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雨集(四)
契理契机之人间佛教
一 探求佛法的信念与态度
三年前,宏印法师的〈妙云集宗趣窥探〉说:「我积多年的见闻,总觉得这些人的批评,抓不住印公导师的思想核心是什么,换句话说,他们不知《妙云集》到底是在传递什么讯息!」最近,圣严法师在〈印顺长老的佛学思想〉中说:「他的著作太多,涉及范围太广,因此使得他的弟子们无以为继,也使他的读者们无法辨识他究竟属于那一宗派。」二位所说,都是很正确的!我在修学佛法的过程中,本著一项信念,不断的探究,从全体佛法中,抉择出我所要弘扬的法门;涉及的范围广了些,我所要弘扬的宗趣,反而使读者迷惘了!其实我的思想,在民国三十一年所写的《印度之佛教.自序》,就说得很明白:「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朴,宏阐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机应慎),摄取后期佛教之确当者,庶足以复兴佛教而畅佛之本怀也欤!」我不是复古的,也决不是创新的,是主张不违反佛法的本质,从适应现实中,振兴纯正的佛法。所以三十八年完成的《佛法概论.自序》就这样说:「深深的觉得,初期佛法的时代适应性,是不能充分表达释尊真谛的。大乘佛法的应运而兴,……确有他独到的长处。……宏通佛法,不应为旧有的方便所拘蔽,应使佛法从新的适应中开展。……著重于旧有的抉发,希望能刺透两边(不偏于大小,而能通于大小),让佛法在这人生正道中,逐渐能取得新的方便适应而发扬起来!」——这是我所深信的,也就是我所要弘扬的佛法。
这一信念,一生为此而尽力的,是从修学中引发决定的。在家时期,「我的修学佛法,一切在摸索中进行。没有人指导,读什么经论,是全凭因缘来决定的。一开始,就以三论、唯识法门为研求对象,(法义太深),当然事倍而功半」;「经四、五年的阅读思惟,多少有一点了解。……理解到的佛法(那时是三论与唯识),与现实佛教界差距太大,这是我学佛以来,引起严重关切的问题」;「佛法与现实佛教界有距离,是一向存在于内心的问题。出家来八年的修学,知道(佛法)为中国文化所歪曲的固然不少,而佛法的渐失本真,在印度由来已久,而且越(到后)来越严重。所以不能不将心力,放在印度佛教的探究上」《游心法海六十年》。我在佛法的探求中,直觉得佛法常说的大悲济世,六度的首重布施,物质的、精神的利济精神,与中国佛教界是不相吻合的。在国难教难严重时刻,读到了《增壹阿含经》所说:「诸佛皆出人间,终不在天上成佛也。」回想到普陀山阅藏时,读到《阿含经》与各部广律,有现实人间的亲切感、真实感,而不是部分大乘经那样,表现于信仰与理想之中,而深信佛法是「佛在人间」、「以人类为本」的佛法。也就决定了探求印度佛法的立场与目标,如《印度之佛教.自序》所说:「深信佛教于长期之发展中,必有以流变而失真者。探其宗本,明其流变,抉择而洗炼之,愿自治印度佛教始。察思想之所自来,动机之所出,于身心国家实益之所在,不为华饰之辩论所蒙(蔽),愿本此意以治印度之佛教。」所以我这一生,虽也写了《中国禅宗史》、《中国古代民族神话与文化之研究》;对外也写有〈评熊十力的新唯识论〉、〈上帝爱世人〉等,而主要是在作印度佛教史的探讨;而佛教思想史的探究,不是一般的学问,而是「探其宗本,明其流变,抉择而洗炼之」,使佛法能成为适应时代,有益人类身心的,「人类为本」的佛法。
印度佛教思想史的研究,我是「为佛法而研究」,不是为研究而研究的。我的研究态度与方法,民国四十二年底,表示在〈以佛法研究佛法〉一文中。我是以佛法最普遍的法则,作为研究佛法(存在于人间的史实、文字、制度)的方法,主要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涅槃寂静」,为研究佛法者的究极理想。「诸行无常」,「从佛法演化的见地中,去发现佛法真义的健全与正常的适应」。「诸法无我」中,人无我是:「在佛法的研究中,就是不固执自我的成见,不(预)存一成见去研究」;法无我是:一切都是「在展转相依相拒中,成为现实的一切。所以一切法无我,唯是相依相成的众缘和合的存在」。也就因此,要从「自他缘成」、「总别相关」、「错综离合」中去理解。这样「研究的方法,研究的成果,才不会是变了质的违反佛法的佛法」。这一研究的信念,在五十六年(夏)所写的〈谈入世与佛学〉,列举三点:「要重视其宗教性」、「重于求真实」、「应有以古为鉴的实际意义」,而说「真正的佛学研究者,要有深彻的反省的勇气,探求佛法的真实而求所以适应,使佛法有利于人类,永为众生作依怙」。那年冬天,在《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自序》,把「我的根本信念与看法」,列举八项,作为研究佛法的准则略。我是在这样的信念、态度、理想下,从事印度佛教思想史的研究,但限于学力、体力,成就有限,如七十一年六月致继程法师的信上说:「我之思想,因所图者大,体力又差,致未能完全有成。大抵欲简别余宗,必须善知自他宗,故在《妙云集》上编,曾有三系经论之讲记,以明确了知三宗义理之各有差别,立论方便不同。晚年作品,自史实演化之观点,从大乘佛法兴起之因缘,兴起以后之发展,进展为如来藏佛性——妙有说;从部派思想之分化,以上观佛法之初期意义。澄其流,正其源,以佛法本义为核心,摄取发展中之种种胜义,以期更适应人心,而跳出神(天)化之旧径。此为余之思想,但从事而未能完成也!」
二 印度佛教思想史的分判
现在世界各地所传的佛法,目标与修行、仪式,有相当大的差距,但大体的说,都是从印度传来,因时地演化而形成的。印度的佛教,从西元前五世纪,释尊成佛说法而开始,流传到西元十二世纪而灭亡。千七百年(大概的说千五百年)的印度佛教,我在《印度之佛教》中,分为五个时期:一、声闻为本之解脱同归;二、菩萨倾向之声闻分流;三、菩萨为本之大小兼畅;四、如来倾向之菩萨分流;五、如来为本之佛梵一如。这五期中,一、三、五,表示了声闻、菩萨、如来为主的,也就是修声闻行、修菩萨行、修如来行,有显著不同特色的三大类型;第二与第四期,表示了由前期而演化到后期的发展过程。在《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自序》,又以「佛法」、「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三期来统摄印度佛教。「佛法」中,含摄了五期的初期与二期,也就是一般所说「原始佛教」与「部派佛教」。「大乘佛法」中,含摄了五期的第三与第四期,我通常称之为「初期大乘」与「后期大乘」。约义理说,「初期大乘」是一切皆空说,「后期大乘」是万法唯心说。「秘密大乘佛法」有显著的特色,所以别立为一类。三期的分类,正与秘密大乘者的分类相合,如《摄行炬论》所说的「离欲行」、「地波罗蜜多行」、「具贪行」;《三理炬论》所说的「谛性义」、「波罗蜜多义」、「广大密咒义」。因此,我没有一般人那样,统称后三期为「初期大乘」、「中期大乘」、「后期大乘」,而在「前期大乘」、「后期大乘」外,把末后的「秘密大乘」独立为一期。这是约思想的主流说,如「大乘佛法」时期,「部派佛教」也还在发展中;「秘密大乘佛法」时期,「大乘佛法」也还在宏传,只是已退居旁流了!
在「大乘佛法」中,我在三十年所写的〈法海探珍〉中,说到了三系:「性空唯名」、「虚妄唯识」、「真常唯心」,后来也称之为三论。「后期大乘」是真常本有的「如来藏,我,自性清净心」,与说一切法自性空的「初期大乘」,都是起源于南印度而流传北方的。西元三、四世纪间兴起的「虚妄唯识论」,却是渊源于北方的。真常——「如来藏,我,自性清净心」法门,融摄「虚妄唯识」而大成于中(南)印度,完成「真常唯心论」的思想系(如《楞伽经》与《密严经》),所以叙列这样的次第三系。向后看,「真常唯心」是佛德本有论,正是「秘密大乘」的理论基础:众生本有如来功德,才有成立即生成佛——「易行乘」的可能。向前看,声闻部派的所以分流,主要是一、释尊前生的事迹,以「本生」、「譬喻」、「因缘」而流传出来,也就是佛的因行——菩萨大行的成立。二、大众部分出的部派,思想接近大乘,如被称为「诸法但名宗」的一说部,与般若法门的「性空唯名」,是非常接近的,这是从声闻为本的「佛法」,进展到「大乘佛法」的过程。还有,第五期的「梵佛一如」,应改正为「天佛一如」。因为「秘密大乘」所重的,不是离欲的梵行,而是欲界的忉利天、四大王众天式的「具贪行」。而且,「天」可以含摄一切天,所以改名为「天佛一如」,要更为恰当些。我对印度佛教史所作的分类,有五期说、三期说;也可分三期的「大乘佛法」为「初期大乘佛法」、「后期大乘佛法」,成为四期说。大乘佛法的三系说,开合不同,试列表如下:
五期 三系 四期 三期 声闻为本之解脱同归─┐ ├─────────佛法──────佛法 菩萨倾向之声闻分流─┴┐ .…┐ 菩萨为本之大小兼畅──┬─性空唯名论──初期大乘佛法─┐ .…┐ ├大乘佛法 ┌─虚妄唯识论┬─后期大乘佛法─┘ 如来倾向之菩萨分流──┴─真常唯心论┘ .…┘ 如来为本之天佛一如──┴────────秘密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
三 从印度佛教思想史论台贤教判
上来依印度佛教史所作的分判,与我国古德的判教是不同的。古德的判教,以天台、贤首二家为最完善。但古德是以一切经为佛说,依佛说的先后而判的,如古代的五时教、《华严经》的三照,如作为出现于历史的先后,那是不符实况的!然天台所判的化法四教,贤首所判的五教(十宗),从义理上说,与印度佛教思想史的发展,倒是相当接近的,试列表而再为解说:
天台四教 贤首五教 四期 藏教─────小教─────佛法 通教─────始教─────初期大乘佛法 ┌──┘└─┐ 别教──┴──终教─┼───后期大乘佛法 顿教─┘ 圆教─────圆教─────秘密大乘佛法
「佛法」,与天台的藏教、贤首的小教相当。天台称之为藏教,依经、律、论立名。《法华经》虽说到「小乘三藏」,但藏教不但是声闻,也有菩萨、佛。菩萨大行,如南传《小部》中的《本生》;汉译《十诵律》等,也说到「五百本生」。佛,除经律中释尊的言行外,南传《小部》中有《所行藏》、《佛譬喻》;在汉译中,佛譬喻是编入《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药事》中的。「佛法」既通于声闻(缘觉)、菩萨、佛,称之为「藏教」,应该比「小教」好些。贤首的小教,就是十宗中的前六宗,从犊子部的「我法俱有宗」,到一说部的「诸法但名宗」。在这里可以看出:天台的藏教,主要是依三藏说的;贤首的小教,重于佛教界的事实。小教——六宗是部派佛教,不能代表一味和合的原始佛教。「小教」与六宗,显然的不如称为「藏教」的好!
天台的「通教」与「别教」,与「初期大乘」及「后期大乘」相当。天台家用一「通」字,我觉得非常好!如般若波罗蜜是三乘共学的。阿罗汉所证,与菩萨的无生忍相当,只是菩萨悲愿深切,忍而不证罢了。大乘经广说空义,每以声闻圣者的自证为例。《般若经》说:声闻而证入圣位的,不可能再发菩提心了,这是通前(藏教),只剩七番生死,不可能再历劫修菩萨行。但接著说:「若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亦随喜,终不断其功德。所以者何?上人应更求上法。」这是可以发心,应该进向大乘了。从思想发展来说:无我我所就是空;空、无相、无愿——三解脱门,是《阿含经》所说的。部派中说:十方有现在佛;菩萨得决定(无生忍),能随愿往生恶趣;证知灭(不生不灭)谛而一时通达四谛;人间成佛说法是化身——「初期大乘」不是与「佛法」(藏教)无关,而是从「佛法」引发而来的。发扬大乘而含容传统的三藏教法,正是大乘初兴所采取的态度。「初期大乘」多说空义,而空的解说不同,如《涅槃经》以空为佛性,这就是通于「别」、「圆」了。「通」是「通前藏教,通后别圆」,在印度佛教史上,初期大乘法,是从三乘共法而通向大乘不共法的关键。天台所说的「别教」,是不共(二乘的)大乘、菩萨特有的行证。别说大乘不共的惑业苦:在见思惑外,别立无明住地;在有漏业外,别立无漏业;在分段生死外,别立意生身与不可思议变易死,所以天台宗有界内生死、界外生死的安立。「初期大乘」说真谛与俗谛,缘起幻有即空性。「后期大乘」说如来藏、自性清净心,以空为有余(不了义)说,别说不空——中国所说的「妙有」,天台称之为中谛,那是别教了。这些,正是「后期大乘(经)佛法」的特色。
贤首的五教,仰推杜顺的五种观门。第二「生即无生门」,第三「事理圆融门」,大体与天台的「通教」、「别教」相近。五教与十宗相对论,始教是一切皆空宗,也与通教相同。但贤首于始教中,立始有(相始教)、始空(空始教),这才与天台不合了。天台重于经说;智者大师在陈、隋时代,那时的地论师说梨耶是真识,摄论师说梨耶通真妄,都是别教所摄的。贤首的时代,玄奘传出的《成唯识论》(与《十地经论》、《摄大乘论》本属一系),对如来藏、自性清净心、佛性,解说与经义不同,贤首这才把唯识学纳入始教,分始教为始有与始空。贤首的终教,是说一乘的,一切众生有佛性的;而《成唯识论》说有定性二乘,还有无(圣)性的一阐提人,与贤首的终教不同。贤首的终教,多依《大乘起信论》,真如受熏,也就是以真如为依而说明染净因果;《成唯识论》的染净因果,约生灭的依他起性说,这又是主要的不同。与终教不同,于是判玄奘的唯识学为「相始教」,还贬抑在「空始教」以前了。唯识学说:一切法空是不了义的,说依他、圆成实性的有性;《摄大乘论》立十种殊胜,也就是十事都与声闻不同;一切唯识(心)所现;二障,二种生死,三身(四身),四智,一切都是大乘不共法门。而且,不但说一切法空是不了义的,更说到如来藏为真如异名,心性本净(即自性清净心)约心真如说。在佛教思想史上,这无疑是「后期大乘佛法」,比一部分如来藏经,还要迟一些。不过,这一系的根本论——《瑜伽师地论》,申明三乘法义,推重《杂阿含经》为佛法根本(如〈摄事分〉),与说一切有系——有部与经部有关;以生灭的「虚妄分别识」为染净所依,不妨说离「佛法」不远,判属始教。如来藏、自性清净心、佛性,这一系(终教)经典的传出,比无著、世亲论要早得多;而「如来藏藏识心」,《宝性论》的「佛界、佛菩提、佛德、佛事业」,真常唯心大乘,恰是在虚妄唯识(心)论发展过程中完成的。所以,如分「别教」为二类,真如不随缘的,如虚妄唯识论;真如随缘的,如真常唯心论,似乎比贤首的判虚妄唯识为始教,要来得恰当些!
贤首立「顿教」,只是重视唐代大兴的禅宗,为禅宗留一地位。天台与贤首,都是以「圆教」为最深妙的。天台重《法华经》与《涅槃经》,贤首重《华严经》。在印度佛教发展史上,《法华经》的成立,应该是「初期大乘佛法」的后期;天台宗的圆义,也与《般若经》空义有关,当然是通过了涅槃常住与佛性,也接受了《华严经》的「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的思想。《华严经》有「后期大乘佛法」的成分;贤首宗从(《华严经》的)地论师发展而来,所以思想是重于唯心的。台、贤所共同的,是「如来为本」。《法华经》开示悟入佛之知见,论法是一乘,论人是如来,开迹显本,表示佛的「寿命无量阿僧祇劫,常住不灭」。《华严经》显示毘卢遮那的果德,说释迦牟尼与悉达多是毘卢遮那佛的异名。释迦与毘卢遮那相即,《法华经》与《华严经》还是不离释迦而说毘卢遮那的。圆满佛果的理想与信仰,本于大众部系所说:佛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寿命无量。圆满的佛果观,在「大乘佛法」中,表显于《法华经》及《华严经》中。圆满佛德的信仰与理想,与「秘密大乘佛法」——「如来为本之天佛一如」,有一致的理趣。虽然天台与贤首,接触到的「秘密大乘佛法」,还只是「事续」,而意境上却有相当的共同性。竺道生说「阐提有佛性」,台、贤都阐扬「如来为本」的圆义,可说中国古德的卓越智慧能远见佛法思想发展必然到来的境地!唐玄宗时,善无畏、金刚智(及不空)传来的秘密法门,从流传于日本而可知的,「东密」是以贤首宗的圆义,「台密」是以天台宗的圆义来阐述的。不过台、贤重于法义的理密(圆),与「秘密大乘」的重于事密,还有些距离,可见中国佛教到底还是以「大乘佛法」为主流的。贤首宗成立迟一些,最高的「事事无碍」,为元代西番僧(喇嘛)的「无上瑜伽」所引用。
我分「大乘佛法」为三系:性空唯名、虚妄唯识、真常唯心,与太虚大师所判的法性空慧宗、法相唯识宗、法界圆觉宗——三宗的次第相同。其实,在唐圭峰宗密的教判中,已有法相宗,破相宗,法性宗(总摄终,顿,圆)的安立;永明延寿是称为相宗、空宗、性宗的。这可见,在「大乘佛法」发展中的三系说,也与古德所说相通。次第的前后差异,是由于圭峰等是依贤首宗说的;真正差别的,那是抉择取舍不同了。三系的次第差异如下:
性空唯名论──法性空慧宗─┐ 法相宗──相宗 ┌─┼─┘ 虚妄唯识论──法相唯识宗 └─破相宗──空宗 真常唯心论──法界圆觉宗───法性宗──性宗
四 印度佛教嬗变的历程
探求印度佛教史实,而作五期、四期、三期,及「大乘佛法」三系的分判,与我国古德的教判相通,但抉择取舍不同,因为我是从历史观点而论判的。印度佛教的创始到衰灭,「凡经五期之演变;若取喻人之一生,则如诞生、童年、少壮、渐衰而老死也」《印度之佛教》。在《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自序》,说得更明白些:「印度佛教的兴起、发展又衰落,正如人的一生,自童真、少壮而衰老。童真,充满活力,是可称赞的,但童真而进入壮年,不是更有意义吗?壮年而不知珍摄,转眼衰老了。老年经验多,知识丰富,表示成熟吗?也可能表示接近衰亡。所以我不说愈古愈真,更不同情于愈后愈圆满,愈究竟的见解。」在印度佛教兴灭的过程中,明显的见到:佛教兴起于中印度的东部;渐从中印度而扩展到南印与北印(及东西印度),更发展到印度以外,而有南传与北传佛教的传播。但西元四世纪以后,北印与南印的佛教日渐衰落,萎缩到中东印度,最后因印度教与回教的入侵而灭亡。衰灭,固然有外来的因素,但发展与衰落,应有佛教自身内在的主因,正如老人的终于死亡,主因是身心的日渐老化一样。所以我尊重(童真般的)「佛法」,也赞扬(少壮般的)初期的「大乘佛法」,而作出:「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朴,宏阐中期佛法之行解,摄取后期佛教之确当者,庶足以复兴佛教」的结论。
