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雨集(五)

游心法海六十年

一 福缘不足、勉力而行

我从接触佛法到现在,已整整的六十年,这是一个不算太短的时间。出家以来,在「修行」、「学问」、「修福」——三类出家人中,我是著重在「学问」,也就是重在「闻思」,从经律论中去探究佛法。回想起来,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虽然也讲了一些,写了一些,但成就有限,未免惭愧!民国(以下略)四十六年夏天,道源长老曾问我:「你是重学问、重智慧的,为什么修建道场,要叫福严精舍呢?」我说:「老学长!福德因缘不足,智慧也难得成就呀!」我研求佛法而成就有限,只由于自己的福缘不足。

我出身于农村,家庭并不富裕。七年,我十三岁,在高等小学毕业,为经济所限,就从此失学了。所以,论中国的固有文化,汉学、宋学、程、朱、陆、王;西方的新学,哲学、科学、社会……,我都没有修学过。最多与现在初中相等的程度,要研究高深而广大的佛法,绠短汲深,未免太勉强了!二十年春天,到厦门南普陀寺的闽南佛学院求学,已是旧历二月。五月中,暑期考试没有终了,我就病倒了,也就从此没有再受佛学院的正式教育。世学与佛学,我都没有良好的基础。

我学过外文。高小时,学了两年的英文。我是插入二年级的;从字母学起,没有语言方面的才能,实在跟不上。当时不知道英文有什么用处,学得并无兴趣;毕业以后,没有接触英语、英文的机会,所以字母以外,什么都忘了。我又学过日文,那是在闽南佛学院的时候。不幸得很,又是插入甲班的第二学期。从中间插入,又是从字母学起,时间不到半年,能学到些什么!日文老师神田先生点名时,我会答应一声,但日语的「印顺」,我却没有学会,想起来也觉得有点好笑。英、日二种语文,都从中间学习起,结果是等于没有学。在四川时,有学习藏文的机会,由于多病而没有学。梵文与巴利文,那就更不用说了。在现代的佛学界,想探究佛法而不通外文,实在是不及格的。学力不足,这该是我探究有心而成就有限的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一生多病。十九年秋天出家,二十年夏天开始,就似乎常在病中。肠胃的消化吸收不良,体力衰弱到一再虚脱(休克)。自以为只是衰弱,却不知患有严重的肺结核。二十六年夏到二十七年夏,四十四年秋到四十五年秋,六十年秋末到六十四年夏,都因病而长期停止了佛法的进修。由于身体衰弱,所以有了事务,或舟车往来,或到海外去,都是停止阅读经论的。太多的宝贵时间,浪费在事务,主要是衰弱多病的因缘中!求学而没有能长期的接受教育,自修而又常为病魔所困,这不都是没有福报的明证吗!福缘不足,是无可奈何的事,只有凭著坚定的意愿,不知自量的勉力而行!

二 修学之历程

一 暗中摸索

六十年的漫长岁月,我在佛法中的进修,经历了几个不同的阶段。

十四年(二十岁),我读到冯梦祯的〈庄子序〉——「然则庄文郭注,其佛法之先驱耶」,而引起了探究佛法的动机。出家前的我,生活圈子极小,不知佛法到底是什么。探求佛法,只能到附近几处小庙中去求,得到了《金刚经石(成金)注》、《龙舒净土文》、《人天眼目》残本等。前二部,读了有点了解,却觉得意义并不相同。读了《人天眼目》,只知禅宗有五家宗派而已。无意中,在商务印书馆的目录中,发现有佛书,于是购到了《成唯识论学记》、《相宗纲要》、《三论宗纲要》。因《三论宗纲要》而知道三论,设法购得《中论》与《三论玄义》;其后又求到了嘉祥的三论疏。我没有良好的国文基础,却修学这精深的法门,艰苦是可想而知的!记得初读《中论》(青目注本),可说完全不了解。然而,不了解所以更爱好,只怪自己的学力不足,佛法是那样的高深,使我向往不已!那时,不知道佛法有辞典。在商务本的《辞源》中,发现佛法的术语极多,但没有钱买,就一条条的摘录下来。经过这一番抄录,对一般佛学常识,倒大有帮助,但这样的费时费力,简直是愚不可及!我的修学佛法,一切在摸索中进行,没有人指导,读什么经论,是全凭因缘来决定的。一开始,就以三论、唯识法门为探究对象,当然事倍而功半。经四、五年的阅读思惟,多少有一点了解,也就发现了:佛法与现实佛教界间的距离。我的故乡,寺庙中的出家人(没有女众),没有讲经说法的,有的是为别人诵经、礼忏;生活与俗人没有太多的差别。在家信佛的,只是求平安,求死后的幸福。少数带发的女众,是「先天」、「无为」等道门,在寺庙里修行,也说他是佛教。理解到的佛法,与现实佛教界差距太大,这是我学佛以来,引起严重关切的问题。这到底是佛法传来中国,年代久远,受中国文化的影响而变质?还是在印度就是这样——高深的法义,与通俗的迷妄行为相结合呢?我总是这样想:乡村佛法衰落,一定有佛法兴盛的地方。为了佛法的信仰,真理的探求,我愿意出家,到外地去修学。将来修学好了,宣扬纯正的佛法。当时意解到的纯正佛法,当然就是三论与唯识。

二 求法阅藏

十九年秋天,我在普陀山福泉庵出家了。一般的寺院,是不可能专心修学的,修学也没有人指导。所以二十年春天,在师长的同意下,到厦门闽南佛学院求学。院长是太虚大师,而实际的主持者,是大醒、芝峰二位法师。一学期中,听了《三论玄义》、《杂集论》与《俱舍论》的小部分,就因病而休学了。在家时的暗中摸索,是从三论、唯识入门的;恰好那时的闽院,也著重三论与唯识,所以在这一学团中,思想非常契合。虚大师的「人生佛教」,对我有重大的启发性。读《大乘宗地引论》与〈佛法总抉择谈〉,对虚大师博通诸宗而加以善巧的融会贯通,使我无限的佩服。我那年的创作——〈抉择三时教〉,对于智光的三时教,唯识宗的三时教,抉择而予以融贯,就是学习虚大师的融贯手法。民国以来,由于「南欧(阳渐)北韩(清净)」的提倡唯识,唯识宗受到了学界的重视。虚大师的思想,根源在《楞严经》、《大乘起信论》,但也推重法相唯识,所以说「知整僧在律,而摄化学者世间需于法相」(〈相宗新旧两译不同论书后〉);「立言善巧,建义显了,以唯识为最」(《真现实论宗依论》)。梅光羲作〈相宗新旧两译不同论〉,虚大师有〈相宗新旧两译不同论书后〉,都推重玄奘的新译。镇江守培长老,作〈读唯识新旧二译不同论后的一点意见〉,以为旧的相宗(「地论」、「摄论」)都对,新的相宗都不对。不但玄奘不对、窥基不对,说「护法妄立有宗」,连世亲菩萨也有问题。在同学们不满守老的气氛下,我起来反驳,写了长篇的〈评破守培师之读唯识新旧二译不同后的一点意见〉,为唯识宗作辩护者,当然是新的都对,旧的都不对。虚大师的融贯善巧,我是由衷钦佩的;但对内学院刊行的《内学》,梁启超的《起信论考证》,也有浓厚的兴趣。对于大乘佛法,我赞同内学院的见解,只有法性(三论)与法相(唯识)二宗。虚大师所提倡的佛教改革运动,我原则上是赞成的,但觉得不容易成功。出家以来,多少感觉到,现实佛教界的问题,根本是思想问题。我不像虚大师那样,提出「教理革命」;却愿意多多理解教理,对佛教思想起一点澄清作用。

那年下学期,住福建名刹——鼓山涌泉寺。年底回闽院,醒公命我为同学们讲《十二门论》。由于相宗二译不同论的论辩,渐渐引起了自己内心的反省:这是千百年来的老问题,旧译与新译的思想对立,难道都出于译者的意见?还是远源于印度论师的不同见解,或论师所依的经典不同呢?这是佛法中的大问题,我没有充分理解,又那里能够决了!同时偶然的因缘,引起自己的警觉:我是发心求法而来的,学不到半年,就在这里当法师,未免不知惭愧!觉得不能老是这样下去,还是自求充实的好。就这样,离开厦门而回到了普陀。

从二十一年夏天,到二十五年年底,除了在武昌佛学院(那时名义是「世界佛学苑图书馆」)专修三论章疏半年,又到闽院半年,及其他事缘外,都住在普陀佛顶山慧济寺的阅藏楼,足足有三年。那时候,看大藏经是一般人求之不得的。这里的环境,是这一生中觉得最理想的。白天阅读大藏经,晚上还是研读三论与唯识。三年阅藏的时间,对我来说,实在所得不多。因为清刻的大藏经,七千余卷,每天要读七、八卷(每卷平均约九千字)。这只是快读一遍,说不上思惟、了解。记忆力不强的我,读过后是一片茫然。不过阅藏也还是有所得的:从所读的大藏经中,发见佛法的多采多姿,真可说「百花争放」,「千岩竞秀」!这是佛教的大宝藏,应该是探求无尽的。知道法门广大,所以不再局限于三论与唯识。对于大乘佛法,觉得虚大师说得对,应该有「法界圆觉」一大流。大乘经不是论书那样的重于理论,到处都劝发修持,是重于实践的。还有,读到《阿含经》与各部广律,有现实人间的亲切感,真实感,而不如部分大乘经,表现于信仰与理想之中。这对于探求佛法的未来动向,起著重要的作用。

二十六年上学期,住在武昌佛学院。读到了日本高楠顺次郎与木村泰贤合编的《印度哲学宗教史》;木村泰贤著的《原始佛教思想论》;还有墨禅所译的,结城令闻所著的,关于心意识的唯识思想史(书名已记不清,译本也因战乱而没有出版)。这几部书,使我探求佛法的方法,有了新的启发。对于历史、地理、考证,我没有下过功夫,却有兴趣阅读。从现实世间的一定时空中,去理解佛法的本源与流变,渐成为我探求佛法的方针。觉得惟有这样,才能使佛法与中国现实佛教界间的距离,正确的明白出来。

三 思想确定

二十七年七月,因日军的逐渐逼近武汉,到了四川缙云山的汉藏教理院。身体虽比前更差,不过多住在山上,环境与气候好些,身体也觉得舒服些。二十九年,住贵阳的大觉精舍。三十年初秋到三十三年夏天,住四川合江的法王学院。三十五年春天,离开了四川,先后安住在缙云山的,约有四年。这次离川,与演培、妙钦同行,经西北公路而东返的。因病在开封佛学社住了三个月,等到想动身时,兰封的铁路被八路破坏了,不得不折返武昌。三十六年正月,回到了江浙,遇上了虚大师的圆寂。为了编纂《太虚大师全书》,住奉化雪窦寺一年余。三十七年,住杭州香山洞半年;冬天到了厦门南普陀寺。三十八年夏天,到了香港。四十一年秋天,又离香港到台湾。从入川到来台,共有十四年。这是国家动乱多难的十四年!而我,是身体最虚弱(曾虚脱三次),生活最清苦,行止最不定,而也是写作最勤、讲说最多的十四年。

二十九年,读到虚大师所讲的:〈我怎样判摄一切佛法〉、〈我的佛教改进运动略史〉、〈从巴利语系佛教说到今菩萨行〉,每篇都引起我深深的思惟。大师分佛教为三期,所说的「依天乘行果趣获得大乘果的像法时期」,「依天乘行果」,不就是大师所说「融摄魔梵(天),渐丧佛真之泛神(天)秘密乘」(〈致常惺法师书〉)吗?「中国所说的虽是大乘教,但所修的却是小乘行」,为什么会如此?思想与行为,真可以毫无关联吗!在大师的讲说中,得到了一些新的启发,也引起了一些新的思考。我虽然曾在佛学院求学,但我的进修,主要是自修。虚大师给我思想上的启发,也是从文字中来的。自从在汉藏教理院,遇到了法尊法师,才觉得有同学之乐。法尊法师是我的老学长,读他从藏文译出的:《菩提道次第广论》、《辨了义不了义论》、《密宗道次第广论》、《现观庄严论略释》,月称的《入中论》等,可说得益不少!空宗为什么要说缘起是空,唯识宗非说依他起是有不可,问题的根本所在,才有了进一步的理解。我为《密宗道次第广论》润文,也就请问过、讨论过里面的一些问题。问问西藏佛教,修学的情形,甚至谈到「饮智慧汤」(活佛的小便),「捉妖」等怪事,也增长知识不少。有两点不妨一提:一、由于我的请求,译出了《七十空性论》,论中有一段文字,文义前后不相合,经审细推究,断定藏文原典有了「错简」。将这段文字移在前面,就完全吻合了。二、他编写《西藏政教史》(书名已记不明白),从达朗玛灭法到西藏佛法重兴,这中间的年代,对照中国历史,始终不能配合。原来他所依的西藏史料,是以干支纪年的,中间空了六十年,无话可说。如中间多六十年,那么西藏所记的年代(干支),就与中国的完全相合了。法尊法师的记忆力强,理解力也强,是我一生中得益很多的学长。他的思想,已经西藏佛教化了,与我的意见,距离得非常远,但彼此对论,或者辩诘,从没有引起不愉快,这是值得珍视的友谊!

在这长期动乱不安中,我开始成部的写作,与讲说而由别人记录成书。一方面,有几位同学——演培、续明、妙钦他们,希望我作些课外的讲说;一方面,是我对全体佛法的看法,逐渐凝定,也有了表示意见的意欲。如三十年所写的〈佛在人间〉、〈佛教是无神论的宗教〉、〈法海探珍〉,都是阐扬佛法的人间性,反对天(神)化;探求佛法本质,而舍弃过了时的方便。「佛法与现实佛教界有距离」,是一向存在于内心的问题。出家来八年的修学,知道为中国文化所歪曲的固然不少,而佛法的渐失本真,在印度由来已久,而且越来越严重。所以不能不将心力,放在印度佛教的探究上。这一时期的写作与讲说,也就重在分别解说,确定印度经论本义,并探求其思想的演化。当时,我分大乘法义为三论——性空唯名论,虚妄唯识论,真常唯心论。这一分类,大致与虚大师的大乘三宗——法性空慧宗,法相唯识宗,法界圆觉宗相同。在〈法海探珍〉中,曾以三法印——诸法无我,诸行无常,涅槃寂静,作为三系思想的不同所依。著重于三系的分解,所以写的与讲的,著重于此。如属于性空唯名论的,有《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讲记》、《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讲记》、《中观论颂讲记》、《中观今论》、《性空学探源》。属于虚妄唯识论的,有《摄大乘论讲记》、《唯识学探源》、《解深密经》。属于真常唯心论的,有《胜鬘经讲记》、《大乘起信论讲记》、《阿跋多罗楞伽宝经》。我在师友间,是被看作三论宗的,而第一部写作,是《唯识学探源》;第一部讲录成书的,是《摄大乘论讲记》,这可以证明一般的误解了!在所讲的经中,《解深密经》仅讲「胜义了义」章,在演培的《解深密经语体释》里,可能含有我的部分意见。《楞伽经》,没有讲圆满。后来在台湾又讲了二次,应该有记录,但没有成书。现在仅保留我对《楞伽经》全经的科判——五门,二十章,五十一节的名目。我的讲解,从不会拈出一字一句,发挥自己的高见,也没有融会贯通。虽然所说的未必正确,但只希望阐明经论的本义。为了理解三系经论的差别,所以讲解时,站在超宗派的立场,而不是照著自己的见解去解释一番。以现在的理解来说,《性空学探源》一书,虽搜集了不少资料,而说到「探源」,似乎差一点!

从现实世间的一定时空中,去理解佛法的根源与流变,就不能不注意到佛教的史地。大乘三系,也还是开展、流行、演化于某时某地的。妙钦编了一部《中国佛教史略》,我加以补充修正,使中国佛教史与印度佛教史相关联,作为二人的合编。从佛教典籍中,论证释迦族是属于印度东方的,所以是东方的沙门文化,有反对印度阿利安人传统的真常梵我论的特性,这就是〈佛教之兴起与东方印度〉一文的主要意义。《太虚大师年谱》,是近代佛教大师,有关近代中国佛教的种种史实。最重要的一部,当然是三十一年所写的《印度之佛教》。印度佛教史的流变,我分判为五期:一、声闻为本之解脱同归;二、菩萨倾向之声闻分流;三、菩萨为本之大小兼畅;四、如来倾向之菩萨分流;五、如来为本之梵佛一体。印度佛教的先后五期,从创立到衰灭,正如人的一生,自童年、少年、壮年、老年到死亡。我以为,佛法不能没有方便,不能不求时地的适应,但对于方便,「或为正常之适应,或为畸形之发展,或为毒素之羼入,必严为料简,正不能率以『方便』二字混滥之」。觉得「中国佛教,为圆融、方便、真常、唯心、他力、顿证之所困,已奄奄无生气;神秘、欲乐之说,自西(康、藏)而东,又日有泛滥之势」(〈自序〉)。《印度之佛教》是史的叙述,但不只是叙述,而有评判取舍的立场。所以这部书的出版,有人同情,也有人痛恨不已。不过痛恨者,只是在口头传说中咒咀,而真能给以批评的,是虚大师与王恩洋居士(还有教外人一篇)。我称印度佛教末期为「佛梵一体」,与虚大师所判摄的「依天乘行果」,大致相同。虚大师的批评重心在:我以人间的佛陀——释迦为本;以性空唯名、虚妄唯识、真常唯心——三系,为大乘佛法的开展与分化。而虚大师是大乘别有法源(在《阿含经》以外)的,是中国佛教传统,以《楞严经》、《大乘起信论》等为准量,也就是以真常唯心——法界圆觉为根本的。虚大师所以主张,《大乘起信论》造于龙树《中论》等以前,以维持真常唯心为大乘根本的立场。不过,说《大乘起信论》的造作,比龙树作《中论》等更早,怕不能得到研究佛教史者的同意!其实,我对印度的佛教,也不是扬龙树而贬抑他宗的。我是说「佛后之佛教,乃次第发展而形成者。其方便之适应,理论之阐述,如不适于今者,或偏激者,或适应低级趣味者,则虽初期者犹当置之,况龙树论乎!乃至后之密宗乎!反之,其正常深确者,适应于今者,则密宗而有此,犹当取而不舍,而况真常系之经论乎!其取舍之标准,不以传于中国者为是,不以盛行中国之真常论为是,而著眼于释尊之特见景行,此其所以异(于大师)乎」(〈敬答「议印度之佛教」〉)!存有扬清抑浊,淘沙取金的意趣,没有说千百年来所传,一切都是妙方便,这就难怪有人要不满了。王恩洋是著名的唯识学者,他不满真常唯心论,称之为「入篡正统」,那是不承认他是佛法的。对于末期的秘密乘,当然没有好感。他所以要批评《印度之佛教》,只是为了辩论空宗与有宗,谁是了义的,更好的。我写了〈空有之间〉,以表示我的意见。以上几种,都是自己写作的。

我在《印度之佛教》的〈自序〉中说:「立本于根本(即初期)佛教之淳朴,宏阐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机应慎),摄取后期佛教之确当者,庶足以复兴佛教而畅佛之本怀也欤」!那时,我多读「阿含」、「戒律」、「阿毘达磨」,不满晚期之神秘欲乐,但立场是坚持大乘的(一直到现在,还是如此)。锡兰等南方佛教,以为他们所传的三藏,是王舍城结集的原本;以为大乘佛教,是印度教化的,非佛说的。这种意见,多少传入当时的抗战后方,而引起某些人的疑惑。我为续明他们讨论这个问题,后来题为〈大乘是佛说论〉(依现在看来,说得不太完善)。慧松法师留学锡兰返国,法舫法师在锡兰边学边教,都有以传入锡兰的为纯正佛法,而轻视印度所有传入中国佛教的倾向。所以为慧松写〈哌㗘文集序〉,表示我的意见;因法舫法师而写〈与巴利文系学者论大乘〉。我到台湾来,有人说我反对大乘,那不是恶意,就是误会了!

大乘佛法,我以性空为主,兼摄唯识与真常。在精神上、行为上,倡导青年佛教与人间佛教。在历史上,大乘佛教的开展,确与青年大众有关。所以依《华严经》的〈入法界品〉,善财童子的求法故事,写了一部《青年佛教与佛教青年》。(现在编入《妙云集》,已分为三部分:〈青年佛教运动小史〉、〈青年佛教参访记〉、〈杂华杂记〉)。不过我所说的青年佛教,是「菩萨不是不识不知的幼稚园(生),……青年佛教所表现的佛教青年,是在真诚、柔和而生(命)力充溢的青年情意中,融合了老年的人生的宝贵经验」(〈杂华杂记〉)。因为,如对佛法缺乏正确而深刻的胜解,那么青年佛教的勇往直前,随宜方便,不可避免的会落入俗化与神化的深坑。虚大师说「人生佛教」,是针对重鬼重死的中国佛教。我以印度佛教的天(神)化,情势异常严重,也严重影响到中国佛教,所以我不说「人生」而说「人间」。希望中国佛教,能脱落神化,回到现实的人间。我讲「人间佛教」,现存〈人间佛教绪言〉,〈从依机设教来说明人间佛教〉,〈人性〉,〈人间佛教要略〉。在预想中,这只是全部的「序论」,但由于离开了香港,外缘纷繁,没有能继续讲出。

三十三年下学期,在汉藏教理院讲《阿含讲要》。第一章〈阿含经的判摄〉,提出了四《阿含经》的不同宗趣,这就是龙树「四悉檀」的依据。这表示了四部「阿含」的编集方针:《杂阿含经》是「第一义悉檀」,其他的或重在「对治」,或重在启发的「为人生善」,或是适应印度宗教以诱化「世间」。当时所讲的,主要是境相部分。三十八年在厦门,删去第一章,自己补写了几章,说明声闻与菩萨的行果,改名为《佛法概论》。这部书,依《阿含经》;依龙树所决了的「阿含」深义,明三法印即是一实相印;又补入龙树所说的菩萨道——二道,五菩提。另一部《净土新论》,是依虚大师所说:「净为三乘共庇」,说明佛法中的不同净土。在「往生净土」以外,还有「人间净土」与「创造净土」。这对只要一句弥陀圣号的行者,似乎也引起了反感!

我的写作,一向重于自己对佛法的理解,不大欢喜批评别人,但在这一阶段的后期,写了三篇不太短的批评文字。一、〈佛灭纪年抉择谈〉:有人依「众圣点记」等,主张佛灭年代,以锡兰所传的,阿育王登位于佛灭二百十八年说为可信。我以为:阿育王的年代,是可以考信的。从佛灭到阿育王,锡兰所传,中国所传——阿育王登位于佛灭百十六年,都只是佛弟子间的传说如此。说到「众圣点记」,佛灭以来,起初并没有书写的戒本,试问每年结夏终了,又在那里去下这一点?我不满一般偏重外来的传说,所以加以评论,而取中国固有的传说。这可说是对夸大南传的巴利语系,轻视中国所传而引起的反感。来台湾后,知道还有古老的上座部所传,阿育王登位于佛灭百六十年说,这也许更恰当些。二、〈僧装改革评议〉:当时,有人游化锡兰、缅甸,所以主张出家人的服色,应该一色黄,而评中国僧服为「奇形怪状」。有些僧青年,主张废弃固有「腐败落伍」的,改为与俗服没有明显差别的服装。这可能造成「进(山)门做和尚,出门充俗人的流弊」,所以写了这篇评议。我以为,中国固有僧服的颜色,是合于律制的,黄色只是一宗一派的服色。僧服是可以改革的,但必须合乎律制的原则——对外差别而表显僧相,对内统一以表示平等。其实,僧装改革只是形式的改变,并不能促成僧界的清净,佛教的复兴!三、〈评熊十力的新唯识论〉:熊先生的《新唯识论》,在哲学与儒学的立场,自有其地位;道不同,用不著评论。但他在书中,一再的批评唯识与空宗。其实他所知道的空,是唯识学者——有宗所说的空,根本不知道空宗是什么。特别是:他的思想,如他自己所说:「大易其至矣乎,是新论所取正也。」这明明是儒学;佛法的唯识与(唯识家所说的)空,只是评破的对象。他却偏要说「本书于佛家,元属创作」;「新论从佛学演变而来,说我是新的佛家亦无不可耳」!这种淆混视听的故弄玄虚,引起我评论的决心。

四 随缘教化

四十一年初秋,从香港到台湾;五十三年初夏,在嘉义妙云兰若掩关,这中间将近十二年。在这十二年中,定居在台湾。曾去日本一次,泰国与高棉一次,香港二次,菲律宾去了四次。四十四年秋到四十五年秋,又长在病中。除去外出与疾病,又为了建筑福严精舍,慧日讲堂,妙云兰若,耗费了不少时间。外面看起来,讲经宏法,建道场,出国,当住持,似乎法运亨通;然在佛法的进修来说,这是最松弛的十二年。讲说与写作,都不过运用过去修学所得的,拿来方便应用而已!

讲说经论,对象是一般信众,所以来台湾以后,几乎没有讲说性空唯名,虚妄唯识,真常唯心的主要经论。记录而成书的,只有《药师经讲记》、《往生净土论讲记》、《辨法法性论讲记》。《宝积经》的〈普明菩萨会〉,曾讲了三次,所以追忆而自己写出《宝积经讲记》。在这一期中,唯一写作而流通颇广的,是《成佛之道》。这是依虚大师所说——五乘共法,三乘共法,大乘不共法的次第与意趣而编写的。先写偈颂为听众讲说,再写偈颂的解说。其中,贯通性空唯名、虚妄唯识、真常唯心——大乘三系部分,是依《解深密经》及《楞伽经》所说的。不是自己的意见,但似乎没有人这样说过,所以可说是我对大乘三系的融贯。

福严精舍成立了,首先讲〈学佛之根本意趣〉。说到「学佛的切要行解」,理解是「生灭相续」与「自他增上」,修行是「净心第一」与「利他为先」。揭示修学大乘法的纲领,作〈学佛三要〉,三要是「信愿」、「慈悲」、「智慧」。以后部分的写作与讲说,可说就是「学佛三要」的分别说明。如〈信心及其修学〉、〈菩提心的修习次第〉,是属于「信愿」的。〈慈悲为佛法宗本〉、〈自利与利他〉、〈一般道德与佛化道德〉,是属于「慈悲」的。〈慧学概说〉,是属于「智慧」的。依这三者而进修,实现学佛的崇高理想,就是〈解脱者之境界〉、〈佛教之涅槃观〉。修学佛法,不能不知道生死相续、依生死以向解脱的事实,所以讲了〈生生不已之流〉、〈心为一切法的主导者〉。依此法义而应用于多方面的,如〈佛法与人类和平〉、〈佛教的财富观〉、〈佛教的知识观〉、〈我之宗教观〉、〈发扬佛法以鼓铸世界性之新文化〉。我写了〈我怀念大师〉、〈太虚大师菩萨心行的认识〉。以前在香港时,曾写〈向近代的佛教大师学习〉、〈革命时代的太虚大师〉。一再举扬虚大师的菩萨心行,不只是为了纪念、为了感怀大师启发我思想的恩德,也作为大乘精神的具体形象。

阐扬大乘佛法的主题以外,有关于佛教(思想)史的,如〈龙树龙宫取经考〉、〈楞伽经编集时地考〉、〈文殊与普贤〉、〈从一切世间乐见比丘说到真常论〉、〈北印度之教难〉,及〈论真谛三藏所传的阿摩罗识〉、《如来藏之研究》:这是与印度佛教思想史有关的。如〈汉明帝与四十二章经〉、〈玄奘大师年代之论定〉、〈点头顽石话生公〉:是属于中国佛教史的。介于印度及中国的,有〈中国佛教与印度佛教之关系〉。与佛教教育有关的,如〈佛教与教育〉、〈论僧才之培养〉、〈福严闲话〉。〈福严闲话〉中,表示我对同学们修学的见解。各人个性不一,可以随各人所喜悦的部分而深入,没有要人跟我(学习的路子去)学。我为精舍同学,拟了个三年读经书目(每天一卷),从印度三藏到中国古德的著作。这是为专究的人,提贡博览的书目,以免偏重而陷入宗派的成见,并非说研究佛学,阅读这些书就可以了。此外,与净土有关的,有〈念佛浅说〉、〈东方净土发微〉。与禅有关的,如〈宋译楞伽与达磨禅〉。平常讲弥勒、观音等法门,都著重菩萨的精神。世俗专依《地藏菩萨本愿经》,说鬼说地狱,所以特地依据大乘经,讲〈地藏菩萨之圣德及其法门〉。不过中国佛教的传统深长,对一般是难以有影响的。

这一期间,由于在都市弘法,多少与外界接触,因而论到了基督教及儒家。凭出家以前所得到的,对于基督教的理解,写了〈上帝爱世人〉、〈上帝与耶和华之间〉。我对于为了爱你,非统治你不可,为了爱人,不惜毁灭人类,从新开始;这种西方式的博爱,是我所难于理解,无法信受的。新成立慧日讲堂,就有基督徒来,赠送《新旧约》给我,劝我研究研究。这未免太过分了,所以写下〈上帝爱世人〉,并引起一番论辩。我初到台湾,就写了〈中国的宗教兴衰与儒家〉。对宋明以来的新儒学,因为「一切宗教的排斥,养成了中国知识分子的非宗教传统」;「说到宗教,就联想到迷信」,我非常怀疑它的正确性!据个人的了解,宋明以来,国族是在慢性的衰落中。近代的中国人,现实的、功利的、图现前的,家庭与个人利益的倾向,非常严重。宋明以来,几乎独占了中国的,「被称为中国正统的非宗教文化,果真是中国民族的幸福吗」?我相信,古代的儒家,即使宗教方面并不高明,到底是有宗教信仰的。这是我面对现实,因过去的文化专断所引起的感慨!我以为,「佛法与(古代的)儒学,在其文化背景、学理来源,及其要求实现的究极目的,显然是不同的。但在立身处世的基本观念,及修学的历程上,可说是大致相近的」;「为人以修身为本,以修身为(自利利他的)关要,就是儒佛非常一致的问题」。因此,我讲了〈修身之道〉。儒家的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自修的历程,与佛法的信、戒、定(这部分,论到古代的养气)、慧——自利的次第相当。我是比较而辨同异,不是附会的「儒佛一致」、「三教同源」的玄论(五十八年在星洲,所写〈人心与道心别说〉,与儒道二家有关,也是互论同异的)。

这一期间,与同学们共同修学的时间不多,自己的进益也少。仅对《大智度论》与《大毘婆沙论》,作过一番较认真的研究,并随类集录,留下些参考的资料。这十二年,对自己的进修来说,未免太松弛了。

五 独处自修

五十三年初夏,在嘉义妙云兰若掩关以来,已进入二十一个年头。妙云兰若只住了一年,因文化学院的邀请,移住台北的报恩小筑,在学院授了一年的佛学。五十八年秋天,又回到了妙云兰若。后来,因病而往来南北,终于在台中定住,姑名小室为华雨精舍。在这二十一年中,继续当年写《印度之佛教》的途径。但不幸在六十年秋末,遇上了病缘;病后一直衰弱下去,不能恢复,也就不能思考。四年多的时间,停止了佛法进修。在这二十一年中,去星加坡四次;便中去菲律宾一次,马来西亚二次,香港一次,先后也约近一年。第一次去星、马、香港,还可说游化;病后的三次,只能说趁机会调剂一下身心。

自修的生活,原本是要继续《印度之佛教》的写作,却意外的写了两部书,这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一、《中国禅宗史》——「从印度禅到中华禅」。《中央日报》有《坛经》为神会所造,及代表六祖慧能的论诤,忽而引起我的感想:这是事实问题,离开史的考论,离开从禅宗在发展中去了解,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于是我检阅了一些古代的禅史。先观察六祖门下的不同禅风,向上推求,知道四祖道信,是《楞伽经》与(《文殊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般若经》合一,戒与禅合一,念佛与成佛合一。再向上,是从前写过的〈宋译楞伽与达磨禅〉。再观察六祖门下的发展,到达「凡言禅,皆本曹溪」。我曾学习三论宗,所以论证牛头宗的「道本虚空」、「无心合道」是与东山法门的「入道安心」相对抗的。这是江东固有的学统,从摄山(本重禅慧的三论宗根本道场)而到茅山,从茅山而到牛头山,牛头法融是「东夏之达磨」;在达磨禅勃兴声中,起来与之抗衡的。六祖门下,南岳下多数是北方人,所以禅风粗强;青原下多是南方人,所以禅风温和。江东的牛头禅,就是消失融合于青原之中的。从时地人的关系中,说明禅风的流变。「我不是达摩、曹溪儿孙,也素无揣摩公案、空谈禅理的兴趣」;偶然引发,所以是意外的写作。由于禅宗史的写作,附带发表了〈东山法门(不是往生净土)的念佛禅〉。〈神会与坛经〉,就是解答《中央日报》所引起的问题;也就评论了胡适之先生,以《坛经》为神会(部分为神会门下)所造的见解。

另一部是《中国古代民族神话与文化之研究》,可说是意外的意外。大病以后,长期的不能思考,在宁静的衰病中过去。偶然的翻阅《史记》,也无非消遣而已。在《史记》中,发见一些「怪力乱神」的传说,引起了兴趣,逐渐扩大阅览的范围,连甲骨文作品也见到一部分。凭自己的一点宗教知识,了解一些「缙绅先生」所不能了解的东西。「在探求古代神话,及与神话有关的问题时,接触到不同民族的文化根源」。所以决定了:以西周实际存在的「民族为骨肉」,以各民族的本源「神话为脉络」,以不同民族的「文化为灵魂」,而写了这部书。从民族神话中,推定中国的原住民族,是黄河两岸的越族;受到东北来的夷族,西(北)方来的羌族与氐(也就是狄)族的侵入融合而扩大。和平王国的文化,是「南方之强」。我专心佛法,唯有这一部,多少注意到中国固有的文化(不一定是现代所讲的中国固有文化)。意外的写作,竟然意外的身体也开始好转,一切是意外的意外!

