《发智》、《心论》、譬喻之分。次以《大毘婆沙论》之编集,内为自宗别系之相拒,外为大乘性空之所掊击,相摩相荡,思想又有新启发,终乃导出「虚妄唯识论」也。健陀罗《心论》系之法救,于七世纪作《杂心论》,沟通《婆沙》、《心论》,申一切有之本宗。经部师初从说一切有系中出,立三世恒尔之「一味蕴」,作用起灭之「根边蕴」,说「异生位中亦有圣法」,此则以三世恒尔之染净法体,为不离现在作用而存在者。迨鸠摩罗陀出,立说渐备。虽一反有部之旧,说过未无体;无有中有;随眠异缠;无色界有色,无心定有心;与大众、分别说近。然立论大本,缘起是有为,化有部之体用为种现;和合相续,仍有部假名说之旧,则犹不妨其为说一切有系也。譬喻者之精义,为种子。业力感果,其说明颇难。前生之业力,刹那即灭,何由能感后果?过去非实有,则业力必潜存于现在无疑。乃自种子生果之事例,悟入业种(如生果之能力)不离所依(心心所法)而潜流,依心心所之相续演变(如根芽之相续),种业增长成熟而感果(如结果)。其说于《婆沙》犹隐而未详,龙树《中观论》则叙而破之;种子说之确立,约为《婆沙》、《中论》间。自《婆沙》出,一切有之分化弥甚,譬喻者融有部诸异师,其说乃大昌。世亲同时先德,有室利逻多(执胜,《顺正理论》呼之为上座),于阿逾陀国著《经部毘婆沙》,以《顺正理论》所叙者观之,则大反《发智》者也。经部譬喻学者,立种子义大同,而于种力不离之所依,其解说间异。室利逻多师资,仍譬喻者之旧,立灭定有心,乃以心心所(六识)相续为受熏及所依。先轨范师,用有部旧义,灭定无心,乃立六处(色心)为所依。一分经为量者,于六识外,别立一集起心,为受熏及所依,则经量回入大乘之学者也。经部既盛,说一切有之本宗,为之摇摇欲坠,乃有世亲作《俱舍论》以救之。世亲,犍陀罗人,于说一切有部出家,精说一切有三系之学,乃取精用宏而为之折中成《俱舍论》。论承《阿毘昙心论》及《杂心论》之统,虽以《婆沙》为己所宗,而不事盲从。其组织次第,同《杂心》而少为改作,颂文仍《杂心》之旧者,亦十之四五,此可勘而知之。然《俱舍》意取经部之善说,则非复《杂心》之旧矣!《俱舍论》于「阿毘达磨」,不信其为佛说,视为「传说」,破《发智》学者偏执师承之固陋;于经部之过、未无体,种子熏生,不相应行无实,多所引述。每藉论议往复,以彰有部旧义之有待修正。于辩论不决时,每以「经部不违理故,婆沙我所宗故」,不了了之;其明宗《婆沙》,意存经部之善说,盖明甚也。然《俱舍》所尊信之经部师,乃先轨范师,不取上座师资,此可于种子之六处受熏,解缘起、缘生之别而知之。先轨范师,乃经部而折中有部之学者也。以是,俱舍论主之在当时,实《杂心》系之先觉者,非全舍《心论》及《发智》之说以从经部也。流通颂云:「迦湿弥罗义理成,我多依彼释对法,少有贬量我为失,判法正理在牟尼」,盖确论也。迦湿弥罗有众贤者,悟入之弟子,青年英俊,颇不以《俱舍》之明宗暗抑为然。乃竭十二年之心力,以其人之道治之,为《俱舍论》作释,名「俱舍雹」,亦曰《顺正理论》。于世亲犹疑取舍处,一一翻破,讥世亲之未善《婆沙》,兼斥时行之经部。又约《顺正理论》之正义,成《显宗论》。《婆沙》大义,自有所难,必欲一一为释,反堕于失宗之讥。如以有法能碍解非择灭,出《婆沙》正义外,后人乃以新萨婆多称之。众贤曾挟论南下,求与世亲面论,世亲闻而避之。众贤至秣底补罗,病卒,乃不果。旧传世亲潜入迦湿弥罗,从悟入受《婆沙论》;次还健陀罗,讲《婆沙》,日摄其要义为一颂,乃至以金请释云云;又谓众贤死时,遗书世亲忏谢,乃为易名《顺正理》云云,并出唯识学者之传说,不足置信,此不暇广辨也。时悟入曾作《五事毘婆沙论》;私淑众贤之无垢友,世亲弟子德光,作《辨真论》等百部,弘一切有义;安慧则致力于《俱舍》。然回小入大之势成,大乘阿毘达磨兴,而西北印之小乘,自此衰矣(匈奴之掠,亦其一因)。
倾向经部而反《发智》、《婆沙》者,复有诃梨跋摩(师子铠)。诃氏中印婆罗门子,善数论,出提婆、世亲间。初学说一切有之《发智》,恨其支离;乃东游华氏城,从大众系学者游,作《成实论》,力辟说一切有。多用经部说,而亦不拘所宗。引数论义以入佛,乃谓四微和合为四大,四微实而四大假,特异于诸家之说。成实以灭三心为灭谛,初灭假名心,则我空(柱等假名亦空)也;次灭法心,即法空;次灭空心,则空相亦遣。三乘同见一灭谛而得道,灭三心以契真,真非即无性之谓。盖一经部学者,融大众、分别说之空义成之;于大乘性空,则犹有所滞也。
大众、分别说、犊子诸宗,以记载不详,苦无可论。唯觉音之南游师子国(锡兰),则确予海南佛教以深大之影响者也。摩哂陀南化,开上座分别说之铜鍱一宗,国王建眉伽精舍以处之,即后之大寺也。佛元三百年顷,无畏波伽摩王,信心转深,乃建无畏山寺。因之,新旧对立为二部:「一曰摩诃毘卢住部,斥大乘,习小乘;一曰阿跋那祗厘住部,学兼二乘」。无畏山寺之建,疑有名德自大陆来者,以大陆流行声闻兼大之佛教,传入师子国,乃引起纷诤;惟事无可征,阙疑而已。铜鍱学者传说:此时无畏王集五百众于大寺,审定三藏,以巴利语写经,乃归于一致云。铜鍱者拒外来之新义,乃记录巴利语为经以固己宗,事或有之。然无畏山寺乃无畏王所立,学兼二乘,发扬如故,初不以巴利语之录集而稍衰。提婆自锡兰来;法显于其地得化地律等;译「真常唯心论」者,如求那跋摩,求那跋陀罗,均游化于此;玄奘于达罗毘荼国,遇自师子国来之觉自在云等三百余僧,从之问大乘瑜伽义;唐永徽年来华之那提三藏,特精中观,曾于师子国搜集经论梵本五百余䇲。是知师子国之佛教,不但铜鍱一派,中观、瑜伽,即秘密教亦曾畅行其地。摩竭陀有「摩诃提婆(大天)僧伽蓝,其先狮子国王之所建,多执狮子国僧」。玄奘留印之世,摩竭陀为大乘中心,师子国僧游化其间,何有不弘通大乘于故乡之理?考玄奘目击之大陆佛教,大众系似少衰;摩竭陀,羯𩜁伽,跋禄羯呫婆,苏剌侘,及传闻之狮子国,并大乘与上座(分别说)兼行。狮子国之无畏山寺派,即此;其上座分别说与铜鍱近,而会归及不碍大乘则异。今日海南佛教之同宗铜鍱部,乃由复古思想之反流而成,非初即尔也。觉音本中印学者,精识三藏,有感于大陆佛教之未尽,乃承师命而南游锡兰。时佛元八百年顷,法显西游时,或曾一见之。觉音留学锡兰,精巴利语(佛世方言之一),乃作《清净道论》,并以巴利语注释圣典,大为时众所重。时大陆佛教,为梵文复兴之气势所使,初期之方言佛教,演变日多,不特将会归大乘,且有流露佛梵融合之倾向。觉音殆有感于此,乃南游于巴利语盛行之锡兰欤!以其语为佛世之摩竭陀语,以其学为上座分别说之根本,虽有乖事实,而发扬保存方言佛教之一,与梵文相格拒,则颇予海南佛教以新机运也。觉音以后,师子国仍有大乘流行。其为巴利语佛教所统一,远及缅、暹,或疑有一大力国王以统一之,吾以为不然。大乘佛教之末流,情胜于智,辨过于行,华饰而不实,惟恃不断之创新立异以图存。迨大陆佛教衰,思想失其创新之源,即流于滞碍消沈。铜鍱者本初期佛教之精神,平实朴质,加以巴利语之助,乃逐渐得势耳。此如中国佛教,一失传译上不断之创新,台、贤、唯识,莫不陷于没落。平实朴质之禅宗,乃得独盛。此虽兴衰之原因不简单如此,要亦可为例证也。台、贤于中国之思想界,关涉颇深,而文字尤国化,乃得渐次复兴,则亦犹巴利语之于锡兰也。彼辨饰而无行,繁琐而不要,文字思想不能融化者,纵有大力者之助,恐亦难以久存欤!(本无文化之民族,例外)。
第三节 因明之大成
因明,胚胎于辩论术,其始不可得详。昔「奥义书」时代,学者竞留意于穷理达本之学,论风渐炽。击鼓以求是非,其优胜者,国王且从而优礼之。《圣德格耶奥义书》,有辩论法之名;以究理著名之「胜论」及「尼夜耶」(正理)派,并兴起于此时。以辩论法为学而研探之,谓其始于此时,亦无不可也。初于斯学深研者,属诸外学之「尼夜耶派」,传说创始者名足目云。迦腻色迦王侍医遮罗迦,其著述旁及论法之典则;马鸣《大庄严论》,有五分作法之名。「尼夜耶派」之于此时,已颇有进展,或已影响佛教矣!彼派之《正理经》,立量等十六句义,约成形于佛元六七世纪顷。龙树作《回诤论》,《精研经》,力斥其义,然亦病其执有自性,非世谛假名无是非邪正之谓也。有《方便心论》者,传龙树作,开论法为八,析过类为二十,以譬喻为首;虽开合有异,次第顺《正理经》见边以下诸句。盖佛教之论法,初固有取于正理派,略事剪裁,以备显正破邪之用。《方便心论》所谓「如为修治庵婆罗果,而外广植荆棘之林。今我造论,亦复如是,欲护正法」是也。真谛译《如实论.反质难品》,旧传世亲作,陈那力辨其非,此佛家因明之古说也。笈多朝文化复兴,百家竞进,非雅善论术,几无以自存。佛弟子乃深研论法,卓然成家,名之曰因明;于此特多功绩者,则瑜伽学者也。
尼夜耶派之重视论法,意在深知事理之真以得解脱,故以量为初。量者,正确之知识也。正知因四事得:现见所得者曰现量,依现见而推比得者曰比量,引譬类而例证得者曰譬喻量,依圣典圣说而得者曰声量(即圣教量)。以此四而得正知;正知(量)之所依,即是因也。《方便心论》以知四量为「知因」,以此。然印度论法,初意本在悟他,即研求论议之轨式,俾得依之以判是非,晓未悟。故论法中,不单为论理之是非,即论场,评证者,语言之巧拙,诡辩,咸在论求之列。昔世亲之师,即以言辞不次而被判为堕负。吹求于形式,颇涉漫衍之弊!迨无著传《瑜加论》,始创因明之名,释为「于观察义中诸所有事」,(《显扬》即作论议,《集论》作论轨),则犹辩论法也。论以自性、差别二者为所成立;以立宗,明因,引喻,同类,异类,现量,比量,至教量八者为能成立。世亲于此学,传有《论轨》、《论式》、《论心》之作,惜乎无传。窥基以《论轨》「说能立有三:一宗、二因、三喻」,则化五支之繁冗为三支论法,世亲实启其绪。佛元九世纪顷,南印有陈那(大域龙)者,亲及世亲之门,于因明特深研寻。其著述之有关因明者,凡八论,以《因明正理门论》、《集量论》为著。《门论》明「立破真实」,详正确之论式;《量论》则「释成量义」,详正确之知识。一重悟他,一重自悟,二论相资发明,未可轻重其间也。陈那于论式,以立敌共诤之宗支为所成立,以共许之因、喻为能立。因具三相,固「已善成宗法」,惟因支特详「遍是宗法性」,故于「同品定有性」、「异品遍无性」之二相,举同喻、异喻,自正反两方证成之。喻即因之一分,因明乃名符其实。此与古学之以譬喻为首,迥乎异矣!于《量论》,不取声量,不仅所量唯自相、共相之二,亦以各守宗承为是,难以见事理之臧否也!其于立、破,现、比,辨析精严,可谓斯学之泰斗矣!其弟子有天主,著《因明入正理门论》。有自在军,亦善此学。佛元十一世纪,南印鸠陀摩尼国,有法称者,从自在军受《集量论》。反复研寻,深见陈那之意,乃作《正理一滴》等七支论以释之。又使弟子帝释慧为释,凡三易稿而后当意。法称于因明,间有废立,如以喻为非支,宗过无不极成等,盖受耆那教因明之影响也。
佛教自因明大盛,学风为之一变;造论,讲学,无不奉以为规矩。后期佛教论理之多细密,实受其赐。昔之视论法为外学者,今则「佛法当于因明处求」。抉择事理,起信、生解,在在有赖于因明,因明乃成入佛之要学也。后期之性空论者,清辨、月称辈,且以之而立说有异。唯识学者,以不立教量,唯理为宗,故陈那以后,流出「随理行」之唯识。因明本于论法,虽量论重自悟,然为之者多用以申自摧他。知以因喻证成己之所立,求得敌者之信解;于创发新知,即依已知以推所未知,则其用殊尠。今之西藏,抵掌雄谈,犹有五印之风,而陈陈相因,于文化亦未见所益。即就论法而言,胜军二十年立一量,玄奘以为有过;清辨立「真性有为空」量,唐人竞出过难,而十异八九;玄奘立真唯识量,或为之出决定相违:立量之不易又如是。重论式而论式不易,宜斯学在中国之晦也!
第十四章 虚妄唯识论
第一节 无著师资事略
无著以弥勒为师,世亲为弟子,创开唯识一宗,于瓦玉杂糅之后期佛教中,精严明净,胜余宗多矣!无著兄弟三人,北印健陀罗之富娄沙富罗(今之白沙瓦)人,无著其长兄也。真谛传其初于萨婆多部(或云化地)出家,修小乘空观,久而无征;欲自杀,宾头罗来教之,乃得悟入。然「意犹未安,谓理不应止尔」,乃上升兜率,问弥勒大乘空义,思惟得入,因此名无著云。藏传则谓初修弥勒法十二年,竟无所得。心生厌离,去而之他。后以割肉饲虫因缘,感弥勒现身,因偕往兜率,为说大乘云。无著初曾思惟空义,不惬于时行之空观;经长期之闻思,得弥勒之学,乃别传唯识无境之空观,则其学历之大概也。无著之学,传自弥勒。或言上升兜率而问之;或言请弥勒下降阿逾陀国瑜遮那讲堂,于四月中诵出《十七地经》(即《瑜伽.本地分》)。然亲见弥勒者,唯无著一人,编集《十七地论》而初传其学,亦即无著其人。然则无著之师弥勒,不亦可疑乎!弥勒,族姓之一,印人多以姓为名,不必即兜率之弥勒也。姚秦之世,有印人来华,誉罗什三藏为蔑帝利以来第一人;蔑帝利即弥勒也。道安传有弥妬路刀(尸)利,与弥勒、众护、婆须密,并称四大士。〈萨婆多部记目录〉,三十五祖提婆,四十二祖摩帝丽,四十四祖婆修盘头(即世亲)。《传灯录》之旁系,十祖有「摩帝隶披罗」其人,十二祖即世亲。提婆以后,世亲以前,说一切有系,确有一代名德名弥勒者。无著集其学以传,乃误传为兜率之弥勒菩萨耳!无著、世亲似有意作此说,如以九华山之新罗僧地藏为地藏菩萨也。无著所传之弥勒论凡五:一、《瑜伽十七地论》,自昙无谶创译《地持经》,至玄奘译《瑜伽论》,凡经二百余年,并以此为弥勒说;《地持经》且明记为弥勒。藏传以此为无著作,后期之误说,不可信也。或可〈摄决择分〉以下出无著作。二、《中边分别论》,三、《分别瑜伽论》(藏传无此,有《分别法法性论》),四、《庄严大乘经论》,五、《金刚般若经论》。藏传无《金刚论》,别有《现观庄严论》,此后世伪托,下当别详之。无著于晚年,造大乘论颇多。其确立大乘唯识者,以《摄大乘论》为主;学贯三乘,以阿毘达磨体裁集出之者,则莫如《集论》也。
承无著之学而光大之,即其弟世亲。初亦于说一切有部出家,精学小乘,作《俱舍论》,已如前述之。世亲之中年,承《杂心》之法统,拟采经部之长,以修正《婆沙》之偏失,观其用先轨范师之色心持种,不取上座师资之心心所持种,盖嫌其有唯识之倾向也。尝作论以诽谤大乘,固将以说一切有之进步学者自终矣!后受兄无著之感化,乃回入大乘。无著殁后,宏化于阿逾陀国者,凡二十五年,国王及母后并申归敬云。其著述繁多,称千部论师。小乘以《俱舍论》为著;大乘则《庄严论释》、《摄大乘释》、《十地经论》等,莫不精义入神。暮年,约唯识学之要,作《唯识三十论》,其影响于唯识学者尤多。菩提流支译《净土论》,传出世亲手,一反唯识学之旧,可疑。无著幼弟比邻持跋婆(奘译作师子觉),亦于说一切有出家,尝为《集论》作释云。
无著师资出世之年代,传说不一。考昙无谶于佛元八百年顷,创译弥勒论。八百九十五年,菩提流支来华,创译世亲论。尝作《金刚仙论》,叙其传承,自弥勒、无障碍、无著、天亲、金刚仙,「以至于今,始二百年许」,则弥勒约出七百年顷。二十三祖师子,于九百年顷被杀,世亲为二十祖,前于师子,当不出百年左右也。今假定弥勒生年为(佛元)六百五十至七百三十,无著为六百九十至七百七十,世亲为七百十至八百年,似无所违难也。或者,以什公译婆薮之《百论释》,及传为什译之《天亲传》,推定世亲应提早一百年,此所谓知前而不知后也。玄奘亲承之戒贤,生于九百十三年;其师护法,传享年不永;护法师陈那,即世亲门人。又玄奘亲见九十老叟之密多斯那,即德光弟子,德光即世亲门人。玄奘从胜军学,胜军曾从安慧学因明,安慧又世亲弟子。世亲至玄奘,不过三传四传耳,决不能有三百余年之隔也。然则无著、世亲宏阐大法之时,适笈多朝之盛世,约自沙母陀罗笈多末年,经旃陀罗二世,至鸠摩罗笈多之立;亦即法显西游,什公东来之前后。旧传世亲之时,阿逾陀国王为毘柯罗摩阿迭多(正勤日,奘译超日),及其子婆罗秩底耶(新日,奘译幻日)。西域记以为室罗伐悉底国王(舍卫),然与宏法阿逾陀不合。寻笈多王朝,无与此二王同名者,疑甚。或可一王而有异名,如戒日(尸罗迭多)之本名曷利沙伐弹那也。
第二节 瑜伽师与禅者
无著学本于《瑜伽论》。巧修止观而有所契入者,曰瑜伽师;瑜伽师所依住,曰瑜伽师地。安世高所译僧伽罗刹之《修行经》、《大道地经》,觉贤所译之《修行方便》(又作修行地),并梵语瑜伽师地之别译。以是,瑜伽师与禅师,一也。佛世旧有经师、律师、禅师之别;说一切有系,则特深于禅。佛元三世纪,或专宗契经而探其宗要;或守师说而推衍分别;或专精禅观而证以内心之实验(瑜伽师);说一切有系之学,乃稍稍异其趣,然于禅学,并传习不废。瑜伽师以五识皆从意识无间生,以定自在色为无表色等,皆本其经验以立说。以瑜伽师为名而立异义者,初见于《婆沙》;迨世亲之世,则多所引述矣。从禅出教,本瑜伽师说,抉择而组织之者,则弥勒其人;萨婆多之学者也。近人论此者,多偏执。闻说一切有,即拘于《发智》、《婆沙》,不知乃三系之一。闻说一切有系,即意谓唯小乘。不知佛灭千年,印度无大乘僧团,大乘学者于小乘僧中出家受戒,小不必障大,大亦现声闻身,宏大乘学。说一切有系之先觉者,如童受、世友、众护、脇、马鸣、龙树、弥勒、无著、世亲,并说一切有部出家,多作大乘学,非迦旃延尼子辈比也。其学风之精禅观,多论典相同,而思想间异者,则以出入三系者异也。龙树畅大乘空义,然「分别说诸法」,多存「毘昙」之旧,于世友论特多推重;斥《发智》、《婆沙》,于经部义亦间用之。无著师资则于世俗如幻有中,舍三世有而取经部之现在有;存「毘昙」之旧者亦多,并大乘学。说一切有之先觉者,列于说一切有之祖庭,无不可也。瑜伽师出一切有,而流为瑜伽唯识之学者,以专精禅思,久则心力增强,生理变化,引起几多超人之境界、神力(五通之类),虽不解性空,事同外道,无关于生死之解脱,而事则确乎有之。说一切有系之瑜伽师,本其「境随心转」之自觉,及种种因缘,日倾向于唯心。如《深密经》之「我说识所缘,唯识所现」;《阿毘达磨大乘经》之「成就三种胜智随转妙智」;《摄论》引「诸瑜伽师于一物」等,凡据以证实唯识者,胥出于瑜伽者自觉之证验。然自无著而后,从禅出教,演为名相分别之学,一反瑜伽者急于止观体验之风矣!
禅教之学,在印度流为瑜伽学;传来中国,则成禅宗。汉末,安世高传僧护之禅。罗什三藏传童受、世友、僧护、沤波堀、僧伽斯那、脇、马鸣之禅。觉贤及沮渠安阳候,传佛陀斯那(即佛大先)之禅。此学有二源:一、罽宾之富若密多罗、富若罗,佛陀斯那之渐入。二、达摩多罗(疑即《杂心论》主),传婆罗,又传与佛陀斯那之顿入。佛陀斯那总贯二流,而以渐入为主。菩提达磨,则《宝林传》谓其曾从觉贤修学云。禅者昧于史实,或依付法藏传而唱二十八祖说,则以师子尊者入灭于曹魏之世,乃以达磨为其四传弟子。不知师子之见杀于弥掘罗,时佛元九百年顷(梁天监年中),正达磨来华之日也。付法藏传之二十三祖,并说一切有而与大乘有关。其中如迦叶(佛大先所传,除迦叶),阿难,并禀世尊;末田地与舍那婆斯,同出于阿难之门;富那、脇、并马鸣所师;婆薮盘头与摩奴罗(如意论师),奘传则如意为世亲之师,陈传为世亲之友,此则以为弟子:俱不必有师承之关系。盖取说一切有系之一代名德,蔚为时宗者,先后编次之而已。视为师资授受,陋矣!初五百年,至马鸣之世,凡十一世;至九百年顷,三百年间凡十二世;平均每人持法四十年,禅者多长寿也。或有据《萨婆多师资传》而唱五十余祖说。自佛灭至马鸣,亦得十一世(迦腻色迦王当汉顺帝顷);马鸣至提婆,二百年间,凡二十四世;马鸣至什公之师盘头达多,三百年间,竟达三十七世。其杂取后期禅匠以入之,浮滥难信,远胜于《付法藏传》。近人犹有为五十余祖张目者,殊可异也。自迦叶下及师子尊者之法统,西藏亦有此说。彼传无著升兜率见弥勒,弥勒为说般若法门,乃传出《现观庄严论》,此即大法之已中断者。其昧于史实与禅者同,岂知师子尊者未灭,无著师资之论典,已大行中国矣!因瑜伽师与禅师而顺论及此,为妄执传承者告。
第三节 唯心论成立之经过
解说生生不已之存在,凡二大流:犊子及说一切有系,于蕴、界、处之和合中,立补特伽罗;以缘起、缘生为因果义;立三世有。大众及分别说系,于心、心所之相续中立补特伽罗;以缘起、缘生为理事义;立现在有。说一切有系取舍此两大流而深入之,倾向于大众、分别说,乃有真心、妄心二唯心论也。由来学者多以「虚妄唯心论」为唯识,「真常唯心论」为唯心,实则「三界唯心」即「万法唯识」,唯心与唯识,一也。释尊之明缘起中道,「识缘名色,名色缘识」,心、色不一不异之和合,固未尝以为唯心也。然生生不已,实以情识为主,为导。「意为前行」,「心尊、心使」,「心王」,「识种」:学者本此尊心、由心之圣典而过论之,乃入于唯心之门。为烦恼之研讨者,大众、分别说者,说「心性本净,无始来为客尘所染,而有不净」。此尘染,为间断烦恼,亦为相续之「俱生我执」;不但为起烦恼,且为烦恼之潜能(随眠);其微细者,且为声闻所不断(习气)。譬喻者虽不取尘染熏染净心说,于随眠及俱生我执,则悉取用之。此中即有二义:一、净心受染说、二、染心恒有说。为业力之研讨者,譬喻者自业力熏习,发为种子说,此固大众、分别说者「曾有」、「业集」之义也。业力由熏习而存在生果,随眠亦尔,余一切法又何如?推大众部「摄识」之意,则一一并新熏而存在生果。据上座系化地部之「穷生死蕴」,说转部之「一味蕴」而论之,则一切法种本有,由业力之熏发,现缘之引生,如水之滋种而生芽也。此则具二义:一、本具之熏发,二、新有之熏成。种子之所依,固不必与心有关,然依「心能集起」、「识种」之圣说,乃自六识为受熏所依,达于六识外之细心受熏,成一切种识说。为苦果之研讨者,吾人之根身,如何能寿极百年而不坏?经说「识缘名色」,以心之执受也。六识不遍执,不恒执,大众末计乃说「心遍于身」,有细心执受说。一期生命之开始终了,上座末计之铜鍱部,立意识细分之「有分识」;本计立「生死等位,别有一类微细意识」,与粗意识得并生,即立七心,成生死细心说。六识常间断,如何得断已复生?大众部立「根本识,如树依根」;意界是常论者,说「六识虽生灭而意界常住」,意界即识根,以是有「现在意界」说。凡此种种,莫不根源于释尊之本教,自不同之问题,初由大众、分别说系大成细心说,次由譬喻者大成种习说,综合而成唯识思想之一端。大体论之,承大众、分别说系之正宗,以真常之觉性为本,详于惑障之熏染而建立唯心者,为「真常唯心论」。承譬喻者之说,以生灭之虚妄分别心为本,详于熏种感果而建立者,为「虚妄唯识论」也。
大众分别说、经部譬喻者、净心受染、妄执恒行、一切种识、细心执受、生死细心、现行意界、真常唯心论、虚妄唯识论
且自虚妄唯识之境空义说之。犊子系之正量部,心识能直取外境。一切有部等,以心识之缘外境,有境相于心识中现,名曰行相。其总名、总相,虽无当于外境之实在,然见其为青、为白,尝其为苦为辛,则确契合外境之真实相也。譬喻者起而说「境不成实」,「十二处皆假」,意谓随心情而苦乐异,随业感而水火别,随凡圣而染净殊;吾人所知之境相,能知心识之假相而已!然「假必依实」,一一法从种子生之十八界性,为超认识之实在,固未尝无也。种子熏依在内心,及其生起境界,离心而有别体,盖大近唯识而未是。《瑜伽.本地分》之辨真实,于心所行及依言自性之底里,确立离言自性为胜义有。此胜义有者,即一切法,未尝以为即心为体,则犹经部之旧也。观其引声闻藏之《转有经》、〈义品〉、《散他经》以证可知。龙树以缘起为观,求实性了不可得,故胜义一切空,世俗假名有。无著师资承经部之学,虽亦以生灭缘起为观,而不出「假必依实」之见,故不以一切空为然。其立论云:「要有色等诸法实有唯事(离言自性),方可得有色等诸法假说所表,非无唯事而有色等假说所表。若唯其义(心所取境),无有实事,既无依处,假亦应无」。则其说空、说假,迥异于性空大乘矣!此依言自性(义),不离心识名相之假立,空之可也。此离言实性之「实有唯事」,何事而能证知其为唯识,以识为体乎?若种依六处,如先轨范师说,则固无成立唯识之可能。然诸法种子,以心识为所依、所熏,不一亦不得异。此识中种子所生「实有唯事」之诸法,虽有十八界之别,要亦不能异识。以是因缘所生法,即「虚妄分别识为自体」,此则推理而知之。若拘于识因外色(如入欢喜园而欢喜,入粗涩园而忿恨)、根身(如随根之明昧,识有变异)而变异,以「枯树有种种界而随观不同」,则固难以成立唯识。然今则「诸瑜伽师于一物,种种胜解各不同,种种所见皆得成,故知所取皆唯识」,此则实验而得之。舍一切空而以离言实性为不空;进而以此离言实性即心心所为体,唯识无境之学,于是乎成矣。
第四节 虚妄唯识论述要
「虚妄唯识论」,源于《瑜伽》之〈本地分〉,《中边》发其端,经《庄严》至无著之《摄大乘论》而大成。以一切种子识为本,种子识变现之唯识也(用种识不一不异之不异义)。唯识学又反流于《瑜伽》,成〈摄决择分〉,至世亲之《唯识三十论》而大成。以三类分别识为本,分别识变现之唯识也(用种识不一不异之不一义)。此二流,立义多异,而实相资发明。且依《摄论》述其要:一切有情,无始来有「心、意、识」三者,虽义可互通,而各有其特胜。了别境界者,曰「识」。依根而了别六尘,故别之为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六者,而实唯一意识性,依意而生而杂染,依意之识名意识也。为彼识所依止者,曰「意」。过去无间灭识,为后念意识之生起所依者,曰「等无间」之无间灭意。现在与我见、慢、爱、痴相应,执阿赖耶识为自我,为彼俱时了境识之杂染所依者,曰「思量」之染污意(唯识学特重思量意)。意及识之所熏集而依之转起者,曰「心」。「种种法熏习种子之所积集」,彼意及识,因之而转起。心、意、识三者中,识为一般之认识,意为蒙昧之我执,心为生起万有之识能也。唯识学以种子心为所知(之)依,集一切法之熏习,起一切法之现行;如彼库藏,入者入于此,出者出于此,故名为阿赖耶识。阿赖耶,意译为「藏」,依处之义也。辨一切种子阿赖耶识,以三相:直论阿赖耶识之自体,一味如流,固难以差别形容之。然以一切杂染法之时时生起,知一味识有能生之种子性,此能生识种,为杂染法之生起因,曰因相,亦曰一切种子。以识流之相续而生,知有无始来之熏习;受熏种识依杂染法熏习而起,曰果相,亦曰异熟识。即此异熟、一切种识,为阿赖耶识自相。「摄持种子识为自相」;「功能差别为自性」;「摄持种子者,功能差别也」。「依一切杂染品法所有熏习,为彼生因」,即阿赖耶识之自体也。种即心之能,心乃种之集,赖耶以种子识为自性。然则种习即赖耶识乎?不可说离赖耶有别体,亦不可说一。何者?种习一味和集之心流,曰阿赖耶;一一法之功能差别性,曰种习。如比丘之于和合僧然,僧即比丘之和合,而比丘有来者、去者,和合僧如故,不可说一,非谓种体异识体也。唯识学立一切种子识为本者,以其为杂染法之所摄藏。一切从此生,则赖耶为因性;一切熏于此,则赖耶为果性。赖耶为果者,种习和集之心流,相续不断故「坚住」;一味不明了故「无记」;种习和集故「可熏」;杂染法起,必与种识俱,故「与能熏相应」。必如是而后成所熏,故唯赖耶为所熏也。种子心依杂染法而俱生俱灭,引起能生彼杂染法之因性。依熏染而有彼因性,即名之曰熏习。熏习有无限之差别,略摄则为三:无始来虚妄分别之转(现起)识,依名计义,依义计名,名义相应,而取所分别之境相,心思、口议,熏成「名言熏习」(即遍计自性种,或名相分别戏论习气),此摄一切熏习尽;余二则就其特胜而立之。染污意,内取一切种之心流,恃我,著我,熏成「我见熏习」。了别境识之善、恶性者,熏成「有支熏习」。以杂染法(转识)之熏习,赖耶相续生中起三熏习,则阿赖耶识为果相也。其有支熏习,新熏于识中,为爱、取之所熏润,视其善、恶之别,感发一切种子心中一类自体熏习展转成熟,生后有之异熟自体。业感自体熏习而异时成熟,于相续生中,为一期异熟之生能,则赖耶为果相之异熟识也。赖耶为因者,「阿赖耶识为种子」,有「虚妄分别所摄诸识」生。种即识之能,识能所起之一切法,即以识为性。一切法者,《中边》约为似根识,似尘识(所),似我识,似了识(能)四者。《庄严》约为所取三光之句(器界),义(境相),身(根),能取三光之意,受(五识),分别(意识)——六光。《摄论》则类为十一识。盖唯识学之初创,乃总摄世间现有之一切为数类,以此并从种子识生,故一切唯识,此立本于种识变现之唯识也。十一识者,以赖耶之有支熏习为种,故现起苦乐果报,死此生彼之差别相,曰「善趣恶趣死生识」。以赖耶之我见熏习为种,故现起根身,资具,为我我所摄取之差别相,曰「自他差别识」。以赖耶之名言熏习为种,故现起余九识。以生死相续,有时间相之「世识」。以往来彼此,有器界相之「处识」。以有情无量,有数量相之「数识」。以有情之互相表示,有语言文字之「言说识」。此四及前二,皆依名言熏习所生之自体而假立,非别有实事也。实有之唯识事,不出十八界性,摄为五识:从名言熏习为种,现起眼等五根,曰「身识」。现起染污意为根身所依,曰「身者识」。现起无间灭意,为能受用六识之所依,曰「受者识」。此三,六根也。现起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为彼彼根识之受用了别,曰「彼所受识」。现起依彼根而了别境之六识,曰「彼能受识」。身、身者等五识为自体,余六识为差别,凡此悉从赖耶种子生,则赖耶为因相也。然种生现行,何以成其为唯识乎?此当求之于分别识变。世间之现起者,有分别识与所分别义(境)相二类,此常识所知也。所分别义相,似离于心行名言,然离心行名言相,吾人不能有所知;所分别非他,分别心之影现而已!吾人所以觉有所分别之义相,离心而存在者,则以分别心于一切法中,名义相应,分别计度而生,熏成名言熏习;从此名言种生时,即自然而现似分别、所分别相。所分别非义而义相现,吾人乃为其所欺耳!以分别现似所分别,知一切法唯识,分别识变之唯识也。以即识之分别、所分别熏种,种亦识也;识种生现,现亦识也。即此种子识变为因变,分别识变为果变,以之组成唯识学,则阿赖耶识为「义(因)识」,曰根本分别。自赖耶生者,彼能受之「意识识」。受者、身者之「所依止」意,现似分别者,曰「见识」。余色等一切识,现似所分别者,曰「相识」。此见、相二者,亦曰「显相分别」、「缘相分别」;或「非色识」、「色识」也。心为种识,意及识从名言种生,似分别、所分别二相现,为现识。直约八识论之,则阿赖耶心为种识,意及识为转识也。以是种现、因果、熏变之说成,而生死杂染之迷界,生生不已而存在矣!
立本于分别识变之唯识,与种变说略异,此应上溯于《瑜伽》。《瑜伽.本地分》,初不明唯识。其说识以现行为本,自现行而达于种子心。先明五识;次摄余为一意,分别之,则了别境者为(意)识,无间灭及恒行意为意,一切种子阿赖耶识为心。五识以赖耶心为种子依,五根为俱有依。于意则但曰「彼所依者,种子依,谓一切种子阿赖耶识」。为唯了境识有种子依,为恒行意及心亦有之欤?又何不说俱有依耶?推瑜伽论主之意,则实唯一意,以其了境(或间断)为识,具一切种子为心,固未可机械分析之也。瑜伽论主采现行识论而触发种子心,摄论主即据种子心而立唯识学。即识之种为心;转起者为意及识。意识以恒行意为俱有依,恒行意以赖耶为种子;阿赖耶识为种子,更不论种子及俱有依,但依转识之熏习而起耳。《摄论》初成之唯识,乃自种子心以达现行识,与〈本地分〉之说明异。〈摄决择〉与《三十唯识论》大成分别识变,即依《摄论》心、意、识之唯识学,综合于〈本地分〉之现行识论。以是,于意及识之转识外,别有持种受熏之现行阿赖耶识;恒行意与赖耶俱转,乃亦有俱有依矣。言唯识变,则明三类分别识变,于种子识变分别、所分别,其义渐疏。言现识,则〈本地分〉、《摄论》唯七识,〈决择分〉别立八识也。
瑜伽之深入、五识、眼、耳、鼻、舌、身、意、识、间断识、意、恒行意、心、种子心、种子界、现行界
摄论之演绎、现行界、种子(心)、种子界、分别、所分别、身识、身者识(意)、能受用识(识)、所受用识、六根、六识、六尘
决择分之综合、种子、心、意、识、唯识论加种子、似根、似尘、似我、似了、分别、所分别
自生死杂染向解脱,应知有三相焉。依他赖耶种子为因而生者,以虚妄分别为自性者(十一识),曰「依他起相」。依他起即如幻之缘生法,不出惑、业、苦三杂染,灭之乃得解脱,不可以为都无也。虽一切唯识,然无始来戏论名言所熏生,故不期然而有分别、所分别相。于唯有分别中,似有义相于心上现;此所取之义相,曰「遍计执相」。义相实无,唯是遍计心之所遍计耳!缘生妄心有,所取似义无;义相无实故空,非妄识亦可空,「有心无境」,唯识学之根本定义也。于唯有识中,似义相永无有性,曰「圆成实相」。此即真实性,虽本来清净常尔,而以无义相所显,曰空性,非即是空也。此空有、妄真之辨,不但以明唯识无境之理;于所分别而观其义相之无实,即解脱之要道也。然此「从有相、有见,应知彼三相」,偏依分别识变,未明种识变,于清净涅槃之解脱,犹有待也。何者?依他是杂染事,遍计是杂染因,圆成是寂灭性;然则缚、脱既失其连系,出世圣道亦非三相可摄!无著论于生死杂染之解脱,以转识为杂染,以种识为杂染种习所和集,了无真心论之痕迹;盖真常不变,难以明生死流转之事也。然于转染为净之解脱事,则立「杂染清净性不成」之依他起,立「四清净法」之圆成实,与真常论相接。种识,以遍计所执熏,积集一切戏论种,识种和融不二,种生灭而识亦生灭,此杂染种识为杂染依,生唯识为性之依他起,自然而义相现。以能所遍计,成杂染分之生死事,流转无已。然种识虽判然杂染,而所以生灭杂染,在遍计执之熏习也。设离遍计执熏,则染依种识转为清净法界矣。以染熏、净熏之不同,成虚妄性(识)之阿赖耶识,真实性(智)之法身,为染净法之所依。染净有差别,而阿赖耶之真实(心性),不异法身之真实也。染熏而觉性成生灭杂染之阿赖耶识,依种识而一切唯识现。赖耶立名,偏在杂染,此则成生死也。然杂染识非一成不变者,若闻、思净熏,初虽犹为虚妄性所隔,久则直与真实性相融,成不生灭清净之法身。法身究竟,即大圆镜智,依种智而一切唯智,亦一切圆成实矣。立「杂染清净性不成」之依他起,则以此真实觉性,无始来随染而染,修行则随净而净也。详言之,学者闻正法界等流之圣教,成「闻熏习」,为出世心种。此闻熏习寄存于染种和集之阿赖耶中,而其性能则适为杂染种识之对治,力能发净智以现证法界,故名曰「法身种子」;「是法身解脱身摄」。然未与法身相融,犹是世间事也。依闻熏而起如理作意,初观遍计性之义相无实;次则境无故识亦不成,进观此依他起之似识相亦非有。以闻熏之久熏,染种之功力日减,净能渐增,地前之菩萨,名「损力益能转」。转即减彼种即妄识之染力,益此种顺法身之净能。迨闻熏融真,遍计、依他俱遣,则有出世无分别智现前,现证法界,成无漏智种。尔时无分别智生,则真实性(无义一分)显现;分别心生,则遍计性之义相又现。然以通达法界实性,转去二障粗垢,得种即法身一味之净依,为无漏法所依。初地以上,名「通达转」。转得之净法身,系清净不变之圆成实性,依之而现起者亦圆成实性。七地至十地,念念现证真实性,遍计相不复显现,曰「修习转」。时杂染种识中,微细障习犹存,亦即清净智种之净依未圆。迨因圆果满,杂染之一切种识失其存在,唯是清净真实之法身显现,亦即净依究竟,佛果名「果圆满转」。以所依之染、净不成,离遍计熏最清净圆成实,故所起之正教、正行皆圆成实,亦可名为依他起之清净分也。
转依者,离遍计相,舍染依之染种、染现(识),显现最清净之实性,曰无住涅槃,即断德。契真实性,得净依之净种、净现(智),圆满究竟之实智,曰无上菩提,即智德。一言其寂灭,一言其圆明,不一不异之差别说也。智德者,昔之杂染为唯识,今之清净则唯智。心本净性(法界),与净熏融然一味,为净法之所依,犹杂染之有赖耶种识也。此即转阿赖耶识为大圆镜智,自在明彻,摄持一切而不失,为诸智之所依,一切法于中影现。常恒、不变、清净、圆满,盖即觉之净能也。依圆镜常智而起者,转恒行意之我我所执,为无分别之平等性智,达自他不二,悲深智极。染意从种识生,而实指即种之妄识(意),所谓「末那即阿陀那」也。此平等性智亦尔,悲智圆证之实觉,具一切净能而融入实性。镜智取即觉之净能,此则取即能之净觉。现证无上菩提,即此。转意识之遍计度为妙观察智,通达自相、共相一切无碍,自在应机说法。转前五识之取五尘为成所作智,作种种变化利生之业。此实翻染成净之谈,无漏融通,固不可作隔别之见。证此断德、智德者,即佛;总智、断为体,无别佛也。摄末归本而论,唯一法身,以法身「由圆镜、平等、观察、成所作智自在,由转识蕴依故」。若就所见而本、末别论,则安立三身:为凡夫、小乘所见者,现八相成道,名变化身。为地上菩萨所见者,于净土中说大乘法,名受用身。此二皆依法身为依止。法身亦名自性身,此二不同者,法身详觉之实性,为佛功德所依;而法身即自性身,则摄「一切法自在转」,为受用、变化「所依止」,详实性之觉也。此二即转阿赖耶种识与恒行意成之。《摄论》、《庄严》,立义大同。彼以八识为现行者,则安立三身、四智,多有不同矣!
第五节 真常、一乘与唯心
后期佛教有三特征,即真常、一乘与唯心。以此格量「虚妄唯识论」,则无疑为后期佛教也。「真常」者,中期判二教,以性空为了义、为胜义;后期则判三教,以一切空为不了义,别有不空之真常。如《涅槃经》无眩翳所见之染月,见圆净之明月;「不但见空」其所无,「并见不空」之妙有,妙有即恒常不变、清净、自在之实体。「虚妄唯识」者,自《瑜伽》、《深密》,以至《成唯识》,一贯之见解,以一切空为不了,如言取义为恶空;遣遍计所执性,故说无自性空,非依他、圆成亦无。然其说特斤斤于依他起不空,不直明真常之圆成实不空,而寄依他不空以显之,故或称之为以用显体。如以依、圆为事理,如《成唯识论》所说,则仅为说一切有「我及我所无,有为、无为有」之修正。如以依他为虚妄杂染,圆成为真实清净(含如、智),则以虚妄识之实有唯事,因遍计义相空,显真实净智之实性。初则以妄用显真体,现证法界已,则转而为即真体以起妙用矣。体用备明之圆成实性,以身则法身、自性身,以智则镜智、平等智,常恒而妙用无方。律之以「真常论」,无不皆宜,宜《庄严》、《摄论》之明身、智,以法界为本,与真常者之坚慧论同。彼以妄心不空而显真智不空,可谓外虚妄无常而内真常,立说至巧,而终不掩其时代之色彩也。
后期佛教,以一切有情有如来性,无不成佛,故一乘是真实说,三乘乃方便教,与中期大乘之大小并畅异。「虚妄唯识论」者,独以一乘为方便,三乘为究竟,近于中期,殊可异也。实则「虚妄唯识」者,出现于后期之初,承说一切有之绪,适化于小乘隆盛之区。论理所至,虽《法华经》等已高唱一乘;然以一乘为究竟,难以求适应,乃多少含容言之。然小乘圣者可回心,唯入无余者则否,是亦不追既往已耳!中期之三乘究竟,同学般若,同观法空,同入无余;菩萨以大行、断习气为异。「虚妄唯识论」则不然,《瑜伽》、《集论》,犹三乘并明;《庄严》、《摄论》以下之唯识学,则独阐大乘。大乘者,胜乘也,即异小之乘。阿赖耶为分别自性缘起,以之建立流转还灭;以分别识为依他起,似义相为遍计,法空所显性为圆成实;唯识无义为观门;如来不究竟入涅槃:教、理、行、果一切异,盖亦不共大乘也。彼之三乘如实,借资适应或思想未彻而已。论其所宏,则亦一佛乘也,此与详妄有不空而结归真常之妙有,有异曲同工之妙!
以唯心为旨归,明甚!详大乘佛教之倾向于唯心,非论理所必至,而实为事实之所逼。瑜伽者重定,定,心学也。禅者之风,专于禅观、内省,少为事实环境之考察;一落窠臼,宜其尔也。大众、分别说、经部等,于三业特重意业,于三学重慧。久之,于戒律日感其拘束,不见其妙用;非墨守陈规,即一切随宜。夫绘事后素,非不当理,然自他共处,何能无法则?衣食所资,岂漫无所制?随方异宜则可,漠视律制之原则则不可。又岂能以一二独拔之士,离群苦行之机,而忽律制乎?然化地部「正道唯五」;譬喻者以「止观为道谛」,「三业唯一思」。一反于释尊之正道,重视身、口七支之正语,正业,如法(经济)生活之正命。经部依经不依律,以为事局而理通。轻戒者辄以「毘奈耶」重在内心之调柔,而不知律以「摄僧」,「令僧安乐」,「未生诸漏令不生」等为用也。大乘者承此学风,特轻制度,有道德之训条,无六和摄僧之制。大乘以悲济入世为心,当机多在家弟子,修行重四摄、六度。然形格势禁,未能创立菩萨僧团,仅能发挥其随机适应。徒善不足以为政,则唯日趋于唯心之救济而已。思想之演进,将不止理论之唯心已也!虽然,于后期佛教之瓦玉杂糅中,无著师资之学,究难能可贵也。薄他力,而以愿生极乐为「别时意趣」;渐行非顿入;神秘、淫乐之道,不欲以之置唇齿;思想亦严密。且以初自说一切有中出,于律制犹重,虽不为真常者所满,性空者所重,而实有足多焉!
第十五章 真常唯心论
第一节 思想之渊源及成立
「真常唯心论」,乃真常心与真常空之糅合,自真常心来,非即真常心也。佛辟外道之常、我,以「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说缘起。然刹那灭与无自性,或有本常、我之旧见,而见其难以成立缘起者;尤以在家佛弟子,信业果轮回而罕闻无常、无我之解脱道者为甚。佛教普及大众而大乘兴,在家佛学者辈出而常、我论起,亦自然之势也。
常、我论之根据,内本所见而外依佛说。佛说阿罗汉离欲,不复有变悔热恼之情,或者化之为「无烦无热,常住不变」,则有类凡心变异而圣心常住清凉矣。佛说心、意、识「须臾转变,异生异灭」,而长夜为施、戒所熏,则生善处。或者先明色身之「是灭尽之法,离欲之法」,次说「彼心意识常,为信所熏,因此缘此,自然升上」,则有似色身无常而心常矣。「是心长夜为贪瞋痴所污」,或即本之以立「心性本净,客尘所染」,则心净本然而尘染外铄矣。其解说之尤离奇者,如经以心之异生异灭,缘此缘彼,如猕猴之取一枝,舍一枝,乃曰:「猕猴!猕猴!勿谓如故」!此训以无常也。或者释为「勿谓如故,以即故也」。央掘摩追佛不及,呼曰「住!住」!佛答以「我住汝不住」,「我常住大悲」;《央掘摩罗经》即演此「我常住」为「真我常住」,而痛斥无常为外道。
真常心之渊源极早,而是否吻合佛意,实有可研究者。真常心之初意,即于六识之心心相续中,想见其内在之不变常净。后分为七心,或以意界为常而六识生灭;或立根本识而六识从之生,则真常净心,自应为意界及根本识矣。此真常心,即轮回之主体,缚脱之连系,乃渐与真我论合。佛说「本生」,辄说「彼时某某者,即我身是」。「自作自受」,佛亦曾说之。犊子系乃起而说不可说我;说转部立胜义我。此依五蕴设施,彼真心唯依心立,然于「真常唯心论」中,不复有分别焉!
现在实有,无为实有(或五法藏)中,真常心(我)仅其一类。虽以之为缚脱主体,初非总持、一体而说唯也。大众、分别说者以缘起为无为,亦仅缘生法之必然理则,非即此理则以成事。说出世部之出世法真实;说假部之道不可坏,佛寿无边。充其量,仅为出世之真常论,而非「真常唯心论」。
真常心而进为「真常唯心论」,实有赖性空大乘之启发。性空者之一切皆空,不自无为常住来。佛说缘起,常识见其为实在,以理智而观察之,探其究竟之真实(胜义),则知非三世实有,非现在实有,非无为实有,非出世道实有。一切如幻,唯是因缘和合之存在,观待之假名。一切无实性,乃曰「胜义谛中,一切皆空」。此无自性空,不如自性之诳惑,曰诸法实相。自性本来无,非观之使无,故曰常。不如自性有之染相,以或者怖畏空教,乃曰一切清净(龙树说)。一切空即一切真实、常、净,然即一切如幻假名,非「真常论」者所见「非幻不灭」之真常也。真常者见「性空论」之「非」、「不」、「无」,容或想像为同于梵我论之「曰非、曰非」,视为万有实体之真常,然非性空者之意也。以一切空之启发,真常心乃一变。真常净者,一切一味相,于一法通达即一切通达;以是而诸法实相之常净,与心性之真常净合。常净之心,一跃而为万有之实体矣。了了明觉之心性,昔之为客尘所染者,业集所熏者,成生死而与净心别体;今则客尘业集之熏染净心,幻现虚妄生死,而净心则为一切之实体(不一不异)。至此,真常心乃可以说「唯心」。
「真常唯心论」之兴,与笈多王朝之梵文学复兴有关。质言之,梵我论本立梵与无明(幻力)二者,视为无始之存在。释尊破梵我之实性,取缘生之无明业感说。自缘生无常而达性空无我,离欲入涅槃,即为生生不已存在者之解脱;所谓「灭者即是不可量,破坏因缘及名相」也。如以此寂灭不生为真常妙乐之存在,使与无明业感说合,则与梵我论之区别,亦有所难矣。法显见华氏城之佛教,赖婆罗门学者而住;玄奘西游,从长寿婆罗门、某婆罗门、胜军学。处梵我论大成之世,而大乘学渐入于婆罗门学者之手,求其不佛梵综合,讵可得乎!
以真常心建立唯心论,莫急于杂染、清净之因。为客尘所染之客尘,大众、分别说者,初以「随眠」释之。大乘学兴,烦恼气分为彼罗汉所不断之「习气」,演化为大乘不共断之所知障。此所知障名曰「无明住地」(即习地),为隐覆净心之客尘,与经量者之熏习说合流。心性本净,即清净之因。常住真心中本具之净能,无始来不离生死之蕴、界、处而流,特未尝显发而已。此与非即离蕴之我,性空者之性空糅合,成如来性,如《最胜天王般若经》云:「如来法性,在有情类蕴、界、处中,从无始来展转相续,烦恼不染,本性清净。……说名无相,非所作法,无生无灭」。此「如来法性」,即「如来藏」、「圆觉」、「常住真心」、「佛性」,以及「菩提心」、「大涅槃」、「法身」、「空性」,真常论者并视为一事,为一切有情所本具,诸佛如来所圆显者也。
或有本真常论了义之见,以为马鸣著《起信论》,广赞佛德,开「真常唯心论」,遥与佛陀之本怀相合。龙树、无著出,各就一门而分别空、有。此以不知真常心与「真常唯心论」之别;不知真常心之所以「唯」,有待于性空之「一切」,乃有此说。今明二义,以证其不可。一、凡性空大乘经,但开二教,以空为了义。「真常唯心论」之经论则判三教,以空为不了,以此真常心为我见者(外)、因缘者(小)、空见者(指空宗)所不解。二、如来藏、佛性之说,性空大乘经所不明。不特《楞伽》等后出,即《般若经》等混入之藏心见,亦属后起。无著等以破十种分别释《般若经》,有「实有菩萨,不见有菩萨」文。实有菩萨,以圆成实为菩萨体解之,此即大我之说。检什译《般若》及龙树所依本,旧译诸经,并无之。如上所引之《最胜天王经》文,旧译《胜天王》中无,似异而实同之《宝雨》、《宝云经》,亦无此文。华严「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不见于《十地经》。《无上依经》异译极多,而真谛译独广谈如来界。《大般涅槃经》,即《大毘婆沙论》文,亦连篇糅集其中。「真常唯心论」讵可视为先于性空大乘经,先于龙树论乎!
第二节 真常唯心论述要
「真常唯心论」之经典颇多,《如来藏》、《法鼓》(即《法华》之真常化)、《大涅槃》、《胜鬘》、《不增不减》、《无上依》、《楞伽》、《密严》、《楞严》、《圆觉》等,其显而易见者。杂入一分者尤多;后期之密典,十九皆属之(有直谈真常者,每与性空经混)。
以部类之杂多,立义亦间异。「真常唯心论」,以真常净为一切之本体,而立相对之二元:一、清净真心,二、杂染妄习。真常净乃一切之实体,一切依之而成立。本来常净,究何事而为杂染所染乎?为杂染所染而实不变其净性,似有二元矣。此杂染与清净,「不相摄,相离」;自有情迷乱而生死边,多立此无始来相对之二元。然达本情空,知妄即常,实无所舍而一切常净,则无不归结于绝对之一实。《圆觉经》为之踌躇,此非论理之可明也,岂特难解而已!一元之实在论,无不于此失据。真常大乘者说:此唯「成就甚深法智,或有随顺法智」者所信解,余则唯可「仰推如来」而信仰之。以是,「性清净心,难可了知;彼心为烦恼染,亦难了知」。汝才举心,尘劳先起,如之何能知之?「此非因明者之境界」也。真常者以此「妙有」为杂染、清净之依止者,盖以刹那无常为断灭,无性从缘为不可能也。如瓶破不作瓶事,又如焦种不能生芽。「若蕴、界、处性,已、现、当灭,应知此则无相续生,以无因故」,此以无常为断灭也。「若本无有识,三缘合生,龟应生毛,沙应出油」!「究其根源,咸有体性,何况一切心而无自体」?此以空为都无也。彼七识为「念念不住」者,故「不流转,不受苦乐,非涅槃因」。必真实、不空、常住不变者,乃足以为生死、涅槃因,故曰:「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趣生」。「如来藏者,无有前际,无生无灭法;受诸苦(轮回之主体),彼为厌苦,愿求涅槃」。真常者之见,与大众、分别说、犊子系之立常心、真我,其动机如出一辙。如不于上来二义,明见其与「虚妄唯识论」及「性空唯名论」之不同,则终无以理解其真义。赞扬为了义,贬抑为不了,皆无当也。
于「真常唯心」中,《楞伽经》颇有特色。举内外、大小、行果、真妄、种现、见相等,而为宏伟之结构,曾不见有真心论而能过此者,惜阙佚未尽来华耳。今姑据此以谈,类及其余。《楞伽》略八识为三识:真常不变、清净周遍之心体,曰「真识」。无始来有遍计所熏之戏论习气,总即一切杂染熏习,别即身、语、行业所熏。此二者交系而为不思议之熏变:真性本净而为杂染所熏染,熏染而性本净,性净而变为似染之「现识」。此即「如来藏为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藏识」。如来藏、藏识,即真识、现识之别名也。如来藏亦曰如来之藏,指真觉在缠,为蕴、界、处,贪、瞋、痴所覆而自性常净;亦可解为如来之因(即佛性)。藏识即「藏真相(之)识」,则真觉在缠而似不净。此二者,「佛说如来藏,以为阿赖耶,恶慧不能知,藏即赖耶识」;盖就赖耶之自体相言,二者固无别。藏识言其覆真,现识明乎妄现,其实一也。「真常唯心论」之阿赖耶,异于妄心者所见矣。此现识虽自体不变,而已现似虚妄生灭,就迷论迷,已不复常住寂灭如澄水,而有类微风汩汩之波,所谓「瀑流」与「微细妄想流注」也。业习熏真而构成现识,即如明镜之现色相,顿变似「受用」(即六尘)、「根」、「建立」三者(或解建立为器世间,或解为空间)。所现之色、空,与能现之现识,如水之与波,华之与香,不可说是一是异,此现识之现所分别也。以现识中无始熏习为所依,以现识所现之六尘为所缘,而意、意识等转识生,此现识之现分别也。「藏识海常住,境界风所动,种种诸识浪,腾跃而转生」。此识浪之与藏识,业相边同而真相异。依现识所起之转识,即意及意识等七识。意之作用有二:「如蛇有两头」,即内取现识以为我,外取色根而不坏。《密严经》如此说,《圆觉经》亦谓「我相坚固执持,潜伏藏识,游戏诸根」。此亦虚妄唯识者之共义,末那执藏识为自我;又名身者识,为根身所依也。此七转识,或顿起,或渐起,以取境而了别之,名「分别事识」。转识缘境,计著自相、共相,多所计度。「众生心二性,内(分别)外(所分别)一切分,所取能取缠,见种种差别」,盖谓此也。了别事识与前现识、真识,凡三识,摄「如来藏藏识心、意、眼识乃至意识」。以此言唯识,可有三节:真识在缠而为现识,是唯真识变。现识之现根、尘、空界,依之而起转识,是唯种识变。分别事识之施设名相而取六尘,则分别识变。此三识之变现,成杂染流转。若论其体相,则唯三:真识为「真相」(实体界);无始来之虚妄熏习,「心能积集业」,曰「业相」(种子界);染熏真而展起一切,曰「转相」(现行界)。明三识,三相,于《楞伽》之流转门,思过半矣!
转相、真相、业相、分别事识、意、六识、空、尘、根、真识、现识
「真常唯心论」,初为心性本净之六识论;次发展为本净之根识(意界)及虚妄生灭之六识。《胜鬘经》演化为本净心,及念念生灭之七识。《楞伽》、《密严》,进立「八九种种识」,即真识随染及七妄之八识,或可别立在缠真心之如来藏心,真心在缠妄现之藏识心,及七妄为九。以是,言生灭,或但言七识念念灭;或可于相续次第生之七识「相续生灭」外,别有微细流注之「相生住灭」。「相」者,遍计义相所熏染,犹《摄论》之以藏识为「义识」也。言分别执,或以七识为分别所遍计之「分别事识」,或可立「自心现妄想八种分别」。此与「虚妄唯识论」之自心性无记来不同,宜其彼此相接而终于相拒也。
别有一要义也,佛说六尘、六根、六识为十八界。有力能生者为根,即有引发六识之功能体。细意识之意根与眼等五根,所关綦切:「五根所行境界,意各能受」;而意根「又为彼(五根之所)依」。其但言六识及意之分别心者,则大抵以五根为「不可见,有对」碍之细色;即身体中之生机,能生动而有因感发识之官能。此细色,由细心之意执取、摄持之。若于分别心之内在立种子心,则身中发识功能之五根,或者即视为能生识之种子。世亲之《二十唯识论》,陈那之《观所缘缘论》,均有此新意。《楞伽.偈颂品》有之,即分别事识之以无始妄熏习为所依(根),六尘为所缘;「虚妄分别种种熏灭,则诸根亦灭」,皆此义也。若于种子内在而立净心,则或者又视根为在缠真心之映现(不全真亦不全妄);依真心妄熏而立妄识,亦即依根发识也。自识言,于恒行意而见种识,更进而见其为净心,不离于虚妄之恒行意。自根言,于五根、意根之依持中,见其为种习,又见其为净能,亦不离常识之六根也。后世之唯识论者,尚不解何故以种为根,自更难知净心在缠之发为六根。有欲于唯识外立唯根,则亦未知其所以异也。
如来藏为生死杂染依,亦为清净涅槃依。如来藏与非刹那之无漏习气相应,故「与不离解脱智藏,是依,是持,是为建立」也。以一切有情有性净藏性(一切有佛性),具无量称性之净德,故虽迷惑生死,莫之能觉,而能发厌苦求乐之思。如外遇知识,闻思熏修,则得破烦恼㲉而显本净之法身藏。断德之涅槃本净;不思议之智德,觉性圆明,不生不灭,亦不从外来也。真心者以净心为本,与非刹那之习气融然一体,为清净依;其无始妄染,则有漏刹那,与净心相离、不相摄,依附而已。此与妄心者适得其反,彼以妄识为本,与无始虚妄熏习,和合一味,为杂染依;生灭之无漏闻熏,寄存赖耶中,而非赖耶自性摄。二大唯心论之判然可别,不如指诸掌乎!此藏心,真心者解为法空所显性,然非空也。如来藏不与杂染相应,故说为如来藏空;而实「具过恒沙佛脱智不思议法」,名不空如来藏。此不以性空为了义,而以体用常恒之妙有为真实,所谓真常论者此也。其返染还净之行,《楞伽》有四禅(止观相应):一、以无常、苦、无我、不净为门,观法有我无者,曰「愚夫所行禅」。证我空者,相续识(分别事识)灭,小乘者以为涅槃,然藏识中无始染业犹在,不转去如来藏中藏识之名,不得究竟解脱也。二、观三界唯心,身、受用、建立,唯自心现;所现义相,如幻化无实。此唯内心、无外义之观,即法无我观,名「观察义禅」。三、依法有以遣人无,依心有以遣境无,此二无我,犹是妄想分别,故于见外法非实,随了诸识不生,直观如实法不生不灭。离生灭见,得无生法忍,住第八地,曰「攀缘如禅」。四、得无生法忍已,起寂灭想,诸佛加持,菩萨乃即寂而起如幻三昧,广作佛事,名「如来禅」。前七地名有心地,八地名无心地,八地以上名佛地,即现证如来禅者所入也。《楞伽经》以不生法为依,而建立生灭。然返染之方,与虚妄唯识者同,即观外义无实,境空心寂以证实,可谓能融摄妄心者矣!其后出者,颇有异同,不特以不生而立生灭,还灭亦顿观真常,自定力制心不起入。
第三节 辨伪与释疑
「真常唯心论」,经多论少;国人辄以《大乘起信论》为主,视为马鸣所说,近人于此多疑之。「虚妄唯识论」者,以所见不同而拨之,是未知《起信》也。考证者,以马鸣时不应有此思想,且非真谛所译而非之。《起信论》立一心二门:真如门有空、不空二义;生灭门有觉、不觉二义,真妄和合名阿赖耶。立义大本,吻合于「真常唯心论」,此不可非也。然《起信论》之辨心、意、意识,凡七识,术语并出魏译《楞伽》,而立义全非。《楞伽》明三相(魏译并作识),则真常界、妄习界、现行界;明三识,则真净心、似真妄现心、妄心。二者立义既别,更不得随意增减之。《起信》作者,以魏译为依,昧于三相、三识,乃糅合而附益之,成七种识。名同《楞伽》而义异,古人多知之,即此以疑《起信》可也。论之非马鸣作,固不劳辨矣!(或者据《起信》以明真心之早于性空,尤不可)。
「真常唯心论」,源出大众、分别说系,罕以论典著名。与说一切有系有关者,如龙树、无著等,即以论著。「真常唯心者」之多经,「虚妄唯识者」之多论(唯见《深密》一经),一也。然大众、分别说之大乘学者,常为思想之开导者。汉译之《法界无差别论》、《宝性论》,坚慧作,与真心论之思想合。其论典曾受《庄严大乘》、《摄大乘》之影响,约为无著同时之后进。此二流,古人以仰尊论师,或并以归之无著学。实则一起于东,一起于西,后乃相接而率相拒,不可混也。印度之后期佛教,外若特重论师,非论师所说者不谈;其实大众、分别说之大乘学者,别有其学风,仍为新新不断之创作。今之西藏,承后期之风,故唯许龙树中观、无著唯识二大乘。虽唯识之派别繁多,抉择正见,偏重《瑜伽》,故于真常心为依之学,卒未能明。内地之佛教,台、贤等并重经,以论义为参考;故别立真常法界或法性宗之妙有论,而以「性空唯名」、「虚妄唯识」为不了义。以学风不同,内地与藏卫乃异。平心论之,「经富论贫」固不必,专宏论典而不知经,亦无当也。
一切名言思惟所不及,而体为常、乐、我、净之妙有。以此为依,流转门立相待之二本,还灭门归于绝待之一实。此与吠陀以来之梵我论,其差别究何在耶?差别诚不易,然亦有可说者。《楞伽经》以外道之真常不思议,但由推论比观得之,即观生灭无常而推论想像有真常超越之本体,为大梵,为小我。佛教之真常妙觉,则以圣智现证得之。《涅槃经》以外道常、乐、我、净之大我,系远闻古佛真常大我而误解者,彼实未尝见我。然就印度思潮观之,则佛梵综合之形势已成。在佛教,将不但融摄三明之哲理,且将融摄阿闼婆吠陀之秘咒;吠檀多之学者,亦将融佛于梵,以释迦为神之化身矣!