「佛法」,「大乘佛法」的初期与后期,「秘密大乘佛法」,印度先后传出的教典,都说这是甚深的、了义的、究竟的。如《法华经》说是「诸经中王」,《金光明经》也这样说;「秘密大乘」的教典,有些是名为「大呾特罗王」、「大仪轨王」——汉译作「大教王」的。以牛乳五味为譬喻的,《大般涅槃经》如醍醐,而在《大乘理趣六波罗蜜多经》中,譬喻醍醐的,是「陀罗尼藏」。总之,每一时代的教典,都自称为最甚深、最究竟的。到底那些教典是最甚深的,那就在信解者的理解不同了。先从修证的「正法」来说:「佛法」中,缘起是甚深的,以法性、法住、法界、(真)如、不变易性来表示它;又说涅槃是最甚深的。「要先知法住(知缘起),后知涅槃」,所以佛弟子是观缘起的无常、苦、无我我所——空,能断烦恼而证究竟涅槃的。初期大乘的《大般若经》,与文殊相关的多数教典,是「以真如为定量」、「皆依胜义」的。不分别、了解、观察缘起,而直观一切法的但名无实,而修证一切法空、一切法皆如、一切法不可得、一切法无生。《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明确的说:「深奥处者,空是其义,……(真)如、法性界、实际、涅槃,如是等法,是为深奥义。」空(性、真)如等种种名字,无非涅槃的异名。涅槃最甚深,本是「佛法」所说的,但「皆依胜义」——无蕴、处、界,无善无恶,无凡无圣,无修无证,一切法空的深义,一般人是容易误解的,所以《般若经》说:「为久学者,说生灭、不生灭如化。」说一切法如幻化,涅槃也如幻化,如幻如化(依龙树论)是譬喻空的。这是《般若经》的深义,是久学者所能信解修证的。又说「为新发意菩萨故,分别生灭者如化,不生不灭者不如化」,那就近于「佛法」说缘起如化,涅槃不如化了。《般若经》的深义,是容易引起误解的,所以西元二、三世纪间,代表「初期大乘」的龙树论,依《般若经》的一切法空与但名无实,会通了「佛法」的缘起中道,而说「众因缘生缘起法,我说即是空(性),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并且说「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回归于「先知法住,后知涅槃」——「佛法」的立场。由于缘起而有,是如幻如化都无自性的,所以缘起即空。而「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正由于一切法空,所以依缘起而成立一切。《法华经》也说「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知法常无性,佛种从缘起」。空寂与缘起的统一(大乘是世间即涅槃的),龙树成立了「中观」的「性空唯名论」,可说通于「佛法」而又彰显「为久学者说」的甚深义。「后期大乘」的《解深密经》,是「瑜伽行派」——「虚妄唯识论」所宗依的经典。经上说:「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于是(《般若》等)经中,若诸有情已种上品善根一,已清净诸障二,已成熟相续三,已多修胜解四,已能积集上品福德智慧资粮五,彼若听闻如是法已,……依此通达善修习故,速疾能证最极究竟。」为五事具足者说,能信解、通达、修证的,就是《般若经》的「为久学者说」。但五事不具足的根机,对深奥义引起的问题不少。依《解深密经》说:有的不能了解,有的误解(空)为什么都没有,有的进而反对大乘。因此,《解深密经》依三性来作显了的解说:一切法空,是约遍计所执自性说的;依他起自性——缘起法是有的;圆成实自性——空性、法界等,因空所显是有而不是没有的。这样的解说——「了义说」,那些五事不具的,也能信修大乘佛法了。这一解说,与《般若经》的「为初发意(心)者说」,是大致相同的。对甚深秘密,作不深不密的浅显说明,称为了义说。适应不同根性而有此二类,《般若经》与《解深密经》本来是一致的,只是论师的解说不同罢了!「后期大乘」经,以如来藏、我、佛性、自性清净心为主流,西元三世纪起,不断的流传出来。如《大般涅槃经》「前分」,说如来大般涅槃是常乐我净。如来是常住的,那(能成佛的)一切众生应有如来了,这就是真我。「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我者即是如来」。《大般涅槃经》与《如来藏经》等说:相好庄严的如来,在一切众生身内,但是为烦恼(业苦)所缠,还没有显现,如人在胎藏内一样,这是「真常我」说。「我」是有知的,所以与为客尘所染的自性清净心心性本净相合,也就是「真常心」。如来藏说,以为《般若经》等「一切空经是有余说」,是不究竟的,提出了空与不空,如《大般涅槃经》说:「空者,谓无二十五有及诸烦恼、一切苦、一切相、一切有为行……;不空者,谓真实善色,常乐我净,不动不变。」如来真解脱——大般涅槃(如来)是不空的,空的是生灭有为的诸行,这与《般若经》「为初发意者说」的,倒是非常吻合!后来《胜鬘经》以「如来空智」——如来空性之智(有如智不二意义),而说空如来藏、不空如来藏,也是这一意义。「有异法是空,有异法不空」,与我国空即不空、不空即空的圆融说不同。在世俗语言中,「如来」有神我的意义,胎「藏」有《梨俱吠陀》的神话渊源,所以如来藏、我的思想,与传统的(「佛法」与「初期大乘」)佛法,有相当的距离。因此,或者以「空」、「缘起」来解说佛性(不再说如来藏了),众生「当(来)有佛性」,而不是一切众生「定有佛性」,如《大般涅槃经》「后分」所说。或以如来藏为依真如的不了义说,如「瑜伽行派」。然在如来藏说主流,以为这是最甚深的,唯佛能了了知见,十住菩萨也只能少分见;声闻与一般人,只能仰信,只存在于理想、信仰心中。如来藏说,有印度神学意味,而教典的传出,正是印度教复兴的时候;如解说为适应信仰神我的一般人的方便,应该是正确的!《大般涅槃经.师子吼菩萨品》说:五百位梵志,不能信受佛说的「无我」。经上说:「我常宣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佛性者岂非我耶?」梵志们听说有我,就发菩提心了。其实,「佛性者实非我也,为众生故说名为我」。融摄「虚妄唯识」的《楞伽经》也这样说:「为断愚夫畏无我句,……开引计我诸外道故,说如来藏。……当依无我如来之藏。」传统的佛法者,这样的净化了如来藏的真常我说,但适应一般人心的,真常我、真常心的主流——「真常唯心论」者,如《楞伽经》后出的〈偈颂品〉、《大乘密严经》,说「无我」是没有外道的神我,真我是有的,举种种譬喻,而说真我唯是智者所见的。这一适应神学(「为众生故」)的如来藏、我、佛性、自性清净心,是一切众生本有的——「佛德本有」说,为「秘密大乘佛法」所依;在中国,台、贤都依此而说「生佛不二」的圆教。
再从方便来说:「佛法」——缘起甚深,涅槃更甚深,解脱生死,真是谈何容易!这不是容易成就的,所以释尊有不想说法的传说。佛到底慈悲说法了,有好多人从佛出家,也有广大的在家信众,但解脱的到底是少数。为了化导大众种善根而渐渐的引向解脱(不一定在今生),在正常的八正道外,别有适应信强慧弱(主要为在家)的六念法门——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心)念自己归信的三宝功德,念自己持行的戒德,念自己所作的布施功德,念(自己所能得的)天界的庄严。在忧愁、恐怖,特别是濒临病重的死亡边缘,如修六念,可以心无怖畏而得内心的平安。这有点近于一般宗教,但不是祈求他力的救护。修念佛等方便,如与慧相应,那信增上人也可能证果,这就是「四证净」。由于「佛涅槃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发展为「大乘佛法」。「初期大乘」,念佛有了非常的发展,如《法华经》说:「更以异方便,助显第一义。」「异方便」是特殊的方便:「念佛」的因行而形成菩萨的六度大行;念佛而造佛舍利塔,(西元一世纪起)造佛像,供养、礼拜佛塔与佛像;称念佛名,都是成佛的特别方便(释尊时代是没有的)。伟大的菩萨六度大行,要久劫修行,这是怯劣根性所难以奉行的,所以有「往生净土」的「易行道」;通于一切净土,而往生西方阿弥陀佛净土,受到大乘佛教界的尊重。还有,在十方现在一切佛前,礼拜、忏悔、劝请、随喜、回向等,也是为怯劣根性说的,如信愿坚固,可以引入正常的菩萨道。以上所说的念佛法门,是一般(可浅可深)的,重要的是「观想念佛」。由于那时的佛像流行,念佛的都念佛的相好庄严。观佛身相而成就的,是般舟(一切佛现在前立)三昧。依此念佛三昧的定境,而理会出「是心作佛」、「三界唯心」(「虚妄唯识论」者的唯识说,也是从定境而理解出来的)。到了「后期大乘」,说一切众生本有如来藏、我、自性清净心,也就是本有如来德性,于是修念佛观的,不但观外在的佛,更观自身是佛。「秘密大乘佛法」,是从「易行道」来的「易行乘」,认为历劫修菩萨行成佛,未免太迂缓了,于是观佛身、佛土、佛财、佛业(称为「天瑜伽」),而求即生成佛。成佛为唯一目标,「度众生」等成了佛再说。念佛观,在佛法的演化中,是有最深远影响的!方便道的「念法」,「初期大乘」中,有了独到的发展。如《般若经》、《法华经》等,说读经、(背或讽)诵经、写经、布施经典等,有重于现生利益的不可思议功德,并称般若「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无上呪,是一切呪王」。咒术,本是「佛法」所禁止的,渐渐的渗入「大乘佛法」,主要是为了护法、降伏邪魔。诵经与持咒,有共同的倾向,也与称名的念佛相通;音声佛事,特别是咒语,成为「秘密大乘」修持的要目。「念佛」、「念法」外,「念天」是非常重要的!「佛法」容认印度群神——天的存在,但梵天、帝释、四大王众天的鬼神,佛弟子是不信敬、不礼拜的。佛与在家、出家弟子,诸天却表示了恭敬、赞叹、归依、(自动的来)护法的真诚(邪神恶鬼在外)。佛与人间弟子,胜过了天神,是佛法的根本立场。「大乘佛法」兴起,由于《本生》中,菩萨有天神、畜生身的,所以有天菩萨在大乘经中出现,如《海龙王经》、《大树紧那罗王所问经》、《密迹金刚力士经》等。《华严经》圆融无碍,有无数的执金刚神、主城神、主地神、……大自在天,来参加法会,都是大菩萨。善财童子参访的善知识,也附入了不少的主夜神(女性夜叉)。夜叉菩萨名为金刚手,或名执金刚、金刚藏,在《华严经》中,地位高在十地以上。「初期大乘」经,深(观)广(大菩萨行)而与通俗的方便相统一,入世而又有神秘化的倾向。到了「后期大乘」,如《楞伽经》、《大集经》,说到印度著名的天神都是如来的异名;在鬼、畜天的信仰者,所见的如来就是鬼、畜。在理论上,达到了「天佛一如」,也就是「神佛不二」,这是与印度教的兴盛有关的。到了「秘密大乘佛法」,念天的影响更深。如倣五部夜叉,及帝释在中间、四大天王四方坐的集会,而有五部如来的集会方式。天菩萨著重忿怒相、欲乐的身相。观自身是佛的佛慢,也名为天慢。而忉利天与四大王众天的男女交合而不出精,也成为实现大乐、即身成佛的修证理想。欲界天神——大力鬼王与高等畜生天的融入佛教,不但有五甘露(尿、屎、骨髓、精、血)、五肉(狗肉、牛肉、马肉、象肉、人肉)等鬼神供品;而「佛法」所禁止的咒术以外,占卜、问镜、观星宿、火祭——护摩,这些印度神教的,都纳入「秘密大乘」。念天而演变到以「天(鬼神)教」方式为佛法主流,真是世俗所说的「方便出下流」了!重信仰,重秘密(不得为未受法的人说,说了堕地狱),重修行,「索隐行怪」的「秘密大乘佛法」,是「念佛」与「念(欲)天」的最高统一。
五 佛教思想的判摄准则
在印度佛教思想史的探求中,发现了一项重要的判摄准则。南传佛教的觉音三藏,我没有能力读他的著作,但从他四部(阿含)注释书名中,得到了启发。他的四部注释,《长部》注名「吉祥悦意」,《中部》注名「破斥犹豫」,《相应(即「杂」)部》注名「显扬真义」,《增支部》注名「满足希求」。四部注的名称,显然与龙树所说的四悉檀(四宗、四理趣)有关,如「显扬真义」与第一义悉檀,「破斥犹豫」与对治悉檀,「满足希求」与各各为人(生善)悉檀,「吉祥悦意」与世界悉檀。深信这是古代传来的,对结集而分为四部阿含表示各部所有的主要宗趣。民国三十三年秋,我在汉院讲《阿含讲要》,先讲〈阿含经的判摄〉,就是依四悉檀而判摄四阿含的。在原始圣典的集成研究中,知道原始的结集,略同《杂阿含经》,而《杂阿含经》是修多罗、祇夜、记说等三分集成的。以四悉檀而论,「修多罗」是第一义悉檀;「祇夜」是世界悉檀;「记说」中,弟子记说是对治悉檀,如来记说是各各为人生善悉檀。佛法有四类理趣,真是由来久矣!这可见,《杂阿含经》以第一义悉檀为主,而实含有其他三悉檀。进一步的辨析,那「修多罗」部分,也还是含有其他三悉檀的。所以这一判摄,是约圣典主要的理趣所在而说的。四悉檀传来中国,天台家多约众生的听闻得益说,其实是从教典文句的特性所作客观的判摄。依此四大宗趣,观察印度佛教教典的长期发展,也不外乎四悉檀,如表:
佛法…………………第一义悉檀…………显扬真义 ┌初期……对治悉檀……………破斥犹豫 大乘佛法┤ └后期……各各为人悉檀………满足希求 秘密大乘佛法………世界悉檀……………吉祥悦意
五十九年所写成的《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我从教典的先后,作了以上的判摄。这里再为叙述:从长期发展的观点来看,每一阶段圣典的特色是:一、以《杂阿含经》(《相应部》)为本的「四部阿含」(四部可以别配四悉檀),是「佛法」的「第一义悉檀」,无边的甚深法义,都从此根源而流衍出来。二、「大乘佛法」初期的「大乘空相应经」,广说一切法空,遣除一切情执,契入空性。《中论》说「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是依《宝积经》说的。所以「大乘空相应经」的特色,是「对治悉檀」。三、「大乘佛法」后期,为真常不空的如来藏、我、佛性说,点出众生心自性清净,为生善、成佛的本因,重在「为人生善悉檀」。「各各为人生善」,是多方面的。心自性清净,就是「心性本净」,是出于「满足希求」的《增支部》的。《成实论》也说:「佛为懈怠众生,若闻心本不净,便谓性不可改,则不发净心,故说本净。」在「后期大乘」中,就成为一切众生有如来藏、我、佛性说——这是一。如来藏说,是念自己身心中有佛。「初期大乘」的念佛往生净土,念佛见佛的般舟三昧;「佛法」六念中念佛,都是为信增上者、心性怯劣怖畏者说的——这是二。这些「为人生善」的教说,都有「易行」诱导的倾向。四、「秘密大乘佛法」的流行,融摄了印度神教所有的宗教行仪。如说:「劣慧诸众生,以痴爱自蔽,唯依于有著。……为度彼等故,随顺说是法。」在修持上,重定力,以欲天的佛化为理想,所以在身体上修风、修脉、修明点,从欲乐中求成佛,是「世界悉檀」。佛法一切圣典的集成,只是四大宗趣的重点开展。我应用牧女卖乳而一再加水为喻:为了多多利益众生,不能不求适应,不能没有方便,如想多卖几个钱,而在乳中加些水一样。这样的不断适应,不断的加入世俗的方便,四阶段集成的圣典,如在乳中一再加水去卖一样,终于佛法的真味淡了,印度佛教也不见了!
这一判摄,是佛法发展阶段的重点不同,不是说「佛法」都是第一义悉檀,「秘密大乘佛法」都是世界悉檀。所以说「一切圣典的集成,只是四大宗趣的重点开展,在不同适应的底里,直接于佛陀自证的真实」;「佛法的世界悉檀,还是胜于世间的神教,因为这还有倾向于解脱的成分」。这一切都是佛法;「秘密大乘」是晚期佛教的主流,这是佛教史上的事实,所以我不能同意「入篡正统」的批评。都是流传中的佛法,所以不会彻底否定某些佛法。但我不是宗派徒裔,不是学理或某一修行方法的偏好者。我是为佛法而学,为佛法适应于现代而学的,所以在佛法的发展中,探索其发展的脉络,而了解不同时代佛法的多姿多态,而作更纯正的、更适应于现代的抉择。由于这一立场,三期、四期的分判,相当于古德的分判,而意见不同,主要是由于纯正的、适应现代的要求。也就作成这样的结论:「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朴,宏阐中期佛教(指「初期大乘」)之行解(梵化之机应慎),摄取后期佛教之确当者,庶足以复兴佛教而畅佛之本怀也欤!」
六 契理而又适应世间的佛法
什么是「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朴」?佛弟子所应特别重视的,是一切佛法的根源:释尊的教授教诫,早期集成的圣典——《阿含经》与律毘尼。在《阿含经》与律中,佛、法、僧——三宝,是朴质而亲切的。「佛」是印度迦毘罗卫的王子,经出家、修行而成佛,说法、入涅槃,有印度的史迹可考。《增壹阿含经》说:「诸佛皆出人间,终不在天上成佛也。」佛不是天神、天使,是在人间修行成佛的;也只有生在人间,才能受持佛法,体悟真理法而得正觉的自在解脱,所以说「人身难得」。「佛出人间」,佛的教化,是现实人间自觉觉他的大道,所以佛法是「人间佛教」,而不应该鬼化、神化的。不过在佛法的长期流传中,由于「佛涅槃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不免渐渐的理想化、神化,而失去了「如来两足人尊」的特色!「僧」(伽),是从佛出家众弟子的组合。佛法是解脱道,依圣道修行而实现解脱,在家、出家是一样的。但在当时——适应那时的印度风尚,释迦佛是出家的;佛法的传宏,以佛及出家弟子的游行教化而广布,是不容争议的。适应当时的社会,在家弟子是没有组织的。对出家众,佛制有学处——戒条,且有团体的与经济的规制。出家众的组合,名为僧伽,僧伽是和乐清净(健全)的集团。和乐清净的僧伽,内部是平等的、民主的、法治的,以羯磨而处理僧事的。出家众,除衣、钵、坐卧具及少数日用品外,是没有私有财物的。寺院、土地、财物,都属于僧伽所有,而现住众在合法下,可以使用。而且,这不是「现前(住)僧」所有,佛法是超越民族、国家的,只要是具备僧格的,从各处来的比丘(及比丘尼),如长住下来,就与旧住的一样。所以僧伽所有物,原则是属于「四方僧」的。僧伽中,思想是「见和同解」,经济是「利和同均」,规制是「戒和同遵」。这样的僧伽制度,才能和乐共住、精进修行、自利利他,达成正法久住的目的。但「毘尼律是世界中实」,在律制的原则下,不能没有因时、因地的适应性。可惜在佛法流传中,重律的拘泥固执,渐流于繁琐形式。而一分专重修证或重入世利生的,却不重毘尼,不免形同自由的个人主义。我想,现代的佛弟子,出家或在家的(现在也已有组织),应重视律制的特质。
律是「法」的一分。法的第一义,是八正道——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依正确的知见而修行,才能达成众苦的解脱。如约次第说,八正道是闻、思、修(正定相应)慧的实践历程。这是解脱者所必修的,所以称为「古仙人道」,离此是没有解脱的。修行者在正见(而起信愿)中,要有正常的语言文字、正常的(身)行为,更要有正命——正常的经济生活。初学者要这样的学,修行得解脱的更是这样。佛法在中国,说圆说妙,说心说性,学佛者必备的正常经济生活,是很难得听到的了!依正见而起正语、正业、正命,然后「自净其心」,定慧相应而引发无漏慧,所以在五根(信、精进、念、定、慧)中,佛说慧——般若如房屋的栋梁一样,是在先的,也是最后的。佛法是理性的德行的宗教,依正见而起信,不是神教式的信心第一。依慧而要修定,定是方便,所以也不是神教那样的重禅定,而眩惑于定境引起的神秘现象。佛弟子多数是不得根本定的,没有神通,但以「法住智」而究竟解脱,这不是眩惑神秘者所能理解的。有正见的,不占卜、不持咒、不护摩(火供),佛法是这样的纯正!正见——如实知见的,是缘起——「法」的又一义。世间一切的苦迫,依众生、人类而有(依人而有家庭、社会、国家等),佛法是直从现实身心去了解一切,知道身心、自他、物我——一切是相依的,依因缘而存在。在相依而有的身心延续中,没有不变的——非常,没有安稳的——苦,没有自在的(自己作主而支配其他)——无我。世间是这样的,而众生、人不能正确理解缘起(「无明」),对自己、他人(他众生)、外物,都不能正见而起染著(「爱」)。以无明、染爱而有造作(业),因行业而有苦果。三世的生死不已是这样,现生对自体(身心)与外境也是这样,成为众生无可奈何的大苦。如知道「苦」的原因所在「集」(无明与爱等烦恼),那从缘起的「此生故彼生」,理解「此灭故彼灭」,也就是以缘起正见而除无明,不再执著常、乐、我我所了,染爱也不起了。这样,现生是不为外境(及过去熏染的)所干扰而解脱自在,死后是因灭果不起而契入「寂灭」——不能说是有是无,只能从一切苦灭而名为涅槃,涅槃是无上法。佛法是理性的德行的宗教,以解脱生(老病)死为目标的。这是印度当时的思想主流,但佛如实知缘起而大觉,不同于其他的神教。这是佛法的本源,正确、正常而又是究竟的正觉。修学佛法的,是不应迷失这一不共世间的特质!