大病以前,有一些作品。一、〈佛教是救世之仁〉,是在星洲与香港分别讲出,综合而成为一篇的。二、佛教界有改革僧装服色的建议,所以依据律典,写〈僧衣染色的论究〉,我是不同意改为一色黄的。三、从佛学院出来的,有的觉得学无所用,所以写〈学以致用与学无止境〉。有没有用,能不能用,还得看学人自己呢!四、〈英译成唯识论序〉:唯识学中,著重阿赖耶种子识的,发展成「一能变」说。著重摄持种子的阿赖耶识现行的,本于《瑜伽师地论》的〈摄决择分〉,开展为「三能变」说。玄奘所传的,特重《瑜伽师地论》;《成唯识论》的「三能变」说,代表西元七世纪初,印度唯识学集大成的圣典。五、〈谈入世与佛学〉,这是讨论虚大师的精神、思想而引起的。论「大乘精神——出世与入世」:我以为中国所重的大乘,自称是大乘中的最上乘,其实是小乘精神的复活,急求自了自证,所以有「说大乘教,修小乘行」的现象。大乘的入世精神,应如《维摩诘经》、《华严经.入法界品》那样,普入各阶层,而不应该以参加政治为典范。论「佛教思想——佛学与学佛」:我以为佛弟子的研究佛学,应该是为(自己信仰所在的)佛法而研究。那种离开信仰,为佛学而佛学——纯学问的研究,决非佛教之福。六、六十年初以来,身心有些感觉,死期近了。所以将自己的一般写作(及讲说),编为《妙云集》,以免麻烦后人。又为自己的一生因缘,写成《平凡的一生》。秋天就大病了,没有死而又长期不能作佛法的进修。

掩关以后,专心于自修与写作,主要是为了继续《印度之佛教》的方针,准备分别写成多少部,广征博引,作更严密、更精确的叙述。四十一年从日本请回的《南传大藏经》,到这时才有一读的机会。我不会日文,好在日文的佛教书籍,中国字极多;凭我所有的佛法常识,加上与汉译经律论的比对,也还可以了解个大概。在经律的比对阅读中,首先发现了,在释尊晚年,僧伽中有释族比丘为领导中心的运动。这在种族平等论者的释尊,是不能同意他们的,所以这一运动失败了。释族比丘有关的,如六群比丘等,也就多染上不如法的形象。在佛灭后的结集大会中,阿难也受到种种的责难。阿难在东方弘法;佛灭百年的七百结集,正是东方比丘,广义的释族比丘的抬头。东方比丘是重「法」的;戒「律」方面,是重根本而小节随宜的;不轻视女众的。这次集会,东方仍受到西方比丘的抑制。东方的青年大众比丘,日见发扬,不久就造成了东方大众与西方上座的分派,也就是未来声闻与大乘分化的远源。这是初期佛教史的重要环节,所以写了:〈论提婆达多之破僧〉、〈王舍城五百结集之研究〉、〈阿难过在何处〉、〈佛陀最后之教诫〉、〈论毘舍离七百结集〉。

在香港时,就有写《西北印度之论典与论师》的构想。这时见到了南传的「论藏」,觉得「阿毘达磨的根本论题与最初论书,与昔年(《印度之佛教》)所推断的,几乎完全相合」。于是著手整理、写作,但扩大内容为:《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本书论定说一切有部,分为二大系:四大论师中的法救与觉天,是持经譬喻者,代表说一切有部的古义;世友与妙音,是阿毘达磨论者。《发智论》是根本论,经分别论究,不断编集而成为《大毘婆沙论》。阿毘达磨论义,后来居上,成为公认的说一切有部的正统。譬喻师中,论定《婆须蜜菩萨所集论》,就是譬喻师世友的《问论》。关于分别论者,辨析古典的《舍利弗阿毘昙论》,并考定《三法度论》与注释者僧伽斯那,及《三弥底论》,都是属于犊子系的。由于持经譬喻者,在《大毘婆沙论》中受到评斥,所以放弃「一切(三世)有」而改取「现在有」说,成为一时勃兴的经部譬喻师。世亲的《俱舍论》,组织是继承《杂心阿毘昙论》的;法义赞同经部而批评说一切有部;但有关修证,还是继承说一切有部的古义。这部书的写作,虽见到了(日本)木村泰贤的《阿毘达磨论之研究》,福原亮严的《有部论书发达的研究》,但所考所论,一切「都经过自己的思考与体会,觉得都是自己的一样」。

继续写成的,是《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我参考了日文的宇井伯寿、平川彰、前田惠学的部分作品。觉得「自从西方学者重视巴利圣典以来,日本学者受到深刻的影响」;「不自觉的投入了,非研究巴利语,不足以理解原始佛教的窠臼」;「应该……走著自己的道路,来作原始佛教圣典史的研究」。所以,首先讨论了「有关结集的种种问题」。关于毘奈耶——「律」的集成,确定依摩得勒伽(本母),然后次第组成犍度部。在汉译「律」典中,摩得勒伽是大众系、分别说系、说一切有系——三大系所共传的。巴利藏中没有「律」的本母,就不可能明了犍度部组成史的历程。平川彰《律藏之研究》,以巴利藏的「大犍度」为例,推定南传「律藏」的「大犍度」是古形的(当然汉译的都是后起了)。我完全不能同意他的解说,所以特地论到〈受戒犍度——古形与后起的考察〉,表示我自己的见解。关于「法」的集成,与从前《印度之佛教》的解说,有了相当的不同。吕澂的〈杂阿含经刊定记〉,给了我最大的启发。依《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瑜伽师地论》、《根本说一切有部律》所说,去了解《杂阿含经》,发见与巴利本《相应部》的一致性。原始结集的,是精简的散文,名为「修多罗」。蕴、处、因缘、圣道,一类一类的分别集成,名为「相应」修多罗,相应就是「杂」。上四诵是「修多罗」,再加「祇夜」的八众诵,就是《杂阿含经》与《相应部》的组织初型。其后有「记说」——「弟子记说」与「如来记说」,都随类而附于蕴、处、因缘、圣道之下。后来集成的经更多了,附在《杂阿含经》中的,新集成的,分编为四部——四阿含。古代巴利佛教大师觉音,为四部作注释,名义恰好与四悉檀相合,因此明白了四部阿含的不同宗趣(悉檀)。使我更理解到,这四大宗趣,在《杂阿含经》与《相应部》中,也是存在的。如「修多罗」是第一义,「弟子记说」是对治(除疑),「如来记说」是为人生善(心清净,从这一分中开展出来),「祇夜」是世间。四部阿含的四大宗趣,对于法义的抉择,真实或方便,应该是有权威的指导作用。也就在全书末后,以此判论一切佛法。初期「佛法」是第一义悉檀;初期的「大乘佛法」,「为离诸见故」说一切空,是对治悉檀;后期的「大乘佛法」,明自性清净心,是为人生善悉檀;「秘密大乘佛法」是世间悉檀。以上二部,是病前所写的,表示了初期「佛法」,经律论成立的史的意义。

过了四年多的衰病生活,等到身体健朗些,想到了色身的浮脆,如夕阳晚霞一样,不敢再作远大计划。只能将佛教史上的重要问题,就是「佛法」在怎样的情形下,发展演进而成为「大乘佛法」,研考而叙述一下。经五年的时间,写成《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大乘佛法」的兴起,决不是单纯问题,也不是少数人的事,是佛教发展中的共同倾向。「主要的动力,是佛涅槃以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所以大乘法充满了信仰与理想的特性;怎样的念佛,见佛,是大乘经的特有内容。在佛教界,重信愿的,重慈悲的,重智慧的,多方面流传出来,都倾向于求成佛道,而确信为「是佛所说」的。对于「般若法门」、「净土法门」、「文殊法门」、「华严法门」,其他如「鬼国与龙宫」、「宝积与法华」等,都分别的广为论究。与文殊师利有关的教典,「但依胜义」;贪瞋痴即是道(烦恼即菩提);天(神)在文殊法门的重要性,意味到「大乘佛法」中,有适应印度教而引起天化、俗化的倾向。夜叉(鬼)菩萨,龙王(畜生)菩萨,紧那罗王菩萨——鬼国与龙宫的菩萨化,是大乘经的特色。不过这些鬼、畜天菩萨,在初期大乘经中,都表现为人的形象,所说的是一般大乘法。还没有演进到表现为鬼、畜天的形象,以鬼、畜天的行为,作为人们归敬与修学的模范。「大乘佛法」有新的宗教特性,所以立〈宗教意识之新适应〉一章,在新出现的佛、菩萨与净土外,还论到〈神秘力护持的仰信〉。如〈音声的神秘力〉、〈契经的神秘化〉、〈神力加护〉,这都是早就孕育于部派佛教(更早是世间悉檀的《长阿含经》),到大乘时代而强化起来。方便的适应,是不可能没有的,但如过分重视佛法的通俗化,方便与真实不分,偏重方便,那方便就要转化为佛法的障碍了!这是我修学佛法以来,面对现实佛教,而一向注目的问题。本书曾参考日文的:平川彰的《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静谷正雄的《初期大乘佛教之成立过程》。《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以为:大乘佛教的出现,与出家者无关,是出于不僧不俗的寺塔集团。这也许是为现代日本佛教,寻求理论的根据吧!从经律看来,这是想像而没有实据的,也就引文证而加以评论。

为了写作《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进行阅读与搜集资料工作,附带的又写出了下面的两部。一、《如来藏之研究》:在阅读中,附带搜集了一些资料,整理一下,就写了这部书。如来藏与佛性,是后期大乘的主要(不是全部)问题。书中论到如来藏说的起源,及有关如来藏的早期圣典,如《如来藏经》、《大般涅槃经》初分。如来藏有浓厚的真我色彩(适合世俗人心,所以容易为一般人所信受),不能为正统的佛法所容认,但由于通俗流行,也只能给以合理的解说。代表如来藏的主要论书——《宝性论》,也已大大的净化了。《大般涅槃经》后分,不再说如来藏了,以空或缘起来解说佛性。瑜伽唯识学者,以「真如无差别」,解说如来藏。这一系的真谛三藏,将瑜伽学融入如来藏说,又将如来藏说附入《摄大乘论》等中,显然有融会二系的企图。说得最明白彻了的,是《楞伽经》说「开引计我诸外道故,说如来藏」;「当依无我如来之藏」。二、《空之探究》:在阅读《般若经》时,理会到「般若空」与「中观空」之间的方便演化,索性向前探究一番。写成四章:〈《阿含》——空与解脱道〉、〈部派——空义之开展〉、〈《般若经》——甚深之一切法空〉、〈龙树——(阿含的)中道缘起与(般若的)假名空性之统一〉。三十多年前说过「《中论》确是以大乘学者的立场,确认缘起、空、中道为佛教的根本深义……。抉发《阿含经》的缘起深义,将佛法的正见,确树于缘起中道的磐石」(《中观今论》)。这部书,对于这一见解,给以更确切的证明。

现在更衰老了,能否再写作,是不能自作主张的。假使还有可能,希望能对《阿含经》与「律」,作些简要的叙述。

三 治学以佛法为方法

世间的治学方法,我完全不会,也没有学习过。也就因此,我不会指导同学去怎样学习。自己讲了一些,写了一些,就有人问我治学的方法,这真使我为难!其实,我是笨人笨办法;学习久了,多少理解佛法,就渐渐的应用佛法来处理佛法。

起初,根本说不上方法。阅读大藏经以后,知道佛门中是多采多姿。记起「佛法与中国现实佛教界的差距」,决意要探求佛法的真实意义,以及怎样的发展,方便适应而不断演化。1.「从论入手」:我从研读论书入门,本是偶然的。有些论典,烦琐、思辨,对修持有点泛而不切。但直到现在,还是推重论书。因为论书,不问小乘、大乘,都要说明生死流转的原因何在。知道生死的症结所在,然后对治、突破,达成生死的寂灭。抉发问题,然后处理解决问题;这是理智的而不只是信仰的。决不只说这个法门好,那个法门妙;这个法门成佛快,那个法门很快了生死。从不说明更快更妙的原理何在,只是充满宣传词句,劝人来学。我觉得论书条理分明,至少修学几部简要的,对于佛法的进修,明智抉择,一定是有帮助的。2.「重于大义」:佛法的内容深广,术语特别多,中国人又创造了不少。重视琐细的,就不能充分注意重要的。所以十八地狱,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等,看过了事,知道就好,不用费心力的记忆他(久了,自会多少知道些)。佛法不出于三宝,如释尊化世的方法与精神,制律摄僧的意义,法义的重要理论,修持的主要方法,却非常注意。重于大义,也就注意到佛法的整体性。我的写作(与讲说),虽是一分一分的,但与部分的研究者,没有对佛法的整体印象,只是选定论题,搜集资料来详加研究,不大相同。3.「重于辨异」:不知道佛法中有什么问题,那就阅读经论,也不容易发现问题,不知经论是怎样的处理问题。由于我从修学论书入手,知道论师间有不少异义,后来知道部派间的异义更多。如《成实论》所说的「十论」,就是当时最一般的论题。《大般涅槃经》(卷三三、三四),《显宗论.序品》,都列举当时佛教界的异论。大乘法中,阐提有没有佛性,一乘究竟还是三乘究竟,阿赖耶是真是妄,依他起是有是空,异说也是非常多。世间法是「二」,也就是相对的。佛法流传世间,发展出不同意见,也是不可免的。如不知道异义的差异所在,为什么不同,就方便的给以会通,「无诤」虽是好事,但可能是附会的、笼统的、含混的。我在(第一部讲说成书的)《摄大乘论讲记.自序》中说:「非精严不足以圆融」(在台湾再版,原序被失落了)。我著重辨异,心里记得不少异论,所以阅读经论时,觉得到处是可引用的资料。我的立场是佛法,不是宗派,所以超然的去理解异论,探求异说的原因。如《摄大乘论讲记》的「附论」中,列举唯识经论对唯识变的说明,条理出:重于阿赖耶种子识的,成为「一能变」说;重于阿赖耶现行识的,成为「三能变」说。这都是渊源于印度的,真谛与玄奘所传,各有所重,何必偏新偏旧,非要「只此一家」不可呢!我先要知道差别,再慢慢来观察其相通。4.「重于思惟」:佛法,无论从人或从经论中来,都应该作合理的思惟。我的记忆力弱,透过思考,才能加深印象,所以我多运用思惟。学习所得到的,起初都是片段片段的。如认真记忆而不善思惟,死读死记,即使刻苦用功,将来写作,也不过将别人的拼凑成篇。如经过思惟,片段的便能连贯起来。有时在固有的知识堆里,忽而启发得新的理解,触类旁通。不过思惟要适可而止,一时想不通,不明白,苦思是没有用的,可以「存疑」。知道某一问题、某一意义不明白,那么在阅读的过程中,会慢慢明白过来。或是见到了解说、答案,或因某一问题的了解而连带解决了。对于某些问题,为什么彼此见解不同?彼此有什么根本的歧见?为什么会如此?我常常凭借已有的理解,经思惟而作成假定的答案。在进修过程中(也许听到见到别人的意见),发现以前的见解错了,或者不圆满,就再经思惟而作出修正、补充,或完全改变。总之,决不随便的以自己的见解为一定对的。这样的修正又修正,也就是进步更进步,渐渐的凝定下来。这样,我的理解,即使不能完满的把握问题,至少也是这问题的部分意义。

阅读经论,听讲,我不会写心得之类的笔记;也不问别人,是怎样搜集资料而加以整理的。记忆力不强,三藏的文义又广,只有多多的依赖笔录。严格的说,我起初只是抄录而已。1.上面曾说到,在家摸索时,曾愚不可及的抄录《辞源》中的佛学词类。出家以后,修学三论。在嘉祥大师的章疏中,录出南朝法师们的种种见解;有关史事的,也一并抄出。这对于研究中国佛学,是有帮助的,可惜资料在动乱中遗失了!来台湾以后,抄录了《阿含经》与律藏中,有关四众弟子的事迹、法义的问答。后来从日本买到一部赤沼智善编的《印度佛教固有名辞词典》,内容(包含了巴利语所传的)更广。只怪自己的见闻不广,这一番心血,总算白费了!又将《大毘婆沙论》的诸论师,一一全文录出他们的见解,有关异部与可作佛教史料的,也一一录出。《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中,〈说一切有部的四大论师〉、〈大毘婆沙论的诸大论师〉——二章,就是凭这些资料写成的。2.《大智度论》是《大品般若经》释,全文(经论合)长一百卷。经释是依经解说,与有体系的宗经论不同。论文太长,又是随经散说,真是读到后面,就忘了前面。于是用分类的方式,加以集录。如以「空」为总题,将全论说空的都集在一处。实相,法身,净土,菩萨行位,不同类型的菩萨,连所引的经论,也一一的录出(约义集录,不是抄录)。这是将全部论分解了,将有关的论义,集成一类一类的。对于《大智度论》,用力最多,曾有意写一专文,说明龙树对佛法的完整看法。但因时间不充分,只运用过部分资料,没有能作一专论。四《阿含经》,也都这样的分类摘录,不过没有像《大智度论》那样的详细。3.在四川时,又曾泛读大乘经部。阅览以后,将内容作成「科判」那样的表式。如有特殊的事,可注意的文义,就附记在经的科判以后。这样的略读,费时不多,而留下科判的表式,如要检查内容,却非常便利。在略读而加以科判时,发见了:玄奘所译《大菩萨藏经》(编入宝积部),除第一卷外,其余的十九卷,是《陀罗尼自在王经》、《密迹金刚力士经》、《无尽意经》的纂集。《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是《宝云经》、《密迹金刚力士经》、《无上依经》的改写。《大方广总持宝光明经》,是以〈十住品〉、〈贤首品〉为主,窜入密咒而编成的。部分相同的还不少,凭表式真可说一目了然。4.以上只是平时的整备资料,如要作某一问题的研考写作,对于问题所在及组织大纲,至少心中要有一轮廓的构想;然后分类的集录资料,再加以辨析、整理。热门的问题,在某经某论中说到,就有资料可得,这是比较容易的。有些问题,在众多经典中,偶而露出些形迹——可注意的事与语句,要平时注意。将深隐的抉发出来,是比较费力的。《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中,对与文殊有关的圣典,曾费力气的摘录、分类、比较,这位出家的文殊菩萨,在初期大乘中的风范,种种特出的形象,才充分的显现出来。我在读《般若经》时,直觉得与龙树的空义,有某种程度的差异。所以详细的录出《般若经》的空义,又比较《般若经》的先后译本,终于证明了:《般若经》的自性空,起初是胜义的自性空,演进到无自性的自性空——这是《空之探究》的一节。从无边的资料中,抉发深隐的问题,要多多思惟以养成敏锐的感觉;还要采用笨办法,来充分证明这一问题。我不知一般学者,有什么善巧的方便。

在佛法的进修中,渐渐的应用佛法,作为我研究佛法的方法。四十二年底,写了〈以佛法研究佛法〉的短文。我说:「所研究的佛法,不但是空有、理事、心性。」「所研究的佛法,是佛教的一切内容;作为能研究的方法的佛法,是佛法的根本法则」,也就是缘起的「三法印」。佛法的自觉自证,是超时空的,泯绝戏论的(一实相印)。但为了化度众生,宣说而成为语句(法),成为制度(律),就是时空中的存在。呈现于一定时空中的一切法与律,是缘起的,没有不契合于三法印的。我以为:

在研求的态度上,应有「无我」的精神。「无我,是离却自我(神我)的倒见,不从自我出发去摄取一切。在佛法研究中,就是不固执自我的成见,不(预)存一成见去研究」,让经论的本义显现出来。「切莫自作聪明,预存见解,也莫偏信古说」。

在方法上,诸行无常,是「竖观一切,无非是念念不住,相似相续的生灭过程」。诸法无我,是「横观(也通于竖观)一切,无非是展转相关、相依相住的集散现象」。一切都依于因缘,依缘就不能没有变化,应把握无性缘生的无常观。「有人从考证求真的见地出发,同情佛世的佛教,因而鼓吹锡、暹(泰)式的佛教而批评其它的。这种思想,不但忽略了因时因地演变的必然性,并漠视了后代佛教发掘佛学真义的一切努力与成果」;「有些人,受了进化说的眩惑,主张由小乘而大乘,而空宗而唯识而密宗,事部、行部一直到无上瑜伽,愈后愈进步愈圆满。……愈后愈圆满者,又漠视了畸形发展与病态的演进」。所以,「我们要依据佛法的诸行无常法则,从佛法演化的见地中,去发现佛法真义的健全发展与正常的适应」。

诸法无我呢?「一切法无我,唯是相依相成的,众缘和合的存在」。自他的「展转相关,不但是异时的、内部的,也与同时的其他的学术(等),有著密切的关联。这是无我诸法的自它缘成」。「是众缘和合,所以在那现起似乎整个的一体中,内在的具有多方面的性质与作用」;「因此(佛法的)种种差别,必须从似一的和合中去理解;而一味的佛法,又非从似异的种种中去认识不可。这是无我诸法的总别相关」(相关,原文作无碍,今改)。「从众缘和合的一体中,演为不同的思想体系,构成不同的理论中心,佛法是分化了。它本是一体多面的发挥,富有种种共同性,因之,在演变中又会因某种共同点而渐渐的合流。合而又离,离而又合,佛法是一天天的深刻、复杂。这里面也多有畸形的偏颇的发展,成为病态的佛教;这是无我诸法的错综离合。」总之,从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的法则去研究,那么「研究的方法,研究的成果,才不会是变了质的违反佛法的佛法」!

在立场上,涅槃寂静是研究者的信仰与理想,应为此佛法的崇高理想而研究。「佛法的研究者,不但要把文字所显的实义,体会到学者的自心,还要了解文字语言的无常无我,直从文字中去体现寂灭。」我在〈谈入世与佛学〉一文中,认为:「契合于根本大法(法印)的圣教流传,是完全契合于史的发展,而可以考证论究的。在史的论证中,过去佛教的真实情形,充分的表现出来。佛法(思想、制度等)是有变化的,但未必进化。说进化,已是一只眼;在佛法的流传中,还有退化、腐化。(试问:)佛法为什么会衰落呢?」然对于佛法中,为学问而学问,为研究而研究,为考证而考证的学者,不能表示同情。我以为:「一、研究的对象——佛法,要重视其宗教性」;「二、以佛学为宗教的,从事史的研究考证,应重于求真实」;「三、史的研究考证,以探求真实为标的。在进行真实的研究中(从学佛说,应引为个人信解的准绳),对现代佛学来说,应有以古为鉴的实际意义」。佛法与佛学史的研究,作为一个佛弟子,应有纯正高洁的理想——涅槃寂静是信仰,是趣求的理想。为纯正的佛法而研究,对那些神化的,俗化的,偏激的,适应低级趣味的种种方便(专重思辨也不一定是好事),使佛法逐渐走上衰运,我们不应该为正法而多多反省吗?

以佛法的「法印」来研究佛法,我虽不能善巧地应用,但深信这是研求佛法的最佳方法!

四 对佛法之基本信念

我立志为佛教、为众生——人类而修学佛法。说了一些,写了一些,读者的反应不一。不满意我所说的,应该有其立场与理由,不必说他!有些人称赞我,也未必充分的了解我,或可能引起反面作用。有人说我是三论宗,是空宗,而不知我只是佛弟子,是不属于任何宗派的。有人称我为论师,论师有完整而严密的独到思想(近于哲学家),我博而不专精,缺乏论师的特性。我重于考证,是想通过时地人的演化去理解佛法,抉示纯正的佛法,而丢下不适于现代的古老方便,不是一般的考据学者。现在年纪大了,避免或者的误解,或断章取义的恶意诽毁,所以觉得有明白交代的必要。古代传下来的佛法,我的基本见解,在写《印度之佛教》时,已大致确定,曾明白表示于《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的〈序〉。我这样说:

一、佛法是宗教,佛法是不共于神教的宗教。如作为一般文化或一般神教去研究,是不会正确理解的。俗化与神化,不会导致佛法的昌明。中国佛教,一般专重死与鬼,太虚大师特提示「人生佛教」以为对治。然佛法以人为本,也不应天化、神化。不是鬼教,不是神教,非鬼化非(天)神化的人间佛教,才能阐明佛法的真意义。

二、佛法源于佛陀的正觉。佛的应机说法,随宜立制,并不等于佛的正觉。但适合于人类的所知所能,能依此而导入于正觉。佛法是一切人依怙的宗教。并非专为少数人说,不只是适合于少数人的。所以佛教极其高深,而必基于平常。本于人人能知能行的常道(理解与实行),依此向上而通于圣境。

三、佛陀的说法立制,并不等于佛的正觉,而有因时、因地、因人的适应性。在适应中,自有向于正觉、随顺正觉、趣入正觉的可能性——这所以名为「方便」。所以,佛的说法立制,如以为「地无分中外,时无分古今」而可行,那是拘泥锢蔽。如不顾一切,师心不师古,以为能直通佛陀的正觉,那是会漂流于教外的。不及与太过,都有碍于佛法的正常开展,甚至背反于佛法。

四、佛陀应机而说法立制,就是世谛流布。缘起的世谛流布,不能不因时、因地、因人而有所演变、有所发展。尽管「法界常住」,而人间的佛教——思想、制度、风尚,都在息息流变的过程中。「由微而著」,「由浑而划」,是思想演进的必然程序。因时地的适应,因根性的契合,而有重点的或部分的特别发达,也是必然现象。对外界来说,或因适应外学而有所适应,或因减少外力压迫而有所修正,在佛法的流行中,也是无可避免的事。从佛法在人间来说,变是当然的、应该的。(然而,)佛法有所以为佛法的特质。怎么变,也不能忽视佛法的特质。重点的、部分的过分发达(如专重修证,专重理论,专重制度,专重高深,专重通俗,专重信仰……),偏激起来,会破坏佛法的完整性,损害佛法的特质。象皮那么厚,象牙那么长,过分的部分发达(就是不均衡的发展),正沾沾自喜,而不知正障害著自己!对于外学,如适应融摄,不重视佛法的特质,久久会佛魔不分。这些,都是存在于佛教的事实。演变,发展,并不等于进化,并不等于正确!

五、印度佛教的兴起,发展又衰落,正如人的一生,自童真、少壮而衰老。童真,充满活力,(纯真)是可称赞的!但童真而进入壮年,不是更有意义吗?壮年而不知珍摄,转眼衰老了。老年经验多,知识丰富,表示成熟吗?也可能表示接近衰亡!所以,我不说「愈古愈真」,更不同情于「愈后愈圆满、愈究竟」的见解。

六、佛法不只是「理论」,也不是「修证」就好了。理论与修证,都应以实际事行(对人对事)的表现来衡量。「说大乘教,修小乘行」;「索隐行怪」:正表示了理论与修证上的偏差。

七、我是中国佛教徒。中国佛法源于印度,适应(当时的)中国文化而自成体系。佛法,应求佛法的真实以为遵循,所以尊重中国佛教,而更(著)重于印度佛教(并不是说印度来的样样好)……。我不属于宗派徒裔,也不为民族情感所拘蔽。

八、治佛教史,应理解过去的真实情况,记取过去的兴衰教训。佛法的信仰者,不应该珍惜过去的光荣而对导致衰落的内在因素惩前毖后吗?焉能作为无关于自己的研究,而徒供庋藏参考呢!

我的修学佛法,为了把握纯正的佛法。从流传的佛典中去探求,只是为了理解佛法;理解佛法的重点发展及方便适应所引起的反面作用,经怎样的过程,而到达一百八十度的转化。如从人间成佛而演进到天上成佛;从因缘所生而到达非因缘有;从无我而到达真常大我;从离欲梵行得解脱而转为从欲乐中成佛;从菩萨无量亿劫在生死中,演变为即身成佛;从不为自己而利益众生,到为了自己求法成佛,不妨建立在众生苦难之上(如弥勒惹巴为了求法成佛,不妨以邪术降雹,毁灭一村的人、畜及庄稼)。这种转化,就是佛法在现实世间中的转化。泛神化(低级宗教「万物有灵论」的改装)的佛法,不能蒙蔽我的理智,决定要通过人间的佛教史实而加以抉择。这一基本见解,希望深究法义与精进持行者,能予以考虑!确认佛法的衰落与演化中的神化、俗化有关,那么应从传统束缚、神秘催眠状态中振作起来,为纯正的佛法而努力!

五 世界佛学与汉译圣典

我著重印度佛教,但目前的印度,说不上有佛教,只剩少许佛教的遗迹。然现存于世间的,如锡兰为主的巴利语系,我国内地为主的华文系,西藏为主的藏文系,根本的圣典,都是从印度来的,也就是印度佛教。我只识中国字,与印度佛教有关的梵、巴、藏文,一字不识;在探究的历程中,每自感福薄。在四川时,法尊法师译出部分的藏文教典(藏文著作的为主),我是非常钦佩的。最近,华宇出版社拟出版《世界佛学名著译丛》,我认为:「无疑的将使中国佛学界,能扩大研究的视野,增进研究的方法。特别是梵、巴、藏文——有关国际佛学语文的重视与学习,能引导国内的佛学研究,进入世界佛学研究的领域!」研究的绩效,要渐渐的累积而成,是不能速成的。最好,能养成梵、巴、藏文的学者,将巴、藏及少数梵文圣典,译成华文,从根本上扩大我们研究的领域。佛法是要依赖语文而传的,但语文只是工具,通语文的未必就能通佛法。修学有关佛教的语文,应发心为佛法而学。经语文而深入巴、藏、梵文佛典的佛法,才能完满的传译出来,便利我们这些不通外语的人。

印度的佛教,可以分为三期,依内容来说:一、「佛法」;二、「大乘佛法」;三、「秘密大乘佛法」。从印度而流传世界的,不出此三类。现在流行于锡、缅、泰,被称为「南传」的巴利语系,是「佛法」中的一派——赤铜鍱部。传入西藏的藏文系,主要是「秘密大乘佛法」。传入中国的,中国所宏通的,以「大乘佛法」为主。中国所传的华文圣典,当然不及梵文与巴利语(印度语文)原典,也不及藏译(藏文是仿梵文造的)的接近原典。然源出印度的一切佛教,如作史的论究,理解其发展与演化的历程,华文所译圣典,却有独到的、不可忽视的价值,而不是巴、藏、梵文圣典所可及的!四十一年,曾写〈汉译圣典在世界佛教中的地位〉,就是说明这一点。

中国佛教是以中期的「大乘佛法」为主的,但中国佛教,经历了近千年的长期翻译,内容实包含了三期的圣典。分别来说:初期的「佛法」——经律论三藏,译有各部派所传的教典;数量与内容,都非常丰富,最适宜于作比较的研究。有些经律论,多少露出了接近「大乘佛法」的端倪。藏译所传的初期「佛法」,少而又少;巴利圣典很完整,但只是一家之学。在研究上,特别是佛教史的研究上——圣典的集成;「佛法」演进到「大乘佛法」,华文的「佛法」圣典,有他独有的价值。说到「大乘佛法」,巴利三藏中是没有的。藏译的大乘经论,也还丰富(有些是从华文转译过去的)。特别是晚期的大乘论——后期的中观学,《现观庄严论》等,是华文所没有的。藏译于西元七世纪开始,广译于八世纪中,这还是「前传」。(现存的少部分梵典,也是七世纪以后的写本)。汉译的大乘经论,自西元二世纪起,特别是(五世纪初)罗什及以前的译本,或多或少的与后起的不同;梵本原是在不断修正补充中的。西藏所传的「大乘佛法」,代表「秘密大乘佛法」时期的大乘。「汉文的种种异译,一概保持它的不同面目,不像藏文系的不断修正,使顺于后起的。所以,从汉文圣典研求起来,可以明了大部(大乘)教典的次第增编过程,可以了解西方原本的先后大有不同。这不但不致于偏执一文,而次第的演变,也可以从此了解。」说到后期的「秘密大乘佛法」,华文所译的,已有「事部」(杂密)、「行部」(《大日经》)、「瑜伽部」(《金刚顶经》),并传入了日本。而「无上瑜伽部」,为日本学者称为「左道(即邪道)密教」的,在赵宋时代,已有部分的译出,但不及西藏多多了!我国所没有的巴、藏、梵典,希望能渐渐译出;世界佛学者的研究成果,也希望有人能多多介绍。不过,汉译圣典有其独到的价值,作为中国的佛弟子,应该好好的尊重它!

近百余年来,国家多难,佛教多难,这是五十岁以下的,现住台湾的佛弟子所不能想像的。在世界佛学研究中,我们的成绩等于零,这也是重要的因素之一。国家民族多难,受到外来文化的冲击,佛教衰落了,连华文圣典也不受人重视了(听说日本有译华文圣典为英文的计划)!从前,日本佛教是从中国传去的,有关佛法的写作,多用华文。现代的日本佛教学者,多数不会华文,而将心力用在巴、藏、梵文方面。在这一风气中,中国佛弟子应不忘自己,在通晓华文圣典的基础上,修学巴、藏、梵文的佛法。虽然负担是沈重的,而意义却是伟大的!佛法的研究,最近似乎有些新的形势,研究风气有了新的开始。研究者能为佛法而研究,为佛法的纯净而研究,这才是有价值的研究!

六 结语

末了,以三点感想来作为结束。

一、我怀念虚大师:他不但启发了我的思想,又成全了我可以修学的环境。在一般寺院中,想专心修学佛法,那是不可能的。我出家以来,住厦门闽南佛学院,武昌世苑图书馆,四川汉藏教理院,奉化雪窦寺,都是与大师有关的地方(李子宽邀我到台湾来,也还是与大师的一点关系)。在这些地方,都能安心的住著。病了就休息,好些就自修或者讲说。没有杂事相累,这实在是我最殊胜的助缘,才能达成我修学佛法的志愿。

二、我有点孤独:从修学佛法以来,除与法尊法师及演培、妙钦等,有些共同修学之乐。但对我修学佛法的本意,能知道而同愿同行的,非常难得!这也许是我的不合时宜,怪别人不得。不过,孤独也不是坏事,佛不是赞叹「独住」吗?每日在圣典的阅览中、正法的思惟中,如与古昔圣贤为伍。让我在法喜怡悦中孤独下去罢!

三、我不再怅惘:修学没有成就,对佛教没有帮助,而身体已衰老了。但这是不值得怅惘的,十七年前就说过:「世间,有限的一生,本就是不了了之的。本著精卫啣石的精神,做到那里,那里就是完成,又何必瞻前顾后呢?佛法,佛法的研究、复兴,原不是一人的事、一天的事。」(《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序》)

研究佛法的立场与方法

诸位(佛光山中国佛教研究院)同学:我这四年来人都病瘦了,大家的好意,到这里来,虽然心里非常欢喜,但是因身体不好,头脑大概也差了,没有什么好的可以讲来贡献给诸位。

诸位现在是在学院里修学,是研究佛法的阶段。至于我自己,一般人看来,也是研究佛法的人。我是只有从太虚大师和法尊法师那里,看看他们的文章,或者是随便谈谈,这样子有了一点启发。我是没有福报像诸位这样能够长期在学院里修学,可以说是东翻西翻自己学来的。有人问我怎样学的,我也说不出来,因为自己没有好好的跟人学过,所以我也不会教别人。诸位今天来,我也只有将我从前学的,和我的想法,为什么要学佛,我想学什么样的佛法等问题,随便向大家报告,不一定合用,这总是从我过去修学的构想和过程而来的。

我在家乡的时候,在偶然的因缘中,知道有佛法。我们海宁家乡的佛法非常衰微,没有台湾这么好,只是赶经忏。我知道佛法后,就找几部经、论看看,看了以后,我生起两种感想,一是佛法的理论很高深,佛法的精神很伟大;另一方面我觉得佛法是一回事,当前的佛教又是一回事。代表佛教的,如我家乡的出家人,好像与我经上看到的佛法,有相当大的距离。但是我没有像虚大师和你们院长那样要来改善佛教,有振兴改革佛教的心。只是想探究:佛法这么好,这么高深,为什么同我们实际上的佛教距离这么远?这问题在那里?