第十六章 教难之严重
第一节 教难之严重
佛元九世纪之初,名德辈出。性空者佛护、清辨,唯识者陈那、安慧,说一切有者德光、觉使,各畅所宗,大法称盛。然大体为论,小乘既日见衰竭,大乘复远逊于小乘也。八百五十年顷,匈奴族掠北印,至密希拉古拉而破坏特盛,前已备言之。夙为说一切有系渊薮之迦湿弥罗、健陀罗,寺圯僧少,迥非昔日之旧。笈多王朝瓦解,全印陷割据之局。占有北印之匈奴,南下之势犹急。九百四十年顷,拉奇普他那地方,成立遮娄其国,以阻匈奴之南下。婆罗门学者,师熏迦王朝遗意,鼓励湿婆神(即大自在天)之热信,以资武力之团结,佛教颇受其碍。时有崇信佛教之伐弹那王朝,兴起于中印,以羯若鞠(曲女城)为国都,其始不详,或谓系出摩腊婆云。以玄奘所记观之,则与摩竭陀关系颇深。十世纪之后期,东印羯罗拏苏伐剌那(金耳)国日强。国王设赏迦(月)挟武力西侵,所至坏佛法、毁寺、坑僧、伐菩提树(佛成道处),教难遍及于恒河两岸。拘尸那(佛涅槃处)之佛教,为之焚戮殆尽。玄奘师事之戒贤,即被坑而得脱者。九百九十二年,伐弹那王婆罗羯罗(光),感国难、教难之逼,率兵东征,不幸卒于军。长子曷逻阇伐弹那(王增)立,设赏迦王诱与和而杀之。弟曷利沙伐弹那(喜增),被立于危急之时,号尸罗阿迭多,即玄奘西游所值之戒日王也。戒日王祷于观自在,一举而胜设赏迦王,伐弹那王朝庆中兴焉!戒日王用兵六年,统一中印度。崇信佛法,致三十年太平,佛教得稍稍复兴。戒日王南攻摩诃剌陀,不克;晚年用兵于乌荼;迦摩缕波有抗衡意;其受东南民族之掣肘,无暇问西北事,实非笈多王朝强大之比也。一千零三十四年,戒日王卒,中印复大乱。婆罗门教学者,如前弥曼萨派之鸠摩利罗,后弥曼萨派之商羯罗,同出十一世纪,融摄佛教之理论而大成其学。印度教之复兴,至此而大成。
孔雀王朝而后,佛教在印度,虽多受嫉视,然以哲理之发扬,犹见重于时。迨婆罗门哲学大成,佛教仅有之特色,亦消失无存。不探古以创新,则因循荏苒,阿世取容以苟存而已!(中国佛教,会昌法难而理论衰,特色犹有禅在;理学兴而佛教之特征失,寺院经忏之佛教,其何以自存乎)!相传商羯罗尝至藩伽罗,与佛徒辩,其时法将无闻,竟莫有能敌之者。道场二十五处被焚掠,五百比丘被逼改宗。东至欧提毘舍亦然。南印度以鸠摩利罗派之隆盛,佛弟子莫能胜之,民间乃多改其信仰。即佛教最高学府之那烂陀寺讲学之制,亦因之略变,凡无力折伏外道者,可于内室讲授,不得公开云。
第二节 空有之争
政治若是其混乱,教难若是其严重,而佛徒曾不稍自觉,一仍旧贯,变本加厉。论议者务为琐碎之思辨,出入空、有,两败俱伤;「真常唯心」者,则无往而不通,总摄空、有,融神秘、淫乐于一炉。大乘教日趋分化,转入佛梵综合论矣!空、有之争,初起于「虚妄唯识者」之巧辩。龙树、提婆之性空论,虽一度中落,法燄几绝,然大乘以龙树而光大,其权威令德,固无人敢轻议之者。无著师资,承经部之「界实处假」,演绎为心有境空之唯识。依《深密》、《瑜伽》,立依他「自相有」,斥胜义一切皆空,世俗假有之性空论为恶取空者,然亦未敢明斥龙树也。龙树说一切空,不将有恶取空之嫌乎!世亲弟子安慧,首为《中论》作释,以《般若》隐密意释之。意谓依不了义作如此说,龙树本意非不知依、圆有也。作《中观论释》以破中观学者,安慧亦巧黠矣!时南印清辨,不以唯识者所见为然。作《般若灯》、《掌珍》、《中观心论》等,于瑜伽唯识学,颇致抨击。安慧弟子有德慧者,宗安慧之心有境无,再释《中论》以破清辨。传说清辨弟子,北来那烂陀寺,与安慧门人抗辩,卒胜之云。又,陈那弟子护法,为提婆《四百论》作释,双弹依他自相有(似指安慧)、自性无(指清辨),而以一切空为但遣遍计执性;依他起性离言而为言说所依,非自性无,亦不说自相实有;圆成实乃因空所显之一味离言性,不复可以有空名也。然于提婆本论有难通处,曾为之改文以自圆其说。清辨拟与之面论,不果。佛元千年顷,月称据无自性之宗,于唯识学之「阿赖耶识」、「自证分」、「外境无」,一一举而破斥之。作《四百论释》,于护法曲解,悉为指正。护法弟子有提婆湿罗摩者,又注《中论》以破月称。当月称主持那烂陀寺时,安慧系之学者月官,特来寺共论,一主性空,一主唯识,往复辨难,历七年而胜负始决。民众多久预论场,熟闻其诤论所在,及优劣所分,群作颂云:「噫!龙树本论,有药亦有毒!难胜无著论,是群生甘露」。性空宗久衰,至清辨,月称,乃告中兴,与「虚妄唯识论」并峙,且进而过之焉!
两家争辩之焦点,在性空假名之中道,与唯识无义之中道,孰为了义。以初起于唯识者之巧辩,故演为《深密经》与《中观论》本义之争,推衍及于一切。性空者以龙树、提婆为宗。唯识者不敢轻议前贤,乃依《解深密经》之教判,谓龙树论乃隐密说。隐密说者,非龙树不知依他、圆成是有之谓,但为一类根性,依遍计无自性说耳!以是,龙树所悟之中道,实与唯识者同。反之,以龙树中观学自居之偏执一切皆空,不足以知龙树,正《中论》所破之空见也。性空者起而应战,解《中》、《百论》之本义,弹安慧、护法等之曲解。于《解深密经》,亦竞起解说之,盖非如此,不足以夺唯识者之守也。
瑜伽唯识者,以自相有为胜义(真实)有。依他起有胜义自相,不可言空,遍计所执性乃可言空耳!清辨、静命等,评其为不见《解深密》之真义。《深密》所说之依他自相有,是世俗自相,若执为胜义有者,即遍计执性。以是,依他为世俗自相有,于胜义中则自相皆空。然则《解深密经》与《瑜伽》者不合,反与清辨、静命(寂护)所见之性空宗同。月称解:《解深密经》之意趣,确如唯识者所说。于不能于性空中建立缘起之钝根,故为说一切空为隐密,恐其堕断见也。若能于性空中立一切法之利根,则一切皆空乃究竟之谈,如龙树所说者是。
详两宗立义,确有不能强同者。即「自性」一名,《解深密》以自相为依他起之因果自相;遍计执性无彼缘起相,名相无自性性。如说「瓶中无水」,此中无彼水,非彼余处无水也,是为他空派。龙树之言自性则不然,不从因缘生,非新作,不待他者名自性有。一切法为缘起,缘起不如吾人所见之自相有,自相实无,名无自性。缘起本身,虽假名有而即无自性者。此则如云幻化无实,即此幻化之实体无,非此无而彼有实体,是为自空派。龙树以因果妄现及妄心所取者为自相,而自相实无;无著系以缘起因果之实有事为自相,而自相必有,何可滥同一体也!《深密经》谓为五事不具之钝根说三性;为五事具足之利根,依三无性说一切空。月称所解,似稍近之。
唯心、不空之大乘,继性空者而兴,宜后起之经,多以性空为不了,无著师资论且明斥胜义一切空为恶取空也。性空者处此,即论理足以制胜,而事有所难,乃师瑜伽者之故智,别出反攻之道焉!地婆诃罗(日照)于佛元一千零六十五年顷来华,传那烂陀寺智光与戒贤为空有之争。智光宗性空,依《大乘妙智经》,立「心境俱有」之小乘、「境空心有」之唯识、「心境皆空」之《般若》,以此三时教判,证「虚妄唯识」者之未了。此因明「决定相违」之法也。既各有经典可据,则空、有之了不了,唯可以论理决之矣!别有解脱军者,传其初从世亲学《般若》,次从僧护学《中观》而通其义,为弥勒之《现观庄严论》作释。《现观庄严》之为弥勒论,旧无此说。西藏传般若法门之传承中断,无著闻诸弥勒而复传之,即《现观庄严论》。传承说之无当,前已辨之。《论》凡八品、七十义,实性空者反攻唯识之妙术也。解脱军次第传于小解脱军、胜军、调伏军,而至静命,静命传于师子贤、莲华戒乃大昌,已佛元千二百年顷,达磨波罗王时矣!其为说也,世谛门立境空心有如唯识,第一义门立心境皆空如中观,盖巧摄唯识之性空论也。立说本于《中论》,于《现观庄严论》特所宗重。弥勒传为「虚妄唯识」者之论祖,而弥勒之《现观庄严》,以所取空而能取不空为缘觉道,菩萨虽遍学而非所宗。其讥调唯识之意,隐然可见。依此论,则弥勒之中道正见,不如唯识者所说,而与性空者同。此与瑜伽者之释《中》、《百论》,以龙树、提婆之见同唯识中道,岂不异曲同工哉!《现观庄严》约《般若经》文作颂,而独多二颂曰:「无彼灭自性,何能以见道,尽彼分别种,而得无生相!若有余实法,而谓于所知,能尽彼障者,吾(弥勒)以彼为奇」!性空者摄唯识学于世谛门,藉彼所宗弥勒之大名,以破无著、世亲之唯识,盖亦巧黠之甚矣!波罗王朝,性空者融于真常而大盛,《现观庄严》乃被视为五部大论之一,今犹风行于西藏。著作者或即解脱军其人。
第三节 性空者之复兴与分流
提婆以后,性空大乘式微甚。世亲时,中印有僧护者,扇将熄之法燄而渐兴之。然以龙树之《智论》失传,仅恃《中》、《百论》颂为宏通,于龙树圆满之体系,卒无以尽见也。承僧护之学者,出佛护、清辨、解脱军三大流:一、佛护,南印呾婆罗国人,从僧护学,还南印呾特弗利伽蓝宏之。依《中论无畏释》作《中观论释》。弟子莲华觉,再传而至月称,乃大宏其说。或谓月称于《中论》诸释,虽独契佛护释,而实不出其门云。二、清辨,生南印摩罗耶啰王族,与护法同世,其后亦宏法于南印。时唯识之势方张,安慧且作《中论释》,引龙树为同调,以破胜义一切皆空者。且以陈那之大成因明,学风一变,大有非三支比量,不足以立破之概。清辨乃奋然而出,作《中论般若灯释》等,揭「唯识非佛说」之宗。于无著系之唯识学,抨击不遗余力。于先观唯识有以遣境,次观唯识亦不可得之唯识观,评为「与其先以泥涂而后洗,勿如初即不触为妙」!「先即并修,无须悭吝」!胜义一切空者,即无自性寂灭为真如,斥唯识者因空所显之实性为「似我真如」。超思议之实在,一味、微妙,与梵我究何所差别也!清辨事事依乎因明,以立敌共许之因相,立量破他以显自,因于佛护论间有微辞。清辨之立世俗心境,多顺经部说,后人因谓为「随经部行者」。其道既行,常随比丘辄千人,于性空之复兴,功不可没也!其弟子观音禁,曾作《般若灯论释》。三、解脱军,即《现观庄严论》之传宏者。其学数传至静命,作《中观庄严论》。其弟子莲华戒,作《中观光明论》,《修次第》三编,且为《中观庄严论》作释难。于性空学者中,成「随瑜伽行者」一派。盖其建立世谛缘起,顺同瑜伽者之有心无境也。静命师资,先后游化西藏;西藏前宏期之中观,即以此为主。静命师资之巧摄唯识,盖有见于清辨立义之有所难。以唯识为非佛说,而以《楞伽经》等为佛说,无论作何解说,实不啻示人以瑕隙。静命之创新说,盖深见于此也。静命云:「何者为世俗事?唯心心所为自体耶?抑亦有外法体耶?有依后义者,如论(指清辨论)说唯心,但破作者、受者。或有思云:虽诸因果法,亦皆唯有识」。或有思者,即静命自述己见。以「若作此说,与《密严》、《解深密经》义相符,与《楞伽经》之外境悉非有,心似外境现亦合」。其立说虽综合唯识、性空二大流,而实归宗于性空也。师子贤亦静命弟子,作《八千颂般若广释》、《现观庄严论释》,卓然成家。
月称以先,虽有佛护、清辨诸家,性空犹和合无诤,彼此亦不自觉其有异。月称独契佛护,直标「此宗不共」之谈,乃有「应成」、「自续」之诤也。月称作《中论明句释》、《四百论释》,又作《入中论》,尤注力于遮破唯识。初,佛护释《中论》,于破「自生」时,以「应成无穷」等,随敌者所许而破之,清辨评其不以立敌共许之因、喻为量,无破他之力。月称即此以发现佛护、清辨所见之不同。清辨以世谛为自相有,为(五)根识现量之所得。立者、敌者有此共许之正量,故得以共许之因相,「自立量」以破他立自。若直出敌者「自生」之过,即非善于立破者也。佛护之意不尔,龙树菩萨亦尝以「应成」破。常人于如幻有而现为自相有,以此自相有为缘起相,视以为正确。性空者知法无自性,一切唯是无性之缘起,自相有是错乱现。在缘起虽与世人共,而实无一共许者。以是,性空者于世人之执缘起自相有者,但可就其本身立说之矛盾,剿绝其情见,无立敌共许因之正量可立。清辨以为有,盖以缘起为有自相者,于二谛无碍之正见,未尽善也。月称立说,申二谛都无自性,三乘同见法性空,三世幻有,心境幻有(或称之为「随婆沙行者」),颇近于什公初传之龙树学(近天台之共空);于后期复兴之中观学者中,所见特深!然以缘起之「待他」为依心;「不从他生、非新生、不待他」之自性为胜义自性;不许现在意而破阿赖耶等(细心),则以学出后期,或滥于真常,或拒唯识而失之太过。大体为论,余晖峻岭,性空者之杰出者也!月称传大明杜鹃,小明杜鹃而至阿提峡,于佛元千四百二十五年入藏,作《菩提道灯论》,影响于西藏之佛教特深。此外之性空者犹多,如寂天作《集菩萨学论》、《集经义论》、《入菩提行论》,流传亦广。
第四节 虚妄唯识者之分流
「虚妄唯识论」之学系,不甚详,安慧、陈那,则其两大流也。安慧,南印罗罗国人,七岁从世亲学。作《俱舍论释》,又糅《杂集论》以救《俱舍》,于《俱舍》一学,似有独得。善因明,广释世亲论,其中《三十唯识论释》,梵、蕃本犹存。弟子月官,弘《十地经》、《月灯三昧经》、《树严经》、《楞伽经》、《般若经》五大经。与月称共论七年,即此人也。大成因明之陈那,前已叙之。其弟子有护法者,南印达罗毘荼国人,作《唯识宝生论》、《四百论释》,尤以《三十唯识论释》为长。玄奘传来之唯识,虽杂糅十师之说,而实以此师为宗。年三十二卒,藏传其继陈那而住金刚宝座三十余年,二说相违,未知孰正。护法弟子有智月,胜友,戒贤,胜子等。戒贤耆年硕学,主持那烂陀寺极久,人称「正法藏」。玄奘初见时,已百零六岁矣。弘瑜伽、唯识,一时称盛。初,世亲作《唯识三十论》,未造长行即逝世。亲胜,火辨,为之作释,继之而作释者甚多,玄奘传凡十大家,即亲胜、火辨、安慧、德慧、难陀、净月、护法、胜友、胜子、智月。惜玄奘徇窥基之请,糅为《成唯识论》,传说纷然,各家之面目已不得而详!性空者复兴,唯识学日见萎缩;戒贤、法称而后,几不闻有法将矣!
《庄严》、《摄论》等创立唯识学,详种识变,摄一切法以虚妄分别为自性,而统以分别、所分别二分。《庄严》以心所为心识之似现;《摄论》明内种子皆熏习性,盖有取于经部之说,而异于《瑜伽.本地分》之旧也。迨〈摄决择分〉,《三十唯识论》,详分别识变;王所、心境之同异,又反流而同于《瑜伽.本地》。无著师资之学,含有几多之岐义,后学者随所重而贯摄研辨之,乃显然分化矣!藏传陈那、法称系,特重《集量论》及七部因明,流出「随理行」派。其中有相分实有,相分假有二派。相分假有中,又有有垢、无垢派云云。随理行者,以客尘垢染之心光明性,建立究竟一乘。以赖耶非现量、比量所得,乃但说六识。不取教量,唯理为宗,末流所趋,大异于无著、世亲之旧矣。传来中国者,初有菩提流支,次有真谛,后有玄奘。玄奘所传,特宗护法,于同系诸师悉加摒弃。护法师陈那,而其学不若「随理行」者之偏激;疑「随理行」者,法称后乃渐宏阐焉!玄奘宗护法,杂糅十师,是非难言!参酌众说,其争论所在,犹可见一二。《瑜伽》以现行之恒行意为本,依之而间断起者为(意)识,持种子为心,有心、意、识而现行唯七识。此与《深密经》之阿陀那识及六识,《摄论》从种子生者唯意及六识同。《唯识三十论》依〈决择分〉而标从种生起之三类识变,立现行八识,阿陀那是否末那,乃有争。末那(意)者,识所依止(或生起依,或杂染依)义。「阿陀那识为依止,为建立,六识身转(起)」,则阿陀那即末那也。阿陀那执持根身,《摄论》以末那为「身者识」,《密严》、《圆觉》亦以末那为取诸根。阿陀那执受名相分别戏论习气,而种习一味之赖耶心,有「所缘相」;「即彼种子是所缘相」;末那缘藏识,即此种子相,则与阿陀那之执受种子难别。细心,种子,乃至心光明性,本不可分者。《摄大乘论》以种子为心,以恒行意之执取为意;《十地经论》以心光明性为阿赖耶,以执取为阿陀那。自现行七识之见地,固无不可者。迨现行八识论出,玄奘传护法之学,乃以「阿陀那即末那」为妄说,而实是非未可言也!难陀、安慧,犹承用古义,故末那识但依阿赖耶种,无现行俱有依。护法则自八识现行以推论之,不忆心种生意及识之唯识学,乃谓末那以阿赖耶现行为俱有依。赖耶既是现行心,应亦以末那为依。六识依意,意依赖耶,赖耶反依意,藉循环论以自圆其说,则有取于说一切有系得与得得、生与生生之故智也。然末那与赖耶之有俱有依,非无著、世亲之旧。恒行末那与种子心,乃约义而别立者。转染成净,亦得立圆镜智、平等智。镜智取其摄持、显现;平等智取无分别智,二者乃一体之二义。束四智为三身,则镜智与平等智为法身,即自性身;世亲释《庄严》,如此。自后起三类识变观之,以赖耶为恒行心而持种子,实别无末那可说。杂染边,以大乘不共断之微细法执,三乘共断之恒行我执,不妨离赖耶而别立我执末那。若转染成净,则唯一无分别而摄持净能之妙智。安慧承古意,末那唯我执,赖耶有法执(微习),三位无末那,要皆有见于此。护法承《唯识三十论》,赖耶侧重于异熟,乃以我法执并属之末那;转染成净,立清净末那。其说无不可,而末那有法执,古义之所未明也!种子与细心,习气心与恒行意,杂染心与心光明性;执取异熟种子,学者离合其间以谈心、意之别,宜学派之争无已。
《摄论》以「唯识、二、种种」三相成立唯识,本为一贯之三相。似义显现者非有,唯虚妄分别为性,此之谓「唯识」。虽一切唯识,以无始熏习力,有分别之见,所分别之相现,则是「唯二」。分别心分别彼所分别,有种种之行相,则曰「种种」。「唯识」为依他起性;「种种」为遍计执性。分别、所分别「二」者,从其种生而以识为自性边,是依他;所分别于分别心中现,若有别体之能取、所取边,是遍计执性。此三相一贯无诤,识有境无之义耳!《中边论》以「境故」、「心故」为遍计及依他性;又以「虚妄分别有」为依他,「于此二都无」为遍计执性。以「义」或以「二取」为遍计性,一也。《庄严论》以幻师喻虚妄分别,以幻事喻二迷;又以能所各三光为依他起;依、遍各通二分,亦非矛盾。《密严经》云:「一切唯有觉,所觉义皆无;能觉、所觉分,各自然而转」。上二句是「唯识」,下二句是「唯二」。又说:「众生心二性,内外一切分;所取能取缠,见种种差别」。上二句明「二」分,下二句明「种种」。此固一贯之谈,岂可随文而偏执一分、二分哉!玄奘东来,乃有所谓「安、难、陈、护,一、二、三、四」之别。所谓一分、二分,实即相分实有与相分假有之诤也。唯识无义,以分别遍计所分别,熏遍计所执习气,以能所交涉而熏成,生时即自然而现二分。相即是识之一分,「即是识」名唯识也。自唯识反流于《瑜伽》,依他之分别心,与离言之十八界性相接,则觉见、相相涉而成种,熏成各别种子。分别与所分别,各从自种子生,即境有自相,非识而不离识,「不离识」名唯识也。安慧等用见、相同种之「即识」;难陀、亲胜等,则用见、相别种(不谈独影境)之「不离识」。相有自相而不离识,即相分实有,此后世之所谓二分,非唯识「唯二」之旧也。陈那师资,自见、相别种而稍加融会,然其三分、四分,则实有取于大众系之「心自知心」,与唯识旧义异。然自证分证知见分,不变影像而直觉,护法之再事推衍,殊觉琐屑无当!幸有循环论法在,否则将知知无穷矣!余义繁多,今不复一一。总言之,唯识有种种学派,护法唯识其一支耳!
第五节 真常者之融合
「真常唯心论」者,以空、有之争,乃默然而坐享其成。以真常之离过绝非,比合于性空;性空者之胜义自性,亦渐合于真常。彼此相提携,性空兴而真常论大盛。妄心者之心光明性,与真常心相接;真以妄熏而成之赖耶,亦附合于生灭无常者。以空性为体,以唯心为用,间或有所偏明,而无不开显体用无碍之真常。内合于玄理,外融乎俗事,至高至卑,无事而不真常本净,无往而不圆融无碍,达于形而上之妙有。千一百年之佛教,其空、有理论之发达,应作如此观。(且依有为法列之)
常识之真实───实有┬────三世实有……………上座系 └────┐ ┌……………┘ 现在实有……………大众系 .…………┘ 理智之真实───幻有┼────三世性空幻有………性空唯名系 .…………┐ 现在不空幻有………虚妄唯识系 ┌────┘ 形而上之真实──妙有┴────三世不空妙有………真常唯心系
第十七章 密教之兴与佛教之灭
第一节 秘密思想之滥觞
佛元八世纪以降,秘密教日见风行,以身、语、意三密相应行,求得世、出世之成就果也。密咒远源于吠陀之咒术,信咒语有神秘之能力;藉表征物与咒力,以利用神鬼精魅,俾达其目的。表征物及密咒,乃至身体之动作,常若有神力于其间者。咒法之作用,分「息灾」、「咒诅」、「开运」,或加「幻术」为四类,此与秘密教之「息灾」、「调伏」、「增益」,大致相同。原印度文明以《梨俱吠陀》为本;次组织补充之,成为《沙磨》、《夜柔》二吠陀。是三者,虽崇事神权,而末流成「祭祀万能」,意象尚称高洁,总名之曰「三明」。别有《阿闼婆吠陀》,以咒术为中心,乃鬼魅幽灵之崇拜,用以适应低级趣味者。释尊出世,斥婆罗门「三明」,而犹略事含容。于咒法、幻术,则拒之唯恐不及。《杂阿含》云:「幻术皆是诳法,令人堕地狱」。巴利藏之《小品》,《三明经》,《释塔尼波陀经》,并严禁之。其后,「阿含」、「毘奈耶」间有杂入,然见于现存经、律者,以治病为主。佛灭二百年,分别说系之法藏部,推尊目连,盛说鬼神,始传有「咒藏」之说。
大乘佛教与秘密,无必然之关系,然大乘佛教之兴起,则确予秘密思想以活跃之机。大乘仰望圣者功德之崇高,昔之世、出世善,并由自力以致之者,今则佛力无量,菩萨愿大,他力加持之思想乃勃兴。菩萨遍入六道,龙、鬼、夜叉中,自应有菩萨存在。而佛弟子之编集遗闻,融摄世俗,既以魔王及外道师宗多菩萨之示迹,又以天、龙、夜叉之护法,而谓传自夜叉或龙宫。魔王、外道、天、龙、夜叉与菩萨同化之倾向,日益显著。如梵童子之与文殊,因陀罗之与普贤,摩醯首罗天成佛之与大自在天,其显例也。其中,尤以夜叉为甚。夜叉本为达罗维荼民族之神群。佛世传有金刚力士护佛,《密迹经》即谓其为大菩萨,以护持千佛之佛法而示现夜叉者。说《十地经》之金刚藏,亦夜叉之一。《大智度论》谓夜叉语音隐密杂乱不易知,此与密咒之密有关。夜叉手执金刚杵,金刚乃常住不坏之宝物,因与真常论特相契合。自中印法难,安达罗王朝之文化大启,大乘由此而勃兴,夜叉即于此菩萨化。后之传密法者,谓龙树开南天竺铁塔,见金刚萨埵而后传出;密典多以秘密主或金刚手为当机者,其间之关系,固显然可见也。大乘佛教之演化为密教,虽千头万绪,而菩萨与外道、龙、鬼、夜叉之合化,为一特要之因素也。
《般若》、《华严》之字门陀罗尼,亦予秘密法以有力之根据。大众部「苦言能助」,开音声佛事之始。至字门陀罗尼,则藉字母之含义,闻声思义,因之悟入一切法之实相。如「阿」字是「无」义,「不」义,闻唱阿字,即悟入一切法本不生性;此深受婆罗门声常住论之影响也。其初,犹以此闻声顾义为悟入实相之方便,继则以文字为真常之显现,以之表示佛德及真常之法性矣。以此,昔之密咒,用以为「息灾」、「调伏」、「增益」,后则以密咒为成佛之妙方便。「阿字本不生」,固为其重要理论之一。
龙鬼神秘之思想,虽逐大乘道而渐盛,然初期大乘经中,助佛扬化及受化者,多为人身菩萨,犹以入世利生,深智悟真为本。此期之经典,密咒之成分渐多,然多用以护持佛法,未视为成佛之道。且此项密咒,亦多后代增附之。如《般若经》本无咒,虽说「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是一切咒王」,实以喻赞般若之特尊。后人集出〈相应品〉要成《般若心经》,则加以「即说咒曰」云云。《法华经》本无咒,而〈嘱累品〉以后之附编者,有〈陀罗尼品〉。《仁王经》、《理趣经》本无咒,唐译则有。凡此皆足以见初期大乘之犹未大滥也。
密教亦称瑜伽教,与瑜伽者之关切特深。详解脱之道,唯八正道,即三增上学。以正见、正思之慧学为眼目,以正语、正业、正命之戒学为足。必心怀明洁,行止无瑕,而后以勇猛精进心,因正念以入正定(定学)。止观相应,乃得断惑证真。断证有赖于禅定,而佛法不以禅定始,亦不以禅定为尚,取其摄心明净而已。否则,离戒、慧以入禅,未有不落魔外蹊径也。佛世言禅定,推二甘露门,此皆印度常行之禅法,而佛资以为摄心之门。初以不净观,厌心切者多自杀,乃教以安般念,即以调息为方便而系心入定。「风」、「脉」等瑜伽,即此安般之余,而恋世心切者,末流乃与方士家言合辙。静居入禅,其戒行不净,慧眼不明,动机不正,或不善用心者,常有种种身心病生,有种种可喜可怖境界现前。正本清源,莫如戒、慧。或者不务本而逐末:悬圣贤像,善神像,烧香散华以求护卫者有之。论宿曜吉凶,时日祥忌,山水利害,以求解免者有之。藉咒力、表征物,请护法神以驱鬼魅者有之。禅病日深,神秘之风日炽。昔佛之世,弟子以不见佛为苦,夜行独居而有怖畏者,佛尝教以念佛、念天。念佛陀之智慧慈容;或念行善者必升天,我既行善,复何所畏!以此强其意志,慰其脆弱之心。禅者怖畏多,念佛乃为其要行,发为念佛三昧。不仅念佛之悲智,而多念佛之相好,住处之庄严(净土);求于此三昧中,佛为现身说法。所念者不仅佛陀,诸菩萨亦为观想之境。迨佛与天混融之势成,观想夜叉等为本尊而求成就之密法乃出。瑜伽师初出「虚妄唯识论」,又伴「真常唯心论」而大出密法。南北瑜伽者合流,三密瑜伽之教乃盛行矣!
第二节 秘密教之传布
秘密法虽逐大乘而起,然独立而成所谓呾特罗乘,则远在其后。密乘学者欲托古以自厚,乃谓昔已有之,且大宏于龙树。于佛教名德,如提婆、无著辈,莫不引以为密乘大师。传说之纷杂,亦已极矣!西藏传密乘有「事部」、「行部」、「瑜伽部」、「无上瑜伽部」——四部。我国旧传之密乘而流入日本者,有「胎藏」、「金刚」二大部,此二与「行部」、「瑜伽部」相当。「无上瑜伽部」后出,始宏于波罗王朝,赵宋曾译出数部,间有被禁不行者。「事部」则与日本所谓二大部外之「杂密」者大同。自理论言之,「胎藏界」明本具之真常心性;「金刚界」则详于真常本净性之修显,并与「真常唯心论」之大义合。「杂密」则罕言理性,其修无相瑜伽,亦即妄以明空,不与天色身观相合,真常之色彩不深。言组织,「杂密」常聚佛、菩萨、鬼神于一堂,未若「胎藏界」等组织严密,秩然有序。其行法中,结坛场,重供设,诵咒、结印,详于事相而略观想。其观想本尊,则召请一外来之本尊而观之,修毕则送之还,未直观自身即佛也(大都如此)。于秘密教之发展中,「事部」乃其未臻圆熟之初型,其流出实先于「真常唯心论」之盛行。佛元七世纪之末(晋永嘉中),帛尸梨密多罗即以善持咒术称,来华译出《孔雀明王》、《灌顶神咒经》矣。初期之「杂密」,与北印之瑜伽师有关。《西域记》谓北印乌仗那人,「特闲咒术」;秣底补罗亦以深闲咒术著称。西藏传僧护以前,秘密法不无流行,乌仗那人多有得持明位者。初期来华传译密典与精闲咒术者,多北印及西域之龟兹人。龟兹之帛尸梨密多罗,善持咒术,无论已。佛图澄姓帛,再到罽宾,亦「善诵咒术,能役使鬼神」。余如北印菩提流支之兼工咒术,乌场(即乌仗那)之那连提耶舍,健陀罗之阇那崛多,且于隋世广出咒典。沿雪山而住之瑜伽师,内有所见于定境,外有所取于民俗之咒术,以之自护,以之教他,「事部」乃渐行。
密乘之流布,常途多托始于龙树,其初指《大日经》而言,请一论龙树师资之传承。什公来华,惟传龙树、提婆,青目等之传承不明。《付法藏传》谓提婆弟子罗睺罗;真谛传罗睺罗以常、乐、我、净释八不,性空者之转入真常,可考见者,自此人始。西藏传罗睺罗弟子有龙友,龙友弟子僧护。龙友之与龙树,传说颇为紊乱。龙友之师为罗睺罗(跋陀罗),俗乃传龙树之师亦为罗睺罗,其讹传盖可想见。又传说与提婆同时,有本名如来贤而称为龙叫(即《楞伽经》中之龙猛)者,弘传唯识中道。龙友、龙叫与龙树之传说相杂,而后有龙树传密之说。以各种记载观之,龙友弟子僧护时,「行部」始显然流行于世。有龙智者,传为龙树弟子。或言玄奘于北印磔迦国所见之长寿婆罗门,即龙智其人。略后,胜天弟子毘流波,月称弟子护足,亦从龙智学。唐开元来华之三大士,并自称受学于龙智。密学之盛,与此老关系之深,可以见矣!龙智年寿极长,传出龙树,殆即龙友或龙叫弟子欤!「事部」乃咒法发展之雏形,其融摄真常之深理,以三密为行法,组成事理圆具之密典,疑即龙叫、龙智其人。
「行部」之《大日经》流行较早,以「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本,以方便而至究竟」三句义为大本。明十缘生句,颇类于《般若》之说。然菩提心指自心本具真常性德,方便则多明随机适化之行,可谓真常化之《般若》也。「瑜伽部」之《金刚顶经》,明五智成身,盖后于「唯心论」之盛行。「行部」、「瑜伽部」之流行,已渐自北印而移入南中。后期之性空者,佛护、清辨宏法于南印,并转入密乘。《西域记》谓清辨入那罗延窟,实即学密之谓。中印之月称、智藏,下至静命、莲华戒,亦无不学密。无著学系之游化南中者,如陈那、护法、法称辈,西藏并传其与密有缘。唐代来华之传译密典者,亦以南印,尤以中印度为多。盖时秘密之思潮,立本于真常、唯心、圆融、秘密、他力、顿成,融「性空」与「唯识」之学而无所不可。空、有之交诤,仅供秘密者之庄严而已。初无所偏于二家,其力崇中观,则以龙智而下,性空者多入密有以致之。
「行部」与「瑜伽部」之成立,在融摄世俗边,可谓佛梵之综合,此于「胎藏界」、「金刚界」之曼陀罗可知。惟其中有可注目者,即以在家菩萨(天人)形之大日如来为中心,以金刚手等护翼之,释迦及阿罗汉等,则退列于外围。盖以密者之见,印度之群神,自其本地言之,并佛、菩萨之示现,为大日如来之内眷属、大眷属。应化身之释迦及其眷属,转望尘而莫及。以在家菩萨为中心,本大乘佛教必至之势。显教之文殊、净名,以及诸大菩萨,无不有越出家声闻众而上之之概。惟秘密者以在家佛教之立场,不能发为入世济众之行,而融合世俗之神教,犹敢轻究竟之解脱道,唱释迦不得成就,请教于天上之大日如来而后能证入之说,不能无感于尊卑之倒置耳!旧传罗睺罗跋陀罗,即婆罗门学者娑诃罗,而龙智亦一长寿婆罗门。此时之佛教,常以佛化之婆罗门学者为其先导,其精神固已非僧非俗,亦佛亦梵矣!
虽然,「行部」与「瑜伽部」,犹以人形之大日如来为中心也。次以密乘行者,于「胎」、「金」之圆融大法界中,特契于金刚明王。以大贪乐为摄引,大忿怒为折伏;大贪、大瞋、而大慢,观自身即本尊而修之。其中心之崇拜,为罗刹、夜叉,求其如大日如来之人形,亦不易得矣。于此,吾人于古人之心境,似应有所谅解也。印度为神之世界,一切在神秘氛围中。初以佛教之行而少衰,中印法难后,又渐复其繁荣。佛教以大乘入世之融摄,多少倾向于他力。迨笈多王朝兴,印度教学者以梵我论为本,予人格神以论理之根据,增强湿婆、毘纽、梵天之信仰;下至一切世俗迷信,无不兼收并蓄,蔚成时代潮流。以反吠陀而兴之佛教,对此能无切身之感乎!声闻之解脱行,不足以应群机,亦不足以畅佛怀。入世之菩萨行,虽理论已极于性空缘起,而菩萨僧之不立,政教形势之限制,亦难以成入众利济之行。大乘唯有趋于随机适应,专精禅思发通以济众之途。自性空以入形而上之妙有,自力以入他力,缘起以入唯心,无神而入有神,固有意无意而开始转变者。驯致形成梵佛之综合,一反根本佛教之精神。然创始转化者,似未尝不知之。《深密经》明说为五事不具之钝根,说依他自相有。《楞伽》明真常唯心,而谓:「若说真实者,彼心无真实」;「言心起众相,开悟诸凡夫」。《大日经》明秘密法,而谓:「劣慧所不堪……兼存有相说」。古人非不知之,特欲以此为方便,摄世俗以向佛耳。其如始简终巨,真常、唯心、神秘之说,与生死心积习相应,乃一发而不可收拾也。
前三部之流行,笈多朝以来三百余年事也。若「无上瑜伽」,则后弘于波罗王朝。自伐弹那王朝倾覆,中印大乱,佛教之势转衰。有波罗王朝兴,佛教乃赖以偏安五百年,而成一异样之繁荣。东方有瞿波罗王,起而统一藩伽罗国,西取摩竭陀等地,创波罗王朝。王朝相承,凡十八世。夜叉波罗王为大臣罗婆斯那所篡,王朝遂亡。此十八世、五百年间,崇信佛法,历世不替。其尤竭诚护持者,凡七世,称「波罗七代」。七代中,第四世达摩波罗王时,国力最盛,曾扩展至曲女城,于佛教之护持亦最力。王于那烂陀寺附近,建欧丹富多梨寺。又于北近建毘玖摩罗尸罗,即有名之超岩寺。道场百八,规模宏大,视那烂陀之八院三百房而过之,遂夺那烂陀之席,而超岩成最高之学府矣。于此波罗王朝,一类「无上瑜伽」,初非人间所有者,始由密乘学者次第传出。初有毘流波者,出那烂陀座主胜天之门,后从龙智学而得悉地。自后,昙毘醯流迦,婆日罗犍陀等,相继得道。又有婆婆波、婆罗波、俱俱啰罗阇、喜金刚等出,并宏「瑜伽」及「无上瑜伽」五部。如《集密》、《欢喜金刚》、《明点》、《幻化母》、《阎摩德迦》等,均先后流布。及喜金刚弟子檀毘醯卢迦,又传来《佛顶轮》、《救度母轮》等,「无上瑜伽」已大体备矣。佛元十二世纪后期,达磨波罗王在位,建超岩寺,密乘之势益盛。王于《现观庄严》派之师子贤,弟子智足,特加钦崇,而密乘与「随瑜伽行」之中观师,相涉乃益深。智足遍宏前三部,及五种内道呾特罗,于《集密》之解释尤工。然与护足之旧传有异,《集密》因有所谓「龙猛传」及「智足传」之两大流也。继智足而为超岩寺主者,有然灯贤等十一人,通称「调伏法呾特罗阿阇梨」。盖皆维持智足之统,专宏《胜乐》、《阎摩》、《明点》、《欢喜金刚》、《集密》等无上瑜伽者。超岩外之密乘学者亦不少,如寂友之通前三部,觉密、觉寂之通前三部而特精「瑜伽部」,皆其著者。第七世摩醯波罗王时,毘覩波始传来《时轮金刚》,其徒时轮足宏之。密乘之学,发展乃至矣尽矣。十一世荼那迦王之时,名德济济,超岩极一时之盛,有「六贤门」出。六贤门者,东则宝作寂;南则智生慧;西则自在语称;北则那露波,次以觉贤;中则宝金刚及智吉祥友。六贤皆博晓五明,专宏密乘,于无上瑜伽之《胜乐》,尤所致意。其后座主之佼佼者,有阿提峡师资,那露波师资等,以十七世罗摩波罗王朝之无畏现护为斯学之殿军。王朝多故,教界落寞,余势已奄奄欲息矣!
综观密教发展之势,即鬼神崇拜而达于究竟。「事部」本为次第错杂之传出,后人尝董理而统摄之,分「佛部」(上)、「莲华部」(中)、「金刚部」(下)之三部。「佛部」以释迦为部尊,文殊为部主;「莲华部」以阿弥陀为部尊,观世音为部主;「金刚部」以不动为部尊,金刚手为部主。虽意在融摄鬼神,而尊卑之势犹存。此三部,就其所重而言之,则佛部为解脱相之佛;莲华部为慈悲相之菩萨,金刚部为忿怒相之鬼神。世人之所崇事,唯此三类而已。此亦即以释迦文殊之大乘深智,融西(北)方弥陀、观音之慈悲柔和,东(南)方不动、金刚手之方便雄猛也。「行部」承之,综合为三部,然「佛部」之释迦,转化为在家菩萨(天人)相之大日如来,秘密教为之一变。化出家佛为在家佛,以为重人可,以之为重天尤当。其曼陀罗中台作八叶莲华形以象心,中为大日如来,四方为四佛。「瑜伽部」即五方五佛说而开为五部——「如来」、「宝」、「莲华」、「业」、「金刚」。其曼陀罗依月轮心中五智成五佛,一一出三轮身。即以大日(中)、不动(东)、宝生(南)、弥陀(西)、不空(北)——五佛为自性轮身。普贤、文殊、虚空藏、观自在、金刚业——五菩萨为正法轮身。不动金刚、降三世、军荼利、六足(即阎摩德迦)、大夜叉金刚——五大明王为教令轮身。「行部」以三而启五,「瑜伽部」明五以含三。以如来部为最胜,而如来为在家菩萨形,僧俗之形虽倒,人鬼之叙未失也。嗣以学者特重金刚之调伏,乃流出《集密》、《胜乐》、《阎摩》等无上瑜伽。然诸部独立,颇有无统之感。或谓五部统以金刚持之第六部,即以金刚持为最胜;亦即离去天人相之菩萨,而以鬼神夜叉之忿怒身为所崇,秘密教又一变。或谓波罗王朝时,国难、教难相逼俱来,故特重金刚之雄猛法以制之。教法当机,义或近之。虽然,国难、教难,五大金刚其能救之乎!
事部──────解脱之佛陀主,摄外…………. 行部──┐ : ├───悲和之菩萨主,融外…………:鬼神崇拜之密教 瑜伽部─┘ : 无上瑜伽部───贪瞋之鬼神主,同外………….
第三节 秘密教之特色
密教多特色,承固有之倾向而流于极端者有之,融摄外道者有之。若以一言而罄无不尽者,则以「世间心为解脱」是已。信师长达于极端,即自身妻女亦奉献而不疑。师命之杀,不敢不杀;命之淫不敢不淫,此婆罗门所固有(读《央掘魔罗经》可知),后期佛教所取用者也。佛斥外道之事火,而教以事根本火(供养父母)、居家火(供养家属)等。密乘学者又转而事火(护摩):求子、求财、求寿、求官,一切无不于火中求之,而酥、蜜、衣服、珍物,悉举以供火之一炬,将以求其大欲也。佛世以依教奉行为最胜之供养,佛后亦供以灯明、香、华等而已。密教以崇拜者为鬼神相,其供品乃有酒、肉。有所谓「五甘露」者,则尿、屎、骨髓、男精、女血也。更有「五肉」者,则狗肉、牛、马、象及人肉也。以此等为供品而求本尊之呵护,亦可异矣!
且置此等琐屑事,试一言其要义。一、心余力绌之天慢:密教以修天色身为唯一要行,念佛三昧之遗意也。自佛天合化,佛菩萨既示现天神身,龙鬼、夜叉亦多天而实佛、菩萨之示现。观此天等之相好庄严,此自世俗假观而来。「观身实相,观佛亦然」,观己身、天(即佛之示现)身之实性,此自胜义空观来。此二观,初或相离而终复合一,以身、语、意三密修之,即手结印契,口诵真言,意观本尊之三昧耶,或种子,或本尊之相好,求佛天加持而有所成就。若直观佛相,观成而佛为现身说法,显教大乘亦偶有之。然秘密者意不在此,虽或前起本尊,而要在信自己为本尊,观己身为本尊,本尊入我中,我入本尊中,相融相即而得成就。天慢者,即以佛、菩萨自居。此由他力念佛之渴望救护,自力念佛之我佛平等,极卑、极慢之综合,而以三密行出之。一切法真常本净,不应妄自菲薄,应有坚强之天慢。自身即佛,而未尝不自感其无能,乃唯求本尊之三密加持。质言之,信得自身即佛,而求诸佛三密加持力以实现之。此与初期大乘经论,信有成佛之可能,而但可于智深悲切之大行中得之,精神之相去远矣!秘密者修天慢而即身成佛,如乞儿以富有自居,衣食不给,乃卑辞厚颜以求富翁之赐予,俾与富人共乐耳!何慢之有?二、厌苦求乐之妙乐:出家声闻弟子,视五欲如怨毒,以「淫欲为障道法」,固非在家弟子所必行。然以性交为成佛之妙方便,则唯密乘有之。「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大乘摄化之方便。方便云者,且以此引摄之,非究竟,亦非漫无标准也。或者谬解「以乐得乐」,乃一反佛教之谨严朴质,欲于充满欲乐中,成就究竟佛果之常乐。欲界欲乐中,淫乐最重,或者乃以此为方便,且视为无上之方便。惟是淫欲为道,密宗之旧传我国而流入日本者,犹未尝显说,故每斥「无上瑜伽」之双身法为左道密教。然特宏「无上瑜伽」之西藏喇嘛,则矜矜以妙法独备于我已。平心论之,此即「欲为方便」之极端,固于前三部见其绪矣。所崇事者,天身之佛。天有明妃(天后),佛亦仿之而有「佛母」、「明妃」,此即与「方便(悲行)为父,般若(智慧)为母」之大乘义相杂。金刚以表雄猛折伏,莲华以表慈和摄引,亦一转而为生殖器之别名。密教所崇事之本尊,无不有明妃。「事部」则彼此相顾而心悦,「行部」则握手,「瑜伽部」则相拥抱,「无上瑜伽」则交合:此固顺欲界欲事之次第而成立者。前三部虽有相视、相抱事,而行者每以表悲智和合等解之,然无上瑜伽则付之实行。衡以密者之说,则「三昧耶」为表象,「法」为观想,「业」为实行,固表象独是而观想、实行之非耶?以秘密教之发展观之,固不达此不止。吾人以秘密教为佛之梵化、神化则可,尊信前三部而不信「无上瑜伽」则不可。何有智者,誉病入膏肓为健康,而归死亡之责于临终一念也!「无上瑜伽」者,以欲乐为妙道,既以金刚、莲华美生殖器,又以女子为明妃,女阴为婆伽曼陀罗,以性交为入定,以男精、女血为赤、白二菩提心,以精且出而久持不出所生之乐触为大乐。外眩佛教之名,内实与御女术同。凡学密者必先经灌顶,其中有「密灌顶」、「慧灌顶」,即授受此法者也。其法,为弟子者,先得一清净之明妃,引至坛场,弟子以布遮目,以裸体明妃供养于师长。师偕明妃至幕后,实行和合之大定,弟子在外静听之。毕,上师偕明妃至幕前,以男精、女血(甘露)即所谓「菩提心」者,置弟子舌端。据谓弟子此时,触舌舌乐,及喉喉乐,能引生大乐云。以尝师长授予之秘密甘露,名「密灌顶」。尝甘露味已,去弟子之遮目布。为师者以明妃赐予弟子,指明妃之「婆伽」而训弟子曰:此汝成佛之道场,成佛应于此中求之。并剀切诲以一切,令其与明妃(智慧)入定,引生大乐,此即「慧灌顶」。《欢喜金刚》云:「智慧满十六,以手相抱持,铃、杵正和合,阿阇黎灌顶」,即此也。经此灌顶已,弟子乃得修「无上瑜伽」,其明妃可多至九人云。西藏宗喀巴似有感于此道难行,故于「无上瑜伽」之双身法,自灌顶以至修行,多以智印,即以观想行之,然余风犹未尽也。解脱是所求,欲乐不欲弃,厌苦求乐而不知乐之即苦,乃达于淫欲为道。或云:印度有遍行外道,于性交为神秘之崇拜,佛教之有此,欲用以摄此外道也。三、色厉内荏之忿怒:应折伏者,则折伏之,菩萨之行也。密乘行者,特于「无上瑜伽」,其崇事之本尊,无不多首、多手、多角,脚踹口咬,烈焰炽然,兵戈在握,虽善画鬼者,亦难设想其可畏也。然以予视之,大丈夫一怒而安天下,犹非面目狰狞之谓,而况菩萨之雄猛乎!龙树菩萨引偈云:「若彩画像及泥像,闻经中天及赞天,如是四种诸天等,各各手执诸兵仗。若力不如畏于他,若心不善恐怖他,是天一切常怖畏,是故智者不属天」。力不如则失雄威,心不善则失慈悲,其不堪崇事,固明甚也。密乘者以学出龙树自居,而以狰狞之天形为所崇,不亦可以已乎!总之,秘密者以天化之佛、菩萨为崇事之本,以欲乐为摄引,以狰狞为折伏,大瞋、大贪、大慢之总和。而世人有信之者,则以艰奥之理论为其代辩,以师承之热信而麻醉之,顺众生之欲而引摄之耳。察其思想所自来,动机之所出,价值之所在,痼疾其可愈乎!
第四节 印度佛教之衰亡
佛元八世纪以来,佛教外以印度教之复兴,于具有反吠陀传统之佛教,予以甚大之逼迫。内以「唯心」、「真常」、「圆融」、「他力」、「神秘」、「欲乐」、「顿证」思想之泛滥,日与梵神同化。幸得波罗王朝之复育,乃得一长期之偏安。然此末期之佛教,论理务琐屑玄谈,供少数者之玩索;实行则迷信淫秽,鄙劣不堪!可谓无益于身心,无益于国族。律以佛教本义,几乎无不为反佛教者!闻当时王舍城外之尸林中,密者于中修起尸法(可以害人)者,即为数不少。佛教已奄奄一息,而又有强暴之敌人来。佛元十四世纪初,阿富汗王摩诃末,率军侵略印度,占高附而都之,回教渐渗入印度内地。相传侵入者,凡十七次,每侵入,必举异教之寺院而悉火之。佛教所受之损害,可想见也。于是恒河、阎浮河两岸,西至摩腊婆,各地之佛徒,改信回教者日众。其佛教仅存之化区,惟摩竭陀迤东耳。迨波罗王朝覆亡,回教之侵入益深,渐达东印,金刚上师星散。不久,王室改宗,欧丹富多梨寺及超岩寺,先后被毁;即仅存之那烂陀寺,亦仅余七十余人。佛教灭迹于印度大陆,时为佛元十六世纪。佛教兴于东方,渐达于全印,次又日渐萎缩而终衰亡于东方。吾人为印度佛教惜,然于后期之佛教,未尝不感其有可亡之道也!
第十八章 印度佛教之回顾
千六百年之印度佛教,师弦中绝,寂寞无闻;披陈简而怀往事,未尝不感慨系之。衰亡以来,七百年于兹,佛教犹遍行于亚洲之黄色民族间,不失为黄族共信之宗教,佛弟子亦可以自慰矣!今之世,世局混乱,东方民族复苏之秋也。于此黄族文明之重镇,其不容漠视,当不仅佛弟子已也。为印度佛教之观察者,不仅知之,而尤要于知其所以兴替者。不为其所蒙,不阿其所好,知其本而识其变。必如是,而后信解之可,批评之无不可。否则信者认贼为父,实不足以言信佛;批评者逐影狂吠,亦徒乱视听而已!
佛教之兴衰,自其传布于印度者言之,则以孔雀王朝为极盛。虽教化初及于南北,未足以言深入,然一跃而为印度之国教,导达群方,五印一家,实佛教从来所未有!中印法难后,已不足言此矣。就其思想之发展言之,则初以大乘入世倾向之开展,而演为学派之分流;分流又综合,大乘佛教乃确立。虽以婆罗门学者之治佛法者多,内蕴神化之机;为现实政教所限,大乘无僧;然大体言之,不失为达磨正常之开发也。笈多朝兴,真常、唯心之说盛,已不足言此矣!佛教之盛极而衰,渐失淳源而变质,外来之教难,为其一因。佛教适应反吠陀之潮流而创立者,颇为吠陀文化之雅利安人所不满,酝酿为熏迦王朝之毁佛。自尔以来,印度教凭其千百年来雄厚之潜力,在在与佛教争。理论之辩难而外,常利用外族入寇之政治形势以排佛。其甚者,戒日王信佛,婆罗门出之以行刺。佛坐菩提树下成佛,于拘尸那入涅槃,设赏迦王竟伐菩提树而毁拘尸那为空墟。佛教所受之损害,实不堪回首!匈奴族之毁佛,动机为寺院财产之掠夺。以思想之冲突,兼货利之劫掠者,则回军之入寇是矣。历受无限之摧残,佛弟子之心境,间失其中道之常轨,佛教于是大变矣。
敌者之摧残,不足为佛教害,受吠陀文化之熏染,则佛教致命伤也。传说魔王面佛时,宣布其反佛教之决心,历举种种方法,佛答以不能损正法之一毫。魔末谓:吾将衣汝衣,食汝食,入佛教而行我旧法,佛为之瞿然而惊。受反佛教精神之熏染,外若佛教,而实非法非律。「师子身中虫,自食师子肉」,虽以师子之雄猛,亦且无如之何!印人薄于史地之观念,故思辨深入而事多疏失,佛教宏布其间,亦未能免此。初以释尊根本圣典之赅摄未尽,又博采而补苴之。然以事凭传说,乏精密之考订,故于是否佛说,仅能以「法印」辨别之。由是而天、龙、夜叉宫中之佛法,源源而来;非之则颇有符合佛说者在,是之则又多少异。后后承于前前,积小异为大异,驯致以「真常」、「大我」,代「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以恒常妙乐,代「涅槃寂静」;以怖畏之天神,代和蔼之佛矣。即今日而欲为之指证真伪,亦几乎难能!唯可以初出者为本而研究之,窥其基本之思想,而后以之衡一切耳!
印人之思想多偏激,偏激非如实彻底之谓,强调、夸大而达于极端是也。见之于行为,淡泊自励者,流于残酷之苦行;声色自娱者,流于纵欲之狂逸。见之于神格,《吠陀》之赞诗,辄以尽善尽美以赞一神,又即以此赞别神,以是杂乱无系,成所谓「交换神教」。极端思想之演化,即随举一神而崇事之,即等于一切。自生主、造一切者、祈祷主、原人等,演化为生主、为梵、为我,而其根本仍大同。释尊出世,反极端而唱中道,宜可以日有起色矣!惜释尊灭后,佛弟子即受其熏染而失中道:重律者,日务琐细而拘滞莫通;重法者一切随宜,薄律制为事相。禅师昧教,浸假而不立文字;经师重说,日失其笃行之精神。其偏激之思想,泛溢于大乘佛教者尤多:无一大乘经而不以为究竟,无一修行法而不贯彻一切。偏激思想之交流,形成无可无不可,无是无非之圆融。于是乎佛天同化,邪正杂滥。余风及中国,禅者一棒一喝,罄无不尽;念佛者则「南无阿弥陀佛」六字,是一味阿伽陀药,无病不治。偏激夸大极,而无不自以为圆融也!请以人身喻之,人之所以为人,以其有五官、四肢、百骸之全也,必各当其分,各司其职,而后为健康,否则即残废毁灭耳!若自偏激而圆融之,则言目者,人非目不见,眼大于头,举人身之全而唯一眼可也。重手者,人非手不成,不妨手多于毛发,举全身而手之可也。举七尺之身,无一而非眼也,无一而非手也,即眼即手,无手不眼,圆融极而不自知其为偏激夸大也。一切因缘和合生,毕竟无自性,而缘起秩然不可乱,缘异则变,因异则灭,圆融者殆未之思也。以此为圣者境,为吾人所能达,悬为理想以求之犹可也;而拟议圣境之圆融论者,忘其自身为凡愚,不于悲心利他中求之,乃欲于「唯心」、「他力」、「神秘」、「欲乐」中求之。凡于平日之行事,无不好大急功,流于观望取巧也。彼必曰:「条条大路通长安」,「无一物而非药」也。孰知面墙而立者,昼梦冥游者,未足以语此。有居渝都而赴南岸午餐之约者,沿嘉陵江北上,出秦陇,绕道西伯利亚,过欧洲,经红海,历印度而至南岸,虽条条是路,其奈此路行不得何!无一物非药,其如屎尿不可以应万病何!圆融之病,深入佛教,或者以此为佛教光,而吾则耻之。或者以此为不执者,则又谤佛之甚者!
基于传说之纷歧,偏激之圆融,无可不可而「方便」之义大滥。释尊之创教,内具特有之深见,然以非适应时代根性,正法莫得而宏阐,乃于适应时代根性之方便中,唱中道之行,如实之理。于印度固有之一切,善者从之;犹无大害者,则姑存之,而予以新解释(如《杂含经》帝释与阿修罗之争)。借方便而畅真实,然未尝无是非之辨也。方便,以时地之适应而需要,时移境易,则昔之为妙方便者,今则转为佛法之障。方便仅为导入真实之方式,偏赞方便,每陷于喧宾夺主之势。方便或有适应特殊而偶用之者,迨夸大而普遍之,无不成为反佛教者。大乘初兴,犹知「正直舍方便,但说无上道」。而后起者,惑于菩萨方便之胜于二乘,举一切而融摄之。不知时空之适应,不知主客之势,不知常轨与变例。彼「方便究竟」者,且举淫秽邪鄙为无上方便,遑论其余?佛教有谚云:「方便出下流」,吾于佛教之梵化,有同感也。嗟乎!过去之印度佛教已矣,今流行于黄族间之佛教又如何?殷鉴不远,勿谓圆融神秘而可以住持正法也!
附录
印度佛教大事年表
《印度之佛教》重版后记
《印度之佛教》,是民国三十一年写作的,也是我第一部出版的作品。四十多年来,一直没有再版,这是多少使人感到有点意外的,其实也只是因缘而已。
这部书在重庆出版。那时的抗战后方,一般印书是不容易得到白报纸的。生报纸薄而脆,容易碎裂;熟报纸要坚韧些,但又粗又厚,也不理想,当时就是用这两种纸印的。抗战胜利了,觉得这种纸张的书,不会受人尊重,所以三十五年春,只带了二十册熟报纸本离川。经历了西安、开封、武昌,回到上海、杭州、宁波,这二十本书也就差不多了。从香港到台湾,连自己仅有的一册,也不知给谁借去而失了踪。在香港时,一直在出版新的作品,没有想到这本书的再版。来台湾以后,一直忙著讲经,出国,建道场,还有疾病;「在佛法的进修来说,这是最松弛的十二年」。没有有分量的新的作品,也就没有想到连自己都没有保存了的《印度之佛教》。所以这一期间,很少有人知道我曾写过这部书的。
民国五十五年,为了写《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想参考这本书,知道道安老法师有一本,特地向他借来参考。也就在《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的序文中,说到了这部《印度之佛教》:「这部书,是用文言写的,多叙述而少引证,对佛教史来说,体裁是很不适合的。而且,空疏与错误的也不少。……我要用语体的,引证的,重写一部」。这是当时(闭关以后)的决定,觉得文言文写的,对现代一般读者,未免困难了一点。这是印度佛教史,著重于佛法流变的思想史,只说这样那样,很少引证,引证的也没有注明出处,这是不能为现代学者所能接受的,所以决定重写,并且分写为多少部。还有,在大乘佛法中,本书分为:「性空唯名」,「虚妄唯识」,「真常唯心」三系。前二者,也就是一般所说的「中观」与「瑜伽」,都重于论义。古代的论师,有思想上的传承:对于众多的经文,有整理与抉择,有批评也有融会。但在传统的信仰中,又都表示是依经而造论的。这点,在〈空有之间〉——答复王恩洋居士对本书的批评时,已说明了依经立论。但在本书,对于前二系论义,显然的没有注重到经典。第三「真常唯心」,在经典中,本重于「胜义自性」——真如、法界,佛身常住,而在众生位上,点出真常本有;与自性清净心合一。起初,都是经说(有些是论式的经),仅有的《宝性论》,也重于自性清净的转依为离垢清净。这一真常心的经义,虚妄唯识者早就有了接触,而多少修正他。但在流行中,真常心与虚妄识相关联,而有「如来藏藏识心」——《楞伽》、《密严》等集出。本书称之为「真常唯心论」,其实还是尊重「虚妄唯识」者的部分内容(所以《成唯识论》也还引《楞伽》、《密严》为经证)。真常心的特质是真常我,在佛法的演化中,达到众生本来是佛,众生即佛。末了是意解为「本初佛」,有本为一佛,一切为佛所显现的意义,这是更梵我化了!对这些,还没有能明确的表示。所以不想重版,想分别的写为多少部,而对本书有所修正,有所补充。写了《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又写了《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六十年夏,我将过去的一般作品(或记录),编为《妙云集》。将《印度之佛教》的第一章〈印度佛教流变概观〉,第十七章〈密教之兴与佛教之灭〉,分别编入《妙云集》的《佛教史地考论》,《以佛法研究佛法》。大概从此以后,《印度之佛教》这部书,知道的人渐渐多了,但书是没有流通的,连我自己也没有。
决定不再出版,怎么又要重版呢?第一,想分写为多少部,而二十年来,在说到过的两部以外,只写了《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如来藏之研究》,《空之探究》。体力越来越差,怕难有大部的写作。想到《印度之佛教》,到底是始终条理,表示了印度佛教的演变过程,指出了抉择取舍的明确标准。在我的其他作品中,还没有足以代替的。虽然文字、体裁、内容,不完全理想,还是有值得重印的意义。第二,有些人要读。约在六十三、四年,蓝吉富居士在佛光山,油印多少部给同学们参考,原书可能是常觉法师提贡的。六十七年春,台北研究佛学的青年缁素,重版了一次。今年,圆光佛学院的同学,又重版一次。他们的重版,当然是分赠有缘而不是销售的。六十七年重版时,不知那一位写的〈重版前言〉这样说:
《印度之佛教》为 印顺老法师早年于大陆出版的第一部著作,时值动乱,故流传不广;来台之后,始终未尝再版,故鲜为后学者所知。近年,有得旧本而抄之者,时有托借复印,展转传告,求托复印者日众,而原作者无意再版,奈何!