什么是「宏阐中期佛教之行解」?中期是「大乘法」的兴起,是菩萨行为本而通于根本佛法的。依涅槃而开展为「一切法不生」、「一切法空」说。涅槃是最甚深的,当然可说是第一义悉檀,但重点的开展,显然存有「对治」的特性。如一、「佛法」依缘起为本,阐明四谛、三宝、世出世法。在佛法流传中,显然是异说纷纭,佛教界形成异论互诤的局面。大乘从高层次——涅槃超越的立场,扫荡一切而又融摄一切,所以说「一切法正,一切法邪」(龙树说「愚者谓为乖错,智者得般若波罗蜜故,入三种法门无所碍」,也就是这个意思)。二、佛说缘起,涅槃是缘起的寂灭,是不离缘起「此灭故彼灭」而契入的。在佛法流传中,倾向于世间与涅槃——有为与无为的对立,所以大乘说「色(等五蕴)即是空,空即是色(等)」,说示世间实相。与文殊有关的教典,说「烦恼即菩提」等;依《思益经》说:这是「随(人所)宜」的对治法门。三、传统的僧伽,在寺塔庄严的发展中,大抵以释尊晚年的僧制为准绳,以为这样才是持戒的,不知「毘尼是世界中实」,不能因时、因地而作合理的修正,有些就不免徒存形式了!专心修持的,不满拘泥守旧,倾向于释尊初期佛教的戒行(正语、正业、正命,或身、语、意、命——四清净),有重「法」的倾向,而说「罪犯不罪持不可得故,具足尸罗戒波罗蜜」。如「对治悉檀」而偏颇发展,那是有副作用的。然《般若经》的深义,专从涅槃异名的空性、真如去发扬,而实是空性与缘起不二。如广说十八空(性),而所以是空的理由,是「非常非灭故。何以故?性自尔」,这是本性空。「非常非灭」也就是缘起,如《小品般若经》,举如焰烧炷的譬喻,而说「因缘缘起甚深」。怎样的甚深?「若心已灭,是心更生不?不也,世尊!……若心生,是灭相不?世尊!是灭相。……是灭相,法当灭不?不也,世尊!……亦如是住,如(真)如住不?世尊!亦如是住,如(真)如住。……若如是住,如如住者,即是常耶?不也,世尊!」从这段问答中,可见缘起是非常非灭的,与空性不二。所以经说如幻如化,是譬喻缘起,也是譬喻空性的。《般若经》深义,一切法如幻如化,涅槃也如幻如化。这一「世间即涅槃」的大乘法,如不知立教的理趣,会引起偏差的。龙树作《中论》,依大乘法,贯通《阿含经》的中道缘起,说不生不灭、不常不断非常非灭、不一不异、不来不出的八不缘起。一切法空,依空而四谛、三宝、世出世法都依缘起而成立。遮破异计,广说一切法空,而从「无我我所」契入法性,与释尊本教相同。一切法依缘起而善巧成立,特别说明《阿含经》常说的十二缘起。在龙树的《大智度论》中,说到缘起的一切法相,大体与说一切有系说相近(但不是实有而是幻有了)。「三法印即一实相印」,依根性而有巧拙的差异——这是「通」于《阿含经》及初期大乘经的!说到「大乘佛法」的修行,主要是菩提愿、大悲与般若(无所得为方便)。由于众生根性不一,学修菩萨行的,也有信愿增上、悲增上、智增上的差异(经典也有偏重的),但在修菩萨行的历程中,这三者是必修而不可缺少的。如有悲而没有菩提愿与空慧,那只是世间的慈善家而已。有空慧而没有悲愿,那是不成其为菩萨的。所以大乘菩萨行,是依此三心而修,主要是六度、四摄。布施等是「佛法」固有的修行项目,大乘是更多的在家弟子发心,所以布施为先。菩萨大行的开展,一则是佛弟子念佛的因行而发心修学,一则是适应世间、悲念世间而发心。龙树论阐扬的菩萨精神,我在《印度之佛教》说:「其说菩萨也,一、三乘同入无余涅槃,而(自)发菩提心,其精神为忘己为人。二、抑他力为卑怯,自力不由他,其精神为尽其在我。三、三僧祇劫有限有量,其精神为任重致远。菩萨之精神可学,略可于此见之。」菩萨行的伟大,是能适应世间、利乐世间的。初期「大乘佛法」与「佛法」的差异,正如古人所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什么是「(梵化之机应慎)」?梵化,应改为天化,也就是低级天的鬼神化。西元前五〇年,到西元二〇〇年,「佛法」发展而进入「初期大乘」时代。由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理想化的、信仰的成分加深,与印度神教,自然的多了一分共同性。一、文殊是舍利弗与梵天的合化,普贤是目犍连与帝释的合化,成为如来(新)的二大脇侍。取象湿婆天(在色究竟天),有圆满的毘卢遮那佛。魔王、龙王、夜叉王、紧那罗王等低级天神,都以大菩萨的姿态,出现在大乘经中,虽然所说的,都是发菩提心、悲智相应的菩萨行,却凌驾人间的圣者,大有人间修行不如鬼神——天的意趣。无数神天,成为华严法会的大菩萨,而夜叉菩萨——执金刚神,地位比十地菩萨还高。这表示了重天神而轻人间的心声,是值得人间佛弟子注意的!二、神教的咒术等,也出现于大乘经中,主要是为了护法。但为了护持佛法,诵咒来求护持,这与「佛法」中自动的来护法不同,而有祈求的意义。神教的他力护持,在佛法中发展起来。三、「念佛」(「念菩萨」)、「念法」法门,或是往生他方净土,或是能得现生利益——消灾、治病、延寿等。求得现生利益,与低级的神教、巫术相近。「大乘佛法」普及了,而信行却更低级了!我不否认神教的信行,如去年有一位(曾参禅)来信说:「否则,……乃至《奥义书》、耆那教诸作者、圣者就是骗子了!」我回信说:「不但《奥义书》、耆那教不是骗子,就是基督教……甚至低级的巫术,也不完全是骗人的。宗教(高级或低级的)总有些修验(神秘经验),……如有了些修验,大抵是信心十足,自以为是,如说给人听,决不能说是骗子。……不过,不是骗人,并不等于正确,否则《奥义书》、耆那教也好,何必学佛?」「初期大乘」的神化部分,如看作《长阿含经》那样,是「世界悉檀」、「吉祥悦意」,那大可作会心的微笑。如受到「方便」法门功德无边(佛经的常例,越是方便,越是功德不可思议)的眩惑,顺著世俗心而发展,那是会迷失「佛出人间」、人间大乘正行而流入歧途的。
什么是「摄取后期佛教之确当者」?如「后期大乘」的如来藏、佛性、我,经说还是修菩萨行的。如知道这是「各各为人生善悉檀」,能顺应世间人心,激发人发菩提心、学修菩萨行,那就是方便了。如说如来藏、佛性是(真)我,用来引人向佛,再使他们知道「开引计我诸外道故,说如来藏,……当依无我如来之藏」;「佛性者实非我也,为众生故说名为我」,那就可以进一步而引入佛法正义了。只是信如来藏我的,随顺世俗心想,以为这才是究竟的,这可就失去「方便」的妙用,而引起负面作用了!又如「虚妄唯识论」的《瑜伽师地论》等,通用三乘的境、行、果,〈摄事分〉还是《杂阿含经》「修多罗」的本母呢!无著、世亲的唯识说,也还是依无常生灭,说「分别自性缘起」(称十二缘起为「爱非爱缘起」)。这是从说一切有部、经部而来的,重于「果从因生」的缘起论。如知道这是为五事不具者所作的显了解说,那与龙树的中道八不的缘起论,有相互增明的作用了。古代经论,解理明行,只要确立不神化的「人间佛教」的原则,多有可以采用的。人的根性不一,如经说的「异欲,异解,异忍」,佛法是以不同的方法——世界、对治、为人、第一义悉檀,而引向佛法,向声闻、向佛的解脱道而进修的。这是我所认为是能契合佛法、不违现代的佛法。
七 少壮的人间佛教
宣扬「人间佛教」,当然是受了太虚大师的影响,但多少是有些不同的。一、(民国二十九年)虚大师在〈我怎样判摄一切佛法〉中,说到「行之当机及三依三趣」,以为现在进入「依人乘行果,趣进修大乘行的末法时期」;应「依著人乘正行,先修成完善的人格,……由此向上增进,乃可进趣大乘行」。这是能适应现代根机,但末法时期,应该修依人乘而趣大乘行,没有经说的依据,不易为一般信徒所接受。反而有的正在宣扬:「称名念佛,是末法时期的唯一法门」呢!所以我要从佛教思想的演化中,探求人间佛教的依据。二、大师的思想,核心还是中国佛教传统的。台、贤、禅、净(本是「初期大乘」的方便道)的思想,依印度佛教思想史来看,是属于「后期大乘」的。这一思想在中国,我在〈谈入世与佛学〉中,列举三义:一、「理论的特色是至圆」;二、「方法的特色是至简」;三、「修证的特色是至顿」。在信心深切的修学者,没有不是急求成就的。「一生取办」、「三生圆证」、「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立地成佛」,或「临终往生净土」,就大大的传扬起来。真正的大乘精神,如弥勒的「不修(深)禅定,不断(尽)烦恼」,从广修利他的菩萨行中去成佛的法门,在「至圆」、「至简」、「至顿」的传统思想下,是不可能发扬的。大师说:中国佛教「说大乘教,修小乘行」,思想与实行,真是这样的不相关吗?不是的,中国佛教自以为最上乘,他修的也正是最上乘行呢!迟一些的「秘密大乘佛法」,老实的以菩萨行为迂缓,而开展即身成佛的「易行乘」,可说是这一思想倾向的最后一著。我从印度佛教思想史中,发见这一大乘思想的逆流——佛德本具(本来是佛等)论,所以断然的赞同「佛法」与「大乘佛法」的初期行解。三、佛法本是人间的,容许印度群神的存在,只是为了减少弘传的阻力,而印度群神表示了尊敬与护法的真诚。如作曼荼罗,天神都是门外的守卫者,少数进入门内,成为外围分子。「大乘佛法」,由于理想的佛陀多少神化了,天(鬼神)菩萨也出现了,发展到印度的群神与神教的行为、仪式都与佛法融合。这是人间佛教的大障碍,所以民国三十年,写了《佛在人间》,明确的说:「佛陀怎样被升到天上,我们还得照样欢迎到人间。人间佛教的信仰者,不是人间,就是天上,此外没有你模棱两可的余地!」
从印度佛教的兴起、发展、衰落而灭亡,我譬喻为:「正如人的一生,自童真、少壮而衰老。童真充满活力,是可称赞的,但童真而进入壮年,不是更有意义吗?壮年而不知珍摄,转眼衰老了。老年经验多,知识丰富,表示成熟吗?也可能表示接近死亡。」存在于世间的,都不出「诸行无常」,我以这样的看法,而推重「佛法」与「初期大乘」的。童真到壮年,一般是生命力强、重事实,极端的成为唯物论,唯心论是少有的。由壮年而入老年,内心越来越空虚(所以老年的多信神教),思想也接近唯心(唯我、唯神)论。是唯心论者,而更多为自己著想。为自己身体的健在著想,长生不老的信行,大抵来自早衰与渐老的。老年更贪著财物,自觉年纪渐老了(「人生不满百,常有千岁忧」),多为未来的生活著想,所以孔子说:老年「戒之在得」。印度「后期佛教」与「秘密大乘」,非常契合于老年心态。唯心思想的大发展,是一。观自身是佛,进而在身体上修风、修脉、修明点,要在大欢喜中即身成佛,是二。后期的中观派、瑜伽行派,都有圆熟的严密思想体系,知识经验丰富,是三。我在这样的抉择下,推重人间的佛陀、人间的佛教。我初学佛法——三论与唯识,就感到与现实佛教界的距离。存在于内心的问题,经虚大师思想的启发,终于在「佛出人间,终不在天上成佛也」,而得到新的启发。我不是宗派徒裔(也不想作祖师),不是讲经论的法师,也不是为考证而考证、为研究而研究的学者。我只是本著从教典得来的一项信念,「为佛法而学」,「为佛教而学」,希望条理出不违佛法本义,又能适应现代人心的正道,为佛法的久住世间而尽一分佛弟子的责任!
我早期的作品,多数是讲记,晚年才都是写出的。讲的写的,只是为了从教典自身,探求适应现代的佛法,也就是脱落鬼化、神(天)化,回到佛法本义、现实人间的佛法。我明确的讨论人间佛教,民国四十年曾讲了:〈人间佛教绪言〉、〈从依机设教来说明人间佛教〉、〈人性〉、〈人间佛教要略〉。在预想中,这只是序论而已。这里略述〈人间佛教要略〉的含义。一、「论题核心」是:「人、菩萨、佛」——「从人而发心修菩萨行,由学菩萨行圆满而成佛」。从人而发菩萨心,应该认清自己是「具烦恼身」(久修再来者例外),不可装腔作势、眩惑神奇。要「悲心增上」,人而进修菩萨行的,正信正见以外,一定要力行十善利他事业,以护法利生。二、「理论原则」是:「法与律合一」:「导之以法,齐之以律」,是「佛法」化世的根本原则。重法而轻律,即使心在入世利他,也只是个人自由主义者。「缘起与性空的统一」:这是「缘起甚深」与「涅槃甚深」的统一,是大乘法,尤其是龙树论的特色。「自利与利他的统一」:发心利他,不应忽略自己身心的净化,否则「未能自度,焉能度人」?所以为了要利益众生,一定要广学一切,净化身心(如发愿服务人群,而在学校中努力学习一样);广学一切,只是为了利益众生。不为自己利益著想,以悲心而学而行,那所作世间的正业,就是菩萨行。三、「时代倾向」:现在是「青年时代」:少壮的青年,渐演化为社会中心,所以要重视青年的佛教。这不是说老人不能学菩萨行,而是说应该重视少壮的归信。适应少壮的佛教,必然的重于利他。人菩萨行的大乘法,是适应少壮唯一契机的法门。现在是「处世时代」:佛教本来是在人间的,佛与弟子,经常的「游化人间」。就是住在山林,为了乞食,每天都要进入村落城邑,与人相接触而随缘弘化。修菩萨行的,应该作利益人类的事业,传播法音,在不离世事、不离众生的原则下,净化自己,觉悟自己。现在是「集体(组织)时代」:摩诃迦叶修头陀行,释尊曾劝他回僧伽中住;优波离想独处修行,释尊要他住在僧中;释尊自己是「佛在僧数」的。佛法是以集体生活来完成自己、正法久住的,与中国人所说的隐遁,是根本不同的。适应现代,不但出家的僧伽,要更合理(更合于佛意)化,在家弟子学修菩萨行的,也应以健全的组织来从事利他而自利(不是为个人谋取名位权利)。四、「修持心要」:菩萨行应以信、智、悲为心要,依此而修有利于他的,一切都是菩萨行。我曾特地写了一篇〈学佛三要〉,三要是信愿(大乘是「愿菩提心」)、慈悲、(依缘起而胜解空性的)智慧。「有信无智长愚痴,有智无信长邪见」;如信与智增上而悲心不足,就是二乘;如信与慧不足,虽以慈悲心而广作利生善业,不免是「败坏菩萨」(修学菩萨而失败了)。所以在人间而修菩萨行的,此三德是不可偏废的!
八 解脱道与慈悲心行
虚大师提倡「人生佛教」(我进而称之为「人间佛教」),民国四十年以前,中国佛教界接受的程度是微小的;台湾佛教现在,接受的程度高些。但传统的佛教界,可能会不愿探究,道听涂说而引起反感;在少数赞同者,也可能忘却自己,而陷于外向的庸俗化。世间是缘起的,有相对性、副作用,不能免于抗拒或俗化的情形,但到底是越减少越好!
「人间佛教」是重于人菩萨行的,但对「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朴」,或者会觉得离奇的。一般称根本佛教为小乘,想像为(出家的)隐遁独善,缺少慈悲心的,怎么能作为「人间佛教」——人菩萨行的根本?不知佛法本来无所谓大小,大乘与小乘,是在佛教发展中形成的;「小乘」是指责对方的名词。释尊宏传的佛法,适应当时的社会风尚,以出家(沙门)弟子为重心,但也有在家弟子。出家与在家弟子,都是修解脱行的,以解脱为终极目标。解脱行,是以正确的见解,而引发正确的信愿(正思惟——正志)。依身语的正常行为、正常的经济生活为基,而进修以念得定,引发正慧(般若、觉),才能实现解脱。八正道的修行中,正命是在家、出家不同的。出家的以乞求信施而生活,三衣、钵、坐卧具及少许日用品外,是不许私有经济的。在家的经济生活,只要是国法所许可的、佛法所赞同的,都是正当的职业,依此而过著合理的经济生活。出家的可说是一无所有,财施是不可能的。出家人一方面自己修行,一方面「游化人间」(除雨季),每天与一般人相见,随缘以佛法化导他们。佛法否定当时社会的阶级制,否定求神能免罪得福,否定火供——护摩,不作占卜、瞻相、咒术等邪命,而以「知善恶,知因果,知业报,知凡圣」来教化世人。人(人类也这样)的前途,要自己来决定:前途的光明,要从自己的正见(正确思想),正语、正业、正命——正当的行为中得来。解脱也是这样,是如实修行所得到的,释尊是老师(所以称为「本师」)那样教导我们而已。所以出家弟子众,是以慈和严肃、朴质清净的形象,经常的出现于人间,负起启发、激励人心向上向解脱的义务,称为「法施」(依现代说,是广义的社会教育)。在家弟子也要有正见、正行,也有为人说法的,如质多长者。在家众多修财物的施予,有悲田,那是慈济事业;有敬田,如供养父母、尊长、三宝;有「种植园果故,林树荫清凉(这是印度炎热的好地方),桥船以济度,造作福德舍,穿井供渴乏,客舍给行旅」的,那是公共福利事业了。佛教有在家、出家——四众弟子,而我国一般人,总以为佛教就是出家,误解出世为脱离人间。不知「出世」是超胜世间,不是隐遁,也不是想远走他方。佛制比丘「常乞食」,不许在山林中过隐遁的生活,所以我在《佛在人间》中,揭示了(子题)「出家,更接近了人间」,这不是局限于家庭本位者所能理解的。
人间佛教的人菩萨行,以释尊时代的佛法为本,在以原始佛教为小乘的一般人,也许会觉得离奇的。然佛法的究竟理想是解脱,而解脱心与利他的心行,是并不相碍的。虽受时代的局限,不能充分表达佛的本怀,但决不能说只论解脱,而没有慈悲利他的。举例说:佛的在家弟子须达多,好善乐施,被称为给孤独长者。梨师达多弟兄,也是这样。摩诃男为了保全同族,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这几位都是证圣果的,能说修解脱道的没有道德意识吗?佛世的出家比丘,身无长物,当然不可能作物质的布施,然如富楼那的甘冒生命的危险,去教化粗犷的边民,能说没有忘我为人的悲心吗?比丘们为心解脱而精进修行,但每日去乞食,随缘说法。为什么要说法?经中曾不止一次的说到。如释尊某次去乞食,那位耕田婆罗门,讥嫌释尊不种田(近于中国理学先生的观点,出家人是不劳而食)。释尊对他说我也种田,为说以种田为譬喻的佛法。耕田婆罗门听了,大为感动,要供养丰盛的饮食,释尊不接受,因为为人说法,是出于对人的关怀,希望别人能向善、向上、向解脱,而不是自己要得到什么(物质的利益)。解脱的心行,决不是没有慈悲心行的。释尊灭后,佛教在发展中,有的被称为小乘,虽是大乘行者故意的贬抑,有些也确乎远离了佛法的本意。如佛世的质多长者,与比丘大德们论到四种三昧(或作「解脱」)——无量三昧、空三昧、无所有三昧、无相三昧。无量三昧是慈、悲、喜、舍——四无量心。慈是给人喜乐,悲是解除人的苦恼,喜是见人离苦得乐而欢喜,舍是怨亲平等:慈悲等是世间所说的道德意识了。但在离私我、离染爱——空于贪、瞋、痴来说,无量与空、无所有、无相三昧的智证解脱,却是一致的,这是解脱心与道德心的不二。但在(小乘)佛教中,无量三昧被解说为世俗的,也就是不能以此得解脱的。又如戒,在律师们的心目中,是不可这样、不可那样,纯属法律的、制度的。有的不知「毘尼是世界中实」,不知时地的适应,拘泥固执些烦琐事项,自以为这是持戒。然三学中戒尸罗的本义,并不如此,如说「尸罗(此言性善),好行善道,不自放逸,是名尸罗。或受戒行善,或不受戒行善,皆名尸罗」;「十善道为旧戒。……十善,有佛(出世)无佛(时)常有」《大智度论》卷十三、四六。尸罗,古人一向译作「戒」,其实是「好行善道,不自放逸」,也就是乐于为善而又谨慎的防护(自己)恶行的德行。这是人类生而就有的,又因不断为善(离恶)而力量增强,所以解说为「性善」,或解说为「数习」。尸罗是人与人间的道德(狭义是「私德」)轨范,十善是印度一般的善行项目,所以不只是佛弟子所有,也是神教徒、没有宗教信仰者所有的。尸罗,是不一定受戒(一条一条的「学处」,古人也译为戒)的,也是可以受的。受戒,本是自觉的,出于理性,出于同情,觉得应该这样的。如十善之一——不杀生,经上这样说:「断杀生,离杀生,弃刀杖,惭愧,慈悲,利益安乐一切众生。」《增支部.十集》「若有欲杀我者,我不喜;我若所不喜,他亦如是,云何杀彼?作是觉已,受不杀生,不乐杀生。」《杂阿含经》卷三七不杀生,是「以己度他情」的。我不愿意被杀害,他人也是这样,那我怎么可以去杀他!所以不杀生,内心中含有惭愧——「崇重贤善,轻拒暴恶」的心理;有慈悲——「利益众生,哀愍众生」的心理(依佛法说,心是复杂心所的综合活动)。不杀生,当然是有因果的,但决不是一般所说的那样,杀了有多少罪,要堕什么地狱,杀不得才不杀生,出于功利的想法。不杀生(其他的例同),实是人类在(缘起的)自他依存中,(自觉或不自觉的)感觉到自他相同,而引发对他的关怀与同情,而决定不杀生的。释尊最初的教化,并没有一条条的戒——学处,只说「正语,正业,正命」;「身清净,语清净,意清净,命清净」。一条一条的戒,是由于僧伽的组合,为了维护僧伽的和、乐、清净而次第制立的。制戒时,佛也每斥责违犯者没有慈心。可见(在僧伽中)制定的戒行(重于私德),也还是以慈心为本的。我曾写有〈慈悲为佛法宗本〉、〈一般道德与佛化道德〉,可以参阅。总之,佛说尸罗的十善行,是以慈心为本的;财与法的布施;慈、悲、喜、舍三昧的修习,达到遍一切众生而起,所以名为无量,与儒者的仁心普洽、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相近。但这还是世间的、共一般的道德,伟大的而不是究竟的;伟大而究竟的无量三昧,要通过无我的解脱道,才能有忘我为人的最高道德。
「初期大乘」是菩萨道。菩萨道的开展,来自释尊的本生谈;「知灭而不证」(等于无生忍的不证实际)的持行者,可说是给以最有力的动力。菩萨六度、四摄的大行,是在「一切法不生」、「一切法空」、「以无所得为方便」(空慧)而进行的。不离「佛法」的解脱道——般若,只是悲心要强些,多为众生著想,不急求速证而已。
九 人菩萨行的真实形象
修学人间佛教——人菩萨行,以三心为基本,三心是大乘信愿(菩提心)、大悲心、空性见。一、发(愿)菩提心:扼要的说,是以佛为理想、为目标,立下自己要成佛的大志愿。发大菩提心,先要信解佛陀的崇高伟大:智慧的深彻(智德)、悲心的广大(悲德)、心地的究竟清净(断德),超胜一切人天,阿罗汉也不及佛的圆满。这不要凭传说、凭想像,最好从释迦牟尼佛的一代化迹中,理解而深信佛功德的伟大而引发大心。现实世间的众生,多苦多难,世间法的相对改善,当然是好事,但不能彻底的解决。深信佛法有彻底解脱的正道,所以志愿修菩萨行成佛,以净化世间,解脱众生的苦恼。依此而发起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愿菩提心,但初学者不免「犹如轻毛,随风东西」,所以要修习菩提心,志愿坚定,以达到不退菩提心。二、大悲心:是菩萨行的根本。慈能予人安乐,悲能除人苦恼,为什么只说大悲心为本?佛法到底是以解脱众生生死苦迫为最高理想的,其次才是相对的救苦。悲心,要从人类、众生的相互依存,到自他平等、自他体空去理解修习的。如什么都以自己为主,为自己利益著想,那即使做些慈善事业,也不能说是菩萨行的。三、空性见:空性是缘起的空性。初学,应于缘起得世间正见:知有善恶、有因果、有业报、有凡圣。进一步,知道世间一切是缘起的,生死是缘起的生死。有因有缘而生死苦集(起),有因有缘而生死苦灭。一切依缘起,缘起是有相对性的,所以是无非常——不可能常住的。缘起无常,所以是苦——不安稳而永不彻底的。这样的无常故苦,所以没有我自在、自性,没有我也就没有我所,无我我所就是空。空、无愿、无相——三解脱门:观无我我所名空,观无常苦名无愿,观涅槃名无相。其实,生死解脱的涅槃,是超越的,没有相,也不能说是无相。大乘显示涅槃甚深,称之为空(性)、无相、无愿、真如、法界等。因无我我所而契入,假名为空,空(相)也是不可得的。在大乘「空相应经」中,缘起即空性,空性即缘起,空性是真如等异名,不能解说为「无」的。这是依「缘起甚深」而通达「涅槃(寂灭)甚深」了。在菩萨行中,无我我所空,正知缘起而不著相,是极重要的。没有「无所得为方便」,处处取著,怎么能成就菩萨的大行!这三者是修菩萨行所必要的,悲心更为重要!如缺乏悲心,什么法门都与成佛的因行无关的。《曲肱斋丛书》说到:西藏一位修无上瑜伽的大威德法门,得到了大成就,应该是成佛不远了吧!大威德明王是忿怒相,这位修大威德而得大成就的,流露出凶暴残酷的神情,见他的都惊慌失措,有的竟被他吓死了!这位大成就者原来没有修慈悲心。可见没有慈悲心,古德传来的什么高明修法,都不属于成佛因行的。菩提心、大悲心、空性见——三者是修菩萨行所必备的,切勿高推圣境,要从切近处学习起!我曾写有〈菩提心的修习次第〉、〈慈悲为佛法宗本〉、〈自利与利他〉、〈慧学概说〉等短篇。
依三心而修行,一切都是菩萨行。初修菩萨行的,经说「十善菩萨发大心」。十善是:不杀生、不不与取偷盗、不邪淫(出家的是「不淫」),这三善是正常合理的身行。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这四善是正常合理的语(言文字)行。不贪、不瞋、不邪见,这三善是正常合理的意行。这里的不贪,是不贪著财利、名闻、权力;不瞋就是慈(悲)心;不邪见是知善恶业报、信三宝功德,知道前途的光明(解脱、成佛)都从自己的修集善行中来,不会迷妄的求神力等救护。这十善,如依三心而修,就是「十善菩萨」行了。或者觉得这是重于私德的,没有为人类谋幸福的积极态度,这是误会了!佛法是宗教的,不重视自己身心的净化,那是自救不了,焉能度人!经上说:「未能自度先度他,菩萨于此初发心。」怎样的先度他呢?如有福国利民的抱负,自己却没有学识,或生活糜烂,或一意孤行,他能达成伟大的抱负吗?所以菩萨发心,当然以「利他为先」,这是崇高的理想;要达成利他目的,不能不净化自己身心。这就是理想要高,而实行要从切近处做起。菩萨在坚定菩提、长养慈悲心、胜解缘起空性的正见中,净化身心,日渐进步。这不是说要自己解脱了、成了大菩萨、成了佛再来利他,而是在自身的进修中,「随分随力」的从事利他,不断进修,自身的福德、智慧渐大,利他的力量也越大,这是初学菩萨行者应有的认识。
修人菩萨行的人间佛教,「佛法」与「初期大乘」有良好的启示。如维摩诘长者,六度利益众生外,从事「治生」,是从事实业;「入治政法」,是从事政治;在「讲论处」宣讲正法,在「学堂(学校)诱开童蒙」,那是从事教育了。「淫坊」、「酒肆」也去,那是「示欲之过」、「能立其志(不乱)」。普入社会,使别人向善、向上,引发菩提心,这是一位在家大菩萨的形象。善财童子的参访善知识,表示了另一意义。善财所参访的善知识,初三位是出家的比丘;开示的法门,是(系)念佛、观法、处众僧,正确的信解三宝,是修学佛法的前提。其他的善知识,比丘、比丘尼以外,有语言学者、艺术工作者、建筑师、数学家、医师、国王、鬻香师、航海者、法官;总之,出家菩萨以外,在家菩萨是普入各阶层的;也有深入外道,以外道身分而教化外道入佛法的。善知识(后来又加了一些鬼神)们的诱化方便,都是以自己所知所行来教人,所以形成了「同愿同行」的一群;也就是从不同事业,摄化有关的人,同向于成佛的大道(我依此而写有《青年的佛教》)。以自己所作而教人的,《阿含经》已这样说:如修行十善,那就「自作」、「教他作」、「赞叹(他人)作」、「见(他人)作(而心生)随喜」,就是自利利人了。这是弘扬佛法的善巧方便!试想:修学佛法(如十善)的佛弟子,在家庭中能尽到对家庭应尽的义务,使家庭更和谐更美好,能得到家庭成员的好感,一定能诱导而成为纯正的佛化家庭。在社会上,不论是田间、商店、工厂……中,都有同一事务的人;如学佛者能成为同事中的优良工作者,知识与能力以外,更重要的是德性,不只为自己,更能关怀他人,有布施、爱语、利行、同事的表现,那一定能引化有缘的同事归向佛道的。又如做医师的,为病人服务,治疗身病、心病,更为病人说到身心苦恼根源的烦恼病、根治烦恼病的佛道,从自己所知所行而引人学菩萨行,正是善财参访各善知识利他的最理想的方法!