我在没有出家以前,就有了一个反省:佛法这么好,是一切智者之学,最高深的;为什么佛教会成这个样子——只是民间习俗的信仰?像现在还有大学生在研究,从前是没有的,至少到那个时期为止,佛教与佛法不太一致,为什么会这样呢?后来,我自己看经,东翻西翻,总之也不好懂。后来父母去世了,自己也没有什么挂碍,跑出来出家。我修学佛法研究经论的意念,除了想要了解佛教究竟是什么以外,还想了解佛法怎么慢慢演变?其原因何在?这是存在我内心当中,推动我一直研究下去的力量。

本来在佛法上讲,出家人应该只有三条路:上上等是修行,第二等才轮到学问,第三等才是修福,如广修塔寺之类的事情。在佛法里修学,说佛法好,总要对我们有点好处才好;若自己学了佛法,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那么我们叫人家学是不对的。我自己很惭愧,没有能够真正向修证的路子走。不过对佛法方面,还是为了真理的追求,追求佛法的根本原理究竟是什么样?佛法如何慢慢发展?在印度有什么演变?到中国来又为什么发展成现在的现象?我是基于这个意义来研究。

因此,我的学佛态度是:我是信佛,我不是信别人,我不一定信祖师。有人以为中国人就一定要信中国祖师的教理,我并没有这个观念。假使是真正的佛法,我当然信;假使他不对,那就是中国人的,我也不信。我是信佛法,所以在原则上,我是在追究我所信仰的佛法,我是以佛法为中心的。

我对世界上的学问懂得不多,虽然也写许多文章,我所说的主要是在追究佛法的真理。我要以根本的佛法、真实的佛法,作为我的信仰。了解它对我们人类、对我个人有什么好处,这是我真正的一个根本动机。

所以自己虽然没有能够在修证方面用功,但是这和有些人研究佛法的动机不同。有的人研究佛法,好像把它看成什么学问一样,在研究研究,提倡提倡,与自己毫不相干。原则的说,这不是我们学佛之人的态度。学佛的人,佛法要与我们自己发生关系,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学呢?你都不晓得好处,为什么要叫人信呢?所以,我们越是能知道佛法的好处,越知道佛法超出世间的特质,越是能够增加我们的信心。

有人问我是什么宗,我不晓得应该怎么说。照一般人的想法,总该归属什么宗才对。在我觉得,「宗」都是以佛法适应时代、适应特殊文化思想,而发展成一派一派的;好像我们到山上,有好几条路一样。我没有什么宗,不过有人以为我是三论宗,有的称我论师,我也不懂他们为何如此,其实我不是这样的。怎么叫都可以,我自己知道不是这样就好了。

我是凭这一种意念来研究,渐渐发现到佛法最重要的根本原理,逐渐的了解一派一派的思想之间,有些什么不同。诸位一定以为一派一派复杂得很,据我慢慢的研究起来,才晓得没有那么复杂。大概一个问题提出来的话,不是这样,就是那样,顶多两三个看法。不过问题多了,错综起来,就好像有很多很多不同。我不是从事纯宗派的研究,虽然各宗派也写一点,都是粗枝大叶,没有深刻研究。我不想做一宗一派的子孙,不想做一宗一派的大师。

我走的这条路子,可能有人说是不合潮流、不合时宜的。我写东西时,不管这些,写出来有人看也好,没有人看也好,写好了就印在那里,有人看没人看我都不加考虑。只觉得我对佛法有这么一点诚心,我要追究佛法的真理,想了解佛法的重要意义。在三宝里面奉献这一点,是好是坏,我也不太考虑,长期以来,我对佛法研究的态度就是这样。

在这意义上,我学佛法和那开舖子的不太同。像百货公司,样样都有,你要什么就有什么卖给你。我没有这个观念,我之所以东摸一点,西摸一点,只是想在里面找到根本佛法,与它所以发展的情形。这个发展,可能是相当好的,也可能不太好的。佛法有所谓「方便」,方便是有时间性,有空间性,在某一阶段好得很,过了时,时代不同了,也许这个方便会成为一种障碍。

《法华经》有一句话,我总觉得非常好:「正直舍方便,但说无上道。」怎么舍呢?就是达到了某一阶段,有更好更适合的,就提倡这个,不适合的就舍掉。所以我研究的,不是样样都在提倡,我也不专门批评。我这个人,生来是不太合时宜的。我觉得某些只是方便,不是究竟的东西,我不讲是可以的;你要我讲,我就这样讲,要我讲好听话奉承奉承,那我是不会的。我在原则上,带点书呆子气,总是以究竟佛法为重。自己这个样子,能够怎样发展,能够得到多少的信众,我都不考虑。这许多,就是我学佛的动机与态度,甚至可以说是我就是这样的人。

经过好多年以后,大概在民国三十年前,我对佛法有了大概的认识。佛法这样演变发展,对现代来讲,有些是更适合的,更适应现代的;某些,顶好不要谈它,即使过去非常好的,但现在却不太适合。我有了这个认识,当初我就写了一本书叫做《印度之佛教》。这本书我想到就写,只表示自己的意思而已,虽然引证,引证得很简单,不像现代人写书。受了近代文化的影响,你说的虽能表现你的思想,但总要把你的证据拿出来;所以我就想:把这本书改编写成几本大部的书,详细引证,一切合起来,就可以表示我个人对佛法完整的看法和了解。

不过,对印度佛教的研究,我到现在只写了两本,一部是《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一部是《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其他的,都是有别的因缘,不是我想写的东西。现在病了以后,过去虽然有愿要写,大概也写不成。不过,以我的想法,也没有什么遗憾,我们在这个无边生死当中,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尽自己力量去做就好了。能做多少,要靠福德因缘,以及时代种种关系配合,不是自己想做多少,就能做多少。我没有什么遗憾!假使身体还可以的话,我现在想写最重要的一本书,说明从最初的佛法演进到大乘佛法的过程,大乘佛法的本来意义是什么?究竟什么叫做大乘?我们不要口说大乘,实际上不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能否写成,自己也不晓得。人命无常,没有几天的时间也说不定。以上只是象征性的谈谈自己的研究而已。

我以前写过一篇文章,叫做〈以佛法研究佛法〉,有的人也许看过。怎样来研究佛法呢?当然是研究经、论、各宗派里面许多的道理。但研究时要有一种方法,就是所谓的「方法论」。我的想法很顽固,我是一个佛教徒,我们要用我们佛教的方法。那么我们怎么来研究佛法呢?佛曾经说出一种现实世间的普遍真理,也可以说是凡事实上的一切存在是离不开的普遍法则,这个法则就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我觉得,我们研究佛法的时候,应该要引用这一方法来处理一切问题。

简单的说,「诸行无常」,是说明现在世间所存在的东西,都是不停的在变化的。比方佛说出来的某句话,经后来佛弟子慢慢弘扬,它自然而然多多少少有了演变。又如佛所订的制度,我们称为戒律,这套戒律也会因区域而慢慢演变。你说完全不变,还是从前那样,是不可能的。就是现在的泰国,他们的出家制度,人人可以出家,有的出家七天,有的出家十五天。严格讲,出家受比丘戒,是要尽形寿受持的,没有说我发心去受七天的或两个月的比丘戒;这样发心,根本是不能得比丘戒的。那么,他们现在的办法,你说好吗?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只要懂得这就是变化中的方便就是了!

说到「诸法无我」,是一切没有独存的实体。如一种制度,要考虑到时代因素,考虑同时的环境,如把时代、环境抛开了,讲起制度来是抽象、不实际的。假如有了这个观念,研究什么问题,必须顾虑同时代的其它很多问题。这许多问题,你多一点了解,对研究问题的看法,也就会更加正确一点。

有人问我自己研究内容,我说不出来,我只是本著自己的理解去研究。不过,我看别人的书,多数是小范围研究,其他什么也不管。专门研究一个问题,有时候研究得很精细,好得很;可是从整个佛教来看,也许并不正确。我以为要扩大视界,研究才会有更多的成就。

如果不管其他的,缩小范围,那么研究出来的只是小问题,对整个佛教的意义,不可能有好的成就。我的研究,是从「无常」、「无我」著眼的。无常是时代先后的演变,「无我」是同时的影响关系,将时间、空间结合起来看问题,看它为什么演变。所以,我告诉大家没有别的研究方法;世间上的方法很多,我没有看过,我不懂,我只用我们佛法的基本方法——无常、无我,做为我研究的方法论。

诸位都还在学,将来不一定人人能继续研究,有的出去弘法,或者修行,不过也许有人仍继续研究佛法,所以我提到这点。

在研究的过程当中,有一点我看得很重要——佛法究竟有什么不同,比世间其他的更好?可以分二方面来讲。

一、释迦牟尼佛时候,有一种完善的制度——戒律。传到中国,后来有丛林制度,到现在也许有新的制度。不要以为制度都是一样,佛的制度,实际上研究的人很少,我自己也没有研究。中国现在讲戒律是什么样的呢?晚上不吃饭,到厕所里去要换鞋子,以为这是最要紧的。对戒律中真正重要的事情,好像不知道一样。所以戒律的真正意义,我们出家人要有人发心去研究。

据我的了解,佛教的戒律是一种集体的生活,修行也就在集体生活中去锻炼。依戒律的观点,佛法并不重于个人去住茅蓬修行——这是共世间的,虽然一般都很尊敬这种人。佛教戒律有什么特色?它是道德的感化和法律的制裁两者统一起来。犯了错误,戒律中有种种处罚的规定;但不止于此,而是在充满道德精神感化之下,有一种法律制裁的限制。所以在佛的时代,真正出家的,一个个都了不得;就是动机不纯正的人,在这里面多住几年,经过师友的陶冶、环境的熏习,慢慢也会成为龙象的。在这个集体生活里,大家都有共同的信念、净善的行为,彼此和睦,这就是佛教戒律的特质而发生伟大的作用——正法住世。

这种组织,与社会上的组织不太相同,它是道德感化与法律制裁相综合的。在这里面,是很平等的,是法治的;每一律制,不是对某些人而订的。如在学院的话,如果是学生不许可,老师也绝对不许可。佛的制度是平等的,即使释迦牟尼佛在世,佛也一样的依法而行。佛的律制,是真正的平等、民主。在这道德感化、法律制裁之下,人人都修持佛法、研究法义,各尽其力去发挥。

当然,严格的说,现在并没有这个东西——依律而住的僧团。假使我们去研究,把这里面真正的精神原则拿出来,用现在的方式去实践的话,我想会比照著自己的想法搞一套组织,或是参照政治或其他组织,照人家的办法也来一套,我想会更合于佛法。这是佛法伟大的特质,在我的理解,释迦牟尼佛不像世俗一般那样,我在研究中加深了我的信心。

二、另一方面,是理论的。佛一方面用制度,一方面开示,用法来指导。在当时,没有现在那样,研究《法华经》、《华严经》,一大部一大部的,不过在义理上或在修行的方法上,作简单的指导。佛所说明的,著重在什么地方呢?那些与世间不同呢?依我的了解,佛法确有不共之法,与世间法不同。我想,诸位读了好几年,应该对佛法与世间法不太相同的有所了解;我们必须确认佛法的不共之法!世界上的宗教很多,中国的、印度的、西方的,佛教至少有一种与他们不同的地方。又如哲学,从东方到西方,哲学家不晓得有多少,但佛法至少要有与他们不同的地方。假如自以为佛法伟大,而佛法所讲的与他们所说的一样,那就糟了,因为既然一样,有了他的,更何必再要佛法?

就世间法所没有的(不共世间的)来说,当然就是「缘起性空」。空,这就是佛法的不共之法。「诸行无常,诸法无我」,都是依此而显示出来。缘起是说世间的一切,无论是天文、地理、自然界、动物界,乃至我们个人生理上、心理上的现象,都是依缘而存在的。佛说「缘起」是最通遍的法则,从这里才会了解佛的制度与其他的所以不同。理论与制度有关,佛法称为「依法摄僧」。把握缘起的原则,在思想上、制度上,及实际的修持上,都会有与世间不同处。世间上有许多进步的思想,有的近于缘起,但他们不能够彻底的完全的达到目标。

我们为什么信佛?是因为佛是大彻大悟了的。佛的大彻大悟是怎样呢?你不晓得,我也不晓得。既然不晓得,那怎么生信呢?佛坐菩提树下大彻大悟以后,为了使人也能彻悟,所以说法。佛所说出来的法义,来指导出家人应做的生活轨范(律制),与世间不同,这表示了他证悟的内容与别人不同,这是可以了解的。在心里,我们不知道;说出来、做出来,总可以看到一点。研究佛教制度的根本原则,从理论、事实的统一中,我发觉佛法义理超越世间特殊的地方。佛老人家的证智,我们都不知道,但从他表现出与世间不同的,特别伟大。我是从这些上,深深信得佛真正的证悟。

我有很多看法与别人的看法不大相同。譬如说,某人在修行,某人开悟了!修行、开悟当然是好事情,不过,不只是佛法讲「修行」。世界上的宗教都要修行的,道家有修持的方法,中国儒家也有一点,印度婆罗门教、六派哲学都有修行的方法,西洋的神教也有啦,他们的祷告也是修行的一类。如真的修行,自然会身心有些特殊的经验,这是信仰宗教的人所应相信的,不管你自己有没有得到,这是绝对可信的。在内心当中或身体上得到特殊经验,宗教的终点,就是要靠这种特殊经验。在佛法当中,神通就是其中的一类。

所以,单讲修行,并不一定就是佛法,世界上各种宗教都有修行呢!你说你看到什么东西,经验到什么,这并不能保证你经验的就是佛法。那么用什么方法来区别呢?这有两个方法:一、与佛法的根本义理是否相合。二、行为表现是什么样子。且举一件事来说,我们中国人有时候真自觉得骄傲,美国嬉皮有很多人要学禅,寒山也很吃香,简直崇拜得不得了。然在我的想法,若以此为典型,作为我们学佛的模范,大家这样学,这成什么样子!因为佛教也好,其他宗教也好,都要教你正常,修行的人也要正常。中国佛教过去许多大师,能够组织佛教,能够发扬,都是平淡正常的。又如释迦牟尼佛教化,有所谓「神通轮、教诫轮、记心轮」,身业、语业、意业都可以教化,可是佛法的重点是教诫轮。用语言来引导你,启发你,使你向上。现在有些人,稍微修行,就说前生后世、说神通,这不是真正的佛法。从佛的证悟以后,佛所表现出来,对弟子之间的活动的历史事实,不是那些怪模怪样的——寒山式、济公式、疯子喇嘛式的。佛老人家,生在我们人间,主要用教诫来引导,不是侈谈神通。因为外道也有神通,从神通来建立佛教,佛教就和外道一样了。我对佛法的研究著重在这两方面,这两方面的了解,能使我信心增强,推动、支持我很衰弱的身体,在佛法之中,多少奉献自己的一分心力。

我研究的重点是重在根本,假使你们请我讲唯识学,我是讲不好,但若讲唯识的「基本」思想,我倒是知道一些。我读书还有中国人的习性——读书贵识大体;我现在写作,也要引证,那是适应这个时代罢了!

我们研究佛法,当然要看古代的书,例如印度翻译的经论,中国古代的注解。第一步,要读懂它讲些什么,但这是不够的。孔子说「温故知新」,我们不只看古典的书,不只懂了就好,就停止了,那永远不进步;你要从「温故」中、从古典中,要有一种新的了解。当然不一定每一个人看书就能写出心得,而且写出来的心得,不一定是正确的,也不一定要去发表,你放在心里,只是你看书的感受。这样研究,我们佛法才能进步,才能发扬起来。如果只是照本宣科,从前怎么讲,我还是这么讲,一点不错;一点不错算得了什么?没有进步了!这个世界永远在变,诸行无常,你停止了,就等于退步,学问也是这样。

诸位读书,有的人不会读,死读、死记,老师这么讲我也把他记下来,将来我好照著讲。假如研究学问的话,这样连入门都谈不上,岂止没有进步而已!我们读书的时候,要有点新的领会。最初看书的时候,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后来知道自己想错了,知道错,就是进步了。假使三年以前以为这样,到现在还是这样,说明你没有进步。我们一定要自己时常想,使理由更充分,这个地方错误在那里?我们在不断的纠正过程当中,不断的纠正我们认识上的错误,那么对佛法的认识就越来越正确,越来越有好的贡献大家。所以,我们要培养温故知新的精神,不仅是看懂、记住、会背、会讲。

另一点,佛法是宗教的,我们学了以后,你觉得这个理论在你的心里起些什么作用?有没有一点用处?佛法总是要我们减少烦恼,叫我们增长慈悲心,叫我们对佛教有热心,来护持圣教;觉得众生非常苦恼,应该如何救度……。假使我们学了这些,学了以后,自己不起这些观念,那是你纯粹在书本子看见些「概念」,没有变成自己的。

不必谈真正的修证,即使我们在研究学问,或是帮助佛教,从事福德事务,我们也要时常用佛法来指导自己。把佛法的基本原理时常放在心里,时常拿来指导自己、警策自己,那么虽然深的没有,至少对自己仍有点好处。如果你越学越烦恼,一天到晚苦苦恼恼的;或者你学了,自己觉得了不得,瞧不起人,看看师父、师兄、师弟都不如我,那你这个人就越来越增加困恼。真正学佛的人,要谅解人家的苦痛,要用佛法来熏陶自己,应该时常在佛法里改变气质。向来时常发脾气,脾气慢慢少发了;向来懒懒的不肯做事,慢慢肯发心了,这至少就有一点好处了!佛法究竟是宗教,不是世间的知识,希望诸位在学习当中,不要忘了这点。忘了这点,就与研究世间的学问一样,变成非佛教的。即使你研究得很好,写了几大部书摆在图书馆里,仍不得用处。

《华严经》善财童子到处参访,他去参访的人,大都不会讲别的,总是讲自己所作的,并不是你想要听禅,就讲些禅给你听,你要什么就讲什么……。我向来没有能够好好做修证的工夫,只是在研究佛法,我也只能在这一方面,讲一点给诸位参考。希望我们学习、研究,能在佛法的领域上研究,能使所研究的对自己有好处,对佛教有贡献,不只是做学问而已。希望大家记住!学佛是长期性,学菩萨需要经过三大阿僧祇劫,至少我们这一生学佛,也不只是几年的事情,希望大家要继续精进!(依光记)

从复兴佛教谈研究佛学

研究佛学的目的,可以有各方面的不同,现在单从复兴佛教的观点来谈研究佛学。我国佛教由宋以后,就渐渐衰落了,明太祖虽洞悉僧人的种种病象,而加以整顿,可是因没有把握到根本,结果也没有真能复兴。清初历代君主,皆信仰佛教,保护佛教,但是佛教仍旧衰落下去。到清末民初,真是一蹶不振,莫此为甚了!

佛教的兴盛,并不能单靠国家的保护与整顿,主要的问题,在乎佛教本身,有否坚强的信仰与思想。隋唐在佛教史上称为黄金时代,原因就在各宗学者,有求真的真诚;佛教的思想界,可说全盘是活泼泼地。后因种种原因,禅宗独盛,偏重行持,忽略了教理的研究,以致佛教的思想界,一天天贫乏,凝固,而佛教也就一天衰颓一天了!

虚大师看到这点,知道要复兴佛教,必须从阐扬真理始,欲阐扬真理,应先造就僧才,于是有佛学院的设立。一面发挥固有的家珍,一面吸收外来(藏文系,巴利文系)新的思想,资助自己,充实自己,希望发展佛教文化为人生的指针,造福人类。虽然造就出来的人才有限,而且也没有如大师的理想,但这是因为中国佛教的衰落过久,积习太深,不能在短时间内成功。

现在僧青年,有一个普遍的现象,就是对于祖教缺乏深切的信心,这实在是复兴佛教过程中的严重问题。我以为复兴要有动力,动力从信念中来,信念的基础在思想。依佛法说:佛教徒对于佛法,要有正确坚固的认识——「胜解」。胜解是信仰的前因,胜解后的信仰,才是真诚的信仰,理智的信仰,不是迷信。有信仰就有「欲」与「精进」,信得切,自然行得真,自然会要求信仰的实现而努力去实行。中山先生也曾说「有思想而后有信仰,有信仰而后有力量」,这实是非常确切的。力量,是由于个人及群众的努力(精进)去实现;精进的起因,基于信仰的真切;真切的信仰,是因为有真切认识。可是在佛教的现阶段,有些人,信心还强,但都是透不过理智的信仰,或没通过理智的信仰,一种传统的愚妄的自信,只能抱残守缺而已。有些人,满腔热情,想复兴佛教,但大都是不堪现实的打击而引起的冲动,缺乏佛法本质上的理解与信仰。他们重视利济人类的实行;过激者,甚至轻视佛法的修学与深造。缺乏自信,结果常常是与佛教无缘,自家的脚跟却动摇了。

我们要复兴佛教,非研究佛法不可,必须要将佛教的思想加以研究发挥,奠定我们的信仰,造成复兴佛教的动力。如现在国民党与共产党等,为了政治的胜利与实现,无不注重主义,都在继续不断的研究与宣传,才得到现在的成果。政党尚且如此,何况乎宗教?再说日本佛教复兴,虽因为他们从事社会活动,但他们研究佛法,也大有成就。西藏的佛教徒,虽还是保守的;但他们能维持宗风,确乎亏了宗喀巴的改革——重教学,重戒律。他们常开辩论会,佛教中心力量——活佛、格西们,大抵能贯通几大部经论。佛教的复兴决不是偶然的,决非单靠外力而能成功。

我希望自己,希望多数的同人,要从佛法的研究中,确立一个坚强的信念:佛教是确能利己利人的,唯有佛教,才是伟大的而究竟彻底的宗教。说到这里,顺便说一个故事:「从前楚国有一个卞和,他献一块璞玉给楚王,说里面有宝玉。当时察看的人,都说没有,说他欺骗,结果,楚王割掉他一只脚。后来,第二次又来献,结果,又被割掉一只脚。第三次仍然来献,终于被人承认,琢磨出一块高贵的宝玉来了。」卞和是怎样的不惜牺牲,怎样的自信!因为他真切的认识里面有无价的宝玉,不能让他埋没呀!我说这个故事,比喻吾人学佛,如对佛法,确实能认识他是人类文化中最可贵者;欲救全人类的痛苦,舍此无由。那他必能由坚强的信念而发生力量。我们要宣传佛法,复兴佛教,纵或一时不能得到他人的同情,被人骂为顽固,腐化……但我们仍旧是要宣传佛法,为佛法复兴而努力。今天在此处行不通,再到明天与别处,再不行,还有后天与别处。纵然人类都不信佛法,都把我轻视,我还是不退失我的信仰。世尊在世时,富楼那尊者要到印度边地去行化,佛说:「那边不能去,人民野蛮哩。」尊者说:「因为他们野蛮,所以我要去感化他们。」佛说:「假使他们骂你怎么样?」尊者说:「还好!他们还没有打我。」佛说:「他们打你又怎么样?」尊者说:「还好,他们还没有伤我……。」富楼那尊者愿意去,勇敢地去,原因就是认识得真,信仰得切。如我们能深切研究佛法,确见佛法的伟大,引发这样恳切的信心,佛法焉有不复兴的?大家来此研究,应认识责任的重大,努力吧!(广净记)

南传大藏对中国佛教的重要

吴老择居士来,说到高雄菩妙法师发起进行《南传大藏经》的翻译,这是中国佛教界的一件大事;菩妙法师的大心与卓见,值得随喜赞叹!

《南传大藏经》,是巴利语三藏的日文译本。巴利语,是从恒河流域而向西南传布的,优禅尼一带佛法所使用的当地方言。阿育王时(西元前三世纪),开始传入锡兰(今名斯里兰卡),展转传诵;西元前一世纪末,为了圣教的保存,才全部记录下来。但流传久了,有些已经转译为锡兰文。西元五世纪初,摩竭陀的觉音三藏,南来锡兰,深究三藏与各家注疏。觉音不但为经律论作释,著佛法的纲要书——《清净道论》,还将三藏圣典,全部以巴利语写定。巴利语三藏,从此确定的流传下来。在现存的佛教圣典中,巴利语三藏可说是最古老的了(现存的「混合梵语」圣典,大抵是西元七世纪写下的)!释尊本著人类平等的原则,对于佛说的教法,是「听随国俗言音所解,诵习佛经」的,所以印度佛教界所用的语言,传说有四大类,巴利语就是其中的一种。但在现在,巴利语是从印度传下来的,代表初期的「佛法」,所以受到近代佛法学界的重视。巴利语三藏,是上座部的。上座部有分别说与说一切有二系;分别说又分出化地、法藏、饮光、赤铜鍱——四部。巴利语三藏,属于分别说中的赤铜鍱部;世亲的《成业论》,就这样的称呼它。所以锡兰佛教界自称上座部,也自称分别说者或赤铜鍱部。这虽然是部派的,但所传经律、应用印度中古时期的方言,到底去佛世不远,便于探求印度初期「佛法」的实态。把握佛法的特质,成为佛弟子的信行,在佛法的研究中,可说是太重要了!

巴利语三藏中,「律藏」近于(同一系的)法藏部的《四分律》。「经藏」分五部:前四部与四阿含相当;第五《小部》,其他部派是称为《杂藏》的。《小部》共十五种,有些成立要迟一些(语音也小有差别)。《小部》中的《佛譬喻》(《譬喻》的一分),说到了十方佛的来集;《佛种姓》与《所行藏》,说菩萨的波罗蜜多行;《本生》共五四七则,从传说的事迹中,显出了菩萨的德行与风格。有的部派,依《杂藏》而别立「菩萨藏」,可以想见其间的关系了。「论藏」有七部:六部是阿毘达磨;第七《论事》传说是阿育王时,目犍连子帝须所造(有些内容是后起的),评破其他部派的异义集。巴利语的「论藏」有七部,而说一切有部的「一身六足」,也是七部(赤铜鍱部传五师相承,有部也有五师相承说),这应有古代共同的传说吧!

巴利语三藏的译为华文,是非常有意义的:

一、扩大华文佛教的内容:华文佛教,是以中期「大乘佛法」为主,前有初期「佛法」的三藏,下通后期「秘密大乘佛法」的教典。初期三藏,主要从北道经西域而传入。从南方海道来的,在宋、齐、梁间(西元四二四——五一八年),有师子国比丘尼来,依律授比丘尼戒(二部得戒);广州方面,译出《五百本生经》、《他毘利上座律》(两部都佚失了);建康译出《善见毘婆沙律》、《解脱道论》(觉音的《清净道论》,是依此而修正充实的)。这些,都从巴利语佛教中来,但没有能受到当时佛教界的重视。现在全部翻译过来,是以弥补这方面的偏缺。

二、从比较研究而正确理解「佛法」:我国过去所译的初期「佛法」三藏,属于众多部派,部帙繁多,但没有巴利语的三藏。如译出而作公正的比较研究,那一定有更好的理解。如「律藏」,过去译有大众部的《摩诃僧祇律》、化地部的《五分律》、法藏部的《四分律》、说一切有部的《十诵律》与《根本说一切有部律》——五部广律;还有饮光部的《解脱戒经》,正量部的律论等。以过去所译的,与赤铜鍱部律作比较,在组织方面,可以理解律部的成立过程;内容方面,可以发见释尊的「依法摄僧」,制立僧伽律制的原则与实施,更能从部派分化,理解适应不同地区民情而有所差别。

三、探求「佛法」与「大乘佛法」间的通道:佛法本来是一味的,因根机、传承等而有不同的开展。我国以「大乘佛法」为主,一向以巴利语三藏等「佛法」为小乘。然深一层探究,大乘甚深义,本于《杂阿含经》——《相应部》等四部阿含;而十方世界有佛,菩萨波罗蜜多广大行,是从《小部》——《杂藏》中来的。我国佛教界,应依巴利语三藏的汉译本,探求「佛法」与「大乘佛法」的通道,互相尊重,现在佛教已进入世界性的时代了!

巴利语三藏,传入锡兰,又传到缅、泰、高棉等地区。巴利语有语音而没有书写的文字,所以各地都用当地的字母,写下巴利语三藏;近代又有英文、缅文、日文等译本。《南传大藏经》,就是日文的译本。从昭和十年到十六年(西元一九三五——四一),由「高楠博士纪念会」译编刊行的。四十多年前,我国曾发起《普慧大藏经》,编有依《南传大藏经》而分别译出的部分。抗战胜利,太虚大师东还,提议改名为《民国大藏经》。依日文翻译部分,主张依锡兰巴利语本,参考英译本而加以订正。由于政情的急剧变化,不能实现全译与刊行,对中国佛教来说,真是一大憾事!现在,菩妙法师发起来翻译印行,真是太好了!我一心祝愿,愿译藏的完善而能顺利的完成!

泛评周继武居士〈起信论正谬〉

检周君之文,要义有四:一、真如能生非随缘义;二、真如实有非性空义;三、起信熏智非熏种义;四、缘起法中无真如义。前二后一,应加分别;其第三义,倒说难信。略叙愚见如下:

一、真如能生非随缘义者:其能生义,约依持义,约所缘义,弹内院诸师真如不生,文义可资参考。非随缘义,破贤首论师似多不宜。一、周氏以唯识不许随缘,乃想像《大乘起信论》同于唯识亦不随缘,言随缘者是贤首臆见创说。今谓《大乘起信论》、唯识,思想渊源不同,明义有异,《大乘起信论》未必同于唯识。《大乘起信论》谈心性本净客尘所染,心净即是本觉,学承大众心性本净。唯识谈心性无记,言本净者心体非烦恼故,学承有部心是相应善恶,体实无记。唯识纵言约心所显空理名心本净,亦不得言是本觉(觉是有为非空性故),其异一也。《大乘起信论》但立染净,学承大众但有二性,不立无记。唯识立于三性,还同有部等说,二也。唯识有漏无漏不俱,《大乘起信论》分觉已上,心识未尽即有无明,学出大众末计道与烦恼容俱现前,其异三也。《大乘起信论》梨耶,生灭不生灭和合而成,梨耶还具本觉不觉二义。其自真相即是本觉,不觉即是客体。唯识赖耶唯妄唯染,纵有无漏种子,但是依附,主客之势互倒,其异四也。《大乘起信论》梨耶但摄本觉及根本不觉,余变现根尘等摄于意中(学同地论师)。唯识「意」但取执我我所一义,余属赖耶,心意含义之广狭大异,五也。唯识真如能生(约增上缘、所缘缘)而非随缘,《大乘起信论》何必相同耶?二、周氏谓中国学无师承,不知贤首梨耶即真如,渊源十地论师,真如随缘,非贤首首创。十地论师迷真起妄,真随妄转;天台家一理随缘;三论家亦有此意,周氏那得谓贤首创说,妄肆攻讦!三、《大乘起信论》究竟有无随缘义!周氏谓有和合义无随缘义,有随缘义无和合义,似乎势不两立。今谓自有和合而非随缘,凡随缘者必有和合。如二人共举一石,可言和合非随缘义。随缘必和合者,且举三例:如摩尼净珠,与青染色合,现似青珠。净珠与青染色合,和合义也;净珠随青色缘而现似青珠,则随缘也。如水本无味,取盐入中,水成咸水。盐入水中,即是和合;水随盐缘而名咸水,随缘义也。如水本不动,因风波动。风水不离,和合义也;水以风缘而成动水,随缘义也。应知贤首随缘之义,无碍和合。周氏侧重不生灭与生灭和合,定言生灭是名词非动词,详如风动水之喻,无明(周氏每偏指境界,非也)熏(熏染含有动作)真之旨,可谓妙见《大乘起信论》意,岂守文作解可窥仿佛?四、梨耶是否即是真如,此义极难。最好依《楞伽经》、《密严经》,考核如来藏者何,阿赖耶者何,二者关系云何?惟学说转变,非无异义。梨耶即真,实承十地论师之学。地论谓阿梨耶即是第一义谛,非出贤首臆说。以《大乘起信论》本论而谈:生灭不生灭和合非一非异名阿梨耶,梨耶具本觉不觉二义,似与唯真相乖。然流支既主唯真,而十卷《楞伽疏》,亦云梨耶有二,一真,二妄。唯真与真妄和合,实不相违。言唯真者,寻其实体(藏识之自真相);言真妄者,主客合论,何所乖违?五、若谓真如不与生灭相应,真如不作生灭,何得言随缘?不知地论乃至贤家,既云不变随缘,亦言随缘不变。如水随盐缘而名咸水,实则盐相盐中住(出《百论》文),水还非咸。又如珠唯似青,体还本净。总之,论真如于动静之间,早成戏论。若能细味《大乘起信论》建立本觉不觉等之微意,庶或稍得超越手眼乎!

二、真如实有非性空义者:真如因空所显,体非即空,第三时教意正如此。王化中先生之说,似小难。唯周氏涉及龙树学,多不应理。即以无我而言,无我即实相,《大智度论》有明文。非我非无我为实相,《中论》、《大智度论》并有此义。周氏偏取双非为胜义有,而遗一空,盖未见圆旨。龙树言实相超四句,双非何独是耶?《中论》「一切实一切非实,一切亦实亦非实,一切非实非不实,是名诸法之实相」,四句皆是,何为于中偏生取舍?离执寄诠,胜义称有;寄诠离执,胜义必空。究论实相,心行处断,言语亦灭,空有之谈,何是何非?《解深密经》谓五事具足之人,闻一切皆空即悟实相;五事不具之人,或信而未解,或解而成倒,劳我世尊曲垂方便。偏依第三时教其言可通,遍论《般若经》及龙树之学,翻成摸象之谈!

三、《大乘起信论》熏智非熏种义者:彼见《大乘起信论》、唯识熏习不同,妄生臆见,正违《大乘起信论》。依《大乘起信论》文,真如熏习有二:一、体熏习:即在缠众生本具如来藏,内在熏发,自生厌苦求乐之动机(内因)。二、用熏习:即诸佛菩萨,于如来藏满分清净,即体起用,为平等缘而起报身,为差别缘而起化身,现通说法,三轮示导(外缘)。众生以内具厌求之因,外遇知识之缘,染法渐去,净法渐生。如是熏习,岂是真如等流圣教起闻熏习?岂是从真如所缘缘生无漏智?总缘主观太深,以是非解《大乘起信论》者谬,即解唯识者谬,乃至不惜违背《大乘起信论》,杜撰理由。一念之乖,失常千里,可不惧哉!

四、缘起法中无真如义者:众生无量,法门非一,自有缘起即真,(离倒寂灭者方显,不可以凡夫之妄染缘起为论,但可言本真)自有离缘起而有实相。《般若经》云「为新学菩萨说生灭如化,不生不灭不如化」,此离幻化而说实也。「为久学菩萨说生灭不生灭一切如化」,此即幻离倒(实生实灭等)为实相也。离倒缘起即实相,《法华经》文最显,如云「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然所谓实相,只是因、果、业、力、性、相等。又云「如来见于三界,不如三界所见」;「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岂必舍诸法而别求实相乎!但倒不倒异耳。余经所谓见缘起即见法性,即此意也。依龙树论,则有粗慧、妙慧之分。粗慧如淘沙取金,妙慧如指石成金,一切诸法即是实相。观十二缘起如虚空不可尽,即是菩萨坐道场时不共中道妙观,岂同小乘十二缘起(《大智度论》分三种),离缘起而求一灭。《圆觉经》云「诸幻尽灭」、「非幻不灭」等,并是离幻说实。然寻其意趣,偏指染执边而作此言。若能离诸妄执,岂不五蕴、十八界等,皆是如来藏妙真如性乎?周氏知于一切法离一切相,不能离一切相即一切法,虽复不许一理随缘,终是缘理断九之机。离缘起性空别指一实,古人所谓但中,非即此乎?