本书予吾人对印度佛法流传之递变以提纲挈领之认识,出吾人于摸索附会之深坑,示吾人学佛之正途,免学者之枉劳,可谓开吾人眼目者,较诸一般,究非凡响。而求者日众,必难以任其湮灭,故有私下重版之议。
「本书未必普遍为人信受」,但抄写的,复印的,私下重版的,看来是终究非出版不可的。这部书在重庆初版,脱落、错误、前后颠倒的就不少。再经抄写、重印,也难免有误。有些错误,连我自己都想不出原文是什么。那不如自己来重加校正一下;表式排得不理想的,也加以改善。既有人要读,总得校印一部比较好的本子,使读者读起来方便些。这样,就决定重版流通。
在文字的改正,表式的改善以外,在本书的某些章节中,加上附注。这因为,本书是叙述而少引证,引证也没有说明出处。所以加上附注,这一节、这一段,可参阅我所作的其他作品。这些作品,对某些论题,都引证而注明出处。这样,可以补足本书的部分缺点。还有,本书是四十多年前的作品,现在看来,有些是应该修正的,如十二分教;阿含经的集出;有部内在的三系等。注明参阅某书,凡所说而与本书不同的,就应该依据这些后出的作品来改正。这样,也可以减少因读本书而引起不完善的见解。
本书〈自序〉中说:「僻处空山,参考苦少,直探于译典者多,于时贤之作,惟内院出版之数种,商务本《印度佛教史略》、《印度宗教哲学史》而已」。我想在这里补充几句:「译典」是清刻的「大藏经」;法尊法师从藏文译出的《菩提道次第广论》、《密宗道次第广论》、《入中论》。与支那内学院有关的,是吕澂的〈杂阿含经刊定记〉(《内学》第一辑),〈阿毘达磨泛论〉(《内学》第二辑),《西藏佛学原论》(商务本);何载阳的〈南传小乘部执〉(《内学》第二辑);刘定权的〈经部义〉(《内学》第二辑);吕澂等合编的〈诸家戒本通论〉(《内学》第三辑)。还有日人寺本婉雅译注的《ターラナータ印度佛教史》,这是西藏传说的,特别是后期的印度佛教,有很好的参考价值。这本书是留日学僧墨禅法师的。抗战军兴,墨师到武昌来,我向他借了这本书。不久,他去了香港。等到抗战胜利回来,知道墨师已在上海去世。这本书,就这样的「久借无归」,成为我的书了。
沈隐了四十年的《印度之佛教》,忽而重版,多少有点意外。其实,意外的事多著呢!《印度之佛教》初版时,也曾有过非常的意外。当时,我住在合江深山的法王寺,由住在重庆的蒙君仁慈,负责出版事宜。他与出版商谈妥了,预付一笔印刷费,开始排版、校对。消息传到山上,大家非常欢喜。半个月以后,送稿校对的事停止了。蒙君怎么催,也没有效果,后来竟渺茫到原稿也不知在那里了!消息传来,说不出的著急,著急也没有用,只有一再写信给蒙君,急急的追索了。沈闷了一个多月,好消息忽然传来,有人负责承印,并已开始送稿。后来才知道:蒙君接洽的出版商,自己没有印刷厂,转交另一印刷厂承印,当然他要取得一分利益。那时(三十二年),通货膨胀加速,负责排印的工厂,觉得没有利润可得,所以排了多少版(与他收到的款项相当)就停止了,也就是不想做这笔生意了!后来,非常意外的(我想,可能是承包商将原稿到处去接洽),这份原稿落在属于军部的一个印刷厂主管的手里。这位主管,曾经出家,在国民革命期间,参加了革命行列。他见到这份原稿,觉得有不同平常的内容,凭他对佛法的一分信心,决意由他来负责完成这部书的出版。价钱依旧,可说为佛法服务,工厂是没有利润可得的。就这样,《印度之佛教》终于出版了。三十三年夏,我回缙云山,路过重庆,特地约这位主管见面,表示我对他深深的谢意。意外的事,我说是不可思议的因缘,在这意外的重版时刻,顺便记下了这一段因缘。希望读者有这样的感觉,《印度之佛教》能与大家见面,从过去到现在,都是有点意外的!七十四年七月五日,印顺记。
自序——編述之緣起、方針與目的——
佛教之末流,病莫急於「好大喜功」。好大則不切實際,偏激者誇誕,擬想者附會,美之曰「無往而不圓融」。喜功則不擇手段,淫猥也可,卑劣也可,美之曰「無事而非方便」。圓融方便,昔嘗深信不疑,且以此為佛教獨得之秘也。七七軍興,避難來巴之縉雲山。間與師友談,輒深感於中國佛教之信者眾,而卒無以紓國族之急,聖教之危,吾人殆有所未盡乎!乃稍稍反而責諸己。
二十七年冬,梁漱溟氏來山,自述其學佛中止之機曰:「此時、此地、此人」。吾聞而思之,深覺不特梁氏之為然,宋明理學之出佛歸儒,亦未嘗不緣此一念也。佛教之遍十方界,盡未來際,度一切有情,心量廣大,非不善也。然不假以本末先後之辨,任重致遠之行,而競為「三生取辦」,「一生圓證」,「即身成佛」之談,事大而急功,無惑乎佛教之言高而行卑也!吾心疑甚,殊不安。時治唯識學,探其源於《阿含經》,讀得「諸佛皆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句,有所入。釋尊之為教,有十方世界而詳此土,立三世而重現在,志度一切有情而特以人類為本。釋尊之本教,初不與末流之圓融者同,動言十方世界,一切有情也,吾為之喜極而淚。
二十九年,遊黔之筑垣,張力羣氏時相過從。時太虛大師訪問海南佛教國,以評王公度之「印度信佛而亡」,主「印度以不信佛而亡」,與海南之同情王氏者辯。張氏聞之,舉以相商曰:「為印度信佛而亡之說者,昧於孔雀王朝之崇佛而強,固不可。然謂印度以不信佛而亡,疑亦有所未盡。夫印度佛教之流行,歷千六百年,時不為不久;遍及五印,信者不為不眾,而末流所趨,何以日見衰竭?其或印度佛教之興,有其可興之道;佛教之衰滅,末流偽雜有以致之乎」?余不知所以應,姑答以「容考之」。釋慧松歸自海南,道出筑垣,與之作三日談。慧師於「無往不圓融」、「無事非方便」,攻難甚苦。蓋病其流風之雜濫,梵佛一體而失佛教之真也。
自爾以來,為學之方針日定,深信佛教於長期之發展中,必有以流變而失真者。探其宗本,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願自治印度佛教始。察思想之所自來,動機之所出,於身心國家實益之所在,不為華飾之辯論所蒙,願本此意以治印度之佛教。
治印度佛教不易,取材於迻譯之經論,古德之傳記,支離破碎甚,苦無嚴明條貫之體系,足資依循。察印度佛教之流變,自其事理之特徵,約為五階而束之為三時。三時之證有四:
一、經典之暗示:聲聞藏不判教。性空大乘經判小、大二教,以空為究竟說。真常與唯心之大乘經判三教:初則詳無常、實有之聲聞行;次則說性空、幻有之菩薩行;後則說真常、妙有(不空)之如來行,以空為不了義。昔以一切經為佛說,則三者為如來說教之次第;今以歷史印證之,則印度佛教發展之遺痕也。
二、察學者之從違:凡信聲聞藏者,或有不信大乘經為佛說;信大乘經者,必信聲聞藏。信聲聞及大乘性空經者,多有拒斥「真常論」與「唯心論」;信「真常唯心論」者,必以空為佛說。此以後承於前故必信;前者不詳後,見後說之有異於前,故或破之。
三、符古德之判教:印華古德之約理以判教者,並與此三期之次第合。嘗為〈三期佛教與判教〉一文,揭之於《海潮音》(見二十二卷十二期)。
四、合傳譯之次第:「經」則自漢迄東晉之末,以《般若》、《法華》(以《法華》為真常論,隋智者牽合於《涅槃》而後盛說之。前此之宋慧觀、梁法雲輩,不聞此說)、《十地經》、《淨名經》、《首楞嚴三昧經》等為盛,並性空之經也。東晉末,覺賢譯《如來藏經》;北涼曇無讖譯《涅槃》、《金光明》、《大集》;劉宋求那跋陀羅譯《楞伽》、《深密》、《法鼓》、《勝鬘經》,真常與唯心之經,東來乃日多。以言「論」,西晉竺法護創譯龍樹之性空論。北魏,宋、齊、梁間乃有彌勒、無著、堅慧等真常與唯心論。傳說之《大乘起信論》,則謂出於陳真諦之譯。
印度之佛教,初則無常論盛行,中則性空論,後乃有真常論盛行,參證史跡有如此,不可以意為出入也。印度佛教之僅存者,多斷片,支離破碎甚,吾人實無如之何。欲為印度佛教史之敘述,惟有積此支離破碎之片斷,以進窺錯綜複雜之流變。離此,實無適當之途徑可循。
印度佛教發展之全貌,時賢雖或有異說,而實大體從同。即此以探其宗本,自流變以批判其臧否,則以佛教者行解之龐雜,勢必紛呶不已。海南佛教者,以聲聞行為究竟;藏衛來者,以「無上瑜伽」為特高。中國佛教之傳統學者,以「真常論」為根基(「三論」、「天臺」融真常於性空,「唯識」則隱常於真常。「賢」、「禪」、「密」為徹底之真常者。「淨」則隨學者所學而出入之)。茲不暇辯詰,請直述研求之所見:「佛教乃內本釋尊之特見,外冶印度文明以創立者」。故流變之印度佛教,有反釋尊之特見者,闢之可也。非適應無以生存,其因地、因時、因人而間不同者,事之不可免,且毋寧視為當然。以是,海南佛教者忽視佛教正常之開顯,方便之適應,指責一切大乘道,非佛意也。然「方便」云云,或為正常之適應,或為畸形之發展,或為毒素之羼入,必嚴為料簡,正不能率以「方便」二字混濫之。
釋尊之特見,標「緣起無我說」,反吠陀之常我論而興。後期之佛教,日傾向於「真常、唯心」,與常我論合流。直就其理論觀之,雖融三明之哲理,未見其大失;即繩墨之,亦見理未徹,姑為汲引婆羅門(印度教)而談,不得解脫而已。若即理論之圓融方便而見之於事行,則印度「真常論」者之末流,融神秘、欲樂而成邪正雜濫之梵佛一體。在中國者,末流為三教同源論,冥鏹祀祖,扶鸞降神等,無不滲雜於其間。「真常唯心論」,即佛教之梵化,設以此為究竟,正不知以何為釋尊之特見也!
印度之佛教,自以釋尊之本教為淳樸、深簡、平實。然適應時代之聲聞行,無以應世求,應學釋尊本行之菩薩道。中期佛教之緣起性空(即緣起無我之深化),雖已啟梵化之機,而意象多允當。龍樹集其成,其說菩薩也:1.三乘同入無餘涅槃而發菩提心,其精神為「忘己為人」。2.抑他力為卑怯,「自力不由他」,其精神為「盡其在我」。3.三阿僧祇劫有限有量,其精神為「任重致遠」。菩薩之真精神可學,略可於此見之。龍樹有革新僧團之志,事未成而可師。能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
中國佛教為「圓融」、「方便」、「真常」、「唯心」、「他力」、「頓證」之所困,已奄奄無生氣;「神秘」、「欲樂」之說,自西而東,又日有泛濫之勢。乃綜合所知,編《印度之佛教》為諸生講之。僻處空山,參考苦少,直探於譯典者多;於時賢之作,惟內院出版之數種,商務本之《佛教史略》,《印度哲學宗教史》而已。不復一一註出,非掠美也。書成,演培、妙欽、文慧等諸學友勸以刊行,且罄其僅有之一切為刊費,心不忍卻,允之。得周君貫仁、蒙君仁慈為任校印之責。學友之熱忱可感有如此,令人忘其庸病矣!民國三一、一〇、三,印順自序於合江法王學院。
印度之佛教
第一章 印度佛教流變概觀
佛教創始於印度釋迦牟尼,乃釋尊本其獨特之深見,應人類之共欲,陶冶印度文化而樹立者。其在印度,凡流行千六百年而斬。因地而異,因人而異,因時而異,離合錯綜極其變。法海汪洋,入之者輒莫知方隅焉。試聚世界佛徒於一堂,叩其所學,察其所行,則將見彼此之不同,遠出吾人意料外。此雖以適應異族文化而有所變,然其根本之差別,實以承受印度之佛教者異也。以是欲知佛教之本質及其流變,應於印度佛教中求之。
佛教乃內本釋尊之特見,外冶印度文明而創立者,與印度固有之文明,關涉頗深。故欲為印度佛教流變之鳥瞰,應一審佛教以前印度文明之梗概。
印度文明之開發者,為印歐族之雅利安人(白種之一支)。
一、初自西北移入印度,於佛元前十二世紀至六世紀頃,以五河地方為中心,逐先住之達羅毘荼族(㯶種之一支)等於南方而居之。其被虜獲者,呼為首陀羅,即奴隸族也。當時之雅利安人,崇敬日月等自然神,事火,祭祀讚神而述其願求。懷德畏威,神格尚高潔。崇神之目的,如戰爭勝利,畜牧繁殖,乃至家庭和諧,身心健康,概為現實人生之滿足。來生之觀念,雖有而未詳晰。其末期,已有自哲學之見地,開始為宇宙人生之解說者。代表印度最古文化之《梨俱吠陀》,即此期之作品,可謂之「吠陀創始時代」。
二、次於佛元前六世紀至三世紀頃,雅利安人以閻牟那河上流之拘羅地方為中心,厚植其勢力,婆羅門教之「中國」即此。次又東南下而達恆河之下流,舍衛國以東,特以鄰接緬、藏區之民族,多有黃色人種,然亦為所征服。此時之雅利安人,受被征服者神秘思想之熏染,幽靈密咒之崇拜大盛。婆羅門高於一切,以祭祀為萬能,以神鬼為工具而利用之,神格日以卑落。好表徵,重儀式,確立四姓之制(生死流轉之說起於此時),於現實人生之無限滿足外,轉為來生天國之要求,此可謂之「梵教極盛時代」。
三、自佛元前二、三世紀以來,雅利安文明漸南達德干高原,且遍及於全印。然南印民族,漸受梵化而非武力之征服。其恆河下流,富有黃種血統之民族,受吠陀文化之誘發,文事大啟。摩竭陀之悉蘇那伽王朝,且漸為印度之政治重心。婆羅門教之中國,反退為邊地矣!時東方有為之民族,以受吠陀文化之熏習,多以雅利安人之剎帝利自居,而實未盡然。如《巴達耶那法經》說:摩竭陀人、韋提希人,非雅利安人也。吠陀受東方文明之潛化,不復以祭祀萬能,升天永樂為滿足,乃演為達本窮理之學。承「吠陀」、「梵書」而起之「奧義書」,於婆羅門教隱含否定之機。於「梵行」(幼年學業)、「家住」(主持家業)之上,加以「林棲」、「遁世」之苦行生活。於祭祀生天之上,創真我解脫之說。我性本淨,如何離塵垢而契入梵我之實體?要以克制情欲之「苦行」,集中意志之「瑜伽」,外苦形骸而內離妄念,念表徵梵我之「唵」,則達真我超越之解脫。承此反吠陀傾向之暗流而開展之,乃產生多種出家之沙門團,多以嚴酷之苦行求解脫,而成風行一時之反吠陀潮流,此可謂之「教派興起時代」。雅利安文明受異族文化之同化於前,反抗於後,婆羅門教乃為之一時衰落也。
東方新興民族之勃起,雖衍出反吠陀之潮流,而以氣候酷暑,受東南濱海民族之影響,頗嫌於神秘、苦行、極端。釋尊乃乘時而興,來自雪山之麓。慈和不失其雄健,深思而不流於神秘,淡泊而薄苦行,創佛教,弘正法於恆河兩岸。所弘之正法,以「緣起」為本。即世間為相依相資之存在,無神我為世界之主宰,亦無神我為個人之靈體也。以世間為無我之緣起,故1.於現實人生之佛教,反侵略而歌頌無諍,闢四姓階級而道平等。2.於未來生天之佛教,崇善行以代祭祀萬能,尊自力以斥神力、咒力。3.於究竟解脫之佛教,以不苦不樂為中道行;不以瑜伽者之狂禪為是,而以戒為足,以慧為目。釋尊之教化,雖以適應時代思潮,特重於出家(己利、解脫為重)之聲聞;然釋尊自身,則表現悲智之大乘,中和雄健,與弟子同得真解脫,而佛獨稱「十力大師」也。佛於反吠陀之學流中,可謂月朗秋空,繁星失照矣!此第一期之佛教,可曰「聲聞為本之解脫同歸」。
釋尊入滅已,下迄佛元四百年,佛教以孔雀王朝之崇信,漸自恆河流域而分化各方。東之大眾系,自毘舍離而央掘多羅、烏荼而遠化南印,後又沿西海濱北來。西之上座系,以摩偷羅為中心,或深入北方而至罽賓;或沿雪山麓而東化;或西南抵阿槃提、摩臘婆,且遠化於錫蘭。以分化一方,語文、師承、環境之異,學派之分流日甚。然分化之主因,實為大乘入世傾向之勃發。其見於辯論者,崇兼濟則有佛、菩薩聖德之諍;求適應,則有律重根本之諍;闡舊融新,則有有無「雜藏」之諍。分化之方式不一,而實為急於己利(聲聞)與重於為人(菩薩)兩大思想之激盪。此第二期之佛教,小乘盛而大乘猶隱,可曰「傾向菩薩之聲聞分流」。
佛元四世紀至七世紀,南以安達羅,北以大月支(貴霜)王朝之護持,兩系合流於北方,大乘佛教乃盛。大乘於各派之思想,固以南方為重而能綜合者。就中龍樹菩薩,以南方學者而深入北方佛教之堂奧,闡一切法性空而三世幻有之大乘,尤為大乘不祧之宗。以融攝世俗,大乘經已不無神秘、苦行、表徵、他力思想之潛萌,龍樹菩薩乃間為之洗刷也。此第三期之佛教,說三乘共同一解脫,與根本佛教相契應;然佛世重聲聞,今則詳菩薩之利他,可曰「菩薩為本之大小兼暢」。
七世紀至千年頃,大乘佛教又分流:(從北來)西以阿瑜陀為中心,無著師資弘「虛妄唯識學」。(從南來)東以摩竭陀為中心,「真常唯心論」之勢大張。學出龍樹之佛護、清辨等,又復興「性空唯名論」於南印。三系競進,而聚訟於摩竭陀。大乘分化之因甚複雜,而「如來」傾向之潛流,實左右之(多陀阿伽陀,華語「如來」,有二義:一、外道神我之異名,即如如不變而為流轉、解脫之當體。如來死後去或不去,即此。二、佛陀之異名,可譯為如來、如解或如說。即證如如之法性而來成正覺者;如法相而解者;如法相而說者。佛具此三義,故曰如來,與後期佛教之如來義頗不同)。如來者,一切有情有如來性,無不可以成佛。如來性真常不變,即清淨本具之心體。離幻妄時,證覺心性,而圓顯如來之本體也。此真常淨心,易與婆羅門之梵我相雜,而其時又適為婆羅門——印度教復興,梵我論大成之世,佛陀漸與梵天同化矣。其見於辯論者,有生滅心與真常心之諍;有唯心與有境之諍;有性空與不空之諍;有三乘與一乘之諍。此第四期之佛教,可曰「傾向如來之菩薩分流」。
千年以降,佛教漸自各地萎縮而局促於摩竭陀以東。以如來不可思議之三密為重點;立本於神秘、唯心、頓入之行解,為一切學派、內外思想之綜合,為一切秘密、迷信之綜合。唱一切有情成佛,不復如大乘初興之重於利他,而求即心即身之成佛。奄奄六百年,受異教者之壓迫而衰滅。此第五期之佛教,可曰「如來為本之梵佛一體」。
印度佛教凡經五期之演變,若取喻人之一生,則如誕生、童年、少壯、漸衰而老死也。
菩薩為本、大小兼暢、菩薩分流傾向如來、傾向菩薩聲聞分流、如來為本、佛梵一如、佛教融吠陀而衰滅、聲聞為本、解脫同歸、佛教反吠陀而創始、重人事、吠陀創始時代、求天樂、梵教極盛時代、趣解脫、教派興起時代、人間樂、天上樂、究竟樂、神教、佛教
依此圖以觀印度佛教之流變,不難知其梗概。夫人之所求者,現實人間樂,未來(人)天上樂,究竟解脫樂三者而已。其即人事以向天道,以天道明人事者,神教也。即解脫以入世利生,依人間悲濟之行以向解脫者,佛教也。解脫思想興則神教衰,天神崇拜盛則佛教衰,此必然之理也。觀吠陀創始時,崇天道以盡人事。繼之者,祭祀求生天,秘密求神祐,婆羅門教乃底於極盛。迨解脫思想起,理智開發,婆羅門教衰而教派紛起矣。佛教以反吠陀之精神,代婆羅門教而興。初則聲聞為本而重於解脫事。繼起者以菩薩為本,詳悲智利濟之行,以入世而向出世,佛教乃大成。惜佛徒未能堅定其素志,一轉為忽此土而重他方,薄人間而尊天上,輕為他而重利己。融攝神教之一切,彼神教以之而極盛者,佛教以之而衰滅,(婆羅門教演化所成之)印度教又起而代之矣!
如上印度佛教五期之流變,今更束之為兩類三時教,即與從來判教之說合。
一、自佛教傳布之興衰言之:佛元三世紀中,熏迦王朝毀佛而佛教一變。前乎此者,佛教與(摩竭陀)孔雀王朝相依相成,國運達無比之隆盛,佛教亦登於國教之地位,遍及於五印,遠及於錫蘭、罽賓。後乎此者,佛教已失其領導思想之權威矣。佛元九、十世紀,佛教北受匈奴族之蹂躪,東受設賞迦王之摧殘,而印度教則尤明攻暗襲其間,佛教又為之一變。前此,佛教雖失其政治之指導權,偏於學術之研幾,然傳布普遍,不失為印度大宗教之一。後則局處摩竭陀,書空咄咄,坐待衰亡而已。以教難而觀佛教之演變,頗明白可見:初則聲聞(小乘)之「四諦乘」,中則菩薩(大乘)之「波羅蜜乘」,後則為如來(一乘)之「陀羅尼乘」。
二、自教理之發展言之:亦有三時,即初二期為初時教,第三期(含得二期之末及四期之初)為中時教,四五兩期為第三時教。初時教以「諸行無常印」為中心,理論、修行,並自無常門出發。實有之小乘,如說一切有部,其代表也。第二時教以「諸法無我印」為中心,理論之解說,修行之宗要,並以一切法(無我)性空為本。性空之大乘,如龍樹之中觀學,其代表也。第三時教以「涅槃寂靜印」為中心,成立染淨緣起,以無生寂滅性為所依;修行解脫,亦在證覺此如來法性。真常(即常談之「妙有」、「不空」、「中道」)之一乘,如《楞伽》、《密嚴經》,其代表也。後之秘密教雖多不同之解說,於真常論而融攝一切事相耳,論理更無別也。
雖然,世間事乃「非斷非常」之緣起,固不得而割截之;「非一非異」之緣起,亦不得執一以概全。此僅就其時代事理之特徵,姑為此分畫而已!
第二章 釋尊略傳
第一節 出家前之釋尊
釋迦牟尼佛之傳記,零落難詳。即其僅見於記述者,又多傳說互異,且雜以表象之辭。欲取捨以得精確之佛傳,實非今日所能也。今但取近於史實者敘之,用以彷彿此聖者之化跡而已。
「釋迦」訓「能」,為種族之名。「牟尼」訓「寂默」,乃聖者之德。合言之為「能寂」,所以尊釋迦族中之聖者也。
釋迦族,舊傳雅利安人,出名王甘蔗之後。初居印度河側,東下立國於雪山之麓,即釋種所自起。甘蔗王族出瞿曇(即喬達摩)仙之後,因以瞿曇為氏云。然以近人之考證,頗不以此說為然,而以釋種為黃色之蒙古人種。
玄奘《西域記》,謂迦毘羅衛以外之釋族,凡四國:一、梵衍那國,在雪山中,即今興都庫斯山脈之西部。二、呬摩呾羅(雪山下)國,在巴達克山南。三、商彌國,在葱嶺西南境,與印度、阿富汗接壤。四、烏仗那,在今印度西北邊省之北部,其故都直逼葱嶺下。此四國悉非雅利安人也。
《雜阿含經》載:釋尊嘗入婆羅門家,被呵為「領群特」,且拒其入室。使釋尊而為雅利安人,則不當如此。舍衛國之波斯匿王,雅利安人,而釋種拒不與婚嫁,其種族之不同,固灼然可見。從地理之分佈而考之,則可見其為山嶽民族而南望大陸者。釋族以孔武有力稱;其東鄰拘尸那,稱力士生地。迦毘羅衛之釋族,蓋雪山中之遊牧民族,卜居平地而漸農業化者。
自葱嶺東來,沿喜馬拉雅山分佈之居民,如西藏、尼泊爾、不丹,及(印度)阿薩密省,悉為黃種。釋族非雅利安系,其為黃種無疑也。毘舍離民族為離車子,摩竭陀與之通婚嫁。玄奘傳尼泊爾為離車子。毘舍離跋耆比丘,以「佛出波夷那」為言,疑釋種同此。
釋族所住地,在恆河支流羅泊提河東北,面積約三百二十方里,有盧毘尼河貫其間,遂分十家,各主一城。位盧毘尼河西北之迦毘羅衛城,即釋尊父王之治地也。迦毘羅衛,即今之畢拍囉婆,在尼泊爾南境。佛元二千二百八十六年一月,Peppé於其地掘得釋迦族供養釋尊靈骨之石瓶,地當北緯二十七度三十七分,東經八十三度八分,與法顯所述之迦毘羅衛正合,因得定釋尊之故鄉焉。
盧毘尼河之東有拘利城,與迦毘羅衛自昔通婚嫁。釋尊父王輸頭陀那,娶拘利城主阿㝹釋迦之二女,摩耶及波闍波提為妃。摩耶夫人四十四歲時,夢白象入胎而有妊。翌年,分娩期近,乃從俗歸寧。途經嵐毘尼園,少憩,遂誕生太子於無憂樹(或作娑羅樹、鉢羅叉樹)下。園去迦毘羅衛東四十里,為拘利城主善覺妃嵐毘尼之別墅,在今尼泊爾之蘭冥帝,時距今二千四百零九年前之四月八日日出時也。
釋尊系出名門,色相端嚴,有異常兒,識者知其不凡,咸謂在家當為輪王,出家必成一切智,因賜以悉達多(義成)之名。太子生七日,母摩耶命終,由姨母波闍波提代育之。年七歲,就傅。依名學者毘奢密多羅,受吠陀及五明論;次依羼提提婆,受兵法及武術。學不數年,靡不精達。乃於十五歲時,父王為其舉行灌頂大典,立為太子。太子處儲位之尊,享王家物質之樂,而常若不愜於懷。父王因為其完婚,納善覺女耶輸陀羅為妃。闢三時殿,益五欲之樂以娛之。孰知太子之別有會心,如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歟!
第二節 出家
太子於二十九歲之十二月八日中夜(或云十九歲,二十五歲),捨父母妻兒臣民,偕侍者車匿,悄然離城去。至跋伽婆仙人所住林中,剃鬚髮,服僧伽梨,遣車匿還報。父王大驚,遣使召之,不得,因留憍陳如、跋提、跋波、摩訶男、阿說示以侍之。
釋尊出家之動機,即佛教化世目的之所在,此應略事分疏之,以見佛意。雅利安民族之初移殖於五河地方也,勇敢善戰,夷舊住民族而奴役之,階級之制由此興。政治無專政苛斂,選舉或世襲,以家族為中心,而組成一族一族之小國。宗教則崇拜自然,未聞出世解脫之談,此佛元前六世紀事也。
此後,沿恆河東下,入於豐沃之平原,農業勃興,文化大啟,婆羅門學者創四姓之說,視為有神聖不可踰越之限制:婆羅門為專責宗教之祭師,剎帝利為獨占軍政之武士,吠舍為業農工商之平民;此三皆為雅利安人,同有誦吠陀而祭神之權利,且可依宗教而得新生命。第四首陀羅族,即被征服者,但以勞力供賤役,無祭神重生之權也。時宗教之儀式、制度及神學,燦然大備,煩瑣思辨而融以神秘之咒術。所謂「吠陀天啟」、「祭祀萬能」、「婆羅門至上」之婆羅門教三綱,即於此時確立之。
迨佛元前二、三世紀中,政治與宗教,俱有顯著之變遷。祭祀萬能已不能饜足人意,窮理盡性以求徹底解脫之風,因《森林書》、《優波尼沙曇》之出而日盛。厭世出家修行,以達神我之解脫,蔚為一時風尚焉。婆羅門之教權,雖仍有人為之支持發揚,然以拘於傳承形式,嚴階級、重祭祀,已不足適應時代。兼之,婆羅門恃宗教而營家族之生活,自日趨於腐化,雜以神秘咒術,乃益泛濫而不可收拾。有心之士,慨然而起,否認吠陀,反抗婆羅門之學派是也。然思想一旦解放,即陷於混亂之局:或否認道德之價值;或創自然之說;或作殘酷之苦行;或修枯寂之禪定;或作詭辯論;或倡導唯物,追求現世五欲之樂。舊說弊而新學罔,安得一切智者以正之!以言政治,自雅利安民族東移恆河流域以來,東方被征服民族,受吠陀文化之啟發而次第興起。王位多世襲,不復選舉,養兵固位,既為同族兼併之戰,又為反雅利安族之爭,摩竭陀與憍薩羅之對立,其著者也。群雄分立,相為爭伐,東方新興民族之勢力,且駸駸駕雅利安族而上之。然世亂時荒,民不堪命矣!安得一施仁政,統一閻浮,躋人民於盛世之輪王哉!不作轉輪王,即為一切智者,釋種以之期待釋尊者,實時代之公意也。
時代之政教趨勢既明,可以進論釋尊出家之動機矣。傳說父王曾偕太子出遊,並觀耕焉。田間作人赤體辛勤事耕墾,形容枯瘠,日炙汗流,並困乏饑渴而不得息。犁牛困頓,備受鞭策羈勒之苦;犁場土墢之下,悉有蟲出,鳥雀飛來競食之。太子有感於農奴貧病,眾生相殘之苦,悲心油然而生,因移坐閻浮樹下,寂然而思所以救濟之道,隱萌出家之志。此釋尊入道之初心,社會救濟與生死解脫,實兼而有之。復有說焉:太子嘗遊觀四門,歷見老、病、死苦,及見出家安樂而日增其厭世出家之心。此不必視為事實,要為熟聞塵世可厭,解脫為樂而出家。遊觀云云,特象徵其內心之感悟而已!
傳說出家之動機止於此,吾嘗於迦毘羅衛之國政,若有所見焉。迦毘羅衛地不滿百里,受憍薩羅國之控制而非其種族。憍薩羅國王徵妃於釋種,釋種不願為異族之婚,而又莫敢與抗。國小,地僻,處兼併之世,強鄰虎視,亦難以圖存矣。當佛之世,即為憍薩羅所滅,其明證也。末利夫人信佛,波斯匿王猶多憎嫌之辭(與憍薩羅爭霸之摩竭陀王頻毘娑羅,則有願分國與釋尊並治之說,頗可玩味)。釋尊其有感於國族之苦乎!不為轉輪王,則為一切智人,二者不相兼而不相悖。捨無可為之故國,謀生死之解脫,兼求淑世善生之道,釋尊毅然成行矣。
釋尊忘世為道,日以求道為務。嘗南行參訪於毘舍離城北之阿羅邏迦藍,彼以超越一切有,而住無所有之定境為解脫。釋尊以為未盡,去訪鬱頭藍弗於王舍城外森林中,彼以非想非非想為涅槃,即泯「想」、「非想」之差別,而住於平等寂靜之知見。釋尊知其法之未盡,又捨之行,止於槃荼婆山。入王舍城乞食,頻毘娑羅王見之,力勸返俗,釋尊謝卻之。王因以若成道者,願先見度為請。釋尊往優婁頻羅聚落之苦行林,與苦行者為伍,備嘗辛苦,精進不為不至,而終無所獲。因悟苦行之非計,翻然改圖,欲於定中觀察以得之。先趨尼連禪河,解衣入浴;受牧女善生乳糜之供,色力乃漸復。憍陳如等五人見之,謂為退失,心生誹謗,捨之而去波羅奈。釋尊乃獨行,於伽耶山之畢波羅樹下,敷吉祥草,跏趺而坐,以「不成正覺,不起此座」為誓。時出家來已六年矣(或云十二年)。
第三節 成正覺
釋尊以大悲大智大精進力,宴坐禪思者凡四十九日,破魔障,得三明,於二月八日明星現時,廓然圓悟而成正覺,因得佛陀之名。今印度之巴特拿城南七十里,有伽耶城;距伽耶城八里,有佛陀伽耶,即釋尊成道處也。其所坐之畢波羅樹,因釋尊悟道其下,遂稱之為菩提樹,今尚存。
成正覺云者,簡言之,即正覺世間之實相,智明成就而生死永寂。佛陀追述悟道之經過,不外正覺緣起之生滅。釋尊嘗以「我說緣起」示異於外道,持此以為佛法之特質可也。生死大苦,由業力而輪迴不息,為印度學者之共信。然一及大我、小我、本體、現象之說,則莫不陷於矛盾。彼輩探宇宙之本元而立「梵」,探個人之主體而立「我」,又從而融合之。然一之則一解脫而一切解脫,異之則梵、我一體之說不合。其說現象也,謂自本淨之梵我,起迷妄苦迫之世間。無論其解說為如形之與影,如水之與波,或如父之與子,然以本淨為迷妄之因,終無以自圓其矛盾。若以迷妄與淨我,同為無始之存在,則陷入二元,失其本宗矣。使果為二元也,真、妄又如何聯繫而構成流轉?真我曾無所異,又如何離妄而獨存?釋尊正覺緣起,知其病根在「真我」,既無「我」為宇宙之本元,亦無「我」為輪迴之主體,世間唯是惑、業、苦緣起之鉤鎖。即緣起以達無我,乃徹見生死之實相而解脫。成正覺者,此也。
釋尊菩提樹下之正觀,以為吾人有身心演變之老、病、死苦,有人事糾紛之愛別離苦、怨憎會苦,自然缺陷之求不得苦,悉沈沒於「老、病、死、憂、悲、苦、惱」之大海而莫之能脫。即此苦而探其原,知眾苦之因於受「生」。有生即有苦,苦實與生俱來,樂生厭苦之常情,蓋亦顛倒之甚矣。吾人何事有生而為眾苦之所迫?必有能生身心者在。此能生者之存在,曰「有」。明言之,則以業力熏發而構成身心之潛在也。業力熏成身心之潛在,由於執「取」。何者?內則妄執自我;外則或為五欲之追求,或執取倒見以為是,邪行以為清淨。於是乎三業繁興,而集未來身心之苦本。馳取一切又以欲「愛」染著為因。於相續之三有自體,於所取之三有境界,若磁鐵之相引而不捨。著之不已,則成為縱我役物之行。釋尊嘗敘之云:「當知因愛有求,因求有利,因利有用,因用有欲,因欲有著,因著有嫉,因嫉有守,因守有護,因護故,刀杖爭訟,作無數惡」。又云:「以欲為本故,母共子諍,子共母諍,父子、兄弟、姉妹、親族展轉共諍。……更相說惡,況復他人?……以欲為本故,……民民共諍,國國共諍,彼因鬪諍共相憎故,以種種器仗展轉加害」。愛、取為未來生死之動力,亦現在愛別、憎會、求不得之苦因,以是節制愛、取,乃樂生之王政;根絕愛、取,為厭苦離欲解脫之聖法。釋尊為之而出家者,今則以正觀緣起而得之。逐物流轉與離貪解脫之緣起正觀,即正法之根本。釋尊於初轉法輪時,嘗約之為四諦:生、老、病、死、憂、悲、苦、惱為苦諦,愛為集諦,愛滅為滅諦,以厭苦離欲解脫之道為道諦也。
緣起不出此五支(老死、生、有、取、愛),然考釋尊之教,猶有闡述緣起之底蘊而詳說之者,即求觸境繫心之歷程,而達於身心相依之開展也。順其序而略言之:「識」入母胎,因有「名色」之開展。識與名色相依不離,一期生命於是乎相續而住。名色開展有「六處」。根、境相涉入,則有根、境、識三者相「觸」之認識。識觸與無明俱,昧於緣起,乃味著於苦樂之「受」,而「愛」著生矣。識與名色、六處,同為前生惑、業所起之身心。雖識為一期生命開展之初始,然是苦而非苦集。故欲解脫未來之生死者,在滅「觸俱無明」,而非滅識也。
釋尊又推此意而闡述之:識為無始相續之苦果,不勞滅之,滅無始相續之惑、業可矣。以過去之觸俱無明為「無明」,以過去著境馳求之一切身、口、意行為「行」;必無明滅而後行滅,行滅而後識滅也。
釋尊於緣起正觀中,知生死之因於愛、取之行,染愛以無明為本。以無明之蒙昧無知,不覺生死為惑、業、苦緣起之鉤鎖,而若有自我者存。有我則有我所,愛之為自體愛、境界愛,取之為我語取、欲取等,縱我逐物,苦輪常運不息矣。一旦緣起觀成,無明滅而明生,無我無我所,離無因、邪因等惡見,愛欲自離而解脫,如旭日初生,長夜永別。自覺自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更受後有」。釋尊正覺而成佛,蓋如此。
第四節 轉法輪
釋尊成正覺已,欲出其所悟之正法以化迪有情,實現現樂、後樂及究竟樂。然鑒於時代根性之積重難返,實難與言正覺之本懷,乃於五十七日中(或云三七日、一年等),度長期獨善之行,而思所以應化之方焉。嘗慨然曰:「我此甚深法,無信云何解」?「辛勤我所證,顯說為徒勞」。「我寧不說法,疾入於涅槃」!是何言之痛也!其不易說,即說亦難信難行之道,或解為緣起及緣起之滅;或解為緣起之性空;或解為一乘之實相;所說不必同,而不離緣起正法則一。蓋緣起正法,不特證之以寂滅出世,因「眾生著阿賴耶,樂阿賴耶,喜阿賴耶」而不易;即解之以和樂順世,亦非剎帝利以武力、毘舍以財力、首陀羅貧弱不克自振之時機所能喻。傳說有梵天來請,佛乃起而弘布其正法,此豈非有感於婆羅門文明之有待救濟,不忍斯世之終古長夜耶!長期熟思已,決意唱道一適應時代之方便教,而寓真實於其中,俾漸加格化,以達暢盡正覺之本懷也。
釋尊去波羅奈,遇商人提謂、波利於途,二人以麩蜜獻佛,受三歸依而去,得佛財分之最初弟子也。途中又值異學阿耆婆迦,叩佛所師,佛以「我最上最勝,不著一切法,諸愛盡解脫,自覺誰禰師」答之。又問佛所之,佛告以「我至波羅奈,擊妙甘露鼓,轉無上法輪,世所未曾轉」。蓋聖智洞徹,事見機先,確證所證而無疑也!
佛訪憍陳如等於波羅奈之鹿野苑。五人見其來也,初以其退失淨行,相約勿為禮;佛至,不覺肅然致敬。佛告以「我即是佛,具一切智,寂靜無漏,心得自在。汝等須來,當示汝法,教授於汝。汝應聽說,如說修行,即於現身得證諸漏」。五人乃執弟子禮,即所謂五比丘是。五比丘以佛之捨苦行為疑,佛乃進而教之曰:「有二種障:一者、心著欲境而不能離,是非解脫之因。二者、不正思惟,自苦其身而求出離,永無解脫。離此二邊,乃為中道,精勤修習,能至涅槃」。此中道云者,即八正道,為佛教精義所在;自利、利他,悉應於此中求之。此就教授之中心立言,若詳示生死流轉之苦痛及原因,解脫生死之聖境,離苦得樂之正道,即四諦是,有《轉法輪經》等載之。聞法已,憍陳如首先悟入正法,因得「阿若憍陳如」之稱。餘四人亦次第得入,悉成羅漢。三寶乃具足,世間凡有六阿羅漢。
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如 病 苦之集………後有愛、喜貪俱行愛、彼彼喜樂愛……………………如病源 苦之滅………愛滅………………………………………………………如病癒 苦滅之道……八正道……………………………………………………如 藥
此四諦之創說,即所謂初轉法輪也。轉法輪者,法為規律之義。約道諦言,即行持之正軌,解脫者所必由,故曰:「法者,八正道也」。約四諦言,即一切普遍不變真實之法則。緣起流轉為「苦集」,緣起還滅為「滅」,即流轉以達還滅之行為「道」。此世出世間,必然而不容或異之軌律,曰「法」。此法,性自爾,曰「法性」;法常爾,曰「法住」;法各如其分,曰「法位」;法為一切之因依,曰「法界」。是真,是實,是諦,是如,釋尊之所證所說,此法也。據印度舊說,統一閻浮,正法化世之大王,名轉輪王。輪為輪形之武器,當其舉行即位典禮時,有此輪寶來應。以輪寶之力,自近而轉及遠方,摧輾一切怨敵,而後王道化被於天下。今以喻佛之說法,自己而轉及他人,摧折一切異論惡見,而後佛化遍及於世間。《大品經》以「不轉不還」為說,知轉有運動推進之意。以鹿野苑之最初推動此正法,乃獨得轉法輪之名,實則「法輪常轉」,不必限於初說也。
佛度五比丘已,即於波羅奈小住。禪思、經行、教授,初創和樂僧團之制。波羅奈有長者子耶舍,及親友多人,聞風來歸,並出家證果,世間乃有六十一阿羅漢。滿慈子、大迦旃延、娑毘耶,並捨外道入佛法。度雨期已,釋尊遣弟子遊化人間,自身則獨往優婁頻羅聚落,化事火婆羅門迦葉氏三弟兄,及其弟子千人,佛教之勢日張。釋尊憶頻毘娑羅王之約,乃與千比丘趣摩竭陀首都王舍城。王聞之,率臣民郊迎。見三迦葉為弟子,信心彌切。王聞法,得法眼淨。因於城旁迦蘭陀長者之竹園,建精舍奉佛,此國王信佛之始,亦佛教僧寺之始也。釋尊之二大弟子,舍利弗、目犍連,於佛成道第四年歸佛。二人初從刪闍耶外道出家,常以未聞道要為悵。一日,舍利弗入城,見阿說示(五比丘之一)威儀庠序,諸根豫悅,叩其所師,曰「釋氏大沙門」。詢其所學,則舉緣起偈答之:「諸法因緣起,如來說是因,諸法因緣滅,是大沙門說」。舍利弗聞之,得法眼淨。歸語目犍連,亦悟。因偕二百五十弟子,詣竹園出家。時有摩訶迦葉者,出家修厭離行,素為國人所宗仰。於王舍城多子塔前值佛,因迴心入佛教,自謂「若不值佛,亦當獨覺」云。成道第六年,淨飯王病,遣優陀夷來迎佛,以生前一見為幸,並於尼拘律園預建精舍以待之。釋尊偕弟子還迦毘羅衛,為釋種說法,淨飯王得道證,宮人多受戒法。惟度異母弟難陀及佛子羅睺羅出家,淨飯王為之悲感不勝。留七日,辭還竹園。甫抵末羅族之阿㝹比耶村,釋種之阿那律、阿難、金毘羅、提婆達多等追蹤至,請為弟子;或謂此出淨飯王意云。理髮師之優波離,亦於此時出家。後世所傳之十大弟子,除解空第一之須菩提,似出家較晚外,餘並釋尊初期之弟子也。此後至涅槃,無連續之記載,惟遊化之地點,所化之弟子,散見於聖典中,得以見其概略。釋尊教化凡四十五年,其足跡所及,東至瞻波,西至拘睒彌及摩偷羅,南至波羅奈,北至迦毘羅衛:猶不出恆河流域。其常住說法之處,非信徒奉獻之精舍、園林,即水邊、林下,大率以清淨而宜教化為主。其有名者,如王舍城之竹園、靈鷲山、溫泉林,舍衛城之祇園、鹿子母講堂,華氏城之雞園,波羅奈之鹿苑,毘舍離之庵羅園、重閣講堂,獼猴河畔之牛角林,迦毘羅衛之尼拘律園,拘睒彌之瞿師羅園等,以在竹園及祇園之時日為多。
釋尊初期之出家弟子,惟限於男性之比丘,以從其他教團中來者為多。初至王舍城,已有千二百五十弟子矣。佛之姨母摩訶波闍波提,自淨飯王歿後,求度出家,佛初不許。後以阿難之請,始允其出家,由是有比丘尼。比丘尼中,如耶輸陀羅、蓮華色、曠野等,亦有名。其歸佛之在家弟子,男稱優婆塞,女稱優婆夷,為數尤眾。上自王公貴族,下至乞丐、淫女,無不為釋尊慈悲所攝受。優婆塞之有名者,如摩竭陀王頻毘娑羅、阿闍世,憍薩羅王波斯匿,頻王之侍醫耆婆,大臣雨勢,舍衛城之豪商須達多,釋種之釋摩訶男等。優婆夷之有名者,有頻王妃之韋提希,匿王妃之末利,須達多之妻善生,舍衛城之鹿子母,毘舍離之淫女庵摩羅等。此等在家弟子,亦多有證果者,及能論議深法者。
釋尊之說法也,不務深邃理論之闡述,不為苦行奇事以惑眾,惟以簡明切實之教旨,示人以中道之行。務使聞法者,人能隨分隨力,去惡進德以自淨其心。佛法之在恆河兩岸,如春風時雨之化洽無間,固由說法之善巧,解脫道之純正,與適合時代根性之要求,然有賴於釋尊崇高之德性、悲懷、平等、躬行、身教者尤多。釋尊之與弟子,師友也。「我不攝受眾」,「同坐解脫床」,不如異教者之以神子、神使自居,或統攝者自居。迴施物於僧,不欲厚於己。五日一行比丘之房,為病比丘洗濯,為盲比丘紝針,向小比丘懺摩。聞其病,則不辭跋涉之勞;憫其愚,則不以誑佛為嫌。凡沐釋尊慈和懇至之化者,莫不自尊自律而日進於德。阿難說精進,忘病起坐以聽之;聞堂中說法,則佇立於戶外,釋尊之敬正法也如此。
其於人世之和樂,悲懷兼濟,亦有可言者:釋迦族與拘利族爭水,釋尊遠來為之和解。毘舍離大疫,則身入其境以化之。教跋耆族以國不危之道;迴琉璃王殘民之師;息阿闍世王東征之謀;化央瞿利魔羅,行旅蒙其澤。即此數端,可見釋尊之重視現樂人群為何如!餘如唱四姓平等之教,斥祭祀,呵苦行,禁咒術,糾正印度文明之偏失,則尤世人所熟知者。及門之聲聞弟子,以蔽於時習,間或未能深體釋尊之本懷;然如畢陵迦婆蹉之捍盜,富樓那之化粗獷之邊民,目犍連之殉教等,亦有足多者。在家弟子,尤多難能之行:釋摩訶男自殺以救同族;末利夫人飲酒以救人;須達多及梨師達多等,更能舉所有資產,與信佛之四眾弟子共之。佛及弟子之高行碩德如此,宜其風化所及,翕然景從也!
初期出家弟子,多耆年久學,厭離心切,釋尊僅提示「法味同受」、「財利共享」之原則,即能淡泊知足,和諧共存,固無須制戒律以繩墨之也。後以比丘日眾,僧事日繁:或放逸而作罪行,或愚昧而受譏嫌,或共住相紛爭;比丘之衣、食、住、行,在在與社會經濟有關;時代俗尚之無礙於正法者,亦不必矯情立異,與世共諍。釋尊乃適應時眾之要求,一一為之制。其遮止性罪及足以引生性罪之方便,易受世人疑慮譏毀者,制為戒條,半月半月誦習之,曰「波羅提木叉」。餘如參加僧團及退出之規定,安居,誦戒之規則等,大抵經佛之指導而經常行之,此則結集所出之「雜跋渠」是也。比丘之出家,在求解脫自由,然群眾相處,不能無法制,否則自相凌奪,不能身心安寧以和樂為道。遊化人間,必求時地之適應,否則受譏毀摧殘而無以圖存。求正法之久住,端賴此「攝僧」之制耳。佛教之僧制,泯階級,均貧富,齊貴賤、老少;融法治、德化於一爐,實兼自由與團結而有之。僧制本世間事,或為道德之訓條,或為僧團之組織法,或為衣食等瑣事,而佛制不許白衣(在家眾)人聞。舊傳有人竊聽戒法,金剛力士擊殺之。僧團極公開,其內容則諱莫如深,何哉?誠以和樂平等共存之制,驚世駭俗,未能為時眾所共喻也。
因佛教之開展,外來之障礙亦隨之而生。婆羅門反對之,以其一反婆羅門教三綱。苦行沙門反對之,以其呵苦行為癡人也。釋尊之遊化,常與四眾弟子俱,貧乞者亦隨行。此無所有者之集團遊行,常使城主頒輸金之制,村主發蒺藜之論。餘若農奴怠工,武人解甲,並使治者為之不快。然釋尊之教,以究竟之解脫為主,方便之社會救濟,厄於時勢,未能一展所長。故佛教之受壓迫,亦以外道為多。有帶盂而謗佛者,有埋尸以相毀者,有設火坑、毒飯以害佛者,尤以提婆達多之摧殘佛教為最烈。提婆達多,佛之堂弟而從佛出家者。受韋提希子阿闍世之敬禮,染著利養,乃與阿闍世謀,勸殺父王頻毘娑羅為新王,己則殺佛別創新教為新佛。彼欲害佛者數次,初放醉象,次使狂人,後投大石,而皆目的不果。乃自稱大師,創五法是道,毀八正道非道。五法者:一、盡形壽著糞掃衣;二、盡形壽常乞食;三、盡形壽唯一坐食;四、盡形壽常露坐;五、盡形壽不食一切魚、肉、血味、鹽、酥、乳等(或作:不食鹽;不食酥乳;不食魚肉;常乞食;春夏八月露坐,四月住草庵)。觀其五法之峻嚴,頗類耆那苦行之教。以時眾崇尚苦行,乃使佛教之五百新學,暫時叛教以去。佛與弟子雖疊受政、教之迫害,從未叫囂,少流於感情用事,沈靜悲憫,一以德化,卒於心安理得中勝之。
第五節 入涅槃
釋尊遊化四十五年,年八十矣。由王舍城而拘尸那,為最後之遊行。途經波吒釐子城,時方興築,佛即言其將來當甚繁榮云。又與弟子渡恆河,入毘舍離。值雨期,欲於城外波梨婆村安居,時世饑饉,乃散眾獨與阿難居此處。此時,佛已重病,自知化緣已畢,惟以弟子多不在前,不宜入涅槃,遂自支持以待。阿難知佛入滅期近,乃請所以命弟子者。佛曰:「我不攝受眾,亦無所教命。汝等當自依止,法依止,莫異依止,即應依四念處而行」。蓋四念處為七覺支之初基,離四倒之妙術,出生死唯一可依之道也。安居畢,入城乞食,為眾說法。翌日,勉力向拘尸那行,經路乾荼村,說戒、定、慧、解脫之四法,即總攝佛學之宏綱,及其目的所在也。佛由此入波婆村,食金工純陀所獻之旃檀耳而病益劇。途中,腹痛痢血,疲累不堪,乃命阿難敷坐稍息。旋復行,浴於拘孫河;宿拘尸那城外,熙連禪河畔之二娑羅樹間。有外道須跋陀羅,聞釋尊中夜將入涅槃,請見佛一決所疑,阿難以釋尊疲乏辭。須拔陀羅固請不已,佛愍之命入,示以唯八正道有沙門果。聞法證果,因為佛最後弟子。於時大眾知佛將滅,未離欲者,悲痛淚落不自勝,佛乃起為作最後之教誨曰:「汝等勿謂失師主,我涅槃後,所說法、律,是汝師也」。佛諭眾有疑者,可疾問之,無得懷疑不求決也。世尊三唱而無人問者,乃更謂弟子曰:「汝等勿懷憂惱,若我住世一劫,會亦當滅。世相如是,當勤精進!自今已後,我諸弟子展轉行之,即是如來法身常在而不滅也」。釋尊忍疾為弟子說法,安慰之,勉勵之,其教誡之懇篤,可以見矣!教誡畢,從容入滅,時二月十五日中夜也。侍佛涅槃之大弟子,唯阿那律及阿難在,乃移舍利於郊外天冠寺,以待眾比丘之來。七日後,大迦葉共五百比丘至,乃依輪王禮而荼毘之。
第三章 佛理要略
第一節 世間
佛法無他事,「淨化世間以進趣出世之寂滅」而已。
世間者,本無今有,有已還無,時劫之遷流變壞謂之「世」。十方器界無邊際,在成、住、壞中;一切有情無數量,在生、老、死中。有情與器界,起滅於三世之流,莫知其終始,此之謂「世間」。世間唯有情與器界,而有情則又為其本。何者?有有情,而後往返彼此知器界,前後延續有時劫。若離有情,此器界之與時劫,不必論亦無可論也。
言有情者:「自體愛」則內我之貪染,「境界愛」則外境之執取,「後有愛」則無限生存之意欲;有情者,有此情愛也。外書之釋此,為喜,為動,為情,為光明;內典之釋此,為大心,快心,勇心,如金剛心。生存意志躍躍然,熱烈衝動奔放而靡止;有情者,有此情識也。有情愛與有情識者,其緣起之和合邊,名之曰有情。從其緣起之種種邊,則曰名色,曰五蘊(色、受、想、行、識),曰六處(眼處、耳、鼻、舌、身、意處),曰六界(地、水、火、風、空、識)。蓋心色不一不異之和合,而以愛取營為個性之活動者也。何由知世間以有情為本乎?世間之存在曰「有」,世間之顯現曰「生」,此生之與有,佛法並約有情為論。有情即世間生死死生、生生不已之存在,此可於聖典知之。自有情之種類言:分別有情之種類者,曰「五有」:天有、人有、旁生有、鬼有、地獄有。以人有為本、為中心,旁攝於鬼、畜;此三者之勝進者為天,劣退者為地獄。若分別有情出生之相類者,曰「四生」:胎生、卵生、濕生、化生。前三生其常見,化生則其變也。即此「五有」、「四生」而論其延續於時劫:一期則生有、本有、死有,前後則本有、中有、後有。即現實之存在,以知未來之存在,相續非斷滅者,名為「有」。曰前生,曰今生,曰後生,生滅不居非常住,名曰「生」。即此「五有」、「四生」而論其往返乎器界,有則欲有、色有、無色有,同因所愛所取以成世間之存在;生則欲界生、色界生、無色界生。世間以有情為本,存在者唯此,顯現者唯此,不亦灼然可見乎!自因果言之:「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無明緣行,乃至純大苦聚集」。世間以有情為本,有情不出惑、業、苦三雜染。此三者之因有曰「有支」,此生彼生曰「緣生」。有情之生死相續苦,非自、他、共、無因作,佛說為緣起:逐物流轉,觸境繫心,心色依持。緣起如環之無端,以無始來不見真實諦,死生無邊際,生生不已而眾苦永在。自業報論之:業力所感為報,如「五有」,緣起之顯在也。無有情而無色者,亦無有情而無心者;心色和合,不即不離,相依相持而相續存在。此有情,即世間之根本。即本而起末,山、河、大地、草木叢林曰無情,無情乃有情之外在,如燄之舒光明。即總以探別,曰情愛、情識。情愛、情識乃有情之中樞,如燄中之焦炷。有情,內不離情識,即外不離器界,依彼得存而為彼之本。世間之學者不達,外逐於物立唯物,內蔽於心談唯心;別而礙總則多元,總而乖別明一本,人各一是非,孰知世間之實相哉!有情所起之動能曰「業」,不即色心亦不離,曰有、曰業有,緣起之潛在也。業感有情總別之報果,則即潛而至顯;依心色活動而成業力,則即顯而至潛。雖業之與報,並有並生,然據偏勝而言,則業為有而報為生。
如上所述,器界無邊際,有情無數量,其起滅於時劫無始終,可謂廣大、眾多、悠久矣!若探其本,則有情之體有、相生而已。知此,乃知佛法所明世間之宗本,乃足以進言淨化世間,以進趣出世之寂滅。
內則情識──心(偏此墮唯心) ┌此有故彼有「有支」 ┌約因果辨─┤ 炷 │ └此生故彼生「緣生」 ↑ │ ┌種類則「五有」 焰 ┌─┐ │ ┌有情之自體─┤ │心│ │ │ └生相則「四生」 ┌───┘…└─┐│ │ ┌存在則「四有」 │世間以有情為本├┼約種類辨─┼有情之延續─┤ └───┐…┌─┘│ │ └生生則「三生」 │色│ │ │ ┌得體則「三有」 焰 └─┘ │ └有情之往返─┤ ↓ │ └生起則「三界生」 光 │ ┌業「有」 └約業報辨─┤ 外則器界──色(偏此立唯物) └報「生」
第二節 世間之淨化
有情所依之器界有淨穢,心識有愚智,觸境生心而有情有苦樂。淨化之者,化世間之穢者、愚者、苦者,為淨、智、樂也。天樂、地獄苦,人、鬼、畜三苦樂雜。格其優降,則以天、人、鬼、畜、地獄為次第。離三惡趣生人中,捨人身生天上,此異學之世間淨化。佛法則不然,求出三惡趣,不必生天上;所謂「人身難得」,「佛法難聞」,淨化世間在人中。致人世和樂,階梯出世之寂滅,此佛法之世間淨化也。淨化之道有三:曰施,曰戒,曰定。然施不如法或無戒,生大力鬼、畜中,非世間所貴。若不以進趣出世而修定,為定力所拘者,生長壽天中;不特樂極生悲,亦無以階梯出世。施攝眾而常雜惡,定離惡而多獨善,施、定非不善,終不如淨戒之處眾不礙眾,自他俱利而和樂善生也。釋尊有云:吾為汝說過去、未來,不知汝信不信,且為談現在。準此意以讀釋尊本教,則於十方世界談此土,三世時劫重現在,一切有情詳人類。即此土、此時之人類以明世間之淨化可也,豈必動言十方世界、一切有情哉!人之生也,緣愛生,與愛俱。自體愛,境界愛,其所愛不必同,而求暢達其生存則一。愛以樂起,樂者愛之不欲離;苦者未得不欲得,已得求所去,意在愛未得之樂而欲得之。樂其樂,生其生,是為世人之情。我欲之,人亦欲之,即自情以通他人之情,「自通之法」,盡人之樂而遂人之生,謂之「善」;人生道德之十善基於此。
十善者,不殺生以絕內命,不偷盜以奪外命,而個人於是乎樂生。不邪淫以破室家之好,而家族於是乎樂生。不妄語亂是非,不兩舌以破和合,不惡口以予人難堪,不唐言綺語以啟人邪思,而社會、國家於是乎樂生。此七者,曰「善業」。身、語之動動於意,不貪而後能克己,不瞋而後能恕人。此二者,曰「善心」,善心者情意之善者也。正常之情意與行為,必因正確之認識,曰「善意」。善意者,信業報,明因果,知善惡,不邪見者而後知所以自處,知所以處人。十善行而仁政興,災難息,修、齊、治、平在十善。行十善而現生樂,後生樂,近涅槃樂,和樂善生在十善。人無賢不肖,莫不本樂生之情而動。不肖者雖常苦他、害他而遂己之樂生,然亦未嘗不欲人之予以樂生,此樂生之十善所以為世之常道,釋尊因而教之。又以化在世間,身、語為重,階梯出世,禁醉亂之無知,乃別啟五戒(不殺、不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之教。五戒、十善,本於自他共處,非一人之戒善;自行,教他行,讚歎行,隨喜行,必自他共行,乃足以致人世之和樂善生。不欲此世之淨化則已,求淨化,欲以大同、和平、自由為鵠者,離五戒、十善,不可得也!
雖然,自他共處,世事繁多,離合存奪,不可名狀。戒善重於止惡,淨化世間不離此;然唯此,則樂個人之未來生而有餘,樂群眾現在之和諧共存則不足。釋尊為在家眾多說施、戒、慈定以處世,戒偏於止惡;為出家眾多說戒、定、慧以出世,戒不僅止惡,和樂共處之法制,即寓於其中。種族無優劣,職業無貴賤,四姓出家同姓釋。僧事者,眾人之事也。眾人事,非一人治,非少數人治。「我不攝受眾」,佛滅無大師,一切決於僧羯磨(會議辦事)。出家者,受同一教育,守同一戒律,其學而無成者曰啞羊,亂法紀者曰無羞,不使預羯磨。德學集團會議而主僧事,非少數人主,亦非侈言群主。彼無識無行者,如何能主!徒為狡黠者所利用欺騙而已。沓婆受謗,佛明知之而令自白於眾,舉道德之化而一一納諸法軌之中也。論經濟,有四方僧物,有現前僧物,眾人共有共享之,亦隨時隨地而有別。如法受別施,受別請,此私有經濟,制標準而或出入其中。超標準之私物,生則公諸眾而不得隱,死則大分沒為僧物。犯罪者,悔則服務以淨罪,不悔則默擯不齒以為刑。凡此種種,莫非自他和樂共存之制。此自他和樂共存之制,唯限於出家眾,白衣不許聞問,何哉?蓋不能見容於封建階級獨善之當世,故不得不隱之以待時!即僧制以論自他共處之群制,而世間乃有和樂平等。思想正左右則「見和」,資生均貧富則「利和」,法制齊上下則「戒和」;此三,和之體。具和之體,必有和之相:情投意悅則「意和」,翔實雅正則「語和」,光明禮敬則「身和」。攝同行同願六和之群眾,行自樂樂他、自生生他之十善,淨化世間為大同、和平、自由,可立而待也。
┌不殺、不盜───個人能樂其生 ┌善業┼不邪淫─────家族能樂其生 偏此多雜染 │ └不妄語(四種)─社會能樂其生 : │ ┌不貪欲─────能克己 : ┌法「善」┼善心┤ ┌─┐ │ │ └不瞋恚─────能恕人 │施│ │ ︵ └善意─不邪見─────知善惡邪正 ┌───┘ └─┐│ 在 │世間道以戒為本├┤ 樂 ┌見和──────思想正左右 └───┐ ┌─┘│ 生 ┌體質┼利和──────產消均貧富 │定│ │ ︶ │ └戒和──────法制齊上下 └─┘ └人「和」┤ : │ ┌身和──────光明禮敬 : └表相┼語和──────翔實雅正 偏此多獨善 └意和──────志同情悅
雖然,世間以有情為本,有情體有而相生,莫不悅生而惡死,厭苦以求樂。獨不知有情之樂生,即眾苦之本,有在即苦在,有生即苦生。厭苦而苦不盡,求樂而苦來;生不常而死繼之,奈何!致人世之和樂,非不善也,然身心無常變易苦,自他共處離合苦,器界依存拘礙苦,有即苦而苦即有,又奈何!和樂善生之淨世,不足以持久。昔頂生王以十善化四洲,分帝釋之半座,然時移、人亡則政息。善眼十善化弟子,自修慈定生二禪,功德巍巍,而今安在?有生必有滅,合會終當離,世間之實相如是,吾人其奈彼何?
第三節 世間之解脫
有情為世間之本,染著於樂生而不知樂生之即苦。身心和合必變異,「生、老、病、死苦」也。有欲則有諍,有欲則有厭,自他共處必凌奪,「愛別、怨會苦」也。器界共感不以一人為轉移,共用不為一人所攝取,「求不得苦」也。苦雖無量,五蘊和合而苦生,故曰「略攝為一,五蘊熾盛苦」也。有在即苦在,有生即苦生。不特苦受之為苦,樂受為壞苦,不苦不樂為行苦,世間與苦,一體而異名耳。若知此者,人身難得,如盲龜遇浮木;佛法難聞,如見優鉢曇華。如不即此人身,不即此和樂善生之人生以向出世,豈非入寶山而空手回歟!雖然,出世之道,未易言也。世之求離苦而超此世間者,見老、病、死之為苦,乃欲駐顏於仙國,永生於天堂。見愛別、怨會之為苦,乃欲隱身山林以傲世,離塵世而神我獨存。見求不得之為苦,乃欲蒙神之恩寵,以供獻市富貴,變化自在,聲色自娛,淨妙莊嚴。見五蘊生之為苦者,乃欲自殺以畢命。前三者見於常,求有之相續,生之不已,樂之無涯,本有情樂生之世間心行以求出世,如「煮沙成飯」。此而可以超脫世苦,孰不能畢苦哉!後一墮於斷,不知有有相續,生生不已,病在有情之染愛。我法愛之不盡,乃欲一死以為快,「老牛敗車」之類也。此而可以畢苦,則凡死者莫不解脫,何至生生不已之狂流,奔放無極而至於今日!然則奈何?曰:有佛法在。出離之道唯一,曰八正道。八正道以正見為首、為導。信業果,明善惡,世間之正見,未足以言出世。有有之相續不已,源於愛取之樂生,樂生故苦苦相因,死死不已。惟不著樂而後能厭苦,不染生而後能寂滅。拔樂生之根,乃入於不死、不苦之境。離苦以入寂,在解有情之本無。以昧於緣起無我,故味著而愛取滋生。此即苦之有情,若有真實之自體,又如何能滅之?唯達有情之本空,乃能不染於樂生,故出世正見,以空為本也。且引經略敘之:「空諸行」:名色、五蘊、六處、六界,行也。有情之所依,亦有情之所取,似有真實,而實唯性空之緣起,故曰:「眼等,眼等性空。生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是眼不實而生,生已盡滅。有果報,無作者。陰陰相續,以世俗故說有,謂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蓋因緣所生法,即畢竟無自性,生亦非實生,滅亦非實滅。若實生者,不滅則墮常,可滅則成斷。中道正見,此唯是空行生,空行滅,如幻如化之緣有耳。不知諸行空者,情滯於有,未聞滯有而能滅即苦之有也。此如尺蠖之有所依,即不得無待而遊。此性空之諸行,「無常,無恆,非久住,不安穩,是變壞法」,諸行無常義也。不安穩而可壞,無常之所以即苦。知此者能厭,厭切則能離染而得脫。然無常乃空行之生滅,陰陰相續之生滅,故若以諸行為無常,而又說諸法不空,或說止於現在,決非真知無常者。即此性空生滅之諸行,「無我無我所」,諸法無我義也。無常故苦,苦故無我、無我所。得無我智者,則於自體愛、境界愛而離欲。世間以有情為本,而惑者不解有情為性空之行聚,取自我為實,曰我見,我見為生死之根本。見淺者,直聞無我即離欲。若無有我,何得復云是我之所?塞其源而流自竭,拔其根而枝自枯,不勞說一切法空也。見利者,聞無我,似解而未解,執我所依、我所取者以為實,曰法見(我所見),法見乃死生之網羅。為彼廣說一切法空,「一切法尚空,何況我耶」!「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博學而能反約,還自無我智入。以無我、我所故,「無餘斷,吐,盡,離欲,滅,息,沒。餘苦更不相續,不出,不生。寂靜,勝妙。捨一切有餘,一切愛盡,無欲,滅,盡,涅槃」,涅槃寂靜義也。涅槃者,寂滅義。樂生之愛盡,死苦之有滅,前蘊滅而後蘊不生。若厲風濟而眾竅虛,眩翳除而空華失,了無蹤跡,不復可以心行、言語得之。有情之所以能涅槃解脫者,以一切法性自寂滅耳。法性空,似生而實不生,「不生不滅,法如涅槃」,此以空義成立之。空行生者,生必滅盡,「以生滅故,寂滅為樂」,此以無常義成立之。不以無我智達我法空,離三有愛,雖空行生滅本來寂,而幻幻相依,化化相引,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無自性之緣有,生生不已而眾苦永在。以無我我所智,達有情空,見正法性,離無明而得慧解脫。不復染著三有,離貪愛者得心解脫。若所依蘊在而涅槃智生,曰有餘依;前滅後不生,曰無餘依。待彼生死之有生,曰「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若直論涅槃,非有、無、生、滅,非苦、樂、斷、常,以此皆世間有情事也。或者,見其為澹泊空寂而妙存之,則曰真常,妙樂。言之非不成理,聞者非不愛樂,而不知由於有之永在,生之不已,樂之無涯,乃世間有情心行之想像成之。
即空行聚而見三法印,知厭,離欲,得解脫,古仙人之道也。惟此一道得清淨,無二亦無三。此所以「空為無二寂靜之門」;「離三解脫門無道無果」;「若諸法不空者,不動不出」。於性空緣起見三法印,曰「正見」,正見即般若之異名。見正者一切正,攝導諸行入一切智海。諸有欲破魔軍,離愛網,越生死河以登涅槃城者,非正見不為功。識稠林、深坑、險隘、歧道,知魔軍窟穴,知彼知此者,乃足以克敵制勝。即正見以端其志,決其所行,在厭苦,離欲,得解脫,「正志」(或譯正思惟)也。謀定而後發,破釜而沈舟,毅然成行。離口四過,翔實雅正,讚佛法僧,「正語」也。離身三失,舉止動靜合乎律,光明禮敬,「正業」也。如法清淨以活命,易養易滿,「正命」也。此三者守護六根,起居有節,飲食知量;勿驚魔眾,勿為魔擾。此如行軍者之齊步伐,精戰術,嚴紀律,充軍實,敵人望風而披靡。禪觀經行,晝夜精勤,勇猛不退,止惡生善,「正勤」也。不以小勝而驕,不以小損而怯,直入無難,克敵而後已。眼所見,耳所聞,手足所擬,莫非敵也。語默於此,動靜於此,在厭苦、離欲、得解脫,「正念」也。破魔軍,登涅槃城,王師所過,匕鬯不驚,「正定」也。慧因定發,定得慧融,寂然深入無生忍,脫然無繫,涅槃名為大定窟也。
於空行聚正見三法印,導八正道行入涅槃,解脫之道,唯此一門。然有情之根性非一,有厭心切,急求出離者,聲聞也。有徹見緣起,悲心深入骨髓,一切有情無始來相為親友,盲無慧目,沈溺苦海與我同,我何忍獨出於生死!於是充悲憫之心,行悲濟之事,不疾斷煩惱以求證,但知行其所應行,初不以自證之勝妙為心。「一切智智相應作意,大悲為上首,無所得為方便」,行六度、四攝以利世,菩薩也。三鳥出籠,三獸渡河,三乘共轍,智慧功德相距不可以道理計,而其同入無餘涅槃為究竟,則不復有勝劣之差。釋尊之本教,雖窮深極廣,而亦簡易可知,因為鉤玄、探本,述其法門之體系如此。
┌─┐ │戒│ ┌───┘ └─┐ ┌諸行無常┐ │解脫道以慧為本├─(意)┤諸法無我├達諸行空……………………………正見 └───┐ ┌─┘ │ └涅槃寂靜┘ │定│ └───→(心)厭苦向滅……………………………正志 └─┘ │ ┌正語 │ ┌僧和事─事當則心安…┼正業 │ │ └正命 └→(業)┼……………………………正勤 │ ┌繫心則心攝……正念 └己利事┤ └心靜則慧發……正定
第四章 聖典之結集
第一節 王舍城之第一結集
佛滅後,第一大事,厥為結集聖典。蓋佛在依佛,佛滅則唯以法、律為師。佛之教授(法)、教誡(律),雖傳布人間,然求其持而不失,純而不濫,則有賴於結集。結集,等誦或會誦之義。即於眾中推出精諳法、律者,因上座之問,而誦出經、律,經大眾為之審定。文句既定,又從而編次之,垂以為典則。聖典之結集非一,以王舍城之五百結集為始,故此為佛典之根本結集也。其結集之緣起者,初摩訶迦葉,知佛滅期近,與五百比丘自王舍城首途,由波婆赴拘尸那。途次,遇一手持曼陀羅華之異學,得悉世尊已入滅七日。比丘之未離欲者聞之多慟哭,無學者亦默然不樂,跋陀羅獨欣然曰:「大沙門在時,是淨是不淨,是應是不應,吾等恆為所困。今者得自在,可適吾等意,欲作而作,不作而止」。大迦葉聞之,慨然。於拘尸那禮葬竟,思所以住持正法,以免癡人之穢亂,以結集聖典謀諸眾,得眾所贊許,乃選得五百人以任其事。迦葉以阿難猶在學地,初不擬「以阿難在數中」。眾比丘以阿難久侍釋尊,多聞第一,故曰:「大德迦葉!應取阿難足五百數,此是眾聖意也」。迦葉以眾議,允之。議定,大迦葉與阿那律,分率聖眾赴王舍城,以結集事告阿闍世王,請於城北七葉岩修建精舍以安眾,並於結集期中,日供飯食,以免乞化之勞。阿難一人獨行,過毘舍離,於大迦葉深致其悲感之思:「世尊已涅槃,我今正欲依附,云何持我作疥瘙野干,心生不悅?」乃專精行道,斷殘結得無學果。證羅漢已,往王舍城預結集。是年夏安居中,集和合僧,以迦葉等為上座。先推優波離登高座,誦出「毘奈耶」;次由阿難誦出「修多羅」(達磨),大眾共誦,定為佛說,凡三月而竣事(覺音傳凡七月)。時佛滅初夏,即阿闍世王在位第八年也。
根本結集之聖典,或言唯「經」、「律」二藏,或言「經」、「律」、「論」三藏,或加「雜藏」為四藏(《增一經》序),或更開「雜藏」為「雜」與「菩薩」而成五藏(《分別功德論》,《成實論》)。其「雜藏」與「菩薩藏」,下當別論之。「經」之與「律」,其內容如何,雖猶待考訂,而阿難誦出「修多羅」,優波離誦出「毘奈耶」,為後代一致之說,確實可信。至於阿毘達磨「論藏」之結集,則吾人不敢遽以為信史也。何者?微特《大眾律》,《五分律》之所不載;即載其事者,如《四分律》,《善見律》,亦附見於「經藏」之末,而不明結集之人;即明結集之人者,亦復傳說不一。論及「論藏」之內容,又莫不以自宗所尊信之論典當之。傳說若此之紛紛,其可信耶?正以根本結集之無此也。
五百結集,大迦葉實促成之。其豐功偉業,澤被後世,吾人無間言矣!然未能集思廣益,求其備且當,而匆促成之;雖聖者離欲,心無染著如虛空,而習氣所引,究不無圭璧之玷也!釋尊晚年,上首弟子舍利弗、目犍連先佛入滅,其常侍佛左右,歷廿五年而不離,稱逐佛轉法輪者,允推阿難。大迦葉不慊阿難,佛世已啟其機,佛滅而其跡益著。佛諭迦葉以為眾說法,每以「有比丘聞所說法,不忍不喜」為辭。曾於佛前指責目連及阿難弟子共相論義,阿難告以「且忍,尊者!此年少比丘少智」,而迦葉竟以「汝且默然,莫令我於僧中問汝事」答之。因眾以抑阿難,辭鋒咄咄,若不知有佛在者。偷羅難陀尼不滿迦葉之先阿難說法,諷以「如販針兒於針師家賣」。迦葉即廣顯證德,於阿難及「尼眾中作獅子吼」。迦葉受窘於尼眾時,即謂「我不怪汝等,我怪阿難」。蓋迦葉頭陀第一,嚴肅而好遠離,為耆年苦行者所重;阿難則多聞第一,和忍而樂化他,為少壯悲解者所資。一則薄視女性,一則求度女人,個性不同,所見自難苟合也。當結集之初,迦葉不欲以阿難入數中,有把臂推出之說。雖以眾議而允之,猶責阿難以六突吉羅,竟以求佛度瞿曇彌出家,不請佛住世等為阿難罪,此豈持平之論哉!於結集時,阿難傳佛遺命:「大眾若欲棄小小戒,可隨意棄」。迦葉以「世人既知釋子沙門所當護持之戒矣,今若棄小小戒,人不將謂沙門瞿曇所設戒法,以師逝而與煙俱消!為免此譏,佛所未制,今不別制;佛所已制,不可少改」。其說雖持之有故,而顯違佛訓,拘滯不通,馴致戒律之在後世,務為繁文縟節,而失其適應之能。此猶可也,又以阿難之不問小小戒,判為犯突吉羅。以地則王舍城為迦葉遊化之區,以人則五百多頭陀苦行之侶。阿難雖「不見罪相,敬信大德,今當悔過」,被抑於上座而無可如何。夫忍結不斷以侍佛,忍上座之責以竟其誦出經藏之功,柔和慈忍如阿難,洵不可及也!