从「初期大乘」时代到现在,从印度到中国,时地的差距太大。现代的人间佛教,自利利他,当然会有更多的佛事。利他的菩萨行,不出于慧与福。慧行,是使人从理解佛法,得到内心的净化;福行,是使人从事行中得到利益(两者也互相关涉)。以慧行来说,说法以外,如日报、杂志的编发,佛书的流通,广播、电视的弘法;佛学院与佛学研究所、佛教大学的创办;利用寒暑假,而作不同层次(儿童、青年……)的集体进修活动;佛教学术界的联系……重点在介绍佛法,祛除一般对佛法的误解,使人正确理解,而有利于佛法的深入人心。以福行来说,如贫穷、疾病、伤残、孤老、急难等社会福利事业的推行;家庭、工作不和协而苦痛,社会不同阶层的冲突而混乱,佛弟子应以超然关切的立场,使大家在和谐欢乐中进步。凡不违反佛法的,一切都是好事。但从事于或慧或福的利他菩萨行,先应要求自身在佛法中的充实,以三心而行十善为基础。否则,弘化也好、慈济也好,上也者只是世间的善行,佛法的真义(与世学混淆)越来越稀薄了!下也者是「泥菩萨过河」(不见了),引起佛教的不良副作用。总之,菩萨发心利他,要站稳自己脚跟才得!
十 向正确的目标迈进
人菩萨行——人间佛教的开展,是适合现代的,但也可能引起副作用。我以为,佛法有不共一般神教的特性,是应该确认肯定的。记得二十年前,有人问我:为什么泰、锡等(小乘)佛教区,异教徒不容易发展,而大乘佛教徒却容易改信异教?我当时只叹息而无辞以对。这应该与佛法的宽容特性有关,但释尊的原始佛法,宽容是有原则的。如不否认印度的群神,而人间胜过天上,出家众是不会礼拜群神的,反而为天神所礼敬;「佛法」是彻底否弃了占卜、咒术、护摩、祈求——印度神教(也是一般低级)的宗教行仪。大乘佛教的无限宽容性(印度佛教老化的主因),发展到一切都是方便,终于天佛不二。中国佛教的理论,真是圆融深妙极了,但如应用到现实,那会出现怎样情形?近代太虚大师,是特长于融会贯通的!三十年发起组织「太虚大师学生会」,会员的资格是:返俗的也好,加入异教的也好,「去陕北」的也好。在大师的意境中,「夜叉、罗刹亦有其用处」《太虚大师年谱》。后来,学生会没有进行。会员这样的杂滥不纯,如真的进行组织活动,夜叉、罗刹(如黑社会一样)会对佛教引起怎样的负面作用?大乘佛教的宽容性,在有利于大乘流通的要求下,种种「方便」渐渐融摄进来,终于到达「天佛一如」的境界。我不反对方便,方便是不可能没有的,但方便有时空的适应性,也应有初期大乘「正直舍方便」的精神。如虚大师在〈我怎样判摄一切佛法〉中说:「到了这时候,……依天乘行果(天国土的净土、天色身的密宗),是要被谤为迷信神权的,不惟不是方便,而反成为障碍了!」虚大师长于圆融,而能放下方便,突显适应现代的「人生佛教」,可说是希有希有!但对读者,大师心目中的「人生佛教」,总不免为圆融所累!现在的台湾,「人生佛教」、「人间佛教」、「人乘佛教」,似乎渐渐兴起来,但适应时代方便的多,契合佛法如实的少,本质上还是「天佛一如」。「人间」、「人生」、「人乘」的宣扬者,不也有人提倡「显密圆融」吗?如对佛法没有见地,以搞活动为目的,那是庸俗化而已,这里不必多说。重要的,有的以为「佛法」是解脱道,道德意识等于还在萌芽;道德意识是菩萨道,又觉得与解脱心不能合一,这是漠视般若与大悲相应的经说。有不用佛教术语来宏扬佛法的构想,这一发展的倾向,似乎有一定思想,而表现出来,却又是一切神道教都是无碍的共存,还是无所不可的圆融者。有的提倡「人间佛教」,而对佛法与异教(佛与神),表现出宽容而可以相通的态度。一般的发展倾向,近于印度晚期佛教的「天佛一如」、中国晚期佛教「三教同源」的现代化。为达成个己的意愿,或许是可能成功的,但对佛法的纯正化、现代化,不一定有前途,反而有引起印度佛教末后一著(为神教侵蚀而消灭)的隐忧。真正的人菩萨行,要认清佛法不共世间的特性,而「适应今时今地今人的实际需要」,如虚大师的〈从巴利语系佛教说到今菩萨行〉所说(以锡兰等佛教为小乘,虚大师还是承习传统,现在应作进一步的探求)。
以成佛为理想,修慈悲利他的菩萨道,到底要经历多少时间才能成佛,这是一般所要论到的问题。或说三大阿僧祇劫,或说四大阿僧祇劫,或说七大阿僧祇劫,或说无量阿僧祇劫,或说一生取办、即生成佛等,可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人心是矛盾的,说容易成佛,会觉得佛菩萨的不够伟大;如说久劫修成呢,又觉得太难,不敢发心修学,所以经中要说些随机的方便。其实菩萨真正发大心的,是不会计较这些的,只知道理想要崇高,行践要从平实处做起,「随分随力」,尽力而行。修行渐深渐广,那就在「因果必然」的深信中,只知耕耘,不问收获,功到自然成就的。如悲愿深而得无生忍,那就体悟不落时空数量的涅槃甚深,还说什么久成、速成呢?印度佛教早期的论师,以有限量心论菩萨道,所以为龙树所呵责:「佛言无量阿僧祇劫作功德,欲度众生,何以故言三阿僧祇劫?三阿僧祇劫有量有限!」《大智度论》卷四「大乘佛法」后期,又都觉得太久了,所以有速疾成佛说。太虚大师曾提出〈本人在佛法中之意趣〉,说到「甲、非研究佛书之学者」;「乙、不为专承一宗之徒裔」;「丙、无求即时成佛之贪心」;「丁、为学菩萨发心而修学者。……愿以凡夫之身,学菩萨发心修行,即是本人意趣之所在」《优婆塞戒经讲录》。想即生成佛,急到连菩萨行也不要了,真是颠倒!虚大师在佛法中的意趣,可说是人间佛教、人菩萨行的最佳指南!
人间佛教的人菩萨行,不但是契机的,也是纯正的菩萨正常道。下面引一段旧作的〈自利与利他〉;「不忍圣教衰,不忍众生苦」的大心佛弟子,依菩萨正常道而坦然直进吧!
要长在生死中修菩萨行,自然要在生死中学习,要有一套长在生死而能普利众生的本领。……菩萨这套长在生死而能广利众生的本领,除「坚定信愿(菩提心)」、「长养慈悲」而外,主要的是「胜解空性」。观一切法如幻如化,了无自性,得二谛无碍的正见,是最主要的一著。所以经上说:「假使有世间,正见增上者,虽复百千生,终不堕恶趣。」(《杂阿含经》)唯有了达得生死与涅槃都是如幻如化的,这才能……。在生死中浮沉,因信愿(菩提心)、慈悲,特别是空胜解力,能逐渐的调伏烦恼,能做到烦恼虽小小现起而不会闯大乱子。不断烦恼(瞋、忿、恨、恼、嫉、害等,与慈悲相违反的,一定要伏除不起),也不致作出重大恶业。时时以众生的苦痛为苦痛、众生的利乐为利乐,我见一天天的薄劣,慈悲一天天的深厚,怕什么堕落!唯有专为自己打算的,才随时有堕落的忧虑。发愿在生死中,常得见佛,常得闻法,「世世常行菩萨道」,这是初期大乘的共义,(也是)中观与瑜伽的共义。释尊在《中阿含经》中说:「阿难!我多行空。」(《瑜伽师地论》解说为:「世尊于昔修习菩萨行位,多修空住,故能速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大乘经的多明一切法空,即是不住生死、不住涅槃修菩萨行的成佛大方便!
末了,我再度表明自己:我对佛法作多方面的探求,写了一些,也讲了一些,但我不是宗派徒裔,也不是论师。我不希望博学多闻成一佛学者;也不想开一佛法百货公司,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这是大菩萨模样)。我是继承太虚大师的思想路线(非「鬼化」的人生佛教),而想进一步的(非「天化」的)给以理论的证明。从印度佛教思想的演变过程中,探求契理契机的法门;也就是扬弃印度佛教史上衰老而濒临灭亡的佛教,而赞扬印度佛教的少壮时代——这是适应现代、更能适应未来进步时代的佛法!现在,我的身体衰老了,而我的心却永远不离(佛教)少壮时代佛法的喜悦!愿生生世世在这苦难的人间,为人间的正觉之音而献身!
法海探珍
一 正法的本质及其体系
佛陀正觉的正法之流,适应人海思潮,展开了自由与谨严、自力与他力、平常与奥秘、浑括与严密等多种不同的风度;大、小、空、有,提示了种种不同的行解。在这万有不齐的法海潮中,波谲涛骇,也还有它内在的关联与条理。这吐纳百川、影现万象的法海,确乎使人惊叹它的伟大、高深,但错综复杂,也常使人茫然、偏执,不理解演化中的关联与条理,笼统融贯,使佛教的真义晦昧。现在的佛教教理,需要整理,但整理的工作是艰巨的,不是某一人的智力所能完成;这虽是出力不讨好的,但总得去做,那么,让我来一个试探!
宇宙人生的真相,虽可从不同的观点出发去理解说明,但这观点的适中正确与否,却大可讨论。「牵衣一角」或者「摘网一目」,即使能达到把握衣网的全体,但比之「振领提纲」,到底不同。释尊在生死大海里,在最适中最正确的观点,就是宇宙的中心——众生本位的生命据点上,竖起不共世间的法幢,开显人生实相,成为人生的指针。这生命中心的世间,佛陀的正觉是「我说缘起」。但「缘起甚深,难见难觉」,它不离我们的认识,我们却不认识它。譬如这个:
这是一个圆圈,一般人总觉得这样,其实则不尽然。读者或许发生疑惑,这是甚么呢?仔细再看,居然发现两个,一是内圈,一是外圈。真是越看越糊涂,非凝心细看不可!再看,再看,不觉豁然大悟,哦!原来是三个:一是圈外,一是圈内,一是圈。其实孤立著的一,是神的化身,从来不曾存在过;有了独立的一,才想到对立著的二、中间两边的三。这一而二、二而三,或者看为竖的发展,或者看为横的组合,这一切是神的,不属于佛法。佛法呢?佛陀否定了一异为本的或横或竖的十四戏论、六十二种邪见,竖起佛教的正法——「我说缘起」。
诸法的缘起真相,在我们习以成性的根本无知没有被消融以前,是无法理解的。释尊大悲善巧,拿出彩画虚空的手段,「内心不违实相」,「外顺世俗」,给我们指出一条活路来。他也说一说异、说横说竖,但不同一般人的用心。凡是认识上的存在,是必然相待的,相待就是二,就是这个、那个这是缘起的差别、缘起的彼此。释尊所开显的,是一切法、一切法的中心——众生;那么,这个就是众生现实的苦痛世间,是生死,是无常;那个就是圣者现实的安乐出世间勿望文生义,是涅槃,是寂灭。「诸行无常」与「涅槃寂静」,在无可说处说出来。这还是相对静止的观察。动呢?从这生命无常,进入那涅槃寂静,须粉碎我们的根本无知,这叫「诸法无我」。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释尊用这三者,印定一切佛法,就是缘起正法的基本法则。诸法无我是更适中、更主要的,不但佛法的不共在此,佛法实践的特色也在此。离了这遍通一切法的无我,无常不是灰断,就是世间演变的俗见;涅槃更只是形而上的拟想,或神世界的别名。静止的观察是二,动的观察是三,还有非动非静一句吗?自然可以说有,却要另换一付眼光来。某人落在海里,逐浪浮沉,在生存线上挣扎。他忽然发现海岸在东方,离自己的所在地不远——二。于是乎他开始前进,冲破海浪,渐渐的远离西方,接近东方的海岸——三。好了!他一翻身滚上沙滩,躺在那春风拂拂的阳光里休息。正在那个时候,他究竟在东方呢?西方呢?是动还是静?——一。
释尊在那漫无边际的生死大海,这么一下,居然有话可说,说一、说二、说三。二是静止的,一是触著即犯,虚位而不用的经上都称为不二;想掀翻苦海,创造正觉的庄严净土,那动的三法印的理解与实践,是最适中的了。这三法印是缘起的,不要呆想它是一、是异、是横、是竖,说得明白一点,那只是缘起正法的三相一实相印即是三法印,也不纵,也不横,如∴三点而不是三角的。佛陀建立起这样的体系,启示学佛者的途径。
诸法无我(空)印、诸行无常印、涅槃寂静印、实相
释尊为甚么要建立这三法印呢?我们要知道:佛法不是甚么神秘,它只是适合众生的机感,给予正确而适当的指导。众生所要求的是真实我体、美满乐趣、善存常在,所厌恶的是虚妄无我、缺陷苦、毁灭无常。但他们所认为真实的,含有根本上的错误。他们的真理,在不断的否认过程中。宇宙人生的大谜,闹到今天,依旧是黑漆一团。他们心目中的快乐,没有标准,也缺少永久性,跟著心情的转移而变。他们适应的善存,自体与境界的贪恋、追求,结果还不是归于毁灭。在释尊的正觉中,真我美乐善常不是不可能,不过,世间一般人因著认识上的根本缺陷,引起行动上的错误,却是再也走不通,这非要别开生路不可;一般人所认为真美善,先给它个一一勘破,是无我,是苦,是无常。倘能「无常故苦,苦故无我」,一个翻身,才能踏上真美善的境地。这真美善,依印度人的名字,叫它做涅槃。依这样的见地,没有通过无我第一义的,那无常、苦、无我对治的是正确的,一般人心目中的常、乐、我是颠倒。通过了无我,那常、乐、我是正确的,无常、苦、无我反而是颠倒了。因此,佛法的体系,是这样:
常(正)、无常(倒)、常(倒)、无常(正)、圣、凡、无我
二 三期佛教概说
从凡夫立足处的无常出发,通过空无我的实践,踏入无生寂灭的圣境,这缘起三法印,是佛法一贯的坦道。佛法不能离却三法印,佛教的演变,不外适应众生的机感,给以某一法印的特深解释罢了!不同的深刻发挥,不免有侧重某一法印的倾向,这使佛教分流出三个不同体系。这三个体系,虽然彻始彻终都存在,但特别在印度三期佛教中成为次第代起的三期思潮的主流。就是说,适应思想发展的程序,从三藏教——小乘的无常中心时代,演进到共大乘教——大乘的性空中心时代,再演进到不共大乘——一乘的真常中心时代。这三期佛教的发展,虽难作严格的划分,但从三个不同思想体系的发扬成长而成为教海的主流上看,表现得非常明白,因此也可以相对的划分了。从释尊入灭周敬王三十四年到印度佛教衰歇汴宋时,有一千六百多年,分为三期,是这样:
(一世纪──五世纪) (六世纪──九世纪) (十世纪──十六世纪) 佛教─┬─小乘盛…………………………………………………………………………无常中心时代 └───┬──────共大乘盛………………………………………………性空中心时代 └─────────────────不共大乘盛………………真常中心时代
佛陀的根本佛教,非常雄浑有力、质朴、切实、富有弹性。佛灭第一夏,迦叶等结集经律,这决定了初期佛教小行大隐的发展。二世纪,阿育王统一印度,因他的热信,扩大了佛教的教化区,像末阐地到罽宾、摩呬陀到锡兰、大天到摩醯沙慢陀罗等。佛教也就因环境及师承等不同,渐分为十八部。四世纪初,阿育王的王统被篡,建立了薰迦王朝。布修耶米多罗王是婆罗门教的信仰者,因此,中印度的正统佛教,受到了极大的摧残。说一切有系——末阐地一派,得天独厚,它在罽宾、犍陀罗,没有受到摧残的厄运;承受三百年来弘扬的成果,在四、五、六世纪,达到最高潮。
迦腻色迦王七世纪初期,成为初、二期佛教的分界线。性空中心的大乘教,经典的传出,该是非常的早。「行在六度,解在真空」,在《增一阿含经.序品》中,已明确揭示出大乘佛教的纲领。《大事》已有十地的教义,脇尊者六世纪已见过般若。这大乘佛教的应时而兴,固然顺著理论发展自然趋势,从无常到空,在长期的辩论中,理会到非空不能成立无常;从生命本位的有情无我,扩展到宇宙论的一切无我。这一次的复兴,传说有弥勒下生。龙树七世纪到八世纪初、提婆八世纪都从南印到中印;在他们的传记里,都提到外道跋扈与复兴的困难。这一系的思想,是摄南印的大众系与西北印的说一切有系,让它在中印分别说系的基础上发展起来,这当然是从其大体而言。中印的大乘佛教,经龙树、提婆的唱道,脱离小乘而独立,但它始终在外道、小乘的包围下。提婆以后,又转向衰运。这一期的佛教,却经西印转到北方,在大月氏、斫句迦等地完成空前的发展,传到中国来,这不能不说是迦腻色迦王信仰佛教的结果。性空中心的经论,虽说以大乘为主,但是大小共行的。「通教三乘,但为菩萨」,是时代的特征。这大小共行的见解,就是承认小果的究竟;在这点上,龙树也说不能因《法华经》的孤证而说二乘决定成佛。这大小共行,也贯彻在悟解的法性中,三乘同学般若,三乘同见法空,小乘的智断是菩萨的无生法忍。这与小乘学者的三乘同见无我而证一灭有关,灼然无疑。
第二、第三期佛教的区分,各方面的意见很不同,我的看法,十世纪起都属于后期佛教。这一期非常复杂,但真常无生是时代的主流。真常思想的存在,其来久矣!它与南印的大众系特别有关。七世纪中,印度教渐渐抬头,这时代思潮的演变,至少使它获得发展的有利条件。九世纪印度教大成,真常论者代替性空大乘,而成为时代的主流。一方面,它受了性空论者法法皆真、法法本净思想的启发;缘起性空的见地,不能适合时代印度教复兴时代的根机,于是乎展开了万有本真常净的实在论。佛性、如来藏、圆觉、常住真心、大般涅槃的思想,雄据了法界的最高峰。它是涅槃寂静的开显,真常论的发扬,达到一切众生成佛——一乘的结论。此外,八、九世纪中,无著师资唱道以说一切有系的思想为根本的大乘佛教。妄心生灭、三乘究竟、念佛是方便,这都与中期性空者相同。但它批判一切无自性,从经部的见地转上唯心论,有惊人的成就。但好景不常,十世纪以后,佛护、清辨出世,性空论复活起来,空有的诤论尖锐化。空有的纷诤,两败俱伤,不过促成了真常论更高度的发展。秘密佛教与真常论缔结不解缘,在真常本净的理论上发达起来。它的渊源很古,在九世纪时东晋,密典已在我国出现。十一世纪起,它就大露头角,发达到几乎与印度教浑然一体的地步。念佛天三昧,欲为方便,印度群神无不是佛菩萨的化身,第二期时代适应性的佛教,与悟无生忍以后的方便,在这一期中,成为究竟的大法。它们融摄了一切,龙树、无著他们,都被指定为秘密教的祖师。不过,圆融广大并不能拯救印度佛教;十四世纪时,前弥曼萨派的鸠摩利罗、后弥曼萨派的商羯罗等,鼓吹吠檀多哲学,而佛教也就一蹶不振,日趋灭亡。
三 佛教的发展与判教
三期佛教的发展,与古德的判教,现出一致的倾向,这是很可注意的。印度的经论或我国古德的判教,大抵根据经典的先后与理致的浅深;本文却是依据论师的弘扬与经典流布人间的先后。判教者,从一切经都是佛陀一代所说的观念出发,它的判教,自然会遭遇困难。但经典的次第流布,古人也不否认。后出的经典,往往提到前出的;就在这一点上,古人据经判教,与史的发展,有了合一的可能性。三期佛教史的发展,承认三大思想系的始终存在,理解它的错综复杂性,在时代思潮的主流上去分判;这与偏执一经一论一句或洞观大势的不同。史的研究,不是为了考证,应有探索佛陀本怀的动机。它的最后目的,在发现演变中的共通点与发展中的因果递嬗,去把握佛教的核心,把它的真义开发出来。