〈台湾当代净土思想的动向〉读后

〈台湾当代净土思想的动向〉,江灿腾先生所作,是一篇有意义的文字。该文说到我的地方,似乎过分推崇了,期待也就不免高了些。有关佛教思想的史实,我想略作补充。

一、我是太虚大师门下的后进,受虚大师思想的影响很大。大师说「律为三乘共基,净为三乘共庇」,广义的净土说,就是我论列净土思想的原则。民国二十九年,虚大师讲〈我怎样判摄一切佛法〉,分佛教为三期:「一、依声闻行果趣发起大乘心的正法时期……。二、依天乘行果趣获得大乘果的像法时期:在印度进入第二千年的佛法,正是传于西藏的密法;中国则是禅宗、净土宗……。三、依人乘行果趣进修大乘行的末法时期……到了这时候(现代)……依声闻行果,是要被诟为消极逃世的;依天乘行果(密、净),是要被谤为迷信神权的;不惟不是方便,而反成为障碍了。」这是虚大师的晚年定论,方便的融摄了密与净,而主张现在应弘扬「人生佛教」。关于净土,二十一冬,大师在厦门成立慈(弥勒)宗学会;并合编《弥勒上生经》、《瑜伽师地论.真实义品》、《瑜伽菩萨戒本》为《慈宗三要》。三十五年,还在上海玉佛寺,讲《弥勒大成佛经》。我的赞扬弥勒净土,就是依这一思想而来的。一般说,大师是中国佛教传统,其实游化欧美归来,已大有变化。二十年七月,在北平讲《大乘宗地图释》,说到:「今后之佛学,应趋于世界性,作最普遍之研究、修证与宣扬。……今后研究佛学,非复一宗一派之研究,当于经律论中选取若干要中之要,作深切之研究,而后博通且融会一切经律论,成圆满精密之胜解。」那时已不是早期「上不征五天,下不征各地」的中国传统,而趋向世界性的佛教了。所以二十九年从锡、缅回来,要说中国佛教,「说大乘教,行小乘行」;缅甸、锡兰方面,「所说虽是小乘教,但所修的却是大乘行」,有采取南传佛教长处的意思。(上来所引大师说,都可在《太虚大师年谱》中找到。)有世界性的佛教倾向,所以对「天乘行果」的大乘,不反对而认为不适宜于现代;针对重死重鬼的中国传统而说「人生佛教」,大师是深入中国佛学而又超越了旧传统的。至于我,秉承大师所说的研究方针。著重印度佛教,正因为这是一切佛教的根源;从印度长期发展演变的佛教去研究,才能贯摄世界不同类型的佛教。

我与大师是有些不同的:一、大师太伟大了!「大师是峰峦万状,我只能孤峰独拔」。二、大师长于融贯,而我却偏重辨异。如我论到迦叶与阿难,大师评为:「点到为止。」意思说:有些问题,知道了就好,不要说得太清楚。我总觉得还是说得明白些好,那知说得太明显了,有些是会惹人厌的。三、大师说「人生佛教」,我说「人间佛教」:「一般专重死与鬼,太虚大师特提示人生佛教以为对治。然佛法以人为本,也不应天化、神化。不是鬼教,不是(天)神教,非鬼化非神化的人间佛教,才能阐明佛法的真意义。」〈游心法海六十年〉其实,大师也说:「融摄魔梵,渐丧佛真之泛神秘密乘,殊非建立三宝之根本。」可是「点到为止」,只说不适宜于现代而已。四、在印度大乘佛教中,大师立三宗,我也说三系,内容大同。不过我认为:在佛教历史上,「真常唯心论」是迟一些的;大师以此为大乘根本,所以说早于龙树、无著。我与大师间的不同,除个性不同外,也许我生长的年代迟些;遵循大师的研究方针,世界性(佛教)的倾向更多一些。我虽「不为民族情感所拘蔽」,而对流行于印度或中国的「怪力乱神」、「索隐行怪」的佛教,与大师同样的不会尊重他们,也许我还是个真正的中国人!

二、民国四十年冬,我在香港讲《净土新论》,「是依虚大师所说,净为三乘共庇,说明佛法中的不同净土,在往生净土以外,还有人间净土与创造净土」〈游心法海六十年〉。〈念佛浅说〉,是四十二年冬,在弥陀佛七法会中所讲,由人记录下来的。〈念佛浅说〉中说:「照著经论的意趣说,不敢抹煞,也不敢强调。……并没有贬低净土法门的价值。」弥陀诞以后,「漫天风雨」,「在我的平凡一生中,成为最不平凡的一年」。「年底年初,传播的谣言,也越来越多。有的说:印顺被逮捕了。有的说:拘禁了三天(最近还有杂志,说到我被拘)。也有说:……。」传说〈念佛浅说〉被「少数教徒」焚毁,也就是那个时候。江文以为「少数教徒,即指大名鼎鼎的李炳南先生」,那是传说中的「少数教徒」,又转而成为一人了。那时的流言、传说非常多,传说是越说越多的;传说就是传说,是不用过分重视的。民国四十二、三年间,我受到「漫天风雨」的侵袭(一直影响下去),主要是「一、我来台去日本出席世佛会。……二、我(到台湾)来了,就住在善导寺」以上引文,都见于《平凡的一生》。我在台湾佛教界,大家「不以为然」,这才是主因;衰落的中国佛教界,思想只是附带的成分。五十四年三月,日本藤吉慈海教授来访。他「这次访问台湾佛教界,一提到印顺,似乎都表示不以为然,但到底什么事不对,大家又说不出来。我不好意思说别的,只说也许与净土有关吧」《法海微波.序》!「我不好意思说别的」,在国际佛教友人面前,我还能说「漫天风雨」问题吗!「大家又说不出来」,我想也是不愿提到具体问题。对藤吉教授的谈话,如推想为大家对印顺「不以为然」,就是为了《净土新论》,那可不免误会了。

三、江文末后说:「《净土新论》的高超理想……,却不被台湾佛教界广为接受。显然存在著:理想与现实的差异。」这句话说得非常正确!现实的中国佛教,或称之为「庶民的宗教」,那是佛教已与民间习俗相结合的(不只是「念佛」)。流行民间而成为习俗,要改革谈何容易!然不能适合现实,也并非毫无意义。如虚大师倡导改革佛教,没有成功,但对现代佛教界,多少有些启发性。孔子怀抱大志,周游历国,毫无成就,但他的思想,由弟子传述而流传后世。至于我,如〈游心法海六十年〉说:「虚大师所提倡的佛教改革运动,我原则上是赞成的,但觉得不容易成功。出家以来,多少感觉到,现实佛教界的问题,根本是思想问题。我不像虚大师那样,提出『教理革命』,却愿意多多理解教理,对佛教思想起一点澄清作用。」「理论和现实是有差距的」,写一本书,就想「台湾(或他处)佛教界广为接受」,我从没有这种天真的想法。我只是默默的为佛法而研究,为佛法而写作,尽一分自己所能尽的义务。我从经论所得到的,写出来提贡于佛教界,我想多少会引起些启发与影响的。不过,也许我是一位在冰雪大地撒种的愚痴汉!

论三谛三智与赖耶通真妄——读《佛性与般若》——

三年前,杨君惠南寄赠一部牟宗三先生著的《佛性与般若》,并说书中有论到我的地方,问我有什么意见。我的体力衰弱,正专心于某一论题的探讨,所以一直搁下来。最近在妙云兰若小住,才读完了这部书。我直觉得,这是一部难得的佳作!一、传统的中国学者,从前的理学大师,论衡佛法,大都只是受到些禅宗的影响。近代的《新唯识论》,进一步的学习唯识宗,所以批评唯识,也依唯识宗的见地而说空说有。现在,《佛性与般若》,更广泛的论到地论师、摄论师、天台学与贤首学。在「讲中国哲学之立场」,「展示其教义发展之关节,即为南北朝隋唐一阶段佛教哲学史之主要课题」。在更深广的理解佛学来说,即使我不同意作者的方法,也不能不表示我由衷的赞叹!二、全书以般若与佛性为纲领,大概的说,般若(实相)与佛性,代表了印度的初期大乘(西元二〇〇年以前)与后期大乘(西元二〇〇——五〇〇)。佛法传来中国,通过中国学者的思想方式,形成中国独到的佛学,如天台与贤首宗(禅宗重于行)。天台学为《法华经》圆义,贤首学为《华严经》圆义。其实,《法华经》与《华严经》,是初期大乘经(《华严经》少分属于后期),而天台与贤首的圆义,是西元七世纪,中国学者的卓越成就!三、作者「欣赏天台宗」,自称「主观的感受,不能不与个人的生命气质有关」。欣赏天台学,所以依天台的义例来衡量佛法。但对于通教,有他自己的一番看法。在别教中,赖耶缘起为「始别教」,如来藏缘起为「终别教」,调和了天台与贤首的意见。法界缘起为「别教一乘圆教」,表示《法华经》,应该说天台法华义的纯圆独妙。我以为,「别教一乘圆教」,到底也是圆教。「圆」,正是古代中国佛学者的理想,从出入经论,统贯该综而形成的中国佛学。读了这部书,觉得可讨论的地方很多;但这里,只想对有关论到我的部分,略作说明。

《摄大乘论讲记》、《中观论颂讲记》,是我四十年前的讲录,该书作者见到了而有所论列。我以为,《中论》但明二谛,说《中论》明三谛,是「违明文」、「违颂义」的。该书说「天台宗根据因缘所生法偈,说空假中三谛,虽不合偈文之原义,……无不合佛意处,甚至亦无不合龙树之意处」原书二六页;「焉能一见三谛,便觉其与中论相违!说其违原文语势可,不能说其违义也。说违二谛明文亦可,然二谛三谛相函,并不相冲突,故义亦无相违也」九七页。「说违原文语势可」,「说违二谛明文亦可」,那么我说三谛说违反《中论》的明文,应该是可以这样说的。我说「违颂义」,该书也说「虽不合偈文之原义」,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我讲《中论》,只是说明《中论》的原义。如依天台(博涉经论)所立的义例,拿来讲《中论》,如说「五种三谛」等,那又当别论。这是古(《中论》)为今(天台)用;如依《中论》,我想是不可能悟出「五种三谛」等妙义的。

关于三智一心中得,我说:「天台宗说三智一心中得,以为是龙树智度论说,真是欺尽天下人!龙树的智论还在世间,何不去反省一下!」我既没有说明理由,话也似乎重了一点!该书广引论文,结论说:「今查智论明文如此,何故欺尽天下人!」一八——三七页我想,如论意义的可通或不可通,讨论是很难结果的。既然是重在「智论明文」,我也不妨再引论文,让读者自己去论断。《大智度论》是解释《大品般若经》的。(初品)经上(以下经论文,并见《大智度论》卷二七)说:

「菩萨摩诃萨欲得道慧,当习行般若波罗蜜。菩萨摩诃萨欲以道慧具足道种慧,当习行般若波罗蜜。」

「欲以道种慧具足一切智,当习行般若波罗蜜。欲以一切智具足一切种智,当习行般若波罗蜜。」

「欲以一切种智断烦恼习,当习行般若波罗蜜。」

经文是连续的,论文分为三段。第一段,解说道慧,道种慧:「道」,论举一道……一百六十二道,「无量道门」。论文没有明确的分别道慧与道种慧,但道慧与道种慧,总之是菩萨的二慧。第二段论说:

「问曰:一切智、一切种智,有何差别?」

「答曰:……佛一切智、一切种智,皆是真实。……佛是实一切智、一切种智。有如是无量名字,或时名佛为一切智人,或时名为一切种智人。」

第二段所论的,是一切智与一切种智,这二智是佛智。或说声闻得一切智,那是「但有名字一切智」,其实佛才是一切智,佛才是一切智人,一切种智人。成佛,应该一念心中具足一切的,但经上说「欲以道种慧(或简称「道智」)具足一切智」,「以一切智具足一切种智」,「以一切种智断烦恼习」,似乎有先后的意义,所以论文在第二段末,第三段初说:

「问曰:如佛得佛道(菩提)时,以道智得具足一切智、一切种智,今何以言以一切智得具足一切种智?答曰:佛得道时,以道智虽具足得一切智、一切种智,而未用一切种智。」(约用有先后说)

「问曰:一心中得一切智、一切种智,断一切烦恼习,今云何言以一切智具足得一切种智,以一切种智断烦恼习?答曰:实一切一时得,此中为令人信般若波罗蜜故,次第差别说。……先说一切种智,即是一切智。道智名金刚三昧,佛初心即是一切智、一切种智。」

「一心中得一切智、一切种智」,「佛初心即是一切智、一切种智」。一切智与一切种智,是佛智,「一心中得」。上文说「道智名金刚三昧」,金刚三昧是菩萨最后心,下一念就是「佛初心,即是一切智、一切种智」。所以一切智与一切种智,是佛智;道(种)智是菩萨智,是先后而不能说「一心中得」的。道,无论是道慧、道种慧,或道智、道种智,总之是菩萨的智慧,论文说得非常明白,如说:

「初发心乃至坐道场,于其中间一切善法,尽名为道。此道中分别思惟而行,是名道智,如此经后说:道智是菩萨事。」

「问曰:佛,道事已备故,不名道智;阿罗汉,辟支佛诸功德未备,何以不名道智?答曰:阿罗汉,辟支佛道,自于所行亦办,是故不名道智,道是行相故。……(菩萨所修成)佛(之)道,大故,名为道智;声闻辟支佛(所修之)道,小故,不名道智。」

道智是菩萨智,「道是行相」,也就是修行的道。佛已修行圆满,更无可修,所以不名道智,名为一切智与一切种智。二乘中,阿罗汉与辟支佛,也是「所作已办」,与佛同样的称为「无学」,所以二乘不名为道智。本来,二乘的因行,也是可以名为道的,但比佛的因行——菩萨遍学一切道来说,微不足道,所以不名为道智,而道智与道种智,成为菩萨智的专称。总之,在《大智度论》卷二七中,「一心中得」的,是一切智与一切种智——佛智;道智或道种智是菩萨智,论文是非常明白的!

天台学者的「三智一心中得」,应该是取《大品经.三慧品》的三智,附合于初品的「一心中得」。〈三慧品〉的三智是:「萨婆若(一切智)是一切声闻,辟支佛智;道种智是菩萨摩诃萨智,一切种智是诸佛智。」这是将二乘、菩萨、佛的智慧,约义浅深而给以不同的名称。一切智是佛智,从《小品般若》以来,为大乘经所通用。《大毘婆沙论》(卷一五)正义,也说一切智是佛智。佛才是一切智者,二乘那里能说是一切智!《大智度论》引〈三慧品〉,也说:「佛一切智、一切种智,皆是真实,声闻,辟支佛但有名字一切智,譬如画灯,但有灯名,无有灯用。」所以〈三慧品〉的三智,只是「一途方便」,显示智慧的浅深次第而已。以二乘、菩萨、佛智的浅深次第,与「一心中得一切智、一切种智」相糅合,而说「三智一心中得」,是天台宗学而不是《大智度论》义。论说「一心中得一切智、一切种智」,是二智一心中得,论文是这样的明白!

我的《摄大乘论讲记》,提到真谛的思想。真谛的《摄大乘论释》,比对隋达磨笈多、唐玄奘的译本,无疑是有所增附的。该书说:「真谛本人的思想,是向往真心派的。……他之解释摄论,不合摄论原义,乃是事实。」三一〇页但依我的理解,真谛将如来藏学糅入瑜伽学,如《摄大乘论释》;将瑜伽学糅入如来藏学,如《佛性论》:真谛存有调和二系的意图。调和二系的基本原理,是出于《摄大乘论》的,真谛是将《摄大乘论》的微言,引申而充分表显出来。所以不能说真谛「两派的混扰」,应该说是站在瑜伽学的立场,而进行二大系的调和。

论到无漏从何而生,我说唯识学有二系:《瑜伽师地论》与《大乘庄严论》,立「本性住种性」与「习所成种性」;《摄大乘论》但立新熏——「闻熏习」。不同意但立新熏的,如护法回复瑜伽学的古说,立本有与新熏二类;或立理性佛性。该书对我所说立理性佛性一段,认为「有相剌谬处」三一三——三二〇页。我说得简单了一点,没有说明「原是一个」,所以引起重重的疑难。《瑜伽师地论》(卷三五)所说无漏本性住种,是:「本性住种性者,谓诸菩萨六处殊胜有如是相,从无始世展转传来,法尔所得,是名本性住种性。」《瑜伽师地论.菩萨地》的古译,《菩萨善戒经》(卷一)这样说:

「言本性者,阴界六入,次第相续,无始无终,法性自尔,是名本性。」

《瑜伽师地论》的「六处」,只是「阴界六入」的略译。《善戒经》的本性(住种性),与如来藏说对比如下:

「一切众生有阴界入胜相种类,内外所现,无始时节相续流来,法尔所得至明妙善。」《无上依经》上

「如来法性,在有情类蕴界处中,从无始来展转相续,烦恼不染,本性清净。」《大般若经》卷五六九

「如来藏自性清净,转三十二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阴、界、入垢衣所缠。」《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二

如来藏与本性住种,同样是在阴界入中的「胜相」,无始相续流来,法尔所得的,我所以说「原是一个」。只是《瑜伽师地论》主不同意性德本有论,转化为事相的本性住种性。真谛所译的《佛性论》(不可能是世亲造的),以「二空所显真如」为应得因,就是理性佛性。立本性住种的,三乘究竟,五性各别,立理性佛性的,说一乘究竟:沿著不同的思想体系而互相对立。我所说的「不读大乘经的唯识学者」,意指后代的唯识学者。立理性佛性,又立本性住种性,这本来是一事,所以说是「头上安头」。如立理性佛性,就应该《佛性论》那样,「唯是一乘,不能说有究竟三乘」!一乘,这是唯识学者所不能同意的。如承认了,就与自宗(瑜伽)的五性各别不合了。这一段,我觉得没有什么「剌谬处」。该书说:「此理性佛性,亦不能与如来藏自性清净心为同。印顺以诸法法性本具的一切无为功德(接近心性本净说),来意指世亲(指《佛性论》)的理性佛性,据上世亲文,未见其是。」三一八页在佛教教典发展史所见,起初,如来藏是「如来藏(真)我」;后来,与心性本净说相合,成为「如来藏自性清净心」;迟一些,如来藏与阿赖耶识相合,而有「如来藏藏识心」,如《楞伽经》。对于有真我、真心模样的如来藏,瑜伽学系以为是不显了说,为诱引计我外道的方便说;以「清净真如无差别」,解说如来藏,如《大乘庄严经论》(卷三)〈菩提品〉,《摄大乘论释》(卷五)〈所知相分〉,《楞伽经》(卷二)。所以,真谛以「二空真如」为理性佛性,在瑜伽学者的论义中,正是如来藏,不能说「未见其是」。要知道,在佛教中,「经通论别」,经义总是随论者而异说的。如来藏的本义,是另一问题,瑜伽学者是解说为「真如」的。这正如《法华经》的本义是一回事,三论、贤首、天台,甚至唯识学者,各依自宗的义理来解说,都是觉得合于自宗的。「经通论别」,是佛教史上的事实,瑜伽学系以真如为如来藏,不能说不是的。

在我解说「阿赖耶为所知依」处,该书评为:「此解语疏阔,颇有问题。」解说「果断殊胜」的「附论」,也以为「和他讲摄论开头阿赖耶为所知依一语时的话完全相同」四二一——四二九页。当然也是有问题了。我讲《摄大乘论》时,确有些沟通阿赖耶缘起、如来藏缘起的意图。要知道,阿赖耶缘起,内部有不同的见解;如来藏缘起说,并不等于中国学者所说的「随缘不变,不变随缘」,更不等于一心开二门,真妄互相熏。我是研究印度经论,观察这二系是否可以沟通,沟通的关键何在。我以玄奘所译的《摄大乘论》为讲本,希望取得唯识宗学者的尊重。我觉得,真谛的「一能变」说,阿赖耶有「解性」说,不是真谛的私意,而与《摄大乘论》有关。《摄大乘论》,主要是依《阿毘达磨大乘经.摄大乘品》而造的。这部经没有译出,但从部分的引文来看,在瑜伽唯识学中,是有特色的!《摄大乘论》引《阿毘达磨大乘经》说:

「法有三种:一、杂染分;二、清净分;三、彼二分。」

无著解说为:「遍计所执自性是杂染分,圆成实自性是清净分;即依他起是彼二分。」举譬喻说:土,如杂染分;金,如清净分;地界(矿藏),如彼二分。依他起性,如矿藏一样,平时只见到泥土,但经过冶炼,就显出金质,金质是本有的。所以,在凡夫位分别心中,依他起现虚妄杂染,而内在有不变清净的真实。因此,《摄论》解释依他起性的定义时,在唯识学共义——「依他熏习种子而生起」以外,别立「依他杂染清净性不成故」。世亲解释为:「如是依他起性,若遍计时即成杂染,无分别时即成清净;由二分故,一性不成。」这就是《阿毘达磨大乘经》,依他起通二分的意义。依他起性,依唯识说:「三界心心所,是虚妄分别。」而一切心心所,以阿赖耶识为本,为「所知依」。无著引《阿毘达磨大乘经》二偈,证成阿赖耶识体与名;但在解释中,仅解第二偈。真谛引如来藏说,解初偈为:「此,即此阿黎耶识界,以解为性。」这虽是无著本论,世亲释论所没有的,但以初偈为如来藏(界),《宝性论》旧有此说。而且,矿藏一般的依他起性,通于二分,即使论无明文,说阿赖耶识有杂染性、清净性——二分,也是不会错的。从依他起通二分中,看出了染净、真妄间的关联所在。如《辩中边论》初品,分「虚妄分别」(依他,心)、「所知空性」(圆成实性)二段。「所知空性」末了说「非染非不染,非净非不净,心性本净故,由客尘所染」:这是说空性、真如为「心性本净」了。《大乘庄严经论.弘法品》说:「已说心性净,而为客尘染;不离心真如,别有心性净。」「心性本净」,约圆成实性说,不是依他起虚妄识相,而是不离依他起识(心)的真如本净。心性本净是心真实性,这是瑜伽学所共通的。《大乘庄严经论》所说的「不离心真如」,梵本作「不离法性心」。是「法性心」,那也可说「真如心」了。流支所译的《唯识论》说:相应心是「心意识了」,即一般的虚妄分别心;不相应心是:「第一义谛常住不变自性清净心」。所以真如,法界,是心的法性,本性清净,也是可以称为「心」的。原来,「心清净,客尘所染」,本出于小乘的《增一阿含经》。在部派中,就写作「心性本净」。心性本净就是「心本性净」。本性也可以译作自性(与一切法无自性的自性,梵文不同),所以心性本净,就是心自性净。大乘经中,多数译作「自性清净心」;自性清净心与心性本净,心自性净,只是译文不同,梵文可说是一致的。瑜伽学者依真如说如来藏,经依他起性(心)通二分,而后(唯识学者所宗依的)《楞伽经》,立「如来藏藏识心」。如来藏是真如别名;「为无始虚伪恶习所熏」,也就是为无始来虚妄遍计所执种子熏,一切种子心识,名为藏识。藏识是虚妄的,而藏识的自真相,就是自性清净如来藏。如来藏与阿赖耶的关系,《密严经》更这样说:「佛说如来藏,以为阿赖耶,恶慧不能知,藏即赖耶识。」这样的真心(心真如,法性心)与妄识的关系,印度大乘是顺于唯识学的,在众生位,妄识与真如(心)不离,《大乘起信论》也是大致相同的。

「世亲释论曾这样说:若(与有漏种子)有异者,……阿赖耶识刹那灭义亦不应成。」我这样说,认为有漏习气灭尽了,阿赖耶识也就不能成立;「转阿赖耶识得法身」,「常住为相」。该书不留意《摄大乘论》的特义,专依《唯识论》的见解,评为「这段附论有问题」四一五——四一六页。《瑜伽师地论.决择分》,正智属于依他起性。《成唯识论》依据这一原则,说四智菩提,与智相应的净识,都是无漏的有为生灭。然而,唯识学不一定是这样说的,如《楞伽经》说「正智、真如,是圆成性」;所以能起正智的「无漏习气,非刹那法」,也就是不生灭的。《摄大乘论》引《阿毘达磨大乘经》偈说:

「若说四清净,是谓圆成实。自性与离垢,清净道所缘,一切清净法,皆四相所摄。」

四清净总摄一切清净法,是圆成实性,内涵极为广大。「自性(本性)清净」:「真如、空、实际、无相、胜义、法界」,如来藏就是依此而说的。「离垢清净」:真如(等)离垢所显;最清净法界就是成佛。「得此道清净」:如菩提分法,一切波罗蜜多,是菩萨证得真如,证得究竟佛果的圣道。「生此境清净」:法界等流的圣教,(闻熏习),是生此圣道的所缘。这四清净,前二类是「无有变异」——常,所以名圆成实。后二类是「无有颠倒」——谛,所以名圆成实。在这四清净中,佛果德不是「道」,更不是「所缘」。如不是「离垢清净」,常住的圆成实性,又是什么?《摄大乘论》(卷下)所说的佛果,是这样的:

「断,谓菩萨无住涅槃,以舍杂染,不舍生死,二所依止转依为相。此中生死,谓依他起性杂染分;涅槃谓依他起性清净分;二所依止,谓通二分依他起性。转依,谓即依他起性对治起时,转舍杂染分,转得清净分。」

「诸佛法身以何为相?应知法身略有五相:一、转依为相:谓转灭一切障杂染分依他起性故;转得解脱一切障,于法自在转现前,清净分依他起性故。」

大涅槃,法身,都是转依所得的「离垢清净」。转依,是转舍依他起性杂染分,转得依他起性清净分:约依他起性通二分说,是《摄大乘论》特有的胜义。涅槃,约离执证真寂灭说,是断德;菩萨能分证真如,所以转依通于菩萨。法身是佛的自性身,「于法自在转现前」,就是无漏功德佛法的圆满自在;「白法所成」,名为法身,是智德。约依他起性通二分而说转依,安立涅槃与法身,与唯识宗是不完全相同的。

在转染成净中,《摄大乘论》立「闻熏习」,「虽是世间(有漏),而是出世心种子性」。等到引生出世心,无漏圣智现前,现证真如,由此而起的无漏熏习,是否生灭?怕是《楞伽经》那样,「无漏习气非刹那法」!依《摄大乘论》说:闻熏习是寄在异熟阿赖耶识中的,但非阿赖耶所摄。「虽是世间,应知初修业菩萨所得,亦法身摄」;二乘是「解脱身」摄。所以,阿赖耶识为一切染净种子依止,而闻熏习却是摄属法身的(初业菩萨的法身,是法界、如来藏别名,如经说:法身流转五道,名为「众生」)。《辩中边论》(卷上)说:「由圣法因义,说为法界,以一切圣法缘此生故。」法身(法界)摄得闻熏习,能起一切圣法(真谛《摄大乘论释》(卷三)说「圣人依者,闻熏习与解性和合,以此为依,一切圣道皆依此生」,正是这个意思),一直到究竟离障清净,圆满功德,成为最清净法界的法身。该书以为,无漏种「摄属于法身,但他本身并不就是法身」四一六页。如说无漏种子不就是法界,也许还可以说。圆满法身是佛的「果智殊胜」,如无漏种子并不就是法身,那又属于什么?从依他起性(阿赖耶识为本)通二分来说,可说有表里层的。表面上,阿赖耶识为一切有漏无漏种子所依止,一直到成佛为止的;而底里,从有漏闻熏习以来,一直属于心本净性——真如、法界,或称之为如来藏的。无漏习气是属于阿赖耶识的本净性;到了究竟清净,就失去了阿赖耶识的名字。

阿赖耶识为有漏无漏种子所依止,称为阿赖耶缘起的,《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的成立最早,兴起于印度北方。如来藏(自性清净心)为依止,有生死、有涅槃,从众生到成佛的经典,称为如来藏缘起的,兴起于印度南方。妄识为依,真心(有真我意义)为依,成为不同的二大流。《阿毘达磨大乘经》是阿赖耶识、唯识说,立依他起通二分:表面上是赖耶缘起,而内在贯通真心说(主新闻熏习,与如来藏说还有多少距离)。《摄大乘论》就是依此,而有其特色的。《楞伽经》说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多同于瑜伽唯识学,而立「如来藏藏识心」,立「无漏习气非刹那」,是在依他起性通二分的基础上,与如来藏缘起更接近一步。我讲《摄大乘论》,「附论」中涉及真、妄的关系,只是表示依他起性通二分,有会通真、妄的倾向。如偏据《成唯识论》,阿赖耶识唯妄唯染,以此来衡量我的讲记,那是由于所依不同,所说也不免不合了!

〈昙鸾与道绰〉阅后

四明石芝晓法师,为一天台宗学者,虽弘扬净土,与昙鸾、道绰不同。昙鸾与道绰,判易行与难行,净土与圣道二门。以为念佛往生,持戒与犯戒,定心与散心,愚痴与智慧,并承佛悲愿而生。易言之,但须念佛,即得往生,犯戒等根机,不在简别之列也。净土与圣道之判,即信愿往生与戒定慧——圣道之别。故其弊,不重戒定慧之圣道,而以往生为纯由佛力,善导承其绪余,所作《观经四帖疏》,即有此意。日本学者唐代来华,传承此善导之法流,乃演出弁髦戒法,甚至专凭信愿,不重持名(盖以持名而至一心不乱,即由念佛而得三昧,等于圣道)之真宗。杨仁山老居士曾专书以弹真宗,即于善导之说,致其微词。日人每谓念佛法门,有慧远流,有善导流。然在中国,宋元明以来,渐融此二流,即不废圣道而特重信愿持名。于昙鸾、道绰等之极端说法,不加尊重。石芝晓法师之双取慧远与善导,不取昙鸾与道绰,殆有此意乎?

讲者于昙鸾与道绰,似极赞其对净土宗之功绩,而后举印光大师之三义以劝人,适成乖角。盖若以昙鸾、道绰说为指南,净土行即不能与台、贤、三论、唯识、禅、律诸宗相融而行。故知宋元明清之中国佛教,为趣向融合之佛教,净土亦由台、贤、禅、律等诸宗相助而日盛。虽世之净土行者,或以学涉台、贤、禅等为不专而专提持名,然亦无人敢弃圣道而言净土,如真宗者之说也。

读《中国历代佛教书画精粹》后

佛光山文化服务处,寄来《佛光学报》与《中国历代佛教书画精粹》第一集。闲来翻阅《中国历代佛教书画精粹》,觉得在选材与印刷上,都相当的好。但有关书画的说明,有几则是有修改必要的,例如:

五页,说明作「元刘贯道:佛像」。这幅画,有三个人;松树下有虎伏在地上;地下的大石上,写一「佛」字。这幅画,无疑是禅宗所传说的,「四祖道信牛头山化法融」的故事(可检读《传灯录》)。头上有圆光,右手指著石上佛字的,是道信;对立的是法融;在旁手拿禅杖的,应该是四祖的侍者。这是禅宗祖师画,不能说是「佛像」。

廿一页,说明作「观音佛像」。在佛教中,佛与菩萨是有分别的,这应该是「观音菩萨像」。

廿八、廿九页,说明作「百佛来朝」。这是一句不通的话,佛是至高无上的圣者,怎么可说「来朝」?来朝见谁呀!这幅画,并无「朝」见形迹,只是几位梵僧在一起而已。不过刊出的只是「部分」,不知全图的内容如何?

卅八页,苏东坡应是「苏轼」,说明作「苏轶」,可能是校对的错误。

七九页,高雄市楠梓区禅海寺所藏的,是一笔写成的草书「龙」字。说明作「千年前唐代普陀山第七代高僧智德大师墨宝」。这是有问题的!普陀山是梁贞明年间,慧锷祖师开山的。在唐代,这里还是外海渔岛,那里有第七代高僧?这是与佛教史明显抵触的。这位「普陀山智德」,是近代人。民国二十二年到二十五年冬,我在普陀佛顶山慧济寺阅藏经时,就与他同住在阅藏楼。他是太湖东洞庭人。曾经担任普陀的全山知众;后来任慧济寺的首座,在阅藏楼阅藏。他有商务印书馆影印的《续藏经》;在影印《续藏经》的请经名单中,就有普陀山智德的名字。那时,智首座已经六十多岁,还非常健壮。我听他说起:在民国(十五——二十)年间,普陀山大乘禅院的监院,名了╳(忘了)。为了修建大殿,到台湾来筹款。当时,约智首座同来。智首座为人写字,也画几笔兰竹,与人结缘,以帮助筹款的进行。这幅一笔龙字,一定是那时写的,所以保留在台湾。抗战胜利,我回到普陀,问起智首座,知道早已离去,在江苏东海,住持一个有名的道场(可能是云台山)。现在台湾的煮云法师,胜利后也住过佛顶山的阅藏楼,不知听人说起这位智首座没有?我想,凭纸张与书法,是近代还是古代,行家是一望而可以看出来的。

上面这几则说明,似乎都有问题,特别是第七九页。佛教太衰了,一般人——艺术家也不例外,对佛教的佛、菩萨、罗汉,往往不能明确的辨别,只是随意称呼。我觉得,这部选集也许还要再版,最好能修正一下,那就更完善了。

印顺导师访问记——普献、宏印法师等访问——

问:静坐时,如何静下来止观?

答:修道的主体,不外乎止观,因止观而成就定慧。或依止而修观的,也有依观而成就止的,但一般来说,真正的观慧要成就止才能起修的。约达成静止来说,方法很多,但基本原则是不变的。第一、要在心理上抓住一事,如一开始就想什么都不想,那是一般人所做不到的。这也就是说,先要修「念」。佛法中,如念佛、念法、念僧等,是念;「数息观」是「安那般那念」,就是念出入息;不净观也是「念不净」。心要安在所念上,不让它跑掉;如念佛的,心不离于佛这一念。能系念不忘,其他的杂念事自然就没有了。

第二原则是:如「念」一驰散,就要马上抓回来——「摄心」。初学习时,念是一定要驰散的,忽而想这,忽而想那,不可能安住在所念的。心念虽然散失了,不要心生厌、悔,只要立刻把它抓回来;否则徒增烦恼。念一跑就抓回来(只怕妄想驰散到别处,而不能警觉);慢慢的念稍一动,就能很快安住所念了;到最后,不再驰散,心便安静的住在那里了。「摄念」如照顾小孩子一样,不是一次两次的,要多次的教导,才会习惯下来,否则打他骂他,也是没有用的。这也就是孟子说的「求其放心而已矣」!经上有一个有趣的比喻说:「心好比小狗一样,是到处乱跑的,必须要用一根绳子把它拴在柱子上。起初,它还是乱转乱跳,但等到转无可转,跳无可跳,也就静静睡下来不动了。」修止要修念,修是「修习」,慢慢地习以成性,心就会静下来而安住不动了。到后来,只要一坐,心就静下来了。一直到「超作意位」,自然安住,才算是真正成就了。有此静止心,再修习观慧,不断的修习,不断地进步,最后到达「止观双运」,才能引发真般若。

问:修行人是否每天静坐比较好?

答:修行人,能静坐是最好的,但修行要有善巧。年轻人,体力好,如果思想不太复杂,静坐是比较容易静定的。从前,出家人静坐的时间很多,在家人事业忙,每天也没有太多时间来静坐。最好,每天静坐,要有一定的时间。每天规定在一定的时间,起初时间不要长,而是慢慢地增加;否则,时间长了,坐不住而勉强,只是增加心烦意乱而已。无论学习什么,一定要有兴趣,静坐也是一样,不可勉强时间延长,如勉强而引起烦躁,一失去兴趣,就成障碍了。在一定的时间内静坐,渐渐延长时间,如果坐得好,如法善巧,比一天到晚静坐的人,不一定差到那里去。所以要有一定时间,只因养成习惯性是很重要的。从前吃鸦片的人,有的每天在一定的时间里抽一次,结果六、七天就上瘾了;另有一种人,今天晚上抽一次,明天早上又抽一次,没有一定的时间,个把月下来还没有上瘾。这主要是时间不定,不容易成为习惯。因此,在一定时间内不间断的实行,充满兴趣而养成习惯,在修习上是相当重要的。

修定的人,真正得定后,有一种余力,出定后也仍有轻安愉快的感觉。

问:修定时如何修缘起空观?