大法結集竟,尊者富樓那引五百比丘自南山來。大眾告以「曇摩、毘奈耶結集已了,宜共許此」!富樓那曰:「諸德結集佛法,自是。然我從佛得聞之法,亦當受持」。迦葉乃復與富樓那共論法、律,唯內宿、內煮等八事(《五分律》作七事),富樓那謂釋尊制而復開,迦葉則謂開而又制,終於各行其是。《僧祇律》則謂迦葉結集已,「喚千比丘入」,因有捨微細戒之諍。總之,五百結集僅為少數人之結集,當時即未能得大眾之同意,則無可否認者。大迦葉領導之結集,於初四百年佛教之小行大隱有關,故特為摘發之。此第一結集,雖未盡愜人意,然上座迦葉為時望所宗,護法阿闍世為摩竭陀之主,當時既無較完善之結集相頡頏,故仍為一般所宗信。惟律重根本,道通兼濟之思想,自由流布於人間而已!
第二節 毘舍離之第二結集
佛元百年間,佛弟子傳持不絕,聖教之化力日張。自波吒利弗城(或譯:波利、波多、波多羅弗、波羅離子),沿恆河西上,經拘舍彌,摩偷羅,而西北及於印度河流域,西南達德干高原。東方則毘舍離之佛教日盛,與波吒利隔河相望,形成東西兩系焉。當第一結集,眾意已未能盡同。阿難慮摩竭陀、毘舍離雙方之不滿,乃於恆河中流分身入滅,足以見分裂之機。經百年之醞釀,因人地之分化,乃有七百結集之舉。阿難弟子有耶舍者,波利比丘也,遊化至毘舍離,於大林精舍中住。見跋耆族比丘,布薩日以金鉢盛水,白衣來,輒呼曰:「諸賢,其施大眾以錢!大眾將以此購易所需」。耶舍不以為然,不受分,且明斥為不淨,申其理於白衣之前。跋耆比丘以耶舍誹謗大眾,啟白衣之疑,議為之作擯羯磨,耶舍乃西行。受畜金銀,為引起結集之因,《僧祇律》即唯傳此事。若依餘律,則不止此一端,謂跋耆比丘凡有十事非法云。耶舍去摩偷羅,訪三浮多於阿呼恆伽山,謀有以糾正之。又共訪精通法律之名德離婆多於僧伽奢,得其贊可。乃遣使廣集波利比丘之在阿槃提(阿軬荼)、阿臈脾(伐臘毘)、沙祇(奢羯羅)及摩偷羅等地者,共下毘舍離以論之。跋耆比丘聞之,亦遣使四出,以「波夷那(即跋耆)、波梨二國比丘共諍,世尊出在波夷那,願大德助波夷那比丘」為言。波利比丘既來,眾口紛呶,末由取決,乃推代表九人——薩婆伽羅、離婆多、三菩伽、耶舍、修摩那、沙羅、富闍蘇彌羅、婆薩摩伽羅摩、阿耆多以決之。時參與結集者,凡七百眾,共會於婆利迦園。離婆多就十事一一發問,薩婆伽羅則一一答之,判為非法。傳說如此。
據覺音等所述:當時之跋耆比丘,不以彼等之判決為然,仍遂行其所見,集比丘萬人,別為結集,號大結集。國王左袒之,波利比丘乃被逼西避。《僧祇律》謂陀娑婆羅(優波離之弟子,疑即婆薩摩伽羅摩)誦出「律藏」。錫蘭《島史》及覺音,則說七百比丘斷定十事非法後,即誦出法、律,以八月終其事。比較眾說而觀之,則七百比丘即波利比丘之東下及同情加入者。九代表之共論十事,實未獲得定論,相持不下,乃各行其是。一則西方比丘之上座結集,一則東方比丘之大眾結集。國王不滿客比丘之少數固執,下令逐客,或亦有之。
十事之判為非法,實波利系比丘片面之辭。於此有不可不知者,則後世之所謂正統佛教,乃受波吒利城阿恕迦王之護持而形成者。吾人今日所據之史料,多為波利系之說,求其當於事理,蓋亦難矣。即十事為論:一、角鹽淨:聽許貯鹽於角器中,食時取著食中食之。淨即聽許之意。二、二指淨:日影過中,橫列二指之長,亦得進食。三、他聚落淨:到他聚落得復食。四、住處淨:在同一界住者,不必一布薩,得隨所住而各別行羯磨。五、贊同淨:得先為議決,後於僧中追認之。六、所習淨:即聽許先例。七、不攢搖淨:未經攢搖之乳,即未去脂者,得取飲之。八、飲闍樓凝淨:未醱酵及半醱酵之椰子汁,得取飲之。九、無緣坐具淨:造坐具得不用邊緣而隨意大小。十、金銀淨:即受畜金銀。此十事,現存各律並判為非法。然以吾人所見,則一、二、三、七、八、九,事關飲食,應即小小戒可捨之例。六,為環境慣例之適應,其不礙解脫可矣,正不必一一與世俗爭也。四、五,疑出於僧事日繁,而多眾和合之不易。受畜金銀寶物之戒,緣起於摩尼珠髻聚落主,蓋禁其為嚴飾也,故曰:「若自為受畜金銀珍寶清淨者,五欲功德悉應清淨」。其銅錢、貝齒等課幣,縱有所禁,亦突吉羅而已。然則商業發達,金銀成為社會常用通貨之時,「乞以購易所需」,是否如耶舍所見之絕對不可,亦有所難言矣!
於此結集中,有薩婆摩伽羅婆(或譯:婆颯婆、婆沙藍等)、阿耆多(或譯阿夷頭)其人。藏傳當時有上座婆娑波,受納金鉢,夜遣比丘持赴市中收集金寶施物,應即薩婆伽羅婆,跋耆系比丘之一也。真諦等傳說五百結集時,別有界外結集,聚眾萬人,以婆師波羅漢為上座,殆亦即此人。後之大乘學者,欲托古以自厚,故移婆師波領導跋耆系之史跡,結合富樓那等五百人事,以成王舍城界外結集之說也。阿耆多,譯無勝或難勝,與彌勒菩薩同名。《四分》、《十誦》並謂阿耆多受戒五歲,本難預結集之席,以其堪任教化,精識法律,乃立為敷坐具人,實為九上座之一。其青年明達,廁身上座之席,可謂創舉!《增一經》序謂第一結集時有彌勒;大乘者每謂阿難與彌勒集大乘藏,固亦事出有因。阿耆多,應是跋耆系之青年英俊,與大乘佛教之關係特深。惟移此佛滅百年頃事,屬於第一結集,有未盡然耳!參加此第二結集之上座,除阿耆多外,不出阿難、阿那律、優波離之弟子,其時代不能後於佛元百年也。
第三節 傳說中之第三結集
第一結集,有意見之異而未分裂。第二結集,則上座、大眾已各為結集。依佛教之傳說,則更有所謂第三結集者。考其實,乃上座所出之三大系,根據舊傳而各為自宗聖典之整理。此固事所必有,然傳說紛亂,事多難憑,其時代與經過,卒莫得而論定焉。有云:佛元一百三十七年,波吒釐子城有魔名眾賢者,作阿羅漢形,致僧眾共諍,凡六十年。有犢子比丘,集和合僧而息其諍事,名第三結集,時護法為難陀王云,此犢子系之傳說也。或云:佛元四百年,迦膩色迦王信說一切有部,集五百大德,於迦濕彌羅集三藏,裁正眾說,此說一切有系之傳說也。此皆不盡無稽,而事多錯失。華氏城與迦濕彌羅之結集,下當更論之。
第四節 法毘奈耶之初型
釋尊之教法,唯一達磨——「法」,貫攝義理,無非經也。以遮顯之相待而成,漸分流為二:即法之行善以悟入真實者,曰教授,曰「法」;法之止惡以調伏妄念者,曰教誡,曰「毘奈耶」(律)。「法」之與「律」,初非判然之二物,然釋尊晚年,此二者已大異其趣。教授之「法」,即憶持釋尊斷片之開示,精鍊為定型文句,轉相教授,曰「句法」。此種種之句法,佛世已有編次集合者,如億耳所誦之〈義品〉(八章或云十六章),即其一也。以文字為斷片之記錄,容亦有之。其教誡之「律」,隨犯而制為定文,半月舉行布薩,朗誦佛制,即《波羅提木叉戒經》是。佛入滅已,弟子集種種句法為「經藏」;以《戒經》為主,間及僧團之種種規制,集為「律藏」,蓋即承此法、律分流之餘緒而編集之。後世所傳之「經」、「律」,雜以學派之言,互有出入、增減,編組之次第亦不同。孰為聖典之舊,孰為演繹引申或羼入者,極難言其實,然彼此仍有其一貫之跡,吾人即其同者以推論為聖典之舊,要無大過。略言之,佛滅百年,當部派分裂之頃,必有一共許之「經」、「律」在。迨部派分流,而「經」、「律」乃日形改觀也。
先就律典言之:以《僧祇律》之製作為近古。彼分「比丘律」及「比丘尼律」為兩大綱,又各分「毘尼」、「雜跋渠」、「威儀法」之三。此以「比丘律」為主,次出「尼律」之不共者,頗合於當時佛教之精神;較之上座分別說系諸律,次「尼律」於「犍度」之前者為當。即其三類之分,既合於「學威儀、學毘尼、學波羅提木叉」之三學,亦與「受戒聚、相應(雜)聚、威儀聚」之三聚合。「毘尼」部乃《戒經》之分別解釋,即巴利「律藏」之「修多羅毘崩伽」也。《戒經》分波羅夷等八類,諸律無異;即出入最大之眾學法,著衣及受食等事,亦大體從同。分別《戒經》以下,諸律極開合之異。《僧祇律》作「雜跋渠」與「威儀法」之二,雖不必即古本之真,亦較為近古。何者?一、《僧祇律》之「雜跋渠」,標偈而牒釋之,隨事類及,簡樸而次第微嫌雜亂,此初編之應爾也。二、「雜跋渠」即「相應品」,即隨事之相類而類別之;「威儀法」多為日常生活之拾遺,此與《五分律》之十九法,《四分律》之二十犍度,《十誦律》之十八事,雖次第不盡同,而內容多合,此可以覆按知之。三、法藏部(?)之《毘尼母論》,薩婆多部之《毘尼摩德勒迦》之「雜事」(即「雜跋渠」),《十誦律》「善誦」之初分,並牒句而為之釋。其牒句與《僧祇律》「雜跋渠」及「威儀」之牒釋,雖次第或異而文義相當。其顯然可見者,則以「五百結集」及「七百結集」廁其中也。此「毘尼」之「本母」,淵源有據,準此以比較諸家之廣律,則開合演變之跡,歷然可指:一、嫌其次第之微雜而改組之,演繹補充之:集出「受具」、「布薩」、「安居」等大事已,「雜跋渠」中所遺之「雜事」與「威儀」,《五分律》集之為「雜法」及「威儀法」,《四分律》集之為「雜犍度」及「法犍度」,猶沿用其舊名。《有部律》合之為「雜事」。其「雜跋渠」中之結集事,《四分》、《五分律》並以之殿「犍度」末。此因「雜跋渠」及「威儀」之舊而改組之,故雖緣起次第各異,而大體猶同。二、即此整理者,嫌其未盡而施以抉擇分別(初附於諸事中):或分別波羅夷及僧殘;及於波羅提木叉之全;或及於犍度;或增一為次。如《四分律》之「調部毘尼」,「毘尼增一」,或《十誦律》之「優波離問」,《善見律》之「舍利弗問」,並《僧祇律》、《五分律》之所無。此蓋後人之分別,藉優波離等以自重,文既後出,宜其有無出入,邈不相及也。《十誦律》之「善誦」,本抉擇分別之作,而保存「雜事」之古述於其中,使吾人得以推見《僧祇律》之近古,何幸如之!
此猶學派分裂頃之律典,未足以言初型,請更進而論之。《戒經》之編次,以罪相之輕重為類:有犯而宜擯者,集為波羅夷;犯而宜治罰者,集為僧伽婆尸沙;雖可決其犯重而判別未明者,集為不定:此三重罪也。有犯而宜懺悔者,集為波逸提;波逸提中,有以資具之與他屬己而成犯者,則物應捨而罪宜悔,別集為尼薩耆波逸提而列之於前;有犯輕,但向他悔即可者,集為波羅提提舍尼;此三輕罪也。六者之文句、次第,因部派而或出入,然察其演變之跡,猶得想見其為古型也。各家律此下並有眾學法,與七滅諍。然眾學法出「威儀法」中,結句云應當學,與前六者之結罪不類;七滅諍乃悔過、息諍之作法,出「雜跋渠」中,與波羅提木叉之名義不符。此二者,宜為後學者誦習之方便而附益焉。古本之《戒經》,應為四波羅夷、十三僧伽婆尸沙、二不定、三十尼薩耆波逸提、九十二波逸提、四悔過,凡百四十五戒而已。《婆沙》引經云:跋耆比丘聞誦戒一百五十事(漢譯改為二百五十),蓋波羅提木叉之古本也。「雜跋渠」與「威儀」,以五百結集、七百結集事廁其中,則亦非七百結集之舊。原始結集,僧事連類而鳩集之,曰「雜跋渠」,末附以五百結集之記載,猶書籍之後記也。七百結集者,取而詳審董理之,又附記七百結集事於後。此下之種種,多「威儀事」,附麗於「雜跋渠」之下,殆七百結集之後,阿恕迦王之世乎!諸家雖分之為二,有部俱總名之為「雜事」,猶可見古型之唯一也。錫蘭《島史》謂「大眾之徒,棄甚深經律之一分」,可謂以不病為病者也。跋耆比丘受百五十事之戒本(或已包括七滅諍在內),實即暗示七百結集時之跋耆系,彼等繼承小小戒可捨及富樓那系之精神,貴得大體而不務瑣細,傳習舊傳之律文為已足(參考學派之分裂)。若波利系比丘則反是,深入微細而流於繁瑣,比丘慣習之生活,事無鉅細,一一為之審定,而附於「雜跋渠」之後。次第之雜亂者整理之,事理之不詳者分別之,上座系重律而律之古型失。雖然,此威儀等事,非謂事事後出,固亦有佛世而習行者。大眾系於律,本為守舊者,迨波利系得勢,大眾系亦不得不稍事更張矣。七百結集之律典,猶可得而議,古則吾不知。然學派未分,要當無大異也。
┌緣起 ┌經分別┼波羅夷、僧殘、不定、捨墮、墮、對悔 │ └眾學法、七滅諍(附) ┌比丘律──┤ │ │ ┌雜事 毘奈耶┤ └雜跋渠┼結集後記 │ └威儀法(附) └比丘尼律──出其不共者
達磨即「修多羅藏」之結集:據典籍所載,僻處西北印之薩婆多部,唯《雜》(亦譯《相應》)、《中》、《長》、《增一》四阿含;餘部則有第五部之「雜藏」。《雜阿含》,隨事義之相應者而類別編次之,如處與處相應,界與界相應,義相應而文則雜碎。《中阿含》經文不長不短。《長阿含》則經文甚長。《增一阿含》以數相次而集經,一而二,二而三,乃至多法。「雜藏」或為四含所不攝,或自四含中集出,內容多出入,諍論之所在也。四含之次第既有異說,各家所誦之經文,亦具缺不同,編制亦異;學派之異見,固不僅解釋不同而已。
「雜藏」中之「本生」、「本事」等,薩婆多部亦有之,然以此為經、律所固有,無有出三藏外者。此「雜藏」之離四含而獨立,非結集之舊。雖有目之為「小阿含」者,然律文但曰「集為第五雜藏」,不名之為阿含,是異之也。雖然,「雜藏」後出,而內容則有極古者,此不可不知也。「雜藏」之內容,與舊傳九部經(依《法華》說)之名目多合。不許「雜藏」者,以九部為聖典內容之分類,非部帙之別。然許有「雜藏」者,則「本生」、「譬喻」等,確有部帙之差別可指。九部之說,各派所共信,而解說殊曖昧,即名目亦時異;其與「雜藏」及四阿含之關係,尤多異說。古史無徵,難期精確之論定,然詳契經之內容,尋學派之流別,則大意猶可說也。
「修多羅」之結集沿革,略經三期而後大定:
一、集佛陀言行為九部經:佛之世,斷片教授之文句,遞相教授,曰「句法」。有為之類集者,如《法句》(嗢拕南)、〈義品〉(阿達婆耆)、〈波羅延〉(過道)等。餘則釋尊及弟子之事跡,與「句法」共傳人間。佛滅已,弟子取佛之言、行,類集為九部:1.「修多羅」,即說法之以散文者。2.「祇夜」,即以韻文而重頌散文之所說者。3.「伽陀」,即說法之全以韻文出之者。此三雖就文字之形式分類,而實為釋尊言教(法義)之類集。今之《雜阿含經》,雖多所演變,猶存當時之舊。何則?《瑜伽論》雜糅大小,而古意猶彷彿可窺。其說四阿含,以《雜阿含經》為本事,餘經則依此而為不同方式之編制,故曰:「即彼相應(雜)教,復以餘相說」云云。其敘《雜阿含經》之內容曰:「世尊觀待彼彼所化,宣說如來及諸弟子所說相應;蘊、界、處相應;緣起、食、諦相應;念住、正斷、神足、根、力、覺支、入出息念、學、證淨等相應;又依八眾說眾相應。……即彼一切事相應教,間廁鳩集,是故說名雜阿笈摩」。此與「諸佛語言,九事所攝」之說正合。此事相應教,大別為散文之「修多羅」,與韻文之「伽陀」(「祇夜」則隨文義兩攝之)。《瑜伽》謂思擇聖教有二:「一、思擇素怛纜義。二、思擇伽陀義。思擇素怛纜義,如攝事分及菩薩藏教授中說」。其〈攝事分〉所說,即《雜阿含》之「蘊相應事」等。其思擇「伽陀」義,則十九為《雜含》「八眾相應」文。釋尊法義之教授、初類集為「修多羅」、「祇夜」、「伽陀」三部經,與今之《雜含》相當,實無可疑者。《雜含》之雜,即相應義,與「毘奈耶」「雜跋渠」之雜正同。隨義類而鳩集成編,固原始結集之舊制,若嫌其文段之無倫次,陋矣!4.「因緣」者,記佛及弟子之事跡,始終本末,歷然有敘(約現生說;後之《賢愚因緣》,《百緣》,《雜寶藏經》之一一事緣,即其例)。以事緣常為說法之緣,故後人每以因人因事而起解之。5.「譬喻」者,不但取譬以說法;凡因事而興感,亦譬喻也。6.「本生」者,說釋尊(兼弟子)之宿行。7.「本事」者,敘古佛之化。8.「未曾有」者,明佛及弟子不思議之證德奇跡。此五部為釋尊景行之類集,與前三部迥異。9.「優波提舍」者,於法義之深簡者,藉問答而解說之,後世之「論藏」,即胚胎於此。其傳十二部(或較九部經略後)經者,於佛弟子之聞「修多羅」、「祇夜」而證果者,別出而題為10.「記別」。佛世「句法」之類集,雖已攝入「修多羅」、「祇夜」、「伽陀」,而小型類集之風未替。「五部沙門,競集法句」,或有更張,要皆佛典之極精要親切者。此類之編集,淵源極古,而內容亦雜。梵本之《根本有部律》,舉《無問自說》、〈波羅延〉、〈諦見〉、〈山人頌〉、〈賢人頌〉、〈義品〉六種(梵本之《譬喻集》,即集此而成);漢譯省略;藏譯又增《男上座頌》,《女上座頌》二種於〈義品〉之前。《根本有部律》之「藥事」,舉「嗢拕南」,「諸上座頌」,「世羅尼頌」,《眾義經》(〈義品〉)四種。銅鍱部之「雜藏」,將此數種,攝為《法句》,《無問自說》,《經集》(〈義品〉、〈波羅延〉等)、《長老偈》、《長老尼偈》等。《四分律》之說「雜藏」,除《優波提舍》等七部外,有《句義經》、《法句經》、《波羅延經》、《雜難經》、《聖偈經》(獨缺「嗢拕南」)。此等並法義精要之小集,於十二部經中,11.「嗢拕南」攝也。如漢譯之《法句》,藏譯即題「嗢拕南」。《智論》云:「優陀那者,名有法佛必應說而無有問者,佛略開問端。……又如佛涅槃後,諸弟子抄集要偈,……諸有集眾妙事,皆名優陀那」。優陀那有「集施」義,小集皆「優陀南」之類,後世偏以此「優陀南」為《無問自說》,非也。是法義之小集,列伽陀之後。12.「方廣經」,與大乘之方等、方廣,關係特深,古跡雖不詳,似為大行之綜合。如是集釋尊言行為九部經,「修多羅」之初型,是部帙之部也。
二、演九部經為四阿含:五百結集,人少時暫,釋尊遺言景行之未見結集者,所在而有,則宜為之拾遺。碎金、雜錦,非不燦然可觀,而雜碎難持。說理者,簡淡而中下不及;紀事者,渲染而或傳聞失實,則宜為之聯比綜合。於是或本「相應」之舊文,或取傳聞之新義,演繹引申聯比之。糅以「因緣」、「譬喻」、「本生」、「本事」、「未曾有」之紀事,構為較長之篇幅。以篇幅之長短得名,曰《中阿含》,曰《長阿含》。其原始結集之事相應(「修多羅」、「祇夜」、「伽陀」),沿用相應之舊名,曰《雜阿含》。增一之制,便於誦持,佛世已有之。迨《長含》之《增一》,《增十》,《集異門經》,已日臻發達,《增一阿含》即全以此數目之相次而組織之者。凡一事而再見於四含者,《雜含》則簡潔平淡;《中含》猶大體相近,《長》及《增一》則特詳。化簡潔為長漫,平淡為瑰奇,蓋去佛日遠,傳說久而想像富,此不難比觀知之。同一之記載,《長含》輒移其說處於毘舍離,《增一》則又每移於舍衛,殆與編集之地點有關。演相應教為四含,與律典之更張,頗見一致。律則以「雜跋渠」為本,糅以「因緣」、「譬喻」、「本生」等,集為諸「犍度」,別之為七法、八法或大品、小品,而仍名其遺餘者為「雜事」。法則以相應教為本,糅以記事,演為《長含》,《中含》,而名其本教為《雜含》。阿含之有《增一》,亦猶「毘奈耶」之有《增一》也。四阿含之類集,時、地不詳,惟傳聞阿難彙佛說九分教而為四阿含。事則應有,人不必阿難。以各派共許四阿含而論之,則猶七百結集以前事也。
三、依四含而立「雜藏」:演九部經為四阿含,四含興而九部經之古型失。然「優陀那」小集、「本生」等傳說,當仍有離四含而鳩集者。七百結集,聖眾初破,跋耆系與波利系分化於東西。阿恕迦王時,因五事之爭而思為融合。惟波利系之深入西北者(西系),與遊化中印者(中系),意見殊不一,佛教乃啟三分之勢。時彼此聖典亦多所出入:西系尊《雜含》,中系推《長含》,東系(跋耆系)則重《增一》(或作《長含》)。《增一阿含經》,西系唯十事,中系凡十一事,東系則推衍繁廣,舊傳百事之多。西系與東系,若不兩立,優婆毱多不與大天共語;中系則受東系之熏染,態度和緩而折中。華氏城之第三結集,雖猶待證實,然中系之帝須,似得東系之合作,大抵以中系為主,而分別取捨東西之善說;「分別說」之得名,其在此乎!「優陀那」小集、「本生」等傳說,雖小異亦視為可留,附於四含之末,「集為第五雜藏」。次四含為第五,而不名阿含,何也?源本佛說,展轉傳來為阿含,不名之為阿含,是異之也。《分別功德論》謂「文義非一,多於三藏,故名雜藏」;其部類龐雜,更非「雜藏」之舊矣!西系學者,堅拒「雜藏」,雖知佛法多所零落,而寧缺毋濫。中系、東系則佛法務求其廣備,摭拾遺聞,未可厚非。彼此所見,各有所是。及其弊也,一則以固,一則以濫;抉擇而取捨之,在善學者!阿恕迦王時,文字之用漸宏,聖典傳有大部之記錄。自此而後,四含雖或出入而大體已定。惟「雜藏」一門,日見弘廣,初離「修多羅藏」,而別為第四「雜藏」;又漸遞演而出「摩訶衍藏」及「禁咒藏」也。
第五章 阿恕迦王與佛教
第一節 法阿育與黑阿育
佛元百十六年,摩竭陀王阿恕迦(即阿育)立。迦王出佛滅百年後,為大小各宗所共信。自上而下,佛滅於阿闍世王八年,闍王子曰鬱多耶跋陀羅王。自下而上,則阿恕王以前,有頻頭沙羅王、旃陀掘多王、難陀王。其間之王統不詳,信古而闕疑,如此而已。銅鍱部者則謂王即位於佛滅二百十八年。自鬱多耶跋陀羅王以下,有阿㝹樓陀王、閔蹰王、那迦逮寫迦王、修修佛那迦王、迦羅阿育王、迦王十兒,此下乃與難陀王接。詳記諸王在位之年,合於錫蘭王統,五師傳承,一若信而可徵者,宜今之學者多依之。然常傳迦王出百年後,銅鍱者亦傳此時有迦羅(黑)阿育王其人,並謂七百結集時之助跋耆比丘者,即此王云。彼於黑阿育後,隔百年別有達磨(法)阿育出,二阿育之說可疑。考迦王之初立,脅父於死,陷兄於坑,置地獄之刑;其伐羯𩜁伽也,虜殺無算。鐵輪王以鐵血定閻浮,暴力可畏,人皆稱之為「旃陀阿育」;旃陀,暴惡可畏義也(黑亦惡義)。迨熏陶佛化,一變力政而為德化,人復以法阿育稱之,猶言賢德者阿育也。是則迦羅阿育,言其即位之初;達磨阿育,指其信佛以後。銅鍱傳誤以為二人,視為有百餘年之隔,非也。或者雖覺二阿育之無稽,猶以銅鍱傳之年代為可信,以迦王為佛元二百年後人。尋統一閻浮之迦王,與優婆毱多、末闡地同時,銅鍱部之《善見律》亦作此說。末闡地為阿難弟子,毱多則其再傳(《分別功德論》謂阿難傳優多羅,優多羅弟子善覺,與迦王同時),迦王與之同時,其不能後於佛滅二世紀無疑。即以五師傳承而論:七百結集之阿難弟子耶舍,即第二師之須那拘,此可於《善見律》知之。彼稱耶舍為耶須拘迦,次又曰「第二、須那拘集毘尼藏」。須那拘於優婆離為再傳(律),於阿難為弟子(法),與阿難弟子商那和修同時。優婆毱多出商那和修之門,與須那拘再傳之帝須同時。雖銅鍱部所傳,詳五師傳承之年,使合於二百餘年之說,然此數人與迦王並世,其不能後於佛元二世紀,可斷言也。
┌──────優多羅─→善覺 ├────(晚年弟子)→末闡地 ┌阿難├─────商那和修─→優婆毱多 │ │ : 佛┤ └──┐ (同時) │ └──┐: └優波離→馱寫拘→須那拘→悉伽婆→帝須
銅鍱部之傳說,求於迦王之仁暴而疑,求於同時之大德而疑;其似若可信者,則印度、錫蘭之王統年代耳。然印度為無歷史國,銅鍱者何知之獨詳?此蓋由誤會而以意為之,非事實也。《大史》及錫蘭《島史》亦銅鍱傳也,詳記王統之年代;然準彼推算,則佛滅於西元前五百四十三年,與《善見律》亦有五十餘年之差。如彼等所傳錫蘭建國於佛滅之年,托始云爾,何必可信!七百結集,舊傳在佛滅百年(概說);此後百十餘年,有阿恕迦王出。銅鍱之學者,必誤以此為百年後之百十餘年,乃有「阿育王自拜為王,時佛涅槃已二百十八年」之說。迦王出於佛後百年,亦為彼等所熟聞,而無以明其故,乃誤會迦羅阿育與達磨阿育為二人,取傳說中之諸王、諸師,製年譜以自圓其說。百年之差,其以是歟!於聲聞四大派中,於分別說系四部中,惟銅鍱部作此說。吾信古以闕疑(王統不明),曰:阿恕迦王惟一,登位於佛滅百十六年也。
釋尊入滅之年代,且附此一論。佛滅之年代,傳有七十餘家。我國古德惑於星隕地動之變,多用周穆王壬申入滅說,然此實渺茫難憑,時賢無信之者。推論佛滅之年,莫如依迦王即位之年而逆算之。蓋迦王即位於周赧王四十三年,已為史學所公認,則加以去佛之年代,即佛滅之年矣。近人多信《善見律》、「眾聖點記」(銅鍱部所傳)等,故出入於西元前四百八十年左右。今衡以迦王時代住持佛教之大德,派遣之傳教師,不立迦羅阿育王,固有小乘各派之共說(除銅鍱部),馬鳴(《大莊嚴論》)、龍樹(《大智度論》)之說,信迦王惟一人,出佛後百年。此佛後百年,《部執異論》及《十八部論》,明定為「百十六年」,則知釋尊入滅之年,應為周安王十四年(西元前三百八十八年),本書據此為佛元,與拉斯之西元前四百年頃,克引及威士達之三百七十年頃說略同。
第二節 阿恕迦王之政教
佛元六十一年,馬其頓名王亞歷山大,以呾叉斯羅王之請(時印度內亂甚),引兵侵印度。抵五河已,更欲東窺恆河之平原,後以將士不欲東行,乃留守而歸。時有旃陀羅掘多(月護)者,出冒狸(孔雀)種姓,乘間糾合西北印之士族,逐馬其頓守兵而獨立。又東下廢難陀王,統一中、西、北三印,再建摩竭陀帝國,是為孔雀王朝,都於波吒釐子城,時佛元六十七年也。越四年,敘利亞王塞留克斯,為旃王所敗,退還阿富汗斯坦以和,並遣使美迦斯迭累斯駐波吒釐子城。其人記當時見聞為一書,殘篇猶存,故得考見旃王之年代。旃王力護佛教,政治修明,治國凡二十四年。子賓頭沙羅王,克承厥業,又二十五年而阿恕迦王立,時佛滅已百十六年矣。迦王未立頃,嘗平呾叉斯羅之事變,頗得臣民之好評。賓王病篤,群臣擁立迦王,拒太子修私摩而死之,賓王用是憤憾死。迦王承祖父之餘緒,雄才大略,討伐不臣,開印度統一之局。威聲驚域外,東之緬甸,南之錫蘭,西北之馬其頓、敘利亞、埃及等,並畏威懷德,遠承其聲教。
孔雀王朝大業之成,外由希臘文明之輸入,而得力於佛教者尤多。嚴階級、崇祠祀、信咒禁、尚苦行,凡此印度文明之積弊而幾乎無可救藥者,初期佛教無不反其所行。佛教初行於恆河流域,次及西北印,孔雀王朝則據此而崛興者。亞歷山大來侵,受恆河流域聯軍之抗拒,卒阻其東進之心。亞歷山大去,北印即起謀獨立。以視二百年來,一任波斯王朝之蹂躪剝削,印度民族之融合精神,已有極大之進步,非佛教民族平等論之影響而何?印度民族沐佛百年之化而孔雀王朝興,其盛衰與佛教相終始。吾人於此,不特引為佛教之光榮,亦引此為後期佛教之遺憾也!
迦王初立,群臣以擁戴功,多有以此驕王者,乃大殺以清反側。兄弟多被殺,即毘地輸迦(亦作帝須)出家為道,似亦不得其善終。兵烽所至,虜殺無算,初期之暴力政治,縱不若記載之甚,要亦無容諱飾者。王灌頂之第九年,始歸三寶為優婆塞,並刻石以誌悔:「為王者,必先自治而後能伏敵,人而不能勝自身之欲,焉能勝敵人?」啟發其信心者,或云護比丘;或云善覺;或云修私摩稚兒泥瞿陀,出家為沙彌,王見而有感,乃歸心佛教云。就王於佛教事業熱誠觀之,則王之正信佛教無可疑,然於婆羅門教,耆那教等,亦予以尊重維護。蓋迦王之心目中,宗教乃廣義之道德,雖有淺深其間,而同以導人為善。心胸廣大,信佛而能予異教徒之信仰自由以尊重,非褊急政治家可及也。王沐佛之化已,誠信為法,仁慈為政,寬刑賦,施醫藥,廢漁獵,睦友邦。為正法之興隆、人民之安寧與幸福計,歷訪各地之名德沙門及婆羅門,於國內國外置正法大官以主其事。自灌頂後之十三年至二十八年,凡數發敕令,謂真正之勝利,在宗教而不在武力云。王有為佛教四眾弟子特發之敕令,名婆伯那者,敕刻石於巴羅特帝附近之山頂。敕文舉佛說之七種法門,以勸弟子修學者,1.「毘奈耶要略」,2.「聖者之自在」,3.「未來之怖畏」,4.「牟尼歌」,5.「寂默經」,6.「鄔波底沙之問」,7.「始於妄語之羅睺羅教誡」。王灌頂後二十年,巡禮佛陀及佛弟子之聖跡:自波吒釐子城北上,經毘舍離,至釋尊誕生之藍毘尼園;後循釋尊最後遊行之舊道,至拘尸那之佛涅槃處,於道中建大石柱五處。其藍毘尼園之石柱,上刻馬像,今猶存下截,刻文亦明白可辨,略為:某年,王自來禮釋迦牟尼誕生之處。此巡禮之事,備載於《阿育王經》,蓋從優婆毱多之教而為之。今得刻文,益見巡禮之說不虛。王禮菩提樹,廣施供養,並建八萬四千塔,分置佛舍利,遍布閻浮。王所建之佛教精舍,今無有存者。所造之塔婆,唐代玄奘目擊者,不下五百餘;現已發現者,惟桑琪之一聚,婆爾呼之一塔。又王所建之石柱,分有銘、無銘二類。玄奘所見者,凡十六處,現存止九處。其中六柱,各刻敕令七條,其他刻全同或全別之敕令。王之石刻,於印度之宗教宣傳,至今仍有極大之價值也。王信佛法切,三以閻浮施;兒摩哂陀,女僧迦密,婿阿耆,並先後出家;派名德宣化於各地。晚年,王被抑於王子及大臣,悵悵不得志,以半庵摩羅果奉雞園寺僧而卒。「崇高必墮落,合會要當離」,無常法爾,迦王之所信所行為不虛矣!時佛元百六十二年也。
第三節 阿恕迦王時代之佛教
七百結集時,某王助跋耆系,而有大眾之結集。迦王都波吒釐子城,波利系大興,然跋耆系亦日形活躍。說一切有部傳:王因耶舍之說,迎優婆毱多於摩偷羅之優留蔓荼山;王之禮聖跡,建塔婆,胥毱多等教之。《善見律》僅謂因婆毱多知僧事,助王營建云。銅鍱部傳:王因積疑求決,迎摩偷羅阿烋河山之目犍連子帝須。凡此,皆波利系也。王子摩哂陀出家,奉帝須為和上,有部之末闡地,大眾部之大天為阿闍梨;其後並授以化導一方之命。此足見迦王之於佛教,雖或尊帝須,而實無所偏黨。《付法藏傳》謂:一曾犯逆罪而精通三藏之比丘(與《婆沙論》之說大天相合),往見優婆毱多,毱多不與語。有部學者之於大天,備極毀訾,並謂迦王黨於大天,聖眾相率西避迦濕彌羅云。此又可見深入西北之波利系,與跋耆系積不相容。當迦王之時,王意平等,而有部系為跋耆系及波利東系之協調所抑,實不勝其憤慨也!目犍連子帝須,舊傳所不詳。惟《識身足論》破目犍連之過未無體,似即此人。《善見律》之名帝須者不一;王弟毘地輸迦,《善見律》亦作帝須,然則帝須即毘「地輸」迦之音轉。《大悲經》云:「摩偷羅優樓蔓荼山,有僧伽藍,名那馳迦,於彼當有比丘名毘地奢,廣行流布我之正法」。其即指此帝須歟!說一切有者,傳迦葉至優波毱多,凡五師相承。銅鍱部重律,傳優波離至帝須之五師(見上表),實則帝須即阿難之三傳弟子。初與有部同以摩偷羅為中心;迨後一東下,一西上,乃分裂為二,若不相涉耳!
銅鍱部者說(真諦浮海來,所傳亦當本此):迦王尊信佛教,外道窮於衣食,多濫跡佛門,以外道義入佛法中。佛教因此起諍,摩竭陀大寺雞園內,不能和合說戒者凡七年。王遣使勸和,不聽,使者怒殺僧眾。王聞之大驚,至寺悔過,問使者以應得之罪。或曰:依王所命,應王得罪。或曰:王無殺意,使者得罪。或曰:兩俱得罪。王大惑曰:誰斷我疑?諸比丘推目犍連子帝須,於是遣使迎之於阿烋河山。王從之諮受佛教,知其為分別說者,即依之沙汰僧侶,賊住比丘多逐歸本宗。時博達者猶數百人,以外道朋黨盛,恐剪除之為害佛法,乃別建寺以處之。僧眾清淨已,集學德兼備者千人,和合說戒,並結集三藏,即銅鍱部所傳之第三結集也。然此事可疑,試舉其異說而辨之。
銅鍱者所傳賊住比丘之爭,為東山部等之因,為佛滅二百年許事,與有部者所說大同。然有部以此為後於迦王四五十年,亦不言賊住。銅鍱者以此為法阿育王時頗不合。詳東山等部,銅鍱者目為安達羅學派。安達羅為大天教化之區,時大天未行,何得有安達羅學派之分?且銅鍱者傳佛滅百年至二百年,佛法成十八部,則十八部之分,先於迦王矣。迦王所遣之傳教師與五部等分裂有關,灼然可見。迦王既不應後於佛元二世紀,當時之爭,亦不應與安達羅學派之爭相濫。舊傳優婆毱多後,律分五部;時毱多猶在,五部將分,應為分出東山等末部之爭也。雖然,迦王之世有諍論,則無可疑者,在所諍何事耳!有部系與犢子系,並說佛元百年後,有五事之爭,分根本二部。然據大眾系所傳者察之,此實三系(大眾、分別說、一切有)或四派(大眾、上座、一切有、犢子)之分爭也。此不具論,當於下學派分裂中辨之。銅鍱者(分別說)之在當時,實與大天等相提攜;合力以除大眾系之極端者,或亦有之。如共許「雜藏」,即是其例。現存之《僧祇律》,亦與銅鍱者相近,波逸提九十二,眾學法僅七十左右。大眾系稱「惟大天一人是大士,諸餘皆小節」;銅鍱者亦尊為名德之一。有部傳當時王黨大天;帝須亦取得迦王之尊信,而有所論說。迦王時佛教之爭,乃大眾系與分別說系相協調,與波利之西系共爭五事也。銅鍱者誤迦王為二百年後人,因與二百年後之爭相混。傳說帝須於此時集千比丘結集三藏,餘部無此說,似亦渺茫難信。或可共論三藏之義,遮他立自以成書,如所傳《論事》之類。
迦王之前,佛教猶局促於恆河流域,間及印度河;以迦王之誠護,佛教乃一躍而為世界之宗教。迦王之賜予佛教,不可謂不深且厚矣!迦王初置正法官,融道德宗教於政治,以促進民生之和樂。次派傳教師,專力於弘布佛教,努力於國際之和平。王與敘利亞、埃及等王國,締結友善之邦交;並藉佛教以宣達國際間之信義和平,雖維持和平僅五十年,然實開國際和平運動之先聲也。迦王之傳教事業,以西北及東南為最成功。正法官所至之國家及國王之名,見於敕令之刻文者,有敘利亞之安提柯斯,埃及之度萊梅,馬其頓之安提谷那斯,克萊奈之馬迦斯,愛毘勞斯之歷山王(此上即希臘五王國);以及北印之健馱羅,南印之安達羅、錫蘭等,可見此皆佛教宣揚之地也。佛教傳入希臘五國,頗為時眾所歡迎;遠至佛元千年,波斯猶有佛教僧在。晚近各該處之考古及發掘,並發現久已湮失之佛教。希臘五國乃耶、回發祥之地,彼二之自猶太教而演化為世界宗教,不應忽略佛教深大之影響。尤以基督教為甚,不特博愛、和平,即耶穌及彼得等之獨身,亦染有濃厚之佛教色彩也。或謂基督教稱上帝為喬達,亦即喬達摩之音轉云。其在東南者,南印佛教日發達,促成安達羅民族之勃興。王子摩哂陀,王女僧迦密他之去錫蘭,其成功尤大。錫蘭王國接受佛教,且更傳播於緬甸、暹羅等地。巴利語系聖典之保存,維持初期佛教之形式以迄現在,皆難能可貴也。其東北方,隔於崇山峻嶺,弘布稍難。舊傳秦始皇時,有室利房等十八人來化,雖傳說無徵,然適與迦王之時代相當,或即所派傳教師之一也!