从经典上看:初期佛教的经典,只说到法、毘奈耶,或修多罗、毘奈耶、摩得勒伽,并不自以为小乘。现在称它为三藏教,可说非常客观。第二期的经典,流传得很早。经中把佛教分为小乘、大乘,这不但在行果上不同,连说法的时间也有前后,《思益经》与《般若经》的「见第二法轮转」,是最忠实的叙述。第三期佛教,是非常复杂的,所以经中也有多种不同的三教说:《解深密经》的三时教,初说无常令厌,第二时说一切空,第三时要从空却遍计性去体证因空所显的真实不空,这与三期佛教的见解一致。还有《千钵经》的三时教,《金光明经》的转、照、持三教,前二时是同的,第三时是更明显的真常论与一乘。十世纪以后,空宗复兴,反映在经典上,就有《大乘妙智经》的三时教,它暗示了后期空宗的复兴,是在唯识以后,但不能符合佛教思想开展的全貌。《大乘理趣六波罗蜜多经》,说到三藏、般若波罗蜜多藏、秘密陀罗尼藏。这是密教盛行后的见解,传后期佛教的西藏,大都这样分判。它们之所以不能尽同,不外因后期佛教有各派错综的发达。从全体上看,《解深密经》三时,不能适合后代空宗与密教盛行的史实,它是后期中比较初出的。《大乘妙智经》三时,不但不能收摄后期大盛的密教,也忽略了瑜伽以前的中观;它只是空有诤论中的一个剪影而已。《大乘理趣六波罗蜜多经》的判法,可以摄一切佛教;但忽略了大乘显教从三乘共大到大乘不共的划时代的不同。后期佛教,除复兴的空宗也不纯粹以外,都在唱道不空妙有。现在把它综合为第三期,同时承认它的复杂性,与各种三教说达到吻合。
从论典上看:龙树菩萨,立足在性空中心的见解上,把佛教分为三藏、摩诃衍。在后期中盛行的经典,当时已有出世的,所以他又把大乘分为三乘共般若与大乘不共般若二类,或分为显露与秘密,这与三期的看法相合。在真谛译的世亲论里,小乘、大乘、一乘的分判,也并无矛盾。
从我国古德判教上看:地论师的四宗,因缘、假名从初期开出其实还不止,不真宗指三论等,真宗指地论等,这与三期佛教的次第全同。贤首虽分五教,后人把它摄为法相、破相、显性三宗,那不是又相同吗?嘉祥的三论宗,虽标揭关河古义,只分小乘、大乘,但它也曾在僧叡的「阿含为之作……般若为之照」以下,加上「方便为之融」;这三阶的次第,等于证实三期佛教的不容否认。天台呢?藏通别圆四教本是从龙树三教引伸出来;可以说,它在三期佛教以上,加了中国发挥的新体系。
最近太虚大师提出三期佛教,从小乘、大乘显教、大乘密教的盛行上划为三期。从它的盛行上看,确乎如此,并且还有教证。但我那时的意见:教理行都要在三期佛教中统一起来,那一时代有那一时代的理论特征性、行践特色,不但要在佛陀的基本思想中获得根据,还要行解一贯。不能唱道这一时代的中心理论,又提倡另一时代的中心行践。这样,愿意提出点愚者之见。我国过去的密宗,虽然也曾自居《华严经》之上或《法华经》之上,但教理的基本体系,并不能超出台贤。所以从三期佛教的教理行的统一上看,密宗应与显教大乘一分的真常论合一。无著师资的瑜伽派,应属于那一时期呢?这倒是值得研究的。天台宗的别教,本来与贤家的终教相近;但贤首因奘传唯识学渐教、三乘、生灭心为染净依等,把它放在始空以前,结果与天台的教判再也不能沟通。无著师资的学说,特别是奘传的唯识学,富有适合中期佛教的成分。但从无著师资的论典去看,建立因果缘起,不论是真妄和合或者生灭心,赖耶总是深细不可知的,是不共小乘的见地。赖耶转成法身,法身是真常的,《摄大乘论》、《大乘庄严经论》都这样说,它与如来藏出缠的见地一致。大乘离执证真的见道,是不共小乘的。这一系的学者,思想或有出入,但从不离开圆成实非空的见解。「唯心」、「真常」,是后期佛教的特征。它是后期佛教的,它绝不比《大涅槃经》、《金光明经》、《胜鬘经》、《如来藏经》等早出。它是从说一切有系的基础上,培植起唯心真常的大乘之花。它是大乘佛教中后起的生力军,用飞快的速度,从无常论达到真常。
四 法身尚在人间
经典记载如来的正法,因之被称为法身。「如来生身虽灭,法身尚存」,这是生在佛灭后二十六纪的我们所应该欣幸的。现存人间的佛典,数量多而有广大信众的,可以分为三系:一、巴利文系:三世纪中,摩呬陀到锡兰,开始传入佛教。四世纪末年,在大寺结集三藏。这是有名的巴利文佛教,成为今日南方佛教的圣典。二、华文系:七世纪汉桓帝时起,到十五世纪汴宋时止,我国经过九世纪的长期翻译,成为六千卷的大藏;从我国内地又流传到海东。三、藏文系:从十二世纪唐太宗时到十六世纪,佛经传入我国的西藏。除藏卫外,还流行康、青、蒙古一带。
巴利文系,纯粹属于初期佛教,它是上座中的分别说系——分别说系的铜鍱部,并且是依九世纪的觉音尊者为标准的,所以有人称它为新上座部。它有七部毘昙;在制度上,它维持一种接近原始佛教的僧制,这是从事巴利文的修学者所应该注意的地方。
华文系的传译,已是印度第二期佛教发扬的时代,所以最初传来,已大小并盛。它与西域的佛教,特别有关。在华文圣典中,初期佛教有化地、法藏、大众、有部的广律,还有饮光部的戒经,法藏、正量、铜鍱部的律论,这在佛陀制戒与组织僧团的原则的探讨上,实为人间佛典中的瓌宝。在论典上,除说一切有系的身、义、六足等以外,有非常古型的《舍利弗阿毘昙论》、富有新意的《成实论》。第二期佛教,除大乘经以外,龙树的《大智度论》与《十住毘婆沙论》,洋洋巨制,根本而详备的龙树学,是华文佛教无上的光荣!传译者罗什三藏不朽的功绩,使吾人生起无限的敬意。后期佛教里关于无著系的,传译得非常完备又精严,《成唯识论》是著名的代表作。发扬《楞伽经》、《胜鬘经》等的论典,有马鸣、坚慧论,特别是《大乘起信论》,它虽只短短两卷,却有与《大智度论》、《成唯识论》同等的价值。《大智度论》、《成唯识论》、《大乘起信论》,是华文大乘论的精髓,代表大乘法门的三个体系。后期佛教的空宗论典,是我们所欠缺的,但不是没有翻译的机会,这不得不要怪玄奘师资了!在密典,前三部大体完具,少有无上瑜伽。为甚么少?赵宋的帝王,认为中国系礼义廉耻之邦,伪经不容乱传,有的译出而被禁止了的。从这简短的叙述看来,华文佛教是具足三期的圣典,初期比巴利文系更有价值;中期是它的光荣;后期有所缺也有所长。还有一点,隋唐以前传译的大乘经,译笔虽或者拙劣些,但保存了初期大乘中期的几多古义,而是后期佛教所忽略的东西。华文佛教反映了印度三期佛教的全貌。
藏文系的精彩在后期。初期佛教,它的欠缺太多,连四阿含也没有;论是偏重十世纪的《俱舍论》与论疏;律是有部后期的。中期佛教的经典很丰富。西藏虽然盛行性空法门,但龙树、提婆的论典,仅有几部小品的著作,而且还是偈颂。后期佛教,无著系的论典很详备,特别是陈那、法称的因明。因明虽属于外明,但也大可注意;不但后期印度佛教的大、小、空、有都在因明辩论现在还盛行西藏的指导之下,并且因明论里还含有陈那、法称的随理行的唯识学。后起的空宗,是藏文佛学的骄傲!不但论典多、派别多,且受了时代的影响,所以还是非常精严的。密典的数量,异常庞大,可说应有尽有。无上瑜伽的《集密》、《胜乐》、《欢喜》、《大威德》、《时轮》等,代表了印度佛教最后的一著。
五 无常、性空、真常
无常论、性空论、真常论,可以从两方面去解说:一、从体悟真理宗上看;二、从安立圣教上看。
从体悟真理上看:佛教解脱,重在体悟宇宙人生的真理。因学者所悟证的有浅、深、偏、圆的差别,所以各派的见解也有不同。有的以为现观一切法的刹那生灭无常,就是通达真理。像有部的八忍八智见四谛理,通达无常也在悟见真理之内。在佛法中,虽没有但见无常的,但以见无常为悟真理,确是初期佛教特色之一小乘不一定如此,所以就称之为无常论。有的以为不然,见无常不一定见理,要通达内而身心、外而世界的一切皆空无我,才是正见实相。通达我、法无自性空,是中期大乘的特色,所以就称之为性空论。性空是说它没有自体,没有自体怎么就是真理呢?无常只是现象的幻相,也不是真实;所以要证悟真实不空、常恒不变、清净周遍的万有实体,才是证悟实相。这是后期大乘的特色,所以就称为真常论。这三种悟解,也始终存在,但从时代主流上著眼,可以把它作为三期佛教的标帜。
从安立圣教上看:佛法有杂染世间的流转门、清净出世的还灭门就是四谛、三法印,不论大、小、空、有,都必须把它在理论上建立起来;这就需要有个基本的法则,作为说明的出发点。因学者的见解不同,就分成三系:一、出世清净,要依杂染而有;如果没有杂染,也就无从说明离染的清净;因此,问题就侧重在杂染缘起。不论杂染世间的轮流六道,或离恶行善、转染还净,都得在生灭无常的因果中建立,依生灭无常的因果法则说明一切,不论是一切有为法,或心心所法,或细心,都可以称为无常论。二、杂染清净的可以转变,是因为它没有固定的自性,没有自性就是空。因为无自性空,所以有从缘的必要;从缘起灭,所以诸行是无常的。如果在一切法上,通达性空无我,那就契证不生不灭的真相了。这依性空出发说明一切,所以叫性空论。三、一切法不能没有所依的实体,变化之中,还有不变者在,非有真常的本体,不能建立一切。我们迷却真常,所以有虚妄变幻的生死;如果远离妄倒,真常寂静的本体自然全体显现了。这依真常说明一切的,叫它做真常论。这三种所依的见解,也彻始彻终都存在。它与所证的三论,并不一定合一。但初期的婆沙师、中期的中观家、后期的真心派,所依与所证,都是贯彻统一了的;它也就是时代的主流。
建立圣教的基本法则,彼此之间虽在互相否认,但佛教史上,确有这三个体系,这可以拿后期佛教的三大派作一例证。无著师资是无常论的,依《摄大乘论》看,一切法不出三性染净,依他起是染净的中心,一方面「是无所有非真实义显现所依」,一方面是「若无依他起,圆成实亦无」。依他起是虚妄生灭法,染妄的阿赖耶识,是其中最根本的,称为「所知依」。从这生灭无常的中心出发,无自性空是不能安立染净因果的;这从《瑜伽师地论》的破「恶取空」,到《成唯识论》的破「执遣相空理为究竟者」,是一贯的见解。染净因果,要在生灭上建立,种子六义中的「刹那灭」,不但否认真常是杂染因,也不许它是清净因。清辨、月称他们是性空论,是中期大乘的复兴,不妨从龙树论去看。「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揭出了基本的特点。如一法有毫厘许的自性,它就无须乎因缘;有自性的东西,彼此隔别,也不能成立前后的联系;所以要无自性的生灭,才能相续,「虽空亦不断,相续亦不常」,这是空的无常论。「离三解脱门,无道无果」;「无所得故,能动能出」;一切法性空,所以正见性空,就得解脱出离。「语言尽竟,心行亦讫,不生不灭,法如涅槃」,这是空的真常论。不许空,无常是断灭的邪见;常心不变,不过是梵王就是梵天的旧说而已——龙树抨击非无自性的无常与真常,也够明显了。《大乘起信论》是真常论,但否认它的很多,不妨根据经典来解说:「如来藏是依、是持、是住持、是建立……依如来藏故有生死,依如来藏故证涅槃。」如来藏是常住不变的、清净周遍的,依真常建立一切,已非常明显。与这如来藏不异不离的,有那非刹那灭的无漏习气,就是称性无为功德。这如来藏与无漏习气的融然一体,成为厌苦求乐的根本动力,也就是离染所显的真常法身。同时,它也是离异的刹那有漏习气的依止,这本净的真相与客尘的业相,在不思议的交织之下,展开了虚妄变幻的生死。真常的如来藏,是轮转中的受苦受乐者,它「譬如伎儿,变现诸趣」。这与瑜伽派的妄心为依止、与有漏习气无异无杂、无漏习气也不是无为非刹那反而依附赖耶,转了个一百八十度角。无常论者,虽想用「迷悟依」一句话,把它拉在自己的体系里,但总觉得有点奇突,于是乎有人说「《楞伽》体用未明」。其实《楞伽经》等别有体系,根本的见解,无常生灭是不能建立一切。「譬如破瓶不作瓶事,亦如焦种不作芽事。如是,大慧!若阴界入性已灭、今灭、当灭,自心妄想见,无因故。」为甚么要依如来藏呢?「其余诸识有生有灭,意意识等念念有七」;这刹那生灭的「七识,不流转、不受苦乐,非涅槃因」。所以不成为流转中的受苦乐者,只因它念念生灭。所以依「离无常过」的清净如来藏,才能建立轮转生死。如果不理解这一原则,无常论者还是别谈《楞伽经》好!攻讦《大乘起信论》,更不免多事了。在真常论的见地上,「空者,即是遍计性」。如来藏不与杂染相应,所以叫空,不是说它的自体是空。「如来藏不同外道之我」,所以说「无我之藏」,「离于我论」。如果性空论者要曲解它,也是同样的笑话。这三系,都在建立自己,否认别系,或说另一系不了义。偏依一宗,或者可以否认对方是正确,但经论中有这三系存在,却不容否认。
六 融贯与抉择
三期佛教与三大思想系的开展,不出缘起三法印的解说;因时众的需要,或观点的偏重,成为不同的体系。从说教的立场说,众生根机无量,绝不能用机械划一的方法去摄受,所以经上说「如来不得作一定说」;「虽有五部,皆不妨如来法界」。但从时代风尚这一点说,就不妨侧重某一系更为时众需要的法门。释尊出世时,印度沉浸在苦行的空气中,初期佛教的谨严、头陀行、无常厌离的思想,自然是当机的。印度教复兴以后,后期佛教适应吠檀多哲学的梵我论、真常、唯心、因乐得乐,自然会风行一时。因根性的众多,所以不必偏废;但时代思潮的适应,绝不容漠视。如果从受法者的立场说,「各各自依见,戏论起诤竞,知此为知实,不知为谤法」;那种自是非他的见解,是愚者的妄执。在善于修学的人,像龙树说:「智者得般若波罗蜜故,入三种法门无所碍。」在这个见解中,看你会不会学,此外就无话可说。
如把佛教的思想从学术的见地去处理它,能不能说有浅深呢?虽然可以说相破相成,因彼此意见的出入,互相评论,使佛法正确深刻的内容开显出来;但自有暴露缺点而衰落的,或因思辨而成为支离破碎,甚至忽略违失佛意的。但这并不容易,非要理解各家思想的动机不可;否则,不是受了形式上的欺骗,就是用自己的主观去评判一切。
探索三大思想系的教典,性空论到底是正确而深刻的。在虚妄唯心者所依的《解深密经》,它本身就表示这个见解:五事具足的利根,它无须乎解深密。五事不具足的钝根,或者怀疑否认,或者颠倒乱说,于是不得不作浅显明了的解说。它的分离俗有,与龙树「为初学者作差别说」的见解,完全一致。真实唯心,是方便假说的,《楞伽经》不曾这样说吗?「若说真实者,彼心无真实」;「言心起众相,开悟诸凡夫」。龙树说:对治境实心虚唯物论的妄执,所以说唯心。这确定了唯心在佛教中的价值。
从佛教思想开展中去研究,更使我们理解性空的深刻正确,这不妨从三法印去观察。「诸行无常印」,在初期佛教中,或觉得刹那生灭不能说明业果的相续与缚脱间的联系;它们要求用中之体、动中之静,犊子系的不可说我,经量本计的胜义我,大众系的意界是常、一心是常,走向真我常心论。或者觉得假名相续可以成立前后的联系,但三世实有者,看做机械式的累积;现在有过未无者,有此无彼,有彼无此,也无法打开困难。比较有办法的,分别说系的上座一心二时,在预备粉碎微粒子的刹那;化地部的诸行生灭无常,心色都有转变,是性空论的前驱。理智不断的探发,中期佛教的性空论者,建立起无性从缘的如幻生灭论。「虽空亦不断,虽有亦不常,业果报不失,是名佛所说」,才给它完全解决。一切皆空的雷音,震动了法界!无常的假名相续的一心论者,在现在幻有自相有过未假立的思想中,发扬起来。还有真我常心论者,在真实一如的平等中、三世迁流的不变中合流,构成后期佛教的两大唯心论。但究竟怎样相续流转,在原则上,与初期佛教者毫无差别。谈到「诸法无我印」,无我无我所或空无我,根本佛教早已明确的宣说,并把它规定为从凡入圣的必经之道。初期佛教中,有多种不同的见解:有为无为实有而没有我的,像有部;有为实有还有一分空而无为无实的,像经部;有为虚妄而无为真实的,像大众系的多闻分别部;我法皆空,分别说系虽已说到,但还不能理解毕竟性空。小乘学者谈空,有时用「分破空」,在空间上,分析到最微细的色法极微;在时间上,分析到不可再分析的时间单位刹那;这样的空,最后还是实有的。有时用「观空」,所认识的一切,只是能知的影像;它不但不能空心,还从二元的见地,在认识界的背后,主张有一一法的自体。他们的内心,总觉得非有点实在才行。这一点实在,就是神的别名。性空论者理会到一一人的自我灵魂、全宇宙的创造主、一一法的真实体、全宇宙的实体——这一切从同一根源出发,一切是「神我」的别名。唯有在性空论中,才能圆见诸法无我的真义、佛法不共世间的特色。经一切皆空的启发,无常者与真常者走上新的园地。虚妄唯心者,折衷经部、有部的见解,从认识的二元论,演变到唯心。境空心有,滞留在观空的圈子里。《成唯识论》把它回复到《瑜伽师地论》之古,「有为无为有,我及我所无」,是更毘昙化了。真常论者,从有情本位的真我、常心,演化到万有的大我与真心。佛性、如来藏,虽因无始尘染,把它局促在小我中;一旦离系,就成为遍通万有的实体了。虚妄唯心者,立足在有心无境的据点,心固然是有,无为也是真实。真常论者要进步些,它认为有为的心境,都是生灭无常而无实的,唯无为是实有。性空论者看来,有为、无为都是缘起性空的,达到空无我的最高峰。从「涅槃寂静印」看:涅槃是圣者的圣境,本不必多说;如从名相上去推论,完全落在拟议中。一切有者,分离了生灭与不生灭,灰身灭智,使涅槃枯寂得一无生气。大众系中,像多闻分别部,主张「道通无为」,积极的大涅槃,又转上常乐我净、佛寿无量。中期的性空论者,在通达法性空中,才打破了闷葫芦,唯有在涅槃如幻如化的正见中,才能体会融然空寂的圣境。这「法相如涅槃」的名言,后期佛教的真常论,把它看为真常不空的万有实体,于是要「离远离幻」,到离无可离了。这一点,妄心论者也得跟它走。拟议圣境的风尚,在中国盛极一时。探索佛教思想的关要,性空者的最为深刻正确,可说明白如绘。不过真常者与妄心者,虽多少有所滞,但某些理论的开发,不能不钦佩他们!