答:先要深切了解缘起无自性的道理,然后把它「归纳」起来,归纳成原则性的。比如观「四句」不可得,天台宗观「四生」不可得。如果不理解缘起性空的要义,那是观不起来的。从「止」再起「观」,慢慢的止与观两者才可以相称,到达「止观双运」。如果光是修观,或光是修定,那么没有定的观,便是「散心观」;而修定不修观,于佛法上也无多大用处。

问:如何以中观观法应用于生活?

答:中观的观法,与一般的思惟是不同的,它是缘起观,是达到解脱证悟的法门。虽不一定要很深的定力,但散心分别,是不能成就观的。严格的说,中观的应用,必须在修观有成就,也就是对缘起有深切的体认,才能应用在日常生活中。

在我们还没有能体悟以前,还只是一般的理解,知道什么是贪,什么样是瞋,什么样是顺于正理,什么样是根本颠倒。经常以缘起来观察一切,应用于日常生活,但这跟一般的修养是相近的,只是减少一些烦恼,增加内心的力量,解决些小困扰。如对快乐的来,知道它是不永久的,依因缘而有的,就可以不会「乐而忘形」,弄得「乐极生悲」。像这些,处理日常的小事是可以,遇到重大的,如老病死到来,却起不了什么作用。要得到真正的受用,必须在平常修习「止观」,对止观多下功夫。

问:请导师谈谈「断食」。

答:我个人并没有断食的经验,只是看了一些书,知道在断食期间,要多喝水,不要做出力的工作,内心要安静。这样,体内积存的废料,随身体的消耗而排泄出去,再渐渐的进食,能促进新陈代谢,有益于健康。但断食期间,不要太久,人是不能没有「食」而生存的。

问:请导师谈「隔阴之迷」。

答:中国净土行者所说罗汉有「隔阴之迷」,指死了以后转世,前世的事都忘了。依《阿含经》来说,证了初果的人,便是真正彻见了真理,那么便永不退失。这种「不退」,并非一天到晚都在前,而是像把东西放在自己衣袋里一样,永远存在于身上。在当时的印度,证初果的在家人不少,他们仍然拥有妻子、儿女,和事业、田产,如普通人一样,只是他们不会执有实我,对重大的戒不会再犯了,有时仍不免要「失念」。他们死了以后,往生人间、天上,对前生的修证,忘记了,这是「隔阴之迷」。但隔阴之迷,怕什么呢!「七返生死」,在一定期间内,一定要解脱生死,不会永远的「迷」下去。所以证果的圣者,是终究不会退失的。

证初果的,已经彻见真理,他的烦恼已经去掉了大部分,很多的「迷」(烦恼)消失了,暂时的「迷」,对他没有什么关系。二果也是这样。至于三果,已经离欲不往来了,烦恼更要少些,不过有时仍会「失念」。四果阿罗汉,也不免「失念」,因为他仍留有业报身,还有那么一点点。但阿罗汉般涅槃,不会有「隔阴之迷」了。

问:密宗的「双修法」真能当作修行方法吗?

答:说到佛法,我们必须从现实世间来探讨。佛法是怎样出现于我们这个世界的?当然是二千五、六百年以前,从印度释迦牟尼佛而来的。释迦佛以前,讲修行,讲证悟,印度的外道也是多得很。但就佛法而言,佛法有超越外道的不共处,这是从释迦佛而开始的。「修双身法才能成佛」,释迦佛无此说;「淫欲为道」,是大邪见。若说这是其他的佛、他方世界佛说的,那么说的是什么语言呢?不管怎么说,密宗还是用印度语文来记述的。历史到底是历史,虽然传说、记录上有些差异,但释迦佛在什么时候?佛怎么说?到了那里?有那几位国王、长者供养?又发生什么事?……等等,这是实际的,不是理想的。如说释迦佛说的是方便,不究竟,出现于千百年后的佛说才是究竟,那就不好说了。如说到中国的儒家,总是推源到孔子,如果以孔子所说为方便不究竟,而大谈其他的才是真正儒家,那便是笑话奇谈了。

我们生在欲界,「欲」是生死的根源。古人往往把男女之欲(新生命由此而来)看得非常的神秘,我在《中国古代民族神话与文化之研究》一书中,便提到了这些。在印度,如遍行外道;在中国,如道家的一部分,都有以两性交合为修道的。他们大抵利用固有的文字,而作象征比喻的暗示,外人不容易了解他说的是什么。在「秘密大乘佛法」中,如金刚、莲华、入定等,都被利用以说明这一著。依释迦的「佛法」而言,这都是出发于世间心的生死事。佛教出家的僧团,是修持清净梵行的,远离男女之欲。但出家者多了,如不能正确的理解,内心的欲念不清净,慢慢的会引起性心理的变态。对一个修定者而言,如应用念息方便的,由于重视身体的异常经验,修脉、修明点而演为双身法,在「大乘佛法」中已有潜流。如译《大般涅槃经》的宣说常乐我净的昙无谶,就是「善男女交接之术」的。不过大乘佛教的主流,还是反对这一类的。特别是由于这一类「幻法」,引起罽宾灭法的法难,为大乘佛教界所痛心疾首的。不过到了西元八、九世纪,后来居上,成为佛教末期的主流。

释迦佛的时代,印度的教派相当多。对于各式各样的神教,佛是重于启发感化,采取温和的革新,而不是强烈的、斗争的,即使是批评,也不是攻击性的。佛采取印度固有文化中合于真理、道德——有用的部分,而引入不共世间一般的佛陀自觉的佛法。世俗迷信,多数是不取的,小部分给以新的意义。一般人较少了解印度神教,如能多知道些,就会知道密宗的内容大部分是从印度神教转化过来的。如「护摩」,就是火供养。原始的宗教莫不如此,当牛羊等被烧时,发出了气味,神便接受了。如印度的婆罗门教、犹太教、中国古代宗教,都是如此。但释迦佛说法,并不采取这种火供,而说有意义的三火——供养父母名根本火,供养妻儿眷属名居家火,供养沙门、婆罗门名福田火;可是密宗又摄取了它。在密宗里,所供养的许多佛菩萨,其实都是夜叉像、龙王像。这到底是佛的神化呢?还是神的佛化呢?还是神佛不二呢?这是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

问:大乘讲世世修菩萨行,未证悟前应如何坚定菩提心?

答:大乘的世世修菩萨行,主要是从悲愿力说的。若从智慧来说,声闻也有类似的说法。如《杂阿含经》说:「假使有世间,正见增上者,虽复百千生,终不堕恶趣。」菩萨具智慧与悲愿二者,即使是堕了地狱,也是受罪轻微,一下子就出来了。不仅菩萨如此,声闻乘也有相同的意见。例如从前阿阇世王杀父,但听闻佛法以后,得了「无根信」,也就是不坏信。虽然定力不足,还是入了地狱,但很快就脱离了,所以比喻为「拍球地狱」,如拍球落地,立刻就弹起来了。菩萨虽未证悟,但具足正见,发愿生生世世生于有佛法之处,而得见闻佛法。这样的发愿,自然不会离开佛法,而能依法修行。若正见与愿力增上,即使生在无佛法处,也不会退失。若是已得「无生法忍」的菩萨,自然更不用担心了。

问:如何鉴定是否「证果」?

答:说到「证果」,约声闻乘说,就是初果……四果等。证果就成为圣者,最低限度是对于苦、集、灭、道——四谛能「如实知」,再没有疑惑,也就是对佛法僧——三宝有净信心。这不是想像中的什么奥秘,而是从修行中达到的「如实知」。证果的人,对「法」已没有什么疑惑。

就「苦」而言,不单是当前「感受」的苦;如专从当前的感受来说,那就有苦有乐了,也就是有「苦受」、「乐受」。然从现实世间来观察,从个人以至世间一切事物,一切是无常的,也就是没有一法是永恒的、彻底的,无论怎样好的,也都要起变化。这世间,某些理论与制度,在当时确实有效,受到多数人的拥护;但事过境迁,失去原来的光辉,自身也可能产生问题,而需要改善。即使人死升天,但终究要堕落,还是不永恒的。能够彻底的、深刻的从「诸行无常」,而了解到「一切是苦」,这才是佛法所说的「苦」。然依佛法,并非说世间的一切一无是处,而是承认有其相对价值的,所以有苦也有乐,但终究是不永久的、不彻底的。知道是苦,要了解苦的原因——「集」,然后从正「道」的修习中,祛除苦的根源,实现苦的彻底解脱——灭。也就是彻底的解决人生问题,能达成究竟的理想。

所以,佛法要在「道」的实践。了解「无常故苦,苦故无我」,就是「道」的先导——「正见」、「正思惟」;能如实知,便可消除生死根本的烦恼。所以,真能彻悟真理,证入圣果的,我见等烦恼便断而不起了。证真理而成圣果,是「自觉自知」的;没有修证的凡夫,是不能鉴定他是否证果的。惟有更高的证入者,才能鉴定他,如释迦佛能知弟子们是否已经证果了。(记录者:陈正蛰)

中国佛教的由兴到衰及其未来的展望

深秋,风和日丽的早晨,车行高速公路上,漠然望著天边浮云,心里却关心著身旁宏印法师所谈著的佛教现况。

九时出头,来到了新竹青草湖畔的福严精舍。一年前,这里是美国佛教会所附设的译经院,而今则是真华法师和能净法师所领导的福严佛学院。未入大门,一排青翠雄伟的龙柏树就映入眼帘,和著晴空的蔚蓝直摄人心。如茵的青草地上,耸立著翩翩风采的一代高僧——印顺法师,他穿著一席玄色僧衣,眼睛直望著来客,却笑容可掬地与身边的性梵法师和明圣法师交谈著。性梵法师是精舍的现任住持。宏印法师赞叹地对我说:「导师看来还蛮健康的!」我嘴里附和著,心中却深深为中国佛教庆幸;总觉得他老人家健朗一天,中国佛教就辉煌一天!悠悠然,耳边又响起在教内时常可以听到的一句话:现今真正能为中国佛教的未来说几句话的,非法师莫属了!

聆听法师法音的,除了性梵法师、宏印法师和明圣法师之外,还有新竹工业技术学院的许巍文博士。许博士说远在美国的李恒钺博士也希望能够听听导师的法音,他预备把录音带寄到美国去。临别时,许博士还特别叮咛著这卷录音带要好好保存!然而,在这里必须向各位道歉的是,这次的录音效果不佳,底下的访问稿漏掉了许多精彩而珍贵的片段。虽然就是这些不完整的访问记录,已足够我们赞叹了。听了法师的法音,真有「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感觉!

问:佛教传入中国已有一千余年,从隋唐的辉煌灿烂,经宋明的守成,而到今天的衰萎,其中必有根本的原因。正当今天中国佛教复兴的时刻,了解过去的辉煌、守成,和衰萎,必定有助于未来佛教的复兴与开展。因此,一开头我们即首先请您说明过去中国佛教之所以辉煌灿烂的原因。

答:中国佛教值得称道的应该不只一宗一派。像天台、华严恢宏博大的教理研究,禅宗、净土在修行方面的成就,都是值得我人赞叹的!说到为什么会有这些辉煌的业绩,可以从两点来说明:首先,从宗教的本质来说,各宗各派的成立,都是建立在由修行而证得的某种体验。这不但限于禅、净这些注重修行的宗派,就是台、贤等注重教理开展的大德们,也都是从修证而建立起他们的理论。所以,在《高僧传》中,台、贤等宗的大德们,也都被称为「禅师」,而不单单是「法师」,这就是所谓的「从禅出教」。这种「从禅出教」的精神,才能发挥宗教的真正伟大的力量,所建立起来的理论,也才具有生生不息的真实性;这在中国是这样,在印度也是这样。

但是,单单是修持还是不够的。在古代,接受佛教的大多是知识份子,像慧远、道安诸大师,以及后来的智者、法藏、玄奘等大师。他们之所以在教理上有那么多殊胜的成就,正因为他们对固有的中国文化有深刻的认识,如此,佛法与中国文化互用,才开展出那么宏伟的思想体系来。不要说这些特重义学的宗派,就是讲究实修的禅宗、净土的大德们,也是这样。例如明际的莲池大师以及近代的印光大师,他们为什么能在佛教界有那么大的成就,这无非也是他们对传统儒家有相当程度的认识。从这一点来看,知识份子的加入佛教,是佛教能否辉煌的一个重要因素。从各宗各派大德们的修持及世学的深刻认识,中国佛教在过去的能够辉煌,可以说不是偶然,而是必然的!

问:从您的分析,使我们庆幸今天台湾有大批的知识青年参与佛教的重建行列。然而,这是不够的!佛法浩如烟海,没有专业而长期的训练,必难登其堂奥。因此,我们不能坐待有成就的专家学者进入佛门,而应该更主动、更积极地广设佛学研究院,充实弘法人才的世学,使每一个出家师父都成为学贯中西的学者,这样才可能开展出新的佛教前途。其次,请问:佛教既然有这么光辉的过去,为什么到后来却渐渐衰萎,只剩下禅、净二宗,甚至脱离社会,而被某些人视为悲观、消极的宗教?

答:这可以从两方面来看:首先,在教理方面,隋唐时代,天台、贤首二宗已发展到很高的阶段,一般人学养不够,不容易完全了解这种高深博大的思想。因此,渐渐地,各宗各派的后代弟子们,都把祖师们的著作当做不可疑议、不可更改的权威。他们在教理上不能推陈出新,只好走上圆融、综合的道路,以致在思想上陈陈相因,没有批判的精神。再加上印度方面没有新的经论传入,佛教义学也就走上了衰萎的道路。

另一方面,宗教的本质是重实践的,只做学问的探讨,从宗教来说都只是第二义,然而一般的信众,却不容易把握实践的本义。经论上说,修菩萨行需要三大阿僧祇劫才能成就;又说发菩提心者无量无边,而真正能够成就的却只有一、二。这种真菩萨行的实践本义,对一般贪求个己解脱的众生是难以信受的,他们害怕困难的真菩萨行,转而要求简易能行的法门。于是,禅、净等重视实修的简易法门因此而普遍地发扬开来。

然而,净土的本质是重来世、重死后,而不注重今生今世的实际安乐,这可以称之为「来生的佛教」。而禅宗则是趋向山林静修的「山林佛教」,虽说什么地方都可参禅,但实际上所有禅宗的丛林都建立在人迹稀少的深山里面。在这种情形下,重义理的宗派在多圆融、少批判的思想下衰落了,而禅、净这两个盛极一时的宗派,却一个倾向山林,一个倾向来生!也许我们不一定要用「消极、悲观」的字眼来描写这种畸形的佛教,而实际上它的确是忽略现实、脱离社会的佛教!特别是在明太祖时代,他受儒家的影响,不让佛教干预政治及社会事务,他把所有的出家人都赶到山里面去,不让出家人离开山林。所以一般人认为佛教不问世事,实际上,佛教要问世事也不行。你不问世事,人家就攻击你,说是悲观、消极;但是,一旦你露出要问世事的迹象,那又不得了了!在这种情况下,佛教自然一天天走上衰微的道路。

所以,修持当然是最重要的,没有修持就没有宗教体验,没有宗教体验就不容易产生坚定的信仰。但是,奉劝净土的行者,在一心祈求往生之外,也应该注重现生的实际事务,要能够学习永明延寿祖师「万善同归」的精神,什么事都要做一点,不要荒废世间的事务才好!至于禅宗,现在已经衰亡了,因此也就不必去管它了。我想,在注重现生的实务这一方面,当今的佛教徒也渐渐有所认识,今后,像「悲观、消极」的说法,在佛教必定也会渐渐消失了!

问:在教理方面,佛教过去最辉煌的成就之一是各宗各派的「判教」。判教可以说是对大小经论的消化融通,有其特殊的意义。然而,各宗各派所判却大相迳庭。天台说法华最究竟、华严不够圆融;华严则说华严最圆满、法华只是「同教一乘圆教」。甚至天台山家、山外之争也似乎流于意气,不以立论的是否对错为标准,而以是否合乎自家思想而断是非。目前「判教」之风虽已时过境迁,却仍有许多人提倡这些。请问,在这诸种纷争当中,当今的佛教徒如何看待它们?

答:简单说,判教是对佛法中各种不同说法的一种抉择。佛法中有许多不同的见解,难免会有人想对全体佛法加以贯通、调理,使它们各安其位。所以基本上,判教不是抹煞别人;虽然某些教法被判得较高,而实际上还是承认别的教法。不过,在宗派的信仰上,总是尊重、推高自己而贬低他人,所以在往返的讨论当中,难免发生一些小纷争。但是,从世界各种思想、宗教或政治的争执来看,佛法在判教上的差异,只算是小小的争执罢了!随著研究方法的革新,以及随之而来的佛教史的各种成就,现代的佛教徒渐渐能够看清佛法中之所以有各种不同学说的原因。因此,当今的佛教徒也比较能够超然地欣赏古代各宗各派的判教。太虚大师曾经说过,各宗各派的不同说法,都是适应某些时代、某些地区、某些信众的思想而形成的,所以它们都各有各的价值。

不过,在现代科学进步、工业发达的时代当中,现代人的想法、需求,必不同于古代的社会。因此,为了适应当前的思潮,也可能产生不同的判教。我们不必一定以为过去的说法都是要不得的,不过我们也应该洞澈当代人的需要,本著全体人类的共同趋势,提出比较能够适应当代人的看法。

问:那么,请问当代人需要什么样的佛教?

答:太虚大师曾经依过去中国佛教的情况说了一些话:过去的中国佛教徒偏重于自修,而对现实世间的事务较少过问;如果以后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中国佛教终究免不了消极、悲观之讥。另一方面,过去的中国佛教对天神乃至具有神力的菩萨谈得较多,如果以后再继续这样谈下去的话,中国佛教也难逃迷信、落伍之讥。所以太虚大师提倡他所谓的「人生佛教」,他说:每一个佛教徒都应该立足于现实人生当中,以追求德行的圆满;用一句中国的老话说,就是所谓的做「好人」。所以大师说:人成佛即成。这的确把握住大乘的真精神了!

但是,中国佛教向来是过分迎合民间信仰的,所以神话的色彩相当浓厚,什么天啦、神啦,对一些神秘的境界也极尽其赞美之能事。这样一来,虽是「人生佛教」,仍然免不了受过去包袱的拖累,而抹上一层出世、消极和迷信的色彩。所以我就进一步提倡「人间佛教」,因为释迦牟尼佛是在人间成佛的,所谓「佛世尊皆出人间,非由天而得也」,这是佛法本有的原始思想,也是大乘佛法入世的真正精神!

其次,从原始佛法的研究,我深深体会到佛教是「法」与「律」合一的。当然,「法」是诸法的实相,是成佛的关键所在;但是为了得到这「法」,不同的人可以结合在一起彼此互相切磋、研究,这就引生了「律」。佛陀在世的时代,依「律」而和合起来的出家人称为「僧伽」,僧伽中的个人由于团体的提携、勉励,而有更快、更高的成就。现在时代不太一样了,除了出家众之外,还有许多在家的修行者,他们也可以组成在家的团体(像居士会)。这些团体不应该只限于定期做做法会、念念佛、打打坐,而应在组织方面加强,做一些更能适应当代思潮的活动,如此佛法才能够在现时代生根、茁壮!

问:说到当代人所适合的佛教,就想起当代佛教徒常有的一个问题:在这工商业的繁忙社会中,一个佛教徒如何修行?请导师开示。

答:谈到修行方法,虽然有很多,但是其中有许多都是从宗教仪式转变过来的,例如礼佛、拜山等等,它们不过是一种外表的仪式而已。我以为,真正的修行还是离不开戒、定、慧三增上学,没有这三学,其他都只是外表的、形式的而已!不过修定、修慧是不容易的;在这里让我来介绍一个大乘初期的修行方法。从各种经论看来,当时的大乘行者虽然也修禅定,不过他们都像《阿含经》的弥勒菩萨一样,不修深定,因为修深定必会耽著于禅乐当中而成小乘。所以小乘行者说证得什么「果」,而大乘则说得到什么「忍」——柔顺忍、无生法忍。到了无生法忍好像已经修行得很高深了,但还是没有证入实际。这不是说大乘菩萨没有能力证入,而是他们不愿意证入,因为他们要「留惑润生」,救度众生!

其次,谈到修慧,也就是修般若空慧。这必须在现实的世俗事务当中观空而求得胜解,然后把它表现在日常的生活当中,以做教化事业。空,容易被误解成消极的,而实际上空是最积极的;得空慧的胜解之后,即能不怕生死轮回的痛苦而努力地去度众。这并不是说修空慧的菩萨没有痛苦或不知痛苦,而是说他们虽有痛苦、知道痛苦,却能依照空慧所显发出来的胜解,了知其如幻如化而已。这些说法,不但早期的般若、中观这么说,就是稍后的唯识经论也是这么说,只是方式有点改变而已。所以,谈到适应当代思潮、人心的修行法门,我就想到了早期大乘的般若法门,也就是《阿含经》中弥勒菩萨所示现的榜样——不修(深)禅定、不断烦恼!

总之,我们应该了解,生命是无限延伸的,我们应该在长远的生命之流当中,时时刻刻不断的努力,不要急著想一下子就跳出这生命之流,因为跳出生命之流必定脱离众生,而落入了急求解脱的小乘行!所以太虚大师说他自己「无求即时成佛之贪心」。真正的修行应该是无限的奉献,一切功德回向十方众生;本著这样的精神念佛、打坐,才能契入大乘的心髓!

问:您时时提到太虚大师,以及他所提倡的「人生佛教」。对老一辈的大德长老们来说,太虚大师的德行及其对中国佛教的贡献都耳熟能详;然而对现在的台湾年轻的佛教徒来说,虚大师的行谊仍然相当陌生。您能为我们分析一下,为什么虚大师的佛教改革运动没有更辉煌的成就?

答:谈到太虚大师的佛教改革运动之所以受到那么大的阻力,那是理所必然的。宗教改革和政治改革一样,不单单是一种思想、一种理论的改革,而且牵涉到整个制度的改革。就制度的改革这一方面,必然的会开罪当时各寺庙、各丛林的既得利益者;改革的呼声愈大,这些既得利益者的压力也就愈大。另一方面,当时民智初开,随著宋明以来佛教的没落,当时佛教徒的知识水准相当低落,他们总以为传统的祖师所立下的教条、制度如何如何圆满、伟大,却不能像大师那样,看到新时代所面临的各种新问题。在这种情形下,虚大师的改革运动自然会遭到难以想像的阻力。不过,随著时代的进步,新一代的年轻佛教徒已经具备开放的心胸、前进的学养,因此,虽然目前没有像虚大师那样的伟人出来领导佛教的改革,但是却也渐渐能够体会其苦心,而走向革新之道!

问:现在,让我们换一个话题。您是目前国内在佛学研究方面最有成就的学者,也是少数几个能指出中国佛学研究方向的专家之一。请问:一个佛学研究者应该注意的是什么?中国佛学研究应走什么样的一条路?

答:我觉得一个佛学研究者,不管是走考证的路,或做义理的阐发,都必须以佛法的立场来研究。一个佛学研究者最忌讳做各种的附会,例如把佛法说成与某某大哲学家或流行的思想相似,然后就沾沾自喜,以为佛教因此就伟大、高超了起来。这种做法出自于对佛法的信心不够,才需要攀龙附凤地附会。其次,一个佛学研究者应该为求真理而研究,不要表现自己。研究佛法的人,应该抱著但问耕耘不求收获的心情,一个问题即使一辈子研究不出结果来也无所谓。第三,一个佛学研究者必须具备客观的精神,他的最高目标,应该在找出佛法中最足以启发人类、改善社会人心的教理,把佛法的真正面目真实地呈现在世人面前。不要自以为佛法中什么都好、什么都有;要知道佛法只要有其不同于其他世间学问的地方,那怕是微乎其微的一点点,佛法仍然会永远地流传下去,因为人们需要它。

在传统的中国佛教徒当中,要研究佛法是不容易的,因为他们认为佛是修行出来的,那里需要研究佛法!这话虽然说得不错,却足以造成偏差。所以在寺庙里想要做深入的研究相当不容易,尤其是个人的精力、时间都非常有限,想要在佛学研究方面有大成就是相当困难的。所以,如果一些有志于佛学研究的人,能够聚在一起互相讨论、切磋,这样团体式地工作,我相信比较可能有成功的机会。我们看看日本,他们这方面的研究相当成功,姑不论他们研究的方向是否正确,但是他们的成果却受到举世的注目,因此也提高了日本佛教的世界地位。我们实在有向他们学习的必要!

问:说到了日本佛学研究的兴盛,我就想起国内有些人士对日本佛教的歧视;他们说日本佛教和中国佛教完全不同,不足以效法。这种说法您认为怎样?

答:在古代,大小乘佛教的思想差异,曾经争执得互不相容,而现在却渐渐成了过去,彼此也渐渐地倾向于互相容忍、了解。像泰国、锡兰这些小乘国家的出家人,也慢慢地走向了社会。而对经典的成立年代、过程,大乘佛教的信众也在多方研究、会通之下,承认某些以往所不愿面对的事实。我想,中国和日本的佛教之间,也是这个样子。

中国佛教目前以净土宗最为盛行,其实日本的佛教,像亲鸾以及东本愿寺、西本愿寺这一派,实际上也是继承中国本有的净土思想。日本这一派的佛教,以信仰为主,这正是中国两个净土思想中昙鸾、善导这一流的说法。他们不重视戒、定、慧的有无,而特重信愿往生,所以发展出在家人住持寺院的情形,这当然和目前流传在中国的净土思想不完全相同。目前流传在中国的净土思想,如印光大师等,是比较接近慧远这一派的思想,而慧远大师不但信愿持名,还重视戒定慧的修学。

中国佛教的本质是偏重修行的,然而目前在修行方面有几个大成就的?在教义的研究上又比不上人家。我们实在应该老实承认自己的不足,好好地努力!

问:最后,是否可以请您谈谈您研究佛法的经过?我相信这一定有助于那些有志于研究佛法的道友。

答:最初我看了一点佛书,我发现经论上所说的佛教,似乎和一般寺庙或出家人所说的不太一样。所以,我一直想要知道,真正的佛教到底是什么?乃至为什么眼前的中国佛教有不同于经论中所说的现象?

我真正开始研究佛法是先从三论、唯识入手的,不过对这些经论也没有什么心得。这也许是因为我的兴趣比较广泛,看的经论也是多方面的关系。所以我只能说是个「通」(泛)字,并没有对一经一论做特别深入的研究。后来我又看了一些小乘的论典;在四川,因为法尊法师的关系,也接触了一些西藏佛教,尤其是藏传有关中、后期中观的思想。因此,我也开始写了一点自己的东西。紧接著,我希望对初期的佛法有进一步的了解,所以我看了早期的一些经典,像《阿含经》等,特别是律藏。我发现,律藏不仅仅是记载出家人的戒条,而且对佛陀时代的佛教制度,乃至稍后各派都有记载。

在大乘佛法方面,起初我是依论典去了解的,后来我有了不同的看法。有人建议我把早期的作品——《印度之佛教》重新付印,我却一直反对,原因是我不满意那本作品。那本作品虽有特色,因为它在印度的中观、唯识二大系之外,又提出了以如来藏为中心思想的真常系;但是,它的参考材料却是以论典为主的。而我发现,不管是小乘或大乘,都是先有经后有论的。例如中观论系,是依初期的大乘经,而结合了北方说一切有部的思想;较后的唯识论典,虽尊重初期大乘经,但却是依后期大乘经,结合了经部思想而成的。这两系的思想虽然不很相同,却都是依经而造论的。既然这样,要说明佛教思想的变迁,就不能以论为主,而应以经为主,这是我不同意把该书再版的原因。(按:该书在各方请求之下,已于日前再版。)

另外我还发现,释迦牟尼说法的时候,并没有完整地记录下来,而是口口流传于当时乃至稍后的弟子当中。如此展转传诵,等到以文字记载下来,已不免因时因地而多少有所改变。又如佛经上说到许多天文地理,这都是适合于当时的常识,却未必与现在的科学相应。我总以为,这些天文地理,都不是佛法中最重要、最根本的教义,有它或没有它都无所谓,它们是否合于当代科学也无关紧要。这启发我对各种不同思想乃至不同宗派采取容忍、欣赏的态度,把它们看成是适应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不同文化,所以原则上我对各宗各派没有特别的偏见;有人说我主张这个、打倒那个,实际上我只关心什么思想才是真正佛的本怀。最近我正著手写一本有关初期大乘佛教的书(按:指《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业已出版),然而年纪大了,体力也渐渐衰了,我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完成了!(访问记录者:郭忠生)

访印顺老法师

问:在《妙云集》里常提到「佛陀的本怀」,而在《华雨香云》一书第一六八页有提示到:「大乘的真谛,在立足在出世上广利众生,众生就在世间的事业上直入解脱。这是释尊成佛的本怀……。」请问导师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

答:一般人的观念,学佛就是要解脱;当然释尊时代适应当时的出家制度(出家制度当然是离开家庭,专心于修行弘法),而释尊当时的在家弟子也很多。我们现在听到在家弟子学佛,就想到「菩萨」,好像「小乘」只有出家人,其实不然。在家弟子当中也有证初果、二果、三果的,不过传说证四果就要出家了;有一派则认为有「在家阿罗汉」——证阿罗汉也不一定出家。换句话说,修行解脱不一定非要出家,释尊在世就是这样。在家,当然是各做各的行业:农夫的做农夫,工人的做工人,从事政治的从事政治,从事教育的从事教育。随著这一精神的发展,而有后来「大乘」法门的产生;但是另一方面,佛灭后的出家团体制度扩大了,庙宇增多,寺塔庄严……,佛教史上知名的出家人与在家人比起来,在家知名的只有阿育王等少数人。其实不一定如此,像「大乘」佛教所传播出来的〈入法界品〉,善财童子所参访的善知识,各式各样的人都有——语言学者、建筑师、法官、家庭主妇等等,当然出家人也有。从各人的本位,一方面自己用功,一方面以自己行业有关的做譬喻,在自己的活动范围当中影响他人。佛世的在家弟子修行,并不叫做「菩萨」,也不叫做「成佛」,而是称做「解脱」。释尊的意思,修行并不是都来出家,什么事情都不问了。每一个宗教不能没有「出家」众,例如天主教有神父,就是基督教也有牧师等专职人员。说得世俗化一点,党要有党工来专门从事党的工作,否则便没有办法发展。佛法也是要有专门人员来发展,照理这应以出家众为主,但并不是说学佛法就是要这个出家的样子,而是各人就其本位去学佛法,这样子佛法才能普及。

问:这会不会牵涉到男女的问题——男女问题对修行有什么影响?

答:释尊的时代,在家证初果、二果的,一样有家庭,到了三果以后,那就离欲了。佛法讲,真正的生死根本,是执著「我」——我、我所爱。组织了家庭,男女问题牵牵扯扯,苦恼不少,上有老的、下有小的,这种情形看来,在家修行好像不太容易。等到庙宇发展以后,出家人事情可多了,特别是中国佛教,最大的坏处是什么呢?就是庙里有信徒来的时候,就忙得团团转。所以现在看起来,(寺庙)修行也并不是很容易。修行,主要在能将佛法的理解应用到日常生活当中,行为不会像一般人那样放纵;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假使做事就是做事,修行就是修行,这就有困难了。

问:请示《佛法概论》二三六页:「大乘净土中,有菩萨僧而没有出家众,即是这社会理想的实现!」

答:实际上,这里讲的净土只是一部分人的理想——没有在家、出家的分别。不过净土里甚至男人、女人的分别也没有了,也就是一般家庭问题也解决了。东方净土还有男女之别,或者生产没有痛苦,像现在科学发展到无痛生产一样。佛法认为世间并不只我们这一个世界,有众生的也不只我们这个世界。佛法也不把这一世界看成理想的,更好的世界就是没有现世界的种种苦恼——肤色、种族、男女等差别所引起的问题。有了差别,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世间的事情有了「两种」,就难得平等,例如资本家和劳工……。所谓真正理想的社会,是难得实现的,只有尽可能地减少差距。(笔者细想:大乘经典所载的各种净土,可以理解为各时代印度佛教徒对当时人间问题或社会问题的反应。出家制度是适应当时印度社会,随著社会型态的变迁,消除出家、在家的分别,是可能在这个世界实现的;然而没有男女的差别,则要寄望于他方世界了。在现实世界努力去实现理想和期待未来他方世界,两种意向还是有差别。)

问:旧版《佛法概论》谈到北俱卢洲的问题,它是不是佛教的理想?

答:不是,它是原始社会的遗形;有人拿这段敍述当作共产思想来指控我。这是共产党所说的原始社会形态:男女生孩子,不属于父亲或母亲所有,没有家庭组织,也没有私有经济制度。现存的一些原始部落还是这样。……。

问:这在早期佛法里说它是「八难」之一吗?

答:「难」,是困难的难,不是灾难的难。梵文的意思是「八无暇」,没有空闲来修学佛法、从事精神文明,并不是有什么灾难。

问:北俱卢洲为什么学佛困难?

答:这个地方不可能学佛法,佛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

问:像非洲,是不是也类似八难呢?

答:这是「边地」,只要有人传,也有可能学。

问:请示《佛法概论》二四九页:「菩萨入世利生的展开,即是完成这出家的真义,做到在家与出家的统一。」

答:佛所讲的「出家」的基本意义是没有家庭,这是一般人所了解的,但有一个观念一般人可能不了解,就是没有私有经济,只有三衣一钵,多一件就叫做「长衣」,长衣就要公开,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只有公共的(僧团的)而没有私人的财产。现在已经走样了,有的人还在钱上面打滚。寻求世间好的现象,也就是佛法最高的理想,中国人叫做「大同世界」。能不能实现是另一回事,但是在理想还没有实现之前,对于一切困难、苦痛就要努力去寻求改善。就现实来讲,有了身体,不论医药怎么发达,能够解决老病死的问题总是有限。佛法所讲求的是身苦而心不苦,解脱者和常人一样免不了。出世的理想,一方面要得到究竟解脱,另一方面就是要使现实的活动慢慢简化,达到佛法中净土的理念。净土的理念,那就是与出家的意义差不多,没有男女家庭的组织,也就没有经济的私有制度,由这些引生的一切苦恼也就跟著解决了。当然真正的苦,还是自己的烦恼;有了「人」,一切问题都来了,没有「人」的话,什么问题也就没有了。

世间是缘起的,缘起是相对性的,好的方法过了时又不好了。普通说「失败为成功之母」,我却说「成功为失败之母」。为什么会失败呢?因为成功的条件本身就含有将来失败的因缘在里头。世间是永不彻底的,一般人说佛法是悲观,其实佛法是彻底的了解世间。当然,能够相对地改善,还是好的。

问:所谓僧团「六和」的原则,是否可以应用?