佛教至迦王而一變,前此之雖有二部,猶能大體和合者,此後則學派分流,不復如前矣。蓋學者之間,已有不同之見,迨受命而分化一方,適應不同之民族文化,學派乃競興。迦王所派之傳教師,亦不必盡為受命而後成行;在一方弘化之名德,即因而授以一方化導之命,如末闡提等,應是此類。諸上座受命已,各率其弟子以行,此與學派之分裂,顯灼可見。如摩訶提婆之與大眾末系;曇無德(王弟帝須之師)之與曇無德部;迦葉波之與迦葉波部;摩哂陀之與銅鍱部;末闡提之與薩婆多部。在當時雖未有學派之形成,然經一期之分化,即形成分立。舊傳優婆毱多後,律分五部,蓋紀實也。以此,銅鍱者以達摩阿育出十八派分裂之後,非吾所敢信!茲附迦王派遣之傳教師及其教化區於下:
第六章 學派之分裂
第一節 二部、三系、四派
佛世一味之教,以七百結集,初分為聖大眾部及聖上座部,謂之根本二部。次於佛元百三十年頃,於上座部出分別說者,合為大眾、上座分別說及上座之三系,成鼎立之勢。迨大天等率眾南行,其上座系之沿恆河北岸及雪山麓而東進者,別出犢子部。其在西北印者,自稱說一切有部以別之,成四大派。《寄歸傳》云:「諸部流派,生起不同,西國相承,大綱唯四」,蓋謂此也。其弘布之區域,略言之,則大眾系在南印,說一切有系在西北印,分別說系在中印,犢子系則在中印之東北,亦間及西南也。
┌犢子部 ┌上座系──────┤ ┌聖上座部──┤ └說一切有部 一味之佛教┤ └上座分別說系…………上座分別說部 └聖大眾部………大眾系…………………大眾部
五百結集時,多聞第一之阿難,說小小戒可捨;辯才第一之富樓那,說內煮等八事可開。以視頭陀第一之迦葉,持律第一之優波離,誠有間矣!經、律多不滿阿難之辭,佛滅且數年,迦葉猶責阿難以不諳律制如童子;陀娑婆羅猶責其袒釋種而啟諍。不必有此事,而「戒勝於聞」,戒律第一者之上座獲勝,則顯然可見也。時釋尊涅槃未久,未有部別之名,而戒、慧之各有所重,實啟分化之緒矣。後之學者,法宗阿難,律推優波離,仰之如日月;法、律雖等學而未嘗不軒輊其間。七百結集時,波利系與跋耆系相左,亦不出重戒、重慧之爭。律典惟傳其判決十事,一若聖教還復其和合清淨者,然依銅鍱者所傳,波利系未能屈跋耆系就範,且或受黜於毘舍離。跋耆系自行結集,初為二部之分:波利系多耆年上座,稱上座部;跋耆系眾至萬人,稱大眾部。
佛教僧制,尊上座而重大眾。行、坐、食、宿,以戒臘為次,尊上座也。羯磨則集眾,斷諍則從眾,重大眾也。僧制尊上座而重大眾,合之則健存,離之則兩失,必相資相成而後可。以上座多耆年,急於己利;重律則貴乎受持,謹嚴篤實是所長,而常失於泥古。大眾多少壯,重於為人;重慧則貴乎巧便,發皇揚厲是所長,而常失於好異。佛世之相資相成者,百年而相爭,惜哉!僧事決於大眾,大眾之勢必日張,非上座者傳統之可限也。然輕上座而重大眾,必至尚感情,薄理智,競新好異,鹵莽滅裂而後已!此二部之分,大眾系及分別說系,謂因於戒律之歧見;說一切有及犢子系,則視為教理之爭,理應兼有之。然二部分裂之初,律猶重於法,蓋多聞者起與持律者異也。大眾系於律,貴得其大體,而上座系深入其微。得大體則開遮貴通,作法務簡,或不免於脫略。入微則開遮從嚴,作法惟密,未免拘滯瑣碎。法則反是,大眾好博,得力於歸納,直觀;上座則尊舊,得力於推衍分別。一則多聞求悟,學貴化他;一則持律守寂,學務律己。此二系精神之異,其初甚機微,及其至也,已將背道而馳,而況加之於師承之別,語言、交通之礙,民族文化之激盪於其間哉!七百結集,乃分裂之一緣,非其本也。大眾系所傳,如《舍利弗問經》(參〈僧祇律後記〉)說:中印佛法,經一度破壞已,後有善王信佛,佛法乃復興。一長老比丘增益迦葉結集大眾常用之戒律,佛教以是起諍,行籌以公決之。「學舊者多,從以為名,為摩訶僧祇部。學新者少而是上座,從上座為名」。《舍利弗問經》置此事於弗沙密多羅滅法之後,固犯有時代之錯誤,然其以較簡要者為舊來大眾所常用,以上座之推衍繁密為後起,則深得其實。與上座者所傳,若相反而實同也。錫蘭《島史》云:「大眾之徒,違背佛教,破壞根本結集,別為結集,雜亂經文,壞五部(四含及雜)義。不知異門說、無異門說,了義、未了義及密意說,變更其義,附會解釋。於是棄甚深經、律之一分,別作疑似之經、律。又廢波利婆羅(律之眷屬)、六分阿毘曇,波致參毘陀(無礙解道),尼涕娑(義釋)及本生一分,別為更作而用異名。別為僧服,條色皆異,各自集會」。上座學者責其廢「波利婆羅」等,蓋亦言其略也。此等典籍,若例以儒家,猶《易》之有翼,《春秋》之有傳,《詩》之有序,《禮》之有記。學有師承而不無推衍附會,尊為根本結集之舊固不可,直棄之亦無當也。「本生」之別作,則傳說之或異;服色各異,亦諸部同風;別為制作,即別為結集。得大者好略,入微者從詳,正不必據此為是非也。
次二部而起者,傳說不一,以大眾部之傳說(藏傳)為近似;即次成大眾、分別說及上座三系。彼不明分別說之所出,然尋其流出之學派,證以錫蘭之所傳(分別說之一),可見其出於上座部,而取捨大眾系之善說成之。次於上座出一切有及犢子,此即合於義淨「大綱唯四」之說。上座系學者馬鳴於《大莊嚴論》序云:「富那,脇比丘,彌織諸論師(北方分別說系之主流),薩婆室婆眾(一切有部),牛王正道者(犢子),是等諸論師,我等皆隨順」。此亦於敬禮其師長富那及脇尊者而外,等視上座三系而尊敬之。上座有此三系,為探究學派源流者所不容忽略者。自二而三,三而四,其經過不詳。分別說系之形成,即跋耆系之學說,影響於中印之波利系。當迦王之世,帝須即以「分別說者」自居,折中於東西之間,其成立應略早。學說之傳承,銅鍱者自謂遠承阿難、優波離,近接耶舍,悉伽婆之統也。犢子部(真諦譯可住子弟子,勘梵文有弟子二字)之法系,真諦曾敘之:羅睺羅是舍利弗弟子,皤雌子(犢子)是羅睺羅弟子,此部眾又是皤雌子弟子。藏傳說一切有部律,傳自羅睺羅。《婆沙論》謂犢子部所說,多同說一切有,惟五六事少異,則犢子與有部為同源者。然犢子系發揚之地,多初期大眾遊化之區。犢子之梵語婆蹉弗羅,與跋耆子之梵語同,亦與七百結集九代表之婆颯婆同;不可說之真我,亦略與大眾系之一心同。古今之論學派者,無不以犢子為上座系,則殊可異也。今以犢子弟子部,為波利西系之東下,多少折中大眾系者,當無大過。依有部之傳說:迦王之世,因大天五事之諍,佛法初裂為二部。犢子系之正量部,亦謂佛滅百三十七年,魔化比丘,以五事破壞佛教成二部。實則分成兩派,非初裂也。《宗輪論》以佛滅百十六年,迦王居位;正量以五事之諍在百三十七年;此與《善見律》之達磨阿育,灌頂於佛滅二百十八年,滅諍於二百三十六年,相距適為百年。當時有大德大天在,則知同其所指,惟銅鍱部多算百年之誤耳。迦王之世,非三部初分,已破為四眾,此如《異部宗輪論》云:「是時佛法大眾初破,謂因四眾共議大天五事不同,分為兩部」。異譯之《部執異論》云:「如是時中,大眾破散,破散大眾,凡有四種」(羅什古譯唯三)。當時有四眾之存在,固明甚者。調伏天、蓮華等,並謂佛滅百十六年,佛弟子以四種語誦戒,佛教乃裂為大眾、上座、說一切有、犢子四派,與「大眾破散,凡有四種」之說合。其說四派云:一切有部以雅語誦戒,承羅睺羅之學統;大眾部以俗語,承大迦葉之統;正量部(犢子系之盛行者)以雜語,承優波離之學;上座部以鬼語,承大迦旃延之學統。此以師承及言語之別,敘四部分裂之因,頗有合佛子內以師承之異,外緣不同民族之語言、文化,而聖教乃為離破之實。奘譯《宗輪論》之四眾,即「一、龍象眾,二、邊鄙眾,三、多聞眾,四、大德眾」。《述記》或釋之云:「即持律者名龍象眾,尊者近執(優波離)之學徒也。惟是凡夫諸破戒者,名邊鄙眾,大天之類也。善持佛語諸經師等,名多聞眾,尊者慶喜(阿難)之學徒也。深悟幽宗,有道可稱,名大德眾,即阿毘達磨諸大論師,尊者滿慈(富樓那)之學徒也」。此以師承分四眾,與藏傳大似。或譯龍象眾為「大國眾」,與邊鄙眾相待,尤富區域之色彩。此四眾之別配四部,確定其師承,無關宏詣;知當時有師承、區域、語言不同之四眾存在,可矣。四眾諍五事而分二部者,以雖有四眾共諍,其或贊或否,不出兩大流也。有部與犢子部否決之,大眾及分別說部(後之雪山部,許此有明文,飲光、法藏等或亦許之)贊同之。有兩大流則可,直視為初分大眾、上座二部,則非也。自二而三,三而四,四眾諍五事,形成兩大流之對峙。有部、犢子部被抑,迦王同情於大眾及分別說系。五事之唱自大天,有部及犢子部,乃咒詛之如惡魔也。
第二節 大眾系末派之分裂
自根本二部分流為十八部,傳說多不同。略舉其要者,世友之《異部宗輪論》所說,可簡曰有部傳;《文殊師利問經》、《舍利弗問經》、藏傳之上座部說,並大同。錫蘭《島史》及《大史》等所載,可簡曰(南方)分別說傳。藏傳犢子系之正量部,及大眾部,各存一說,可簡曰正量傳,大眾傳。四大派之傳說,猶大略具見。餘若藏傳調伏天及蓮華之說,我國古三藏之說,並遊說無稽,不足信。分別說傳:大眾部初出雞胤、一說二部;又從雞胤出多聞、說假二部;後又從大眾出制多山,本末共六部。此與正量傳之本末六部同;特正量傳名雞胤曰牛住,及以制多山為牛住部所出而已。有部傳謂大眾初出一說、說出世、雞胤三部;又從大眾出多聞部、說假部;後又從大眾出說制多山、北山、西山三部。比觀三傳,則知有部傳於初分出者,多說出世部。後多北山、西山者,真諦舊譯缺西山;《文殊問經》有東山而無西山;藏傳之上座部說,有東山、西北、無北山,殊出沒不定。分別說者謂佛滅二百年後,又出雪山、東山、西山、王山、義成山、西王山等六部。則知本末六部,據其初分而言,後時末派之分,要不出六山之外也。大眾傳謂大眾本末凡八部,即大眾、牛住、制多、雪山、東山、西山、王山、義成山。於六山不舉西王山;於初期流出之學派,獨遺一說、說假、多聞、說出世四部,轉不若上座三家所傳之一致。其說出世等,不久即式微歟!轉化為大乘歟!依分別說者所傳,列表如下:
┌一說部 ┌┼(說出世部)────────有部傳等多此部 大眾部┤└雞胤部──────────┬說假部 ├─說制多部 └多聞部 └─雪山等六山部(各傳增減不一)
末派分裂之時節因緣,多難確指,其為內積異見,外受熏染,經一期之醞釀,藉某一現緣而分裂,則大致同也。茲依傳說而略辨之:大眾部學者住王舍城北之央掘多羅,以所見不同,初分三部。有好作概略之說者,如以一音說一切法,以一切法皆了義者,別出一說部。有說一切佛語皆是出世間者,別立說出世部。有以「毘奈耶」在調伏煩惱,衣、食、住小事,但求適宜,可勿拘於舊習,故頌曰:「隨宜覆身,隨宜住處,隨宜飲食,疾斷煩惱」。又以「達磨」在即解成行以求證,學者為己非為人也,故頌曰:「出家為說法,聰敏必驕慢,須捨為說心,正理正修行」。從彼部主種姓為名,曰雞胤部。雞胤部學者多聞精進勝餘部,其學風頗與中國之禪者合;菩提達磨從南天來,疑多所承襲也。探法、律之本,是能尊法、律者,然一切隨宜,其勢亦不可長矣!大眾學者,理貴多聞,行務要約,故初期學派,多見理精深,行踐篤實,未可以末派之濫而薄之。次有阿羅漢祀皮衣者,本外道仙人,值佛出家,能持佛法。佛滅時,於雪山中坐禪不覺。佛元二百年,從雪山來央掘多羅國,見大眾部惟弘淺義,乃具足誦出淺深之義,於深義中有大乘云。以所傳誦者,多於大眾之舊聞,曰多聞部。次有大迦旃延,佛之大弟子,以論義見稱。初住阿耨達池側入禪,佛元二百年頃來摩訶羅陀國,分別大眾傳之聖教,此是假名說,此是真實說;此是俗諦,此是真諦等。即多聞而分別之,故稱多聞分別部。多聞部以無常、苦等五音為出世,今分別謂亦是世間假施設,故亦曰說假部。多聞、說假二部,並料簡舊說,融合新知;並以釋尊及門弟子從雪山來為分部之緣,其機甚微,其事則可畏。何者?釋尊遺教之湮沒者,事之所必有,然博采舊聞,其取捨應如何其嚴!掘發新知,料簡舊說,探釋尊之本懷,推陳出新以覺世,亦理所應爾,然不應濫同佛說,用為教證!(以阿毘達磨為佛說者,同失)。古德不此之圖,竟概歸諸釋尊及門弟子之所傳!此風啟而淳源失,昔之言釋尊及門弟子者,今則言長壽天、龍、夜叉;昔之言雪山者,今則言天宮、龍宮、夜叉宮、古塔、鐵圍山;馴致夢中之所見,定中之所覺,一一視為佛說。相拒則部執紛然,相攝則瓦玉雜糅,佛弟子何可不深思之!祀皮衣仙人與唱「優波尼煞曇」哲學者同名,或謂此即暗示外學之濫入佛法云。
二百年滿已,承大天之學者,又多所分裂。迦王之世,大天創說五事。大天住雞園,於布薩時,誦其五事之頌云:「餘所誘、無知、猶豫、他令入,道因聲故起,是名真佛教」。波利西系之學者,指為異端,因此起諍。有部等為大天系所抑,乃譭其造三逆罪,以五事邪見欺學眾,如《大毘婆沙論》九十九卷說。大天之學德,毀譽不一;其所傳五事,亦解說或異,姑略言之:「餘所誘」者,天魔能嬈阿羅漢,令於夢中漏失(銅鍱者作「餘附與」,意謂天魔化作不淨,以啟羅漢之疑也)。「無知」者,阿羅漢有不染污無知,不明事物之相。「猶豫」者,阿羅漢有處非處疑,即疑事物之是否如此。「他令入」者,阿羅漢不能自覺,要由師之開示而後能入。「道因聲故起」者,要痛感生死,誠唱「苦哉」,聖道乃得起(銅鍱者謂證初果之聖者,於定中唱言苦哉)。前之四者,蓋以聲聞無學果為未盡。說一切有部等,以不染污無知、處非處疑等,阿羅漢已斷而猶現起;不由他悟,自覺自知。大天則指以未斷、不知,此其所以諍也。「道因聲起」,藉語言以導悟心,開音聲佛事之端,亦非上座系所許。大天受命傳教於摩醯沙慢陀羅(今南印之賣索爾),流衍於安達羅,馱那羯磔迦(今之海得拉巴)。承大天五事之學者,又分為多部,如在東山者,名東山部,在西山者名西山部,並從所住得名。《西域記》謂馱那羯磔迦,一名大安達羅。大城側之東山、西山,有二古寺,鑿巖所成,舊屬於大眾部;應即東山部、西山部之道場也。覺音之《論事》釋,稱東山、西山、王山、義成山四部為安達羅學派,其為大天系之後學甚明。其分裂之緣,有部傳謂:「二百年滿時,有一出家外道,捨邪歸正,亦名大天。於大眾部出家受具,多聞精進,居制多山,與彼部僧重詳五事,因茲乖諍,分為三部」。銅鍱者以此為達磨阿育王時事,不言大天,已見前說。《島史》謂以迦王時賊住比丘之爭,乃有雪山等六部。參詳眾說,其事實亦約略可知。大天乃迦王時之名德,遊化南印。數十年後,學者以環境之熏染,不無羼入達羅維荼神秘表徵之文化。學不厭博,立說務新,大天系之學者,本此大眾部之精神,乃形成種種之派別。有部歸之於大天,蓋深惡大天之開其始也。其以重詳五事起諍,不可信。設以共諍五事而分部,如何東山、西山等,並以五事為善說?迦王逝世不久,南印諸國即宣告獨立,而安達羅尤強。佛元二百二十年,且北上以攻摩竭陀。大天學者之擴展分裂,以在安達羅政權之所在地為近情。銅鍱者以此為迦王及波吒釐子城事,揆之事理,有不可信者矣。
第三節 上座系末派之分裂
上座系末派之分,《異部宗輪論》說:「經爾所時(大眾系分裂之時),一味和合。三百年初,有少乖諍」。或者據此謂上座部多耆年,思想多保守,乃得歷久而無異。然銅鍱說:二百年頃,佛教已成十八部。則是上座末派之分,實與大眾系同時。於迦王之世,上座已有三系之分。法藏、飲光、銅鍱、一切有,亦即於此時而顯然分化;優婆毱多之後,律分五部,凡此皆與上座系之分裂有關也。上座思想多尊舊聞,此無可疑,然即舊聞者而分別推衍之,於律學尤甚,較之大眾系,無多讓也。彼有部傳之說,特自讚其所宗耳!上座系末派之分,眾傳不一,尤以關於分別說系者為甚,茲先舉示於下而後辨之:
┌說一切有──飲光──說轉──說經 ┌化地┤ ┌────┐ │ └法藏 │分別說傳│上座┤ └────┘ │ ┌法上 └犢子┼賢胄 ├六城 └正量
┌紅衣 ┌一切有┬分別說┼多說 ┌───┐ │ └師長 ├法藏 │正量傳│上座┼雪山 └飲光 └───┘ │ ┌法勝 └犢子─┬大山─┴賢道 └正量
┌紅衣 ├法藏 ┌分別說──┼飲光 ┌───┐ │ └化地 │大眾傳│上座┤┌一切有──說經 └───┘ └┤ ┌正量 │ ├法勝 └犢子──┼賢道 └六城
┌法上 ├賢胄 ┌犢子─┼正量 │ └密林山 ┌───┐ ┌說一切有┼化地──法藏 │有部傳│上座部┤ ├飲光 └───┘ └雪山 └經量
上座系末派之分,眾傳之不一如此。然若即眾傳而除其自尊所宗之成見,則學派之分,猶大略可見。正量、法勝(法上)、賢道(賢胄)、六城(大山、密林山)四部,從犢子部出,眾傳所同。犢子部則有部傳謂其從一切有部中分出,餘傳則謂其直從上座部來。此可解,有部者素以上座之根本者自居,宜其以弟兄行之犢子,視為自宗之子派也。經部(師長、說轉)自有部中出,眾傳無諍。分別說傳,說轉與說經為二部,餘傳則視為一部。詳說轉部之宗義,與經部譬喻師異,應有本末之分,如分別說者說。有部傳與正量傳,謂本上座部轉名為雪山;大眾與分別說傳,則判為大眾之末派,此以有部傳之所說為當。化地(護地、多說)、飲光、法藏、紅衣(銅鍱)四部,依大眾傳及正量傳,系出分別說部。此分別說部,大眾傳謂其與一切有、犢子為弟兄行,且分出為早;而正量傳則視為一切有之子派。有部傳與分別說傳,同唯化地、飲光、法藏三家,無紅衣,亦無分別說部之名。化地等與有部之關係,有部傳謂化地等為有部之支裔;分別說傳則謂有部從化地部分出;大眾傳則謂其同從上座部出,相為弟兄。傳說之紛亂,至此而極。諸傳中以大眾傳為當,以彼於上座系學派之分流,處身事外,不以自尊所宗之成見羼入其中也。於中分別說部之地位,應先予審定,否則無從論之。銅鍱者雖不言分別說部,而實以分別說部自居。有部傳之《宗輪論》,雖無分別說部,而《大毘婆沙論》則有之,即分別論者是。分別說與分別論,其實一也。《婆沙》之分別論者,古今學者多不明其所屬。以《婆沙》抨擊之,或者乃以「諸邪分別,皆名毘婆闍婆提」解之。見《宗輪論》無分別論者之名,見其立心性本淨等同大眾部,或者乃以為即多聞分別部;或以為大眾、上座二部末派之合流。不知即分別說部,即波利之東系,為化地等四部之本;亦為分別說系學者之總名。其初,稱上座分別說者,嘗與大眾及上座(除分別說之餘)鼎立而三,蓋上座三大系之一也。《攝論》無性釋云:「上座部中,以有分聲亦說此識。如是分別說部,亦說此識名有分識」。此上座,分別說部,《成唯識論》卷三,即作「上座部經分別論者」。《大乘成業論》謂:即赤銅鍱部經中,建立有分識。錫蘭傳來之《清淨道論》,亦有有分識之文。此實銅鍱部者,彼以上座,分別說部正統自居,故或作上座,或言分別論者,或言銅鍱,其實一也。《順正理論》五十一卷之分別論者,立業果已熟則無,即飲光部。《婆沙》分別論者之「羅漢不退」(六十卷),「定無中有」(六十八卷),「隨眠異纏」(六十卷),「緣起無為」(二十卷),「有五法遍行」(十八卷)等,多與化地部合。或者見分別論者之與大眾部多同,想像其為大眾與上座末派之合流,而不知法藏部之「餘義多同大眾部執」;飲光部又「餘義多同法藏部執」;《論事》及《宗輪論》所敘之化地部義,同大眾系者十八九。分別說系之化地等部,其所以與大眾近者,非必轉向大眾,亦非合流;正以學派初分,大義猶近,本不如後代所傳之甚也。若解上座三分論,知分別說或分別論者之地位,則於各傳異說,渙然可解。有部傳以飲光、法藏、化地從有部(分)出,此以有部者之以上座根本及正統自居也。不言分別說而言雪山者,以分別說部自銅鍱部之南移於錫蘭,化地、飲光、法藏之離本宗而分化於大陸,上座分別說部之本宗,日就式微,移化雪山,因之轉名雪山部。彼之用大天五事,猶分別說者之舊。學派初分,大義多同;迨後學派競興,於此式微之舊宗,或判為大眾,或攝屬上座,不復能詳也。(正量傳出入於大眾傳及有部傳,於上座系中,舉雪山又言分別說,誤)。有部傳不言銅鍱者,一在北印之山國,一在南印之海南,少所交涉而淡忘耳。銅鍱者之分別說傳,以上座分別者之正統自居;上座與分別說及銅鍱,視為一部之異名,故但舉上座,不復言分別說及銅鍱。既自以為上座正統,則以有部及犢子等為其屬派,亦自尊所宗之通病。正量傳與有部同源,除以自宗之母部犢子部直承上座,餘即隨有部說之。知上座三分之說,知分別說者之真,則能不為三傳宗派成見之所拘,見大眾部所傳為平允而最得其實也。
學派之分裂,乃思想集團之分化,雖有師承可談,而實不僅一、二人事。其分裂者,彼此仍多有所同;即和合一派之中,亦未嘗不蘊有異見,此吾人所應深切記取者也。跋耆系得勢於毘舍離,而後知務廣博,行貴要約之大眾精神,益趨發揚。波利系之先見者,起而折衷之,成分別說部。分別說者,學無常師,理長為宗,分別取捨而求其當也。繼之而起者,上座部(除分別說之餘)又裂為說一切有及犢子二部。說三世及無為法皆有體,與上座分別說及大眾系之過去、未來無,現在、無為有者不同。「一切有」本於佛說,惟何謂一切有,則彼此異解;一分學者乃舉「一切有」以顯自異他,名說一切有部。然一切有宗,不必即為發智、婆沙師,彼特依三世實有之義,分別推衍而至於極端者。舊以《發智論》作者迦旃延尼子出佛滅三百年,乃以說一切有部為三百年始出,非也。自三大系再分,經過不詳,疑分別說系之分派為早,即迦王所遣布教師之分化一方,可謂即法藏等分部之始也。有國師(或云國王)化地者,通吠陀、聲明之學,出家得羅漢果。間取吠陀及聲明以莊嚴佛法,視同佛說,信其說者,從部主為名,曰化地部。又有法藏(曇無德)阿羅漢者,自稱以目犍連為師,習「經」、「律」、「論」、「咒」、「菩薩」五藏云。漢譯法藏部之《四分律》,但明「經」、「律」、「論」、「雜」四藏。然卷十一云:「字義者,二人共誦,不前不後,阿羅波遮那」。阿羅波遮那,乃文殊師利之陀羅尼,《四分律》有之,則法藏部之有明咒,信不誣也。信其所說者,從部主為名,名法藏部。又有飲光羅漢者,撰集佛語,以破外道為一類,對治煩惱為一類,亦從部主得名,名飲光部。此三部化行大陸,於聖典多有改作。或融入吠陀而尊為佛說;或仰推目連(神通)以證明咒之可信;或以破外對內而別為撰集,與大眾之多聞、說假同其作風。紅衣即銅鍱部,由迦王子摩哂陀傳入錫蘭,得國王之信奉,改建眉伽園以居之。大陸佛法之變化,所受者少,故今巴利語系之佛教較淳樸,吾人亦得據之以想像分別說系之初型。上座分別說者重律,故每一分派,即有一不同之律。古傳律分五部,即上座分別說系所出之飲光、法藏、化地三部,及一切有,摩訶僧祇律也。次犢子系之分裂者,犢子學《舍利弗阿毘曇》,特重論議。於本論之有所不足者,各取經義補充之,立義既異,遂分四部。賢阿羅漢之後學,名曰賢胄。以法上為部主,名法上部。正量,言其法之正確。密林山,以住處得名。四部中,正量部之信者尤多,儼以犢子之正統自居,故後之言四派者,每以正量代犢子也。次從說一切有出說經者,犢子與有部同源,信守師承,於阿毘達磨漸為偏頗之發達。犢子亦以三世、無為為實有者,唯依蘊施設補特伽羅之假實,及阿毘達磨之師承,與說一切有者異。迨犢子分離已,說一切有中之一分學者,不滿於論典之偏重,乃宣稱以阿難為師,以經為量,成說經部。亦名說轉部,以彼立勝義補特伽羅,自此世轉至後世,與犢子之不可說我大同。此說轉之經量,成立亦早,立義多同說一切有及犢子,如以五根為世第一法,即其一例。《宗輪論》之所說者,即此;《大毘婆沙論》亦嘗析持經及譬喻者為二。佛元三世紀之初,一切有部中,迦旃延尼子於至那僕底(東)造《發智論》,阿毘達磨之面目一新。其貫通舊說,演繹新知,頗多善巧。與之前後者,有鳩摩羅陀(童受),住健陀羅(西),步說轉部之芳塵,亦以經為量,作《喻鬘論》等,因得經部譬喻師之名。《西域記》傳鳩摩羅陀曾受迦王之敬禮,後朅盤陀國(在葱嶺之東南境)王,突以兵入健陀羅,迎之移住朅盤陀,則亦佛元二、三世紀間之大德也。法顯傳佛弟子之沿印度河上流,由烏萇國度險道以入葱嶺而東來者,在佛元三百年。迦王之世,雖或未能越崇山宏大法於東北之大陸,然二、三世紀之間,已通葱嶺之道,佛教之流布東方,固不待迦膩色迦王之世也。
第四節 五部、十八部
舊傳律分五部,而義淨獨闢之曰:「不聞西土」,別舉大眾、說一切有、正量、上座四宗。以正量當犢子而舉四宗,固後期佛教之常談,第據此以斥五部則失之。傳五部者不一,《大集經》以曇摩毱多,薩婆帝婆,迦葉毘,彌沙塞,婆蹉富囉為五部,次曰:「廣博遍覽五部經書,名為摩訶僧祇」。則是以五部為一枝,以摩訶僧祇為綜貫遍達者,其為大眾部之傳說無疑。《薩婆多師資傳》以曇無德,摩訶僧祇,彌沙塞,迦葉維,犢子為五部,有大眾而無薩婆多,與《大集經》異。其故亦可知,蓋薩婆多學者,以迦葉至優婆毱多為自宗之師承;優婆毱多後而律分五部,則五部為末而薩婆多為本。此與大眾者之自尊所宗,初無二致。〈僧祇律私記〉、《舍利弗問經》、《大比丘三千威儀》、《佛本行集經》,又別傳一說,以曇無德,彌沙塞,迦葉遺,薩婆多,摩訶僧祇為五部,獨缺犢子。〈僧祇律私記〉以大眾律為舊來所常用;《舍利弗問經》譽「摩訶僧祇,其味純正」,並大眾部之古說。《佛本行集經》屬法藏部。律分五部,似以此說為能見古意。蓋分別說之上座,初與大眾及餘上座鼎立為三。分別說者重律,又出化地、法藏、飲光三家律。其銅鍱部之傳於海南者,與大陸之關係不深,故傳者略之。大眾部律務要略,雖分派而律唯一。餘上座又分說一切有及犢子二派,犢子重論義,疑初與說一切有者同用一律。於分別說三家,加大眾、一切有為五部,為大陸佛教律典之初分。迨後犢子別成一律,即成六家。大眾及薩婆多學者,習聞五部之說,乃以犢子入五部中,而自居於根本、綜貫之位。古今未見五、六之別,乃疑惑於大眾及犢子之間。
舊傳十八部之說,各傳共許而所說不同。玄奘承後期之說,以十八部為末派,上座、大眾為根本,合於《文殊問經》「十八及本二」之說。真諦支離其辭,除大眾而言十八。《文殊問經》無說假部。依錫蘭所傳之十八軌範說,合上座、大眾於十八部,非二十也。若加後起之學派,其類實多。藏傳各說,一一求合於十八,而亦彼此不定。總之,佛教演為十八部,於佛元二、三世紀間,為眾所周知之事實。迨學派更多,興廢不一,言十八者多無從確指,或加本二成二十也。其最初者究何所指,除眾傳一致者外,似難得決定之。
第七章 阿毘達磨之發達
第一節 優波提舍、摩呾理迦與阿毘達磨
佛學之發展,阿毘達磨之隆盛,實有以致之;蓋各承師說,競為論議,思想乃日趨分化也。佛之世,釋尊以義解說其法者有之;標要而大弟子為之解說者有之;佛弟子之共為論議而組織者有之。如《中阿含經.根本分別品》等,即九部經中「優波提舍」(論議)之類,其中即有佛說者在。論議第一之摩訶迦旃延,智慧第一之舍利弗,尤多用力於此,宜後世之言論典者,仰尊二氏為師宗也。現存巴利語「雜藏」之「尼涕娑」(義釋),亦是其類。佛滅後,論典漸出,與經、律並立而三者,有「摩呾理迦」與「阿毘達磨」。此二者,以傳說之紛歧,辨別甚難。《智論》謂佛世有持「摩得勒迦」比丘,無「阿毘曇」;《瑜伽論》亦以「摩呾理迦」為如來三種言音之一。然此不獨阿毘達磨論師所不許,即依〈攝事分〉、《毘尼母》等而觀之,則所謂「摩呾理迦」,亦一家之師說,非佛世之制。《瑜伽》以聲聞隨轉理門,列「阿毘達磨」於三藏之次;世親釋《攝論》,則謂「說阿毘達磨,即顯論是大乘藏攝」。今謂「摩呾理迦」(本母),依經立論,釋難句,明教意,通血脈,抉發其宗要,為法義之所本。「阿毘達磨」(分別法),依經作論,分別法門之自性,共相;抉擇諸法之相攝,相應,相生。「摩呾理迦」,即一一經而握其宗要;「阿毘達磨」,即一一法而窮其深廣。二者初非隔別,佛世之「優波提舍」兼此二,佛後初出之論典亦多兼及。迨「阿毘達磨」大盛,推衍分別或流於枝漫。於是一分學者,乃宗經為量,撥「阿毘達磨」而意存「摩呾理迦」為佛說。實則二者並多少淵源於佛說,演繹變化於佛後,未可輕為是非也。
「阿毘達磨」,有廣略二義,此可於《智論》知之,廣則「阿毘曇藏」攝一切論典,略則唯是三門中之毘曇門也。原「阿毘達磨」之名,《阿含》已有之。然究其所指,則既非三藏之一,亦非是無漏慧,實以「阿毘」稱美達磨之極甚深玄者。古人以「增上義」,「讚歎義」,超越、廣、大、無比之「長義」釋阿毘,頗得其實。佛法唯「達磨」、「毘奈耶」之二,故佛亦嘗以「阿毘達磨、阿毘毘奈耶」,形容法、律之深玄者,此釋「阿毘達磨」者所應知也。後世之阿毘達磨論師,以無漏慧為「阿毘達磨」自性者,以阿毘之「毘」,有明了分別義。聲論者謂「毘謂抉擇」。上座分別說系自稱分別說者,梵語「毘婆闍婆提」;錫蘭傳有《分別論》,原語「毘崩伽」(即毘婆闍);其分別即阿毘之毘。此阿毘之明了分別,有直接親切意,如言「直下領會」,「洞然明白」,故古人又釋「阿毘達磨」為「對法」,「照法」,「現法」。此分別又有明晰條理意,如言「文理密察」,故古又釋之為「分別法」、「抉擇法」。若以明鏡當前,幽微畢顯為喻,頗切阿毘之義也。上座稱分別說者,不特取捨於東西二系,實即「阿毘達磨」者之異名。惟毘之分別,或又引申為推度妄計,而後說一切有部,自稱「應理論者」而彈「分別論者」;《攝論釋》即釋阿毘為無分別。「阿毘達磨」者,即分別論者,世人忘之久矣!諸論議師,或直觀法相,或抉擇分別法相,就其論理體悟之所得者,師資授受,以名句文身而分別安布之。以其分別法門,有合於「阿毘達磨」之含義,乃即以「阿毘達磨」為論典之名,終於與「經」、「律」並峙而為三藏之一也。
第二節 阿毘達磨之流派及發展
「阿毘達磨」,雖隨學派之分裂而日多,然惟特重「阿毘達磨」之說一切有部為最繁,餘則寥寥可指。當佛法之初分二部,即有二種論典之不同。在大眾部為迦旃延之《鞞勒》,如《智論》敘各家之論典時,謂佛世之大迦旃延造《鞞勒》,後世得道人重為刪略,大行於南印。《分別功德論》謂「迦旃延子撰集眾經,抄撮要慧,呈佛印可,故名大法(即阿毘達磨)藏」。南印乃大眾部發揚之區,《分別功德論》是大眾部之論,《鞞勒》之為大眾部根本論典,確然無疑。上座部用《舍利弗阿毘達磨》,然自上座三分而後,其原本已無從確指,大抵依同一本論而相為出入。《智論》謂《舍利弗阿毘曇》,犢子道人等誦習之。《宗輪論述記》,傳舊解正量等四部,釋《舍利弗阿毘曇》稍異,則犢子系本末五部,並用《舍利弗阿毘曇》也。《四分律》及《毘尼母論》,謂原始結集之論藏,為「有問」、「無問」、「攝」、「相應」、「處所」五分,此與現存《舍利弗毘曇》之品目合。《四分律》是法藏部律,則知法藏部亦用此論。現存之《舍利弗毘曇》,立無中有、心性本淨、九無為等,與《婆沙》之分別論者多同,可知本論不但為法藏部所宗,化地、飲光等分別說系,無不仰此論為宗本也。今存之《舍利弗毘曇》,多言五道,無我,與犢子系不盡合,與分別說系近。二系並用《舍利弗毘曇》,而現存者,乃大陸分別說系之所誦也。其分別說系之南傳錫蘭者,僻處海南,另為獨特之發展,有《法聚》、《分別》、《界說》、《雙對》、《發趣》、《人施設》、《論事》之七論。近人勘七論中較古之《分別論》等,見其組織形式,與《舍利弗阿毘曇》有類似者。說一切有系以「六分阿毘曇」為本,然此為《發智》、《婆沙》學者一偏之見,六分既但為《發智》、《婆沙》學者所宗,而六分以外,更別有極重要之論典也。即以六分最古之《法蘊足論》而言,與錫蘭傳之《法聚》同名;其論題與《舍利弗阿毘曇》之〈問分〉、〈非問分〉,十同六七;三科之以處為第一,尤見其一致。此《法蘊足論》,稱友《俱舍釋》及西藏傳,謂是舍利弗造。《婆沙》尊舍利弗為佛世大論師,可見其亦以《舍利弗毘曇》為本而出入之也。
┌說一切有系………………六分毘曇 │ ┌海南系………七部毘曇 上座(舍利弗毘曇系)┼分別說系┤ │ └大陸系………舍利弗毘曇 └犢子系……………………┘ 大眾(迦旃延鞞勒系)………………………………鞞勒
大眾系之「阿毘達磨」,以《鞞勒》(此云篋藏)為根本,《智論》以之為三種法門(小乘三系)之一。其解經有隨相門,對治門等,在舉一反三,要約易見,不若上座「毘曇」之推衍分別。又謂「不解般若,入鞞勒門,則墮有無(見)中」。其立論之備明有無,與說一切有之毘曇門,及分別說系之空門異。然「有無」難解,傳說摩訶迦旃延開宗之說假部,以聖道為福力所引顯而體常不壞,世間法虛妄無實,出世法(滅道)真常實有,此其所以名「有無」歟!大眾系之論典,見於記載者,僅《分別功德論》,及覺取之《集真論》,餘無所聞,可疑。或謂「大眾部等,本不認佛說有不了義經,解經之阿毘達磨,無關輕重,其籍自鮮」,非篤論也。詳大眾部許有「雜藏」,「文義非一,多於三藏」,部帙之龐大,蓋不僅博采異聞已也!法、律並出弟子之持誦傳來,以三法印及佛語具三相為準則,入佛法相者,以佛說視之可也。大眾部學者,以體悟、論理之所得者,或依傍古說,或摭拾遺聞,或融攝世學,大抵編集為經、律之體裁以行世。大眾系唱佛身無漏,佛壽無邊際,心性本淨,道體真常,吾人固嘗廣讀之矣!大眾系論師及論典之鮮聞於世,實以此耳。分別說系之在大陸者,與大眾系之作風同,故論典鮮出。犢子系學務通俗,於《舍利弗毘曇》多少改作而不若有部之偏重。漢譯有《三彌底(正量)論》;傳瞿波作《聖教要實論》,要皆斤斤於有我、無我之辨,未及其餘。舊傳《正法念處經》,龐然巨製,云是正量部所誦,其內容多長壽天之傳聞古佛說,則亦受大眾、分別說系之化也。銅鍱部僻處海南,受大陸佛教之影響不多,故「雜藏」猶未大雜。說一切有部不立「雜藏」,佛弟子所作多入於論藏,於「阿毘達磨」特多製作。雖尊《發智》為佛說,推衍頗嫌支離,而佛說之法,賴以較淨。
說一切有部之迦濕彌羅師,以《法蘊》等六論為六足論。《法蘊足論》,奘傳目犍連作,稱友之《俱舍論釋》,謂是舍利弗作。凡二十一品,品釋一經,與《舍利弗毘曇》之〈問分〉、〈非問分〉大同。有部之言結集者,輒舉近事五戒為論藏,即指此論。六足論中,此為最古。次《集異門足論》,釋《長含》之《集異門經》。奘傳以經出舍利弗所集,因以論為舍利弗造;稱友則以為拘絺羅作。文義明淨,《瑜伽論.聞所成地》之內明,即演此成之。次《施設足論》,《智論》傳從《樓炭經》(《長含》之《起世因本經》)出,目犍連造,與稱友釋同;奘傳則作迦旃延造。本論初惟「分別世間」;藏譯者有三品而未盡,疑後人所續也。《起世因本經》,巴利文之《長含》中缺。《俱舍》十一云:「世施設中說」,舊譯即作「分別世經說」;《婆沙》引此,又作「如施設論說」。經之內容與《立世阿毘曇》大同。出後人編集,故或經或論不定。巴利本無此,則應出迦王之後;《施設足論》據此而分別之,出世應更遲。傳說之目連或迦旃延造,未可信也。次有《識身足論》,提婆設摩造。本論初品〈目乾連蘊〉,破過未無體,似對目犍連子帝須而發。次品〈補特伽羅蘊〉,破犢子不可說我而歸於六識,與帝須《論事》初章之破我相似。提婆設摩應後於帝須,以出佛元三世紀為當。更後《品類足論》,四品是世友作,四品是迦濕彌羅論師作,頗為學者所重。世友是佛滅五世紀人,則本論之出世遲矣。次《界身足論》,以十大地為本事而諸門分別之,奘傳亦世友作,稱友則謂是圓滿造。此上六論,性質既不一,時代亦殊,以婆沙師尊《發智》為本論(身),以六論為輔翼(足),而其名大著。或者即以此六論乃有部初期之「阿毘達磨」,先於《發智》、《心論》,誤矣!
詳說一切有之論典,同源於《舍利弗阿毘曇》,以《法蘊》、《集異門論》為早出。其後即演化為三大流:一、佛元三世紀,至那僕底之迦旃延尼子,作《發智論》,於舊師之說,多所裁正;揚三世實有之宗,分別諸法之自相,極於微茫。不以三科為本事,常以色、心、心所、心不相應行,而辨其攝,相應,成就,極繁衍之能事。凡八蘊、四十四納息,次第雜亂,不以組織見長。繼之而起者,如世友之《品類足論》,《尊婆須密集論》,並承其軌則,品目亦倣之。二、瞿沙尊者(妙音),《西域記》傳與迦王同世。源《舍利弗毘曇》而作《甘露味毘曇》,多存古跡,並依經文作之。別有《生智論》,未詳。吐火羅國之法勝論師,依《甘露味毘曇》而編次之,末附〈論品〉,一一以頌文標舉,作《阿毘曇心論》,凡十品,以組織見長。《婆沙論》所指之西方尊者,外國諸師,並此論之學者也。為之釋者不少,有四卷之極略本,有優婆扇多之八千頌本,一師之萬二千頌本,古世親之六千頌本;與迦濕彌羅之《發智》系,隱然東西並峙焉。法勝之《心論》,古人誤以為婆沙綱要,乃謂法勝五百年或七百年人。焦鏡序謂「出秦漢之間」,近之。三、與迦旃延、妙音相先後者,有犍陀羅之譬喻尊者鳩摩羅陀(童受),作《喻鬘論》等,宗經為量,不以《發智論》為本於佛說,特唱「無為無體」、「過未無體」、「不相應行無實」、「夢、影、像、化無實」等,以抗《發智論》三世、無為實有之偏。有大德、覺天尊者,並承其遺意。如大德之「諸心心所是思差別」,「異生無有斷隨眠義」,「諸所有色,皆五識身所依、所緣」,「化非實有」等;覺天之「色惟大種,心所即心」等,並與譬喻義同(經部非無論,但不以為佛說,不以為權證)。此三者,皆說一切有系之分化,而譬喻系則近於大眾、分別說系。佛元六世紀初,《發智》系學者,集大眾造《毘婆沙論》以釋《發智》。羅列三系之說,而一一詳正之。近世友說,而亦多不同。妙音說猶有取捨,於大德、覺天、譬喻尊者之說,概加破斥。態度專橫,獨尊《發智》,而以六論助成之。《婆沙》出而譬喻師之分化日深,《發智》系與《心論》系亦不無諍論。於是《心論》系之學者達磨多羅,出佛元七世紀,不以譬喻者之離宗為然,亦以《婆沙》之繁廣瑣碎為難,乃取《婆沙》之精義,增補《心論》而成《雜心論》,以溝通東、西二系,存有部之真。凡六百頌、十一品,多《心論》之舊,而增一〈擇品〉。惟時大乘之說日昌;室利邏多著《經部毘婆沙》,經部之學日盛,有部學之弱點,已無可諱飾。有部學者,猶存自尊之故習,守舊而莫之能改。世親論師乃依《雜心論》而著《俱舍論》,宗有部而取經部義以格量之。有部之眾賢論師,不忍己宗之被破,作《順正理論》以救之,此當別為論述也。
第三節 阿毘達磨之組織
明「阿毘達磨」之組織,可窺其性質之一般,即諸論遞演之跡,亦得因以見之。上座「毘曇」以《舍利弗毘曇》為近古(《法蘊足論》亦其一本),凡五分,可析為二類:一、分別諸法之性相:有分別法相者,依一法而分別其體性,以諸門問答以明其共相,即〈問分〉,凡十品。有解說經文者,即非問分之第五〈緣起品〉,第六〈念處品〉,第七〈正斷品〉,第八〈神足品〉,第九〈禪定品〉。有隨類總集者,即〈非問分〉之餘六品。釋經及類集者,並無諸門問答,故合為〈非問分〉。二、分別諸法之關係,又三:明諸法之自性相攝,即〈攝分〉。明諸法之自他相應,即〈相應分〉。明諸法之因緣相生,即〈緒分〉,而有多品。〈遍品〉,〈因品〉,總明十緣十因。名色集故識集,立〈名色品〉。喜愛集則色集,立〈結品〉。觸集則受、想、行、識集、立〈觸品〉。隨業感善惡報,立〈行品〉。心尊、心導、心垢、心淨,立〈心品〉。餘有〈十不善業道品〉,〈十善業道品〉,解說經文;〈定品〉則隨類總集,與〈非問分〉之體裁同,不知何以列於諸分之末也!又《舍利弗毘曇》之〈問〉、〈非問分〉,隨類總集之六品,實後代論典之初型。餘十五品,即有十二論題同《法蘊足論》,然《法蘊足論》偏於解經,不足以賅「阿毘達磨」。以意論之,原始之「阿毘達磨」,並探阿含而為之分別解說,次以一經為主而類集之,〈問〉與〈非問〉,似出有先後,而難確指,若糅合之,則諸論之原型宛然見矣。
┌分別性相──問分 ┌分別諸法性相┼解說經文┐ │ └隨類總集┴─非問分 舍利弗阿毘曇之組織┤ │ ┌自性相攝──攝分 └分別諸法關係┼自他相應──相應分 └因緣相生──緒分
且舉《甘露味毘曇》系諸論,次以比觀前論。《甘露味論》凡十六品,法勝即依之而作《阿毘曇心論》。以《甘露味》之第五〈陰持入品〉為〈界品〉;以第六〈行品〉為〈行品〉,以第四〈業品〉為〈業品〉;以第九〈結使禪智品〉為〈使品〉;以第十〈三十七無漏人品〉為〈賢聖品〉;以第十一〈智品〉為〈智品〉;以第十二〈禪定品〉、十三〈雜定品〉為〈定品〉。此七品之內容,幾無一不合。以《甘露味毘曇》前十五品之餘七品,及第十〈雜品〉之前分,為〈修多羅品〉;以〈雜品〉之後分為〈雜品〉;其內容、次第,亦十同八九。以是,或謂《阿毘曇心論》之前七品明經義,而〈修多羅品〉分別其經者,非也。蓋《甘露味毘曇》之前十五品,並依經而成論。《心論》抽出其中之八品,合為七品;次隨次而明其餘,因仍以「修多羅」名之。《心論》第十品之〈論品〉,則論師增附之。法救之《雜心論》,組織內容大同,惟取《婆沙》義以莊嚴之為異。別立〈擇品〉於〈雜品〉之後,詳其義趣,則即演繹抉擇〈修多羅品〉以成之。世親之《俱舍論》出,與《甘露味》之原型轉遠。《甘露味》第一之〈布施持戒品〉,《俱舍》入之於〈業品〉。第二〈界道品〉,第三〈住食生品〉,第七〈因緣種品〉,《俱舍》依之別立〈世間品〉。第八之〈淨根品〉,列於〈行品〉之首,因改〈行品〉為〈根品〉。第十四之〈三十七道品〉,第十五之〈四諦品〉,入於〈賢聖品〉。因之,《心論》之〈修多羅品〉即失其存在。餘〈雜品〉、〈擇品〉、〈論品〉,散攝其義入諸品中。《俱舍》精練為八品,世但知其承《心論》、《雜心》而來,而不知本於《甘露味毘曇》也。即《甘露味》而溯其源,以《舍利弗毘曇》之〈問〉、〈非問分〉勘之,無不相合。惟缺第十六之〈雜品〉,以此非修多羅之舊,而論師附益之。又缺第六〈行品〉,細尋之,恍然知〈行品〉之即〈相應分〉、〈緒分〉也。蓋《舍利弗毘曇》以〈問〉、〈非問〉之二十一品為法本,次以〈攝〉、〈相應〉、〈緒分〉明其關係。《甘露味毘曇》則獨取陰、入、界三科為本事;於〈陰持入品〉之末,明攝法,如《心論》之「諸法離他性」頌,即當《舍利弗毘曇》之〈攝分〉。次〈行品〉,初明不相應行之四相,心相應行之十大地等,及色法,論其相伴共成,即〈相應分〉。次明四緣、六因之總,又明善、不善、無記心所,攝為三處以成行,即〈緒分〉。其開合之跡,論典之源,不亦灼然可見乎!《心論》等之前七品,除〈行品〉,餘並與〈非問分〉之隨類總集之六品全合,則尤為明確無疑者。茲列表示之:
次以《舍利弗毘曇》而觀《發智論》,則其間亦不乏密接之聯絡。《發智》凡八蘊,以〈雜蘊〉為初,此與《甘露》等之後出〈雜品〉適相反。諸論次第每顛倒,如〈問分〉以五戒為終,而《法蘊》等舉以為始,實無何意義可言也。〈結蘊〉、〈智蘊〉、〈業蘊〉、〈定蘊〉,出〈非問分〉。「二十二根」,《法蘊論》有經,《甘露味論》有諸門問答,然不以為類聚。《發智》以二十二根為一蘊,亦唯於《舍利弗毘曇》之〈問分〉見之。後之《俱舍》,即依此而改〈行品〉為〈根品〉。〈問分〉以四大為第九品,而諸論無文,《發智》以大為一蘊,蓋亦本此。〈見蘊〉,《舍利弗毘曇》缺,見《甘露味論》等最後之〈雜品〉,《發智》亦即以之為殿。《發智》之於《舍利弗毘曇》,有更近於《心論》等者在。《心論》以三科為本事,廁〈行品〉之「相應」、「因緣」、「相生」於後,非「毘曇」之舊。《發智論》於「結」、「智」等一一法門,分別其自相,共相;又以相攝,相應,成就,因,緣,果,相生廣辨之。「相應」乃相伴共有之義,因以「有此亦有彼耶」等作四句分別,約彼此、三世、界地、得失、凡聖而論之,乃極繁廣。「成就」,非《舍利弗毘曇》所重,此待有部執法為實有,乃為「毘曇」要門。辨「相生」則為緣,從緣得果等也。凡此攝、相應、成就、因、緣、果、自相、共相,遍於一切法門,《舍利弗毘曇》之意正同,特未為推衍而已。即此以論世友之《集論》,品目極類《發智》,而雜亂過之。第七之「更樂」(觸),第八之「結使」,第九之「行」,三門之連類而及,則《舍利弗毘曇.緒分》之制也。《發智》與世友《集論》,範圍遠廣於「毘曇」之舊,分別精詳,而終不無雜亂之感也!
第八章 學派思想泛論
第一節 思想分化之原因
僧伽以和合為本,事既六和,理則共證,顧何為佛後百年而異說蠭起耶?其原因固甚複雜也。師承有異,尊古與出新有異,文字、語言有異,上來已略及之,今請更言其餘。1.聖典之存異也:如佛說三界有「無色界」,似有情可有無色者;然緣起遍三界而「名色」、「六處」不離,有情依「五蘊」、「六界」立,不言有無色者。佛弟子取捨其間,莫不融通異說,而無色界之有色與無色成諍。又如戒、定、慧三學,佛或當機抑揚,學者從而輕重之,雖無不言三學而精神則異。諸如此類,不勝枚舉。和合必存異,因其所異而異之,學派乃繁興。2.性習之各異也:多聞者與多聞者俱,持律、神通、論議者與論議者俱,佛顧而樂之。同氣相感,此合彼離,事之常也。3.傳說之紛歧也:「因緣」、「譬喻」、「本生」、「本事」、「未曾有」,凡此佛及弟子之事跡,諸天、鬼、畜之事跡,甚至世俗之傳說,佛弟子每失之未能甄別。不問其為譬喻、寓言、神話,為史實,為妄說,概視為史實而求其不違於教理;傳說既新新不窮,教法亦變化而莫可究詰。4.觀點之不盡同也:所依之教典,所處理之問題同,以觀點之異,論法之異而結論亦異。此如同一物象,可攝為不同之影片,作不同之體究。設得其當,異說不妨皆是,正不必執一以非餘。然一失其正,並存適足以為病。學者出入於貫攝、簡別之間,離合錯綜,學派日多。5.時地之有異也:時者,釋尊以平淡篤實為教,一掃空談與無義之行。佛元百年,僧眾猶仍身體力行之舊。迨迦王御世,佛教並政力而隆盛,為學漸重外化,內外之諍辯日多,論理說明之要求日亟,理論乃日趨發達也。如迦王廣建塔婆,而供養塔婆之是否能得大福,遂成諍論,此則與時勢有關者。地則環境文化之熏染,西北山地,樸實而接觸希臘、波斯之文化強;南印富想像,其文化融神秘藝術以為一;恆河流域,思想自由,夙為異學爭鳴之場。佛教受環境之熏染,不無受其影響焉!6.僧制之崇高也:佛教僧團之制,以小區域為獨立之單位(界)。於此中住者,事事依法,事事從眾,來不拒(犯罪者例外)而去不留,無彼此之分。治之以眾,化之以德,齊之以法,均之以利,自他共處之制,蔑以加矣!釋沙門融世界僧伽為一體,而無權力統一之組織,僅有文化、道德,即精神之聯繫。此崇高之僧制,適宜於學德崇高之理智生活,中人以下似不及。如諍論而稍涉感情;或雙方並有僧眾為之支持;或一方利用軍政者之權力,輒無法使其合一。佛教常有諍論數年而不得和合說戒者,亦由於此。兼之,佛教重自由、德化,不願勉為之合。其傳統精神,判是非不如得諒解,苦合不如樂離。「此僧也,彼僧也,如析金杖而分分皆金」。學派思想之分化,乃至以一頌之微而分為四部,實與此制有關。此今之言僧制者,不可不知也。
第二節 聖德觀
學派思想之分化發展,如為一系一派之別別論述,不如以論題為中心而觀各派離合之為當也。請先言佛陀:釋尊正覺緣起之寂滅性,即人身而成佛,智極悲深,固有異於聲聞弟子,而況凡夫?然衣、食、起、居,少、壯、衰老,以目視,以耳聞,佛在人間而猶是人也。即人而成佛,智極悲深,亦唯實現於人間而後知之。即生身而體法身,法身不離於生身,融然無礙,佛固未嘗作隔別之說。佛弟子之在佛世,面對佛陀,曾無異說,然所見有淺深,不無偏以見佛相好身為見佛者。釋尊之成佛,不以種族、相好、出家之生身,實以其正覺法性;是則依佛所說而行,悟佛所悟,乃真見佛之所以為佛,亦即「法身常在世間」矣!須菩提觀性空而見佛;初果名初得法身;「見緣起即見法,見法即見佛」:此則如實之說,佛世之舊也。自雙林入滅,遺教僅存。佛所覺法,即佛覺之而成佛者,賴文字而傳,文字因得法身之名。天竺人嘗謂「生身雖滅,法身尚存」,故以「緣起偈」內塔中供養,名之為法身塔。去佛漸遠,學者不睹金色之身,沖淡簡實之法身(聖教、實理),難以滿大眾渴仰孺慕之情。尊敬之不已,而「如來色身實無邊際,如來威力亦無邊際,諸佛壽量亦無邊際」之說起。即以生滅人間之釋尊為現跡,而佛陀實為常在、遍在、全知、全能之永存;此則上座系學者所不敢苟同也。大眾系於佛身之「不為世法所染」,釋為無一而不清淨,無非出世,無非無漏。故謂佛以一音遍說一切法,法無不了義;念念遍知一切法;佛無睡夢;度有情之宏願,從無厭足也。然佛陀觀之崇高,決非純為大眾系及大陸分別說系之想像成之。蓋於佛元百年間植其根蘗於聖典,百年後乃新芽怒茁焉。所謂潛植其根蘗者,即「因緣」、「本生」、「譬喻」等,尤以「本生談」為甚。「本生談」等,經百年來之傳說,或渲染失實,然其源自佛說,則諸宗共信。釋尊於三阿僧祇劫中,行大行難行之菩薩道而今乃成佛。然無一處非修道之場,無一有情而不思濟拔,如何成佛偏於此土?有情之苦痛方深,釋尊何先自入滅?無一物不施,如何有空鉢、馬麥之報?歷劫不殺而多所濟拔,如何年僅八十,衰病相纏?不與一有情為怨,如何有魔、外之妨?常得宿命智,見燃燈佛已,自知作佛,如何從外道修無義之行?若以「本生談」等為史實,衡以教理,則人間釋尊為本體之垂化,非佛陀之實,以其視為想像,毋寧視為必至之勢。反觀上座系之銅鍱、說一切有等,多持舊說,然以信受「本生談」等,即已隱植其義。不能抉擇闡發菩薩之實道,徒知偏執聲聞,宜其終無以抑大眾之新潮,坐視其狂瀾之泛溢,甚或轉而同化也!
大眾學者所見之佛陀,既為法身常在、遍在、全知、全能之極果,自非凡常所可一蹴而躋,於是或謂「入第二僧祇即名聖者」;或謂「值迦葉時得決定道」。得決定道者,即不起欲想、恚想、害想;願生惡趣,即隨意能往,化現同類之身而濟拔之。此以得決定已入聖者位,智齊阿羅漢而悲願勝之。初得決定者尚爾,況後身菩薩乎!菩薩之因地,既歷長期之聖位,十地等階位,亦即依此建立也。說一切有系等,以佛身為有漏;一念智不遍知;威力有邊際。佛陀觀既不若大眾學者所說之崇高,故最後身菩薩,「猶是異生,諸結未斷」,猶起三想。最後身且爾,況以前乎!此則以菩薩為悲願勝於聲聞,而智證則不及,與大眾系異也,大眾、分別說系,不徒深化佛菩薩之聖格,即聲聞之阿羅漢果,亦主決定不退,與說一切有及犢子系異。既以菩薩入聖位已,能隨願往生惡趣,則惡趣之權、實難明。以聲聞之證預流果者可退,「諸預流者,造一切惡,唯除無間」,則不得以行為而判凡聖。阿羅漢為餘所誘,猶有無知、疑惑,因他令入,則自亦不知其為凡聖。此「龍蛇混雜,凡聖交參」之精神,大眾、分別說系取之。說一切有及犢子系則不然,菩薩得忍以去,不生惡道;預流決定不退;聖者有自證智,不復於四諦、三寶起疑。嚴凡聖之別,不容稍事混濫也。如來斷障淨,聲聞弟子有餘習,此事實也,大眾系仰推如來,以聲聞不斷餘習而抑之,漸開抑小揚大之風。聲聞不斷之餘習,演化為無明習地與所知障,而佛菩薩所斷之不共障,因之成立。上座說一切有系等不然,阿羅漢之餘習,斷而猶現行,非不斷也。總上所述以觀之,大眾系之於聖格,理想則崇高,行踐則寬容,輕聲聞而貴菩薩;思想多所啟發,而言不及實。於清淨大眾律制之保持,勢有所難,固不待大乘與密教之起也。
第三節 無我無常之世間
世間即空諸行之緣起,無明緣行,乃至生緣老死也。佛嘗分別緣起及緣生,二者雖同指十二支之因果,而以緣起為「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性,法住,法界常住」。大眾及分別說系,以緣起為無為法,緣生為有為法。說一切有及犢子系,則緣起亦是有為,約因果決定義,說法性、法住,非無為常住義也。緣起論因,緣生論果,是二者之別。大眾系等以緣起為無為,蓋就因果鉤鎖之必然,而推論其所以必然,必有一常住不變之理則在;因果生滅之必然,無非循此理則之必然而發現而已。緣起無為,頗近柏拉圖之理型。彼以概念所知之理型,為有、為實體,知覺所知之事物,為成、為生滅;與緣起是無為、不變、實體、緣生是有為、變異、現象大同。順此一敘無為法:有為是造作生滅法,無為是本然不生滅法,此二攝一切盡。說一切有系及犢子系,唯三無為:一、「擇滅」,諸有漏法,以智慧簡擇之力,離煩惱繫縛而得滅;此滅雖就所滅言,而意指不生滅之實體。二、「非擇滅」,則有為法之不復現起,非慧力之簡擇使然,但由緣闕。如此時本有鼻根嗅香引發鼻識之可能,然以專心色境,此鼻識不生。一切法在生滅中,此鼻識即永無現起之可能;以後鼻識生時,迥非此時可起之舊矣。三、「虛空」,不藉因緣,本自存在之無礙性,而為有礙色法之於中生滅者,與近人之說以太大同。惟此虛空,亦有不許其為無為者。大眾、分別說系立九無為,而三說互異。大眾等四部及化地部,於三無為及「緣起無為」外,立「聖道支性」無為。八正道之能離染而脫生死,稱古仙人之道,亦應有其必然之理性,常住不變者在。化地部又立「善法真如」、「不善法真如」、「無記法真如」三者;蓋謂善之所以善,不善之所以不善,並有真實不變之理性。三性之現象雖差別,而三性之真實不變易性,是善。又立「不動」,指四禪以上離苦樂而顯之不動體。大眾部等不立三性及不動,而立「空無邊處」、「識無邊處」、「無所有處」、「非想非非想處」四無為。空無邊之空,即虛空。厭色界質礙物之粗障,欣虛空之淨妙。無邊空觀成,斷生色之煩惱,離色界質礙而顯者,即無為,為有情心行之所依處。然此心所依事,是極微細之色法,故曰無色界有色。餘識無邊處等三,例此可知。《舍利弗毘曇》,除「擇」、「非擇」、「緣起」、「四空處」而外,別立「決定」及「法住」為九,與安達羅學派同。總諸家之無為說而觀之,則「緣起」、「支性」、「法住」、「三性真如」,皆即一切法之必然,而以此必然為形上之實在,即賦生滅以形而上之根據也。「不動」及「四空處」,則依心境之寂靜而建立者。以是,說一切有系為樸素之實在論者,大眾及分別說系,則為形而上之實在論者,其思想固條然異也。上座及大眾之初,多以無為為實在者。迨經量部興,立無為假名說,以消極之觀念出之,與實在論者相頡頏。諸法實相之為真空,為妙有,可謂以此為濫觴也。佛教所重在擇滅,即涅槃無為,在以慧力而得不生,此固可以有、無論之乎!
即一切生滅有為法而論之,有有、無,假、實之諍。說一切有及犢子系立三世實有:剎那生滅頃之現在法實有,未來法已有而作用未生,過去法猶有而作用已滅;此即現實之存在,以類過、未之非無也。大眾及分別說系則不然,唯現在實有而過、未非實。說經部同用二世無義,而解說異。此即總有三說:1.說一切有及犢子系,立體用義:法體本然恆爾,約即體之用,未生、正住、已滅而說為三世;生滅約法體所起之引生自果作用言,非謂諸法先無後有,先有後無也。2.大眾及分別說系,立理事義:染則緣起,淨者道支,理性無為,超三世而恆在。以事緣之引發,乃據理成事。事唯現在,論其曾有、當有而說為過、未,非離現在而有過、未之別體也。3.說經部立種現義:不離現在諸行而有能生自果之功能性,名曰種子;種子不離現在之諸行,約酬前、引後,乃說為過、未耳!體用義,生滅用依恆存之法體;理事義,生滅事依常寂之理則。種現義於理為長而未盡,彼過、未法固不離現有,現在實亦不離過、未也!於現在有中,軍、林等假名無實,諸宗所共。佛以五蘊、十二處、十八界攝一切法。說一切有及犢子系,即計之為真實。大眾系之說假部,以十二處為非實。上座系之說經部,以蘊、處為假有。以處為假者,謂色等六外處,眼等六內處,約能為六識之所依、所緣而建立。然一一極微不成所依、所緣之用,和合則非實。此六境非實,如苦樂隨心而不同,水火隨報而各別。雖經部等猶計十八界之自體為真實,然即此而引申之,開境無、識有之先河。其以蘊為假者,蘊是和合聚集義,集合故非實。即此義而極論之,凡有必因緣和合生,即無一法而非假名。舊傳大眾系之一說部,即曾作此說。佛教本為常識之實在論者,於正觀則唯性空之諸行。學派初興,多明實有。迨思辨稍深,色法極於微塵,心法極於剎那,即一一法而論其和合大用,為有無、假實所困而莫通。積長期之思辨,迨三世如幻、諸法性空之說張,乃圓見佛意,無復礙滯也。一切有為法,略分色、心、非色非心之三聚。色法中,佛說四大及四大造。說一切有系等,以四大及所造之根、塵為各別實有;經部師則說唯大無造。心法中,佛說心及心所。說一切有等,與心王俱時相應,別有心所法;經部譬喻師,則說心所即是心之差別。非色心法,即不相應行,如生、滅三相等。說一切有及犢子系並視為實有;大眾系等,則說為不即不離色心之功能,無別實體。凡此有、無之辨,皆學派諍論所在也。
有情為本之世間,即惑、業、苦三之緣起。緣起法生滅無常,無一恆存不變之自我,於前後生滅之間,究以何而建立自作自受耶?於生命之洪流,發現其前後一貫性,誠為必要。佛說有情,依名色、五蘊、六界、六處立,不偏於色,不偏於心,色心和合而情識則為其核心。說一切有及犢子系,依有執受之蘊、界、處和合相續,施設有情,以之建立業果前後之移轉。就中說一切有部,以法體一一恆住自性,不可說有我;作用則剎那生滅,亦「無少法能從前世轉至後世」。然依此生滅用之和合相續,說「有世俗(假名)補特伽羅,說有移轉」。此假我之前後嗣續,如波波相次而遠望似一也。犢子系立不可說我,「補特伽羅非即蘊離蘊,依蘊、處、界假施設名」。此補特伽羅,依蘊、處、界施設,即體起用,用不離體;故不可說即蘊、非蘊,不可說是假、是實,不可說常住,亦非前後不相及。依此補特伽羅,可說從前世至後世,從凡夫至聖人。此如波浪之前後起滅,而彼此之水性恆一味也。經量部之本計(說轉),立法體常住之一味蘊,作用生滅之根邊蘊,即此二者之和合,說「有勝義補特伽羅」,依此可說有移轉,與犢子之說同。無常、無我,佛教之常談,而犢子等六部,不如外道之常我,而建立非剎那無常之真我,以成立生命之一貫,業果之連繫。然印度外道之神我,與此不即有為、不離有為之真我,究有何等之差別,學者正不可忽視之也!大眾及分別說系異於是,依心心所而立有情,唱「一心相續」之說,此復與心性本淨有關。彼以心之或善、或惡,有漏、無漏,眼識乃至意識,雖極不同,而心之能覺了性無別。即於心心所之相續演化中,發現覺了性內在之常一,與所謂「動中之靜」同。此心為貪、瞋、癡所染,有漏而繫縛生死;離煩惱時,心性出纏而解脫。以心是一,名一有情;以心是一,善惡業可積集,故曰「無一有情而無心者」。其偏依心、心所法,雖異於犢子,而直覺內在之統一則同,宜其思想於大乘「真常唯心論」中合流為一也。經部譬喻師,取捨其間,本一切有系假名我之見,而立於一心,故曰「離思無異熟因,離受無異熟果」。舉業果而安立於依心之假名我,「虛妄唯識論」之前身也。此是學派之本義,其後一心論者,漸分化為本末之二心:大眾部離六識而別立「根本識」,與「意界是常」論者合。分別說系之銅鍱,即六識之流而探其意識之根,呼為「有分」。經量末計,於六識種種心外,別立「集起心」。自無常以至真常,自間斷至相續,自粗顯至深細,雖有所不同,而立六識外之細心,以解說業果之相續,則一也。
於生命相續流中,內而身心,外而器界,呈無限差別之相。此粗顯間斷之差別,如波浪起滅。未來可起,過去非都無,應有深細相續者在,為差別法生起之所依也。先論惑、業:吾人善心現行時,無煩惱而煩惱未斷,未斷者何耶?說一切有部,以煩惱纏即隨眠,是心所,心相應行。煩惱不起而未斷者,以煩惱之「得」隨行人未離耳。大眾、犢子及分別說系則不然,現行纏雖不起,別有非心、非心所——心不相應行之隨眠在。隨眠因纏而增長,為現纏作因。隨眠猶在,故說煩惱未斷。身、語、意業,生而即滅,佛說業力,千劫不失,能引後果,此不失者何耶?說一切有部,以此為無表色,即因身、語表色而引起之色法,法處所攝。大眾、犢子,及分別說系,並以表色為有善、不善性,此表色能引思心所之善、不善性。於中飲光部謂業入過去,未得果來不滅。正量部謂業滅過去,別起不相應行之「不失法」,隨逐行人,得果而後滅。餘則「業謝過去,體是無而有曾有義,是故得果」。經部譬喻師,以身、語非業,業唯是思,思心所起之潛能,待緣成熟而感果也。若總一切法為論:說一切有及犢子系用體用義,法體恆住自性,以因緣力使未來法起用來現在。此法體似有常住之嫌;經量本計,即據此而立一味之常蘊,為作用蘊生滅所依。大眾、分別說系,用理事義,然理為不變之軌則,成事有待於有為之事相。既唯現在而無過、未,則必攝未來之能生性、過去之曾習性於現在,潛在於現行法之底裡。大眾部立「攝識」,為不相應行,識上變異之用。化地部則「諸蘊、處、界現在」,即於生滅現行之「一念頃蘊」中,別立業力之「一期生蘊」,色心功能之「窮生死蘊」。譬喻者折衷其間,捨過、未之實有,捨無為之理則,不離現在諸行,立不即諸行之種習,為諸法生起所因也。
第四節 無我涅槃之出世
凡夫有漏之身心,何由而得聖道現前?二世有者,未來法中,本有無漏聖法,以有漏慧為緣,引之來現在。故初念無漏,無同類因,然有相應因等。二世無者,大眾、分別說系,謂有情之心性本淨,為客塵所纏,名為有漏;離煩惱時,即此淨心為無漏因。說一切有系之經量本計,謂「異生位中,亦有聖法」;末計則說「有漏心心所法為無漏種,而體非無漏」,如乳之變為酪而乳非酪也。具此成聖之可能,修道斷惑則成聖。斷惑證理,唯智慧力,然戒、定、慧三學相資,諸家互有所重。如說一切有系重禪定,分別說系重戒律,大眾系重慧,乃有「慧為加行」之說。聖道是有為法,因修觀慧而生,諸宗之共義也。說假部獨說「由福故得聖道,道不可修,道不可壞」,則是了因所了,以無為視之也。東山住部亦主道體無為之說。夫有為者,生者必滅,聖道是有為,則「法尚應捨」,終歸於磨滅。此既足以張三乘共入無餘之說,即佛壽無邊際,亦理有所難。自道體真常之說興,涅槃妙有之談,乃日見宏肆也。加行位中,觀四諦理;然其證入見道,說一切有及犢子系,主四諦漸現觀,十五心或十六心中次第而入。大眾及分別說系,則於四諦一時現觀,頓入四諦共相之空無我性。即觀一切法無常故苦,苦故無我、無我所,證空寂無生之一滅,乃名見道。餘若大眾者之「苦能引道,苦言能助」,與東南印之文化有關,獨開行持之特色也。
上述種種,大抵為佛元五百年間之舊,撮要而談,不復一一。
第九章 中印之法難
第一節 教難之概況及其由來
迦王之世,佛教一躍而為印度之國教,遠及異域,炳耀其悲智之榮光。然諸行無常,迦王歿,不五十年而教難起;自爾以來,佛教退為印度文明之波濤,不復為主流矣!迦王歿後,其子達摩婆陀那立。依耆那教徒所傳,王嘗於五印度廣建耆那寺院;其子多車王,則為邪命外道造三洞窟精舍云。佛元二百零四年,多車王不孚眾望,大臣補砂蜜多羅,握兵權,得婆羅門國師之助,乃弒王而自立。於是冒狸王朝亡,建熏迦王朝。補砂蜜多羅王,信婆羅門教,行迦王懸為厲禁之馬祠,開始為毀寺、戮僧之反佛教行為。佛教所受苦難之程度,傳記多不詳。《阿育王傳》,《舍利弗問經》,極言其寺空、僧絕,有避入南山以僅存者。王歿,佛教乃稍稍復興,然遠非昔日之舊矣。幸補砂蜜多羅王之排佛,僅及於中印,時西北印及南印,非其政力所及也。
教難之來,有內因,亦有外緣。內因者,佛教之興也,不特以解脫道之真,亦以革吠陀之弊而救其窮。泯階級為平等,化天道為人事,即獨住為和合,離苦樂為中道,禁咒術,闢神權,人本篤實之教,實予雅利安人以新生之道。然自迦王御世,佛教勃興而淳源漸失;彼婆羅門以之而衰蔽者,佛徒則蹈其覆轍矣!部執競興,失和樂一味之風,動輒爭持數年而不決。是非雜以感情,如說一切有者以大天為三逆極惡,大眾者亦於持律耶舍有微詞,此皆自誣自輕以自害也。化外之要求亟而「論藏」興,論興而空談盛。其極也,務深玄不務實際,哲理之思辨日深,化世之實效日尠。至若「雜藏」興而情偽起,「咒藏」興而神秘熾,每異佛世之舊。而廣致利養,僧流浮雜,則其致命之傷也。迦王崇佛,作廣大布施,動輒以百萬計。建舍利塔八萬四千,修精舍,豎石柱,乃至三以閻浮施。無遮大施,於印度本不足異,然偏為佛教,當不無妒嫉憤慨者。王大夫人咒訾菩提樹;嗣王及大臣,鑒於府藏之虛,制王而僅得半訶梨勒果供僧,其勢之不可長明矣。釋尊有留乳之訓,輟施之勸,而佛徒莫之覺也。朝野之信施既盛,必有為衣食而出家者,賊住比丘,濫入佛門,事應有之。無淡泊篤實之行,以廣致利養為能,有唱「由福故得聖道」者,有尊「福德上座」者。僧物充積而國敝民艱;淨人為之役,僧侶則空談而享其成。處國難之運,敵教者又播弄其間,毀寺戮僧以掠其金寶府蓄,蓋亦難以倖免矣。昔釋尊垂訓,以廣致利養為正法衰頹之緣,而後世佛徒,卒以此召禍也。雖然,佛徒之內窳未極,遺制猶存,若非外力之鼓動其間,則事不至此。外力者,雅利安貴族之反動是。雅利安人抵五河,成「梨俱吠陀」,奠定其文明之本。次達恆河流域,初則整理祭典而予以神學之解說,成「梵書」,確立婆羅門教之三綱。繼則熏染於東方民族,依「梵書」之極意,發為苦行、禪思、解脫之風,成「奧義書」。「奧義書」興,反吠陀之潮流,以東方新興民族之摩竭陀為中心而蹶起,佛教亦其一也。釋尊以人本、篤實之中道觀,揭慈悲、平等之教,力反吠陀,然於雅利安人優良崇高之傳統,未嘗不取而化之。自俗諦之立場言,佛教乃立足於蒙古族文化,而攝取雅利安文化者。以此,以婆羅門教為思想動力之雅利安人,不以佛教為正統者,且敵視之。自佛教之創立以迄冒狸王朝之亡,凡二百五十年,佛教極一時之盛。婆羅門教雖一時中落,然以千百年來之深入民間,力量雄厚,猶自以印度之國教自居。在政治,有國師其人,能左右政權,得其同意,可擅行廢立。在宗教,即反吠陀者,其哲理亦與「創造讚歌」、「奧義書」等有關。在人民之日常生活,自誕生、婚姻而死亡,自家庭、社會而國家,婆羅門教無不一一見之於實際。政教一貫之婆羅門文明,頗堅韌有力。中落期中,或承禮法之要求,組成幾多之「經書」,「吠陀支分」,及「摩㝹法論」等名著,於階級之別,特為嚴格之規定。或應信仰之要求,鼓吹神之熱信,毘紐笯、濕婆、梵天,則其有力者也。或應哲理之要求,流出「吠檀多」等學派。積三百年之努力,雖哲理遠不及佛教,神力愚民異佛教,而融宗教為人民生活之全體,則非後起之佛教可及。佛教之失敗,亦在於此。依印度之古例,如純為宗教之爭,則不外集人民而辯論以定之。中印排佛之出於毀寺戮僧,政治其重心焉。婆羅門教為政治之動力,以冒狸王朝之大一統而危殆;佛教之種族平等、仁民愛物之思想,影響支配乎政治,實婆羅門貴族政治家所痛心者。迦王逝世,適達羅維荼民族勃興於南印,希臘、波斯人進窺於西北,冒狸王朝之政權,僅及於中印。國家受南北之威脅,國王庸懦無能,婆羅門階級乃鼓弄其間,歸咎於佛教之無神、無諍。藉補砂蜜多羅之兵權,廢多車王,行馬祠,以政治陰謀,為廣大之排佛。行馬祠已,西征得小勝,婆羅門者乃大振厥辭。然摩竭陀王朝之衰落,如恆流東奔,勢成莫挽,熏迦朝十傳(僅一百零二年)而至地天王,婆羅門大臣婆須提婆,又得婆羅門國師之贊許而行篡立,別建迦思婆王朝。四傳至善護王,凡四十五年,為安達羅王尸摩迦所滅。婆羅門文明之復起,終無以救摩竭陀王朝之危亡,而階級、神秘,則陷印度於厄運,迄今日而未已。
第二節 教難引起之後果
中印佛教,隨摩竭陀王朝俱衰。熏迦、迦思婆朝,佛教抑抑不得志,僧眾多南遊、北上以避之;促成安達羅中心之南方佛教,迦濕彌羅、犍陀羅中心之北方佛教,為獨特偏至之發展。分別說系,南化於大眾系,北影響於譬喻師,並中印法難後事也。北方事分析,為實在多元論;其極出婆沙師。南方重直觀,明一體常空,其極出方廣道人。一則嚴密而瑣碎,一則雄渾而脫略。迨安達羅王朝入主中印,中印佛教乃稍稍有起色。然摩竭陀中心之中印佛教,夙為分別說系教化之區,以受創深鉅,復興不易,非輸入新思想不為功,時值安達羅文明發軔之期,故取於大眾系者特多。昔迦王之世,分別說系初分,其傳入錫蘭者,樸素可喜;而大陸分別說系則反是,如化地之糅世學,法藏之含明咒,其不必即初分之舊,受安達羅朝文化之熏染而同化耳!本佛所說而衍為學派,彼此各得其一體,分別說系折中其間,尤長。教難而後,南北日趨偏頗,中印佛教則常為折衷而綜合之。此至後期佛教猶爾,惜流於邪正綜合為可憾耳!
佛教因教難而引起之變質,以教務外延,法滅及他力思想為最。佛教攝雅利安人之優良傳統,而實歸宗於中道,與吠陀異趣。摩竭陀東北一帶,受雅利安文化之熏陶而多為蒙古族,宜佛教之能適應而誕育成長也(佛教勢成黃種人之宗教,以此)。教難之先,學理間或出入,而佛則世尊,法則三藏,僧則聲聞,猶大體從同。教難而後,因政治關係而南北分化。僧眾未能注力於攝雅利安人之優良傳統,闡佛教之特質,以謀印度佛教之綜合發揚。以感於教難,乃本世界宗教之見,不崇內、固本、清源,而教化日務外延。萬里傳經,惟恐不及,重廣布而不求精嚴。以隨方而應,即釋尊所深斥者,亦不惜資以為方便。佛教疊經教難而猶能遍布於人間,賴此者正多。然不固本,印度佛教日衰;不清源,化達於他方者,雖源承五印而多歧,不盡釋尊之本,可慨者一。生者必滅,盛者必衰,佛教在世間,自當有盡時。然住世幾久,盛而衰,衰而復興,要以佛弟子之信行為轉移,業感非命定也。釋尊制戒攝僧,和合則集群力,清淨則除邪雜,以是正法住千年,不以人去而法滅。經、律舊傳此說,遙指千年之長時,本以稱譽聖教也。自教難勃興,古人即興千年法滅之感,可謂「言同心異」矣。或說五百,或說千年,法滅之時、地、因緣,一一預記以相警。如《迦丁比丘說當來變經》等,其思想彌漫於教界。法滅有期,一若命定而無可移易。雄健之風,蕩焉無存,易之以頹喪;哀莫大於心死,可慨者二。佛弟子自視甚高,淡泊自足,隨方遊化,無需乎政力之助,亦不忍政力之縛。外化,內淨,一本自力,僧事固非王臣所得而問也。迦王誠護正法,然受命之傳教師,即王子摩哂陀,亦悄然南行,不聞煊赫之聲。教難而後,佛弟子感自力之不足,而佛法乃轉以付囑王公大臣。僧團之清淨,佛法之流布,一一渴望外力為之助,一若非如此不足以倖存者。又天、龍護法,聖典有之。僧眾和合清淨以為法,孰不珍護如眼目乎!誠於中者形於外,自力動而外力成,來助非求助也。教難而後,護法之思想日盛,而出於卑顏之求。其極也,聖教之住世,生死之解脫,悉有賴於天神或聖賢之助力。他力思想之發展,一反於佛教之舊,可慨者三。中印法難之關係於未來佛教,豈淺尠哉!