我想再作一个简单忠实的评判:诸行无常,是偏于有为的;它的困难,在转染成净;引发无漏,是它最脆弱的一环。涅槃寂静,是偏于无为的;它的困难,在依真起妄;不生不灭的真常,怎样的成为幻象的本质?唯有诸法无我,才遍通一切,「生灭即不生灭」,无性的生灭与无性的常寂,在一切皆空中,达到「世间与涅槃,无毫厘差别」的结论。
三法印与一实相印的关系如何?在性空论者的见地,像龙树菩萨说:三法印即是一实相印。如果无常不合实相,就不成其为印了。不过,初期似乎是多说三法印;后期多说一实相印;唯有在中期佛教中,才能一以贯之,没有离一实相的三法印,也没有离三法印的一实相。
七 中道之行
佛教是实践的人生宗教。「诵习千章,不如一行」,就是教理的探索,目的也在获得正知正见,以指导行践。理解与行践,必然一贯;这在三期佛教的行践中,可以完美证实。佛法中的神奇与臭腐,行践就是试金石。佛陀的本怀,唯有在行践中,才能突破空谈的罥索,正确的把握它。
初期佛教,比较接近原始佛教,它的行践特色,可以从佛陀适应时代的根机中去理解。当时的印度,可以分为两大流:一、是出家的苦行者,目的在个人的解脱;除实行严酷的苦行外,注重禅定的修养,以达到廓然无累的解脱。这解脱,在佛陀看来,只是一种定境而已。二、是在家的乐行者,目的在五欲的享受,在后世人、天的快乐;所用的方法,是布施、持戒、祭祀天神。佛陀适应时代的根性,唱道中道之行。反对祭祀,但承认诸天是众生之一。批评无益的苦行,但也赞叹合理的淡泊知足。大体上,初期佛教的声闻出家弟子,衣食知足,淡泊、清净、少事少业,修习禅定,是适应这出家苦行者的。释尊的常随众,不多是从外道中来吗?不同的,在注重出世的「无我正见」,与不许有害身心的苦行。其实,在家经营事业,生育男女、也还是可以解脱兼摄乐行者。那还不能接受出世法的,佛常说「端正法」,就是布施、持戒、生天之法。这主要的,是适应在家的乐行者。释尊反对他们的祭祀生天,但劝导他们布施、持戒,这可以得人间、天上的果报。不过,要生高级的色、无色天,那非修禅定不可,这又是兼摄苦行者了。
印度的时代根性、乐行者、苦行者、祭祀、布施、持戒、苦行、淡泊、禅定、无我慧、人乘、天乘、出世法、佛教中道之行
这样看来,人乘是侧重施、戒的,天乘又加禅定,出世法再加无我慧。当时出世法,虽可说全部是声闻乘,但也还偶有菩萨,菩萨是侧重利他的。在一般声闻弟子看来,菩萨虽在僧中持戒,但「不修禅定,不断烦恼」。所以声闻是侧重因定发慧的,菩萨是注重布施、持戒的。据初期佛教的解说,在智慧上讲,声闻、菩萨,都是观察无常而厌离世间的。总结起来作大体上的分别,人乘是世间乐行者的改善,天乘是世间苦行者的救济;声闻、缘觉乘是引导苦行者出世的,菩萨乘是引导乐行者出世的。从世间到出世的层次上看,布施不如持戒,持戒不如禅定,禅定不如智慧。但从以智慧为主的出世法看,那又声闻的戒、定自利的,不如菩萨的侧重施、戒利他的了。这一点,将成为佛教徒行践的尺度。
从声闻乘为主的,转入人身菩萨适应积极的、入世的为主的,就是中期佛教。声闻弟子,已不是教化的对象主机,他需要修学般若,已在埋怨自己为甚么不想做菩萨了。初期佛教中的在家弟子,像贤护等十六开士,宝积、净名等五百人,王公、宰官,乃至妇女、童子,成为佛教的中心人物。印度的群神——天,也在渐露头角。梵王是三果,帝释是初果,诸天听法,本来初期佛教也有这样的记载。现在,诸天、龙、鬼、观世音等已现菩萨身了。因此,修行苦行的外道天乘行者领袖,也大有菩萨在。
在复杂根性与不同的行践中,可以分为三大类:据龙树菩萨说:一、一分钝根的菩萨,最初观察五蕴生灭无常、不净,要久而久之,才能观察一切法性空;这是「从无常入空……」的。这一类大乘学者,经上说他「无数无量发菩萨心,难得若一若二住不退者」。我们要知道:大乘菩萨,要修行六度、四摄去利他的;像这样充满了厌离世间、生死可痛的心情,焉能克服难关、完成入世度生的目的?这样的学者,百分之百是退堕凡小的。二、一分中根菩萨,最初发心,就观察一切法空不生不灭,这是中期大乘依人乘而趣入佛乘的正机,是「从空入无生……」的。唯有理解一切性空,才能不厌世间、不恋世间;才能不著涅槃,却向涅槃前进。这样的大乘行者,「与菩提心相应,大悲为上首,无所得为方便」,去实行菩萨的六度、四摄行。他一面培养悲心,去实行布施、持戒、慈忍等利他事业;一面理解性空的真理,在内心中去体验。这需要同时推进,因为悲智不足去专修禅定就要被定力所拘;不厚厚的培植布施、持戒、慈忍的根基,一心想证空,这是邪空;如果智胜于悲,就有退堕小乘的危险。所以在悲心没有深切、悲事没有积集,他不求证悟;「遍学一切法门」,随分随力去利人。他时常警告自己:「今是学时,非是证时。」三、一类利根的菩萨,他飞快的得无生忍,也有即身成佛的。龙树没有谈到从何下手,或者是从涅槃无生入佛道的。这根性的不同,性空论者的见解,既不是无始法尔生成的,也不像一分拙劣的学者,把钝根、利根看为初学与久学。根性的不同,在它「最初发心」以前,有没有积集福智资粮。成佛要度众生,要福德、智慧,这不是可以侥幸的。钝根者现在盲目的学者,称为利根,几乎从来没有积集功德悲事,忽略利他而急求自证的习气异常强。因种过少分智慧,偶然的见佛发菩提心,但厌离的劣慧,使他立刻失败。这与丝毫无备,仓卒应战,与优势的敌军硬碰,结果是全军覆没一样。那中根者,多少积集智慧功德;发心以后,他理解事实,采取任重致远的中道之行,不敢急求自证。悲心一天天的深切,功德也渐广大,智慧也同时深入,坦然直进,完成最高的目的。这像没有充分的准备,而事实上不得不应战,那必须采用消耗战,争取时间,稳扎稳打,歼灭敌人一样。那利根的,在未曾发心以前,虽没有机缘见佛闻法,却能处处行利他行,为人群谋幸福。福德广大了,烦恼也就被部分的折伏。因为入世利他,所以会遇见善友扶助,不致堕落。在世俗学术的研究中,也推论出接近佛法的见地。这样的无量世来利他忘己,一旦见佛闻法发菩提心,自然直入无生,完成圆满正觉了。这像充分预备,计划严密,实行闪电战一样。总之,根机的利钝,全在未发心以前的有没有准备,与正法的浅深无关。醍醐、毒药,并不是一定的。虽有这三类,钝根与小乘学者所说的相同,容易堕落。后一类,希有希有,所以无著、世亲他们也就不去说它。要学大乘行、自利利他,那唯有采取积集悲智、学而不证的正轨前机急求自证失败;后机自然的立刻证悟,不是勉强得来。或者认为非迫切的厌离自己的生死无常苦,他绝不能认识他人的苦痛、发大悲心去利人。他们的意见,非「从无常门入」不可,这是非常错误的。他如果愿意一读《诸法无行经》,就知道行径的各别了。「从空而入」的依人乘而进趣佛乘,不是贪恋世间;在性空的正见中,才能观生死无常而不致退失呀!从人类菩萨为主,转化为天身菩萨为主的,是后期佛教。在后期佛教的法会中,已少有小乘圣者参加的资格,除非他愿意转变。中期佛教大乘的菩萨,一分已不知去向,一分与印度群神合流。原来印度的诸天、龙、鬼、夜叉、罗刹他们,竟然都是诸佛菩萨的示现。因此,从诸天、夜叉等传出的法门,虽然近于印度的外道,其实却说得特别高妙。
后期佛教,经过的时间很长,意见也不能一致。大体上,菩萨有钝渐之机;有从无常入空、从空入无生的渐机后期的初阶段,也有只许这一类的,要三大阿僧祇劫才能成佛。有直入顿入的利机,这利机,虽有的主张直入无生或直入佛道的,有的以为还是从无常来,不过走得快些;总之是速成的。时代的当机者,是利根,我们不妨看看它的行践。它是唯心的:唯心本是后期佛教的特征,因唯心的理论与利他非神通不可的见解,我们认为一般的难行大行不成其为波罗蜜多,因为它不得究竟。如果从定发通,最好体悟清净法相,真俗双运,才能一修一切修,一行一切行,在定中分身千百亿,度脱一切众生,它要急急的从事禅定的修习了!它又是速成的:前二期佛教,有一个原则,就是成就愈大,所需的时间、事业愈多。声闻三生六十劫,缘觉四生百劫,菩萨三大阿僧祇劫;到中期佛教,达到「三僧祇劫有限有量」的见解。虽有顿入的,那是发心以前久久修习得来。这种但知利他、不问何时证悟的见地,在后期佛教中突变,就是法门愈妙,成佛愈快。「三生取办」、「即身成佛」、「即心即佛」,这当然适合一般口味的。它又是他力的:「自依止,法依止,不余依止」,是佛法的精髓。中期佛教也还是「自力不由他」。诸佛护持,天龙拥护,也是尽其在我,达到一定阶段,才有外缘来助成。说明白一点,自己有法,他才来护,并不是请托帮忙。易行道的念佛,也只是能除怖畏,也是壮壮胆的。有人想找一条容易成佛的方法,给龙树菩萨一顿教训:怎么这样下劣的根性!然后摄他,教他念佛,后来再说别的行法。他说你不是教我念佛吗?龙树说:那有单单念佛可为以成佛呢?但后期的佛教,受著外道的压迫,觉得有托庇诸天(其实是佛菩萨)的必要。他力的顶点,达到要学佛,非得先请护法神不可。它又是神秘的:若行者感到人生无味,有点活不下去,实行厌离自杀;如来苦心孤诣教他们念佛的功德相好、念天上的快乐,这在初期佛教也有。中期佛教,似乎要发达些,但还不出安心的范围。等到后期佛教,佛菩萨与诸天融成一体,不但求生净土是念佛,密宗的三密相应、修天色身,何尝不是念佛?佛与天既然是合一,印度神教的仪式与修行的方法,自然也可与佛法合一。茅草可以除罪业,牛粪可以涂地;尸骨大有用处;念念有词的真言,更是有不可思议的效力;看地理、卜善恶;讲星宿定吉凶;求雨、求晴、求子、求财;烧护摩;修起尸法;「方便为究竟」。印度民俗的一切,在后期佛教中,无所不包,岂不圆融广大哉!它又是淫欲为道的:初期佛教的浓厚禁欲色彩,本是适应出家僧团的规则,并不是究竟谈;在家弟子不照样也可以悟道吗?不但说淫欲不障道,并且还是妙道,这至少也有点深奥。「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在中期佛教里,是大地菩萨的随机适应。「淫怒痴即是戒定慧」,也是在说佛法不离世间。后期佛教的佛与天统一以后,天有天女,佛菩萨也要明妃。「般若为母,方便为父」的圣教,索性用男女的关系来表现。适应遍行外道等淫欲为道的思想,渐渐的从象征的达到事实的。生殖器称为金刚、莲华;精血称为赤白菩提心;交合是入定;交合的乐触是大乐;男女的精血,称为灌顶;既可即身成佛,又可洋洋乎乐在其中,岂不妙极了吗?这唯心的、他力的、速成的、神秘的、淫欲为道的后期佛教的主流,当然微妙不可思议!但「大慈大悲,自利利他」的大乘佛法,能不能在这样的实践下兑现,确乎值得注意。
这三期的佛教,都有菩萨,从他们的实践看来,初期是依小乘行厌离为先而趣入佛乘的;中期的主机,是依人乘行而趣入佛乘的;后期的主机,是依天神乘行而趣入佛乘的。环顾现实,探索佛心,我们应提倡些甚么?有眼睛的当看!有耳朵的当听!
八 少壮的佛教
印度的三期佛教,在理论上、行践上,都有它一贯的特征。这三期佛教,正像人的一生:初期佛教是童年,它活泼天真、切实,批评阶级制、苦行、迷信、祭天、淫荡、神我,指导了不苦不乐的人生正轨。不过,正法的内容,还没有具体的开发,理论上幼稚了些。它还在求学时代,重于自利。中期佛教,是少壮时代,理智正确发达,行动也能切实,它不但自利,还要利他。它不像小孩的乱跳、老翁的倚杖闲眺,它富有生命、朝气,大踏步向前走。不过世间的经历渐多,不随时检讨,惰性、自私怕要跃跃欲试了。后期佛教是衰老,一直向灭亡前进。它的经验丰富,哲理的思辨,中期也有不及它的地方。它的惰性渐深,暮气沉沉,专为子女玉帛打算,却口口声声说为人。上次,虚大师南洋访问回来,说锡兰教理是小乘,行为是大乘;中国理论是大乘,行为是小乘。我看:南方佛教较有实际利人的行为,这是初期佛教的本色。现阶段的中国佛教,不但理论是后期的大乘,唯心的、他力的、速成的行践,也都是后期佛教的本色。我们如果要复兴中国佛教,使佛教的救世成为现实,非推动中期的少壮青年的佛教不可。后期佛教,可以请它做顾问,取它一分丰富的经验。我们更得发扬初期的天真、切实的精神。以中国内地特有的中期佛教的思想,摄取藏文系及巴利文系的宝贵成分,发扬佛陀本怀的即人成佛的佛教!
中国佛教琐谈
一 生
「解脱生死」,是修行佛法的根本问题,所以「了生死」、「了生脱死」,成为中国佛教界的一般论题。然而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大家似乎并不想正确的去认识,所以不免有以讹传讹的传说流行。
依我们人类来说,一般以为胎儿从母胎中诞生,就是生,释迦佛不也是四月初八日生的吗?不错,这只是常识所说的生,一般误解了以为这是「了生死」的生,于是传出了「投胎」的故事。如说:老爷睡在书房中,似梦非梦的见某人进来。正在惊疑不定,ㄚ环来报:夫人生了公子。哦!孩子就是某人的灵魂投胎而生的。又如说:有女人怀孕,过了十个月,还没有生下孩子。等山中某老禅师坐化了,女人才生下孩子来,所以孩子是某老禅师的转世。我国有太多的这类「投胎」故事,使人相信三世因果。其实,这是我国佛教界的错误传说!依佛法说,什么是生?生是一期新生命的开始。约胎生的人类来说,父精、母血(现代称为精子、卵子)和合,因业力而「识」依精、血生起,名为「结生」。从此,「识缘名色,名色缘识」,也就是心与肉体的相依,日渐成长。正常的,经三十八(个)七日(约二百七十天)而诞生。所以,生老病死的生,是新生命的开始;人是依父精、母血、识——三事结合而开始的。结胎以后,早已有了识,后来又有了呼吸,那里要等另一个人的识(俗称灵魂)来投胎而才生呢!
二 死
死,是一期生命的结束。依佛法说,人死了,或立即往生(如地狱、天上等),或要等因缘(如人要有父精、母血和合)而往生。人如已经死了,是不可能复活的。但我国民间及佛教界的传说中,有的说:某人死后,去了地狱,见到阎王。原来阳寿未终,所以被饬回而活了转来。有的说:某人死后,魂游地狱,活转来说得绘影绘声。这类传说不少,有些不一定是造谣,但都是错误的。这是在病到某种情况,如呼吸停止等,一般以为是死了,这才有死了活转来的传说。病人在信仰或社会传说影响下,有怕堕地狱的意识,所以从昏迷醒来,可能有去了地狱一趟的感觉。其实这并不是死,还在「病」的阶段,所以死了活转来的传说,是错误的,不合佛法的。
怎样才是死?通俗以呼吸停止,没有知觉为死亡。然如溺水、缢死等呼吸停止,每能依人工呼吸而恢复,所以但凭呼吸停止,是不能确定为死亡的。(佛教及外道)修得第四禅的,「身行灭」——出入息停止了,然身体健康,等到一出定,呼吸就立刻恢复了。印度的瑜伽行者,每有埋在土里数小时,出来还是好好的。这一定是修到呼吸停止,否则没有被土埋而不窒息死的。说到知觉,一般是接触外境——色、声、香、味、触而起的,佛法名为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前五识。如修习而得禅定,五识都是不起的。从前,释迦佛在田边入定,当时雷电交加,田里的人与牛,都被电殛死了,那种近距离的霹雳声,佛也没有听见。五根(「五官」)的没有引起知觉,当然不能说是死的。还有意识,是内在的了别作用:(依五识而引起的)知外物也知内心;知事也知理(法则、规律等);知有也知没有;知当前也知过去、未来。这样的意识,一般人是没有中止的。但在「闷绝」(昏厥得不省人事)、「熟睡」无梦时,意识也是不起的。特别是修无心定——无想定、灭尽定的,六识都长时没有了,但只定中不起而不是死了,所以也不能但凭没有知觉而认定为死的。人类因疾病而濒临死亡边缘,近代医学界以「脑死」来决定。如脑干死了,不能自己呼吸,即使心脏还在跳动,但不久就要停止;所以脑死了,不能再生存下去,就可宣告死亡。然依佛法说,这不能说是死,这是在向死亡接近的过程中;不能因为不久一定死,就宣告已死亡了。佛法说,死是一期生命的最后结束。
经上说:「寿、煖及与识,三法舍身时,所舍身僵仆,如木无思觉。」寿、煖、识——三者不再在身体上生起,也就是没有这三者,才是死了。倒在地上的身体,与砍断了的树木、落地的苹果一样。「识」,不但没有六识,内在的细意识——十八界中(六识界以外)的意界,也不再生起了。「煖」,人是热血动物,如体温下降,全身冷透了就是死。因病而死的,体温渐渐消失,以全身冰冷为准。「寿」,也称为命根,指从业力而受生的,生存有局限性,因业力而决定的生存期限,称为寿命。一般人,或酗酒、纵欲、饮食没有节制等,不知维护身体而受到伤害;或受到疾病的传染等,早衰而早死;或受到水、火、战争等而横死的,大都不能尽其寿命。无论是病死或横死,如没有了识与煖,寿命也就完了。这三者,是同时不起而确定为死亡的。这样,如还有体温,也就是还有意界(识)与寿命,而医生宣告死亡,就移动身体;或捐赠器官的,就进行开割手术,那不是伤害到活人吗?不会的!如病到六识不起(等于一般所说的「脑死」),身体部分变冷,那时虽有微细意界——唯识学称为末那识与阿赖耶识,但都是舍受,不会有苦痛的感受。移动身体,或分割器官,都不会引起苦痛或厌恶的反应。所以,如医生确定为脑死,接近死亡,那么移动身体与分割器官,对病(近)死者是没有不良后果的。
三 鬼与地狱
在生死轮回的六趣——六道中,鬼与地狱,是六趣中不同的二趣。鬼与地狱,可说是古代极一般的信仰;在佛法传来以前,我国也早有了鬼与近似地狱的信仰。佛法传来,在重信仰的民间佛教中,鬼与地狱有了混合的倾向。特别是盛唐以后,佛教偏重实行,法义的理解衰落,传出了国人自己编写的经典,鬼与地狱被混合为一,成为民间的信仰。
在我国古代的传说中,如魑、魅、魍、魉、魃、魈等,或是山精、木怪,或是灾旱、疫疠的厉鬼;有关天象的,称为神。人类是聚族而居的,最初想到的,死是回到(民族)祖神的所在(「帝所」),如文王的「在帝左右」。但知识渐增,自身的所作所为,深深的有了罪恶感,不但一般人自觉没有回归祖神所在的可能,连君主也要举行封禅礼——在高山上加些土(封),在山下挖掉些土(禅),才有出地府而登天的希望。这样,才有「人死曰鬼」、「鬼者归也」的信仰。鬼,起初似乎还有些自由,如对于生前的怨敌,有「诉之帝所」而来索命的;也有对生前的恩人,如「结草啣环」来报恩的。不过人类的命运,越来越悲惨,终于为鬼而住在地狱中了。从战国时代的传说来看,古代的死鬼住处,略有三处。一、东方:泰山是夷族(殷商属于这一系)发展的中心地带,泰山最高,泰山下有梁父、蒿(或作高)里等山,是当时的葬地,所以古代的挽歌(极可能起初是推挽灵车去安葬时所发的哀声),有「梁父吟」、「泰山吟」、「蒿里」、「薤露」等名目。人非死不可,似乎有鬼卒来提取那样,所以汉代古乐曲说「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踌躇」;死了就是鬼,葬在地下,鬼也在地下,凄惨而不得自由,所以说「魂归泰山狱」,这是「地狱」一词的来源。二、西方:九原或作九京,在今山西省绛县,是晋国士大夫的葬地。黄河流域是黄土地,葬在地下,地下是有水的,所以有「黄泉」一词;九原也就称为「九泉」了。「黄泉」、「九泉」,都是鬼魂的住处。三、南方:长江上流,古代有「夔越」,在今四川的奉节。这里,古代称「归州」、「秭归」。夔、归,都与鬼有关,所以奉节以西,长江北岸的酆都,后来被传说为鬼魂住处。我国是多民族融和而成的,地区广大,鬼的住处,当然也不可能一致。但死了鬼在泰山狱的传说,由于这里的文化高,影响大,西汉时已成为普遍的信仰了。
佛教所说的地狱与鬼,是不同的两类众生。地狱,原语音译为「泥犁」、「那洛迦」等,意义是「苦器」,住著最苦痛的众生。这一类众生,主要的在地下,所以早期的译经者,为了国人的容易接受,就译作「太泰山地狱」。如吴支谦译的《佛说八吉祥神咒经》说:「不堕太山地狱。」西晋失译的《鬼子母经》说:「盗人子杀噉之,死后当入太山地狱中。」后来,译师们都译作地狱,或音译为泥犁、那洛迦等。太山是方便的译法,其实地狱并不是在泰山的。地狱可分四大类:一、八热地狱:在地下,最底层是阿鼻——无间地狱。这是地狱中最根本的,到处充满火燄,与基督教所说的「永火」相近。二、游增地狱:每一热地狱的四门,每门又有四小地狱。八热地狱四门各有四狱,总共有百二十八地狱。这是附属于大地狱的,是从大地狱出来的众生要一一游历的苦处,所以总名为「游增」。三、八寒地狱:是极寒冷的苦处,都以寒冷悲号及身体冻得变色为名。四、孤独地狱:这是在人间的山间、林中等,过著孤独的、非人的生活,可说是人间地狱。八热、八寒、游增、孤独,总有十八地狱。部派中,也有立八热、十寒——十八地狱的。我国一向传说「十八层地狱」,说十八是对的,但不是一层一层的十八层。总之,这是六道中最苦痛的,受极热、极寒,或在人间而受非人生活的一类。
说到鬼,本于印度的固有信仰,佛教又加以条理简别。鬼的原语为闭戾多,一般译作饿鬼。印度传说:世界最初的鬼王,名闭多,是父或祖父(老祖宗),所以闭戾多是父或祖父所有的意思。这与中国传说,人死了回到祖神那里一样。后来的鬼王,名为阎魔王(或译阎罗、阎魔罗)。鬼——闭戾多也分二类:一、住在阎魔世界的,由阎魔王治理。二、散在人间的,多数在树林中,所以称树林为「鬼村」。这些鬼,可分三类:无财鬼,少财鬼,多财鬼。无财鬼与少财鬼,是没有饮食可得,或得到而不大能受用,这是名符其实的饿鬼。多财鬼中,也有享受非常好的,与天神一样。这与我国所说,人死为鬼,如有功德的为神,意义相近。这是约「人死为鬼」而说的,所以名闭戾多。依佛法说:人间儿孙的祭祀,唯有这类饿鬼,才会接受儿孙的祭品。从六道轮回来说,鬼,不一定是「人死为鬼」(人死也不一定做鬼)的,也可能是从地狱、畜生、天中来的。这类鬼,名目繁多。有与天象——风、云、雷、雨等有关的,有与地——山、河、地、林、榖等有关的;有高级而被称为天(神)的,也有极低贱的。名目有:夜叉、罗刹、干闼婆、紧那罗、鸠盘陀、毘舍遮、富单那、迦咤富单那等。夜叉是手执金刚杵的;罗刹男的非常暴恶,而女的以色欲诱人致死;干闼婆是爱好音乐的;紧那罗头上有一角;鸠槃陀形似冬瓜,以噉人精气为生的。这类鬼(泛称为鬼神),高级的称为天,如四大王众天、忉利天,有些是鬼而又天、天而又鬼的(也有畜生而天的,如龙、迦楼罗、摩睺罗伽等)。这类鬼神,有善的,也要信受佛法,护持三宝;恶的却要害人,障碍佛法,所以佛法有降伏这些鬼神的传说。这类鬼神,近于中国的魑、魅、魍、魉,雷神、河伯,龙、凤等,与「人死为鬼」是不同的。
佛教传说的鬼神,为中国人所关切的,是「人死为鬼」——在地狱中的鬼。受到儒家「慎终追远」的孝道思想,谁都关心死后父母等的饿鬼生活,希望有所救济,使孝子贤孙们得到安慰。首先,传来西晋失译的《报恩奉盆经》(我国又敷衍为大乘化的《盂兰盆经》)。经上说:目连尊者的生母,堕在饿鬼中,请佛救济。佛说:在七月十五——僧自恣日,发心供养僧众,可以使七世父母、六亲眷属等脱出「三途」——三恶趣的苦报。这是有印度习俗成分的,但到了中国,大大的发展起来,流传出目连救母的故事,演变为著名的「目连戏」。不过,目连只是阿罗汉,重大乘的中国佛教,终于发见了与「地」有关的地藏菩萨。依《地藏十轮经》说:地藏菩萨特地在秽土人间,现出家相。宣说种种堕地狱的恶业,劝告在家众不可违犯。这是著重化度众生不致于堕落地狱,而不是专门救堕地狱众生。当然,地藏菩萨神力示现,也有现「阎罗王身」、「地狱卒身」的。就这样,中国佛教开展出地藏菩萨救度地狱饿鬼的法门。一、《地藏菩萨本愿功德经》,传为唐实叉难陀所译。但在唐、宋的「经录」中,没有这部经;《宋藏》、《丽藏》、《碛砂藏》、《元藏》也没有,到《明藏》才有这部经,这是可疑的。《地藏菩萨本愿功德经》说到:一位婆罗门女,以孝顺心,供养佛塔,称念佛名,使堕在地狱中的亡母生天。又说:地藏菩萨的本生——光目女,发大誓愿,愿度尽地狱等恶道众生,然后成佛;就这样,要堕地狱的母亲,脱离了苦难。重孝道,重于度脱地狱(饿鬼)众生,适合中国人心,可说是目连救母的大乘化。二、《地藏菩萨发心因缘十王经》《续藏经》乙.二三,传说是赵宋藏川所传出的。(阴间地府)阎罗国中有十王,就是一般传说的十殿阎罗。人死以后,要在这里接受十王的审判。怕他们审判不公,地藏菩萨也会来参加裁断。十殿阎王加上判官、鬼卒,俨然是阳人间官府模样。依佛法,「自作恶不善业,是故汝今必当受报」。「自作自受」,随业受报是不用审判的。《地藏菩萨发心因缘十王经》说,无非参照人间政制,编出来教化愚民;十殿阎罗,大都塑造在民间的城隍庙中。地藏与十王的传说,与目连救母说混合,终于阴历七月被称为「鬼月」了。「鬼者归也」,中国旧有死后「招魂」,有「魂兮归来」的传说。阴阳家以为人死了,在一定时间内要回来的,所以有「避煞」、「接煞」的习俗。有一位法师说:「人死后就像去旅行一般,总要回到自己的房子(身体)。」《文殊》三二期这不是佛法,只是中国固有的民间信仰。七月十五日,道家称为中元节;恰好佛教说七月十五——自恣日供僧,可以度脱饿鬼的苦难。再与地藏、阎罗王说相混合,而有七月底为地藏菩萨诞的推定。中国民间(及佛教)信仰,七月是开放月,地狱的鬼魂,都回故乡来探望亲人。唐代实叉难陀与不空,都译出《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不空还传出《焰口仪轨》。焰口,是饿鬼中口出火焰的,所以或译面然燃。这是印度佛教后期,「秘密大乘」的救度饿鬼法,可以救度无数的饿鬼。适合中国「人死为鬼」的信仰,七月里到处「放焰口」,救度父母眷属的鬼魂;有的称之为「普度」,倒也合适。七月里,大批的鬼魂拥到,到处放焰口(有的七月里诵《地藏菩萨本愿经》);放,我想是发放救济饿鬼饮食的意思。中国的阴历七月,是「教孝月」、「救鬼月」,也可说是「鬼魂回乡渡假月」,热闹非凡。儒、释、道——三教混合的七月超度,与佛法中地狱与鬼的原意,似乎越离越远了!