答:当然这是最好的了。「见和同解」,是同一个理想、共同的见解;「戒和同守」,遵守共同制定的规律制度;「利和同均」,同一的经济生活。但是人类的思想很难硬性定于一,中国汉朝把思想定于一,结果导致僵化。人类有个「我」在那里,总是认为我是主要的,所以思想朝向多元化,各走各的。佛教里见和同解,基本观念——缘起、无常、苦、空、无我是同,但解释上就有所不同,结果就慢慢分派了。究竟解脱,只能够经验;等到话说出来成为语言文字,制定了规矩制度,这就成了世间法。世间就是无常,不能不因时、因地而有所变化。僧团里虽然有人固执,不愿增减法规,还是阻挡不了分化的趋势。应用到学问或一切事情,也是一样。

问:「见和」的「见」,是一般世间的知见,或是对「无我」的共同体会?

答:僧团的成员并不都是得解脱的,有初出家的,有正在进步的,假使都是解脱的圣者,自然没有问题。但是「现前僧伽」是「世俗僧伽」,世俗僧伽就像大海一样,浅浅深深,有大鱼也有小鱼,不能统一。对佛法的基本原则,其中有的能够体解,有的能够尊重。我们一方面必需了解佛教的基本思想,一方面要了解一切不能不随时应变。我总希望在变的当中,与佛法的基本思想还能够相应的,还能够融摄它——这是我对佛法与现实的基本观念。但不是说从前所说的「诸行无常、无我、无我所」是错的,而是解释不同,甚至用了同样的名词而内容不同了。总之,谈理想要顾虑到现实,现实与理想有距离;纯粹理想化,很难行得通。

问:导师在《游心法海六十年》(七四页)曾说到,可能的话,把佛陀制立僧团的精神原则,用现在的方式搞一套僧团组织?(按:此段问意与《游心法海六十年》七四页的文义不符。)

答:佛法要兴,不能靠个人主义,人多了就免不了要有组织。释迦牟尼佛就是重组织的,里面的成分,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民主」。这个时代是组织的时代,佛教却倾向于个人。过去大庙虽是不理想,但它还有一些共住的规范;现在佛教不但没有一个共同的办法去做事,而且还要各搞各的才有办法,……佛法不是单靠理论的,现在出家人的很多观念有问题,但是也很难讲,我也不大敢讲,讲出来,人家看了不合口味。

问:不合口味是另一回事,总是要指出一个方向。

答:我们如果希望让佛法有一点办法的话,便要有一点组织,志同道合的人共住在一起,彼此有一些共同的原则,慢慢求发展。我自己的组织能力很差,而且重在佛法的研究上,也没有把庙子看成自己的,有很多事情我觉得不对的,我只能自己不做。虽然这样子是不够的,但我只能这样子。

另一件事,佛教是宗教,真正的重心是庙子,有庙子就要利用庙子,能够怎么发展,一方面要看自己的智慧福报,一方面要看环境因缘。有理想,不一定要求非要怎样,否则就要失望。基本的知能,每个出家人都应该知道,高深的学问则是少数人的事。庙子不是一个人的庙子,组织制度能符合佛法一点,大家对佛法的信念能够加强一点,这是我对佛教的一点希望。(记录:显如)

太虚大师传略

大师讳唯心,字太虚,籍浙江崇德。年十六出家,受具于天童,寄禅和尚深器之。尝阅藏于慈谿,掩关于普陀,契悟日深,为教救世之悲心乃日切。时值国运丕变,世局纷乱,大师主复兴中华佛教以救国救世,而此必先之以整僧。缘是兴学院,议僧制,谋中国佛教会之健全;献身心于佛教,终其身而未尝贰焉!大师本《楞严经》、《大乘起信论》以启化;善唯识之精密,得天台之融贯。初以中华大乘为量,谋八宗之平等发扬。及乎晚年,判摄一切佛法:教之佛本及三期三系;理之实际及三级三宗;行之当机及三依三趣。依人乘而趣菩萨行者,名人生佛教,上契佛之本怀,下适今之国情。大师于此反复叮咛,则其悲慧之所在也。大师有见于护国乃能护教,护教则应联合国际佛教,化彼西方。以是创开世界佛教联合会于庐山,出席东亚佛教大会于日本;游化欧美,阐扬大乘;率佛教访问团,访问缅、锡、印度,致力于国民外交。大师应机游化,遍及全国,而武汉之法缘为深。尝应奉化蒋公请,住持雪窦寺。抗战胜利,主持中国佛教整委会。过武汉,还京沪,备受缁素之尊礼。中佛会整理就绪,而大师示寂沪滨,时民国三十六年三月十七日也。世寿五十有九。荼毘而舍利灿然,塔于奉化之雪窦。政府明令褒扬,以彰忠哲。呜呼!僧界先觉,末世之护法菩萨,舍大师其谁欤!中华民国五十五年八月。

太虚大师圆寂百日祭文

中华民国三十六年六月二十四日,恭逢 师座示寂百日之期,弟子大醒、象贤、亦幻、印顺,敬以香花蔬果,供奉于本师虚公大师舍利前曰:

懿欤大师!乘愿而来,顺时以去,去何所至!
或前或后,如在左右。永怀师德,高明峻极!
法海常恒,时潮澎湃,惟我大师,别出手眼:
贯旧融新,扶偏抉弊,承先启后,震古烁今。
世变时衰,俗化僧夺,惟我大师,建僧护教;
或毁或仇,不疑不夺,雄猛无畏,卅年一日!
道在人弘,奈何不学?惟我大师,兴僧教育:
慧风初扇,若鄂若闽;法雨普润,乃冀乃蜀;
燄续灯分,光光无尽。二乘解脱,人嫌独善,
天行欲乐,世病神怪。惟我大师,正知正见:
佛乘初基,世间常道,贯彻始终,人生佛教。
横超尘界,即身成佛,心大行小,有言无实。
惟我大师,修菩萨行,不断烦恼,不修禅定,
大心凡夫,弥勒疑是!道术分歧,文化破碎,
东西新旧,妄生取舍。惟我大师,狮吼象顾,
既摄且折,令契中行。三十年来,化缘普洽,
道通南北,法施中外,忧时护国,觉世牖人,
宗教联谊,道德新论,惟我大师,当代一人!
懿欤大师!无得而名;无常真常,德业常新。
佛会召开,典型犹昔,克遵遗教,是师之志。
缙云春深,武汉化普,狮弦继响,是师之声。
潮音永亮,觉群流光,道与时行,是师之舌。
惟兹雪窦,弥勒旧都,舍利建塔,功德树铭,
遗文编集,诸事进行。台接妙高,亭邻飞雪,
游斯憩斯,来歆来格!呜呼大师!往且百日,
百日一念,共策群力;思以告慰,既惭且感,
倍深哀恋。大师往矣,往何不复!嗟予小子,
幸及师门,师门渊旷,钻抑无尽。示我深义,
导我悲行,开我知见,教我精进;呵之弃之,
护之慰之,感悔追随,惟师所之。咄哉无常,
邈兮难寻,而今而后,何依何怙?大师往矣,
往何不复!诸子狂愚,群魔乱舞,安内攘外,
刹竿谁扶?大师往矣,往何不复!众生迷蒙,
如聋若瞽,火宅狂走,瓦砾竞捉,示明示导,
孰行正令?呜呼!
大师智慧,日月光明;大师悲愿,山高海深!
天国欲乐,他方偷逸,如刀切土,何可片刻?
本愿有在,人间正觉,此其时矣,无往不复。
呜呼!惟我大师,明鉴不远!尚飨!

我与东老的一段往事

前年冬天,道安长老去世了;去年冬天,东老又撒手而去。面对佛门的人才寥落,使人有迟暮凄凉的感慨!

记得民国二十年腊月底,我从鼓山回到闽院,听说有东初、窥谛二位,最近从镇江来。我是不会交际的,所以与同学们都没有深交。加上这次回去,只教了半年课,就回普陀去阅藏。所以对当时的东老,仅有一般的印象,没有较多的接触与了解。廿五年秋天,我到了镇江的焦山,来访闽院的同学静严。那时,静严已是焦山定慧寺的住持。东老也已在焦山受记,在焦山佛学院任教务,也邀我为同学们作了一次讲演。从此一别,很久很久都不知消息。一直到民国四十一年秋天,我到台湾来,才知道东老在法藏寺闭关,我曾去探望他。第二年冬天,我也参加了东老出关的盛会。我来台湾,住在善导寺,引起些无谓的风风雨雨。等我自己明白了,也就更少到各处去走动了!

我与东老是有关系的,但交往不深。原则的说,我们都在为佛教文化而尽著自己的一分力量。由于兴趣不同,对佛教文化重点的看法也不一致,所以是各作各的,没有在意见上或理论上作过友谊的切磋。不过即使方向不同,总都是为佛教文化而努力。

我记得最清楚的,也许就是最后一次的晤谈。民国五十四年,华僧大会开会前夕,道安长老与东老,同来慧日讲堂,提议创办佛教大学。事情是这样的:张尚德先生与佛教文化馆东老有联系。经张尚德先生,知道中国文化学院张晓峰先生,想在文化学院旁边,建佛寺(佛塔),讲佛学,希望与佛教界合作。东老想趁世界华僧长老回国的机会,发动倡办佛教大学。在文化学院旁边,佛学以外,可以在文化学院受课,减去不少的人力物力;而与文化学院合作,也可以免除立案等困难。这是好机缘,所以东老约道安长老合作;道老又提议邀我参加。这件事,我是万分赞成的。不过我以为:办佛教大学,是大事,怕三人的力量还不够。而且,这个时代的通病,尽管是好事,如没有自己一分,每每会从中破坏。如有人在华僧长老面前,说几句泄气话,也就不成啦。所以建议,最好将办大学一事,推介到华僧大会,由海内外大德来通力合作。我的意见,得到东、道二老的赞同,决定由道老向筹备华僧大会负责人提议。起初,反应相当良好;张晓峰先生并在中国文化学院,举行茶会,招待华僧大会的代表们。但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于意外。华僧大会决议筹办佛教大学,但在筹备人中,却没有原始建议者东老,东老也许无所谓,我总觉得岂有此理!大会结束后,一切由会长白圣老法师及悟一秘书长负责。听说曾遍访侨界长老,请作经济的支持;在国内,也曾一再召集尼师们开会。不过后来如何,谁也不得而知了。这件事,我应该负点责任。我固守原则,不知通变,总以为佛教大事,得大家通力合作才行。不知这个时代,除了为自己,是没有办法的。二十多年来,佛教界的大事,除了为自己而大干大吹外,那一件是为佛教全体著想的!当时,如支持道老与东老合作,也许勉强的成立起来,不理想而渐有进步。当然事实不一定这样,但还有万一希望,但一经推介过去,就命定的不成了!这件事是过去了,不过回忆起来,对东老实在抱歉得很!

道安长老去世了,我写了半截文字而没有成篇。现在东老又去世了,有关系而没有深交的我,是写不出什么的。想起五十四年的一段因缘,所以勉强的写出来。道老与东老,比我都小一二岁,却那样轻松的先走了!在这个时代,谁能说不是福报!想自己大病以来,等于废人,却还在活下去。后死者不能尽其情,真是惭愧!惭愧!

我所不能忘怀的人

在我离岷的前夕——三月十一日,去医院与妙钦法师话别,这是一个难忘的日子!明知他的病是绝望了的,但还是说了些在佛法中安心静养的话;明知这是生死的离别,但故意附和他前几天的希望,说些等身体健朗一点,到台湾去静养,同为佛法努力的话。话是这么说了,人也就离开了,但一种寂寞的怅惘,萦回在内心而不易忘却。就在我离岷到星洲的不久——三十日晨,妙钦就与世长辞了!人是不能免于无常的,聚散无非因缘,用不著系恋,但想起当年大家求法与为法的理想,不能不「为法惜人」,引起我无比的惆怅。

民国二十九年年底,我从贵阳回到四川的汉藏教理院,见到了从香港来汉院旁听的演培与妙钦;到现在,已经三十六年了。我与妙钦共住的时间,在汉院有二年多,在杭州、厦门、马尼拉,先后也不过三四年,时间并不算太久。然在佛法的探求,为佛法的理想中,却结成了深固的法谊。当年的探求佛法,是受到太虚大师的启发,出发于「求真」与「适今」的原则。为了探求佛法的真义,需要对佛法有多方面的理解,所以也作些课外的讲习。妙钦曾(与演培)笔记我所讲的《摄大乘论讲记》,又记录我讲的《性空学探源》。在汉院时,妙钦就编写了《中国佛教史略》;后来我作了相当的补充与修正,作为两人的合编而刊行(现在编入《妙云集》下编)。抗战胜利后,妙钦在马尼拉普贤学校授课,以「慧庵」名义,编了《初机佛学读本》。这是继承太虚大师的「人生佛学」,并参考了我的《佛法概论》而成。妙钦受到《佛法概论》的有力启示,所以乐助《佛法概论》出版,并为了探求代表初期佛教的南传佛教,去锡兰佛教大学深造。前几年,鼓励宽严出版《正闻》不定刊;「正闻」,这正是我们当年求法的共同方针。去年秋天,妙钦的病已相当重了,写信到台湾来访求中医。信上说到:每天费二三小时,依我所著的《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阅读初期圣典,并作成卡片。他的临终遗言:服膺太虚大师所开示的常道,学菩萨发心,愿再生人间。从妙钦与我相见以来,誓求正法的原则与精神,始终如一,坚定不移,在这茫茫教海,能有几人!在佛法的探求上,妙钦是有思想的,与我的思想倾向相近。如有适宜的环境,在法义的阐述上,应有更好的成就。可惜受到时代与环境的局限,不能得到充分开展的机会,而今又在五十六岁的盛年去世了!这不只我失去了佛法中的同愿,对中华佛教来说,也是一严重的损失!

抗战胜利了,我们回到了江南。希望有一个安心修学的组织,大家来共同研求,所以创议成立西湖佛教图书馆。由于时局突变,不能成为事实。我到了厦门,南普陀寺成立大觉讲社,是妙钦从中促成的。短暂的半年,当然不可能有成就,但演培、续明,都因此而到了厦门。等到我与演培他们到了香港(新界),仍旧维持我们自己的理想。生活没有著落,幸亏妙钦已到了马尼拉,给我们经济上的支持,渡过了艰苦的三年。后来,为了成立一属于我们自己的道场,妙钦为我们筹款,新竹的福严精舍,就由此而来。在这一动乱期间,我们从杭州到厦门,从厦门到香港,一直都得到妙钦的全力支持,一切都与妙钦有密切关系。现在,过去的理想,随岁月而过去,妙钦竟先我而去了!在我不堪衰老的回忆中,怎能不引起伤感呢!

「求真」与「适今」的佛法方针,做起来是不容易的。因为离开了传统的佛教,不容易开展;依附于传统的佛教,又会受到限碍,这是近代佛教一直存在著的问题。我在台湾十多年(除病),只做到不标榜神奇不依赖经忏而已。就这样,也还要受到些意外的讥毁。妙钦在马尼拉信愿寺,住了二十多年,虽曾在普贤学校授课;领导精进音乐团;能仁学校成立,主持了校政十五六年,然对传统的佛教环境来说,无论是法事,人事,都有点不相契合,所以显得有点孤独。我曾在《平凡的一生》中说到他:「大陆变色,他(妙钦)将为佛法的热诚,寄望于菲律宾的佛教,希望能从性愿老法师的倡导中,有一新的更合理的发展。但性老有为法的热心,观念却是传统的;我虽去(过)菲律宾,也不能有所帮助。为时代与环境所局限,心情不免沈闷。」心情沉闷,就是抑郁。「抑郁伤肝」,妙钦就这样的肝脏硬化,更演变为肝癌,终于不治。我曾劝勉他:「时代与环境的局限,是不能尽如人意的。唯有本著能进多少就是多少的信念,才能不问收获而耕耘下去。」这几句话,对于外表冷漠,而怀有为佛法热情的妙钦,为佛法而感伤的初心菩萨,没有用处,他终于病了,死了!知道他病了,去马尼拉探问他,并不能表达我内心的万一。现在他已死了,什么话都是多余的。我想,唯愿以我们共同为法的因缘,能历劫相逢,同为三宝而献身!唯有这样,才能表达我深挚的怀念!民国六十五年四月十五日,时在星洲。

愿道老再来人间

(民国七十七年)四月十六日,八九高龄的道源长老,久病而终于离开了人间。对中国佛教来说,是一件大事,值得举行追思赞颂的!

道老曾亲近前辈名德慈舟老法师,并辅助慈公讲经。道老一生弘法,著重在持戒,念佛,应该是有得于慈公老法师的。道老来台湾四十年,在基隆八堵的正道山,建立起庄严的海会寺;曾任中国佛教会理事长,东山佛学院院长等;讲经与传戒,那是次数太多了!晚年,常听说他老有病,又常听说在香港等地讲经。一生为法而尽力,虽说海会寺重修还没有落成,不能主持海会寺今冬的戒会,似乎有愿未尽,其实世间事是从来没有圆满的,尽了能够尽到的责任,应该是无所罣碍了!

民国四十六年五月,我与道老共同出席泰国佛元二千五百年的庆典。我这才知道,也就从此赞说:「讲经法师中,道源长老第一!」他不但口才好,尤其态度的恳切自然,说真就像是真的,说假就像是假的,真是不可多得!六十年初冬,我在大病中,拒绝了第二次开刀。我自己知道,即使再开刀而好转,体力衰弱,也不能对佛法有什么裨益。但是道老来了,凭他舌灿莲花的口才,说得我非再挨一刀不可。就是这一刀,使我拖到了现在,道老却先离去了!我一直有这样的信念:「业缘未尽死何难!」一生福薄缘悭,体弱多病而还要活下去,实在乏味!先走一步的长老们,我总是羡慕他们,称赞他们是有福的。道老以八九高龄,功德无量而去,那真是太有福报了!

道源长老应该是愿生西方极乐净土的;不过从佛法衰微,人类苦闷著想,我祝愿道老,还是再来人间吧!

《摄大乘论讲记》弁言

无著、世亲学之传于东土,旧有流支、真谛、玄奘三家。其传入有先后,论义多有出入,一若译者之有意增损其间者。后之学者,或出于好乐,或习于师承,莫不执一家之说以衡是非,以真无著、世亲学自居,而抑余师为伪妄;法海之见浪掀天,其来亦久矣!余于斯学,自病未精,然亦尝一窥其崖略:无著、世亲学,盖撷取上座系之精英,以申述大乘者。或直存本义,或取经部譬喻师、阿毘达磨论师等之善说,学无常师,理长为宗,可谓善述释迦、弥勒之学者矣!自《瑜伽师地论》、《辩中边论》至《唯识三十论》,固有其一贯之同,亦有其当论之别,因时、因地、因机,学说多变。无著、世亲论之本身,即蕴有异义,后学特有所偏重而发挥之,因以日趋分化而已。三传之出入,不尽为译者之私意也。偏执一系者,虽或思辨精严,然终不能圆见无著学之全。如知鹿之为兽,乃以马之异鹿而不许其为兽,可乎?又或泛泛而谈,言无典则,不求一一论之差别,但曰是一、是一;此直如知马之为兽,乃以鹿亦是兽而指鹿为马也!离差别无圆融,离贯摄无精严,尝树为治学之准则。然法相深赜,闻思钝薄,卒鲜有所得,怅怅之情,其何能已!春自筑来,同学演培、妙钦、文慧,以《摄大乘论》请。尝以今之学者,多偏据奘传之说,于《摄大乘论》本义多昧,乃亦乐为一谈。依世亲《摄大乘论释》通无著《摄大乘论》,间取《辩中边论》、《大乘庄严经论》为之证。如种识辨三相,陀那即末那,染意缘种子,自心为本质,见相成唯识,遍计依他等如幻,依他具二分,镜智体常住:异义纷披,每异奘传之说。三同学随听随记,历时四月,得二十万言,求其于大义无乖而已,文或左右,未尽善也。论风扇于私室,不登大雅之堂,姑为记之以备同好者之参考云尔。缮录既竣,为书数言以简端。民国三十年夏,印顺书于双柏精舍。

《守培全集》序

近代江苏诸大德,守公最为杰出,有江苏省僧宝之称。守公早年参禅;中年住持道场;退席以后,乃专心经教。一般学教者,专在古人注疏中讨生活,虽曰精通教义,而总不免陈陈相因,了无创意。守公不如此,本具禅之所得,不受传统佛学——台、贤教义之束缚,直探经论,而能自由表示其见地。所有独到之见解,非为标新竞异,而实出于真诚为法之心。律己也严,处世也淡,不求名闻利养,而惟专心于教义之阐扬,守公乃一为佛法而探究佛法者!守公之学,以《楞严经》、《大乘起信论》为宗本。民国二十年代,支那内学院偏弘唯识,评斥《楞严经》、《大乘起信论》,守公乃取「地」、「摄」——法相旧义以对决之,甚而语侵世亲。立本于《楞严经》、《大乘起信论》,于佛法多有新义,有维护《楞严经》、《大乘起信论》之真诚。虽方便不同,风格迥异,然大体论之,与太虚大师固相近也。

守公去世多年矣!世风丕变,圣教衰微,惟遗作散失为虑。公之再传弟子隆根法师,多方搜集其遗作,编为《守培全集》,内有《佛教本来面目》、《起信论妙心疏》、《楞严经妙心疏》等十七种。整理印行,将以传通,利益后学。深愿读其书者,法义而外,能师守公为法治学之精神也!是为序。

《菩提心影》序

慈航法师,余与之有同门谊,然闻之而未尝见也。历年游化星洲、台岛,所至向化者众,闻法筵一启,辄室不能容;疑致之必有其道。法师顷集其旧作为《菩提心影》,将以印行流通,余乃得一检之。

佛法诚难言哉!「顺俗则乖真」,「契真则违俗」。求其应机、当理,事固非易。虽淡乎无味,理合见笑于下士;而众生多愚,曷若婆婆和和,以方便为门而导令渐入哉!法师之说法也,义务通俗,说必可听;粗言细语,莫不随心敷奏,斐然成章。时复假以因明量论,用坚信者之情。所列表式,尤见左右逢源,纵横无碍之妙!方便化俗之功,实有足多者!若泥迹以求之,拘于教量,则失之此老矣!优昙法师嘱为序,因书所见以应之。

《慈航大师纪念集》序

佛法常在人间,吾佛子之所共望,而求其常在人间,岂有他谬巧哉!必也修持为佛弟子本分,本于自身之信行,而后发为内则佛教教育之熏陶,外则社会文化、慈善之淑世:自利利他,佛法乃得常住于世间。此所以慈航老法师,以教育、文化、慈善,为复兴佛教之三大要务,被誉为此世不易之言也!民国三十八年,值国运艰困之会,举世危疑之际,中国佛教之忧患可知矣!慈老适于此时,自星洲来台岛,阐扬正法,利益当时。虽居处靡常,资用窘乏,而于大陆僧青年之来台者,摄受而教育之,百折不回,为教之心弥坚。此慈老之不可及,而大有造于台湾佛教者,功德固不可量也!四十三年初夏,慈老逝世,岁月不居,竟二十八年矣!哲人长往,感怀奚如!玄光、慈观、修观等,亲淑于慈老之门。怀慈师之懿行,拟编《慈航大师纪念集》以行世,广慈老之德行长昭,而后来者知有所取法也。慈老之德行可法,而《慈航大师纪念集》之立意可嘉,是为序。

《异部宗轮论语体释》序

民国二十八年之秋,演培法师游四川,因得与相值,共为教义之研求,法乐无间,凡四年余。缙云山上,龙挂峰头,往事犹历历在目。

居尝共论佛法复兴之道:中国佛教之积弱,势不可以急图,健全组织,自宜随喜赞善;然一反积弱之病源以为治,则要有三焉。病在执理废事,应治以正行。病在迷妄怪诞,应治以正信。病在愚昧:教外之说兴而义解疏,专宗之习盛而经论晦;佛为一切智人,佛法为一切智者之学,而今之崇信佛法者固何如?此应治以正闻。深入经藏,非求为学问艺人,陈诸肆而待沽。诚以不精研广学,无以辨同异,识源流;无以抉其精微,简其纰谬,得其要约,以为自正正人之圭臬,适今振古之法本也。此三者,不必尽其要;然使有少数大心者出,能坚其信,广其闻,充其行,则于悲智兼大,净化人生之佛法,必能有所益。

今者,演培法师印行所著《异部宗轮论语体释》;读其原稿,则亦正闻之事也。文体通俗,释义亦能有所发,凡预法味之流,允宜手此编以研寻。慨中国佛教,积谬成迷,大小空有,鲜得其实。如佛寿无量,佛身无边,一音说一切法,一念了一切事,此固声闻佛教——大众系之老僧常谈,而或者则誉为圆顿大乘之极说。又如道不可坏,道不可修,《大乘起信论》本觉之说,亦学派之旧义;而或者囿于唯识之见,拨而外之。凡此非寻流探源,何足以正之?虽学派异义,不尽为通经法师所知,若无预乎佛法之宏扬。然苟得此意而求之,则知所关于佛法者至巨。识法源底,依正闻、生正信,以正信、正闻而策正行,则固「随法行人」应有之事也!

为佛法想,为众生想,宝藏不应终弃,明珠宁可永裹!佛法无涯底,惟勤勇以赴之!将见剖微尘出大千经,为众生之望也!

《谛观全集》序

中国佛教自晚唐以来,教宗台贤,行归禅净,尔后学者莫能出其方轨,而罗什、玄奘所传大小空有之胜义,闻之者尠矣!有清末叶,杨文会居士得《唯识述记》于东瀛;隋唐古疏,后由日本集为《续藏》而问世,于是隋唐盛世之佛学,乃渐呈复兴之运。欧阳渐居士成立内学院于南京、专治奘传唯识学,驰名于时。太虚大师成立佛学院于武昌,重奘什性相,主大乘八宗并行,盖以隋唐盛世之佛法为理想,融贯性相于台贤禅净之统。凡此悉中国佛法振古之学也。然近世佛法,由欧美及日人之研习,实已扩及巴利与梵藏文。由中国佛法言之,则趋于世界佛法,融摄新知之域。故内学院研习唯识,进及西藏所传安慧唯识,法称因明,南传部执。虚大师拟成立世界佛学院,说〈新与融贯〉;总摄一切佛法,为教之三期三系,理之三级三宗,行之三依三趣,而导归于「人生佛教」。成立汉藏教理院,传译藏文佛典多种。惜乎法为时崩,学人散落,启其绪而不能见其成也!

演培法师,近代中国法将之一也。初就观宗讲寺,受天台教观。次游闽南、觉津、汉藏诸学院,习奘什性相,兼闻藏传中观之学。后抵台湾,乃习日文而间及日本学者之说。法师长于讲说,其受观宗之影响欤!主持佛学院,游化诸方,辄多所讲说,闻者每为之记。其平生著述,适应时会,以语体为文,实便初学。兹出其三十年之文稿,编为《谛观全集》以行世。全集分「经释」、「律释」、「论释」、「译述」、「杂说」,凡二十八册,七百余万言,其写作讲说之盛,可以见矣!泛览全集之目,法师于善巧化俗外,尤致力于玄奘之译。《解深密经》、《俱舍论》、《成唯识论》、《异部宗轮论》等诸大部,并精研而广释之(占全书三分之一),于后之学者,必多所助益。译《天台性具思想论》,足以见不忘天台之学,而译《小乘佛教思想论》、《大乘佛教思想论》,则为日本近代研究初期之作。法师之学,盖重于化导;以性相为本,前承天台而略及近代之学者也!

民国二十九年底,予识法师于四川汉藏教理院。在川、在闽、在港、在台,先后共住者达二十年,诚平生难得之法友矣!全集成而索序于予,不能却,乃略叙近代佛学研究之趋向,以见法师所学之所重以应之。

《律宗教义及其纪传》序

入佛之道,要在三学,而戒增上学居其首。载道之籍,统凡三藏,而律藏居其一。戒律于佛法之重要,固不待繁言而知也!国人之于戒律,类知珍敬之,然以特重心地之净悟,个人之笃行,而律制乃渐以式微。夫学重心地之净悟,理固然也;然悟心而清净者,身语清净必有之,未有身语秽染,而心地能净能悟者也。且复身语之染,类习微以成著,若不防微杜渐,慎身语之事行,心地更何从而得明净?故知律净身语,实定慧之所资。重心地之净悟者,允宜以律为基,而不应以事行取相斥之。至若个人笃行,义无间然。惟教在人间,赖僧伽与戒律而住世。依律摄僧,藉僧团如法以为之摄护,相教诫,相策勉,而后以之自行,则日以清净;以之化世,则日以广信。末法障重而缘乖,非如法僧团以为之摄护,个人笃行,言之何易?

宋元以来,律制久衰,得明末古林馨公而重振之,后乃有宝华之崇律。然其初也,三昧门下,日以传戒为业,而不知安居为何事(见《一梦漫言》),宏律而不知律,其由来久矣!故虽得此而延授受之仪,而以律摄僧,以戒资定慧之大用,终尠成就,而佛教亦卒于日衰!太虚大师尝以得十人学律而后宏传为望,固以不知律无以宏传,不宏律无以摄僧,净身语以资定慧,乃能起正法之衰也!赤祸中华,诸大德来游宝岛,传戒时闻,讲律间作,其正法复兴之朕欤!

慧岳法师,名德斌宗大师之上足也。撰《律宗教义及其纪传》,问序于余,余虽仅窥其大概,而窃喜与宏扬正法之有赖于宏律,而宏律之首宜知律之意合,因乐为之序。时民国五十年六月十五日,印顺序于台北慧日讲堂。

《地藏菩萨本愿经》序

《尚书》曰:「天道福善祸淫。」《易经》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佛经则曰: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历然勿失。世出世间圣人,固莫不以因果报应,垂教化,正人心,平治天下,度脱众生也。《地藏菩萨本愿经》,扬孝道以正本,示因果以觉世,详尽恳切,诚佛菩萨悲愿之所寄,济末俗衰乱之要道焉!丁敏之居士,善根宿植,法喜时深。有感于近年之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人心残暴,凶杀时闻,悉不信因果报应之所致。由是动悲心,发大愿,虔书《地藏菩萨本愿经》,集资影印,以广流传。普愿世人深信因果,咸知报应。识正道以遵行,觉迷途而返辙。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同修净业,共证菩提。经本,谨依范古农居士校正,弘一法师鉴定本。本年二月一日起笔,五月十日毕书,为时适百日。公余虔书,日与夫人黎烱珠居士,虔诵「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三千声。悲愿如此其弘毅,信解若此其深彻,诚末世之大心长者矣!印顺尝就经本而助为句读,因序之以随喜赞叹焉!中华民国五十一年国庆日,释印顺序于台北市慧日讲堂。

《华严经教与哲学研究》序——从佛教思想看华严大意——

现实人间的佛法,本于释迦如来菩提树下的妙悟,如来自觉的圣智境界,不是一般思惟分别所能想像的。适应现实人间所能理解的,所能持行的,施设一切教化,无非是诱导人类趋向正觉的方便。释尊的化迹、身教与言教,依法摄僧的律制,流传在人间,但这是依于自觉圣智所流出的方便(法界等流),并不等于释尊圆证的实际。这点,声闻的《杂藏》经颂,已说到「若以色量我,以音声寻我,欲贪所执持,彼不能知我(佛)」了!在圣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中,通过崇高的信仰与理想,甚深的体验,而释尊自证的圆满净德显现出来,被称为毘卢遮那,就是释尊的别名。圆满的佛德,表现于《华严经》中,是圣弟子本著甚深体悟而表示出来的。说到大乘的最甚深处,是真如,法界、实际的平等不二。文殊师利所说契经,已说到了一切佛(化主)平等,一切国土(化处)平等,一切(化)法平等,一切(所化)众生平等。在佛、佛土、佛法、佛所化众生外,《华严经》更说到佛教化的时劫平等,一切都平等不二而互相涉入。佛(与佛土、法、众生、时劫)的圆满显示,成为学佛者的崇高理想与信仰,由此而发菩提心,行菩萨道,经十地等行位,从利他中完成自利,达到自觉圆满而无边无尽的悲济众生。这被称为普贤行愿的,就是一切佛修行的历程。〈入法界品〉的善财童子,发菩提心,学菩萨行,为学者提供了深入法界的榜样。

《华严经》著重于如来的果德因行。传到中国来之后,经由北土地论师的宏传,发展为华严宗学,对平等涉入,事事无碍的玄理,有了独到的阐扬。《华严经》所显示的果德因行,当然也出于圣弟子的体会,并不等于如来圆证的实际,所以「果分不可说」。依菩萨因行而方便安立,不是为了组成伟大的理论体系,而是启发学人来发心趣入。所以,在印度的大乘佛教,有所得于华严而发展的,或依「三界虚妄,但是一心作」;「心如工画师,……无法而不造」;「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成为(释尊所曾经说过的)染净由心的「唯(心)识」说。或依「如来智慧,无相智慧,无碍智慧,具足在于众生身中」,成为心为如来净因的「如来藏」说。直从众生身心(经中或作「众生」,或作「蕴界处」,或作「心」)中,点出迷悟,染净根元,化导学者修学,以达转迷启悟,离染显净。印度所传的,也许多为众生设想,所以略于玄理,而宗重在离妄执而契入平等不二的真如。

近代学人方东美先生,以哲学家而旁及佛法,探究「华严」,终于对华严宗学,给以无上崇高的评价。杨居士政河,从方先生修学,整理方先生的讲学录音资料,也宣讲华严宗学的胜义多年。最近将其所作有关华严经教、华严玄理的论文稿件,综集成《华严经教与哲学研究》一书,印行流通。此书通过哲学的理解来发扬华严宗学,对诱导世间学者进入佛法领域来说,是有良好与重要德用的。在佛法的领域中,我著重于印度传来,译梵为华的三藏,对于后来发展而成立于中国的佛学,如台、贤、禅、净,都不曾深入,所以略序佛教思想史上所见《华严经》的大意,以表示我对华严的赞扬!

《太虚大师选集》序

太虚大师,以护教护国为事,四十年如一日,悲心深重,近代佛教界一人而已!大师之著述讲说,尝集为《太虚大师全书》,六十四册,读者每以文繁义广为难。大师之学行,足为今日佛教之南针者特多,因编选集以问世。

大师之学,纯乎为中国佛学也。深契于《楞严经》、《大乘起信论》,本禅之无碍,契台贤之圆融,得唯识之善巧。初唱八宗平等,次摄为三宗——法性空慧,法相唯识,法界圆觉而言平等。虽法贵应机,多以法相唯识化众,然与专宗唯识者异也。大师之志行,纯乎为菩萨之行也。尝谓「志在整理僧伽制度,行在瑜伽菩萨戒本」。虽佛法方便多门,菩萨有曲诱声闻、天神之说,而大师则盱衡当世,探佛陀本怀,主「人菩萨行」,以「人生佛教」示人。婆心苦口,胥在于此。

今所集者,上册初五篇为佛法之概说;显三宝实义,〈佛法僧义广论〉为尤要!次六篇,略示大师解说经论之善巧。中册二篇,大师学本于《楞严经》,故取《楞严摄论》。常说真现实义,《宗体论》为现变实事,现事实性,现性实觉,现觉实变。举此而摄佛法无遗,乃知佛法本于真现实,非虚妄迷谬之学。二书足以见大师之学,故并集之。下册初十一篇,融贯料简诸宗,显其胜而祛其偏。〈志行自述〉以下,可见大师整僧护教之意趣。〈学佛者应知应行之要事〉等,所以示学佛者修学之方隅。末五篇,则略明佛法与文化,与世界和平之关系。大师之学,深广无涯,尝一滴足以知瀛渤之味,读选集可为探求大师学行之方便也。是为序。

《续明法师遗著选集》序

续明法师入寂于印度,不觉竟十年矣,无常迅速乃如此!