第十章 南北朝時代之佛教
第一節 王朝之變遷
佛元二百零四年,中印法難起,佛教為南北之分化。三百六十年,安達羅王朝入主中印,與北方貴霜王朝並峙;迄笈多王朝興而復歸於統一。自南北獨立、並立以至統一,凡五世紀之久,可稱為南北朝時代。初,南印德干高原之達羅維荼民族,自始即有文化,受吠陀文明之啟發始立國家,如安達羅等,為時約佛世之前後。此後,佛教文明相繼流入,受高等文化之融冶,乃發展為富有特色之文明。文化既啟,國力日強,迦王世之臣附者,今則獨立而轉為內侵矣。就中,安達羅國最強,嘗約烏荼國共窺摩竭陀,為補砂蜜多羅所拒而止。然安達羅王尸摩迦時,卒陷波吒利弗,創安達羅王朝,凡二百六十年而亡。其西北,則迦王之世,希臘人成立大夏廳。迦王歿後,希臘、波斯人踰開伯爾山隘而東,略犍陀羅等地。二百二十年頃,彌蘭陀王將大軍入印度,略印度河流域,直逼恆河之上流;乃擺脫大夏廳而獨立,都舍竭(奢羯羅)。王於佛教有淨信,嘗就那伽斯那(那先,即龍軍)比丘而問佛法,集其問答為一書,即漢譯之《那先比丘經》也。此後,希臘人在印度之勢力日衰;佛元三百六十一年頃,大月氏王丘就卻滅之,創貴霜王朝。月支,本塞種之一支,初居甘肅西境,為匈奴所逼,西走阿姆河,破大夏而據其地。丘就卻,亦稱貴霜,於同族五部翕侯(翕侯,猶華言將軍)中特強,乃併四翕侯而為大月氏王。侵略四方,有迦濕彌羅,西達於波斯之境,東及於印度河。迨閻膏珍在位,又侵入印度內地,而有西北印度之全境。繼此而立者,即誠信佛教之名王迦膩色迦也。王約於佛元五百二十年頃登位,以迦濕彌羅之迦膩色迦補羅為首都,西勝波斯,東侵波謎羅,攻于闐等地,受漢地之質子而優遇之。王初信異學,晚年乃專心佛教,此可證之於所鑄之貨幣。最初發行者,形式美而題以希臘語,刻日、月神像。其次發行者,以希臘文題古波斯語,刻希臘、波斯、印度之神像,未見有作釋迦像者。自王而後,西域之佛教,乃開始新時代,大法盛於中華,此王與有力焉!五百五十年頃,其子富西伽立。爾後,月支之勢力漸衰,國祚延長至七百年許而滅,印度乃復歸於一。
第二節 西北印佛教之隆盛
於此期中,大乘佛教已自南而北,應時流行,此當別為專章,先一論西北印一切有系之發達。自末闡地等弘化西北,西北印之法事漸盛,儼成說一切有系之化區。惟拘羅及五河地方,即吠陀文明之發祥地,則稍寂寞焉。本系之特色,富論典之撰述。傳說優婆毱多,有《理目足論》之作。此後論師之撰述至夥,〈阿毘達磨之發達〉中,已概述之。「阿毘達磨」即擇法,本以為禪思之思擇,故此系特重禪定。《雜事》稱阿難弟子坐禪第一;《付法藏傳》稱優婆毱多坐禪第一。學風重禪,而迦濕彌羅之環境於坐禪特佳,宜後之禪師、論師,十九為該系之尊者。西北印當異族入侵之衝,幸而希臘人、塞人,多受印度文明之化,於佛教尤契合無間,乃能日拓其化區。然戎馬紛紜,礙難自亦不免;「將有三惡王,大秦(希臘)在於前,撥羅在於後,安息在中央,由是正法有棄亡」。古人實感慨系之。迦膩色迦王,初亦多所殺伐,後得脇尊者、馬鳴之化,乃大崇佛法,於富樓沙補羅,造有名之佛塔,高四十餘丈,莊嚴偉大冠全印。王於佛教貢獻之最鉅者,厥為結集一事。先是,學派分流,異說孔多。說一切有系中,自迦旃延尼子造《發智論》,法勝造《心論》,末流所趨,多生諍論。東系以《發智論》為佛說,而西系之極端者,竟視為異論。加之,童受作《喻鬘》諸論,宗經以抑論,與中印之分別說系相呼應。譬喻者與分別論者,多含空義,頗足動有部之宗本,於是有《婆沙》之結集也。《西域記》傳:迦膩色迦王嘗以道問人而解答各異,以問脇尊者,尊者曰:「如來去世,歲月逾邈。其弟子各以自宗為是,他宗為非,所以致有今日」。王聞而痛惜之,乃發心護持結集云。當時所結集者,《西域記》謂:集五百聖眾,以世友菩薩為上座,結集三藏而詳釋之,凡三十萬頌。王乃銅鍱雕鏤,珍藏石室,不許妄傳國外。此則集說一切有之三藏而為之解釋,《大毘婆沙論》,其一也。然西藏所傳:王於迦濕彌羅之耳環林精舍,集五百阿羅漢,五百菩薩,五百在家學者,使結集佛語。自爾以後,十八部異說,悉認為真佛教。又記錄律文;其經、論之未盡錄者補錄之,已記者則為之校正。果爾,則三藏之結集,不局於有部矣。佛元二千二百九十七年,施婆那博士於西北印,掘得迦膩色迦王供養之舍利函,刻有王名,又云「納受說一切有部眾」。據此,王之特信說一切有部,確無可疑,藏傳則後人想像之辭耳!時所集者,依《西域記》,乃三藏之釋論。《智論》謂「脇尊者作四阿含之優波提舍,大行於世」。龐然鉅作,以集多數人編輯成之為近似,脇尊者應即發起人也。今之《大毘婆沙論》,有「昔迦膩色迦王時」之言,則本論又經後人修補之矣。《大毘婆沙論》,乃《發智》之釋論,其編纂之動機,實感於異說之相脅。《發智》學者得王之護持,乃釋「論」以裁正眾說。凡有部別系,同系諸師,悉致破斥,於譬喻者及分別論者,尤為其彈斥之的。論成,說一切有義大成,一時呈隆盛之勢。然說一切實有,至此而極;機械之分析,亦於此而極,盛之極即衰之始也。如以五根為世第一法,犢子、經量、舊阿毘達磨師並同。古義本就總聚而約特勝以標名,《發智論》自分析之見地,以五根為但心所也,改立心心所法為世第一法。《婆沙》則更論及隨心行之「得」等。以之抉擇論門,自極繁廣。《婆沙論》陷於極端之多元實在論,聞經說「得無學聖法」,即立一能得之「得」。聞法生、法滅,即立一生法、滅法之「生」「滅」。然「得」復待得,「生」亦由生,乃不得不立「得得」、「生生」以通之,則經所未聞也(大眾經有之)。若即此意而極論之,則得得不已,生生無窮,乃創連環論法以通之。如「得」能得於法,此「得」別有「得得」得之,此「得得」還為彼「得」所得。「得」與「得得」相為因果,乃若可通,若以譬喻、分別論者之見衡之,則不啻作繭自縛也。高深不在繁瑣,「阿毘達磨」之教權,求其持久,蓋亦難矣!
《大毘婆沙論》之編纂,集眾五百,傳以世友、法救、妙音、覺天為四大評家,此未必爾。論解三世一切有,有四家所說不同,學者即因之誤傳。如覺天等學近譬喻者,妙音乃西方師之先賢,論中力事破斥;此乃一切有系之異師,非迦濕彌羅之《發智》學者,安見其為評家也!世友立說近《發智》,然「滅定有心」,與譬喻師同。自道安以來,並稱世友為菩薩,是否即婆沙會中之上座,疑亦因婆沙取世友「依用立世」而誤會成之。至稱其志在大道,未證聖果,則效顰王舍結集之阿難,毘舍離結集之曲安,非事實也。參與此會者,《西域記》僅記世友一人為菩薩,《世親傳》則羅漢、菩薩各五百人;藏傳又增世學五百人。藏傳世友為五千大乘僧之長,富樓那迦為五千小乘僧之長:凡此並當時流行大乘之徵。以《婆沙》之思想論之,吾寧從龍樹之說,出「迦旃延尼子弟子輩」之手。從事《毘婆沙》之編纂中,《世親傳》謂「馬鳴著文,十二年而成」。馬鳴生值其時,為之潤文,或有之,然非婆沙師也。
第三節 佛化雕刻之發達
於此漫長之時期,中南印聲聞佛教之情況,全付諸黑暗,不復能詳。惟時佛化雕刻之風頗為流行,其影響於佛教,實深且鉅也。出世解脫之道,泊然而足,知苦則厭,在忘情以覺滅。音樂、美術之類,易為道障,以是音聲之吟哦,歌伎之觀聽,華鬘之嚴飾,概非比丘所應行。即俗人以歌舞伎樂為業,佛亦不以為然。樸而無欲,質而不文,頗類道、墨之說。舊傳佛世,祇洹畫天王、夜叉之像,僅見於《有部律》,疑亦後出。迦王作石柱,柱頭之浮雕,僅有佛化之象徵物。佛像之雕刻,則始於熏迦王朝。佛化雕刻之初,常以法輪、菩提樹等表象佛陀,無有作人體者。最初雕刻之佛像,據今所已發現者,薩特那之立像,時為佛元二百六十五年,其像蓋取法夜叉像而改造成之。如南印秣羅矩吒(馬都拉)所發現之佛像,皆其類也。早期之佛像,頂無肉髻,坐則多以獅子為主。夜叉,本達羅維荼民族之神,以雄健著;於佛教為護法神,即金剛力士是。際達羅維荼民族文化發揚之時,流行佛像,而佛像即取法於夜叉,其意味之深長為何如!此雕像之風,自南而漸入北印,成所謂犍陀羅式。佛像有肉髻,蓮華作座者多。比於中南印者之雄渾勇健,微嫌纖弱,而輕盈活動則過之。時南印摩臘婆之佛教,亦盛行雕刻,如迦利、那西克、阿闍思陀等洞之雕刻,阿摩羅婆提塔婆之雕刻。此等雖經後世之修改,然最古部分,約成於佛元三世紀頃。其中迦梨及阿摩羅婆提之建築,屬大眾部;那西克洞屬賢胄部,皆由其刻文知之。阿闍思陀之石刻,有觀音、文殊像,殆大乘學者為之。又頻闍耶山北,有石塔門、石欄等,有「本生談」及化跡之雕刻,考者謂作於阿恕迦王不遠之時云。
佛像始於佛世,優填王以久不見佛,造旃檀佛像,舊有其說。亞歷山大入侵,遺希臘式之石像於貢大拉。印度之石像及佛像,似起源甚早。然阿恕迦王建塔以供舍利(其作用與造像同),立柱以紀聖蹟,布教令,未聞作佛像之浮雕(平面、半立體、全立體三式)。南印度有鄔馱衍尼(優禪尼)者,即今之印度爾,與優填之音正合。該地大小乘並盛,優填王造像之說,或起於此!解脫之佛教,忘情達本,崇高之理智生活,足以安心。然去佛日遠,釋尊悲智之格化,漸難為世人所喻,感情之信仰油然而興。南印之達羅維荼民族,富神秘,好象徵;北印之希臘人、塞人等,亦各有其所崇之神像。求其不自聲色門中入,直承古聖之教,勢有所難,佛化雕刻之風行,非偶然也。情感之象教盛,雄渾樸質之風失,而後即情以達智,即智以化情,情智融合之大乘,亦應時而興。佛像既陳,一則求其麗飾,一則望其呵護,思想為之一變,浸漸而流為神鬼之崇拜,此豈創始者所及料耶?
第十一章 大乘佛教導源
第一節 思想之根柢、啟發與完成
大乘者,立成佛之大願,行悲智兼濟之行,以成佛為終極者也。修菩薩行而後成佛,佛弟子無否認者。然以菩薩行為大乘,抑聲聞行為小乘,於「阿含」、「毘尼」外,別有多量之大乘經,則有「大乘非佛說」之諍焉!平心論之,以大乘經為金口親說,非吾人所敢言,然其思想之確而當理,則無可疑者。夫釋尊修菩薩道而成佛,乃以直趨解脫教人,不令成佛!聲聞弟子之自殺者有之,自請入滅者有之,避世若浼者有之,而佛則遊化人間,老而彌勤,雖波旬請滅亦不許。十力大師,悲智無倫,「佛為法根,法從佛出」,聲聞弟子曾未聞有自視齊佛者,師資之道,其有所異乎?佛成道已,經一期之禪思,有「辛勤我所證,顯說為徒勞」之嘆。受請已,乃起而轉法輪。欲說而若有所難說者,何耶?以釋尊悲智之大化,律聲聞獨善之小行,則時機所限,釋尊本懷未暢,別有大道之思想,固極自然而極合理也。《法華經》之三七日思惟,為實道而施方便;《華嚴經》之初教菩薩,次乃漸化聲聞,要皆有見於此。
大乘思想之啟發,以佛德、菩薩行之闡述為有力。「見賢思齊」,求達於悲深智極之佛果,大丈夫當如是矣!吠陀有七聖,耆那教有二十三勝者,佛教則立七佛。《長阿含》中,毘沙門歸敬三寶已,別敬釋尊,則知現在有多佛。以是,豎論之,近則七佛相承,遠則無量佛出;橫論之,則有十方諸佛。「佛佛道同」,而後古佛遺聞,他方佛說,諸佛共集,乃時時而出也。《阿含經》唯二菩薩,即釋尊(未成佛以前)與彌勒。然佛果既多,因行之菩薩當不少。即堅拒大乘之有部,其律典亦說提婆達多、未生怨王授成佛之記;善財童子是賢劫菩薩;舍利子為眾說法,或發無上菩提心。是知菩薩道思想之確立,固事理所必然,非一二人所能虛造者也。
發大菩提心,行菩薩兼濟之行,《阿含經》不詳。釋尊未以佛道教弟子,而嘗自述其往行,有所謂「本生談」者。釋尊於往昔中勤求佛法,慈濟有情,但求事有所濟;即明知無濟,亦但行自心之所安。無苦而不能忍,雖身命亦可捨,此悲智之大雄力也。為外道,為王、臣,為農、工、商、賈,為鳥獸,事有所益於有情者,無微不至。行殺、盜、淫、妄而足以利人者,則殺之、盜、淫、妄之,此悲智之大善巧也。菩薩行與聲聞行異趣,以「本生談」最明。「本生」,即釋尊本行之傳記,多有取材於印度傳說而淨化之者。其種類至夥,或遺失,或創新,正不必一一為佛說之舊,然釋尊嘗以之為菩薩大行之典則,則無有能否認之者。然則取法釋尊之本行而行菩薩道,佛弟子孰得而非議之!依「本生談」所說而思辨之,彌顯佛、菩薩聖德之崇高,此則已於〈學派思想泛論〉中言之。本佛陀之聖德,「本生談」之大行,進窺釋尊之本懷,會入生死解脫之道,所謂大乘成佛之道,已具體而微,呼之欲出矣!
第二節 大乘藏結集流布之謎
大乘經數多而量大,以十萬頌為部者,昔斫句迦國即有十數。如此浩如煙海之聖典,果佛說而結集者誰乎?《智論》傳一說:「文殊、彌勒等大菩薩,將阿難於鐵圍山結集大乘」。《菩薩處胎經》說:佛滅七日,迦葉、阿難等於娑羅雙樹間,集大乘為胎化等八藏。真諦、玄奘等傳:王舍結集時,別有窟外大眾結集,其中有大乘經。凡此諸說,悉以大乘經為親從佛說,離四阿含等而獨立,影響彷彿,實無一可徵信者。
聖典初集為九部經,以經、律別之,則「修多羅」、「祇夜」、「伽陀」為「經」(達磨),「本生」等為「律」(毘奈耶)。「本生」、「譬喻」之攝於「毘奈耶」,如《智論》中說:「摩偷羅國毘尼,含阿波陀那(譬喻)、本生,有八十部。罽賓國毘尼,除却本生、阿波陀那,但取要用作十部」。《涅槃經》亦說:「如戒律中所說譬喻,是名阿波陀那」。「因緣」與律有關,則盡人所知。「本事」、「未曾有」、「方廣」,例此應亦「毘奈耶」攝也。
迨迦王之世,大眾、分別說系,於四阿含外立「雜部」,次即擴張為「雜藏」。蓋以「本生」等為主,博采遺聞故事以組成之。「雜藏」之成立,開三藏外大乘經之始矣。如釋尊一代之化跡(兼「本生」),「摩訶僧祇師名為大事;薩婆多師名此經為大莊嚴,迦葉維師名為佛往因緣;曇無德師名為釋迦牟尼佛本行;尼沙塞師名為毘尼藏根本」。化地部(尼沙塞)名為「毘尼藏根本」,足為源出毘尼之證。今存梵本《大事》,屬大眾系說出世部,明戒律,有「菩薩十地」之文,與《般若經》之十地近。大乘經之淵源,不難想見之矣。然大乘,不止釋尊之化跡本行已也。以釋尊之身教、言教為經,「經」、「律」之深見要行為緯,博采異聞,融攝世學,而別為更張組織之,迥非「雜藏」之舊,乃離「雜藏」而別立,成「菩薩藏」。其經過,可於「增一經、論」見之。經曰:「方等大乘義玄邃,及諸契經為雜藏」。是大乘猶為「雜藏」之一分。論釋則謂「佛在世時,阿闍世王問佛菩薩行事,如來為說法,佛在世時,已名大士藏。阿難所撰(集)者,即今四藏,合而言之為五藏」,則「菩薩藏」已離「雜藏」而別立矣。法藏部立「明咒藏」,不見於《四分律》,此應初即少有,後更廣集成之。於「毘尼」(兼經)衍出「雜藏」,「雜藏」衍出「菩薩藏」,次出「明咒藏」,亦僅就其成立而概言之,詳則不可知也。
大乘藏數多而量大,非一人一時出。其初為纂集,離「雜藏」而獨立者,時則佛元四世紀以降,時時而出;人則大眾及大陸分別說系之學者為之。佛典重口授傳誦,即記錄以後,猶遺風不盡,演變實多。大乘經之自傳說而為定型(中多演變),經一人、一地、一派、一系之傳誦流布,漸為人所熟知,終乃見於典籍,實經悠久之歲月而來。義本佛說,而不可於文句求之;編集自有其人,而古哲不欲以名聞。佛法「依法不依人」,求不違法相,不違釋尊之精神可也,必欲證實其結集者,既不能亦無當也。
大乘經之傳布人間,古多傳說。漢傳龍樹入龍宮,得《華嚴經》。藏傳大乘經皆天龍等所守護,如《般若經》即龍樹於龍宮得之。秘密者傳:龍樹入南天鐵塔,從金剛薩埵面授《大日經》。以是,或疑大乘經為龍樹所集出。不知印人薄於史地觀念,於經典之不知所自來者,輒歸諸時眾所崇信之天神、哲人。當聲聞教遺聞之集出,多歸於釋尊及門之弟子,如說假部之大迦旃延,多聞部之祀皮衣,法藏部之目犍連,律之優波離等。大乘教法之出,去佛且四世紀,為人注目則更後。以傳說天、龍等長壽,金剛力士(夜叉)護法,乃於大乘經之傳出,想像為天、龍所守護,龍樹等所傳。入龍宮,開鐵塔,或者擬於燉煌石室遺物之發現,是誤以象喻為事實也。入龍宮見龍王,開鐵塔見金剛薩埵而傳出,乃象喻觀心悟入法性,而後弘通此法耳。經既不自龍宮、鐵塔來,人亦非龍樹也。即以《般若經》而論,龍樹之《般若釋論》,廣引古人之舊說,又以經文缺十八界為誦者忘失。龍樹所依之經本,顯非初出或自作,但以龍樹起而大乘興,於《般若》、《華嚴》特多宗重,昔之潛行者,今則離小乘而獨步,後學乃歸諸龍樹耳。
大乘經之流布有先後,此與編集時節,思潮之演變有關,不可不深切思之。大乘經中每自述其傳布人間之時代,或佛後四百年、或五百年不等,據此可推知出世之年;然印人於佛元傳說無定,故可參考而不可偏執也。又經中嘗引述餘經,如《無量義經》敘及《般若》、《華嚴》;《法華經》又敘及《無量義》;《大般涅槃經》則論及《華嚴》、《般若》、《法華》;《楞伽經》敘及《大雲》、《涅槃》、《勝鬘》、《央掘魔》;《密嚴經》則又敘及《華嚴》、《楞伽》。諸如此類,皆可見其次第之跡。惟《華嚴》、《般若》等大部,非一時所出,則又不可不知也。大乘經中每懸記後代之論師,如《摩訶摩耶經》之馬鳴、龍樹、《楞伽經》之龍樹,《文殊大教王經》之龍樹、無著等,皆足以推知該經出世之時節。即印度王、臣、學者之名,亦可資以為證。
其尤為重要者,則依聖典之判教,得知經典傳布之先後,且能藉以見思想演進之跡。如「阿含」、「毘奈耶」中,無有以說教之先後而判教理之淺深者。此即初期佛教之聖典,小行大隱,有三乘之名而以聲聞乘為中心。迨大乘經出,或含小明大,或折小明大,或簡小明大。法既有大乘、小乘二者之別,說教亦有先後,如《般若》、《思益》之「見第二法輪轉」等。此即中期佛教之經,大、小並存,有三乘之名而以菩薩乘為主。繼此而起者,雖或待小明大,於大中更事分別而為三教:如《法華》之初令除糞,次教理家(指《般若經》等),後則付業。《陀羅尼自在王經》,《金光明經》,《千鉢經》,並判先說有,次說空,後說真常(中)之三教。《理趣經》舉「三藏」、「般若」、「陀羅尼」。凡此三教,約理而論,初說事有,次明性空,後顯真常。約被機而論,初則聲聞,次則不廢聲聞而明大乘,後則一切有情成佛之一乘。此即後期佛教之經,判三教,無小不大,以佛果乘為中心。此外復有旁流,如《解深密經》立有、空、中三教,寄圓成實之真常於依他有中明之。初為小,次為大,後為三乘。若知大乘導源於大眾、分別說系,《解深密經》乃瑜伽學者所出,淵源說一切有系而進達大乘者,則其事易明。雖孤軍突起,直往無前,而終於助成時代佛教之真常而已。別有《大乘妙智經》,初說心境俱有,次明境空心有,後辨心境皆空;此則佛元九世紀,中觀宗復興,起與唯識宗共諍之跡也。《深密》與《妙智》相反,而皆為後期佛教之一端。能參詳上述四義,旁助於印度之論典,中國之譯經史,判教說,則於教理思想之演進,猶將洞然明白,豈僅大乘經傳布之先後而已!
.……. ┌────┐ :事有: │佛教創始│佛世 ────: : └────┘ 初期佛教:無常: ┌─────┐ ────: : │大乘者初分│佛元 :小乘: └─────┘ .…….┌─────┐ │分別說者興│一〇〇— └─────┘ ┌─────┐ │一切有者盛│二〇〇— └─────┘ ┌─────┐ .……. │發智者病有│四〇〇— :緣有: └─────┘ ────: :┌──────┐ 中期佛教:性空:│本性空者大成│四五〇— ────: :└──────┘ :大乘: ┌─────┐ .……. │方廣者執空│五五〇— └─────┘ ┌─────┐ │瑜伽者入大│七〇〇— └─────┘ ┌─────┐ │中觀者重光│七五〇— .…….└─────┘ :妙有: ┌─────┐ ────: : │真常者綜合│八〇〇— 後期佛教:真常: └─────┘ ────: : ┌────┐ :一乘: │佛教衰滅│一一〇〇— .……. └────┘
第三節 菩薩之偉大
〈增一阿含經序〉,以解空寂理,行六度之行為菩薩乘,可謂要言不煩,直中肯綮。夫悲事非大行不成,解脫非解空不成;智見空,悲入有,如鳥之有兩翼,乃能有所至。菩薩道雖深廣無倫,《般若經》以三句釋之,罄無不盡。一、「一切智智相應作意」者:一切智智即無上菩提,即以佛智為中心而攝一切佛德。學者於生死中創發大心,期圓成此崇高究竟之佛德。虛空可盡,此希聖成佛之大志不移,能發此菩提心者,即名菩提薩埵(菩薩)。薩埵即有情,強毅而不拔,熱誠而奔放,凡人以此趨生死者,今則以此求菩提。此大菩提願,乃成佛之因種也。聲聞志求解脫,以出離心為因,與菩薩異。二、「大悲為上首」者:悲以拔苦為義。世間即苦,知之切者痛之深,人莫不能離苦而莫知之也。背解脫,趣生死,吾不濟拔誰濟之?以有情之苦樂為苦樂,如母之子憂而憂,子樂而樂,故曰「為眾生病」;「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悲心徹骨髓而莫能自已,唯悲所之。「菩薩但從大悲生」,悲心(情)動而後求佛果(意志),非為成佛而生大悲也。菩薩憫苦,與聲聞厭苦異。三、「無所得為方便而行」者:世間即緣起,緣起無自性;無自性而愚夫執以為實,故於無生死中成生死,無苦痛中有苦痛。陷身網罟,觸處荊榛,自苦不能離,他苦不能拔也。達一切法之本空,無我無我所,外不拘於物,內不蔽於我,以無所得為方便,乃能忘我以為眾,行六度大行,以成就有情,嚴淨國土也。聲聞道以無常為門:無常故苦,苦故無我,厭心切者,無我智生而離欲。於禪思中,達空寂理,得現法樂;視世間如怨毒,雖苦海之陷溺方深,曾不能起其同情之感,惟直入於無餘。菩薩道從性空門入:解一切法無自性,如幻、如化;無常如幻,苦亦如幻。即如幻生死而寂滅,固大佳,其如苦海之有情,淪溺而未脫苦何?厭心薄而空見生,乃能動無緣之悲,發菩提之願。菩薩得空之巧用,乃能行六度之行。成就有情,則令於佛法厚植善根,生正見,成正行。嚴淨國土,則以三心行六度,攝一切同願、同行之有情,共化世間為淨土。成就世間善根者,和樂善生,得現生、未來之樂。成就解脫善根者,即事和而證一滅。此中期大乘者之說,後期真常論者則不然。體悟離戲論之心性,達真常本爾為菩薩之本因,曰「菩提心為因」。悟自他不二,起同體之悲,曰「大悲為根本」。大用無方,應機巧化,無事而非方便,而方便無不至究竟,曰「方便為究竟」。若以中期大乘而姑為融攝之,則以聖者之方便道,擬彼凡庸也。
即上諸端,菩薩心行之特色可見。然中道難能,賢者過之而愚者不及。立志於圓成佛果,人莫不有成佛之可能。然佛德彌高,彌感成佛之不易;佛德難思,幸佛力之無所不能,於是以成佛之大願,願佛之助我以成佛,狷者失之怯。或我願成佛,我能成佛,我心能成佛,達於我心即是佛,狂者失之慢。或我即是佛,願佛予我以助力,而我身實現成佛,極左者右,極右者左,交流雜錯者失之誕。菩薩本悲心以行悲事,當矣!然不解無性緣起之離愛染,乃濫世俗之仁愛為慈悲,善行拘於人間,非即人成佛之道也。或不解無性緣起之秩然有次,褊急而求躐等,乃精勤禪定,求神通。不解無性緣起之和樂善生,有悲心而無方便,不能即此時、此土以成熟有情,嚴淨國土,而唯能責之於未來、他方。以無所得為方便者,或有住性空之解,謂六度已行;縱染惡之狂行,謂方便解脫,則又比比然也。欲求大乘真精神者,捨中期大乘而誰歟!
┌菩提心為因……………(證菩提果)……………………. ┌───┴─────┐ : │菩薩道以大悲為上首│…………(成大悲行)……….……. : └───┬─────┘ : : : │ ┌攝六和眾………………………. : : │ │ ┌布施以攝眾─┐ : : │依三心而行┤ ├持戒以和眾─┼利他…………. │ │ ├忍辱以安眾─┤ : │ └行六度行┤ ┌─┘ : │ ├精進以成行 : │ │ └─┐ : │ ├禪定以攝心─┼己利…………. │ │ ┌─┘ │ └般若以入理………. │ : └無所得為方便…………(住性空見)……….
第四節 大乘初興
大乘淵源於佛世。王舍結集之阿難,毘舍離結集之阿夷多,波吒利弗結集時之摩訶提婆,迦濕彌羅結集之脇尊者、世友、馬鳴。凡此諸德,雖學派不同,而其向律重根本,法主兼濟之大乘演進則一。佛世有彌勒其人,與友人偕來見佛,獨發大菩提心,釋尊記其未來作佛。時無獨立之菩薩僧,彌勒發心受戒已,形同聲聞比丘,「於聲聞會中坐」,但以「不斷煩惱,不修禪定」為異。其在家菩薩,以後世所傳而推之,如毘舍離城寶積、維摩詰等五百人,王舍城賢護等十六人。文殊、善財,似亦實有其人,惜其詳不可知。於中應深切注意者,即初期流行之大乘經,舍利弗等聲聞弟子,雖猶參預其間,而實以教化在家菩薩為中心;直趣解脫之聲聞,常見詰於在家之信眾,被視為「負佛債者」。大乘思想之闡發,出家僧中,以大眾及分別說者之功績為多,然不久即思想瀰漫於全印,為各派先覺者之所尊重。在家信眾,不可磨滅之功績尤多。佛教普及於大眾,直趣解脫之甚深道,難為在家學者所愜意,而大乘思想日興,此於初期大乘經之以在家菩薩為化機,甚或語侵聲聞,即可想見其故。住持佛教者,仍為出家之比丘;而其中先覺者,尊重大乘為善巧方便,深入廣化,屬諸在家菩薩,而承認聲聞能達究竟之解脫。隱大於小,小不障大,相資相助而大乘日興。大乘教,雖大眾者開其先道,然不久為各派先覺者所公認,故初期之大乘經,已非純為某一學系所集出,此不難考其思想而知之。大抵大眾系之特色為圓融賅攝,分別說系為取精用宏,說一切有系為辨析精嚴。初期之大乘經,以前二系為多。圓攝則及於世學,取精則出入諸部而理長為宗。至若辨析精嚴之大乘,以後期者為多。佛教界經三百年之競辨,思想漸分流為三大系,各派之短長、得失,以辯難而日明。當急求出世之聲聞乘,不足以應付時機,而婆羅門再起,安達羅及希臘、月支文化激盪之秋,大乘學者取學派思想而取捨貫攝之,以求新適應,大乘經乃時時而出也。大乘學之於各派思想,雖不無出入抑揚,然大體為論,則學派思想之大綜合也。
佛滅百年,佛弟子分東西二系:東以毘舍離,西以波吒利弗、摩偷羅為中心。迦王時,東系漸東南移其重心於央崛多羅,舊傳其兼弘《般若》等大經。創多聞部之祀皮衣,亦宏法於此。西系之東與大眾相呼應者,以波吒利弗為中心,成分別說系。流出之化地、法藏,並有大乘義;法藏則西化於阿槃提者。西系之西行者,則西北達於健陀羅及迦濕彌羅。大眾系之大天,南化於摩醯沙慢陀羅,流出安達羅學派。據西藏所傳,彼等有《般若》及餘大乘經,而經文以印度之俗語記之。又如說假部主之南化摩訶剌陀,並後世大乘盛行之地也。迨中印排佛,分別說系多南行避之。四世紀,隨安達羅王朝而中印佛教興;經謂時彌勒下閻浮提,助佛教復興云云,其與大乘之關係,蓋可想見。說一切有系中,如譬喻尊者,於二、三世紀頃,創經量部於健陀羅,其後移居於竭槃陀,地當帕米爾高原之東境。察後世大乘佛教發達之區,如健陀羅,北上而烏仗那,入帕米爾而抵竭槃陀;東入今之新疆,如斫句迦、于闐,並為大乘之化區。譬喻者,實西北大乘之遠緣;入竭槃陀,則又大乘東來之漸也。迦膩色迦王時(佛元六世紀上半),《般若經》已至北印,已有多量大乘經之成立無疑。考脇尊者之學風,好直要而厭繁瑣,於法門推衍,輒以「理不應責,無明者愚,盲者墮坑」答之,與《發智》學者之精神相去何遠!彼解「方廣經」云:「此中般若,說名方廣,事用大故」。其為說一切有中之大乘學者,與馬鳴同。脇尊者嘗南遊中印,見佛教為外道所抑,未能暢行,乃論議以折外道。馬鳴、世友之具有大乘傾向,為傳記所公認。然則龍樹未興,大乘之勢,已瀰漫全印矣。就此時、地之分布而觀之,大乘教之根源地,不容責之於一隅。若以經中暗示者而解說之,則《般若經》(一分)可謂淵源於東方:如常啼菩薩求法之東行;大眾見東方不動佛之國土;《般若》自東方而轉自南方,南方漸至北方,後五百年而大盛。《華嚴》、《大集》,並南印大眾學者集出之;善財求法之南行,其確證也。餘若《大悲經》、《阿彌陀經》,明西方極樂,當為西方學者所集出。如能就經典之思想、環境、預言、傳說而作透闢之解說,則亦可得其概略。惟吾人不能忽略者,即自編集至盛行,多有演繹、充實、修改之經過,未可一例拘也。
迦膩色迦王與西域大乘教之隆盛,有深切之關係。傳說王有至友三人:智臣摩吒羅以治國,良醫遮羅迦以調身,名德馬鳴菩薩則為其思想之指導者、安慰者。馬鳴之在當時,可謂一代名德矣!馬鳴,中印人,本出家外道,其異名有黑、難伏、難伏黑、勇母兒、父兒、法善現等。彼通「吠陀」及「吠陀支」,於文學特長。歸心佛教後,嘗作「賴吒和羅伎」以化眾,國人聞而興無常之感,出家者足踵相接,國王乃下令停止此曲云。文學之感人深切如是,佛教有數之詩人也。其作品之譯漢者,有《佛所行讚》,《百五十頌》,《讚佛頌》,《大莊嚴論》,《本生鬘論》,並以佛之「本生」、史傳為題。彼於《大莊嚴論》序,歸敬於富那及脇,於一切有部眾,化地論師,牛王正道者,並皆敬順。不拘一宗,具大乘之風度。
惟時大乘猶依傍於小宗,故馬鳴及脇尊者,仍以一切有系之學者視之。脇尊者信《般若經》,馬鳴菩薩則與西方淨土有關。《大悲經》謂北天竺國,當有比丘名祁婆迦(馬鳴之梵語),作大乘學,生西方極樂世界。馬鳴本信仰之熱誠,讚佛之「本生」、史跡,有往生他方佛土之信念,頗與其個性合。蓋文藝者,富高潔之情感,發揮俯引俗流信願之大乘,亦其宜也。馬鳴之智見不詳。《大毘婆沙論》中,有名「大德」者,有名「法救」者,有名「大德法善現」者。從來以大德及法救為一人,然「法善現」,梵語「達磨須菩吼底」,無「救」義。似大德法善現別有其人,與法救異。大德究何德、何人,竟使《發智》學者直稱大德而不敢名?馬鳴一名法善現,為迦膩色迦王所重之第一大德;疑大德乃法善現,即馬鳴也。其思想於《婆沙》為有部之異師,與分別、譬喻者相近,學者詳之!
第十二章 性空大乘之傳宏
第一節 龍樹師資事略
龍樹菩薩出,大乘佛教乃入於新時代,釋尊入滅以來,未之有也。
菩薩生南印之婆羅門家,天聰奇悟,事不再告,於吠陀等世間學藝,靡不練達。嘗與契友三人,騁情極欲以為樂,潛入王家,穢亂宮廷。事覺,倖免於難,乃悟欲為苦本,厭離心生,詣佛塔出家受戒。九十日中,誦三藏盡達其意,更求餘經,都無得處。於雪山深處一佛塔中,遇老比丘,授以大乘經,讀而善之。歷遊諸國,與外道論議,咸皆折伏。遂自念言:適應世間,方便甚多,佛經雖妙,而推理猶未盡;未盡者推而說之,以此悟後學,於理不違,於事無失。乃懷革新佛教之志,擬離傳統之聲聞僧而別立。傳說有龍王見而愍之,接入龍宮,授與無量方等深經。九十日中通練甚多,乃悟入無生忍,得經一箱而出云。菩薩初遊化摩竭陀;後抵南印,化一承事外道之國王,得其敬信,大乘教乃盛行。奘傳南憍薩羅國王(今之貝拉爾)娑多婆訶(引正),珍敬龍樹,供衛甚厚。現存之龍樹論中,有《教誡王頌》,以之寄禪陀迦王者,應即此人也。菩薩出世之年代,多異說,什公傳其佛後五百三十年出,近之。什譯《龍樹傳》,係聞之師說而錄出者,時為佛元七百四十年。而傳云:「去世已來,始過百歲」,則其入滅約為六百三十年頃。竺法護於六百七十年頃,已片斷譯出其《十住毘婆沙論》。論中多破「婆沙師」。今推定其生於五百年頃,滅於六百三十年頃,享百二三十之高壽;此與眾傳之譽其長壽,傳其有大量之論典,無不合。菩薩之撰述甚多,以《中觀論》、《智度論》、《十住毘婆沙論》為最著。《中觀論》闡發緣起性空之深義,揭示生死解脫之根本,為三乘共由之門。《智論》釋《般若經》之第二會,《十住》釋《華嚴經》之〈十地品〉,即以深見而暢發菩薩之大行。菩薩為南印學者,遊北印雪山,出家受戒於說一切有,漫遊全印,而弘化於南印之憍薩羅。於內外、大小無不達,故其教學之弘廣,於大乘論師中允推獨步。時北印之《婆沙》初編,《婆沙》師執一切有而礙空,執小障大,專橫不可一世。南印之方廣學者,執一切空而壞緣起,執理而廢事,說一切法如龜毛、兔角之常無。菩薩乃起而攻異端,暢中道,斥迦旃延尼子為非釋子,其弟子輩為生死人。以方廣者為邪空,信戒無基而取一空。息戲論之雲霧,朗中道之秋月,大乘光芒萬丈,安達羅王朝與有榮焉!菩薩嘗約學派之見為三:毘曇門明有,空門說空,鞞勒門辨亦有亦無。於此三門,「不得般若,愚者謂為乖錯,智者得般若波羅蜜,入三種法門無所礙」。是於說一切有、分別說、大眾之三系,使其於不違緣起性空之正見中,貫攝而條理之。汲方便之三流,而歸於自宗之大乘空門。西北印之往生極樂行,雖斥其志性下劣,以當時風行,亦嘗論及之。
自《中論》等出,法界雷動,智者欣受,愚者驚懾,大乘乃不復依傍小宗,卓然自立,宜後之言大乘者,咸仰菩薩為大祖也。藏傳其弟子有弘如來藏法門者,有持明咒者,傳說無徵;惟提婆菩薩則確受持其法門而繼踵弘傳。提婆菩薩,師子國(錫蘭)人,初於犢子部出家。嘗不避萬人之怒,抉大自在天神像之寶目,以明神之無靈;又自抉一目以報之,人因以迦那(一目)提婆稱之。後來叩龍樹之門,執弟子禮,精中觀。遊化於印度之窣祿勤那、鉢邏那伽、摩伽陀,所至破外道,不遺餘力。其著作以《四百論》為最著。其後,遊化南印,廣破外道。有一外道弟子,不忍其師之被破,乃乘間以利刃刺之曰:「汝以口破我師,何如我以刀破汝腹」!命未畢頃,猶愍此愚頑而善遣之。為法不惜身,無我不瞋敵,提婆菩薩有之。傳說提婆弟子有羅睺羅跋陀羅者,亦曾釋《中觀》。再傳弟子又有名龍樹者,漸為唯心、密咒之弘傳,傳者因誤以為龍樹菩薩云。龍樹菩薩師資之學,於佛元七百四十年,經莎車王子須利耶沙摩之介,以之授鳩摩羅什三藏而傳來中國,弘布彌廣。其在印度,則提婆以去,日見衰落,即《大智度論》等,亦佚失無聞矣!
龍樹菩薩深達大乘之奧,了然於化世之方便,擬革新佛教,建立菩薩僧而未果行。事之所以不果,傳說恍惚不明。尋龍樹菩薩之學風,頗有不可以聲聞僧拘之者。傳龍樹菩薩為化國王而易服七年,持旛奔走於王前。提婆菩薩易俗服,受募為國王衛士,而後得論議;華氏城外道跋扈,禁比丘出入,則易服入城而破之。釋《中論》之青目,乃一婆羅門學者。鳩摩羅什三藏來中國,受姚興之逼,為完成傳譯之大業,乃易服娶妻而別住官廨。菩薩道,蓋不能以聲聞拘也。龍樹菩薩有創菩薩僧團之素志而未果,意論之,大乘初興,聲聞僧之力猶強;況成立大乘僧團,即人事以向佛道,非當時之政治可容。受龍王之化而止,其在此乎!菩薩乘內無攝僧之制,理同證而事不和;獨往獨來,僅能隨機以適化。心願普化有情,而忽於群眾之組合。末流所趨,散漫而難以言和合僧,以視聲聞僧之和合而絀於化世,反瞠乎其後矣!為政教所限而不果,大乘佛教未來之逆轉,無有沈痛如此者!
第二節 性空論之前瞻
龍樹出於六七世紀,大成性空論,而實性空不自龍樹始。般若之流行北印,偽三藏出世,《婆沙論》已言之。其經之行世,早於龍樹且三數百年。特大經之出處難詳,佛史者乃多以龍樹為言,實則未盡善也。性空論處學風丕變之會,前乎此者,雜多、厭苦、無我、事人、重行、契智;後乎此者,一味、妙樂、大我、尊天、唯心、達情。承先啟後,厥為性空,學者不知此,無以見佛教流變之機也。
性空論以深見著,莫妙於即空即假之緣起中道,試為源而溯之。釋尊化世,反吠陀而道平等,政力、智力、財力,一以行業為準,初無種族優劣之別。自非雅利安人勃興於南北,平等之要求日亟,故曰:緣起無定性,實際理地,平等不二,何有於種族先天之優劣也。聲聞道以遺世、獨善為高,受學於先覺為尚,此非盡人所能及所願也。故迦王薄薄拘羅之遺世獨善,僅施以一錢。夫世之所求於佛教者,為其能利濟群萌,非但為一、二急證解脫者而已。聲聞僧持佛法而不暢釋尊之本懷,不足以應世求,乃群起共責:聲聞是「癡狗」、是「敗種」、是「婢子」、「賤作」!緣起無自性,發菩提心,行菩薩道,則成佛耳,何事封局小心為?《般若》讚大以喻小,則曰法性空中,聲聞不可得,菩薩亦不可得,但以假名說有三乘。《法華》迴小以入大,則曰「諸佛兩足尊,知法常無性,佛種從緣起,是故說一乘」。以性空而能緣起成佛,見性空即見佛,此分別論者之所以以「空為佛性」也。政教渴求平等,佛子乃自聲聞之多元論,反求於釋尊之本,即萬事以達一理,而「諸法無我」,乃應時而宏闡焉!聲聞道以無常為門,己利為事,切感於人生之苦,急求有以解脫之。其苦行餘習深厚者,竟以乞食、教化為多事,業盡命終為難忍,此心此行,難以言菩薩之道也。時眾渴望於菩薩道,而聲聞不能,奈何!行菩薩道者,必求其知苦不厭,以利他為己利;反求於釋尊之本教,乃知唯性空能之。菩薩道,常無常性空如幻,苦樂如幻,一切一味相,齊染淨、苦樂、人我、縛脫,即一切之自虛而等視之。知緣起之苦樂宛然而自性都空,以法持心,夷然而住;不以常樂而少拘物欲,不因無常苦而急怖生死,乃能在塵不染而化世也。此與聲聞之捨染取淨,厭苦求樂,其心行有天地之隔。「文殊師利本緣」,曾於此深切言之。一切有情畢竟空,覓自他了不可得,非有己可利也。緣起假名,則一切有情相依相資,自「三火」、「六禮」而極論之,自過去以至未來,有「四恩」之說,他利即己利,有情病即菩薩病,忘己以為人,乃成菩薩之道。達性空則知苦不厭,解性空之緣起假名,則憫苦而悲生。闢菩薩之大道,而性空門乃恢恢乎其大矣!又自釋尊息化以來,學派爭鳴,說一切有稱「根本」,分別說稱「上座」,犢子稱「牛王」,大眾稱「大眾」,斤斤於優劣是非之間,無諍之風,亦幾乎息矣!葛藤絡索,是何可厭!乃有扇大悲之風,熾般若之烈焰,一舉而廓清之:一切法無自性,於畢竟空中戲論都息。戲論息,則了然於緣起之正,取精用宏,而無不當也。「十八及本二,皆從大乘出,無是亦無非,我說未來起」,「雖有五部,皆不妨如來法界」。於如來正覺平等法界中,何部執之有!遣一切執而融攝之,非空不能,龍樹論即深於此道者也。凡此政教平等之求,菩薩道知苦不厭、為他忘己之求,聖教無諍和合之求,時代之機感也,應所求而滿足之,性空大乘乃日張。
復有由本釋尊之教,循論理之規律,而為思想應有之開發者在。釋尊之為教,敘事以常識之實在:現在有過、未亦有;色有心亦有;有為之生死有,無為涅槃亦有。即事以顯理性,則剎那生滅而諸行無常,蘊、界、處和合而諸法無我,苦不復生而涅槃寂靜。即其教而直述之,則三世實有,無為實有,如說一切有系所說者近之。雖然,以之為常識之實在可,以之為理智之實在則不可;龍樹責其「聞世諦,謂是第一義諦」,蓋確論也。說一切有者,以色、心之和合相為世俗(假名)有,色、心之有特自體用而不可析者為勝義(實)有。此色極微及心心所法之實性,體恆住而用有生滅,剎那間正生正滅為現在,未有作用為未來,作用息名過去,體實恆有而無三世之異也。以是,前後為各別法用之假名相續,同時為各別法用之假名和合。捨假名而直談實相,則世間為無限量之實在性也。相續、和合,法體之所無,即體起用,其能成立相續和合否?說一切有者以為能,亦唯自信而已!犢子系信三世實有而見其不能,乃立「四微和合有柱法,五陰和合有人法」,即於和合相續中,別有一不即不離之統一性。有此,相續和合或可能,然求此統一者之實性,則不可得也!三世實有者,以前後之法體為各別;然則如業用之息入過去,與現在之有情復何關涉?於是立非色非心之「得」、「不失法」等,以為之聯繫。法無限,得亦無限,得復待得,此無限之實在更無限,愈論辨而愈繁愈難。其根本癥結,在不見釋尊立教之大本,以常識之實在為理智之實在也。佛元百年,大眾、分別說系,有見於三世實有者之難,乃說「現在實有,過未無體」;或說過去少分實有;或說現在亦分通假有。彼三世實有者,如珠珠之相累;唯現在實有者,則如明珠之旋轉反側,自空而下,似相續而實唯一珠。然此亦難知,諸行無常,剎那生而即滅,前者未滅則有能生無所生,已滅則有所生無能生,然猶因果不相及也。大眾者說:「色根大種有轉變」。化地者說:「色根大種有轉變,心心所法亦有轉變」。實法念念滅而立轉變,則亦自信而已!況過去曾有(熏),未來當有(種),在即生即滅之現有中,此「曾」、「當」之有,為實為假?與現有一耶?異耶?凡此,雖出三世實有之火坑,又另入現在實有之深水矣!
大眾、分別說、犢子,多於別別實法之和合相續中,立一統一性。此統一者,實則又一別法也,假則說一切有之舊說,不假不實又不得,可謂辭窮理絕者矣!性空者之論法,彼等亦微知之,且間用以責他。然以為假名者可如所說,世間色、心之實性,不能不實在,不應以此相責。寧知實在之見,陷一切於不通耶!大眾、分別說系之先覺者,乃進而即現在之實有而亦破之;不離現在有過、未,豈可有離過、未之現在也!緣起幻網,拘於常識之實在者,每困躓而難入,病在不知空即假名也。無性之假名者,五蘊和合為有情,求蘊與有情之自性,皆了不可得。然五蘊之假名,似一有情而不礙異,色、心無邊,相用不可亂。有情亦假名,似五而不礙一,無離色之心及離心之色者(離則即非有情)。不一不異而一異宛然,唯性空之假名能之。三世相續,求剎那別法不可得,貫三世而常一者亦不可得。假名則不離過、未有現在,不離現在有過、未,雖不離亦不即。以是,因有則果有,幻相歷劫而「不失」;因無則果無,「終歸於磨滅」。不斷不常而常斷宛然,亦唯性空之假名能之。自三世實有而現在實有,過、未無實,進達於三世之性空無實。空之極亦有之極,三世幻有,我、法幻有,轉與犢子、說一切有者近,特假有與實有為異,此非俗流所知矣。
佛以惑、業、苦之不生為無為涅槃,眾苦永息,學佛者所歸心也。佛以不生不滅為無為,學者乃以之為常恆、不變之實體。以慧力簡擇,證一一法之無為,而有漏有為不生。作此說者,以生死、涅槃為兩橛,亦以涅槃為雜多也。迨譬喻者出,以有為為實,無為非實;如燒衣、無瓶,則衣、瓶之燒無耳,何可別計有燒衣、無瓶之實?以是,無為者,於生滅有為之不生,知其不生而已!作此說者,捨生死有為之真實,入涅槃無為之非實,頗難為學者諒也!性空者,舉有為、無為而一切空之。惑、業、苦本空而因果相生,曰有為。正智生者,達諸法無性,不見有若生若滅者,「心行既斷,言語亦滅,不生不滅,法如涅槃」,曰無為。無為乃有為之性空,有為即無為之假名;「生死之實際,及與涅槃際,如是二際者,無毫釐差別」,豈可謂離有為而別得無為之一實?一切法性空即真如實性,無始來幻幻相生,幻幻生滅亦空也;無明滅者一切滅。假名相以說之,則捨妄倒入真實,與譬喻者異。性空者承初期佛教之學,洞知其癥結而批判之。自常識之真實,導歸於理智之真實(空),繼無常論而代興,儼然釋尊本典之舊也!諸行無常偏於妄,涅槃寂靜偏於真;性空者詳諸法無我,中正賅攝,真俗宛然而一貫也。
第三節 性空唯名論述要
龍樹菩薩之學綱,在二諦,在依俗諦得第一義,得第一義入涅槃。其言曰:「諸佛以二諦,為眾生說法。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不得第一義,則不得涅槃」。所謂二諦者,即緣起之中觀也。《阿含》以「我說緣起」為宗;《般若經》以「觀十二因緣如虛空不可盡,為菩薩不共中道妙觀」。緣起即一切法,為「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者。若假名相而辨說之,則緣起是「無自性」,自性無故空,是「唯名唯假」,唯假名則有。宛然有而畢竟空,畢竟空而宛然有,空有相成不相奪,即緣起之中道。故曰:「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也。緣起者,不離因緣而有,而非自成。「不從生」之自成,曰自性。即自性而論之,自成者必為「非新有」之常在,「不待他」之獨存。自成(實),常在(常),獨存(一),以理智而觀於緣起之存在,了無毫釐許可得。以「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緣起法無此「自性」之為空,非說因緣假有亦無也。常人之於世間,莫不多少有見於「從生」、「新作」、「待他」;然自常識之所見,科哲以至神教之想像,又無不以世間之本質,為真實、自成者,或常在、獨存者,聞佛說真實自性空,則瞿然而驚,誤以為一切都無也。本此見以相責,故曰「若一切皆空,應無生無滅」等。不知真實之自成,論理即不得不為常在與獨存;自成、常在、獨存,則世間因果生滅等,不復可能!龍樹菩薩因之轉以相責曰:「若不許空者,彼一切不成」。反之,唯其無真實之自性,乃依因待緣而得成;如幻如化,唯名唯假,無毫釐許自性,而因果染淨無不成。「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此即緣起中道觀之特色,非世間學者所能解。緣起法,性空假名不相礙,而常人以無智所蒙,見聞覺知之所及,輒計以為真實自性有。此常識之真實,曰俗諦。一切法非無,而真實自性實不有。非有而執以為實有,藉緣起之正見以徹破之,觀一切法自性空。此理智之真實,曰第一義諦。釋尊以常識之真實,顯理智之性空,引凡入聖,安立二諦之本也。有情情滯於實有,佛教乃盛談乎性空。解性空,則見性空之假名,圓見緣起之中道,豈執空而撥有哉!
緣起法,空假無礙為中道,而要在明空,此所以《中論》以八不緣起為宗要也。常人以一切法為自性有,乖緣起則一切倒,論理則不成,修行則不得解脫,舉此一切倒而空之、不之可也,八不特示其要耳!「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去);能說是因緣(緣起),善滅諸戲論。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八不滅一切戲論,一一「不」滅一切戲論,其義極深玄,姑為作一途之解。緣起唯名,新新生滅宛然而非自性有。何者?自性成則「不從生」;「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不生則不滅,本自無生,今復何所滅?即自性而觀於當念,則生滅不成。因力在則生命常在,因力盡則命根即斷,緣起常斷宛然唯假名,而自性不成。「若有自性者,非無故應常,若先有現無,是則應成斷」。蓋無自成之自性,則無「非新有」之常在。不常則不斷,何實有可壞而使無?即自性而觀於一生,則常(變)、斷不成。前蘊滅而後蘊生,自作自受則一,前滅後生則異,緣起唯名而一異成。自性有則「若天人各異,則不應相續」;「若天即是人,則墮於常邊」。無「不待他」之獨存故不一;不一即不異,無獨存之一,更何有敵對之別異耶?即自性而觀於三世,則一、異不成。生死無所來而來入三界,涅槃無所至而去至寂滅。生死之來如幻化,涅槃之去如幻化,所謂「一切法如幻如化,涅槃亦如幻如化;若有一法過涅槃者,亦復如幻如化」。假名如幻則成,自性有則「已去無有去,未去亦無去,離已去、未去,去時亦無去」,無去則無來。即自性而觀於始終,則來去不成。戲論無邊,正觀緣起之八不,則自性空而分別滅,分別滅而戲論息矣?此八不之緣起中道,為三乘解脫所共由,而菩薩則不共。何者?於唯名之緣起流中,一切有情莫能正覺,昧無性假名而執以為自性之真實,曰無明。無明者,蒙昧之認識也。於五蘊和合之有情,妄執為實,曰我見;於五蘊執實,曰法見。所緣之我法不同,而執為自性之真實則一。此常識中樸素之「自成」、「不變」、「獨存」感,即十二緣起支之無明,迷妄之本,生死之根,一切有情所同然者也。基此根本之無明,經學者之分別,生眾多枝末之戲論:於我見,計小我之靈魂、大我之天帝;於法見,計一一法之實色(物)、實心,或一切法之唯色、唯心。即此無明之妄見(觸),觸境生情而離合悲歡失其正(受);妄情所繫,生貪、瞋、邪見而發為縱我役物之行(愛、取);意導行而事業成(有);隨善惡業而苦果生也。解脫之道,在反其道而行之。「業惑從分別,分別從戲論,戲論因空滅」。以空滅之者,破分別執而達於自性之本空;我無自性曰我空,法無自性曰法空,假名不同而性空則一。聲聞直自我空入,我性空而法見不生。菩薩遍達一切法空,而反歸於我空之門。達我、法空,則戲論息而生死永滅。龍樹菩薩有見於緣起之空有無礙不落兩邊,尤有見於性空為中道之門,乃舉緣起之八不以標宗,而以「瞿曇大聖主,憐憫說是法,悉斷一切見,是故稽首禮」結之。
行菩薩道者,始自發心,終訖成佛,略為二道,五菩提。五菩提者:有情於生死中,從佛聞,弟子聞,經典聞,引生性空見,大悲心,確立圓成佛果之大願,曰發心菩提。初發心者,或自信入,或自悲入,或自慧入,結歸於三心圓具之大菩提願。依斯大願,動悲心而行六度、四攝行,集福智資糧,折伏粗煩惱垢,曰伏心菩提。以悲心悲事而大願彌固,空解轉深。空得悲而不捨有情,悲以空而不著戲論,方便成就,斷煩惱,達一切畢竟空,入無生法忍,曰明心菩提。此三者,初發願心,中成悲事,後證空寂,曰般若道。從凡入聖,以空慧為本也。(此下是聖人所行)即此明心菩提,正見法性即見佛,是真發菩提心者(前發菩提心是世俗發心)。得無生忍已,以大悲願力為因,煩惱習為緣,得法性生身,以無所得為方便,隨機應物,行六度、四攝之行。菩薩自利(脫生死)已具,此心此志,唯成熟有情與嚴淨國土,無復他事。自生死中出,薄餘習,到一切智中住,曰出到菩提。因圓果滿,斷餘習而成佛,曰究竟菩提。此三者,初發心,次悲行,終圓證,曰方便道。從自脫以脫他,以即空之巧慧為本也。
於此二道五菩提而行菩薩道者,根性有利鈍之異,此以創(注意!)發大心而分別之。或有信戒無基,福慧微劣而創發菩提心者,自空慧入,則厭離心切,墮聲聞中;自悲心入,則敗壞菩薩,成仁民愛物之行,墮凡夫中;自信門入,則神佛雜濫,墮外道中。如乘羊而為萬里之行,鮮有不退失者。其有無量百千萬億中,若一若二住不退失者,初觀無常等十五事而後入空,鈍根也。或有曾集福智,善修信戒,心未純淨(卑怯自私,戀世之情猶深)而創發大心者,願以正其志,悲以植其褔,智以滌其滯,不急不緩,成中道之行。直自性空門入,歷二僧祇劫而後得無生法忍,(此中又有三品,此下品也)。此如乘馬而行,久久而後至,中根也。或有無量生中積集無邊福智,從不見佛聞法,而究窮事理類大慧,仁愛及物近大悲,求達至善若大願。今生利根,悲熟,得善知識,創發菩提心,即直悟無生而趣佛道。於中復三品:或入無生忍,或得忍而即成嚴土,熟情之行,或得忍而直入究竟菩提。如乘神通(日月通,聲聞通,佛通)而行,瞬息即至,利根也。論曰:「無常為空初門」;「空為無生初門」,「無生助佛道門」;隨根性之利鈍,而初入觀門之不同如此。夫上根,百千萬億不得一,生而知之,不可以力求。其有不甘墮外道、凡夫、聲聞中者,則中根猶可勉學而行之!行之道,從性空見,悲濟行,菩提願之相資不偏中求。
第十三章 笈多王朝之佛教
第一節 王朝之盛衰與佛教
乘南北朝之衰,中印民族得徐徐恢復其勢力。佛元七百零八年,有旃陀羅笈多者,出孔雀王朝名臣之裔,創立笈多朝,都阿踰陀。子沙母陀羅嗣立,統一五印,一時國力充實,文事大啟,上追孔雀王朝之盛也。初,印度之語言文字,隨方各異,動輒彼此不相通。佛世前後,有耶斯卡、巴爾尼等,據《吠陀》、《梵書》、《奧義書》之語法而整理之,成文法精密之梵文。釋尊化世,務求平易近人,「聽隨國音讀誦,但不得違失佛意」。故佛弟子之語文不一,四大派以四種語。安達羅學派以南印之俗語集經;摩哂陀南化於錫蘭者,於佛元三百零一年,無畏波陀伽摩尼王,集僧於大寺,審訂三藏,聞即以巴利語出之。蓋時梵文雖興,猶未遍行於全印,如彼迦王之刻文,亦即隨地而稍異也。自中印毀佛,婆羅門教再起,雖政治之角逐,卒告失敗,受制於異族者凡二百餘年;而從事文化之新生,則頗有所成。西北印,婆羅門文化發祥之地也,佛教傳布於此者,多以梵文寫經,亦事理之當然者。迦膩色迦王時,北印流行之大乘經,說一切有部之經論,即以梵文寫之。馬鳴之詩篇及《三啟無常經》,即梵文文學之傑作也。笈多王朝與梵文學偕興,史家稱之為古典時代,或印度之文藝復興。如彼訶利陀沙之史詩、戲劇,雖千載以下,讀之猶令人嚮往。雕刻、建築,亦多崇高、圓熟之作。以梵文之興,梵我論之神學,「數論」、「勝論」、「正理」、「瑜伽」諸學派,亦日見隆盛。佛教於此時,如唯心論之確立,因明之大成,則亦特放異彩者也。
龍樹、提婆宏大乘,雖北盛於西域,南行於南印,然外、小交脅,猶未能大通。無著、世親,學出說一切有譬喻論者,承「性空論」之衰,唱「虛妄唯識論」。事則現在幻有,理則真實常在,與龍樹學異。無著、世親自犍陀羅來,以國都之阿踰陀為中心,沿西海岸南下,與南印學者接。如世親及門上首之安慧,南印羅羅國人;陳那多住摩訶剌陀,作因明於安達羅;德慧遊化於伐臘毘,此西系之唯識論也。時東方之摩竭陀,於佛元八百年頃,法顯、智猛,目擊華氏城之佛教,賴婆羅門大乘學者而住持。智曰:「遇大智婆羅門羅閱宗」。顯曰:「有一大乘婆羅門子,名羅汰和婆迷,賴此一人,弘宣佛法。師名文殊師利,國內大德沙門,諸大乘比丘,皆宗仰也」。大乘《大般涅槃經》,即於此得之。東出濱海之耽摩栗底,法事甚盛;放海南下,師子國亦大乘、上座二流並暢。考其時來華傳譯真常心論者,如曇無讖,中印人,持《大涅槃》、《大集》、《金光明》、《地持》等經來;求那跋陀羅亦中印人,與求那跋摩,經師子國來,出《勝鬘》、《楞伽》等經。傳說現存之《楞伽經》,即那爛陀寺之殘本。於蘊、處、界中不即不離而有真常之覺性,乃「真常唯心論」之特徵;其學蓋以大眾、分別說之心性本淨,融犢子系不即不離蘊之真我成之。摩竭陀本上座分別說之化區;南印之大眾學,沿東海岸北來;流行於雪山、恆河間之犢子系,(華氏城北毘舍離,東之伊爛拏鉢代伐多;迦毘羅衛、舍衛、波羅奈、鞞索迦、劫比他、以玄奘所見,並宏犢子系之正量部),南下而交流於此。摩竭陀(故都所在)之「真常唯心論」,西與阿踰陀並峙。東系存大眾、分別說之舊,編集者不以名聞;西系則富說一切有系之精神,乃推思想之傳承於彌勒而論視之。「虛妄唯識論」,以無著、世親之宏闡,一時大盛,東行於摩竭陀,那爛陀寺之爭論以起。那爛陀寺,奘傳鑠迦羅阿迭多(帝日)王始功,迄戒日王,凡歷六帝,七百年。藏傳無著、世親,並於此弘通。然漢傳無東下之說,法顯、智猛亦未嘗言及;那爛陀寺之蔚為中印最高學府,實世親以後事也。建寺之六帝,戒日而外,笈多及伐彈那王朝,均無其人。考玄奘留印之時,戒日王中印,而摩竭陀別有王統,「今王祖胤繼接無憂,王即戒日王之婿矣」。其父滿冑王,嘗建鞮羅釋迦寺,作大銅佛像,與戒日王並世而早卒。蓋摩竭陀雖受命於笈多朝,而王統猶未絕也。那爛陀寺之修建,應即摩竭陀諸王之功,而今莫可詳考矣。地本佛世之庵摩羅園,六帝相承,廣事修建,約始於笈多王朝之世。
匈奴族,被逐於漠北,遠走中亞,西侵歐洲;東則於佛元八百五十三年頃,掠北印,佔健陀羅。時笈多王塞建陀在位,悉力禦之,始得遏其南下,然笈多朝自此衰矣。八百七十三年,那羅新哈笈多(奘傳作婆羅阿迭多,即幻日)立,匈奴復大掠,占北印。其酋多拉馬拉,立匈奴王國,勢力日強。八百九十八年,匈奴王密希拉古拉立。逞其劫掠民族之特性,北印佛教乃陷入法難之厄運。《付法藏》之師子比丘,於罽賓大作佛事,為彌羅掘所殺,法統乃絕。《西域記》摩醯邏矩羅(大族)毀滅佛法,並即此事也。匈奴之鐵騎,南下大掠,那羅新哈出走,避之於海島,計破密希拉古拉而生獲之。笈多王朝宜可以復興矣,惜那羅新哈縱密氏歸,而己亦旋卒(九百二十八年)。不數年,密氏重占北印,毀佛更甚。五印各族,咸據地自為,笈多王朝乃亡。
第二節 小乘學之餘輝
自十八部分流,聲聞極一時之盛。爾後,或衰竭,或融合,或迴入大乘;加以經、律既定,思想以辨而愈明,成三系、四派,末宗乃漸無聞焉。說一切有系,初為《發智》、《心論》、譬喻之分。次以《大毘婆沙論》之編集,內為自宗別系之相拒,外為大乘性空之所掊擊,相摩相盪,思想又有新啟發,終乃導出「虛妄唯識論」也。健陀羅《心論》系之法救,於七世紀作《雜心論》,溝通《婆沙》、《心論》,申一切有之本宗。經部師初從說一切有系中出,立三世恆爾之「一味蘊」,作用起滅之「根邊蘊」,說「異生位中亦有聖法」,此則以三世恆爾之染淨法體,為不離現在作用而存在者。迨鳩摩羅陀出,立說漸備。雖一反有部之舊,說過未無體;無有中有;隨眠異纏;無色界有色,無心定有心;與大眾、分別說近。然立論大本,緣起是有為,化有部之體用為種現;和合相續,仍有部假名說之舊,則猶不妨其為說一切有系也。譬喻者之精義,為種子。業力感果,其說明頗難。前生之業力,剎那即滅,何由能感後果?過去非實有,則業力必潛存於現在無疑。乃自種子生果之事例,悟入業種(如生果之能力)不離所依(心心所法)而潛流,依心心所之相續演變(如根芽之相續),種業增長成熟而感果(如結果)。其說於《婆沙》猶隱而未詳,龍樹《中觀論》則敘而破之;種子說之確立,約為《婆沙》、《中論》間。自《婆沙》出,一切有之分化彌甚,譬喻者融有部諸異師,其說乃大昌。世親同時先德,有室利邏多(執勝,《順正理論》呼之為上座),於阿踰陀國著《經部毘婆沙》,以《順正理論》所敘者觀之,則大反《發智》者也。經部譬喻學者,立種子義大同,而於種力不離之所依,其解說間異。室利邏多師資,仍譬喻者之舊,立滅定有心,乃以心心所(六識)相續為受熏及所依。先軌範師,用有部舊義,滅定無心,乃立六處(色心)為所依。一分經為量者,於六識外,別立一集起心,為受熏及所依,則經量迴入大乘之學者也。經部既盛,說一切有之本宗,為之搖搖欲墜,乃有世親作《俱舍論》以救之。世親,犍陀羅人,於說一切有部出家,精說一切有三系之學,乃取精用宏而為之折中成《俱舍論》。論承《阿毘曇心論》及《雜心論》之統,雖以《婆沙》為己所宗,而不事盲從。其組織次第,同《雜心》而少為改作,頌文仍《雜心》之舊者,亦十之四五,此可勘而知之。然《俱舍》意取經部之善說,則非復《雜心》之舊矣!《俱舍論》於「阿毘達磨」,不信其為佛說,視為「傳說」,破《發智》學者偏執師承之固陋;於經部之過、未無體,種子熏生,不相應行無實,多所引述。每藉論議往復,以彰有部舊義之有待修正。於辯論不決時,每以「經部不違理故,婆沙我所宗故」,不了了之;其明宗《婆沙》,意存經部之善說,蓋明甚也。然《俱舍》所尊信之經部師,乃先軌範師,不取上座師資,此可於種子之六處受熏,解緣起、緣生之別而知之。先軌範師,乃經部而折中有部之學者也。以是,俱舍論主之在當時,實《雜心》系之先覺者,非全捨《心論》及《發智》之說以從經部也。流通頌云:「迦濕彌羅義理成,我多依彼釋對法,少有貶量我為失,判法正理在牟尼」,蓋確論也。迦濕彌羅有眾賢者,悟入之弟子,青年英俊,頗不以《俱舍》之明宗暗抑為然。乃竭十二年之心力,以其人之道治之,為《俱舍論》作釋,名「俱舍雹」,亦曰《順正理論》。於世親猶疑取捨處,一一翻破,譏世親之未善《婆沙》,兼斥時行之經部。又約《順正理論》之正義,成《顯宗論》。《婆沙》大義,自有所難,必欲一一為釋,反墮於失宗之譏。如以有法能礙解非擇滅,出《婆沙》正義外,後人乃以新薩婆多稱之。眾賢曾挾論南下,求與世親面論,世親聞而避之。眾賢至秣底補羅,病卒,乃不果。舊傳世親潛入迦濕彌羅,從悟入受《婆沙論》;次還健陀羅,講《婆沙》,日攝其要義為一頌,乃至以金請釋云云;又謂眾賢死時,遺書世親懺謝,乃為易名《順正理》云云,並出唯識學者之傳說,不足置信,此不暇廣辨也。時悟入曾作《五事毘婆沙論》;私淑眾賢之無垢友,世親弟子德光,作《辨真論》等百部,弘一切有義;安慧則致力於《俱舍》。然迴小入大之勢成,大乘阿毘達磨興,而西北印之小乘,自此衰矣(匈奴之掠,亦其一因)。
傾向經部而反《發智》、《婆沙》者,復有訶梨跋摩(師子鎧)。訶氏中印婆羅門子,善數論,出提婆、世親間。初學說一切有之《發智》,恨其支離;乃東遊華氏城,從大眾系學者遊,作《成實論》,力闢說一切有。多用經部說,而亦不拘所宗。引數論義以入佛,乃謂四微和合為四大,四微實而四大假,特異於諸家之說。成實以滅三心為滅諦,初滅假名心,則我空(柱等假名亦空)也;次滅法心,即法空;次滅空心,則空相亦遣。三乘同見一滅諦而得道,滅三心以契真,真非即無性之謂。蓋一經部學者,融大眾、分別說之空義成之;於大乘性空,則猶有所滯也。
大眾、分別說、犢子諸宗,以記載不詳,苦無可論。唯覺音之南遊師子國(錫蘭),則確予海南佛教以深大之影響者也。摩哂陀南化,開上座分別說之銅鍱一宗,國王建眉伽精舍以處之,即後之大寺也。佛元三百年頃,無畏波伽摩王,信心轉深,乃建無畏山寺。因之,新舊對立為二部:「一曰摩訶毘盧住部,斥大乘,習小乘;一曰阿跋那祗釐住部,學兼二乘」。無畏山寺之建,疑有名德自大陸來者,以大陸流行聲聞兼大之佛教,傳入師子國,乃引起紛諍;惟事無可徵,闕疑而已。銅鍱學者傳說:此時無畏王集五百眾於大寺,審定三藏,以巴利語寫經,乃歸於一致云。銅鍱者拒外來之新義,乃記錄巴利語為經以固己宗,事或有之。然無畏山寺乃無畏王所立,學兼二乘,發揚如故,初不以巴利語之錄集而稍衰。提婆自錫蘭來;法顯於其地得化地律等;譯「真常唯心論」者,如求那跋摩,求那跋陀羅,均遊化於此;玄奘於達羅毘荼國,遇自師子國來之覺自在雲等三百餘僧,從之問大乘瑜伽義;唐永徽年來華之那提三藏,特精中觀,曾於師子國搜集經論梵本五百餘筴。是知師子國之佛教,不但銅鍱一派,中觀、瑜伽,即秘密教亦曾暢行其地。摩竭陀有「摩訶提婆(大天)僧伽藍,其先獅子國王之所建,多執獅子國僧」。玄奘留印之世,摩竭陀為大乘中心,師子國僧遊化其間,何有不弘通大乘於故鄉之理?考玄奘目擊之大陸佛教,大眾系似少衰;摩竭陀,羯𩜁伽,跋祿羯呫婆,蘇剌侘,及傳聞之獅子國,並大乘與上座(分別說)兼行。獅子國之無畏山寺派,即此;其上座分別說與銅鍱近,而會歸及不礙大乘則異。今日海南佛教之同宗銅鍱部,乃由復古思想之反流而成,非初即爾也。覺音本中印學者,精識三藏,有感於大陸佛教之未盡,乃承師命而南遊錫蘭。時佛元八百年頃,法顯西遊時,或曾一見之。覺音留學錫蘭,精巴利語(佛世方言之一),乃作《清淨道論》,並以巴利語注釋聖典,大為時眾所重。時大陸佛教,為梵文復興之氣勢所使,初期之方言佛教,演變日多,不特將會歸大乘,且有流露佛梵融合之傾向。覺音殆有感於此,乃南遊於巴利語盛行之錫蘭歟!以其語為佛世之摩竭陀語,以其學為上座分別說之根本,雖有乖事實,而發揚保存方言佛教之一,與梵文相格拒,則頗予海南佛教以新機運也。覺音以後,師子國仍有大乘流行。其為巴利語佛教所統一,遠及緬、暹,或疑有一大力國王以統一之,吾以為不然。大乘佛教之末流,情勝於智,辨過於行,華飾而不實,惟恃不斷之創新立異以圖存。迨大陸佛教衰,思想失其創新之源,即流於滯礙消沈。銅鍱者本初期佛教之精神,平實樸質,加以巴利語之助,乃逐漸得勢耳。此如中國佛教,一失傳譯上不斷之創新,臺、賢、唯識,莫不陷於沒落。平實樸質之禪宗,乃得獨盛。此雖興衰之原因不簡單如此,要亦可為例證也。臺、賢於中國之思想界,關涉頗深,而文字尤國化,乃得漸次復興,則亦猶巴利語之於錫蘭也。彼辨飾而無行,繁瑣而不要,文字思想不能融化者,縱有大力者之助,恐亦難以久存歟!(本無文化之民族,例外)。
第三節 因明之大成
因明,胚胎於辯論術,其始不可得詳。昔「奧義書」時代,學者競留意於窮理達本之學,論風漸熾。擊鼓以求是非,其優勝者,國王且從而優禮之。《聖德格耶奧義書》,有辯論法之名;以究理著名之「勝論」及「尼夜耶」(正理)派,並興起於此時。以辯論法為學而研探之,謂其始於此時,亦無不可也。初於斯學深研者,屬諸外學之「尼夜耶派」,傳說創始者名足目云。迦膩色迦王侍醫遮羅迦,其著述旁及論法之典則;馬鳴《大莊嚴論》,有五分作法之名。「尼夜耶派」之於此時,已頗有進展,或已影響佛教矣!彼派之《正理經》,立量等十六句義,約成形於佛元六七世紀頃。龍樹作《迴諍論》,《精研經》,力斥其義,然亦病其執有自性,非世諦假名無是非邪正之謂也。有《方便心論》者,傳龍樹作,開論法為八,析過類為二十,以譬喻為首;雖開合有異,次第順《正理經》見邊以下諸句。蓋佛教之論法,初固有取於正理派,略事剪裁,以備顯正破邪之用。《方便心論》所謂「如為修治菴婆羅果,而外廣植荊棘之林。今我造論,亦復如是,欲護正法」是也。真諦譯《如實論.反質難品》,舊傳世親作,陳那力辨其非,此佛家因明之古說也。笈多朝文化復興,百家競進,非雅善論術,幾無以自存。佛弟子乃深研論法,卓然成家,名之曰因明;於此特多功績者,則瑜伽學者也。
尼夜耶派之重視論法,意在深知事理之真以得解脫,故以量為初。量者,正確之知識也。正知因四事得:現見所得者曰現量,依現見而推比得者曰比量,引譬類而例證得者曰譬喻量,依聖典聖說而得者曰聲量(即聖教量)。以此四而得正知;正知(量)之所依,即是因也。《方便心論》以知四量為「知因」,以此。然印度論法,初意本在悟他,即研求論議之軌式,俾得依之以判是非,曉未悟。故論法中,不單為論理之是非,即論場,評證者,語言之巧拙,詭辯,咸在論求之列。昔世親之師,即以言辭不次而被判為墮負。吹求於形式,頗涉漫衍之弊!迨無著傳《瑜加論》,始創因明之名,釋為「於觀察義中諸所有事」,(《顯揚》即作論議,《集論》作論軌),則猶辯論法也。論以自性、差別二者為所成立;以立宗,明因,引喻,同類,異類,現量,比量,至教量八者為能成立。世親於此學,傳有《論軌》、《論式》、《論心》之作,惜乎無傳。窺基以《論軌》「說能立有三:一宗、二因、三喻」,則化五支之繁冗為三支論法,世親實啟其緒。佛元九世紀頃,南印有陳那(大域龍)者,親及世親之門,於因明特深研尋。其著述之有關因明者,凡八論,以《因明正理門論》、《集量論》為著。《門論》明「立破真實」,詳正確之論式;《量論》則「釋成量義」,詳正確之知識。一重悟他,一重自悟,二論相資發明,未可輕重其間也。陳那於論式,以立敵共諍之宗支為所成立,以共許之因、喻為能立。因具三相,固「已善成宗法」,惟因支特詳「遍是宗法性」,故於「同品定有性」、「異品遍無性」之二相,舉同喻、異喻,自正反兩方證成之。喻即因之一分,因明乃名符其實。此與古學之以譬喻為首,迥乎異矣!於《量論》,不取聲量,不僅所量唯自相、共相之二,亦以各守宗承為是,難以見事理之臧否也!其於立、破,現、比,辨析精嚴,可謂斯學之泰斗矣!其弟子有天主,著《因明入正理門論》。有自在軍,亦善此學。佛元十一世紀,南印鳩陀摩尼國,有法稱者,從自在軍受《集量論》。反復研尋,深見陳那之意,乃作《正理一滴》等七支論以釋之。又使弟子帝釋慧為釋,凡三易稿而後當意。法稱於因明,間有廢立,如以喻為非支,宗過無不極成等,蓋受耆那教因明之影響也。
佛教自因明大盛,學風為之一變;造論,講學,無不奉以為規矩。後期佛教論理之多細密,實受其賜。昔之視論法為外學者,今則「佛法當於因明處求」。抉擇事理,起信、生解,在在有賴於因明,因明乃成入佛之要學也。後期之性空論者,清辨、月稱輩,且以之而立說有異。唯識學者,以不立教量,唯理為宗,故陳那以後,流出「隨理行」之唯識。因明本於論法,雖量論重自悟,然為之者多用以申自摧他。知以因喻證成己之所立,求得敵者之信解;於創發新知,即依已知以推所未知,則其用殊尠。今之西藏,抵掌雄談,猶有五印之風,而陳陳相因,於文化亦未見所益。即就論法而言,勝軍二十年立一量,玄奘以為有過;清辨立「真性有為空」量,唐人競出過難,而十異八九;玄奘立真唯識量,或為之出決定相違:立量之不易又如是。重論式而論式不易,宜斯學在中國之晦也!