四 婴灵
婴灵,是近年台湾佛教界的新话题。有人说:堕胎的罪业极重,婴灵会缠绕生母,使母亲昼夜心神不宁,甚至全家不安。婴灵非超度不可,如要超度,可到他的寺院去,代为超脱。有人说:这不是佛法,无非妖言惑众,设法敛财。我不想断人的财路,因为形形色色的财神法多著呢!这里,只是依佛法来论究一番。
婴灵缠绕母亲等,是不合佛法的。超度婴灵者所根据的经典——《佛说长寿灭罪护诸童子陀罗尼经》,是我国历代的「经录」、「藏经」所没有的。近代日本人编辑的《续藏经》,才出现这部经,这是可疑的。什么是「五逆」?杀父,杀母,杀阿罗汉,破和合僧,出佛身血:这是穷凶极恶的重罪,要堕无间地狱的。这样的五逆罪,可说是一切经所同的。但该经的五罪,除去杀阿罗汉,而改为堕胎是无间重罪,这可论定为后人(可能为日本人)伪造的。婴灵会不会缠扰母亲,依佛法是不会的。胎儿夭死了,或生人间、天上,或堕恶趣,依胎儿过去生中的善恶业力而决定。堕胎而死的胎儿,还不会引起怨恨报复的敌意,怎么会缠扰母亲、使母亲日夜心神不宁?然而堕胎的母亲,可能会出现婴灵缠扰的情形,那是由于做母亲的对堕胎有罪恶感,内心深处总觉得对不住亲生的骨肉而引起的。我从前看过一篇故事(书名早已忘了):甲与乙是好朋友,合资到外地去贩卖,获利相当丰硕。在归途中,甲起了歹意。在住宿无主破屋的那天晚上,甲把乙杀了,破屋也放火烧了,自己带著全部金银,赶著上路返家。回家后,每晚梦见乙来索命,缠扰不休,于是到处求神拜佛,作功德超荐,但总是阴魂不散,时常出现,有时白天也听到乙的声音。半年下来,钱快用完了,甲的身体已困顿不堪,奄奄一息。一天上午,乙忽然走进来,甲吓得昏了过去。原来那天晚上,附近的乡人见破屋起火,赶来救火,也把被杀而没有死的乙救了。乙以为是盗贼所伤,怕甲也遭了毒手,所以在身体疗养复原后,来甲家报告不幸的消息。等甲醒来,才明白了事实。不过钱已用完了,甲弄得瘦骨支离,乙又没有死,这件事就算了。在这一故事中,乙并没有死,那害得甲身心不宁、半死不活,每晚来缠绕的乙的鬼魂,是那里来的呢?这是甲的内心负疚,是甲自心所现的(屠宰者临死,有见无数猪羊来索命的,也是如此)。堕胎而感到婴灵缠扰不休,也就是这样。胎儿早已在他处托生,那里会来纠缠呢!
婴灵的缠绕虽是虚妄的,但堕胎的罪恶却是真实的。在杀戒中,杀「人及似人」,都是重的杀罪,「似人」就是没完具人形的胎儿。虽还没有出生,或没有完具人形,但胎儿的生命,与诞生的人是没有差别的。世间的习俗与国法,也许有合法的堕胎,但在佛法,这是极重的罪恶。世间事,有些是难以理解的。如两性交合,实际上是为了种族的延续,不是为了欲乐。动物的两性交合,多数是有时间性的。也许人类进步了,在种族的延续要求下,发展为情爱,有的「旦旦而伐」,似乎还不能满足。现代的人类更进步了,进步到「恋爱至上」,人有满足性交欲乐的权利;进步到要恋爱、要性交,不要负生男育女的义务。进步的人类哪!进步到违反自然法则,自然怕真要向人类低头了!
五 经忏法事
经忏法事,或作经忏佛事。现代中国台湾的「佛事」,非常兴隆,富有中国佛教的特色,可说是现代中国佛教的主流。
经忏佛事,从印度的「大乘佛法」中来。「经」,是经典的受持、读、(背)诵、解说、书写等,如《般若经》、《法华经》等说。《法华经》称读、诵(等)者为法师,法师是「法呗𠽋」的意译。在佛教中,「呗𠽋者」是主持音声佛事的。法呗𠽋——法师是领导大家来读经、诵经、写经(现在印刷方便,所以少有人抄写流通了)、解说(应该是通俗的讲说,如「俗讲」)。依龙树说:这是入智慧的方便《大智度论》卷五十四。读、诵、书写、供养(经典)、施他经典,对当时大乘法的兴起流行,有相当重要的作用,所以赞叹为「成就无量无边功德」。「忏」,通俗的说是「忏悔」。早期集成的《舍利弗悔过经》,传出了「三品法门」——悔过、随喜、劝请(请佛住世、请佛转法轮)。这一法门,是在十方现在佛前忏悔的(与律制的忏法不同),所以含有称念佛名与礼佛;末了,要发愿、回向。这一法门的经典不少,主要为:礼十方佛,称(名)赞佛德,供养佛,忏悔业障(扩充到三障、五障),随喜,劝请(二事),回向。《华严经》的〈普贤行愿品〉长行,又加常随佛学与恒顺众生,成为十法。这一法门,龙树称之为方便的「易行道」。忆念、礼敬、称十方佛名(经中,每举十方十佛,或三十五佛、五十三佛为代表),也称诸菩萨的名号,然后忏悔、随喜、劝请、回向。这样修行,信愿力增强,就能进修六度等菩萨大行《十住毘婆沙论》卷五、六。天台智者大师立「五悔法」:忏悔、劝请、随喜、回向、发愿,作为法华观门的助行《摩诃止观》卷七下;〈普贤行愿品〉依此而回向弥陀净土;唐代所传的秘密仪轨,也是以此为修行前方便的(与咒语相结合)。以忏悔为要门的方便修行,促成「大乘佛法」相当的发达。如《大正藏》「经集部」卷十四,从(四二六)《佛说千佛因缘经》,到(四五九)《文殊师利悔过经》,都有相同的意义:称佛名号,可以忏除业障,往生净土。而称念佛名等,还有种种现生功德,与《般若经》等所说读诵经典相同,所以诵经也好、(念佛)礼忏也好,有共通的意义而被联合起来。「经忏」的成为一词,也许因此而来。
礼佛称名的忏悔,如《舍利弗悔过经》说:「持悔过经,昼夜各三过读。」「昼夜各三过读」,那是一日一夜,六时读诵经的;可说是忏悔与诵经的统一。从译典来看,印度佛教发展为诵偈的礼忏,如龙树《宝行王正论》说:「现前佛支提,日夜各三遍,愿诵二十偈。」佛支提是佛舍利塔,当时佛像还不多,所以在塔前诵偈;所诵的二十偈,就是礼佛、忏悔、劝请、随喜等。东晋佛陀跋陀罗译出的《文殊师利发愿经》,共四十四偈,就是〈普贤行愿品〉(六十二)偈的初型。《出三藏记集》卷九〈文殊师利发愿经记〉说:「外国四部众礼佛时,多诵此经以发愿求佛道。」这可见礼佛,称名,忏悔为主的诵偈,已成为印度大乘佛教的一般行持。在中国,梁、陈时代(西元五〇三~五八八),忏文发达起来。唐道宣的《广弘明集》卷二十八所载,有梁武帝、梁简文帝、陈宣帝、陈文帝及江总所作的忏文。不只忏文而编成忏法仪轨的,是陈、隋间的天台智者大师。智者撰有《法华三昧忏仪》、《请观世音忏法》、《金光明忏法》、《方等三昧忏法》(「忏法」,智者是称为「行法」的,后人改称为「忏法」)。天台的后人,唐湛然有《法华三昧补助仪》、《方等忏补助阙仪》。到宋代,法智有《修忏要旨》、《(金)光明忏仪》、《大悲忏仪》;遵式有《金光明护国仪》,治定《请观世音菩萨消伏毒害陀罗尼三昧仪》,治定《往生净土忏仪》、《炽盛光忏仪》、《小弥陀忏仪》、《法华三昧忏仪》;净觉有《楞严礼忏仪》,仁照有《仁王忏仪》;南宋晚年有志磐的《水陆道场仪轨》。宋初的法智,专心讲经礼忏三十年,而遵式被谥为「忏主」,可见宋代天台学者的重视忏法。天台教观的弘扬,与礼忏相结合,是影响中国佛教最深切的。属于贤首宗的,有唐宗密的《圆觉经道场修证仪》、知玄的《慈悲水忏法》等。从忏法的内容来说:有忏罪的,是忏法中的取相忏,要「见相」才能消除业障。有作为修行的前方便,天台宗、华严宗、密宗、净土宗,都有这类忏;天台的忏法,本是以此为主的。以上,都是自己修持的。有为人消灾的,如陈永阳王从马上堕下来,昏迷不知人事,智者曾「率众作观音忏法」,永阳王得到了平安,这是为人的现生利益而修忏。有为国家修忏的,如天台宗的法智与遵式。《仁王护国般若经》说到:请百位法师,「一日二时讲读此经,……不但护国,亦有护获福」,这是为了国家而讲读经典与修忏法的(仁照有《仁王忏法》)。诵经修忏法门,在民间发展中,渐渐的重在消灾植福,超度鬼魂,关键在元代。元是文化低的蒙古人,成为中国的统治者。对各种宗教,都受到保护,但自元世祖起,「西番僧」(现在称为喇嘛)受到了异乎寻常的尊敬与纵容。对中国传统的佛教,好处是:「三武二宗」(加一宋徽宗),佛教受到破坏,都有道士在从中作怪。到了元代,总算在帝王的支持下,佛道一再辩论,达成焚毁一切伪造道经的胜利(现在还是编在《道藏》中)。坏处是:「西番僧」大都是不僧不俗的,修男女和合的欢喜法;有的还蒙元帝赐几位美女。国家随时都在作消灾植福的功德(经忏法事),还成立「功德司」来管理,这主要也是「西番僧」的事。「上有好之,下必有甚者」,内地僧侣的不僧不俗,与民间的经忏法事,当然会大大流行起来。明太祖护持佛教,也要维持僧伽清净的。从洪武二十四年,「申明佛教榜册」《释氏稽古略续集》卷二所见:僧人分三类,在「禅僧」、「讲僧」以外,有「瑜伽僧」,也称为「教僧」,就是为人诵经礼忏的应赴僧。诵经礼忏的,已成为一大类(怕还是多数),中国佛教是大变了!「榜册」中明令,有眷属(妻)的还俗;如与眷属分离,准予住寺修行。对「私有眷属,潜住民间」的,严加取缔;「官府拿住,必枭首以示众」。不僧不俗的情形,太严重了!并禁止「民间世俗多有倣僧瑜伽者,呼为善友」。这类应赴经忏的在家人,从前我以为上海五马路、今日台湾才有这种现象,原来元明间也曾如此。亏了明太祖的护持,总算阻遏了歪风(没有变成不僧不俗、僧俗不分的),但在民国初年,太虚大师所见的佛教,清高流、坐香坐禅流、讲经流、忏燄流,「其众寡不逮后一(忏燄)流之什一」。忏燄流就是瑜伽僧,占佛教僧侣十分之九以上(台湾似乎少一些),这才是元明以来的佛教的主流!
著重于消灾、消业、超度亡灵的「经忏法事」,现在流行的,有一、「水陆斋会」,是盛大的普度法会。宋《释门正统》卷四说:梁武帝梦见神僧,要他作水陆大斋,普度苦恼众生。谁也不知水陆大斋是什么,志公劝武帝「广寻经论」。武帝在经中,见到了「阿难遇面然鬼王,建立平等斛食」,这才制立仪文。天监四年二月,在金山寺修水陆斋,「帝亲临地席,诏(僧)祐律师宣文」。志磐的《佛祖统纪》也这样说,但略去了阿难见面然燄口鬼王事。阿难见面然鬼王,出于《佛救面然饿鬼陀罗尼神咒经》,是唐(西元六九五~七〇四年)实叉难陀译的。武帝寻经,怎能见到唐代的译经?志磐大概感觉到这一问题,所以略去了。但是《释门正统》所说,有事实的成分,如说:「诸仙致食于流水,鬼致食于净地。」布施饿鬼,饮食是放在「净地」上的,布施仙人及婆罗门,饮食「泻流水中」,这确是《救面然饿鬼陀罗尼神咒经》所说的;「水陆」二字,是依此得名的。在每一饿鬼前,「各有摩伽陀斗四斛九斗饮食」,也就是「平等斛食」的意义。这样,普度饿鬼仙人的水陆大斋会,一定在实叉难陀译经以后,不可能是梁武帝所撰的。《佛祖统纪》卷三三说:唐咸亨(西元八六〇~八七三)年间,西京法海寺道英禅师,「梦泰山府君」说起,知道梁武帝所集的,「今大觉寺义济得之」,这才得到了水陆仪,「自是,英公常设此斋,流行天下」。这才是中国流行水陆斋会的事实!无论是义济或道英,极可能是唐末咸亨年间,假传泰山府君所说,托名为梁武帝所集而兴起来的。二、「梁皇忏」,是忏罪消灾、救度亡灵的法事。元末,觉岸的《释氏稽古略》卷二说:梁武帝的夫人郗氏,生性残酷嫉妒,死后化为巨蟒,在武帝梦中求拯拔。「帝阅佛经,为制慈悲道场忏法十卷,请僧忏礼」,这是「梁皇忏」的来源。稍微早一些的念常,编《佛祖历代通载》,也说到郗氏的「酷妒」;死后在梦中见帝,并关心武帝的健康。武帝「因于露井上为殿,衣服委积,置银辘轳、金瓶,灌百味以祀之」卷九。文中并没有说到忏法,但目录中作「郗氏夫人求忏」,这应该是后人改写的。郗后的酷妒,死后化作龙形,唐高宗时李延寿所作的《南史》已有记载。《佛祖历代通载》进而说祭祀,《释氏稽古略》就说到忏法。《佛祖历代通载》说是天监四年,《释氏稽古略》改为二年,这是天监四年水陆斋会传说的翻版。《茶香室丛钞》说:梁皇忏,是梁代诸名僧删改齐竟陵王的《净行法门》而成。元代的妙觉智等「重加校订审核」,成为现行的「梁皇忏」——《慈悲道场忏法》。可以推定的,这是元代所编,假借梁武帝的名字来推行的。在中国佛教史上,梁武帝确是诚信佛法的。隋《历代三宝纪》卷十一说:武帝为了「建福禳灾,或礼忏除障,或飨神鬼,或祭龙王」,命宝唱等集录了《众经忏悔灭罪方法》等八部。虽只是集录经文,但对建福禳灾、礼忏除障、飨鬼神与祭龙王等法事,是会有影响的,这可能是「水陆斋会」与「慈悲道场忏法」,都仰推梁武帝的理由吧!三、「瑜伽燄口」,是以超度饿鬼为主的。唐不空译的《救拔燄口饿鬼陀罗尼经》,是实叉难陀所译《救面然饿鬼陀罗尼神咒经》的再译。不空并译出《瑜伽集要救阿难陀罗尼仪轨经》;《明藏》有较广的《瑜伽集要焰口施食仪》,可能是元代「西番僧」所出的;明、清又有各种不同的改编本。「施食」——救济饿鬼,在我国的晚课中,有「蒙山施食仪」,近代有人扩编为「大蒙山施食仪」,也有作为「法事」的。「水陆斋会」、「瑜伽燄口」、「蒙山施食」,救度鬼魂的本质是相同的;在「秘密大乘」中,只是低级的「事续」。适应中国的「人死为鬼」与「慎终追远」的孝思,这一超度鬼魂的法事,得到了异常的发展。七月——「鬼月」普度而施放(救济品)燄口,到处都在举行。流行的「水陆斋会」,「内坛」是主体,加上「大坛」的礼忏,「华严坛」、「净土坛」等的诵经、念佛,成为「经忏法事」中最具综合性的大法事。四、「大悲忏法」,宋知礼依《大悲心陀罗尼经》而编成的。本是修持的方便,但观世音与现生利益(消灾植福)、西方净土有关,所以也成为一般的「经忏法事」。五、「慈悲三昧水忏」,是唐末知玄所辑成的,可以消释宿世的冤业,也相当的流行。六、「净土忏」——《往生净土忏愿仪》,是忏罪而往生西方净土的。七、「药师忏」,依《药师经》而造,作为消灾延寿的法事。八、「地藏忏」——《慈悲地藏忏法》,这当然是超度亡魂用的。此外,还有「血湖忏」、「金刚忏」、「壬申忏」等,流行的相当多。再说与称佛名有关的二部忏法,「万佛忏」与「千佛忏」。阴历年初,寺院中多数拜「万佛」与「千佛」,由出家人主持唱诵,在家信徒也随著礼拜。这是依《佛名经》及《三千佛名经》而来的。元魏菩提流支,译《佛名经》十二卷,是大乘经中佛名的集成。《大正藏》中有三十卷本的《佛名经》,每卷都列举佛名,经(法)名,菩萨、辟支佛、阿罗汉——僧名;称名礼敬三宝后,有忏文,末后附录伪经——《大乘莲华宝达问答报应沙门经》一段。称《法显传》为《法显传经》,分宾头卢颇罗堕为二人,这部《佛名经》的编集者,对佛法的理解,显然是幼稚的。三十卷本的《佛名经》,唐《开元释教录》卷十八,列入〈伪妄乱真录〉,并且说「群愚倣习,邪党共传,若不指明,恐秽真教」,似乎当时已流传民间了。《丽藏》本在卷一末的校勘记说:「然此三十卷经,本朝盛行。行来日久,国俗多有倚此而作福者,今忽删之,彼必众怒。」「作福」,就是作功德。知道是「伪妄」而不敢删去,可以想见流行的盛况了!这部经的后二卷,与《三千佛名经》中的《现在千佛名经》相合,也是称佛名与忏悔的(过去、未来千佛,有佛名而没有忏法)。「万佛忏」与「千佛忏」,就是依此而来的。在现在流行的经忏中,「万佛忏」与「千佛忏」,及「大悲忏法」,还有集众礼诵忏的,其他忏法,都成为僧众代人礼诵的「经忏法事」,也就是「瑜伽」——应赴僧的专职了。
「经忏法事」,本出于大乘的方便道,演化为应赴世俗的法事,从适应世间来说,是有相当意义的。任何宗教,普及社会,对信徒都会有一定的宗教义务。如结婚、生孩子、弟兄分家、丧葬,基督教也会为信徒举行「礼拜」;天主教、伊斯兰教等,都各有不同的宗教仪式。中国佛教的「经忏法事」,可说是普及民间、满足信众要求而形成的。在佛教国家中,中国是「经忏法事」最兴盛的;唐、宋时代,日、韩僧侣来中国求学佛法,也有为信徒诵经等行仪。代表原始佛教的「律部」中,信徒如生孩子、造新房、外出远行(去经商)、丧葬等,都会请僧众去受午供。吃好了饭,施主在下方坐,听上座略说法要,说偈颂回向功德(「呗𠽋者」由此而来);如上座不会说法,就背诵一则佛经。这就是「应赴」受供,为信众作功德,为信众诵经的起源。初期「大乘佛法」兴起,诵经、礼佛称名忏悔等方便,自力而含他力的思想。中国式的「经忏法事」虽多少中国化了,而实受后期「秘密大乘」的影响。如《大灌顶神咒经》(第十二卷是《药师经》的古译),是晋人编集的,也有印度传来的内容。第十一卷《佛说灌顶随愿往生十方净土经》,也是地狱、饿鬼不分的;对临终及已经死亡的,一再说要为他「转读」(经)、「修福」。为人诵经礼忏,以救度亡者,在中国「人死为鬼」、「慎终追远」的民俗中,是需要的。如明洪武二十四年的圣旨说:「率众熟演显密之教应供,是方足孝子顺孙报祖父母劬劳之恩。」适应中国民俗,不妨有「经忏法事」,但对中国「经忏法事」的泛滥,总觉得是佛法衰落的现象。因为一:中国的经忏多,主要是人死了都要做功德。有的逢七举行,有的四十九日不断,满百日、周年,也要做功德,而七月普度,到处在放燄口。举行法事,需要的人也多,如「梁皇忏」(七天)十三人或二十五人,「水陆大斋」是四十九人,五人、七人的是小佛事。人数多,次数多,时间长,这多少是受到儒家厚丧厚葬的影响。应赴经忏,实在太忙了,如僧数不足,就邀在家的(穿起海青袈裟)凑数。大家为这样的法事而忙,胜解佛法、实行佛法、体悟佛法的,当然是少了!二、「经忏法事」,应该是对信众的义务。现代日本佛教,遇信徒家有人丧亡,会自动的按时去诵经,人不多,时间不长,可能就是我国唐、宋时代的情形。民国四十一年,我到台湾来,台湾佛教也还是这样的。但大陆佛教(在家出家)来了,做法事是要讲定多少钱的。从前上海的寺院,有的设有「账房」,负责接洽经忏。严格说,这已失去宗教的意义,变成交易的商业行为。依《释氏稽古略续集》卷二,明洪武年间的〈申明佛教榜册〉,说到「应赴世俗,所酬之资,验日验僧,每一日一僧钱五百文。主罄、写疏、召请——三执事,每僧各一千文」,可见由来已久。国家明定价格,免瑜伽僧的贪得无厌,但从此,应赴经忏每天多少钱,僧众也觉得理所当然。多数人为此而忙,专在临终、度亡上用力,难怪太虚大师要提倡「人生佛教」。在家出家的佛弟子,为佛法著想,的确应该多多反省了。
六 放生
放生,是《梵网经》、《金光明经》等所说到的。佛法「不杀生」,还要「护生」,从救护人类而扩大到救护(人以外的)众生,当前动物的生命,而有放生的善行,正是慈悲心的表现。经论中怎样的放生呢?有见到鱼池干涸,运水来救活鱼类;有见水中浮有蚁群,快要被淹死了,设法引蚁类到达干燥的地方;也有见市上卖鼈,用钱买来放入池中的。动物在死亡边缘,设法救护牠,使牠免于死亡,这是放生的本意。我国自梁武帝禁断肉食,放生就开始流行起来,智者大师就是放生的一位。在天台山临海,辟一放生池,得到国王支持,严禁采捕放生池的鱼、鼈。唐、宋以来,国王与民间,有多数放生池的成立。我所见到的,福建鼓山涌泉寺,寺内有放生院。信徒送来放生的鸡好多!还有一只牛、一只马,常住特地立鸡头、牛头、马头(如库头、园头、门头,「头」是主管的意思)来负责管养。还有,西湖一带寺院,多有引溪水成池而放鱼的。溪水浅而清彻,游鱼五色斑烂,「玉泉(寺)观鱼」,多少变质而成为观赏娱乐的地方。这是我所知道的,放生都放在受保护的特定地区,被放的动物,能平安的度过一生。
台湾的放生池不多,放生的风气却很盛(也许是从大陆传来的)。寺院举行法会,信徒们会自动的集款放生;也有由寺方主办,信徒们发心乐施;还有成立放生会而定期放生的。放生是慈悲心行,是功德,据说还能消灾益寿,我理当赞叹。但现今的放生方式,副作用太大,我真不敢赞同。因为,现在一般的放生,不是见到众生的生命垂危,心不忍而放生,让牠平安的生活下去,而是为了功德,定期的、大量的买来放生。所放的,主要是麻雀等小鸟、小鱼、泥鳅、乌龟等动物。定期的、大量的放生,市场上那有这么多!所以要事先向市场去定购;出卖鸟雀、鱼等为业的商人,要设法去捉来应付买主。买了回来,也不问笼子里、竹篓里、水桶里的小鸟们,懂不懂国语或闽南语,先请法师来为牠们归依,然后把这些被关了好久的小鸟们,运到山上、水中放生,功德也就完成了。试问:如你们不放生,这些可怜的小动物,会被捉吗?他们的被捕,是为了成就你们的功德,这是什么功德!如犯法而被关在监狱中的囚犯,国家举行大赦,那可说是「德政」。如为了施行德政,出动军警,把无辜的民众,大批捉来禁闭,然后宣布大赦,让大家回去,这能说「德政」吗?善心的佛弟子,少为自己的功德打算,也该为无辜的麻雀们想想呀!民国七十七年十二月十九日,《联合报》有一则新闻:某寺举行大法会,大量——连不会飞的小鸟也捉来放生。恰遇寒流来袭,放生的第二天,到处是死伤的小鸟。一位少年,检了十几只还不会飞的小鸟回去养著,等他们会飞了,让他们自由的飞翔天空。读了这则报导,我有说不出的感触。这位少年,才是真正的放生者,功德无量!那些自以为放生的,不但没有功德,还要负起间接杀伤小鸟的罪业!为了放生而捕捉,使小鸟、小鱼们,受到恐怖,不自由,这是功德吗?有的定期放生,在一定的水域内放鱼,时间久了,渔人们到时会来等著。等放生者功德圆满而去,渔人会立刻出来捕捉。鱼儿们被重叠的放在水桶中,时间久了,不大灵活,当下捕捉,十有六七被捉起来了。这次可没有人再来放生,他们的被杀,放生者应负间接的责任!佛法不只是信仰,不要专为自己著想,迷迷糊糊的造罪业!以放生为事业的法师、居士!慈悲慈悲吧!