续师为人,浑厚而方直。其为法也,主以正信、正见,导归学佛之正行。于僧团及学人,每策励之,启迪之,期于履践平实,不失佛门本色。文如其人,以故辩而不华,不事神秘之虚玄,亦不崇流俗之事功也。其生平遗著,曾集成《续明法师遗著》,嘉惠法界。弟子辈今择取其要者为选集,用为十周年之纪念。十年来,佛门之变亦亟矣!续师遗文,虽平淡无奇哉,而足为佛弟子之鉴戒者正多,乃随喜而为之序。

序《世界佛学名著译丛》

华宇出版社编译出版《世界佛学名著译丛》,共一百册,介绍近代国际佛教学术界的研究成果,研究方法与研究工具等,虽以日文作品为主,但内容是遍及各方面的。对于提升国内佛学水准来说,相信会有重大影响的!

我们中国佛教,过去经长期的翻译、研求与阐扬,到隋唐而大成。这是以中期的「大乘佛法」为主,上通初期的「佛法」,下及后期的「秘密大乘佛法」。中国固有的佛教,基础异常深厚!日本佛教就是承受这一学统,适应现代,展开新的研究而有所成就。以中国人的智慧来说,如能重视中国传译的无数圣典,各宗奥义,进一步的摄取各地区的佛法,参考现代国际佛学界的研究成果,研究、抉择而予以贯摄,相信会有更好的研究成绩,佛教也一定能更充实光大起来。遗憾的是:时代是无休止的动乱,佛教受到太多的困扰;传统的佛教界,又不能重视佛学。这才国内佛教学的研究环境,研究水准,远远的落后于国外,无法适应赶上,这真是近代中国佛教的痛事!

我觉得,三十年来,由于政治安定与经济繁荣,宗教自由,佛学界也有了新趋势;对于佛教学的研究发展,已有了可能性。《世界佛学名著译丛》,在这时编译发行,真是适应时机的明智之举!无疑的将使中国佛学界,能扩大研究的视野,增进研究的方法,特别是梵、巴、藏文——有关国际佛学语文的重视与学习,能引导国内的佛学研究,进入世界佛教学的研究领域。这部书的出版,将促成国内佛学研究的一个新的开始。

《万古千秋一圣僧》序

佛法东来,隋唐为盛,师宗辈出,而德业之高胜,玄奘三藏其标领也。为正法而西行,无贪性命;译梵文为华典,无堕寸阴。誉满中天,道重帝室。景行令德,彦悰《慈恩三藏法师传》言之详矣。

夫奘公少而入道,遍游讲肆;中年西行,勤求正法;晚返中夏,传其所学。一生唯法是务,然则奘公之高胜,其唯依所学所传而后知之。奘公自谓「远人来译,音训不同,去圣时遥,义类差舛。遂使双林一味之旨,分成当现二常;他化不二之宗,析为南北两道。纷纭诤论,凡数百年,率土怀疑,莫有匠决」;「乃誓游西方以问所惑,并取《十七地论》以释众疑」。是则有感于华夏佛法之纷歧,乃欲直探西方梵本,依弥勒菩萨论义为准绳,而定佛法于中正也。

《十七地论》为《瑜伽师地论》五分之一,传弥勒之学也。源本阿含,通赅论义,普为三乘,而宏阐菩萨之正道。慨五事不具之机,空成恶取,乃依《解深密经》,说依他起有,明唯识所现。无著承其学,造三大乘论——《大乘庄严经论》、《摄大乘论》、《大乘阿毘达磨集论》,申正义而通异说。《大乘庄严经论》以真如无差别说如来藏,空性清净为如来大我,心真如为自性清净心。《摄大乘论》则依他起性通二分,旁申一意识师。三论并说「四意趣」、「四秘密」,以善通一切法门。于「转变秘密」,明「以欲离欲」、「二二数会」之密义。庶免依文作解,流为魔外之俦。三论之说阿赖耶识,重种子义,故传为一能变说。得论意则善巧无乖,如随言迷旨,有滥于真常一心之虞。世亲继起,广释经论,别造唯识二论:《唯识二十论》以遮外境,《唯识三十论》以明唯识。义宗《瑜伽师地论》,阿赖耶识重现行,说三能变;而后如来藏一心之说,不可得而惑也。世亲弟子陈那,深究因明;经护法而传戒贤,即奘公所师承。正宗《瑜伽师地论》,旁通因明,辨析精严,有非唯识初兴诸论所可及者。所谓「誓游西方以问所惑,并取《十七地论》以释众疑」者,即斯学也。

观奘公之译业,亦可以见所学。贞观二十年,初译《瑜伽师地论》,次及因明、唯识诸论以示所宗。永徽、显庆之际,广译阿毘达磨——六足、《发智论》、《大毘婆沙论》、《俱舍论》、《顺正理论》诸论,以见由小入大之迹。显庆四年,乃依护法义,兼取《唯识三十论》诸家之释,出《成唯识论》,集唯识学之大成;而奘公所学所传,于焉大备。后译《大般若经》,出众人所请,非所宗也。《成唯识论》成立别有阿赖耶识,五教依于大经,十理并探阿含;经说心性本净,依心空理所显真如,或约心体非烦恼说;如来四智菩提,生灭而非常住。宗《瑜伽师地论》而详唯识,法义纯净,而常心、真我、欲为方便之说远矣!

奘公所译,文则一身备通华梵,故得精审允正,非余译所及。义则宗本《瑜伽》,大成唯识,传西元七世纪初那烂陀寺之显学。广译阿毘达磨论,于法义之演化,史迹可寻。奘公所译,每独备于中华,可谓中国佛教之宝矣!

光中法师住玄奘寺,发愿精校《慈恩三藏法师传》,并以有关史事为附编,欲以发扬奘公之盛德也。问序于予,自惭昔于斯学,薄致闻思,虽钦仰无已,而以志存通学,不及精研。今则义多废忘,文思蹇涩,又何足以光斯编!谨叙奘公所学所传之胜义所在,用申赞慕之情云耳!民国七十四年五月,印顺序于华雨精舍。

《竹云斋文集》序

佛法,从信解持行中,实现身心的自在解脱,对一般人来说,不免深了一些,所以在佛法的弘通中,是不可能没有接引方便的。佛法在印度,有称为「异方便」的佛塔,或雕、或铸、或画的佛像;经典的书写、持诵等流行起来。这些与(色、声的)艺术相关联,以这些来摄引世人,进而信修佛法,佛教也就不断的发展延续下来。所以在佛教流传史中,佛教艺术是有重要意义的!

广元法师壮年出家,为慈航老法师再传弟子,从慈老修学多年。除了潜心佛法外,每寄情于书法、绘画。在报章上,每发表书法、绘画与佛法有关的小品文,希望透过与佛法有关的书画,摄化有缘人,能深植善根而趣向于佛法。法师要将历年发表的小品文,编成一个集子来与人结缘,法师是想读者能从此而信解佛法的,这也可说是难得的方便了!

松山寺同戒录序

台北松山寺,道安长老所创建也。寺依山林而面都市,梵刹庄严,楼阁矞皇,经营廿余年,蔚然成台湾名刹矣!安公预诸方戒会,岁无虚席;拟建传戒法会于斯。前岁冬,安公入寂,灵根和尚继其席。今发起传授三坛大戒,纪念其逝世二周年,实亦以满安公之宿愿也。灵和尚邀予主持戒会,自分衰朽,不堪其任,而法谊难却,勉允之。迨戒会既启,龙天护佑:受出家戒弟子二百九十一人,在家五戒弟子一百九十六人,在家菩萨戒弟子二百六十五人;而檀越之护戒净施,诸称丰足。戒会若斯其圆满胜常,何莫非安公之遗泽也!

夫戒者,习成性善为体,勇于为善,谨于防非为用,此则戒之大本也。然如来应机设教,故戒有多途。其中具足戒法,三师七证,授受之际,最为殷重。盖以出家而入僧,和乐清净为本。必也僧众和乐清净,乃能外启檀众之敬信,内得安心而为道。定慧依戒而引发,正法因戒而久住,如来独重具足戒之授受,良有以也!若菩萨戒,慈悲为本,自利利他,通于在家出家,不拣人及非人,心存广大,故多方便益物之义。若究乎戒之本源,容浅深大小之有别,而戒德性净,固未尝异也。我国戒法相传,具足戒与菩萨戒并重,相得而益彰。具足戒显其尊胜,谨严拔俗;菩萨戒极其广大,悲济群伦;双存而贯以性善之本,岂非我国戒法之特胜欤!而世之言佛法者,或意存性净而轻僧制,虽无碍于个人之修证,而续佛慧命则不足。或拘泥事相,以为重戒律矣,而不知内阙性净之德,无以引发定慧,徒存形仪,安能续佛法以久住世间!是知学佛之道,净化身心以求解脱也,严净僧众以张大法也,并非戒而莫由。佛法之要在于斯,岂可学佛法而不殷勤于戒法者乎!「同戒录」编成,爰述戒会因缘,戒法大意,以告来预戒会者。

《中国古佛雕》序

佛是最高真理的体现者,绝对(「不二」)完善(「圆满」),是相对界的形相所无法表示的,所以「法身无相」,初期佛教是没有佛像的。为了适应一般人心,起初以菩提树、法轮等,间接的表征佛的成佛与说法。渐渐的,佛在过去生中(菩萨)的事迹,天神的诚信护持,图绘或浮雕的,在西元前三世纪,已经出现于印度了。一世纪中,佛(及菩萨、天神)像在印度流行起来。因时因地而发展演化,佛教的造形艺术便成为艺术界的重要一环。

佛(菩萨等)像,象征著佛教的精神。一、解脱相:圆满的解脱者是佛;佛因智慧的觉悟而解脱,表现为肃穆、宁静、浑朴、自在,出家的超脱形象。二、慈悲相:慈悲是利济众生的,柔和、慈忍而强毅的菩萨,多数是在家的。三、信敬相:如天女的奏乐与奉献香华,印度式的衣著,轻薄而多少袒露,表示了供养的虔敬。或是护法龙天,如金刚像的威武雄猛,表现出降伏魔邪的赤忱。形像表示了佛教的精神,也就是佛弟子修学的榜样。

石雕、金铸等佛像的流行,已是中期的「大乘佛教」时代。那时的佛像,是浑朴、自在、慈和而雄健的,我们赞佛是「大智大悲大雄力」,正是这一期佛像的风格。菩萨是立愿广度众生的,表现为精进强毅的少壮形象(初期的圣者阿罗汉,被形容为耆年);衣饰华贵,表示了菩萨的福德庄严。传来我国的早期造像,如云冈、龙门、天龙山等,北魏、隋、唐时代的石窟雕像,是属于这一期的。虽从犍陀罗式而渐化于我国的艺术传统,但都表现了「大乘佛教」的精神。宋代以来,佛教渐渐的衰落,继承中期的造像艺术也衰落了。

印度佛教进入后期,佛像是菩萨那样的在家化了。菩萨像倾向于天(神)化,多数是凶猛的忿怒相,也有忿怒相而与明妃相拥抱的。这是印度「秘密大乘」的形相,在一般人的观感中,也许觉得低俗了些。后期的印度佛教造像,在元明时,也曾经西藏传来。除保存于蒙藏式的寺院外,大都在明代中叶,被政府彻底毁去了。

杨英风先生毕生献身于艺术,从中国的传统艺术,进而学习西方的艺术技巧,而又回归于再新的中国传统。对景观雕塑艺术,有精深的造诣,受到海内外艺术界的推重。陈哲敬先生为旅美收藏家,搜集散落于海外的佛雕精品,达三十年之久,因而与杨先生相知。他从收藏的云冈、龙门等石窟雕像中,精选而编成《中国古佛雕》一书,请杨先生要我写一篇序。这是表达中期大乘精神的佛教艺术,代表中国佛像艺术的顶峰,对佛教与艺术,都有极高的价值!可是,我是艺术的门外汉,不知从那里说起!只能略说佛像所表征的,也就是我们所应修学的,以表示我对这本书的敬意。

为取得日本学位而要说的几句话

本年(民国六十二年)六月我获得了日本大正大学文学博士学位,我国的佛教刊物,多数予以报导。最近《海潮音》月刊,一再发表了责难的文字;也有法师来信,对此表示异议。所以我想对取得学位的经过,及我对学位及中日佛教关系的看法,说几句话。

关于学位取得的经过,先要说到与此有关的二位,即日本的牛场真玄先生与我国在日留学的圣严法师。牛场先生听说七十多岁了,他能读我国的文言与语体文,他存有对中国佛教的好感与热忱的希望。我没有见过牛场先生,可说与他没有私交。但他在近二十年来,经常将我的作品翻译或写成报导,推介于日本佛教界。假使日本佛教界知道中华民国有个印顺,那是受了牛场先生自动的义务推介的影响。我在中国文化学院授课时,在日留学的慧岳法师,认为我如有一学位,那多好。他自动去与牛场先生谈起,并进行取得学位的活动。直到事情中止进行,我才听旁人——演培或吴老择谈起。这是牛场先生与我关系的一切。圣严法师,我没有与他共处,他去日留学,我也没有给予任何帮助,论关系,也是极普通的(如圣师所作〈划时代的博士比丘〉所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

这次学位的取得,要从我在病中说起。前年(民六十年)秋天,我病在医院,生死未定。印海法师来说:牛场先生来信,希望我同意他,对我的《中国禅宗史》译成日文(据圣严法师文所说知道,《中国禅宗史》传到日本,一般反应良好。牛场先生为了过去答应过慧岳法师,所以又自动的热心起来,想用日译本申请学位。但他那时来信没有说明,我只知道翻译而已),我觉得是好事。写文章,希望有人读,希望多有人读。近代的日本佛学界,能读我国语体文的太少,所以如译为日文,那对日本佛教界,应有较多的影响。这样,我虽在病中,也就同意了。那时,我国还没有退出联合国。

到去年(民六十一年)七月二十九日,牛场先生直接寄信给我,称叹《中国禅宗史》,劝我以日译本向大正大学申请博士学位。圣严法师与吴老择居士,也来信劝请。牛场先生对我二十年来的自动推介;这么大年纪,竟在四、五个月内译成一千多页稿纸,费时费力,使我觉得盛情可感。我那时病情正在恶化,为了不使爱我者失望,同意了他的请求,并寄一些资料(经历及著述)去日本。那时,中日还没有断交。

今年一月底,我应乐渡法师与沈家桢居士的邀请去美国长期疗养,途经日本,休息了两天,见到了圣严与清度法师,吴老择与梁道蔚居士。我身体弱极,只在旅社里呆了两天。那时中日邦交已断,所以我对申请学位一事,表示缺乏兴趣,并提出理由,其中之一,便是为了我是中华民国的人(圣严法师文中,也提到这点)。那时,正值寒假,一切停止活动,所以大家结论为不作主动促进再说。

到了四、五月间,圣严法师来信说起:牛场先生告诉他,学位进行的准备工作,大体完成。我去信表示,不如中止进行(信是请日常法师写的)。但无巧不巧,隔一天,圣严法师就来了信:他在前几天,因关口博士告以准备工作完成,须缴申请费用,所以圣师已经缴纳;不足部分,由他先为垫出。到了这一阶段,我也就决定如此了。本来应亲自去日本接受学位,由于身体转坏,不能前往,才由圣法师代表接受,将「学位记」寄回台北。学位取得的经过,就是这样。我没有与校方直接联络,牛场先生与圣严法师,自动为此而牺牲时间与精力,我应表示我的谢意。

再说到学位:学位是世间学术的一项制度,与佛法的修持无关。以佛学来说,我对无信仰无思想的佛学,我从来不表同情。认为「即使对佛教有传统习惯上的情感,也不过作为文化遗产,照著自己的意欲去研究,使自己成为佛学家与博士而已」;「如没有这种信念与精神,任何研究,或成就如何辉煌,都不外乎古董的鉴赏,历史陈述的整理。虽足以充实庄严图书馆,而不能成为活的佛学」(并见拙作〈谈入世与佛学〉)。就博士学位来说:这并不表示无所不通,也不是对此论题绝对正确。这是表示对于某一论题,写作者曾经过缜密的思考,能提出某些新的意见,新的发现或新的方法,值得学界参考而已。所以我并没有把他看作什么了不起。

但这也表示了对于论题,有了相当的学术水准,即使不是绝对正确的,也是值得学界参考的。我不是禅者或禅学研究者,我为什么写《中国禅宗史》?胡适以神会为禅的革命者,《坛经》的写作者,否定了六祖的地位,也否定了达摩禅的一贯性。我以为《中央副刊》上的喧嚣,或刊物上的人身攻讦,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凭我对中国佛教的一点感情,使我放下自己所要探求的佛法,而从事初期禅宗史的研究。我的见解,不一定为传统的禅者所同情,但透过新的处理,到底肯定了达摩禅的一贯性,六祖与《坛经》的关系,与神会应有的地位。我想不只是写出来,也要取得人的同情,取得人的尊重,才能改正世间学者有关佛教史实的误解与歪曲。那么,本书而取得学位,不正能引起人的重视与反省吗?在这种意义上,我并不以取得学位为耻辱。这是世间的学术制度,是需要申请的,所以我也不觉得「申请」就是「可怜相」。

中国佛教是伟大的,但伟大的是过去而不是现在。有信仰有反省的佛弟子,是会深深感觉到的。个人的虔诚、热忱、信解与持行,是复兴佛法的要素,但这还是个人修持的立场,而不是佛教延续与复兴的立场。复兴中国佛教,除了个人的信行,还要求佛教组织的合理与加强。对社会,多做些文化,慈善救济,以引起社会同情(也更符合佛教的精神)。对佛教自身应力求文化水准的提高,吸收国际佛教界的可贵成分,了解现代的思想(这才可以摄取或破斥他),使佛教能在现代知识界——国内或国外受到重视,才能影响到社会的中坚人士而发生新的力量。这就是虚大师过去为佛教的基本立场。由于近代的剧变,中国佛教与国家民族一样,都是从古老安定的社会,而迈向于复兴即现代化(适应现代情况而足以生存发展)的过程。在这演变过程中,由于古老传统或倾向于现代复兴的见解,或不免不同。在这些上,也才能了解,何以慧岳与圣严法师,把学位看作大好事。这决不是为我捧场,而只是觉得中国僧侣的文化水准,总算有了进步的象征。我出家四十多年,从来没有凭什么资历,现在衰病快到生命尽头,这对我还有什么用处?但对佛教修学的努力者,多少有一点鼓励作用。所以有人看作好事,有人看得毫无意义,简直可耻,这不过在这变动时代,所引起的不同意见。重个人修学,满足于古老的传统,或深感佛教衰落而求时代之适应罢了!

日本的政治倾向,过去存有侵吞中国的野心,这才引起抗日战争。日本失败以来的政治倾向,对台湾是存有野心的,这不但田中内阁如此。过去日本台独的活跃,就是良好的例子(当然,台独的活动,也还有称为盟友的美国人在内)。去年的中日绝交,对我们无疑是更重大的打击。政治,现代的政治,根本说不上道义,都无非为自己国家的现实利益著想。这种政治活动与普遍倾向,确是如此,但不能因此说一切日本人都是如此。如一视同仁,那以常识来判断,也不能说是正确的。日本佛教界的活动,也是一样。在抗战期中,为日本军部作侵略工具的,特别是那些海外及随军的布教师。战后的日本文化界及佛教界不断来台,什么亲善、感恩,带有半政治性活动的,也谁能保证都是纯洁呢?日本佛教界而作政治活动的,甚至亲共的,都不能说没有,然大体来说:专心的佛学研究者或著述者,从过去(抗战及抗战以前)到现在,都对政治性的兴趣不高。所以也不能说日本佛教全体,都是意图侵略的。作为佛弟子,对事理的认识和批评,应多少客观一些。处在现阶段的中日关系中,我取得了日本的学位。我没有与日人组什么团体,说什么「交流」、「合作」,往来亲善。虽然,这些活动,为现阶段国策所不禁。我只是纯粹个人的学术活动。

上面所说,有关取得学位的经过,有关学位的看法,有关中日关系的看法,我只是说明事实,并说明自己的某些意见。见仁见智,那是别人的事。我为病体所限,不可能再有所说明,但我会静默的听那些不同的意见。

致乐观老法师函

数日前,承寄来圣严法师函稿,座下希望圣师「到此为止」,不必再刊登该文。该稿已嘱人寄奉,谅蒙收到。

兹因病来台北就医,读《海潮音》月刊五十四卷十一期,又见荣剑华居士一文,「到此为止」而又再刊之,无乃太过乎!见仁见智,所见因人各不同,但圣严法师无非以学位为一好事,而自愿为之辛劳,乃竟因此而备受《海潮音》之责难,且方兴未艾,不免有出人意外之感。

对弟之批评,了师但曰「有损清誉」,而荣居士则指为:「伤失大中华民国之国格,且有害于印老之僧格。」此举而竟辱国辱教,座下不以为过乎!

于此,我应有自知之明:使攻讦而为适当,则印应自动取消《海潮音》社长名义,以免累及《海潮音》之清望。使攻讦而为无理,则印更应自动取消社长名义,以符合现阶段之《海潮音》月刊立场。自下期起,请将「社长印顺」字样,自《海潮音》月刊抹去。多年来虚负名义,今与《海潮音》月刊绝缘,虽觉有负虚大师,而就事就理,不得不尔,当为法师所见谅也!

答成元法师问

承以佛法相询,问题过多,不易详说,谨略为简言之。

一、关于讯问者:(1)龙树是受菩萨戒之比丘。(2)比丘以正觉为目标,菩萨如释迦因地及弥勒等以成就无上菩提——正觉——为目标。菩萨成佛,当然胜于比丘,惟初心菩萨亦多不及比丘之圣者。(3)大众与上座,各得佛法之一体,各有所长,亦各有所蔽。(4)龙树宏扬之佛法,能否取得主导地位,当以后人之信行是否能尽力以赴之为断。(5)现世佛法,应综贯各地佛教之长而阐扬之。以本人之意见,尚未有何地能有领导今世佛教之可能者。(6)我国佛教,应自佛教徒之信仰佛法、深知佛法、实行佛法,乃能生存于今日,救度于人类。

二、关于商榷者:三宝以僧为重,此义确然无误。然决非消极的自弃于人间,或盲目的滥同世俗;决非专谈虚玄之妙义,亦非专知形式,托钵乞食了事。要知佛法之衰,问题在僧众之自身没落,并非别人故意轻视僧宝。尊重僧众,要僧众从信、解、行中自己尊重起来!

论到佛法中谁堪当选(教中)总统,不问为比丘为菩萨,并属非法,请检《阿含经》阿难答雨势大臣之问。如有教王之类,即是外道气味!

依本人所知,佛法本无所谓大乘、小乘。但在佛法流行中,一分偏主保守者,慧劣而拘于戒条,重于自了者,成为声闻;一分偏于自由适应时代者,慧深而略于琐屑之戒条(并不反对根本及主要戒律),重于化他者,成为菩萨,因之演成小乘与大乘。龙树之破斥小乘,并非破斥释迦之阿含与律,仅是破斥不知释迦真义而专于支离名相者。此等声闻,即是不知佛法而自以为是之声闻,非佛说之声闻也。来文所说,多属误会。佛法并非讲人情,邪者应破。印度佛教之亡,亡于邪正不分,知否?

「苦无逼迫性」,无逼迫性所以是苦,此理乃第一义谛,原非俗知俗见者所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本出《阿含经》。《阿含经》云「观色如聚沫(泡之一类)」,乃至「观识如幻事」。大空出《杂阿含经.大空经》,小空出《中阿含经.小空经》。凡此等并属释迦正说,如何口出钻矛,妄肆讥评!观来书所说及贵处托钵乞食,意存声闻仪制,乃于菩萨乘妄肆攻讦。惟佛法甚深,即《阿含》与广律及各部毘昙,显然毫无认识,不过依样画葫芦,托托钵吃吃饭而已。苦哉!苦哉!须知若欲弘通声闻佛法,应于声闻经律论如实信解,得正知见;然后摄护身心,策发定慧,以求自证。若一概不知,仅以托钵、不持金银为佛法,此佛法之所以江河日下也!

贵处组织学院,不知日常所学何事?不敢悬揣而有所说也。雅承商问,不敢不以所知者相答,质直之处,希以容恕!

答慧空尼

一、比丘、比丘尼戒,本为声闻乘戒法。律制半月半月(非限定十四日)布萨诵戒。中国佛教虽受比丘、比丘尼戒,而重在大乘,故半月半月诵菩萨戒者为多(诵戒制并未普遍推行)。

二、中国古代,比丘尼「二部受戒」,现存早期之史料,为梁慧皎所著《高僧传》卷三——〈求那跋摩传〉、〈僧伽跋摩传〉。

三、师子国来传二部受戒制之比丘尼,虽未见明文,应是上座部系之赤铜鍱(锡兰岛之古名)部。二部制受戒,乃声闻律制,与菩萨戒法无关,故不得云「二部制的三坛大戒」。

四、以传授比丘尼戒而论,合法之授受,为二部受戒。印度旧制,比丘与比丘尼,不得住于一寺。尼众受戒,先于比丘尼僧中受具足;再往比丘寺中,于比丘僧中受戒,即经比丘僧之审定许可,乃为合法。今中国一般传戒,尼众直接从比丘僧受戒,不合古制。或有自称二部受戒,而传戒者与受戒者、比丘与比丘尼共住一处,均与古制不合。

具足戒法传受之正当规制,受戒人多少均可,但每坛(次)不得超过三人。传戒者,比丘或比丘尼,应有十师——和尚、羯磨、教授及尊证七人。如在边地,佛法不盛,则可以五师(尊证二人)受具。凡为师长者,需满法定之年龄,即受具足戒十年以上,又须有智慧,能知戒法。比丘、比丘尼受具足,乃在僧(十师或五师)中如法举行,非从某一人受,故受戒以后,成为僧伽之一员。

五、中国之出家戒法,由印度、西域或南方(锡兰)传来。古代,《僧祇律》、《十诵律》、《四分律》等多部流行。北魏光公以来,法藏部之《四分律》大盛。至唐道宣律师,精研《四分律》,蔚为学众所宗,而后渐归于统一。此后,接受戒法,虽时或衰落,而同属于《四分律》。如依《四分律》受具足,则不得别传他律。

上来,依律典古制而说。中国佛教以大乘为重,虽受出家(比丘、比丘尼)戒,然与拘泥古制(声闻乘立场)者不同。昔在印度,佛灭以后,声闻乘部派繁多。如大众部系之鸡胤部,于律制可依而不必定依。如式叉摩那,律有明文,然在印度早已不受重视。宋代来华之求那跋摩三藏云:「戒法本在大僧(比丘僧)众发,设不本事(疑有误字,意指不从比丘尼受),无妨得戒,如爱道(爱道为佛姨母摩诃波阇波提之意译,从佛得戒)之缘。」推此意,则比丘尼直从比丘出家、受戒,亦无妨也。惟男女杂厕,易滋流弊耳!戒律本为世间法(「毘尼是世间中实」),含有道德轨范、生活轨范、团体共住轨范。生活与团体规制,因时因地而有所异,有不得不然之势,此固非抱残守缺、拘泥教条、不知制律之意(学律应知制律之因缘,故曰「毘尼因缘所显」)、自诩为严持戒律者之所知也。

答昭慧尼

一、淫欲不是生死根本,但在现实人间,淫欲「是障道法」,这是我从佛法得来的见解。世间是苦,「苦」体是每一众生(依五蕴、六处和合而有的)自体。何以有此生死苦果?「集」起生死的是爱,爱的内容为「后有爱,喜贪俱行爱,彼彼喜乐爱」。佛曾深感众生的难以教化,问题为每一众生,有「爱阿赖耶,乐阿赖耶,欣阿赖耶,喜阿赖耶」——深藏的爱著窟宅。以上,是佛法根本,阿含及广律所说。众生生死不已,原因是烦恼,烦恼是无量数的,可分二类:一、「分别生」的:主要是人类文明发达所引起的,文明越进步,烦恼越多。这在现实人间,是严重的,可以造成最大的恶业;但断除了,还是在生死中。二、「俱生」的:其中一分,是一切众生所同有的,一切众生所必有的。这虽是微细的,不妨得人天善果,但却是最为难断的。如末那相应的四种烦恼,「我痴,我见,我慢,我爱」(一切都加一「我」字)。佛法以爱为集谛;经说「爱无过于己」,这是有意识或无意识中所必有的,所以说:自我爱为生死根本。你以自杀殉情来表示是淫欲而不是自我爱,这是不知爱的内容。从自我爱而延扩起来,经说三爱:「欲爱、有爱、无有爱」。欲爱是物欲(淫欲在内)的爱著;有爱是自体存在的爱著;无有爱是否定自己、超越自己(自杀,爱著涅槃解脱等)的爱著。如「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如没有尊重自己(人格道德)的一念,能为仁义而死吗?其他,有些在生死中的众生,是没有淫欲的,你既然知道,那也就不再说了。

二、解脱生死,重在断除烦恼。欲界人类,如淫念与淫事多,不论什么法门,都是不可能解脱的,所以说「淫欲障道」。在某一期间(长短不定,依根性及精进程度而不同)暂断淫欲,精进修行,止观相应,引发无我净慧,就能断我见而得初果。证果后,在家弟子如为事业与淫欲所累,就不能进修得二果。得二果的也是这样,所以初果、二果的在家圣者,依然能生男育女。如离欲界烦恼,进得三果,那在家也不再有淫念了。如得四果,虽然年富力壮,女性不再有月经(身体健康正常);男性也不会梦遗不净。出家的可得四果,在家可得三果。在家而得四果,那就不是当下涅槃,就一定出家了。但有的部派说:阿罗汉也有在家而不出家的。三果圣者如死后生天,那是没有淫欲的色界;但凡夫依禅定力,也能生色界,所以没有淫欲,并不等于断除生死根本。欲能障道而不是生死根本,这是我对佛法的理解。

三、生在人间,维持个体生命的,是饮食;延续种族生命的,是淫欲。古人说:「食色性也」,性是出于本能的。一般人的饮食或行淫,是不离烦恼的。如恰当——适合个体的正常需要,适合当时社会的正常制度,这不能说是罪恶,不会因此而生天、堕地狱,也不会因此而流转生死(不感总报)。烦恼有二类:一是恶(不善)的,一是无记(不可说是善是恶)的。无记的虽然微细,到底是不清净的,所以名为有覆无记。本能的自我爱,也属于此。引起淫欲的欲爱,与瞋、疑等不同。人及大多数畜生(鸟兽虫鱼等),淫欲是本能的。到一定时期,生理变化而自然发现。凡属本能的,不能说是善是恶。如食草的牛、羊等,不能说有「不杀生」的美德;蜘蛛结网捕虫而食等,也不能说是专造「杀生」的恶业。如烦恼依本能而起,率性而动,无记所摄。所以在世间法中,饮食男女是正常的,否则人类都要下地狱了。众生以自我(我是「主宰」义)爱为中心。欲界人类的欲爱——爱著、占有的「物欲」非常强,贪心炽盛。食,发展为经济的争夺;淫欲也一样,每逾越正常。食色性也,而食色成为人与人间永不解决的困扰(苦,并不限于食色)。人类的知识进步,依自我(主宰)爱而来的占有欲,人是不可能没有的,于是有家庭,国家、国际(到现在,还没有形成有效的秩序),这是容许私欲而又加以限制。从容许说,是保障私有,所以要保障私有,正因私有欲出于人性,不可能没有的(共产制否定私有经济,于是大多数怠工,造成不可免的贫困)。但过于纵容私有,又会造成另一型态的困难,如自由经济制的周期性衰退。私有、占有,可说有正常的一面,但从佛法(出世法)来说,源于人性而来的私有、占有,世间是不可能有彻底的解决。从个人(在世间)来说,衣食等经济事项,如能少欲知足,是容易解决的(当然不是彻底的解决),而淫事有关双方,不能专凭自己意志来决定,如漠视对方,会增添家庭的纠纷困扰,比衣食问题是更难解决的。所以佛制出家,以不畜私产为原则,而淫欲则完全禁止。总之,根源于自我爱而来的私有占有,世间是永不能解决的。共产党否定经济私有制,造成永远的贫困;一杯水主义,在一般民众来说,那是说不完的悲惨事实。佛制出家的完全禁止淫欲,如不能安心于佛法喜悦之中,即使持戒谨严,不敢违犯,内心矛盾,也不过人天功德,不能趣向圣道解脱的。真正的「梵行已立」,是无漏圣道的成就。

四、「如人间……理想的实现」,是古代佛弟子的理想,我是遵循古人的理想而说罢了。北俱卢洲式的,「迹近神话」,其实是古人对原始社会的怀念。文明愈进步,人类的问题越多,于是古人想起原始社会的淳朴。犹太人心目中的乐园,中国所传葛天氏、无怀氏之民,都好在「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蒙昧时代知识未开,私欲也不发达,饮食男女都任性而行,当然人与人间的问题也少些。其实是不可能没有问题的。鸟类争食;即使吃不完,狗也会为食而相争;为了异性的追逐,公犬互咬,是常见的。虽说古代知识未开,总要比禽兽聪明得多,怎能没有人与人间的困扰呢!不过比文明进步的,要安和得多。大乘净土,是进一步的理想国。衣食自然,智慧发达,佛法流行,男女问题也得到解决。早期的东方阿閦佛国,有出家(没有僧制)也有在家,有声闻也有菩萨,有男子也有女人,却没有现实人间的苦难。特别是女人「妊身产时,身不疲极,……亦无有苦,……亦无有臭处恶露」;这是理想的人间净土。莲华化生,原从印度神教,梵王从莲华中出现说而来,是理想的天国净土。这样的净土,没有饮食男女问题。最高的理想,没有在家出家的差别,本不必说没有女人。传说印度的梵天,没有女人,都是丈夫相(无有女人的净土,与此传说有关)。其实,在梵文中,梵天是中性名词,可说是没有男女之相的(梵文,有男性、女性、中性,如现代语文中的他、她、牠一样)。你问:「到底是方便适应,抑或是究竟施设?」我所说的,只是顺著古人的理想而作此说。如彻底的说:是世间(以每个众生自体为本而活动于时空之中)就是苦,苦是本质的。即使没有男女淫欲,如化生天国,或低级动物依自体分裂而繁殖的,也还是在苦中。想像美好的世间,而又以为没有苦,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要是世间,苦是不可免的(但苦有轻重的不同),这才要有出世法的必要!