第十四章 虛妄唯識論
第一節 無著師資事略
無著以彌勒為師,世親為弟子,創開唯識一宗,於瓦玉雜糅之後期佛教中,精嚴明淨,勝餘宗多矣!無著兄弟三人,北印健陀羅之富婁沙富羅(今之白沙瓦)人,無著其長兄也。真諦傳其初於薩婆多部(或云化地)出家,修小乘空觀,久而無徵;欲自殺,賓頭羅來教之,乃得悟入。然「意猶未安,謂理不應止爾」,乃上升兜率,問彌勒大乘空義,思惟得入,因此名無著云。藏傳則謂初修彌勒法十二年,竟無所得。心生厭離,去而之他。後以割肉飼蟲因緣,感彌勒現身,因偕往兜率,為說大乘云。無著初曾思惟空義,不愜於時行之空觀;經長期之聞思,得彌勒之學,乃別傳唯識無境之空觀,則其學歷之大概也。無著之學,傳自彌勒。或言上升兜率而問之;或言請彌勒下降阿踰陀國瑜遮那講堂,於四月中誦出《十七地經》(即《瑜伽.本地分》)。然親見彌勒者,唯無著一人,編集《十七地論》而初傳其學,亦即無著其人。然則無著之師彌勒,不亦可疑乎!彌勒,族姓之一,印人多以姓為名,不必即兜率之彌勒也。姚秦之世,有印人來華,譽羅什三藏為蔑帝利以來第一人;蔑帝利即彌勒也。道安傳有彌妬路刀(尸)利,與彌勒、眾護、婆須密,並稱四大士。〈薩婆多部記目錄〉,三十五祖提婆,四十二祖摩帝麗,四十四祖婆修盤頭(即世親)。《傳燈錄》之旁系,十祖有「摩帝隸披羅」其人,十二祖即世親。提婆以後,世親以前,說一切有系,確有一代名德名彌勒者。無著集其學以傳,乃誤傳為兜率之彌勒菩薩耳!無著、世親似有意作此說,如以九華山之新羅僧地藏為地藏菩薩也。無著所傳之彌勒論凡五:一、《瑜伽十七地論》,自曇無讖創譯《地持經》,至玄奘譯《瑜伽論》,凡經二百餘年,並以此為彌勒說;《地持經》且明記為彌勒。藏傳以此為無著作,後期之誤說,不可信也。或可〈攝決擇分〉以下出無著作。二、《中邊分別論》,三、《分別瑜伽論》(藏傳無此,有《分別法法性論》),四、《莊嚴大乘經論》,五、《金剛般若經論》。藏傳無《金剛論》,別有《現觀莊嚴論》,此後世偽託,下當別詳之。無著於晚年,造大乘論頗多。其確立大乘唯識者,以《攝大乘論》為主;學貫三乘,以阿毘達磨體裁集出之者,則莫如《集論》也。
承無著之學而光大之,即其弟世親。初亦於說一切有部出家,精學小乘,作《俱舍論》,已如前述之。世親之中年,承《雜心》之法統,擬採經部之長,以修正《婆沙》之偏失,觀其用先軌範師之色心持種,不取上座師資之心心所持種,蓋嫌其有唯識之傾向也。嘗作論以誹謗大乘,固將以說一切有之進步學者自終矣!後受兄無著之感化,乃迴入大乘。無著歿後,宏化於阿踰陀國者,凡二十五年,國王及母后並申歸敬云。其著述繁多,稱千部論師。小乘以《俱舍論》為著;大乘則《莊嚴論釋》、《攝大乘釋》、《十地經論》等,莫不精義入神。暮年,約唯識學之要,作《唯識三十論》,其影響於唯識學者尤多。菩提流支譯《淨土論》,傳出世親手,一反唯識學之舊,可疑。無著幼弟比鄰持跋婆(奘譯作師子覺),亦於說一切有出家,嘗為《集論》作釋云。
無著師資出世之年代,傳說不一。考曇無讖於佛元八百年頃,創譯彌勒論。八百九十五年,菩提流支來華,創譯世親論。嘗作《金剛仙論》,敘其傳承,自彌勒、無障礙、無著、天親、金剛仙,「以至於今,始二百年許」,則彌勒約出七百年頃。二十三祖師子,於九百年頃被殺,世親為二十祖,前於師子,當不出百年左右也。今假定彌勒生年為(佛元)六百五十至七百三十,無著為六百九十至七百七十,世親為七百十至八百年,似無所違難也。或者,以什公譯婆藪之《百論釋》,及傳為什譯之《天親傳》,推定世親應提早一百年,此所謂知前而不知後也。玄奘親承之戒賢,生於九百十三年;其師護法,傳享年不永;護法師陳那,即世親門人。又玄奘親見九十老叟之密多斯那,即德光弟子,德光即世親門人。玄奘從勝軍學,勝軍曾從安慧學因明,安慧又世親弟子。世親至玄奘,不過三傳四傳耳,決不能有三百餘年之隔也。然則無著、世親宏闡大法之時,適笈多朝之盛世,約自沙母陀羅笈多末年,經旃陀羅二世,至鳩摩羅笈多之立;亦即法顯西遊,什公東來之前後。舊傳世親之時,阿踰陀國王為毘柯羅摩阿迭多(正勤日,奘譯超日),及其子婆羅秩底耶(新日,奘譯幻日)。西域記以為室羅伐悉底國王(舍衛),然與宏法阿踰陀不合。尋笈多王朝,無與此二王同名者,疑甚。或可一王而有異名,如戒日(尸羅迭多)之本名曷利沙伐彈那也。
第二節 瑜伽師與禪者
無著學本於《瑜伽論》。巧修止觀而有所契入者,曰瑜伽師;瑜伽師所依住,曰瑜伽師地。安世高所譯僧伽羅剎之《修行經》、《大道地經》,覺賢所譯之《修行方便》(又作修行地),並梵語瑜伽師地之別譯。以是,瑜伽師與禪師,一也。佛世舊有經師、律師、禪師之別;說一切有系,則特深於禪。佛元三世紀,或專宗契經而探其宗要;或守師說而推衍分別;或專精禪觀而證以內心之實驗(瑜伽師);說一切有系之學,乃稍稍異其趣,然於禪學,並傳習不廢。瑜伽師以五識皆從意識無間生,以定自在色為無表色等,皆本其經驗以立說。以瑜伽師為名而立異義者,初見於《婆沙》;迨世親之世,則多所引述矣。從禪出教,本瑜伽師說,抉擇而組織之者,則彌勒其人;薩婆多之學者也。近人論此者,多偏執。聞說一切有,即拘於《發智》、《婆沙》,不知乃三系之一。聞說一切有系,即意謂唯小乘。不知佛滅千年,印度無大乘僧團,大乘學者於小乘僧中出家受戒,小不必障大,大亦現聲聞身,宏大乘學。說一切有系之先覺者,如童受、世友、眾護、脇、馬鳴、龍樹、彌勒、無著、世親,並說一切有部出家,多作大乘學,非迦旃延尼子輩比也。其學風之精禪觀,多論典相同,而思想間異者,則以出入三系者異也。龍樹暢大乘空義,然「分別說諸法」,多存「毘曇」之舊,於世友論特多推重;斥《發智》、《婆沙》,於經部義亦間用之。無著師資則於世俗如幻有中,捨三世有而取經部之現在有;存「毘曇」之舊者亦多,並大乘學。說一切有之先覺者,列於說一切有之祖庭,無不可也。瑜伽師出一切有,而流為瑜伽唯識之學者,以專精禪思,久則心力增強,生理變化,引起幾多超人之境界、神力(五通之類),雖不解性空,事同外道,無關於生死之解脫,而事則確乎有之。說一切有系之瑜伽師,本其「境隨心轉」之自覺,及種種因緣,日傾向於唯心。如《深密經》之「我說識所緣,唯識所現」;《阿毘達磨大乘經》之「成就三種勝智隨轉妙智」;《攝論》引「諸瑜伽師於一物」等,凡據以證實唯識者,胥出於瑜伽者自覺之證驗。然自無著而後,從禪出教,演為名相分別之學,一反瑜伽者急於止觀體驗之風矣!
禪教之學,在印度流為瑜伽學;傳來中國,則成禪宗。漢末,安世高傳僧護之禪。羅什三藏傳童受、世友、僧護、漚波堀、僧伽斯那、脇、馬鳴之禪。覺賢及沮渠安陽候,傳佛陀斯那(即佛大先)之禪。此學有二源:一、罽賓之富若密多羅、富若羅,佛陀斯那之漸入。二、達摩多羅(疑即《雜心論》主),傳婆羅,又傳與佛陀斯那之頓入。佛陀斯那總貫二流,而以漸入為主。菩提達磨,則《寶林傳》謂其曾從覺賢修學云。禪者昧於史實,或依付法藏傳而唱二十八祖說,則以師子尊者入滅於曹魏之世,乃以達磨為其四傳弟子。不知師子之見殺於彌掘羅,時佛元九百年頃(梁天監年中),正達磨來華之日也。付法藏傳之二十三祖,並說一切有而與大乘有關。其中如迦葉(佛大先所傳,除迦葉),阿難,並稟世尊;末田地與舍那婆斯,同出於阿難之門;富那、脇、並馬鳴所師;婆藪盤頭與摩奴羅(如意論師),奘傳則如意為世親之師,陳傳為世親之友,此則以為弟子:俱不必有師承之關係。蓋取說一切有系之一代名德,蔚為時宗者,先後編次之而已。視為師資授受,陋矣!初五百年,至馬鳴之世,凡十一世;至九百年頃,三百年間凡十二世;平均每人持法四十年,禪者多長壽也。或有據《薩婆多師資傳》而唱五十餘祖說。自佛滅至馬鳴,亦得十一世(迦膩色迦王當漢順帝頃);馬鳴至提婆,二百年間,凡二十四世;馬鳴至什公之師盤頭達多,三百年間,竟達三十七世。其雜取後期禪匠以入之,浮濫難信,遠勝於《付法藏傳》。近人猶有為五十餘祖張目者,殊可異也。自迦葉下及師子尊者之法統,西藏亦有此說。彼傳無著升兜率見彌勒,彌勒為說般若法門,乃傳出《現觀莊嚴論》,此即大法之已中斷者。其昧於史實與禪者同,豈知師子尊者未滅,無著師資之論典,已大行中國矣!因瑜伽師與禪師而順論及此,為妄執傳承者告。
第三節 唯心論成立之經過
解說生生不已之存在,凡二大流:犢子及說一切有系,於蘊、界、處之和合中,立補特伽羅;以緣起、緣生為因果義;立三世有。大眾及分別說系,於心、心所之相續中立補特伽羅;以緣起、緣生為理事義;立現在有。說一切有系取捨此兩大流而深入之,傾向於大眾、分別說,乃有真心、妄心二唯心論也。由來學者多以「虛妄唯心論」為唯識,「真常唯心論」為唯心,實則「三界唯心」即「萬法唯識」,唯心與唯識,一也。釋尊之明緣起中道,「識緣名色,名色緣識」,心、色不一不異之和合,固未嘗以為唯心也。然生生不已,實以情識為主,為導。「意為前行」,「心尊、心使」,「心王」,「識種」:學者本此尊心、由心之聖典而過論之,乃入於唯心之門。為煩惱之研討者,大眾、分別說者,說「心性本淨,無始來為客塵所染,而有不淨」。此塵染,為間斷煩惱,亦為相續之「俱生我執」;不但為起煩惱,且為煩惱之潛能(隨眠);其微細者,且為聲聞所不斷(習氣)。譬喻者雖不取塵染熏染淨心說,於隨眠及俱生我執,則悉取用之。此中即有二義:一、淨心受染說、二、染心恆有說。為業力之研討者,譬喻者自業力熏習,發為種子說,此固大眾、分別說者「曾有」、「業集」之義也。業力由熏習而存在生果,隨眠亦爾,餘一切法又何如?推大眾部「攝識」之意,則一一並新熏而存在生果。據上座系化地部之「窮生死蘊」,說轉部之「一味蘊」而論之,則一切法種本有,由業力之熏發,現緣之引生,如水之滋種而生芽也。此則具二義:一、本具之熏發,二、新有之熏成。種子之所依,固不必與心有關,然依「心能集起」、「識種」之聖說,乃自六識為受熏所依,達於六識外之細心受熏,成一切種識說。為苦果之研討者,吾人之根身,如何能壽極百年而不壞?經說「識緣名色」,以心之執受也。六識不遍執,不恆執,大眾末計乃說「心遍於身」,有細心執受說。一期生命之開始終了,上座末計之銅鍱部,立意識細分之「有分識」;本計立「生死等位,別有一類微細意識」,與粗意識得並生,即立七心,成生死細心說。六識常間斷,如何得斷已復生?大眾部立「根本識,如樹依根」;意界是常論者,說「六識雖生滅而意界常住」,意界即識根,以是有「現在意界」說。凡此種種,莫不根源於釋尊之本教,自不同之問題,初由大眾、分別說系大成細心說,次由譬喻者大成種習說,綜合而成唯識思想之一端。大體論之,承大眾、分別說系之正宗,以真常之覺性為本,詳於惑障之熏染而建立唯心者,為「真常唯心論」。承譬喻者之說,以生滅之虛妄分別心為本,詳於熏種感果而建立者,為「虛妄唯識論」也。
大眾分別說、經部譬喻者、淨心受染、妄執恒行、一切種識、細心執受、生死細心、現行意界、真常唯心論、虛妄唯識論
且自虛妄唯識之境空義說之。犢子系之正量部,心識能直取外境。一切有部等,以心識之緣外境,有境相於心識中現,名曰行相。其總名、總相,雖無當於外境之實在,然見其為青、為白,嚐其為苦為辛,則確契合外境之真實相也。譬喻者起而說「境不成實」,「十二處皆假」,意謂隨心情而苦樂異,隨業感而水火別,隨凡聖而染淨殊;吾人所知之境相,能知心識之假相而已!然「假必依實」,一一法從種子生之十八界性,為超認識之實在,固未嘗無也。種子熏依在內心,及其生起境界,離心而有別體,蓋大近唯識而未是。《瑜伽.本地分》之辨真實,於心所行及依言自性之底裡,確立離言自性為勝義有。此勝義有者,即一切法,未嘗以為即心為體,則猶經部之舊也。觀其引聲聞藏之《轉有經》、〈義品〉、《散他經》以證可知。龍樹以緣起為觀,求實性了不可得,故勝義一切空,世俗假名有。無著師資承經部之學,雖亦以生滅緣起為觀,而不出「假必依實」之見,故不以一切空為然。其立論云:「要有色等諸法實有唯事(離言自性),方可得有色等諸法假說所表,非無唯事而有色等假說所表。若唯其義(心所取境),無有實事,既無依處,假亦應無」。則其說空、說假,迥異於性空大乘矣!此依言自性(義),不離心識名相之假立,空之可也。此離言實性之「實有唯事」,何事而能證知其為唯識,以識為體乎?若種依六處,如先軌範師說,則固無成立唯識之可能。然諸法種子,以心識為所依、所熏,不一亦不得異。此識中種子所生「實有唯事」之諸法,雖有十八界之別,要亦不能異識。以是因緣所生法,即「虛妄分別識為自體」,此則推理而知之。若拘於識因外色(如入歡喜園而歡喜,入粗澀園而忿恨)、根身(如隨根之明昧,識有變異)而變異,以「枯樹有種種界而隨觀不同」,則固難以成立唯識。然今則「諸瑜伽師於一物,種種勝解各不同,種種所見皆得成,故知所取皆唯識」,此則實驗而得之。捨一切空而以離言實性為不空;進而以此離言實性即心心所為體,唯識無境之學,於是乎成矣。
第四節 虛妄唯識論述要
「虛妄唯識論」,源於《瑜伽》之〈本地分〉,《中邊》發其端,經《莊嚴》至無著之《攝大乘論》而大成。以一切種子識為本,種子識變現之唯識也(用種識不一不異之不異義)。唯識學又反流於《瑜伽》,成〈攝決擇分〉,至世親之《唯識三十論》而大成。以三類分別識為本,分別識變現之唯識也(用種識不一不異之不一義)。此二流,立義多異,而實相資發明。且依《攝論》述其要:一切有情,無始來有「心、意、識」三者,雖義可互通,而各有其特勝。了別境界者,曰「識」。依根而了別六塵,故別之為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六者,而實唯一意識性,依意而生而雜染,依意之識名意識也。為彼識所依止者,曰「意」。過去無間滅識,為後念意識之生起所依者,曰「等無間」之無間滅意。現在與我見、慢、愛、癡相應,執阿賴耶識為自我,為彼俱時了境識之雜染所依者,曰「思量」之染污意(唯識學特重思量意)。意及識之所熏集而依之轉起者,曰「心」。「種種法熏習種子之所積集」,彼意及識,因之而轉起。心、意、識三者中,識為一般之認識,意為蒙昧之我執,心為生起萬有之識能也。唯識學以種子心為所知(之)依,集一切法之熏習,起一切法之現行;如彼庫藏,入者入於此,出者出於此,故名為阿賴耶識。阿賴耶,意譯為「藏」,依處之義也。辨一切種子阿賴耶識,以三相:直論阿賴耶識之自體,一味如流,固難以差別形容之。然以一切雜染法之時時生起,知一味識有能生之種子性,此能生識種,為雜染法之生起因,曰因相,亦曰一切種子。以識流之相續而生,知有無始來之熏習;受熏種識依雜染法熏習而起,曰果相,亦曰異熟識。即此異熟、一切種識,為阿賴耶識自相。「攝持種子識為自相」;「功能差別為自性」;「攝持種子者,功能差別也」。「依一切雜染品法所有熏習,為彼生因」,即阿賴耶識之自體也。種即心之能,心乃種之集,賴耶以種子識為自性。然則種習即賴耶識乎?不可說離賴耶有別體,亦不可說一。何者?種習一味和集之心流,曰阿賴耶;一一法之功能差別性,曰種習。如比丘之於和合僧然,僧即比丘之和合,而比丘有來者、去者,和合僧如故,不可說一,非謂種體異識體也。唯識學立一切種子識為本者,以其為雜染法之所攝藏。一切從此生,則賴耶為因性;一切熏於此,則賴耶為果性。賴耶為果者,種習和集之心流,相續不斷故「堅住」;一味不明了故「無記」;種習和集故「可熏」;雜染法起,必與種識俱,故「與能熏相應」。必如是而後成所熏,故唯賴耶為所熏也。種子心依雜染法而俱生俱滅,引起能生彼雜染法之因性。依熏染而有彼因性,即名之曰熏習。熏習有無限之差別,略攝則為三:無始來虛妄分別之轉(現起)識,依名計義,依義計名,名義相應,而取所分別之境相,心思、口議,熏成「名言熏習」(即遍計自性種,或名相分別戲論習氣),此攝一切熏習盡;餘二則就其特勝而立之。染污意,內取一切種之心流,恃我,著我,熏成「我見熏習」。了別境識之善、惡性者,熏成「有支熏習」。以雜染法(轉識)之熏習,賴耶相續生中起三熏習,則阿賴耶識為果相也。其有支熏習,新熏於識中,為愛、取之所熏潤,視其善、惡之別,感發一切種子心中一類自體熏習展轉成熟,生後有之異熟自體。業感自體熏習而異時成熟,於相續生中,為一期異熟之生能,則賴耶為果相之異熟識也。賴耶為因者,「阿賴耶識為種子」,有「虛妄分別所攝諸識」生。種即識之能,識能所起之一切法,即以識為性。一切法者,《中邊》約為似根識,似塵識(所),似我識,似了識(能)四者。《莊嚴》約為所取三光之句(器界),義(境相),身(根),能取三光之意,受(五識),分別(意識)——六光。《攝論》則類為十一識。蓋唯識學之初創,乃總攝世間現有之一切為數類,以此並從種子識生,故一切唯識,此立本於種識變現之唯識也。十一識者,以賴耶之有支熏習為種,故現起苦樂果報,死此生彼之差別相,曰「善趣惡趣死生識」。以賴耶之我見熏習為種,故現起根身,資具,為我我所攝取之差別相,曰「自他差別識」。以賴耶之名言熏習為種,故現起餘九識。以生死相續,有時間相之「世識」。以往來彼此,有器界相之「處識」。以有情無量,有數量相之「數識」。以有情之互相表示,有語言文字之「言說識」。此四及前二,皆依名言熏習所生之自體而假立,非別有實事也。實有之唯識事,不出十八界性,攝為五識:從名言熏習為種,現起眼等五根,曰「身識」。現起染污意為根身所依,曰「身者識」。現起無間滅意,為能受用六識之所依,曰「受者識」。此三,六根也。現起色、聲、香、味、觸、法六塵,為彼彼根識之受用了別,曰「彼所受識」。現起依彼根而了別境之六識,曰「彼能受識」。身、身者等五識為自體,餘六識為差別,凡此悉從賴耶種子生,則賴耶為因相也。然種生現行,何以成其為唯識乎?此當求之於分別識變。世間之現起者,有分別識與所分別義(境)相二類,此常識所知也。所分別義相,似離於心行名言,然離心行名言相,吾人不能有所知;所分別非他,分別心之影現而已!吾人所以覺有所分別之義相,離心而存在者,則以分別心於一切法中,名義相應,分別計度而生,熏成名言熏習;從此名言種生時,即自然而現似分別、所分別相。所分別非義而義相現,吾人乃為其所欺耳!以分別現似所分別,知一切法唯識,分別識變之唯識也。以即識之分別、所分別熏種,種亦識也;識種生現,現亦識也。即此種子識變為因變,分別識變為果變,以之組成唯識學,則阿賴耶識為「義(因)識」,曰根本分別。自賴耶生者,彼能受之「意識識」。受者、身者之「所依止」意,現似分別者,曰「見識」。餘色等一切識,現似所分別者,曰「相識」。此見、相二者,亦曰「顯相分別」、「緣相分別」;或「非色識」、「色識」也。心為種識,意及識從名言種生,似分別、所分別二相現,為現識。直約八識論之,則阿賴耶心為種識,意及識為轉識也。以是種現、因果、熏變之說成,而生死雜染之迷界,生生不已而存在矣!
立本於分別識變之唯識,與種變說略異,此應上溯於《瑜伽》。《瑜伽.本地分》,初不明唯識。其說識以現行為本,自現行而達於種子心。先明五識;次攝餘為一意,分別之,則了別境者為(意)識,無間滅及恆行意為意,一切種子阿賴耶識為心。五識以賴耶心為種子依,五根為俱有依。於意則但曰「彼所依者,種子依,謂一切種子阿賴耶識」。為唯了境識有種子依,為恆行意及心亦有之歟?又何不說俱有依耶?推瑜伽論主之意,則實唯一意,以其了境(或間斷)為識,具一切種子為心,固未可機械分析之也。瑜伽論主採現行識論而觸發種子心,攝論主即據種子心而立唯識學。即識之種為心;轉起者為意及識。意識以恆行意為俱有依,恆行意以賴耶為種子;阿賴耶識為種子,更不論種子及俱有依,但依轉識之熏習而起耳。《攝論》初成之唯識,乃自種子心以達現行識,與〈本地分〉之說明異。〈攝決擇〉與《三十唯識論》大成分別識變,即依《攝論》心、意、識之唯識學,綜合於〈本地分〉之現行識論。以是,於意及識之轉識外,別有持種受熏之現行阿賴耶識;恆行意與賴耶俱轉,乃亦有俱有依矣。言唯識變,則明三類分別識變,於種子識變分別、所分別,其義漸疏。言現識,則〈本地分〉、《攝論》唯七識,〈決擇分〉別立八識也。
瑜伽之深入、五識、眼、耳、鼻、舌、身、意、識、間斷識、意、恒行意、心、種子心、種子界、現行界
攝論之演繹、現行界、種子(心)、種子界、分別、所分別、身識、身者識(意)、能受用識(識)、所受用識、六根、六識、六塵
決擇分之綜合、種子、心、意、識、唯識論加種子、似根、似塵、似我、似了、分別、所分別
自生死雜染向解脫,應知有三相焉。依他賴耶種子為因而生者,以虛妄分別為自性者(十一識),曰「依他起相」。依他起即如幻之緣生法,不出惑、業、苦三雜染,滅之乃得解脫,不可以為都無也。雖一切唯識,然無始來戲論名言所熏生,故不期然而有分別、所分別相。於唯有分別中,似有義相於心上現;此所取之義相,曰「遍計執相」。義相實無,唯是遍計心之所遍計耳!緣生妄心有,所取似義無;義相無實故空,非妄識亦可空,「有心無境」,唯識學之根本定義也。於唯有識中,似義相永無有性,曰「圓成實相」。此即真實性,雖本來清淨常爾,而以無義相所顯,曰空性,非即是空也。此空有、妄真之辨,不但以明唯識無境之理;於所分別而觀其義相之無實,即解脫之要道也。然此「從有相、有見,應知彼三相」,偏依分別識變,未明種識變,於清淨涅槃之解脫,猶有待也。何者?依他是雜染事,遍計是雜染因,圓成是寂滅性;然則縛、脫既失其連繫,出世聖道亦非三相可攝!無著論於生死雜染之解脫,以轉識為雜染,以種識為雜染種習所和集,了無真心論之痕跡;蓋真常不變,難以明生死流轉之事也。然於轉染為淨之解脫事,則立「雜染清淨性不成」之依他起,立「四清淨法」之圓成實,與真常論相接。種識,以遍計所執熏,積集一切戲論種,識種和融不二,種生滅而識亦生滅,此雜染種識為雜染依,生唯識為性之依他起,自然而義相現。以能所遍計,成雜染分之生死事,流轉無已。然種識雖判然雜染,而所以生滅雜染,在遍計執之熏習也。設離遍計執熏,則染依種識轉為清淨法界矣。以染熏、淨熏之不同,成虛妄性(識)之阿賴耶識,真實性(智)之法身,為染淨法之所依。染淨有差別,而阿賴耶之真實(心性),不異法身之真實也。染熏而覺性成生滅雜染之阿賴耶識,依種識而一切唯識現。賴耶立名,偏在雜染,此則成生死也。然雜染識非一成不變者,若聞、思淨熏,初雖猶為虛妄性所隔,久則直與真實性相融,成不生滅清淨之法身。法身究竟,即大圓鏡智,依種智而一切唯智,亦一切圓成實矣。立「雜染清淨性不成」之依他起,則以此真實覺性,無始來隨染而染,修行則隨淨而淨也。詳言之,學者聞正法界等流之聖教,成「聞熏習」,為出世心種。此聞熏習寄存於染種和集之阿賴耶中,而其性能則適為雜染種識之對治,力能發淨智以現證法界,故名曰「法身種子」;「是法身解脫身攝」。然未與法身相融,猶是世間事也。依聞熏而起如理作意,初觀遍計性之義相無實;次則境無故識亦不成,進觀此依他起之似識相亦非有。以聞熏之久熏,染種之功力日減,淨能漸增,地前之菩薩,名「損力益能轉」。轉即減彼種即妄識之染力,益此種順法身之淨能。迨聞熏融真,遍計、依他俱遣,則有出世無分別智現前,現證法界,成無漏智種。爾時無分別智生,則真實性(無義一分)顯現;分別心生,則遍計性之義相又現。然以通達法界實性,轉去二障粗垢,得種即法身一味之淨依,為無漏法所依。初地以上,名「通達轉」。轉得之淨法身,係清淨不變之圓成實性,依之而現起者亦圓成實性。七地至十地,念念現證真實性,遍計相不復顯現,曰「修習轉」。時雜染種識中,微細障習猶存,亦即清淨智種之淨依未圓。迨因圓果滿,雜染之一切種識失其存在,唯是清淨真實之法身顯現,亦即淨依究竟,佛果名「果圓滿轉」。以所依之染、淨不成,離遍計熏最清淨圓成實,故所起之正教、正行皆圓成實,亦可名為依他起之清淨分也。
轉依者,離遍計相,捨染依之染種、染現(識),顯現最清淨之實性,曰無住涅槃,即斷德。契真實性,得淨依之淨種、淨現(智),圓滿究竟之實智,曰無上菩提,即智德。一言其寂滅,一言其圓明,不一不異之差別說也。智德者,昔之雜染為唯識,今之清淨則唯智。心本淨性(法界),與淨熏融然一味,為淨法之所依,猶雜染之有賴耶種識也。此即轉阿賴耶識為大圓鏡智,自在明徹,攝持一切而不失,為諸智之所依,一切法於中影現。常恆、不變、清淨、圓滿,蓋即覺之淨能也。依圓鏡常智而起者,轉恆行意之我我所執,為無分別之平等性智,達自他不二,悲深智極。染意從種識生,而實指即種之妄識(意),所謂「末那即阿陀那」也。此平等性智亦爾,悲智圓證之實覺,具一切淨能而融入實性。鏡智取即覺之淨能,此則取即能之淨覺。現證無上菩提,即此。轉意識之遍計度為妙觀察智,通達自相、共相一切無礙,自在應機說法。轉前五識之取五塵為成所作智,作種種變化利生之業。此實翻染成淨之談,無漏融通,固不可作隔別之見。證此斷德、智德者,即佛;總智、斷為體,無別佛也。攝末歸本而論,唯一法身,以法身「由圓鏡、平等、觀察、成所作智自在,由轉識蘊依故」。若就所見而本、末別論,則安立三身:為凡夫、小乘所見者,現八相成道,名變化身。為地上菩薩所見者,於淨土中說大乘法,名受用身。此二皆依法身為依止。法身亦名自性身,此二不同者,法身詳覺之實性,為佛功德所依;而法身即自性身,則攝「一切法自在轉」,為受用、變化「所依止」,詳實性之覺也。此二即轉阿賴耶種識與恆行意成之。《攝論》、《莊嚴》,立義大同。彼以八識為現行者,則安立三身、四智,多有不同矣!
第五節 真常、一乘與唯心
後期佛教有三特徵,即真常、一乘與唯心。以此格量「虛妄唯識論」,則無疑為後期佛教也。「真常」者,中期判二教,以性空為了義、為勝義;後期則判三教,以一切空為不了義,別有不空之真常。如《涅槃經》無眩翳所見之染月,見圓淨之明月;「不但見空」其所無,「並見不空」之妙有,妙有即恆常不變、清淨、自在之實體。「虛妄唯識」者,自《瑜伽》、《深密》,以至《成唯識》,一貫之見解,以一切空為不了,如言取義為惡空;遣遍計所執性,故說無自性空,非依他、圓成亦無。然其說特斤斤於依他起不空,不直明真常之圓成實不空,而寄依他不空以顯之,故或稱之為以用顯體。如以依、圓為事理,如《成唯識論》所說,則僅為說一切有「我及我所無,有為、無為有」之修正。如以依他為虛妄雜染,圓成為真實清淨(含如、智),則以虛妄識之實有唯事,因遍計義相空,顯真實淨智之實性。初則以妄用顯真體,現證法界已,則轉而為即真體以起妙用矣。體用備明之圓成實性,以身則法身、自性身,以智則鏡智、平等智,常恆而妙用無方。律之以「真常論」,無不皆宜,宜《莊嚴》、《攝論》之明身、智,以法界為本,與真常者之堅慧論同。彼以妄心不空而顯真智不空,可謂外虛妄無常而內真常,立說至巧,而終不掩其時代之色彩也。
後期佛教,以一切有情有如來性,無不成佛,故一乘是真實說,三乘乃方便教,與中期大乘之大小並暢異。「虛妄唯識論」者,獨以一乘為方便,三乘為究竟,近於中期,殊可異也。實則「虛妄唯識」者,出現於後期之初,承說一切有之緒,適化於小乘隆盛之區。論理所至,雖《法華經》等已高唱一乘;然以一乘為究竟,難以求適應,乃多少含容言之。然小乘聖者可迴心,唯入無餘者則否,是亦不追既往已耳!中期之三乘究竟,同學般若,同觀法空,同入無餘;菩薩以大行、斷習氣為異。「虛妄唯識論」則不然,《瑜伽》、《集論》,猶三乘並明;《莊嚴》、《攝論》以下之唯識學,則獨闡大乘。大乘者,勝乘也,即異小之乘。阿賴耶為分別自性緣起,以之建立流轉還滅;以分別識為依他起,似義相為遍計,法空所顯性為圓成實;唯識無義為觀門;如來不究竟入涅槃:教、理、行、果一切異,蓋亦不共大乘也。彼之三乘如實,藉資適應或思想未徹而已。論其所宏,則亦一佛乘也,此與詳妄有不空而結歸真常之妙有,有異曲同工之妙!
以唯心為旨歸,明甚!詳大乘佛教之傾向於唯心,非論理所必至,而實為事實之所逼。瑜伽者重定,定,心學也。禪者之風,專於禪觀、內省,少為事實環境之考察;一落窠臼,宜其爾也。大眾、分別說、經部等,於三業特重意業,於三學重慧。久之,於戒律日感其拘束,不見其妙用;非墨守陳規,即一切隨宜。夫繪事後素,非不當理,然自他共處,何能無法則?衣食所資,豈漫無所制?隨方異宜則可,漠視律制之原則則不可。又豈能以一二獨拔之士,離群苦行之機,而忽律制乎?然化地部「正道唯五」;譬喻者以「止觀為道諦」,「三業唯一思」。一反於釋尊之正道,重視身、口七支之正語,正業,如法(經濟)生活之正命。經部依經不依律,以為事局而理通。輕戒者輒以「毘奈耶」重在內心之調柔,而不知律以「攝僧」,「令僧安樂」,「未生諸漏令不生」等為用也。大乘者承此學風,特輕制度,有道德之訓條,無六和攝僧之制。大乘以悲濟入世為心,當機多在家弟子,修行重四攝、六度。然形格勢禁,未能創立菩薩僧團,僅能發揮其隨機適應。徒善不足以為政,則唯日趨於唯心之救濟而已。思想之演進,將不止理論之唯心已也!雖然,於後期佛教之瓦玉雜糅中,無著師資之學,究難能可貴也。薄他力,而以願生極樂為「別時意趣」;漸行非頓入;神秘、淫樂之道,不欲以之置唇齒;思想亦嚴密。且以初自說一切有中出,於律制猶重,雖不為真常者所滿,性空者所重,而實有足多焉!
第十五章 真常唯心論
第一節 思想之淵源及成立
「真常唯心論」,乃真常心與真常空之糅合,自真常心來,非即真常心也。佛闢外道之常、我,以「諸行無常,諸法無我」說緣起。然剎那滅與無自性,或有本常、我之舊見,而見其難以成立緣起者;尤以在家佛弟子,信業果輪迴而罕聞無常、無我之解脫道者為甚。佛教普及大眾而大乘興,在家佛學者輩出而常、我論起,亦自然之勢也。
常、我論之根據,內本所見而外依佛說。佛說阿羅漢離欲,不復有變悔熱惱之情,或者化之為「無煩無熱,常住不變」,則有類凡心變異而聖心常住清涼矣。佛說心、意、識「須臾轉變,異生異滅」,而長夜為施、戒所熏,則生善處。或者先明色身之「是滅盡之法,離欲之法」,次說「彼心意識常,為信所熏,因此緣此,自然昇上」,則有似色身無常而心常矣。「是心長夜為貪瞋癡所污」,或即本之以立「心性本淨,客塵所染」,則心淨本然而塵染外鑠矣。其解說之尤離奇者,如經以心之異生異滅,緣此緣彼,如獼猴之取一枝,捨一枝,乃曰:「獼猴!獼猴!勿謂如故」!此訓以無常也。或者釋為「勿謂如故,以即故也」。央掘摩追佛不及,呼曰「住!住」!佛答以「我住汝不住」,「我常住大悲」;《央掘摩羅經》即演此「我常住」為「真我常住」,而痛斥無常為外道。
真常心之淵源極早,而是否吻合佛意,實有可研究者。真常心之初意,即於六識之心心相續中,想見其內在之不變常淨。後分為七心,或以意界為常而六識生滅;或立根本識而六識從之生,則真常淨心,自應為意界及根本識矣。此真常心,即輪迴之主體,縛脫之連繫,乃漸與真我論合。佛說「本生」,輒說「彼時某某者,即我身是」。「自作自受」,佛亦曾說之。犢子系乃起而說不可說我;說轉部立勝義我。此依五蘊設施,彼真心唯依心立,然於「真常唯心論」中,不復有分別焉!
現在實有,無為實有(或五法藏)中,真常心(我)僅其一類。雖以之為縛脫主體,初非總持、一體而說唯也。大眾、分別說者以緣起為無為,亦僅緣生法之必然理則,非即此理則以成事。說出世部之出世法真實;說假部之道不可壞,佛壽無邊。充其量,僅為出世之真常論,而非「真常唯心論」。
真常心而進為「真常唯心論」,實有賴性空大乘之啟發。性空者之一切皆空,不自無為常住來。佛說緣起,常識見其為實在,以理智而觀察之,探其究竟之真實(勝義),則知非三世實有,非現在實有,非無為實有,非出世道實有。一切如幻,唯是因緣和合之存在,觀待之假名。一切無實性,乃曰「勝義諦中,一切皆空」。此無自性空,不如自性之誑惑,曰諸法實相。自性本來無,非觀之使無,故曰常。不如自性有之染相,以或者怖畏空教,乃曰一切清淨(龍樹說)。一切空即一切真實、常、淨,然即一切如幻假名,非「真常論」者所見「非幻不滅」之真常也。真常者見「性空論」之「非」、「不」、「無」,容或想像為同於梵我論之「曰非、曰非」,視為萬有實體之真常,然非性空者之意也。以一切空之啟發,真常心乃一變。真常淨者,一切一味相,於一法通達即一切通達;以是而諸法實相之常淨,與心性之真常淨合。常淨之心,一躍而為萬有之實體矣。了了明覺之心性,昔之為客塵所染者,業集所熏者,成生死而與淨心別體;今則客塵業集之熏染淨心,幻現虛妄生死,而淨心則為一切之實體(不一不異)。至此,真常心乃可以說「唯心」。
「真常唯心論」之興,與笈多王朝之梵文學復興有關。質言之,梵我論本立梵與無明(幻力)二者,視為無始之存在。釋尊破梵我之實性,取緣生之無明業感說。自緣生無常而達性空無我,離欲入涅槃,即為生生不已存在者之解脫;所謂「滅者即是不可量,破壞因緣及名相」也。如以此寂滅不生為真常妙樂之存在,使與無明業感說合,則與梵我論之區別,亦有所難矣。法顯見華氏城之佛教,賴婆羅門學者而住;玄奘西遊,從長壽婆羅門、某婆羅門、勝軍學。處梵我論大成之世,而大乘學漸入於婆羅門學者之手,求其不佛梵綜合,詎可得乎!
以真常心建立唯心論,莫急於雜染、清淨之因。為客塵所染之客塵,大眾、分別說者,初以「隨眠」釋之。大乘學興,煩惱氣分為彼羅漢所不斷之「習氣」,演化為大乘不共斷之所知障。此所知障名曰「無明住地」(即習地),為隱覆淨心之客塵,與經量者之熏習說合流。心性本淨,即清淨之因。常住真心中本具之淨能,無始來不離生死之蘊、界、處而流,特未嘗顯發而已。此與非即離蘊之我,性空者之性空糅合,成如來性,如《最勝天王般若經》云:「如來法性,在有情類蘊、界、處中,從無始來展轉相續,煩惱不染,本性清淨。……說名無相,非所作法,無生無滅」。此「如來法性」,即「如來藏」、「圓覺」、「常住真心」、「佛性」,以及「菩提心」、「大涅槃」、「法身」、「空性」,真常論者並視為一事,為一切有情所本具,諸佛如來所圓顯者也。
或有本真常論了義之見,以為馬鳴著《起信論》,廣讚佛德,開「真常唯心論」,遙與佛陀之本懷相合。龍樹、無著出,各就一門而分別空、有。此以不知真常心與「真常唯心論」之別;不知真常心之所以「唯」,有待於性空之「一切」,乃有此說。今明二義,以證其不可。一、凡性空大乘經,但開二教,以空為了義。「真常唯心論」之經論則判三教,以空為不了,以此真常心為我見者(外)、因緣者(小)、空見者(指空宗)所不解。二、如來藏、佛性之說,性空大乘經所不明。不特《楞伽》等後出,即《般若經》等混入之藏心見,亦屬後起。無著等以破十種分別釋《般若經》,有「實有菩薩,不見有菩薩」文。實有菩薩,以圓成實為菩薩體解之,此即大我之說。檢什譯《般若》及龍樹所依本,舊譯諸經,並無之。如上所引之《最勝天王經》文,舊譯《勝天王》中無,似異而實同之《寶雨》、《寶雲經》,亦無此文。華嚴「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不見於《十地經》。《無上依經》異譯極多,而真諦譯獨廣談如來界。《大般涅槃經》,即《大毘婆沙論》文,亦連篇糅集其中。「真常唯心論」詎可視為先於性空大乘經,先於龍樹論乎!
第二節 真常唯心論述要
「真常唯心論」之經典頗多,《如來藏》、《法鼓》(即《法華》之真常化)、《大涅槃》、《勝鬘》、《不增不減》、《無上依》、《楞伽》、《密嚴》、《楞嚴》、《圓覺》等,其顯而易見者。雜入一分者尤多;後期之密典,十九皆屬之(有直談真常者,每與性空經混)。
以部類之雜多,立義亦間異。「真常唯心論」,以真常淨為一切之本體,而立相對之二元:一、清淨真心,二、雜染妄習。真常淨乃一切之實體,一切依之而成立。本來常淨,究何事而為雜染所染乎?為雜染所染而實不變其淨性,似有二元矣。此雜染與清淨,「不相攝,相離」;自有情迷亂而生死邊,多立此無始來相對之二元。然達本情空,知妄即常,實無所捨而一切常淨,則無不歸結於絕對之一實。《圓覺經》為之躊躇,此非論理之可明也,豈特難解而已!一元之實在論,無不於此失據。真常大乘者說:此唯「成就甚深法智,或有隨順法智」者所信解,餘則唯可「仰推如來」而信仰之。以是,「性清淨心,難可了知;彼心為煩惱染,亦難了知」。汝纔舉心,塵勞先起,如之何能知之?「此非因明者之境界」也。真常者以此「妙有」為雜染、清淨之依止者,蓋以剎那無常為斷滅,無性從緣為不可能也。如瓶破不作瓶事,又如焦種不能生芽。「若蘊、界、處性,已、現、當滅,應知此則無相續生,以無因故」,此以無常為斷滅也。「若本無有識,三緣合生,龜應生毛,沙應出油」!「究其根源,咸有體性,何況一切心而無自體」?此以空為都無也。彼七識為「念念不住」者,故「不流轉,不受苦樂,非涅槃因」。必真實、不空、常住不變者,乃足以為生死、涅槃因,故曰:「如來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興造一切趣生」。「如來藏者,無有前際,無生無滅法;受諸苦(輪迴之主體),彼為厭苦,願求涅槃」。真常者之見,與大眾、分別說、犢子系之立常心、真我,其動機如出一轍。如不於上來二義,明見其與「虛妄唯識論」及「性空唯名論」之不同,則終無以理解其真義。讚揚為了義,貶抑為不了,皆無當也。
於「真常唯心」中,《楞伽經》頗有特色。舉內外、大小、行果、真妄、種現、見相等,而為宏偉之結構,曾不見有真心論而能過此者,惜闕佚未盡來華耳。今姑據此以談,類及其餘。《楞伽》略八識為三識:真常不變、清淨周遍之心體,曰「真識」。無始來有遍計所熏之戲論習氣,總即一切雜染熏習,別即身、語、行業所熏。此二者交繫而為不思議之熏變:真性本淨而為雜染所熏染,熏染而性本淨,性淨而變為似染之「現識」。此即「如來藏為無始虛偽惡習所熏,名為藏識」。如來藏、藏識,即真識、現識之別名也。如來藏亦曰如來之藏,指真覺在纏,為蘊、界、處,貪、瞋、癡所覆而自性常淨;亦可解為如來之因(即佛性)。藏識即「藏真相(之)識」,則真覺在纏而似不淨。此二者,「佛說如來藏,以為阿賴耶,惡慧不能知,藏即賴耶識」;蓋就賴耶之自體相言,二者固無別。藏識言其覆真,現識明乎妄現,其實一也。「真常唯心論」之阿賴耶,異於妄心者所見矣。此現識雖自體不變,而已現似虛妄生滅,就迷論迷,已不復常住寂滅如澄水,而有類微風汩汩之波,所謂「瀑流」與「微細妄想流注」也。業習熏真而構成現識,即如明鏡之現色相,頓變似「受用」(即六塵)、「根」、「建立」三者(或解建立為器世間,或解為空間)。所現之色、空,與能現之現識,如水之與波,華之與香,不可說是一是異,此現識之現所分別也。以現識中無始熏習為所依,以現識所現之六塵為所緣,而意、意識等轉識生,此現識之現分別也。「藏識海常住,境界風所動,種種諸識浪,騰躍而轉生」。此識浪之與藏識,業相邊同而真相異。依現識所起之轉識,即意及意識等七識。意之作用有二:「如蛇有兩頭」,即內取現識以為我,外取色根而不壞。《密嚴經》如此說,《圓覺經》亦謂「我相堅固執持,潛伏藏識,遊戲諸根」。此亦虛妄唯識者之共義,末那執藏識為自我;又名身者識,為根身所依也。此七轉識,或頓起,或漸起,以取境而了別之,名「分別事識」。轉識緣境,計著自相、共相,多所計度。「眾生心二性,內(分別)外(所分別)一切分,所取能取纏,見種種差別」,蓋謂此也。了別事識與前現識、真識,凡三識,攝「如來藏藏識心、意、眼識乃至意識」。以此言唯識,可有三節:真識在纏而為現識,是唯真識變。現識之現根、塵、空界,依之而起轉識,是唯種識變。分別事識之施設名相而取六塵,則分別識變。此三識之變現,成雜染流轉。若論其體相,則唯三:真識為「真相」(實體界);無始來之虛妄熏習,「心能積集業」,曰「業相」(種子界);染熏真而展起一切,曰「轉相」(現行界)。明三識,三相,於《楞伽》之流轉門,思過半矣!
轉相、真相、業相、分別事識、意、六識、空、塵、根、真識、現識
「真常唯心論」,初為心性本淨之六識論;次發展為本淨之根識(意界)及虛妄生滅之六識。《勝鬘經》演化為本淨心,及念念生滅之七識。《楞伽》、《密嚴》,進立「八九種種識」,即真識隨染及七妄之八識,或可別立在纏真心之如來藏心,真心在纏妄現之藏識心,及七妄為九。以是,言生滅,或但言七識念念滅;或可於相續次第生之七識「相續生滅」外,別有微細流注之「相生住滅」。「相」者,遍計義相所熏染,猶《攝論》之以藏識為「義識」也。言分別執,或以七識為分別所遍計之「分別事識」,或可立「自心現妄想八種分別」。此與「虛妄唯識論」之自心性無記來不同,宜其彼此相接而終於相拒也。
別有一要義也,佛說六塵、六根、六識為十八界。有力能生者為根,即有引發六識之功能體。細意識之意根與眼等五根,所關綦切:「五根所行境界,意各能受」;而意根「又為彼(五根之所)依」。其但言六識及意之分別心者,則大抵以五根為「不可見,有對」礙之細色;即身體中之生機,能生動而有因感發識之官能。此細色,由細心之意執取、攝持之。若於分別心之內在立種子心,則身中發識功能之五根,或者即視為能生識之種子。世親之《二十唯識論》,陳那之《觀所緣緣論》,均有此新意。《楞伽.偈頌品》有之,即分別事識之以無始妄熏習為所依(根),六塵為所緣;「虛妄分別種種熏滅,則諸根亦滅」,皆此義也。若於種子內在而立淨心,則或者又視根為在纏真心之映現(不全真亦不全妄);依真心妄熏而立妄識,亦即依根發識也。自識言,於恆行意而見種識,更進而見其為淨心,不離於虛妄之恆行意。自根言,於五根、意根之依持中,見其為種習,又見其為淨能,亦不離常識之六根也。後世之唯識論者,尚不解何故以種為根,自更難知淨心在纏之發為六根。有欲於唯識外立唯根,則亦未知其所以異也。
如來藏為生死雜染依,亦為清淨涅槃依。如來藏與非剎那之無漏習氣相應,故「與不離解脫智藏,是依,是持,是為建立」也。以一切有情有性淨藏性(一切有佛性),具無量稱性之淨德,故雖迷惑生死,莫之能覺,而能發厭苦求樂之思。如外遇知識,聞思熏修,則得破煩惱㲉而顯本淨之法身藏。斷德之涅槃本淨;不思議之智德,覺性圓明,不生不滅,亦不從外來也。真心者以淨心為本,與非剎那之習氣融然一體,為清淨依;其無始妄染,則有漏剎那,與淨心相離、不相攝,依附而已。此與妄心者適得其反,彼以妄識為本,與無始虛妄熏習,和合一味,為雜染依;生滅之無漏聞熏,寄存賴耶中,而非賴耶自性攝。二大唯心論之判然可別,不如指諸掌乎!此藏心,真心者解為法空所顯性,然非空也。如來藏不與雜染相應,故說為如來藏空;而實「具過恆沙佛脫智不思議法」,名不空如來藏。此不以性空為了義,而以體用常恆之妙有為真實,所謂真常論者此也。其返染還淨之行,《楞伽》有四禪(止觀相應):一、以無常、苦、無我、不淨為門,觀法有我無者,曰「愚夫所行禪」。證我空者,相續識(分別事識)滅,小乘者以為涅槃,然藏識中無始染業猶在,不轉去如來藏中藏識之名,不得究竟解脫也。二、觀三界唯心,身、受用、建立,唯自心現;所現義相,如幻化無實。此唯內心、無外義之觀,即法無我觀,名「觀察義禪」。三、依法有以遣人無,依心有以遣境無,此二無我,猶是妄想分別,故於見外法非實,隨了諸識不生,直觀如實法不生不滅。離生滅見,得無生法忍,住第八地,曰「攀緣如禪」。四、得無生法忍已,起寂滅想,諸佛加持,菩薩乃即寂而起如幻三昧,廣作佛事,名「如來禪」。前七地名有心地,八地名無心地,八地以上名佛地,即現證如來禪者所入也。《楞伽經》以不生法為依,而建立生滅。然返染之方,與虛妄唯識者同,即觀外義無實,境空心寂以證實,可謂能融攝妄心者矣!其後出者,頗有異同,不特以不生而立生滅,還滅亦頓觀真常,自定力制心不起入。
第三節 辨偽與釋疑
「真常唯心論」,經多論少;國人輒以《大乘起信論》為主,視為馬鳴所說,近人於此多疑之。「虛妄唯識論」者,以所見不同而撥之,是未知《起信》也。考證者,以馬鳴時不應有此思想,且非真諦所譯而非之。《起信論》立一心二門:真如門有空、不空二義;生滅門有覺、不覺二義,真妄和合名阿賴耶。立義大本,吻合於「真常唯心論」,此不可非也。然《起信論》之辨心、意、意識,凡七識,術語並出魏譯《楞伽》,而立義全非。《楞伽》明三相(魏譯並作識),則真常界、妄習界、現行界;明三識,則真淨心、似真妄現心、妄心。二者立義既別,更不得隨意增減之。《起信》作者,以魏譯為依,昧於三相、三識,乃糅合而附益之,成七種識。名同《楞伽》而義異,古人多知之,即此以疑《起信》可也。論之非馬鳴作,固不勞辨矣!(或者據《起信》以明真心之早於性空,尤不可)。
「真常唯心論」,源出大眾、分別說系,罕以論典著名。與說一切有系有關者,如龍樹、無著等,即以論著。「真常唯心者」之多經,「虛妄唯識者」之多論(唯見《深密》一經),一也。然大眾、分別說之大乘學者,常為思想之開導者。漢譯之《法界無差別論》、《寶性論》,堅慧作,與真心論之思想合。其論典曾受《莊嚴大乘》、《攝大乘》之影響,約為無著同時之後進。此二流,古人以仰尊論師,或並以歸之無著學。實則一起於東,一起於西,後乃相接而率相拒,不可混也。印度之後期佛教,外若特重論師,非論師所說者不談;其實大眾、分別說之大乘學者,別有其學風,仍為新新不斷之創作。今之西藏,承後期之風,故唯許龍樹中觀、無著唯識二大乘。雖唯識之派別繁多,抉擇正見,偏重《瑜伽》,故於真常心為依之學,卒未能明。內地之佛教,臺、賢等並重經,以論義為參考;故別立真常法界或法性宗之妙有論,而以「性空唯名」、「虛妄唯識」為不了義。以學風不同,內地與藏衛乃異。平心論之,「經富論貧」固不必,專宏論典而不知經,亦無當也。
一切名言思惟所不及,而體為常、樂、我、淨之妙有。以此為依,流轉門立相待之二本,還滅門歸於絕待之一實。此與吠陀以來之梵我論,其差別究何在耶?差別誠不易,然亦有可說者。《楞伽經》以外道之真常不思議,但由推論比觀得之,即觀生滅無常而推論想像有真常超越之本體,為大梵,為小我。佛教之真常妙覺,則以聖智現證得之。《涅槃經》以外道常、樂、我、淨之大我,係遠聞古佛真常大我而誤解者,彼實未嘗見我。然就印度思潮觀之,則佛梵綜合之形勢已成。在佛教,將不但融攝三明之哲理,且將融攝阿闥婆吠陀之秘咒;吠檀多之學者,亦將融佛於梵,以釋迦為神之化身矣!