五、你的意见,限于人类,似乎觉得女人特别苦。其实,男女不同,就有不同的苦。科学不断发明,可能有「助于女性生产撕烈的剧苦」,如试管婴儿的成功,无痛分娩等,但这还不是苦!「连一念淫心都犯戒」,说来话长,不说也罢!你读佛书能有所启发,论列也有条理,也有充实信仰,我可说是非常欢喜的。最好能对佛法根本的经律论,下一番功力,应于佛法获得更完善的见解(近代人的写作都只能作参考)。

答苏建华居士

居士读《妙云选集》,发现问题,来函请为解答。谨答一二,希慧鉴也。

常道,对方便道说。菩萨常道,并非太虚大师创说,乃大乘法门之共轨也。大乘以成佛为宗极;菩萨发心,于历劫生死中修行,积集广大福慧资粮,以之利他,即以自利,展转增广,终乃圆成究竟佛果。此乃大乘通轨,虽法门无量,意趣则一。或愿生人中、天上(非长寿天),或愿生无佛法处,或生其他佛土:悲心广运,历劫修行,为菩萨特有之胜德,非急于自了生死者之可比。

大乘法中,有念佛法门,是易行道、方便道。龙树菩萨《十住毘婆沙论》云:「汝言阿惟越致(不退转)地,是法甚难,久乃可得。若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者,是乃怯弱下劣之言,非是大人志干之说。」马鸣菩萨《大乘起信论》云:「众生初学是法,欲求正信,其心怯弱。以住于此娑婆世界,自畏不能常值诸佛、亲承供养,惧谓信心难可成就,意欲退(大心)者,当知如来有胜方便,摄护信心。谓以专意念佛因缘,随愿得生他方佛土。」无著菩萨《摄大乘论》云:「别时意趣,谓如说言:若诵多宝如来名者,便于无上正等菩提已得决定(即不退)。又如说言:由唯发愿,便得往生极乐世界。」依印度大菩萨之开示,方便易行道,乃对初学者、根性怯弱者所设之方便,用以维护信心,免其退失大心。法门之用意在此,与一般中国人所说不同。且念佛,得不退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乃通于一切佛,如多宝佛、弥陀佛。「闻释迦牟尼,称誉名号,善根成就,皆得不退转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出《观世音菩萨授记经》,非念佛但指阿弥陀佛也。且念佛之念,乃系心一境。或系念佛功德,或系念佛相好,或系念佛名号,或系念佛实相。如《大品经》云:「无所念,是为念佛。」念佛法门是易行道,然亦法门广大。中国之念佛者,舍一切佛而专念阿弥陀佛;舍功德、相好等而专称名号,使广大法门狭而不广、拘而不通!吾人应依经论所说,勿信末世人师!如自觉根性怯弱,尚不堪大心久行,则修易行方便道,如称念阿弥陀佛等,借此维护信心,自属合理。如谓末法修行,非此不可,非此一法门不可,则是偏见曲说,故与经论相违!《大集经》悬记,念佛得度生死,亦是维护信心、渐度生死之意。且念佛亦多矣,何必如某大德所说!

某大德所说,专重恶业;意谓人多恶业,易堕恶道,如不能今生了脱,未来几乎无望。此等言说,用以激劝修行则可,论理则似是而非。盖知恶业之可畏,而不知功德之殊胜也。如求人天功德,则福报愈大,堕落之危机愈多。然佛法中,正信三宝,心期大觉,所有功德,不可与人天功德相比。学大乘人,所有功德,悉以回向,如云:「愿以此功德,回向于一切,吾等及众生,皆共成佛道。」一切为佛道、为众生,则与佛及众生有缘。来生得生人间(天上),见佛闻法,善知识之所摄持,必也功德展转增上。佛法中之功德,岂恶业所能及!故经谓「一历耳根,永劫不失」。经谓发菩提心者,永不失坏。虽或堕落,以菩提心善根力故,迅即解脱。若于佛法得正知见,则「假使有世间,正见增上者,虽复百千生,终不堕恶趣」。佛法,尤以大乘善根之殊胜,为难可及也!善既胜恶,又不为人天善根自误,此所以能历劫生死而行菩萨道也。释迦佛初发心时,逢古释迦佛,略申供养。以此功德,展转增胜,乃得圆成佛道。吾人为释迦弟子,释迦佛之本行,岂非学佛人最佳榜样!

太虚大师学发菩萨心,学修菩萨行,鉴于世之学佛者,大多逃空遁世,不为世间正常善业。以大乘之名,行小乘之实,故举「人生佛教」以为劝。今既生而为人,即应不废人生正常之善行。以此功德,回向佛道,即是大乘行。大师逝世,或称其上升兜率,此亦善颂善祷之词,非大师本人之事。称其上升兜率,以兜率天有弥勒菩萨。大乘经中,每有菩萨自兜率天来,智慧善根殊胜。盖以兜率天有一生所系菩萨,当来成佛,可以亲近。又如未来弥勒下生,则生兜率天者,或随佛下生,为佛弟子,直往菩提。以此,故俗以上升兜率为颂也。兜率天有弥勒净土,亦属易行道,为心性怯弱者说。弥勒净土,以归依三宝,受持五戒、八斋,作福,念弥勒名号,即可往生,不必「一心不乱」。兜率天与此世界,同属欲界,同属散地,同在一世界之内。对此土众生说,则往生为易,故虚大师亦曾宣说之。总之,佛法本自无诤,一切皆可贯通,惟偏执一佛、一经、一咒者,乃障法界耳!

致陈永权居士

承蒙你惠寄《佛学浅要》的十八、〈佛教兴衰与密宗无关〉,谢谢!文前红笔标出,「敬请详细阅读本文」;文中又说「真正可以得到佛教中的博士——导师了」。这篇文字,没有明白提到我的名字,但显然与我(或是阅读我的著作而作出推论的人)有关,所以简略的表示我的意见,以答谢你的好意。

「密宗是外道——婆罗门教」:这句话,我从来没有说过。

我写过一部《印度之佛教》,是论究印度佛学思想的源流,印度佛教的史实。该书第十七章,标题为〈密教之兴与佛教之灭〉编入《妙云集》第十六册《以佛法研究佛法》。在印度佛教史上,西元五世纪起,秘密佛教渐兴;到九、十世纪,盛极一时,成为当时的佛教主流,所以太虚大师称之为「密主显从时期」。秘密大乘佛教盛极一时,但受到印度教徒的责难,渐失去民众的支持;加上回教的不断侵入破坏,除少数被迎入西藏,或避匿到尼泊尔等地,极大多数的密乘上师,都纷纷的改宗印度教与回教。密教为主流的印度佛教,就这样的迅即陷于衰亡。此为印度佛教史上的事实,所以我写了这一章——〈密教之兴与佛教之灭〉。《印度之佛教》,我写于民国三十一年,三十二年在重庆出版,距今已四十多年了。所以,三十年前的一个澳大利亚人,还有几位德国人,写西藏佛教而得到博士,都是我所不知道的,与我无关。到底是怎样的「乱写一大堆」,该文作者金刚剑,到底知道了没有?

说到印度佛教的衰灭,原因是应该非常复杂的。如概要的说,一个宗教的衰亡,主因有三:一、自身腐化而失去民众的好感;二、外来文化的征服,或固有文化复兴所引起的打击;三、政治或军事力量的破坏(一个国家民族的衰亡,除固有文化复兴外,也不外此三要因)。以此而论:当印度教复兴,回教军侵入时,秘密佛教的兴盛,也有四、五百年了。为什么忽而失去民众的支持?为什么上师们改变了信仰?所以,说「密宗兴盛会使佛教灭亡」,固然是一偏之论;说印度佛教的衰亡「与密宗无关」,也是不对的,秘密佛教应负起一部分的责任(当时势力微弱的显教,也应该有些责任)。这如一个国族的衰亡,只说受到外来文化的冲击,受到外国力量的侵略,而不能反省自身的缺点与错误,那真是「哀莫大于心死」了!诚信佛法,爱护佛法的,对印度佛教史上的悲惨事实,应该理智清明一些,好好反省一下!

作者金刚剑,应该是西藏密乘的信行者;也许还是初学,所以所说都不大正确。如一、他说:「莲花生大士入藏弘扬密宗,到现在经过一千余年,西藏是显密二教最兴盛之地。佛教在西藏,什么时候灭亡过呢!」这是与史实不符的。西元七四九年,莲花生上师入藏弘法,对西藏佛教是大有贡献的!到西元八一六(或作八一七)年,徕巴瞻王登位,大弘佛法。八九九年,朗达玛王登位,五年间破灭佛法,毁寺院,杀沙门。王为喇嘛所杀,其亲信迁怒于僧众,摧残更甚。西藏佛教蒙受重大的打击,几乎全毁,佛教陷入了黑暗的(约)一百年。这是铁的史实,金刚剑竟一剑抹煞了!二、他说「显密佛法,都是释迦世尊亲口所说的」;还加上一顶大帽子——「世界各国的古今大德,凡是对于大乘佛教有研究的,都承认」这样说的。其实,真正信解西藏密宗的,就不会这么说。如莲花生上师所传,被破毁而遗留下来,被称为宁玛派(古派,或作旧派)的,就这样说:声闻、缘觉、菩萨乘,是应身佛释迦牟尼说的;密乘外道——作、修、瑜伽,是报身佛金刚萨埵说的(或分为金刚萨埵与大日如来);密乘内道——大、无比、无上瑜伽,是法身佛普贤说的。作者既推崇莲花生上师,怎么不知道,而说「都是释迦世尊亲口所说」的呢!从这二点来说,如作者初学无知,宏密心切而乱说,那是可以原谅的。如学藏密已久,故意颠倒事实,满口胡言,企图蒙蔽世人心目,以便密乘的推行,那是不可容恕的罪恶!

原文提到了弘一大师的赞叹《大日经》,用来证明密宗是不可随意批评的。弘一律师是近代高僧,戒行高洁,毕生致力于《四分律》部的整治与传弘。有关大、小、显、密的深广义理与修法,倒没有听说专门的讲说与著作。前代大德的品德与事功,是应该尊重的,但(除佛以外)前人所说,有所长或有所短,所以是可备参考,而不能作为权证的。从前,声闻乘的罗汉们,大乘的菩萨们,秘密乘的上师们,对于前代的所传,都可以批评,所以有破有救。因为佛法的偏正、浅深,融俗或显真,不能依文取义,而要经过思辨(或论辨)的。西藏显密佛教的盛行,老实说,是亏了宗喀巴大师!宗师将佛法建立于戒律及深广法义的基石之上,才促成西藏佛教主流的兴盛(也影响其他的各派),拉萨成为修学者仰慕的道场。在拉萨举行的论场(考格西)上,经上说、论上说、某某大师说,都是没有证明效力的,一切要依现比二量,以理为宗。这种情形,钦仰西藏佛教的原文作者,大概也没有听说过。

原文说:「如果他真的为发扬佛法,就应该『八宗并行』发扬。」不错,八宗并弘,是太虚大师所说的。民国四年,虚大师闭关以来,「上不征五天,下不征各地」,以隋唐佛教的复兴为理想。但所说「八宗并弘」,是八宗平等的,各有特胜的(与密宗的见解不同)。不过,到了民国十五、六年,「八宗并弘」,就废弃不谈了,这当然是因为更圆熟、更深广的理解了佛法。对于秘密乘,太虚大师是这样说的:「融摄魔梵,渐丧佛真之泛神秘密乘,殊非建立三宝之根本。」〈致常惺法师书〉论印度佛教史说「渐倾密行,趋入印度佛教衰运」;「四期——原著五期(即密教之兴与佛教之灭时期),如来为本之佛梵一体,可无异议」〈再议「印度之佛教」〉。判印度佛教为三期说:「依天乘行果趣获得大乘果的像法时期:……正是传于西藏的密法」;到了现代,如「依天乘行果,是要被谤为迷信神权的。不惟不是方便,而反成为障碍了。」〈我怎样判摄一切佛法〉以上所说的,是太虚大师的晚年定论。对于大师的意见,有两点应加以说明。一、大师所说的「融摄魔梵」、「佛梵一体」、「依天乘行果」,点明了秘密乘的特性,就是融摄印度教的天神行。高级的夜叉(鬼天)、龙王(畜生天),印度共信的神(天),在佛教中,起初是护法神,如站在山门内的四大金刚。大乘佛教中,有的已是菩萨了。到了秘密乘,鬼天等成为佛的教令轮身。(所以称为依天乘行果)。佛与天神,在密乘中,融摄到难分彼此。如即身是佛,我即是佛的「佛慢」,在教典中却写成「天慢」,足以证明天、佛圆融(依通俗说,就是神佛混杂)的程度。所以密乘行者陈健民老居士,劝人「信佛也要信神」了。由崇事的本尊,是夜叉等身相,所以供品与持行方法,也都与以人为本的佛法不同了。二、太虚大师对于密宗,认为「应复其辅行原位,不令嚣张过甚。……密,非判余为显教(为下)而独超其上之密教……。密如灾病失业等保险法,令困厄时有其救济。……悟修仍以自力为本位」〈再议「印度之佛教」〉。至于我,受虚大师思想的熏发,虽不能亦步亦趋,但对于秘密乘,意见是大致相同的。原文一再说到「推翻密宗」,不知谁有这样的说法,我是从来没有这样想、这样说的。我曾一再说过:「迷信比不信(无信仰)好。」对于有真切信仰的,即使是外道,我也存有限度内的尊重与容忍,何况是佛教的密宗!

居士将〈佛教兴衰与密教无关〉寄给我,足见你对我、对这一问题的关心,所以简略的表示我的意见。原文作者金刚剑,不知是那一位,你有没有相识?他的信仰是很难得的,但凭他这点知识,还不足以光显密乘!你如认识他,最好劝劝他,对密乘应更多的学习理解。要评论什么,应该知道佛教的更多问题,佛教史上的事实。评论,不是单凭信仰就够了的。末了,谢谢你的好意!

答杨敏雄居士

前年,在《中国佛教》上,知道钟庆吉君推重我所说的《中观今论》,并引起佛教界的一些反响。我因为晚年衰病,不顾问外边事,也就没有去多注意。这次寄来的文稿中,这样说:「跟佛、龙树、印顺学,足矣。」这真是赞扬得离了谱!我凭什么能与佛及龙树并列呢!三十年前,某法师(现在是杨居士)一再发表文字,要台湾法师跟印顺学,为我增添了不少的困扰。现在竟高推我与佛及龙树并列,如不是衰病已久,寂寞无闻,正不知要引起怎样的骚动呢!不过,钟君真能知道我对佛法的意趣吗?真能知道龙树学与佛陀的正法吗?

我在〈福严闲话〉中说:「有些人觉得我是个三论学者,其实这并不十分确实,我从不敢以此自居。」《中观今论》的〈自序〉中说:「我曾在〈为性空者辩〉中说到:我不能属于空宗的任何学派。」我多用性空缘起说,但为什么不愿以空宗——中观者自居呢?这也许是钟君所从来不曾想到过的。我对于佛法——流传于人间的佛法的根本信念与看法,如《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序》所说(共八义),这就是民国三十一年,写作《印度之佛教》时的意趣。其中说到:

「佛法源于佛陀的正觉。佛的应机说法,随宜立制,并不等于佛的正觉。但适合于人类的所知所能,能依此而导入于正觉。」

「佛陀应机而说法立制,就是世谛流布。缘起的世谛流布,不能不因时、因地、因人而有所演变、有所发展。……由微而著,由浑而划,是思想演进的必然程序。因时地的适应,因根性的契合,而有重点的或部分的特别发达,也是必然的现象。对外界来说,或因适应外学而有所适应融摄,或因减少外力压迫而有所修正,在佛法的流行中,也是无可避免的事。」

从佛教的发展演化过程中,去体会佛法的根本特性,及其发展演化中的种种方便。希望撷取更适应于现代文明部分,使佛法得到更有利的发扬,这是我治佛学的根本立场(参阅〈谈入世与佛学〉的末后部分)。

佛正觉的「法」,是离言自证,而不是人类表达工具——思想、语文(身体动作等)所能直接表示的。只要落入思想、语文,就不能不是「二」——相对的;如发展为思想体系,必为其自身理论所局限,而引起诤论。也就因此,宗教、哲学或政治,如以自己的思想体系为真理,而否定其他一切的,都是我所不能同意的(参阅〈「上帝爱世人」的再讨论〉三)。我在《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序》说:「佛陀的说法立制(包含修持方法),并不等于佛的正觉,而有因时、因地、因人的适应性。在适应中,自有向于正觉、随顺正觉、趋入正觉的可能性——这所以名为『方便』。」适应时地的方便,能引导人或浅或深的趣入佛法,予佛法以相当有力的发展。但方便到底是方便,尤其是特殊方便,等到时地转移了,过去的妙方便,可能成为不合时宜的阻力。所以从现代弘法来说,我继承太虚大师的思想,对于「天菩萨」(以佛菩萨示现夜叉等为主尊的)佛法,不敢苟同。

我从佛法的探究中,发见大乘思想有三大系,称之为「性空唯名」、「虚妄唯识」、「真常唯心」(其实古代就有此三系说的,只是名称不同)。内学院否定真常唯心为佛法正统,我却肯认为是的。我虽对性空有广泛的同情,赞同「性空见」,然在佛法的流行中,觉得世谛流布的三大系,对佛法是互有利弊的(见〈空有之间〉)。所以我说大乘三系,虽赞扬性空,但只是辨了义与不了义(不了义,只是不究竟,不是全部要不得的),而且予以贯摄,如《成佛之道》说:

「诸法从缘起,缘起无性空;空故从缘起,一切法成立。现空中道义,如上之所说。」——性空唯名,依《般若经》及龙树论。

「一切法无性,善入者能入;或五事不具,佛复解深密。或是无自性,或是自相有。缘起自相有,即虚妄分别,依识立缘起,因果善成立。心外法非有,心识理非无,达无境唯识,能入于真实。」——虚妄唯识,依《解深密经》,弥勒、无著诸论。

「或以生灭法,缚脱难可立,畏于无我句,佛又方便摄。甚深如来藏,是善不善因,无始习所熏,名为阿赖耶,由此有生死,及涅槃证得。佛说法空性,以为如来藏,真如无差别,勿滥外道见。」——真常唯心,依《楞伽经》等。

「方便转转胜,法空性无二,智者善贯摄,一道一清净。」

流传中的佛法,我分之为「佛法」、「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三大类,也就是佛教的三个时期。如分「大乘佛法」为初期与后期,那就有四期了。我怎样判摄流传中的一切佛法呢?龙树说到四悉檀,与觉音所作四部《阿含经》的注释名目,意义相当。这才知道,「总摄一切十二部经,八万四千法藏,皆是实,无相违背」(见《大智度论》)的四悉檀,是《阿含经》的判摄,表示不同的宗趣。我从《阿含讲要》(《佛法概论》的初稿)以来,就一再说到四悉檀,作为贯摄一切佛法的方便。我以此四大宗趣判摄佛法,如《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说:

「依古人的传承解说:以修多罗根本部分为主的《相应部》(《杂阿含经》),是显扬真义——第一义悉檀。以分别抉择为主的《中部》,是破斥犹疑——对治悉檀。以教化弟子启发世出世善的(《增支部》),是满足希求——为人(生善)悉檀。以佛陀超越天魔梵为主的(《长部》),是吉祥悦意——世间悉檀。这是佛法适应世间、化导世间的四大宗趣,也是学(佛法)者所能得的或浅或深的四类利益。」

「从(佛法)长期发展的观点来看,每一阶段圣典的特色,是:一、以《相应部》为主的四部阿含,是佛法的第一义悉檀。无边的甚深法义,都从此根源而流衍出来。二、大乘佛法初期的大乘空相应教,以遣除一切情执、契入无我空性为主,重在对治悉檀(「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三、大乘佛法后期,为真常不空的如来藏(佛性)教,点出众生心自性清净,而为生善、解脱、成佛的本因,重在为人生善悉檀……(如来藏佛性的根源——心性本净,我在《唯识学探源》中,早就说到:心性本净,在转凡成圣的实践上,有它特殊的意义)。……(四、)秘密大乘佛教流行,(这是)劣慧诸众生,以痴爱自蔽,唯依于有著。……为度彼等故,随顺说是法(或说「劣慧所不堪……兼存有相说」),这是重在世间悉檀。佛法一切圣典的集成,只是四大宗趣的重点开展,在不同适应的底里,直接于佛陀自证的真实。……佛法的世间悉檀,还是胜于世间的神教,因为这还有倾向于解脱的成分。」

你来信说:「就义理方面,不知导师你的意见如何?有多少的百分率,符合导师你的意思?」我多用缘起性空义,他也说缘起性空,这当然有些共同处。然从佛法化导世间、利益众生的意趣,如我在上文所说的,可说没有一些些的共同。在我写作或讲记中,你见到有钟君那样的极端吗?恶意的丑化古德,作人身攻击吗?他引用我的著作,多数与原文不合,试举例说:

1.〈揭开谜底〉说:「十方佛现在说的兴起,是佛教精神的迷失。佛经作者要求佛是存在的,于是佛轮回成为可能。」(见《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p. 848)

2.〈空的威力〉说:「十方佛现在、存有、放光、说法、倒驾慈航,全是基于无明妄执后有爱的要求。」(《学佛三要》p. 223,《佛法概论》p. 72)

3.〈揭开谜底〉说:「《佛法概论》最后一页,现在十方佛,是众生自我意欲的客观化、神化。」

1.依佛法说,十方世界无量,众生也多。这个世界有佛出世,为什么十方世界没有佛出呢?现在十方世界有佛,我从来没有反对过。我在原书中,并没有说十方佛现在说的兴起,是佛教精神的迷失。特别是说,「于是佛轮回成为可能」。这句话,不但我没有说,一切经论没有说,相信真正的佛弟子,都不会这样说。「佛轮回成为可能」,说得未免过分离谱!2.我没有说十方佛现在,基于无明妄执后有爱。我是说:生死轮回,众生的死了又再生,是基于「后有爱」。3.「现在十方佛,是众生自我意欲的客观化、神化」,《佛法概论》末页,并没有这样说。钟君如不信十方现在佛,那是个人信仰自由,何必一再引用我的著作,来作虚伪的证明!要知道,人类的眼睛是雪亮的,这种现前妄语,终归是要为人揭穿的。在钟君的文稿中,离奇怪诞的想法非常多。例如〈空的威力〉中,以「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及「阿弥陀佛成佛以来于今十劫」,落入空间、时间,可以轻易的推翻阿弥陀佛。照他说,落入时空,就可以推翻他是佛。如真的这样,那么释迦牟尼佛,生于二千五百余年前的印度,有时间,有空间,也可以轻易的推翻是佛了!我实在不了解,到现在还自以为信佛的钟君,在他的心目中,佛到底是怎样的?「有人说:他(指钟君)拿的是导师的招牌,却砸了导师的台。不知导师认为如何?(来信这样说)」我想,多少会有点影响的。钟君未必能精读我的一切作品,理解我在佛法中的意趣。只是偶尔发见一丝微光,通过他自己的意解,构成自己的想像。这才一再引用我的作品,而多数是伪证,与原文不合。「拿我的招牌」,对别人说,也不过哄哄初学的青年而已。对他自己说,也只是满足自以为然,夸大傲慢的习性而已。我是个平凡的人,既不曾建起高台,又怕什么砸呢!佛说「诸行无常」,让他在时间中慢慢消失吧!

钟君偏执空义,以轻毁、刻薄、恶毒的语句,毁斥无边佛法,这那里合于龙树,那里是佛法!龙树的《中论》,固然是说一切法空,然《中论》也说「一切实非实,亦实亦非实,非实非非实,是名诸佛法」;佛法是不妨说实有的。又龙树《大智度论》说:

「诸佛法无量,有若大海,随众生意故种种说法。……如是等种种异说,无智闻之,谓为乖错;智者入三种法门,观一切佛语皆是实法,不相违背。」

「何等是三门?一者蜫勒门,二者阿毘昙门,三者空门。……若人入此三门,则知佛法义不相违背;能知是事,即是般若波罗蜜力,于一切法无所罣碍。若不得般若波罗蜜法,入阿毘昙门,则堕有中;若入空门,则堕无中;若入蜫勒门,则堕有无中。」

佛(的教)法,是随顺众生意而说的。如知道一切是应机说法,那适应人心而展开的无边佛法,似乎说有实(性)、说无实(性)等,各各不同,而在般若离执(佛法是灭烦恼处)中,能贯摄无碍。如《大品般若经》说:「新发意菩萨,闻是一切法皆毕竟性空,乃至涅槃亦皆如幻,心则惊怖(有退失佛法信心的可能)。为是新发意菩萨故,分别(说:)生灭者如化,不生不灭者不如化。」不如化的、不生不灭的涅槃,不正是如化生灭外,别有不生不灭的常住涅槃吗?如知道,这是适应初机的方便摄受,那是大善巧,与一切法如幻如化说,有什么可诤呢!这可见,钟君执空而诽毁一切,是与龙树说不相符合的。说到佛,钟君似乎否定绝大部分的经典是佛说(我在《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虽与一般的传说有点不同,但我末后的结论,「大乘是佛说」);他所能接受是佛说的,大概是《阿含经》吧!希望你告诉他:在现存的《阿含经》中,没有说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也没有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这样,钟君所标揭的「佛、龙树、印顺」所说,不全是无稽之谈吗!

说到这里,我不愿以空宗自居,也可以明白了。民国四十四年,我在〈福严闲话〉中说:

「『予学尚自由,不强人以从己』。这是我的一贯作风,……我自觉到,我所认识的佛法,所授与人的,不一定就够圆满。」

「大家在初学期间,应当从博学中,求得广泛的了解,然后再随各人的根性好乐,选择一门深入,这无论是中观、唯识,或天台、贤首,都好。」

「对于整个佛法有了广泛的认识,然后依著各人的思想见解,认为那宗教理究竟了义,或者更能适应现代思潮,引导世道人心(向上),那么尽可随意去研究,去弘扬。只要真切明了,不作门户之见而抹煞其他;因为这等于破坏完整的佛法,废弃无边的佛法。」

你希望我「开示以解迷津」。你对佛法有一分信心;读过我的几种作品,也有好感,所以上来说明了我的立场意趣外,再真心诚意的告诉你:佛法是以修行为主的。由于佛法在流行中,适应教内的需要,求得佛法的明确完整;适应外界的阻力,不得不作破他显自的说明。义理一天天发展起来,而有「教法」、「证法」分立倾向。适应不同时地的文明,适应不同人心的思想方式,形成不同的思想系。这都是应机的方便施设,而主要是为了修持的,离烦恼以入正法的。如得教证兼通的真善知识,明佛法宗要,示修持正道,于佛法而学有所得,也许是有可能的。如要广博正确的理解教法,知同知异,而能贯摄无碍,这是不能速成的。决不能浮光掠影,东翻几页,西抓几句,自以为把握真正的佛法,而否斥其余佛法的。我说佛法以修行为主,譬如说「空」,《中论》说:「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阿含经》说:「空于五欲」;「空我我所」;「空于贪,空于瞋,空于痴」。空,是为了离烦恼而说的,所以:「信戒无基,忆想取一空,是为邪空。」你想!如没有真正的信心,没有良善的戒行,连生活起居都不能正常,充满了贡高我慢,敌视一切(存有严重的反抗心理)的恶意,于空还能有正见吗?不要以为聪明,单是聪明,有什么用!这世间,大胡涂事,大罪恶,都是那些聪明人干的。何况以解脱为理想的佛法,一点世智辩聪,有什么用呢!真正的学佛或弘法,要有纯正的动机;尤其是,如不放下诤胜的心理,是难以有所成就的。

答张展源居士

来问,不容易解答,只能依自己对佛法所有的理解,略作解说以相报。

佛法怎样解说这些问题?应先了解佛法(释迦佛所开示的)是什么。面对现实解决不了的问题(解决不了的就是苦),佛法是反观自己,从自己身心触对外界所引起的情况去了解。理解到有情(人类)自身、家庭、社会等问题,一切依有情(人类)自身而有,然后得出可能解决有情苦难(相对的改善、彻底解脱)的正道。佛法以有情(人类)为本,有情以业感而生死不已;有情依存的器世界,是多数有情的共业所感。因此,佛法著眼于现实人生,关要在「现生应该怎样行」,而不是离开自己,向外探求,找到问题症结而得到解决的方法;也不想像一神秘实体,怎样的创造、演化,而从神秘信仰中去解决。佛法是这样的,所以提出的问题,大抵是佛法所没有说到的。

植物先于动物问题:有情依自己业力而死生不已,器世界是多数有情的共业所感。佛教也说:世界初成时,是没有有情的。佛法所说的器世间,众多无量,不限于这一地球,所以器世界初成而没有有情,并不等于先有器界而后有有情,世界是相关的世界中有情「共业」所感的。有情的出现,一要有依住的器世界(如地球),二要获得维持生活的食品。经说「一切众生有情皆依食住」,所以先有器世间,后有植物,依环境的可能生存,才有有情在这一世界出现。先有植物而后有动物,与佛法(的共业所感)没有明显的矛盾。

动物(如恐龙)绝种问题:绝种,人也是一样,古代某些民族,现在已经消失了。依佛法说,这是外力与自力的相关而造成的。或是器界的变化(如传说水灾、火灾、风灾)而无法生存,或是为另一类有情所摧残而不能自保,这是外力而自身不能适应与抗拒;也有自身不健全而日渐消灭。消灭,并不是某些有情消灭了,是依业力而转化为另一形态,所以经说:「众生界不增,众生界不减。」

人从猿猴演化而来问题:佛法,著眼于在迷应离恶而行善,向悟应化情而为智。对人从那里来?释尊只是依据当前事实,说人从父母而生,不再作「鸡生蛋、蛋生鸡」式的最初的探求。部派传说世界初成人从光音天来,也只是随顺印度一般的信仰而说。这一问题,只能说佛没有提到这一问题,佛法不是为了解说这类问题而出现世间的。不过佛法也说:器界与人类,有进化、退化、进化、退化——先后的反复过程,永远的进化是没有的。

答曾宏净居士

一、世间是不彻底、不圆满的。佛法流传在世间,也不离「诸行无常」,终于要衰灭的,所以前佛与后佛间,隔著没有佛法的时代。现在的佛法,是释尊成佛而传出的。释尊成佛说法,后人可以依法修行,究竟解脱,正如「只要善用这些定律、定理、公式,即可解决很多……问题」。但是,如人人如此,又怎会出现无师自悟的佛呢?科学家也是「做过许多的尝试、探讨,才获得……更精密的结论」。释尊在修行时,不急求自证,而重于为人。如「抟土譬喻」(等)所说,一切都过去了,然业力所感的有漏果报虽归于灭尽,而悲愿、智慧等流因果却越来越殊胜(等于科学者尝试的错误与失败,不只是错误与失败,也是经验的累积),这才能无师自悟,发见正法而化导人间。佛——过去的菩萨心行,与声闻弟子是有点不同的。《杂阿含经》也说到了菩萨。没有菩萨,就没有佛,又那里有多闻圣弟子(声闻)?如「抟土譬喻」所说,就是释尊的「本生」(南传《本生》共五四七则)。归纳「本生」的内容,不外乎六度。菩萨长期修行(六度)而成佛,修行以般若为先导,是声闻弟子所公认的。修菩萨行而成佛,是不容易的「难行道」,所以《般若经》说:无量数人发心修行,「难得若一若二住不退转」。菩萨行不易,所以如来出世,如优钵昙华,极为难得!佛法是「向灭向舍」的,灭是苦集灭,也就是寂灭(如说「生灭灭已,寂灭为乐」)。《阿含经》说:有「见灭」而不是证知的,如见井中有水而没有尝到水一样。菩萨的无生(寂灭的别名)忍,如实知而不证,也是这样;由于悲愿熏心,到究竟时,才证成佛道。《般若经》的都无所得,正是离戏论而向于「灭」。《中论》所说缘起即空(寂),正是声闻、缘觉、菩萨——三乘所共的正观。初期大乘的菩萨行,与原始佛法是相通的。西元三世纪起,后期大乘兴起,如来藏、我、自性清净心说流行,自称不共二乘;然修广大行而成佛,原则上还是相同的(秘密佛法,才说「即身成佛」)。

二、佛法的本质是甚深的,所以释尊成佛,有「不欲说法」的传说。为时众说法,如根性不相当,即使引起信心,也未必能证入。所以释尊说法,大抵先说「端正法」——布施、持戒、修慈悲等定。如有信解深法可能的,再说缘起、八正道(综合就是四谛)等。能信解而不能证的,使他渐渐的养成法器,然后能修、能入。所以,释尊说法是有方便的。南传说佛法宗趣有「吉祥悦意」(世界悉檀)、「破斥犹疑」(对治悉檀)、「满足希求」(为人悉檀)、「显扬真义」(第一义悉檀),这就是编集为四部阿含的理由。「方便」是不能没有的,虽说「正直舍方便,但说无上道」,而又说「更以异方便,助显第一义」。大乘的异方便(建(佛)塔、造佛像、供养、礼佛、念佛),也就是「易行道」,是重信的。《杂阿含经》也有念佛等方便,如念佛;念佛、法、僧;念佛、法、僧、戒、施、天——六念。心性怯劣的,如独处时,荒凉的旅途中,疾病而濒临死亡边缘,可依念佛等而心有所安,不失善念,近于一般的宗教作用。这是为信强慧弱人说的,如于佛、法、僧、戒,能修到信慧相应,也有证果的可能,就是四证净。大乘法中,由于菩萨道难行,也就有易行方便——礼佛、称念佛名、供养佛、佛前忏悔、请佛说法、请佛住世、随喜佛及圣者等功德(《阿含经》也有「随喜」)、回向佛道,这是以佛为中心的易行方便。依龙树《十住毘婆沙论》,易行方便,可以培养佛弟子的坚定信心,引发悲愿,而趋向菩萨广大难行的。后来偏颇发展,以容易修行为容易成佛,这才越来越偏失了!方便是应时应机而不能没有的,偏向的可以纠正,不合时宜的可以不用;要有更适合时代的方便(不违背佛法),佛法才能长在世间。

三、修行证果,是不限于出家的。证得初果、二果的在家弟子,还是有家庭、男女,从事正常事业的。在家而证三果的,才远离淫欲。证得四果阿罗汉的,才一定出家;也有部派说「有在家阿罗汉」。在家弟子能证究竟的圣果,是释尊时代的事实。佛涅槃后,弘法以出家的僧伽为中心,这才渐渐的误解,以为求解脱非出家修行不可。佛世的出家弟子,是少事少业的,每日乞食以后,大都在僧团中(依戒律而住),闻法、修习禅慧,比较上容易修证些。但现在,缺乏适于专修的寺院,有的是「著了袈裟事更多」。如出家而独处修行,依自己的财物而生活,也不合律制。佛世的出家生活,为自己的生死而精进修行,当然是大好事!但如出家众过多(未必能真实修行),或寺院过于富有,在一般世俗心眼中,会引起反感的,这也是中国佛教教难(如三武一宗)的部分原因。西元前后,印度传弘菩萨的难行道,以悲济众生(人类为主)为先,受到大众的赞扬,也正是适应了人心。所以,我尊重原始「佛法」,又赞叹「大乘佛法」,因为没有菩萨行,是没有佛果的。我赞扬如实道,也不反对重信的方便道。如念佛行人,能正信三宝,兼重施戒,有利于人间(也就有利于佛教),能于佛法中深植善根(佛法不是只说今生的);有的渐渐的转入如实道,或修习信、施、戒——近于六念法门,不也是很好吗?但如废弃如实道,只要一句佛号,或误解「易行」的意义,即使普及到人人如此,无边兴盛,我也还是不会同情的,因为佛法并不如此。

我希望佛教的渐渐纯正,纯正的佛法,能适应现代而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