第十六章 教難之嚴重
第一節 教難之嚴重
佛元九世紀之初,名德輩出。性空者佛護、清辨,唯識者陳那、安慧,說一切有者德光、覺使,各暢所宗,大法稱盛。然大體為論,小乘既日見衰竭,大乘復遠遜於小乘也。八百五十年頃,匈奴族掠北印,至密希拉古拉而破壞特盛,前已備言之。夙為說一切有系淵藪之迦濕彌羅、健陀羅,寺圯僧少,迥非昔日之舊。笈多王朝瓦解,全印陷割據之局。占有北印之匈奴,南下之勢猶急。九百四十年頃,拉奇普他那地方,成立遮婁其國,以阻匈奴之南下。婆羅門學者,師熏迦王朝遺意,鼓勵濕婆神(即大自在天)之熱信,以資武力之團結,佛教頗受其礙。時有崇信佛教之伐彈那王朝,興起於中印,以羯若鞠(曲女城)為國都,其始不詳,或謂系出摩臘婆云。以玄奘所記觀之,則與摩竭陀關係頗深。十世紀之後期,東印羯羅拏蘇伐剌那(金耳)國日強。國王設賞迦(月)挾武力西侵,所至壞佛法、毀寺、坑僧、伐菩提樹(佛成道處),教難遍及於恆河兩岸。拘尸那(佛涅槃處)之佛教,為之焚戮殆盡。玄奘師事之戒賢,即被坑而得脫者。九百九十二年,伐彈那王婆羅羯羅(光),感國難、教難之逼,率兵東征,不幸卒於軍。長子曷邏闍伐彈那(王增)立,設賞迦王誘與和而殺之。弟曷利沙伐彈那(喜增),被立於危急之時,號尸羅阿迭多,即玄奘西遊所值之戒日王也。戒日王禱於觀自在,一舉而勝設賞迦王,伐彈那王朝慶中興焉!戒日王用兵六年,統一中印度。崇信佛法,致三十年太平,佛教得稍稍復興。戒日王南攻摩訶剌陀,不克;晚年用兵於烏荼;迦摩縷波有抗衡意;其受東南民族之掣肘,無暇問西北事,實非笈多王朝強大之比也。一千零三十四年,戒日王卒,中印復大亂。婆羅門教學者,如前彌曼薩派之鳩摩利羅,後彌曼薩派之商羯羅,同出十一世紀,融攝佛教之理論而大成其學。印度教之復興,至此而大成。
孔雀王朝而後,佛教在印度,雖多受嫉視,然以哲理之發揚,猶見重於時。迨婆羅門哲學大成,佛教僅有之特色,亦消失無存。不探古以創新,則因循荏苒,阿世取容以苟存而已!(中國佛教,會昌法難而理論衰,特色猶有禪在;理學興而佛教之特徵失,寺院經懺之佛教,其何以自存乎)!相傳商羯羅嘗至藩伽羅,與佛徒辯,其時法將無聞,竟莫有能敵之者。道場二十五處被焚掠,五百比丘被逼改宗。東至歐提毘舍亦然。南印度以鳩摩利羅派之隆盛,佛弟子莫能勝之,民間乃多改其信仰。即佛教最高學府之那爛陀寺講學之制,亦因之略變,凡無力折伏外道者,可於內室講授,不得公開云。
第二節 空有之爭
政治若是其混亂,教難若是其嚴重,而佛徒曾不稍自覺,一仍舊貫,變本加厲。論議者務為瑣碎之思辨,出入空、有,兩敗俱傷;「真常唯心」者,則無往而不通,總攝空、有,融神秘、淫樂於一爐。大乘教日趨分化,轉入佛梵綜合論矣!空、有之爭,初起於「虛妄唯識者」之巧辯。龍樹、提婆之性空論,雖一度中落,法燄幾絕,然大乘以龍樹而光大,其權威令德,固無人敢輕議之者。無著師資,承經部之「界實處假」,演繹為心有境空之唯識。依《深密》、《瑜伽》,立依他「自相有」,斥勝義一切皆空,世俗假有之性空論為惡取空者,然亦未敢明斥龍樹也。龍樹說一切空,不將有惡取空之嫌乎!世親弟子安慧,首為《中論》作釋,以《般若》隱密意釋之。意謂依不了義作如此說,龍樹本意非不知依、圓有也。作《中觀論釋》以破中觀學者,安慧亦巧黠矣!時南印清辨,不以唯識者所見為然。作《般若燈》、《掌珍》、《中觀心論》等,於瑜伽唯識學,頗致抨擊。安慧弟子有德慧者,宗安慧之心有境無,再釋《中論》以破清辨。傳說清辨弟子,北來那爛陀寺,與安慧門人抗辯,卒勝之云。又,陳那弟子護法,為提婆《四百論》作釋,雙彈依他自相有(似指安慧)、自性無(指清辨),而以一切空為但遣遍計執性;依他起性離言而為言說所依,非自性無,亦不說自相實有;圓成實乃因空所顯之一味離言性,不復可以有空名也。然於提婆本論有難通處,曾為之改文以自圓其說。清辨擬與之面論,不果。佛元千年頃,月稱據無自性之宗,於唯識學之「阿賴耶識」、「自證分」、「外境無」,一一舉而破斥之。作《四百論釋》,於護法曲解,悉為指正。護法弟子有提婆濕羅摩者,又注《中論》以破月稱。當月稱主持那爛陀寺時,安慧系之學者月官,特來寺共論,一主性空,一主唯識,往復辨難,歷七年而勝負始決。民眾多久預論場,熟聞其諍論所在,及優劣所分,群作頌云:「噫!龍樹本論,有藥亦有毒!難勝無著論,是群生甘露」。性空宗久衰,至清辨,月稱,乃告中興,與「虛妄唯識論」並峙,且進而過之焉!
兩家爭辯之焦點,在性空假名之中道,與唯識無義之中道,孰為了義。以初起於唯識者之巧辯,故演為《深密經》與《中觀論》本義之爭,推衍及於一切。性空者以龍樹、提婆為宗。唯識者不敢輕議前賢,乃依《解深密經》之教判,謂龍樹論乃隱密說。隱密說者,非龍樹不知依他、圓成是有之謂,但為一類根性,依遍計無自性說耳!以是,龍樹所悟之中道,實與唯識者同。反之,以龍樹中觀學自居之偏執一切皆空,不足以知龍樹,正《中論》所破之空見也。性空者起而應戰,解《中》、《百論》之本義,彈安慧、護法等之曲解。於《解深密經》,亦競起解說之,蓋非如此,不足以奪唯識者之守也。
瑜伽唯識者,以自相有為勝義(真實)有。依他起有勝義自相,不可言空,遍計所執性乃可言空耳!清辨、靜命等,評其為不見《解深密》之真義。《深密》所說之依他自相有,是世俗自相,若執為勝義有者,即遍計執性。以是,依他為世俗自相有,於勝義中則自相皆空。然則《解深密經》與《瑜伽》者不合,反與清辨、靜命(寂護)所見之性空宗同。月稱解:《解深密經》之意趣,確如唯識者所說。於不能於性空中建立緣起之鈍根,故為說一切空為隱密,恐其墮斷見也。若能於性空中立一切法之利根,則一切皆空乃究竟之談,如龍樹所說者是。
詳兩宗立義,確有不能強同者。即「自性」一名,《解深密》以自相為依他起之因果自相;遍計執性無彼緣起相,名相無自性性。如說「瓶中無水」,此中無彼水,非彼餘處無水也,是為他空派。龍樹之言自性則不然,不從因緣生,非新作,不待他者名自性有。一切法為緣起,緣起不如吾人所見之自相有,自相實無,名無自性。緣起本身,雖假名有而即無自性者。此則如云幻化無實,即此幻化之實體無,非此無而彼有實體,是為自空派。龍樹以因果妄現及妄心所取者為自相,而自相實無;無著系以緣起因果之實有事為自相,而自相必有,何可濫同一體也!《深密經》謂為五事不具之鈍根說三性;為五事具足之利根,依三無性說一切空。月稱所解,似稍近之。
唯心、不空之大乘,繼性空者而興,宜後起之經,多以性空為不了,無著師資論且明斥勝義一切空為惡取空也。性空者處此,即論理足以制勝,而事有所難,乃師瑜伽者之故智,別出反攻之道焉!地婆訶羅(日照)於佛元一千零六十五年頃來華,傳那爛陀寺智光與戒賢為空有之爭。智光宗性空,依《大乘妙智經》,立「心境俱有」之小乘、「境空心有」之唯識、「心境皆空」之《般若》,以此三時教判,證「虛妄唯識」者之未了。此因明「決定相違」之法也。既各有經典可據,則空、有之了不了,唯可以論理決之矣!別有解脫軍者,傳其初從世親學《般若》,次從僧護學《中觀》而通其義,為彌勒之《現觀莊嚴論》作釋。《現觀莊嚴》之為彌勒論,舊無此說。西藏傳般若法門之傳承中斷,無著聞諸彌勒而復傳之,即《現觀莊嚴論》。傳承說之無當,前已辨之。《論》凡八品、七十義,實性空者反攻唯識之妙術也。解脫軍次第傳於小解脫軍、勝軍、調伏軍,而至靜命,靜命傳於師子賢、蓮華戒乃大昌,已佛元千二百年頃,達磨波羅王時矣!其為說也,世諦門立境空心有如唯識,第一義門立心境皆空如中觀,蓋巧攝唯識之性空論也。立說本於《中論》,於《現觀莊嚴論》特所宗重。彌勒傳為「虛妄唯識」者之論祖,而彌勒之《現觀莊嚴》,以所取空而能取不空為緣覺道,菩薩雖遍學而非所宗。其譏調唯識之意,隱然可見。依此論,則彌勒之中道正見,不如唯識者所說,而與性空者同。此與瑜伽者之釋《中》、《百論》,以龍樹、提婆之見同唯識中道,豈不異曲同工哉!《現觀莊嚴》約《般若經》文作頌,而獨多二頌曰:「無彼滅自性,何能以見道,盡彼分別種,而得無生相!若有餘實法,而謂於所知,能盡彼障者,吾(彌勒)以彼為奇」!性空者攝唯識學於世諦門,藉彼所宗彌勒之大名,以破無著、世親之唯識,蓋亦巧黠之甚矣!波羅王朝,性空者融於真常而大盛,《現觀莊嚴》乃被視為五部大論之一,今猶風行於西藏。著作者或即解脫軍其人。
第三節 性空者之復興與分流
提婆以後,性空大乘式微甚。世親時,中印有僧護者,扇將熄之法燄而漸興之。然以龍樹之《智論》失傳,僅恃《中》、《百論》頌為宏通,於龍樹圓滿之體系,卒無以盡見也。承僧護之學者,出佛護、清辨、解脫軍三大流:一、佛護,南印呾婆羅國人,從僧護學,還南印呾特弗利伽藍宏之。依《中論無畏釋》作《中觀論釋》。弟子蓮華覺,再傳而至月稱,乃大宏其說。或謂月稱於《中論》諸釋,雖獨契佛護釋,而實不出其門云。二、清辨,生南印摩羅耶囉王族,與護法同世,其後亦宏法於南印。時唯識之勢方張,安慧且作《中論釋》,引龍樹為同調,以破勝義一切皆空者。且以陳那之大成因明,學風一變,大有非三支比量,不足以立破之概。清辨乃奮然而出,作《中論般若燈釋》等,揭「唯識非佛說」之宗。於無著系之唯識學,抨擊不遺餘力。於先觀唯識有以遣境,次觀唯識亦不可得之唯識觀,評為「與其先以泥塗而後洗,勿如初即不觸為妙」!「先即並修,無須慳吝」!勝義一切空者,即無自性寂滅為真如,斥唯識者因空所顯之實性為「似我真如」。超思議之實在,一味、微妙,與梵我究何所差別也!清辨事事依乎因明,以立敵共許之因相,立量破他以顯自,因於佛護論間有微辭。清辨之立世俗心境,多順經部說,後人因謂為「隨經部行者」。其道既行,常隨比丘輒千人,於性空之復興,功不可沒也!其弟子觀音禁,曾作《般若燈論釋》。三、解脫軍,即《現觀莊嚴論》之傳宏者。其學數傳至靜命,作《中觀莊嚴論》。其弟子蓮華戒,作《中觀光明論》,《修次第》三編,且為《中觀莊嚴論》作釋難。於性空學者中,成「隨瑜伽行者」一派。蓋其建立世諦緣起,順同瑜伽者之有心無境也。靜命師資,先後遊化西藏;西藏前宏期之中觀,即以此為主。靜命師資之巧攝唯識,蓋有見於清辨立義之有所難。以唯識為非佛說,而以《楞伽經》等為佛說,無論作何解說,實不啻示人以瑕隙。靜命之創新說,蓋深見於此也。靜命云:「何者為世俗事?唯心心所為自體耶?抑亦有外法體耶?有依後義者,如論(指清辨論)說唯心,但破作者、受者。或有思云:雖諸因果法,亦皆唯有識」。或有思者,即靜命自述己見。以「若作此說,與《密嚴》、《解深密經》義相符,與《楞伽經》之外境悉非有,心似外境現亦合」。其立說雖綜合唯識、性空二大流,而實歸宗於性空也。師子賢亦靜命弟子,作《八千頌般若廣釋》、《現觀莊嚴論釋》,卓然成家。
月稱以先,雖有佛護、清辨諸家,性空猶和合無諍,彼此亦不自覺其有異。月稱獨契佛護,直標「此宗不共」之談,乃有「應成」、「自續」之諍也。月稱作《中論明句釋》、《四百論釋》,又作《入中論》,尤注力於遮破唯識。初,佛護釋《中論》,於破「自生」時,以「應成無窮」等,隨敵者所許而破之,清辨評其不以立敵共許之因、喻為量,無破他之力。月稱即此以發現佛護、清辨所見之不同。清辨以世諦為自相有,為(五)根識現量之所得。立者、敵者有此共許之正量,故得以共許之因相,「自立量」以破他立自。若直出敵者「自生」之過,即非善於立破者也。佛護之意不爾,龍樹菩薩亦嘗以「應成」破。常人於如幻有而現為自相有,以此自相有為緣起相,視以為正確。性空者知法無自性,一切唯是無性之緣起,自相有是錯亂現。在緣起雖與世人共,而實無一共許者。以是,性空者於世人之執緣起自相有者,但可就其本身立說之矛盾,剿絕其情見,無立敵共許因之正量可立。清辨以為有,蓋以緣起為有自相者,於二諦無礙之正見,未盡善也。月稱立說,申二諦都無自性,三乘同見法性空,三世幻有,心境幻有(或稱之為「隨婆沙行者」),頗近於什公初傳之龍樹學(近天臺之共空);於後期復興之中觀學者中,所見特深!然以緣起之「待他」為依心;「不從他生、非新生、不待他」之自性為勝義自性;不許現在意而破阿賴耶等(細心),則以學出後期,或濫於真常,或拒唯識而失之太過。大體為論,餘暉峻嶺,性空者之傑出者也!月稱傳大明杜鵑,小明杜鵑而至阿提峽,於佛元千四百二十五年入藏,作《菩提道燈論》,影響於西藏之佛教特深。此外之性空者猶多,如寂天作《集菩薩學論》、《集經義論》、《入菩提行論》,流傳亦廣。
第四節 虛妄唯識者之分流
「虛妄唯識論」之學系,不甚詳,安慧、陳那,則其兩大流也。安慧,南印羅羅國人,七歲從世親學。作《俱舍論釋》,又糅《雜集論》以救《俱舍》,於《俱舍》一學,似有獨得。善因明,廣釋世親論,其中《三十唯識論釋》,梵、蕃本猶存。弟子月官,弘《十地經》、《月燈三昧經》、《樹嚴經》、《楞伽經》、《般若經》五大經。與月稱共論七年,即此人也。大成因明之陳那,前已敘之。其弟子有護法者,南印達羅毘荼國人,作《唯識寶生論》、《四百論釋》,尤以《三十唯識論釋》為長。玄奘傳來之唯識,雖雜糅十師之說,而實以此師為宗。年三十二卒,藏傳其繼陳那而住金剛寶座三十餘年,二說相違,未知孰正。護法弟子有智月,勝友,戒賢,勝子等。戒賢耆年碩學,主持那爛陀寺極久,人稱「正法藏」。玄奘初見時,已百零六歲矣。弘瑜伽、唯識,一時稱盛。初,世親作《唯識三十論》,未造長行即逝世。親勝,火辨,為之作釋,繼之而作釋者甚多,玄奘傳凡十大家,即親勝、火辨、安慧、德慧、難陀、淨月、護法、勝友、勝子、智月。惜玄奘徇窺基之請,糅為《成唯識論》,傳說紛然,各家之面目已不得而詳!性空者復興,唯識學日見萎縮;戒賢、法稱而後,幾不聞有法將矣!
《莊嚴》、《攝論》等創立唯識學,詳種識變,攝一切法以虛妄分別為自性,而統以分別、所分別二分。《莊嚴》以心所為心識之似現;《攝論》明內種子皆熏習性,蓋有取於經部之說,而異於《瑜伽.本地分》之舊也。迨〈攝決擇分〉,《三十唯識論》,詳分別識變;王所、心境之同異,又反流而同於《瑜伽.本地》。無著師資之學,含有幾多之岐義,後學者隨所重而貫攝研辨之,乃顯然分化矣!藏傳陳那、法稱系,特重《集量論》及七部因明,流出「隨理行」派。其中有相分實有,相分假有二派。相分假有中,又有有垢、無垢派云云。隨理行者,以客塵垢染之心光明性,建立究竟一乘。以賴耶非現量、比量所得,乃但說六識。不取教量,唯理為宗,末流所趨,大異於無著、世親之舊矣。傳來中國者,初有菩提流支,次有真諦,後有玄奘。玄奘所傳,特宗護法,於同系諸師悉加摒棄。護法師陳那,而其學不若「隨理行」者之偏激;疑「隨理行」者,法稱後乃漸宏闡焉!玄奘宗護法,雜糅十師,是非難言!參酌眾說,其爭論所在,猶可見一二。《瑜伽》以現行之恆行意為本,依之而間斷起者為(意)識,持種子為心,有心、意、識而現行唯七識。此與《深密經》之阿陀那識及六識,《攝論》從種子生者唯意及六識同。《唯識三十論》依〈決擇分〉而標從種生起之三類識變,立現行八識,阿陀那是否末那,乃有爭。末那(意)者,識所依止(或生起依,或雜染依)義。「阿陀那識為依止,為建立,六識身轉(起)」,則阿陀那即末那也。阿陀那執持根身,《攝論》以末那為「身者識」,《密嚴》、《圓覺》亦以末那為取諸根。阿陀那執受名相分別戲論習氣,而種習一味之賴耶心,有「所緣相」;「即彼種子是所緣相」;末那緣藏識,即此種子相,則與阿陀那之執受種子難別。細心,種子,乃至心光明性,本不可分者。《攝大乘論》以種子為心,以恆行意之執取為意;《十地經論》以心光明性為阿賴耶,以執取為阿陀那。自現行七識之見地,固無不可者。迨現行八識論出,玄奘傳護法之學,乃以「阿陀那即末那」為妄說,而實是非未可言也!難陀、安慧,猶承用古義,故末那識但依阿賴耶種,無現行俱有依。護法則自八識現行以推論之,不憶心種生意及識之唯識學,乃謂末那以阿賴耶現行為俱有依。賴耶既是現行心,應亦以末那為依。六識依意,意依賴耶,賴耶反依意,藉循環論以自圓其說,則有取於說一切有系得與得得、生與生生之故智也。然末那與賴耶之有俱有依,非無著、世親之舊。恆行末那與種子心,乃約義而別立者。轉染成淨,亦得立圓鏡智、平等智。鏡智取其攝持、顯現;平等智取無分別智,二者乃一體之二義。束四智為三身,則鏡智與平等智為法身,即自性身;世親釋《莊嚴》,如此。自後起三類識變觀之,以賴耶為恆行心而持種子,實別無末那可說。雜染邊,以大乘不共斷之微細法執,三乘共斷之恆行我執,不妨離賴耶而別立我執末那。若轉染成淨,則唯一無分別而攝持淨能之妙智。安慧承古意,末那唯我執,賴耶有法執(微習),三位無末那,要皆有見於此。護法承《唯識三十論》,賴耶側重於異熟,乃以我法執並屬之末那;轉染成淨,立清淨末那。其說無不可,而末那有法執,古義之所未明也!種子與細心,習氣心與恆行意,雜染心與心光明性;執取異熟種子,學者離合其間以談心、意之別,宜學派之爭無已。
《攝論》以「唯識、二、種種」三相成立唯識,本為一貫之三相。似義顯現者非有,唯虛妄分別為性,此之謂「唯識」。雖一切唯識,以無始熏習力,有分別之見,所分別之相現,則是「唯二」。分別心分別彼所分別,有種種之行相,則曰「種種」。「唯識」為依他起性;「種種」為遍計執性。分別、所分別「二」者,從其種生而以識為自性邊,是依他;所分別於分別心中現,若有別體之能取、所取邊,是遍計執性。此三相一貫無諍,識有境無之義耳!《中邊論》以「境故」、「心故」為遍計及依他性;又以「虛妄分別有」為依他,「於此二都無」為遍計執性。以「義」或以「二取」為遍計性,一也。《莊嚴論》以幻師喻虛妄分別,以幻事喻二迷;又以能所各三光為依他起;依、遍各通二分,亦非矛盾。《密嚴經》云:「一切唯有覺,所覺義皆無;能覺、所覺分,各自然而轉」。上二句是「唯識」,下二句是「唯二」。又說:「眾生心二性,內外一切分;所取能取纏,見種種差別」。上二句明「二」分,下二句明「種種」。此固一貫之談,豈可隨文而偏執一分、二分哉!玄奘東來,乃有所謂「安、難、陳、護,一、二、三、四」之別。所謂一分、二分,實即相分實有與相分假有之諍也。唯識無義,以分別遍計所分別,熏遍計所執習氣,以能所交涉而熏成,生時即自然而現二分。相即是識之一分,「即是識」名唯識也。自唯識反流於《瑜伽》,依他之分別心,與離言之十八界性相接,則覺見、相相涉而成種,熏成各別種子。分別與所分別,各從自種子生,即境有自相,非識而不離識,「不離識」名唯識也。安慧等用見、相同種之「即識」;難陀、親勝等,則用見、相別種(不談獨影境)之「不離識」。相有自相而不離識,即相分實有,此後世之所謂二分,非唯識「唯二」之舊也。陳那師資,自見、相別種而稍加融會,然其三分、四分,則實有取於大眾系之「心自知心」,與唯識舊義異。然自證分證知見分,不變影像而直覺,護法之再事推衍,殊覺瑣屑無當!幸有循環論法在,否則將知知無窮矣!餘義繁多,今不復一一。總言之,唯識有種種學派,護法唯識其一支耳!
第五節 真常者之融合
「真常唯心論」者,以空、有之爭,乃默然而坐享其成。以真常之離過絕非,比合於性空;性空者之勝義自性,亦漸合於真常。彼此相提攜,性空興而真常論大盛。妄心者之心光明性,與真常心相接;真以妄熏而成之賴耶,亦附合於生滅無常者。以空性為體,以唯心為用,間或有所偏明,而無不開顯體用無礙之真常。內合於玄理,外融乎俗事,至高至卑,無事而不真常本淨,無往而不圓融無礙,達於形而上之妙有。千一百年之佛教,其空、有理論之發達,應作如此觀。(且依有為法列之)
常識之真實───實有┬────三世實有……………上座系 └────┐ ┌……………┘ 現在實有……………大眾系 .…………┘ 理智之真實───幻有┼────三世性空幻有………性空唯名系 .…………┐ 現在不空幻有………虛妄唯識系 ┌────┘ 形而上之真實──妙有┴────三世不空妙有………真常唯心系
第十七章 密教之興與佛教之滅
第一節 秘密思想之濫觴
佛元八世紀以降,秘密教日見風行,以身、語、意三密相應行,求得世、出世之成就果也。密咒遠源於吠陀之咒術,信咒語有神秘之能力;藉表徵物與咒力,以利用神鬼精魅,俾達其目的。表徵物及密咒,乃至身體之動作,常若有神力於其間者。咒法之作用,分「息災」、「咒詛」、「開運」,或加「幻術」為四類,此與秘密教之「息災」、「調伏」、「增益」,大致相同。原印度文明以《梨俱吠陀》為本;次組織補充之,成為《沙磨》、《夜柔》二吠陀。是三者,雖崇事神權,而末流成「祭祀萬能」,意象尚稱高潔,總名之曰「三明」。別有《阿闥婆吠陀》,以咒術為中心,乃鬼魅幽靈之崇拜,用以適應低級趣味者。釋尊出世,斥婆羅門「三明」,而猶略事含容。於咒法、幻術,則拒之唯恐不及。《雜阿含》云:「幻術皆是誑法,令人墮地獄」。巴利藏之《小品》,《三明經》,《釋塔尼波陀經》,並嚴禁之。其後,「阿含」、「毘奈耶」間有雜入,然見於現存經、律者,以治病為主。佛滅二百年,分別說系之法藏部,推尊目連,盛說鬼神,始傳有「咒藏」之說。
大乘佛教與秘密,無必然之關係,然大乘佛教之興起,則確予秘密思想以活躍之機。大乘仰望聖者功德之崇高,昔之世、出世善,並由自力以致之者,今則佛力無量,菩薩願大,他力加持之思想乃勃興。菩薩遍入六道,龍、鬼、夜叉中,自應有菩薩存在。而佛弟子之編集遺聞,融攝世俗,既以魔王及外道師宗多菩薩之示跡,又以天、龍、夜叉之護法,而謂傳自夜叉或龍宮。魔王、外道、天、龍、夜叉與菩薩同化之傾向,日益顯著。如梵童子之與文殊,因陀羅之與普賢,摩醯首羅天成佛之與大自在天,其顯例也。其中,尤以夜叉為甚。夜叉本為達羅維荼民族之神群。佛世傳有金剛力士護佛,《密迹經》即謂其為大菩薩,以護持千佛之佛法而示現夜叉者。說《十地經》之金剛藏,亦夜叉之一。《大智度論》謂夜叉語音隱密雜亂不易知,此與密咒之密有關。夜叉手執金剛杵,金剛乃常住不壞之寶物,因與真常論特相契合。自中印法難,安達羅王朝之文化大啟,大乘由此而勃興,夜叉即於此菩薩化。後之傳密法者,謂龍樹開南天竺鐵塔,見金剛薩埵而後傳出;密典多以秘密主或金剛手為當機者,其間之關係,固顯然可見也。大乘佛教之演化為密教,雖千頭萬緒,而菩薩與外道、龍、鬼、夜叉之合化,為一特要之因素也。
《般若》、《華嚴》之字門陀羅尼,亦予秘密法以有力之根據。大眾部「苦言能助」,開音聲佛事之始。至字門陀羅尼,則藉字母之含義,聞聲思義,因之悟入一切法之實相。如「阿」字是「無」義,「不」義,聞唱阿字,即悟入一切法本不生性;此深受婆羅門聲常住論之影響也。其初,猶以此聞聲顧義為悟入實相之方便,繼則以文字為真常之顯現,以之表示佛德及真常之法性矣。以此,昔之密咒,用以為「息災」、「調伏」、「增益」,後則以密咒為成佛之妙方便。「阿字本不生」,固為其重要理論之一。
龍鬼神秘之思想,雖逐大乘道而漸盛,然初期大乘經中,助佛揚化及受化者,多為人身菩薩,猶以入世利生,深智悟真為本。此期之經典,密咒之成分漸多,然多用以護持佛法,未視為成佛之道。且此項密咒,亦多後代增附之。如《般若經》本無咒,雖說「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是一切咒王」,實以喻讚般若之特尊。後人集出〈相應品〉要成《般若心經》,則加以「即說咒曰」云云。《法華經》本無咒,而〈囑累品〉以後之附編者,有〈陀羅尼品〉。《仁王經》、《理趣經》本無咒,唐譯則有。凡此皆足以見初期大乘之猶未大濫也。
密教亦稱瑜伽教,與瑜伽者之關切特深。詳解脫之道,唯八正道,即三增上學。以正見、正思之慧學為眼目,以正語、正業、正命之戒學為足。必心懷明潔,行止無瑕,而後以勇猛精進心,因正念以入正定(定學)。止觀相應,乃得斷惑證真。斷證有賴於禪定,而佛法不以禪定始,亦不以禪定為尚,取其攝心明淨而已。否則,離戒、慧以入禪,未有不落魔外蹊徑也。佛世言禪定,推二甘露門,此皆印度常行之禪法,而佛資以為攝心之門。初以不淨觀,厭心切者多自殺,乃教以安般念,即以調息為方便而繫心入定。「風」、「脈」等瑜伽,即此安般之餘,而戀世心切者,末流乃與方士家言合轍。靜居入禪,其戒行不淨,慧眼不明,動機不正,或不善用心者,常有種種身心病生,有種種可喜可怖境界現前。正本清源,莫如戒、慧。或者不務本而逐末:懸聖賢像,善神像,燒香散華以求護衛者有之。論宿曜吉凶,時日祥忌,山水利害,以求解免者有之。藉咒力、表徵物,請護法神以驅鬼魅者有之。禪病日深,神秘之風日熾。昔佛之世,弟子以不見佛為苦,夜行獨居而有怖畏者,佛嘗教以念佛、念天。念佛陀之智慧慈容;或念行善者必昇天,我既行善,復何所畏!以此強其意志,慰其脆弱之心。禪者怖畏多,念佛乃為其要行,發為念佛三昧。不僅念佛之悲智,而多念佛之相好,住處之莊嚴(淨土);求於此三昧中,佛為現身說法。所念者不僅佛陀,諸菩薩亦為觀想之境。迨佛與天混融之勢成,觀想夜叉等為本尊而求成就之密法乃出。瑜伽師初出「虛妄唯識論」,又伴「真常唯心論」而大出密法。南北瑜伽者合流,三密瑜伽之教乃盛行矣!
第二節 秘密教之傳布
秘密法雖逐大乘而起,然獨立而成所謂呾特羅乘,則遠在其後。密乘學者欲託古以自厚,乃謂昔已有之,且大宏於龍樹。於佛教名德,如提婆、無著輩,莫不引以為密乘大師。傳說之紛雜,亦已極矣!西藏傳密乘有「事部」、「行部」、「瑜伽部」、「無上瑜伽部」——四部。我國舊傳之密乘而流入日本者,有「胎藏」、「金剛」二大部,此二與「行部」、「瑜伽部」相當。「無上瑜伽部」後出,始宏於波羅王朝,趙宋曾譯出數部,間有被禁不行者。「事部」則與日本所謂二大部外之「雜密」者大同。自理論言之,「胎藏界」明本具之真常心性;「金剛界」則詳於真常本淨性之修顯,並與「真常唯心論」之大義合。「雜密」則罕言理性,其修無相瑜伽,亦即妄以明空,不與天色身觀相合,真常之色彩不深。言組織,「雜密」常聚佛、菩薩、鬼神於一堂,未若「胎藏界」等組織嚴密,秩然有序。其行法中,結壇場,重供設,誦咒、結印,詳於事相而略觀想。其觀想本尊,則召請一外來之本尊而觀之,修畢則送之還,未直觀自身即佛也(大都如此)。於秘密教之發展中,「事部」乃其未臻圓熟之初型,其流出實先於「真常唯心論」之盛行。佛元七世紀之末(晉永嘉中),帛尸梨密多羅即以善持咒術稱,來華譯出《孔雀明王》、《灌頂神咒經》矣。初期之「雜密」,與北印之瑜伽師有關。《西域記》謂北印烏仗那人,「特閑咒術」;秣底補羅亦以深閑咒術著稱。西藏傳僧護以前,秘密法不無流行,烏仗那人多有得持明位者。初期來華傳譯密典與精閑咒術者,多北印及西域之龜茲人。龜茲之帛尸梨密多羅,善持咒術,無論已。佛圖澄姓帛,再到罽賓,亦「善誦咒術,能役使鬼神」。餘如北印菩提流支之兼工咒術,烏場(即烏仗那)之那連提耶舍,健陀羅之闍那崛多,且於隋世廣出咒典。沿雪山而住之瑜伽師,內有所見於定境,外有所取於民俗之咒術,以之自護,以之教他,「事部」乃漸行。
密乘之流布,常途多託始於龍樹,其初指《大日經》而言,請一論龍樹師資之傳承。什公來華,惟傳龍樹、提婆,青目等之傳承不明。《付法藏傳》謂提婆弟子羅睺羅;真諦傳羅睺羅以常、樂、我、淨釋八不,性空者之轉入真常,可考見者,自此人始。西藏傳羅睺羅弟子有龍友,龍友弟子僧護。龍友之與龍樹,傳說頗為紊亂。龍友之師為羅睺羅(跋陀羅),俗乃傳龍樹之師亦為羅睺羅,其訛傳蓋可想見。又傳說與提婆同時,有本名如來賢而稱為龍叫(即《楞伽經》中之龍猛)者,弘傳唯識中道。龍友、龍叫與龍樹之傳說相雜,而後有龍樹傳密之說。以各種記載觀之,龍友弟子僧護時,「行部」始顯然流行於世。有龍智者,傳為龍樹弟子。或言玄奘於北印磔迦國所見之長壽婆羅門,即龍智其人。略後,勝天弟子毘流波,月稱弟子護足,亦從龍智學。唐開元來華之三大士,並自稱受學於龍智。密學之盛,與此老關係之深,可以見矣!龍智年壽極長,傳出龍樹,殆即龍友或龍叫弟子歟!「事部」乃咒法發展之雛形,其融攝真常之深理,以三密為行法,組成事理圓具之密典,疑即龍叫、龍智其人。
「行部」之《大日經》流行較早,以「菩提心為因,大悲為根本,以方便而至究竟」三句義為大本。明十緣生句,頗類於《般若》之說。然菩提心指自心本具真常性德,方便則多明隨機適化之行,可謂真常化之《般若》也。「瑜伽部」之《金剛頂經》,明五智成身,蓋後於「唯心論」之盛行。「行部」、「瑜伽部」之流行,已漸自北印而移入南中。後期之性空者,佛護、清辨宏法於南印,並轉入密乘。《西域記》謂清辨入那羅延窟,實即學密之謂。中印之月稱、智藏,下至靜命、蓮華戒,亦無不學密。無著學系之遊化南中者,如陳那、護法、法稱輩,西藏並傳其與密有緣。唐代來華之傳譯密典者,亦以南印,尤以中印度為多。蓋時秘密之思潮,立本於真常、唯心、圓融、秘密、他力、頓成,融「性空」與「唯識」之學而無所不可。空、有之交諍,僅供秘密者之莊嚴而已。初無所偏於二家,其力崇中觀,則以龍智而下,性空者多入密有以致之。
「行部」與「瑜伽部」之成立,在融攝世俗邊,可謂佛梵之綜合,此於「胎藏界」、「金剛界」之曼陀羅可知。惟其中有可注目者,即以在家菩薩(天人)形之大日如來為中心,以金剛手等護翼之,釋迦及阿羅漢等,則退列於外圍。蓋以密者之見,印度之群神,自其本地言之,並佛、菩薩之示現,為大日如來之內眷屬、大眷屬。應化身之釋迦及其眷屬,轉望塵而莫及。以在家菩薩為中心,本大乘佛教必至之勢。顯教之文殊、淨名,以及諸大菩薩,無不有越出家聲聞眾而上之之概。惟秘密者以在家佛教之立場,不能發為入世濟眾之行,而融合世俗之神教,猶敢輕究竟之解脫道,唱釋迦不得成就,請教於天上之大日如來而後能證入之說,不能無感於尊卑之倒置耳!舊傳羅睺羅跋陀羅,即婆羅門學者娑訶羅,而龍智亦一長壽婆羅門。此時之佛教,常以佛化之婆羅門學者為其先導,其精神固已非僧非俗,亦佛亦梵矣!
雖然,「行部」與「瑜伽部」,猶以人形之大日如來為中心也。次以密乘行者,於「胎」、「金」之圓融大法界中,特契於金剛明王。以大貪樂為攝引,大忿怒為折伏;大貪、大瞋、而大慢,觀自身即本尊而修之。其中心之崇拜,為羅剎、夜叉,求其如大日如來之人形,亦不易得矣。於此,吾人於古人之心境,似應有所諒解也。印度為神之世界,一切在神秘氛圍中。初以佛教之行而少衰,中印法難後,又漸復其繁榮。佛教以大乘入世之融攝,多少傾向於他力。迨笈多王朝興,印度教學者以梵我論為本,予人格神以論理之根據,增強濕婆、毘紐、梵天之信仰;下至一切世俗迷信,無不兼收並蓄,蔚成時代潮流。以反吠陀而興之佛教,對此能無切身之感乎!聲聞之解脫行,不足以應群機,亦不足以暢佛懷。入世之菩薩行,雖理論已極於性空緣起,而菩薩僧之不立,政教形勢之限制,亦難以成入眾利濟之行。大乘唯有趨於隨機適應,專精禪思發通以濟眾之途。自性空以入形而上之妙有,自力以入他力,緣起以入唯心,無神而入有神,固有意無意而開始轉變者。馴致形成梵佛之綜合,一反根本佛教之精神。然創始轉化者,似未嘗不知之。《深密經》明說為五事不具之鈍根,說依他自相有。《楞伽》明真常唯心,而謂:「若說真實者,彼心無真實」;「言心起眾相,開悟諸凡夫」。《大日經》明秘密法,而謂:「劣慧所不堪……兼存有相說」。古人非不知之,特欲以此為方便,攝世俗以向佛耳。其如始簡終鉅,真常、唯心、神秘之說,與生死心積習相應,乃一發而不可收拾也。
前三部之流行,笈多朝以來三百餘年事也。若「無上瑜伽」,則後弘於波羅王朝。自伐彈那王朝傾覆,中印大亂,佛教之勢轉衰。有波羅王朝興,佛教乃賴以偏安五百年,而成一異樣之繁榮。東方有瞿波羅王,起而統一藩伽羅國,西取摩竭陀等地,創波羅王朝。王朝相承,凡十八世。夜叉波羅王為大臣羅婆斯那所篡,王朝遂亡。此十八世、五百年間,崇信佛法,歷世不替。其尤竭誠護持者,凡七世,稱「波羅七代」。七代中,第四世達摩波羅王時,國力最盛,曾擴展至曲女城,於佛教之護持亦最力。王於那爛陀寺附近,建歐丹富多梨寺。又於北近建毘玖摩羅尸羅,即有名之超岩寺。道場百八,規模宏大,視那爛陀之八院三百房而過之,遂奪那爛陀之席,而超岩成最高之學府矣。於此波羅王朝,一類「無上瑜伽」,初非人間所有者,始由密乘學者次第傳出。初有毘流波者,出那爛陀座主勝天之門,後從龍智學而得悉地。自後,曇毘醯流迦,婆日羅犍陀等,相繼得道。又有婆婆波、婆羅波、俱俱囉羅闍、喜金剛等出,並宏「瑜伽」及「無上瑜伽」五部。如《集密》、《歡喜金剛》、《明點》、《幻化母》、《閻摩德迦》等,均先後流布。及喜金剛弟子檀毘醯盧迦,又傳來《佛頂輪》、《救度母輪》等,「無上瑜伽」已大體備矣。佛元十二世紀後期,達磨波羅王在位,建超岩寺,密乘之勢益盛。王於《現觀莊嚴》派之師子賢,弟子智足,特加欽崇,而密乘與「隨瑜伽行」之中觀師,相涉乃益深。智足遍宏前三部,及五種內道呾特羅,於《集密》之解釋尤工。然與護足之舊傳有異,《集密》因有所謂「龍猛傳」及「智足傳」之兩大流也。繼智足而為超岩寺主者,有然燈賢等十一人,通稱「調伏法呾特羅阿闍梨」。蓋皆維持智足之統,專宏《勝樂》、《閻摩》、《明點》、《歡喜金剛》、《集密》等無上瑜伽者。超岩外之密乘學者亦不少,如寂友之通前三部,覺密、覺寂之通前三部而特精「瑜伽部」,皆其著者。第七世摩醯波羅王時,毘覩波始傳來《時輪金剛》,其徒時輪足宏之。密乘之學,發展乃至矣盡矣。十一世荼那迦王之時,名德濟濟,超岩極一時之盛,有「六賢門」出。六賢門者,東則寶作寂;南則智生慧;西則自在語稱;北則那露波,次以覺賢;中則寶金剛及智吉祥友。六賢皆博曉五明,專宏密乘,於無上瑜伽之《勝樂》,尤所致意。其後座主之佼佼者,有阿提峽師資,那露波師資等,以十七世羅摩波羅王朝之無畏現護為斯學之殿軍。王朝多故,教界落寞,餘勢已奄奄欲息矣!
綜觀密教發展之勢,即鬼神崇拜而達於究竟。「事部」本為次第錯雜之傳出,後人嘗董理而統攝之,分「佛部」(上)、「蓮華部」(中)、「金剛部」(下)之三部。「佛部」以釋迦為部尊,文殊為部主;「蓮華部」以阿彌陀為部尊,觀世音為部主;「金剛部」以不動為部尊,金剛手為部主。雖意在融攝鬼神,而尊卑之勢猶存。此三部,就其所重而言之,則佛部為解脫相之佛;蓮華部為慈悲相之菩薩,金剛部為忿怒相之鬼神。世人之所崇事,唯此三類而已。此亦即以釋迦文殊之大乘深智,融西(北)方彌陀、觀音之慈悲柔和,東(南)方不動、金剛手之方便雄猛也。「行部」承之,綜合為三部,然「佛部」之釋迦,轉化為在家菩薩(天人)相之大日如來,秘密教為之一變。化出家佛為在家佛,以為重人可,以之為重天尤當。其曼陀羅中臺作八葉蓮華形以象心,中為大日如來,四方為四佛。「瑜伽部」即五方五佛說而開為五部——「如來」、「寶」、「蓮華」、「業」、「金剛」。其曼陀羅依月輪心中五智成五佛,一一出三輪身。即以大日(中)、不動(東)、寶生(南)、彌陀(西)、不空(北)——五佛為自性輪身。普賢、文殊、虛空藏、觀自在、金剛業——五菩薩為正法輪身。不動金剛、降三世、軍荼利、六足(即閻摩德迦)、大夜叉金剛——五大明王為教令輪身。「行部」以三而啟五,「瑜伽部」明五以含三。以如來部為最勝,而如來為在家菩薩形,僧俗之形雖倒,人鬼之敘未失也。嗣以學者特重金剛之調伏,乃流出《集密》、《勝樂》、《閻摩》等無上瑜伽。然諸部獨立,頗有無統之感。或謂五部統以金剛持之第六部,即以金剛持為最勝;亦即離去天人相之菩薩,而以鬼神夜叉之忿怒身為所崇,秘密教又一變。或謂波羅王朝時,國難、教難相逼俱來,故特重金剛之雄猛法以制之。教法當機,義或近之。雖然,國難、教難,五大金剛其能救之乎!
事部──────解脫之佛陀主,攝外…………. 行部──┐ : ├───悲和之菩薩主,融外…………:鬼神崇拜之密教 瑜伽部─┘ : 無上瑜伽部───貪瞋之鬼神主,同外………….
第三節 秘密教之特色
密教多特色,承固有之傾向而流於極端者有之,融攝外道者有之。若以一言而罄無不盡者,則以「世間心為解脫」是已。信師長達於極端,即自身妻女亦奉獻而不疑。師命之殺,不敢不殺;命之淫不敢不淫,此婆羅門所固有(讀《央掘魔羅經》可知),後期佛教所取用者也。佛斥外道之事火,而教以事根本火(供養父母)、居家火(供養家屬)等。密乘學者又轉而事火(護摩):求子、求財、求壽、求官,一切無不於火中求之,而酥、蜜、衣服、珍物,悉舉以供火之一炬,將以求其大欲也。佛世以依教奉行為最勝之供養,佛後亦供以燈明、香、華等而已。密教以崇拜者為鬼神相,其供品乃有酒、肉。有所謂「五甘露」者,則尿、屎、骨髓、男精、女血也。更有「五肉」者,則狗肉、牛、馬、象及人肉也。以此等為供品而求本尊之呵護,亦可異矣!
且置此等瑣屑事,試一言其要義。一、心餘力絀之天慢:密教以修天色身為唯一要行,念佛三昧之遺意也。自佛天合化,佛菩薩既示現天神身,龍鬼、夜叉亦多天而實佛、菩薩之示現。觀此天等之相好莊嚴,此自世俗假觀而來。「觀身實相,觀佛亦然」,觀己身、天(即佛之示現)身之實性,此自勝義空觀來。此二觀,初或相離而終復合一,以身、語、意三密修之,即手結印契,口誦真言,意觀本尊之三昧耶,或種子,或本尊之相好,求佛天加持而有所成就。若直觀佛相,觀成而佛為現身說法,顯教大乘亦偶有之。然秘密者意不在此,雖或前起本尊,而要在信自己為本尊,觀己身為本尊,本尊入我中,我入本尊中,相融相即而得成就。天慢者,即以佛、菩薩自居。此由他力念佛之渴望救護,自力念佛之我佛平等,極卑、極慢之綜合,而以三密行出之。一切法真常本淨,不應妄自菲薄,應有堅強之天慢。自身即佛,而未嘗不自感其無能,乃唯求本尊之三密加持。質言之,信得自身即佛,而求諸佛三密加持力以實現之。此與初期大乘經論,信有成佛之可能,而但可於智深悲切之大行中得之,精神之相去遠矣!秘密者修天慢而即身成佛,如乞兒以富有自居,衣食不給,乃卑辭厚顏以求富翁之賜予,俾與富人共樂耳!何慢之有?二、厭苦求樂之妙樂:出家聲聞弟子,視五欲如怨毒,以「淫欲為障道法」,固非在家弟子所必行。然以性交為成佛之妙方便,則唯密乘有之。「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大乘攝化之方便。方便云者,且以此引攝之,非究竟,亦非漫無標準也。或者謬解「以樂得樂」,乃一反佛教之謹嚴樸質,欲於充滿欲樂中,成就究竟佛果之常樂。欲界欲樂中,淫樂最重,或者乃以此為方便,且視為無上之方便。惟是淫欲為道,密宗之舊傳我國而流入日本者,猶未嘗顯說,故每斥「無上瑜伽」之雙身法為左道密教。然特宏「無上瑜伽」之西藏喇嘛,則矜矜以妙法獨備於我已。平心論之,此即「欲為方便」之極端,固於前三部見其緒矣。所崇事者,天身之佛。天有明妃(天后),佛亦仿之而有「佛母」、「明妃」,此即與「方便(悲行)為父,般若(智慧)為母」之大乘義相雜。金剛以表雄猛折伏,蓮華以表慈和攝引,亦一轉而為生殖器之別名。密教所崇事之本尊,無不有明妃。「事部」則彼此相顧而心悅,「行部」則握手,「瑜伽部」則相擁抱,「無上瑜伽」則交合:此固順欲界欲事之次第而成立者。前三部雖有相視、相抱事,而行者每以表悲智和合等解之,然無上瑜伽則付之實行。衡以密者之說,則「三昧耶」為表象,「法」為觀想,「業」為實行,固表象獨是而觀想、實行之非耶?以秘密教之發展觀之,固不達此不止。吾人以秘密教為佛之梵化、神化則可,尊信前三部而不信「無上瑜伽」則不可。何有智者,譽病入膏肓為健康,而歸死亡之責於臨終一念也!「無上瑜伽」者,以欲樂為妙道,既以金剛、蓮華美生殖器,又以女子為明妃,女陰為婆伽曼陀羅,以性交為入定,以男精、女血為赤、白二菩提心,以精且出而久持不出所生之樂觸為大樂。外眩佛教之名,內實與御女術同。凡學密者必先經灌頂,其中有「密灌頂」、「慧灌頂」,即授受此法者也。其法,為弟子者,先得一清淨之明妃,引至壇場,弟子以布遮目,以裸體明妃供養於師長。師偕明妃至幕後,實行和合之大定,弟子在外靜聽之。畢,上師偕明妃至幕前,以男精、女血(甘露)即所謂「菩提心」者,置弟子舌端。據謂弟子此時,觸舌舌樂,及喉喉樂,能引生大樂云。以嘗師長授予之秘密甘露,名「密灌頂」。嘗甘露味已,去弟子之遮目布。為師者以明妃賜予弟子,指明妃之「婆伽」而訓弟子曰:此汝成佛之道場,成佛應於此中求之。並剴切誨以一切,令其與明妃(智慧)入定,引生大樂,此即「慧灌頂」。《歡喜金剛》云:「智慧滿十六,以手相抱持,鈴、杵正和合,阿闍黎灌頂」,即此也。經此灌頂已,弟子乃得修「無上瑜伽」,其明妃可多至九人云。西藏宗喀巴似有感於此道難行,故於「無上瑜伽」之雙身法,自灌頂以至修行,多以智印,即以觀想行之,然餘風猶未盡也。解脫是所求,欲樂不欲棄,厭苦求樂而不知樂之即苦,乃達於淫欲為道。或云:印度有遍行外道,於性交為神秘之崇拜,佛教之有此,欲用以攝此外道也。三、色厲內荏之忿怒:應折伏者,則折伏之,菩薩之行也。密乘行者,特於「無上瑜伽」,其崇事之本尊,無不多首、多手、多角,腳踹口咬,烈焰熾然,兵戈在握,雖善畫鬼者,亦難設想其可畏也。然以予視之,大丈夫一怒而安天下,猶非面目猙獰之謂,而況菩薩之雄猛乎!龍樹菩薩引偈云:「若彩畫像及泥像,聞經中天及讚天,如是四種諸天等,各各手執諸兵仗。若力不如畏於他,若心不善恐怖他,是天一切常怖畏,是故智者不屬天」。力不如則失雄威,心不善則失慈悲,其不堪崇事,固明甚也。密乘者以學出龍樹自居,而以猙獰之天形為所崇,不亦可以已乎!總之,秘密者以天化之佛、菩薩為崇事之本,以欲樂為攝引,以猙獰為折伏,大瞋、大貪、大慢之總和。而世人有信之者,則以艱奧之理論為其代辯,以師承之熱信而麻醉之,順眾生之欲而引攝之耳。察其思想所自來,動機之所出,價值之所在,痼疾其可愈乎!
第四節 印度佛教之衰亡
佛元八世紀以來,佛教外以印度教之復興,於具有反吠陀傳統之佛教,予以甚大之逼迫。內以「唯心」、「真常」、「圓融」、「他力」、「神秘」、「欲樂」、「頓證」思想之泛濫,日與梵神同化。幸得波羅王朝之覆育,乃得一長期之偏安。然此末期之佛教,論理務瑣屑玄談,供少數者之玩索;實行則迷信淫穢,鄙劣不堪!可謂無益於身心,無益於國族。律以佛教本義,幾乎無不為反佛教者!聞當時王舍城外之屍林中,密者於中修起屍法(可以害人)者,即為數不少。佛教已奄奄一息,而又有強暴之敵人來。佛元十四世紀初,阿富汗王摩訶末,率軍侵略印度,佔高附而都之,回教漸滲入印度內地。相傳侵入者,凡十七次,每侵入,必舉異教之寺院而悉火之。佛教所受之損害,可想見也。於是恆河、閻浮河兩岸,西至摩臘婆,各地之佛徒,改信回教者日眾。其佛教僅存之化區,惟摩竭陀迤東耳。迨波羅王朝覆亡,回教之侵入益深,漸達東印,金剛上師星散。不久,王室改宗,歐丹富多梨寺及超岩寺,先後被毀;即僅存之那爛陀寺,亦僅餘七十餘人。佛教滅跡於印度大陸,時為佛元十六世紀。佛教興於東方,漸達於全印,次又日漸萎縮而終衰亡於東方。吾人為印度佛教惜,然於後期之佛教,未嘗不感其有可亡之道也!
第十八章 印度佛教之回顧
千六百年之印度佛教,師弦中絕,寂寞無聞;披陳簡而懷往事,未嘗不感慨系之。衰亡以來,七百年於茲,佛教猶遍行於亞洲之黃色民族間,不失為黃族共信之宗教,佛弟子亦可以自慰矣!今之世,世局混亂,東方民族復甦之秋也。於此黃族文明之重鎮,其不容漠視,當不僅佛弟子已也。為印度佛教之觀察者,不僅知之,而尤要於知其所以興替者。不為其所蒙,不阿其所好,知其本而識其變。必如是,而後信解之可,批評之無不可。否則信者認賊為父,實不足以言信佛;批評者逐影狂吠,亦徒亂視聽而已!
佛教之興衰,自其傳布於印度者言之,則以孔雀王朝為極盛。雖教化初及於南北,未足以言深入,然一躍而為印度之國教,導達群方,五印一家,實佛教從來所未有!中印法難後,已不足言此矣。就其思想之發展言之,則初以大乘入世傾向之開展,而演為學派之分流;分流又綜合,大乘佛教乃確立。雖以婆羅門學者之治佛法者多,內蘊神化之機;為現實政教所限,大乘無僧;然大體言之,不失為達磨正常之開發也。笈多朝興,真常、唯心之說盛,已不足言此矣!佛教之盛極而衰,漸失淳源而變質,外來之教難,為其一因。佛教適應反吠陀之潮流而創立者,頗為吠陀文化之雅利安人所不滿,醞釀為熏迦王朝之毀佛。自爾以來,印度教憑其千百年來雄厚之潛力,在在與佛教爭。理論之辯難而外,常利用外族入寇之政治形勢以排佛。其甚者,戒日王信佛,婆羅門出之以行刺。佛坐菩提樹下成佛,於拘尸那入涅槃,設賞迦王竟伐菩提樹而毀拘尸那為空墟。佛教所受之損害,實不堪回首!匈奴族之毀佛,動機為寺院財產之掠奪。以思想之衝突,兼貨利之劫掠者,則回軍之入寇是矣。歷受無限之摧殘,佛弟子之心境,間失其中道之常軌,佛教於是大變矣。
敵者之摧殘,不足為佛教害,受吠陀文化之熏染,則佛教致命傷也。傳說魔王面佛時,宣布其反佛教之決心,歷舉種種方法,佛答以不能損正法之一毫。魔末謂:吾將衣汝衣,食汝食,入佛教而行我舊法,佛為之瞿然而驚。受反佛教精神之熏染,外若佛教,而實非法非律。「師子身中蟲,自食師子肉」,雖以師子之雄猛,亦且無如之何!印人薄於史地之觀念,故思辨深入而事多疏失,佛教宏布其間,亦未能免此。初以釋尊根本聖典之賅攝未盡,又博采而補苴之。然以事憑傳說,乏精密之考訂,故於是否佛說,僅能以「法印」辨別之。由是而天、龍、夜叉宮中之佛法,源源而來;非之則頗有符合佛說者在,是之則又多少異。後後承於前前,積小異為大異,馴致以「真常」、「大我」,代「諸行無常」、「諸法無我」;以恆常妙樂,代「涅槃寂靜」;以怖畏之天神,代和藹之佛矣。即今日而欲為之指證真偽,亦幾乎難能!唯可以初出者為本而研究之,窺其基本之思想,而後以之衡一切耳!
印人之思想多偏激,偏激非如實徹底之謂,強調、誇大而達於極端是也。見之於行為,淡泊自勵者,流於殘酷之苦行;聲色自娛者,流於縱欲之狂逸。見之於神格,《吠陀》之讚詩,輒以盡善盡美以讚一神,又即以此讚別神,以是雜亂無系,成所謂「交換神教」。極端思想之演化,即隨舉一神而崇事之,即等於一切。自生主、造一切者、祈禱主、原人等,演化為生主、為梵、為我,而其根本仍大同。釋尊出世,反極端而唱中道,宜可以日有起色矣!惜釋尊滅後,佛弟子即受其熏染而失中道:重律者,日務瑣細而拘滯莫通;重法者一切隨宜,薄律制為事相。禪師昧教,浸假而不立文字;經師重說,日失其篤行之精神。其偏激之思想,泛溢於大乘佛教者尤多:無一大乘經而不以為究竟,無一修行法而不貫徹一切。偏激思想之交流,形成無可無不可,無是無非之圓融。於是乎佛天同化,邪正雜濫。餘風及中國,禪者一棒一喝,罄無不盡;念佛者則「南無阿彌陀佛」六字,是一味阿伽陀藥,無病不治。偏激誇大極,而無不自以為圓融也!請以人身喻之,人之所以為人,以其有五官、四肢、百骸之全也,必各當其分,各司其職,而後為健康,否則即殘廢毀滅耳!若自偏激而圓融之,則言目者,人非目不見,眼大於頭,舉人身之全而唯一眼可也。重手者,人非手不成,不妨手多於毛髮,舉全身而手之可也。舉七尺之身,無一而非眼也,無一而非手也,即眼即手,無手不眼,圓融極而不自知其為偏激誇大也。一切因緣和合生,畢竟無自性,而緣起秩然不可亂,緣異則變,因異則滅,圓融者殆未之思也。以此為聖者境,為吾人所能達,懸為理想以求之猶可也;而擬議聖境之圓融論者,忘其自身為凡愚,不於悲心利他中求之,乃欲於「唯心」、「他力」、「神秘」、「欲樂」中求之。凡於平日之行事,無不好大急功,流於觀望取巧也。彼必曰:「條條大路通長安」,「無一物而非藥」也。孰知面牆而立者,晝夢冥遊者,未足以語此。有居渝都而赴南岸午餐之約者,沿嘉陵江北上,出秦隴,繞道西伯利亞,過歐洲,經紅海,歷印度而至南岸,雖條條是路,其奈此路行不得何!無一物非藥,其如屎尿不可以應萬病何!圓融之病,深入佛教,或者以此為佛教光,而吾則恥之。或者以此為不執者,則又謗佛之甚者!
基於傳說之紛歧,偏激之圓融,無可不可而「方便」之義大濫。釋尊之創教,內具特有之深見,然以非適應時代根性,正法莫得而宏闡,乃於適應時代根性之方便中,唱中道之行,如實之理。於印度固有之一切,善者從之;猶無大害者,則姑存之,而予以新解釋(如《雜含經》帝釋與阿修羅之爭)。藉方便而暢真實,然未嘗無是非之辨也。方便,以時地之適應而需要,時移境易,則昔之為妙方便者,今則轉為佛法之障。方便僅為導入真實之方式,偏讚方便,每陷於喧賓奪主之勢。方便或有適應特殊而偶用之者,迨誇大而普遍之,無不成為反佛教者。大乘初興,猶知「正直捨方便,但說無上道」。而後起者,惑於菩薩方便之勝於二乘,舉一切而融攝之。不知時空之適應,不知主客之勢,不知常軌與變例。彼「方便究竟」者,且舉淫穢邪鄙為無上方便,遑論其餘?佛教有諺云:「方便出下流」,吾於佛教之梵化,有同感也。嗟乎!過去之印度佛教已矣,今流行於黃族間之佛教又如何?殷鑒不遠,勿謂圓融神秘而可以住持正法也!
附錄
印度佛教大事年表
《印度之佛教》重版後記
《印度之佛教》,是民國三十一年寫作的,也是我第一部出版的作品。四十多年來,一直沒有再版,這是多少使人感到有點意外的,其實也只是因緣而已。
這部書在重慶出版。那時的抗戰後方,一般印書是不容易得到白報紙的。生報紙薄而脆,容易碎裂;熟報紙要堅韌些,但又粗又厚,也不理想,當時就是用這兩種紙印的。抗戰勝利了,覺得這種紙張的書,不會受人尊重,所以三十五年春,只帶了二十冊熟報紙本離川。經歷了西安、開封、武昌,回到上海、杭州、寧波,這二十本書也就差不多了。從香港到臺灣,連自己僅有的一冊,也不知給誰借去而失了蹤。在香港時,一直在出版新的作品,沒有想到這本書的再版。來臺灣以後,一直忙著講經,出國,建道場,還有疾病;「在佛法的進修來說,這是最鬆弛的十二年」。沒有有分量的新的作品,也就沒有想到連自己都沒有保存了的《印度之佛教》。所以這一期間,很少有人知道我曾寫過這部書的。
民國五十五年,為了寫《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想參考這本書,知道道安老法師有一本,特地向他借來參考。也就在《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的序文中,說到了這部《印度之佛教》:「這部書,是用文言寫的,多敘述而少引證,對佛教史來說,體裁是很不適合的。而且,空疏與錯誤的也不少。……我要用語體的,引證的,重寫一部」。這是當時(閉關以後)的決定,覺得文言文寫的,對現代一般讀者,未免困難了一點。這是印度佛教史,著重於佛法流變的思想史,只說這樣那樣,很少引證,引證的也沒有注明出處,這是不能為現代學者所能接受的,所以決定重寫,並且分寫為多少部。還有,在大乘佛法中,本書分為:「性空唯名」,「虛妄唯識」,「真常唯心」三系。前二者,也就是一般所說的「中觀」與「瑜伽」,都重於論義。古代的論師,有思想上的傳承:對於眾多的經文,有整理與抉擇,有批評也有融會。但在傳統的信仰中,又都表示是依經而造論的。這點,在〈空有之間〉——答復王恩洋居士對本書的批評時,已說明了依經立論。但在本書,對於前二系論義,顯然的沒有注重到經典。第三「真常唯心」,在經典中,本重於「勝義自性」——真如、法界,佛身常住,而在眾生位上,點出真常本有;與自性清淨心合一。起初,都是經說(有些是論式的經),僅有的《寶性論》,也重於自性清淨的轉依為離垢清淨。這一真常心的經義,虛妄唯識者早就有了接觸,而多少修正他。但在流行中,真常心與虛妄識相關聯,而有「如來藏藏識心」——《楞伽》、《密嚴》等集出。本書稱之為「真常唯心論」,其實還是尊重「虛妄唯識」者的部分內容(所以《成唯識論》也還引《楞伽》、《密嚴》為經證)。真常心的特質是真常我,在佛法的演化中,達到眾生本來是佛,眾生即佛。末了是意解為「本初佛」,有本為一佛,一切為佛所顯現的意義,這是更梵我化了!對這些,還沒有能明確的表示。所以不想重版,想分別的寫為多少部,而對本書有所修正,有所補充。寫了《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又寫了《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六十年夏,我將過去的一般作品(或記錄),編為《妙雲集》。將《印度之佛教》的第一章〈印度佛教流變概觀〉,第十七章〈密教之興與佛教之滅〉,分別編入《妙雲集》的《佛教史地考論》,《以佛法研究佛法》。大概從此以後,《印度之佛教》這部書,知道的人漸漸多了,但書是沒有流通的,連我自己也沒有。
決定不再出版,怎麼又要重版呢?第一,想分寫為多少部,而二十年來,在說到過的兩部以外,只寫了《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如來藏之研究》,《空之探究》。體力越來越差,怕難有大部的寫作。想到《印度之佛教》,到底是始終條理,表示了印度佛教的演變過程,指出了抉擇取捨的明確標準。在我的其他作品中,還沒有足以代替的。雖然文字、體裁、內容,不完全理想,還是有值得重印的意義。第二,有些人要讀。約在六十三、四年,藍吉富居士在佛光山,油印多少部給同學們參考,原書可能是常覺法師提貢的。六十七年春,臺北研究佛學的青年緇素,重版了一次。今年,圓光佛學院的同學,又重版一次。他們的重版,當然是分贈有緣而不是銷售的。六十七年重版時,不知那一位寫的〈重版前言〉這樣說:
《印度之佛教》為 印順老法師早年於大陸出版的第一部著作,時值動亂,故流傳不廣;來臺之後,始終未嘗再版,故鮮為後學者所知。近年,有得舊本而抄之者,時有託借複印,展轉傳告,求託複印者日眾,而原作者無意再版,奈何!
本書予吾人對印度佛法流傳之遞變以提綱挈領之認識,出吾人於摸索附會之深坑,示吾人學佛之正途,免學者之枉勞,可謂開吾人眼目者,較諸一般,究非凡響。而求者日眾,必難以任其湮滅,故有私下重版之議。
「本書未必普遍為人信受」,但抄寫的,複印的,私下重版的,看來是終究非出版不可的。這部書在重慶初版,脫落、錯誤、前後顛倒的就不少。再經抄寫、重印,也難免有誤。有些錯誤,連我自己都想不出原文是什麼。那不如自己來重加校正一下;表式排得不理想的,也加以改善。既有人要讀,總得校印一部比較好的本子,使讀者讀起來方便些。這樣,就決定重版流通。
在文字的改正,表式的改善以外,在本書的某些章節中,加上附注。這因為,本書是敘述而少引證,引證也沒有說明出處。所以加上附注,這一節、這一段,可參閱我所作的其他作品。這些作品,對某些論題,都引證而注明出處。這樣,可以補足本書的部分缺點。還有,本書是四十多年前的作品,現在看來,有些是應該修正的,如十二分教;阿含經的集出;有部內在的三系等。注明參閱某書,凡所說而與本書不同的,就應該依據這些後出的作品來改正。這樣,也可以減少因讀本書而引起不完善的見解。
本書〈自序〉中說:「僻處空山,參考苦少,直探於譯典者多,於時賢之作,惟內院出版之數種,商務本《印度佛教史略》、《印度宗教哲學史》而已」。我想在這裡補充幾句:「譯典」是清刻的「大藏經」;法尊法師從藏文譯出的《菩提道次第廣論》、《密宗道次第廣論》、《入中論》。與支那內學院有關的,是呂澂的〈雜阿含經刊定記〉(《內學》第一輯),〈阿毘達磨汎論〉(《內學》第二輯),《西藏佛學原論》(商務本);何載陽的〈南傳小乘部執〉(《內學》第二輯);劉定權的〈經部義〉(《內學》第二輯);呂澂等合編的〈諸家戒本通論〉(《內學》第三輯)。還有日人寺本婉雅譯註的《ターラナータ印度佛教史》,這是西藏傳說的,特別是後期的印度佛教,有很好的參考價值。這本書是留日學僧墨禪法師的。抗戰軍興,墨師到武昌來,我向他借了這本書。不久,他去了香港。等到抗戰勝利回來,知道墨師已在上海去世。這本書,就這樣的「久借無歸」,成為我的書了。
沈隱了四十年的《印度之佛教》,忽而重版,多少有點意外。其實,意外的事多著呢!《印度之佛教》初版時,也曾有過非常的意外。當時,我住在合江深山的法王寺,由住在重慶的蒙君仁慈,負責出版事宜。他與出版商談妥了,預付一筆印刷費,開始排版、校對。消息傳到山上,大家非常歡喜。半個月以後,送稿校對的事停止了。蒙君怎麼催,也沒有效果,後來竟渺茫到原稿也不知在那裡了!消息傳來,說不出的著急,著急也沒有用,只有一再寫信給蒙君,急急的追索了。沈悶了一個多月,好消息忽然傳來,有人負責承印,並已開始送稿。後來才知道:蒙君接洽的出版商,自己沒有印刷廠,轉交另一印刷廠承印,當然他要取得一分利益。那時(三十二年),通貨膨脹加速,負責排印的工廠,覺得沒有利潤可得,所以排了多少版(與他收到的款項相當)就停止了,也就是不想做這筆生意了!後來,非常意外的(我想,可能是承包商將原稿到處去接洽),這份原稿落在屬於軍部的一個印刷廠主管的手裡。這位主管,曾經出家,在國民革命期間,參加了革命行列。他見到這份原稿,覺得有不同平常的內容,憑他對佛法的一分信心,決意由他來負責完成這部書的出版。價錢依舊,可說為佛法服務,工廠是沒有利潤可得的。就這樣,《印度之佛教》終於出版了。三十三年夏,我回縉雲山,路過重慶,特地約這位主管見面,表示我對他深深的謝意。意外的事,我說是不可思議的因緣,在這意外的重版時刻,順便記下了這一段因緣。希望讀者有這樣的感覺,《印度之佛教》能與大家見面,從過去到現在,都是有點意外的!七十四年七月五日,印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