七 传戒
出家的,要受沙弥(女性名「沙弥尼」)十戒、比丘(女性名「比丘尼」)具足戒,才能完成僧格,成为僧伽的一员。这是成立僧伽根本,出家的第一大事,所以在「律部」犍度中,「受具足」是第一犍度。在南传佛教区,发心出家的,只要师长及大众同意,就可以集众为他受戒,几点钟就完成了,是隆重而又平常化的。由于我国是大乘佛教,所以出家受戒的,还要受(通于在家的)菩萨戒,合称「三坛大戒」。不知什么时代开始,我国是举行大规模的集团受戒,有五十三天的,有三十五天的(极少数是七天的)。时间长而人数多,成为中国特有的盛大戒会。
佛教在印度,由于僧众的分化,出家所依据的「律部」,也就大同而有些差别。传到我国来的,东晋时译出了五部律,所以早期中国僧寺所依的戒律,是并不统一的。在流行中,《四分律》渐呈优势。探究律部而大成的,是以《四分律》为宗的唐初(终南山)道宣律师,为以后中国出家众所尊重。经唐末衰乱,北宋时有台州允堪、杭州元照,探究发扬,使南山律中兴起来。宋代的寺院,分禅寺、讲寺、律寺,可见当时是有「依律而住」的僧伽。痛心的是元代信佛,特重「西番僧」(即喇嘛),弄得僧制废弛,经忏法事泛滥。到明初,佛寺就分为禅寺、讲寺、瑜伽应付经忏的教寺,而律寺没有了。虽还有传戒的,没有了律寺,当然没有「依律而住」的「六和僧」。直到明末清初,有古心律师,在金陵(南京)弘传戒法。弟子三昧光,与弟子们移住宝华山(今名)隆昌寺,每年传戒,一直到近代。论传戒,宝华山第一!虽不能促成僧伽的清净,但到底维持了出家的形象,功德是值得肯定的!然依三昧光弟子见月律师《一梦漫言》所说:见月提议「安居」,同门都嫌他标新立异。可见这是一个专门传戒的集团,对戒律是没有多少了解的。传戒而不知戒,当然会流于形式。我是民国十九年冬,在禅、讲、律并重的名刹天童寺受戒的,戒和尚是上圆下暎大和尚。由于我国是集团受戒,人数众多,所以在三师七证外,有好多位引礼师(女众的名「引赞师」);引礼师的领袖,称为开堂、大师父。论到正式传授戒法,没有引礼师的事,但是平常管教戒子的,大师父的地位,好像非常重要。我是出了家就去受戒的,佛门中事,什么都不懂。引礼师要我们记住「遮难文」,主要是记住:「无,无,非,非,非;非,非,无,无,无」(可能有些记错了)。就是问一句,就答一句「无」,或答一句「非」,依著问答的次第答下去,不能答错就是。引礼师教导我们,如答错了,是要杨柳枝供养(打)的。等到正式受戒,就是答错了,没关系,好在三师们都没有听见。我莫明其妙的记住,又莫明其妙的答复,受戒就是要这样问答的。后来读了「律部」,才知「问遮难」,等于现代的审查资格。如有一条不合格的,就不准受具足戒,所以一项一项的询问,称为「问遮难」。能不能受戒,完成受戒手续,这是最重要的一关。这应该是要根据事实的,而引礼师却教我们要这样回答!这样,来受戒的没有不合格的,原则上人人上榜,那又何必考问?有形式而没有实际意义,在受戒过程中,没有比这更无意义了!不知宝华山怎样?近来台湾的戒会怎样?又如佛制:出家的要自备三衣、一钵,如没有衣钵,是不准受戒的。所以要问:「衣钵具否?」引礼师教我们说:「具。」其实我国传戒,衣钵由戒常住(向信徒募款)办妥,临时发给戒子。常住早准备好了,还要问「衣钵具否」,不觉得多此一问吗?我受戒时,常住给我一衣(「七衣」)一钵;受比丘戒时,临时披了一次三衣。「五衣」,我没有再接触过(这本是贴身的内衣);「大衣」,是到台湾来才具备的。现在台湾传戒,戒子们都有三衣一钵,比我受戒时好得多了。不过,常住预备好了,何必多此一问?不!这是受戒规制,不能不问。脱离了实际意义,难怪在受戒过程中,尽多的流于形式。形式化的传戒受戒,可说到处如此,有何话说!不过我觉得,在戒期中,引礼师管教严格,还挨了两下杨柳枝,对一个初出家的来说,不失为良好的生活教育!
台湾佛教,本从国内传来,夹杂些罗祖下的道门(斋教)。受了日本五十年的统治,出家中心的佛教,变得面目全非。光复后,民国四十一年,中国佛教会发起,首次在大仙寺传授「三坛大戒」,以后每年传戒一次,出家中心的佛教,从此有了转机。这一传戒运动,白圣老法师的功德不小!传戒的流于形式,由来已久,到处皆然,是不能归咎于谁的。在白老指导下,有新的发展,也有值得注意的事。一、「二部受戒」:比丘尼受具足戒,刘宋以来,一向是从大德比丘受的,现在举行二部受,可说是「律部」古制的恢复。在印度,比丘僧与比丘尼僧,称为二部僧;住处,是完全分别居住的。由于佛世的女众,知识低一些而感情又重,难免不如法。为了维护比丘尼僧的清净,所以这样的立制:受比丘尼戒的,先由大德比丘尼(在尼寺)如法受戒。接著到比丘僧住处(寺院),请大德比丘们再依法传授,也就是由大德比丘加以再审查、核准,这是二部受戒的意义。台湾举行律制的二部受戒,应该是大好事。不过台湾举行的「三坛大戒」,受戒的男众、女众,一来就住在同一寺院里,与古制不同。既然共住一处,倒不如直接向大德比丘受,也可省些手续。否则,又只有二部受戒的形式,没有二部的实际意义!二、「增益戒」:曾受具足戒的,再来戒会受一次具足戒,称为增益戒。依佛法,通于在家出家的菩萨戒,受了戒不妨再受,可以增益戒的功德。但受出家具足戒的,如犯重而破戒的,逐出僧团,不准再出家受戒。如犯了或轻或重的戒,可依律制忏悔,随所犯的轻重而给以不同的处分——出罪(与大乘的忏法不同)。「忏悔则清净」,回复清净比丘或比丘尼的僧格,精进于修行得证。所以受了出家的具足戒,再受增益戒是不合律制的。虽然提倡出家的增益戒,女众来受戒的会更多,传戒的法会更盛大,但这只有法会盛大的形式而已。这两点,我也只是听说,可能与事实不符!
有关传戒受戒,问题多多,无从说起,说起我也无法做到,就这样结束了吧!
八 还俗与出家
佛教有出家制,出家的可以还俗吗?还了俗可以再出家吗?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依「律部」说:出家的可以舍戒还俗,佛教与社会,都不应轻视他;出家与还俗,每人有自决的权利。还俗的原因很多,做一个如法而行的在家弟子,不也同样的可以修行解脱吗?不过,还俗要合法的、公开的舍戒而去,不能偷偷的溜走(以便偷偷的回来)。男众(比丘)还了俗,可以再出家:落发,受沙弥戒,受具足戒,又成为僧伽的一分子。但不论过去出家多久、年龄多高、对佛教的贡献多大,这些资历,由于舍戒而全部消失了,现在还要从末座——最小的比丘做起。女众如舍戒还俗,是不准再出家的。为什么不准再出家?律师们也许会知道原因的。总之,出家是大丈夫事,还俗并不等于罪恶——佛法是这样说的。
出家与还俗,与世间的入籍、出籍,入党、退党一样,都有一定的制度,决不能要去就去、说来就来的。我出家以后,一直往来于闽院、武院、普陀佛顶山阅藏楼,对中国佛教的实际情况,实在知道得太少。民国二十六年,抗日战争开始,我却在武院病倒了,恹恹无生气,一直无法康复。忽有三位僧青年,从宁波来到武院,大家爱国情深,决心要投入抗战阵营。三位去了半月,又回武院来了。他们曾去了延安,参观,共党表示欢迎,但勉励他们到华中方面宣传抗日。他们有点失望,乙同学回湖南去,丙同学不知怎样的到了云南。甲同学知道了沈君儒到了汉口,就渡江去拜访。沈君儒为他介绍,到山西李公朴主办的民族大学去学习。于是甲同学脱下僧装,参加革命阵营去了。似乎不到三、四个月,由于日军的侵入晋南,民族大学瓦解,甲同学随著民大同学,又渡河去延安访问,但还是回到了武院,重披僧装。似乎有些失望了,所以赋诗说:「再探赤域力疲殚。」不久,去香港宏法,成为宏法海外的大德。那时,我感到非常难过。虚大师门下的僧青年,竟这样的来去自由!新僧!新僧!我不禁为虚大师的革新运动而悲哀。在我出家的岁月中,国难,教难,而自己又半生不死,这一年是我最感到沮丧与苦恼的日子(其实,这种情形,中国佛教由来已久,只怪自己无知,自寻苦恼)。三十八、九年间,在香港见到了又一位,使我更感到震惊。一位天台宗传人,本来在香港弘法。抗战期间,到了后方。响应蒋公「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决心还俗从军,以身报国,这是多难得呀!后来,他陷身在北平。由于香港某教团的需要,设法请他来港。一到香港,马上披起大红袈裟,讲经说法,大法师又回来了。等某教团的事务办妥,又一声不响的去了台湾,从事党务工作。天台宗被称为老派,而竟与新僧同一作风,这是我意想不到的。这位天台传人,一直到退休,才以居士身分,与佛教界相见。过了好几年,台湾中部某寺,举行住持晋山典礼,长老们大多来了。他宣布重行出家,据说长老们为他证明,他就是老法师了。从此弘法中外,住持道场。脱掉又穿上,穿上又脱下,一而再的自由出入,我这才知道,在中国佛教界,是由来久矣!以上还可说爱国爱教,事难两全,而另一位优秀的僧青年,却大为不同。弘法多年,忽而与同居人改装还俗。由于生活艰难,只好再度出家,在台北临济寺闭关。槟城某法师来台,想请一位法师,于是关中的青年法师,被推介而出关了。槟城的极乐寺,是福建鼓山涌泉寺的下院,历届的监院与大护法,都是闽北人。这位去槟城的青年法师,恰好是闽北人,所以得到护法们的拥护供养。大概一年吧,青年法师得到了不少供养,所以一回台湾,就重过家庭的生活。为什么要闭关?原来这是有旧例的。清末民初,上海租界有一位知名人物黄中央,得到哈同夫人罗迦陵的赏识。中央劝迦陵发心,由他自己主编了一部《(迦陵)频伽大藏经》;中央与中山先生等往来,对国民党的革命事业,有相当的贡献;这真是一位为教为国的伟人!二次革命失败后(那时,罗迦陵又赏识了一位伊斯兰教友),黄君回到了镇江金山寺。据说:原来他本名宗仰,是接了金山寺法(有资格当住持)的法师。金山寺是江南名刹,还了俗的,不好意思让他再当住持,赶快闭关吧!掩关三年,金山寺推介到另一名刹去任住持。这样看来,还俗的只要闭关一次,就恢复了完全的僧格,可说中国人自己想出来的制度。我以为,这决不是创新,而是中国佛教的惯例。以上几位,有的根本不认识,总之与我说不上恩怨。我所以说起,毫无对人的攻讦意义,而只是略举一例,慨叹佛教界的法纪荡然由来已久。「入僧」与「出僧」,没有法纪可言,传戒有什么意义?如说佛教(出家众)要组织化,那真是缘木而求鱼了!
出家受戒,舍戒还俗,是僧伽「依律而住」的基石,这才能达成「正法久住」的目的。大概的说:佛法传来中国,最没有成就的,就是律。早在宋代,离律寺别有禅寺、讲寺;等到只有「传戒训练班」式的律寺,持律只是个人的奉行,无关于僧伽大众了。我国出家与还俗的杂乱,原因是:一、中国文化以儒家为主流,儒家重道德而不重法治,佛弟子受到影响,总觉得律制繁琐,学佛应重内心的解脱。在来台湾以前,听说「天理,国法,人情」,现在台湾上下,改为「情,理,法」。提倡法治而人情第一,可说是「甚希有事」。佛教中,大家人情第一,这样的来去自由,也没有人提出异议。见多了成为常态,只要回来了就好。二、重定慧而轻戒律:唐无著文喜去五台山,遇到有人(据说是文殊)问:「南方佛法如何住持?」文喜答:「末法僧尼,少修戒律。」文喜反问:「此地佛法如何住持?」那人说:「这里是龙蛇混杂,凡圣交参。」文喜不忘律制的佛法立场;那人所说,就是大乘佛教了。「龙蛇混杂,凡圣交参」,等于中国佛教隆盛期的忠实描写。等到蛇多龙少,大家向经忏看齐,大德如凤毛鳞角,在社会人士的眼光中,到底佛法是怎样的宗教?三、与佛教的受迫害有关:西元千年以前,中国佛教已经历了「三武一宗」的法难;赵宋以后,又经历了多少的折磨(如宋徽宗、明世宗)。严重的僧尼被杀,轻的也被迫还俗。好在法难时间不久,佛教恢复,心存佛法的又回来了,不一定再受戒。例如禅宗的沩山灵祐,在唐武宗毁佛时,被迫还俗。他觉得道在内心的修证,不在乎有没有落发,后由门人劝请,才再度落发的。还有政府(如唐肃宗)为了筹措经费,大批的出卖度牒(出家的可以免兵役与免丁税),这样的出家众,怎能如法清净?如真是「王难」、「贼难」(如衣服被盗贼剥光,只能临时找衣物来蔽体,再来乞化僧衣,也不能说是还俗),那是佛教的大不幸!但一再遭受迫害(被迫还俗又出家),引起的副作用——还俗而又自由出家,是相当大的。中国出家众,是多苦多难的!如民国三十七、八年间,有的出家人,被强迫的抓来从军,有的为了避难而混在军中(大陆的十年文革,更彻底的被消灭了)。来台湾后,再设法次第的回到僧中(有的就一去不返)。又如服兵役后出家,逢到临时召集,还得改装去参加几天。这样的脱却僧衣,重新穿上,是「王难」一类,出于无奈,是可以谅解的。不过被迫改装再出家,还是会引起副作用的,僧伽是会一天天杂滥起来的。如要整顿佛教,要先将一切出家的纳入组织,有出家与舍戒的档案可查(及「王难」而被迫的),进一步做到破戒(不是犯戒)的勒令还俗,不得再出家,僧团才会有清净的可能。
九 供僧
供僧,就是供众。佛教的出家弟子,专心于自利利他的法业,生活所需,是依在家众的供施而来的。在印度,佛与出家弟子,每日去村落、城中乞食。布施饮食的,不能说是供僧,因为这是随来乞求的而施与,不是平等的施给多数人。如在家弟子,请多少(不定)众去他家里受供养,平等的供给每一位,那就是供僧了。在供僧中,「安居施」——七月十五日最隆重。佛制:比丘、比丘尼,在夏三月(四月十五——七月十五日)中「雨安居」。这虽由于雨季,不适宜到处游行,而三月中安居修行,也是好事,古人多有在安居中成圣的。所以安居终了,俗称「解夏」。那一天,附近的信众都来供养,称为「安居施」。除丰盛的饮食外,还有供养布疋(做新衣用)的、日常用品的,这是佛教的大节日。佛法是平等的,但法在世间,也不能没有限制。安居施只布施给在这里安居的,人数是一定的。如有听说这里的安居施丰厚,他处的出家人临时赶来,那安居施是没有他这一分的。出家众三月安居,到这天,受比丘戒的年龄,长了一岁,所以比丘(及比丘尼)的年龄,古称多少「夏」。中国佛教不重安居,与世俗的年节混合,所以变成「僧腊」了。这一天,比丘、比丘尼都大了一岁,如父母见儿女长大一样,所以称为「佛欢喜日」。可是中国佛教,七月十五日与饿鬼相结合,成为超度鬼魂的佳节。唉!佛法的演化,有些真是出人意外的!
信众(出家人也可以)到寺院里「打斋」(西藏称为「放茶」),平等供养,就是供僧。我受戒时,天童寺「打斋」的分供众,如意斋、上堂斋,那是依供养金钱多少而分类的。现在台湾戒会,在上堂斋以上,又有╳╳斋、╳╳斋,而最高的是护法大斋。一般人总说佛教守旧,其实创新的也著实不少呢!
七月十五日供僧,中国佛教早变质(度鬼)而忘记了。似乎菩提树杂志社,发起七月十五日供僧,由信徒发心集合,购买些日用品,选定对象,到时分别寄去,每人一分。虽不是安居施,而确是唤起供僧的先导者!台北莲华佛学院,多年来也发起这样的供僧。不到十年吧!中国佛教界,在七月十五日,有斋(比丘、比丘尼)僧大会。元亨寺等,局限于南部县市;台北方面,是全国(全省)性的,真可说盛况空前!四方僧到处远来,见面,晤对,可以增进佛教僧团的和合(团结),也许有些作用的。不过,一、全省(国)性的斋僧,地区未免太广了。遥远的乘车(有的可以搭飞机),远地是要早一天动身的。为了参加一餐午斋(也许还有物品),而要费二、三天时间,总觉得不偿失。将来全国统一,如主办斋僧大会,远地的飞机往来,也要好几天呢!二、某次斋会,是中佛会与城隍庙合办的(也许是中佛会名义被利用一下)。城隍庙的神像,是属于中国道教的;与中佛会合办,可能城隍爷已经信佛了?两(?)年前,曾接到一份城隍庙的「月(?)讯」,似乎也在努力宣扬。有一篇文字,主题是「佛由心成,教因魔兴」——八个字。「佛由心成」,似乎肯定佛教的即心是佛,而「教因魔兴」,显然是反对出家教团的。这八个字,原本是「道门」的老话。从城隍庙通讯看来,即使是自称信佛,或者加入中佛会,而城隍庙份子的反佛教(出家)特性,明显的存在。我建议,要办斋僧大会,切不可与城隍庙、某某宫等合作。将来大家神佛不分、佛魔不分,谁来负因果的责任!
十 拈华微笑
盛唐以下,佛法日渐在起伏中衰落,能始终维持佛法形象,受到一般人尊敬的,是禅宗。虽然禅宗已多少中国化了,但从维系佛法来说,对中国佛教的功绩,是首屈一指的!佛法有师承的传授,师长并以护持正法相付嘱,如西晋译的《阿育王传》说佛「告摩诃迦叶言:于我灭后,当撰(结集)法眼」卷三;「迦叶付嘱阿难而作是言:长老阿难!我今欲入涅槃,以法付汝,汝善守护」;「阿难语商那和修:……我今欲入涅槃,汝当拥护佛法」卷四;「商那和修语优波毱多言:……我今以法付嘱于汝」卷五;「优波毱多……语提多迦言:我今以法付嘱于汝」卷六。在自己要入灭时,这样一代代的付嘱下去。「法藏」,是佛法藏,如摩诃迦叶等所结集的;「法眼」,是悟入佛法的清净知见。可见付嘱的,是结集的法藏与佛法的如实知见;付嘱后人,要后来的护持佛法,以达成「正法久住」的目标。这一临终付嘱的传说,元魏所译《付法藏因缘传》,共二十四代,到师子尊者为止,都是这样的付嘱。禅宗是菩提达磨传来的,起初也是这样的临终付嘱,一代一人。到了黄梅五祖以后,来学而得益的不少,所以形成了:从师长修学而有深悟的,就得师长的付嘱。在形式的付嘱外,还有「密传心印」。受付嘱不一定在临终,受付嘱的也不止一人,所以传说有达磨的预言:「我本来大唐兹土,传法度迷情,一华开五叶,结果自然成。」炖煌本《坛经》「五叶」是五代;从此以后,果实累累,不再单传一人了。禅宗所传的西天二十八祖,还是依《付法藏因缘传》,略加补正而成的。六祖以后,师资授受,分为五宗。在宋代,出现了释迦付法的新传说,如(西元一一八八年)宋智昭的《人天眼目》卷五说:「世尊登座,拈花示众,人天百万,悉皆罔措。独有金色头陀,破颜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分付摩诃大迦叶。」(一一〇九年撰)《禅门续灯录》,(一一八三)《联灯会要》,也有这一记录;但契嵩在皇祐年中(一〇四九——一〇五三)所著《传法正宗记》卷一,对这一付嘱,还不敢肯定。这是过去禅家所没有的传说,大抵是宋代(西元九六〇——)以来所传出的。这一传说出现的意义是:释迦化世,一向以声教为主,所以说:「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达磨西来,还是以「楞伽印心」;《付法藏因缘传》,也只是付嘱护持。而禅宗接引学众的方便,马祖(弘法于西元七五〇后)等以后,作风大有变化,如弹指謦咳、扬眉瞬目、推倒禅床、棒喝交施……可能会引起怀疑过去传法说的可信性。那么,「拈华示众」、「破颜微笑」的心心相印而付嘱,就适合当前的禅风了。而且,禅师们轻视经论,自称「最上乘」,这一传说也是很适合的。从此,「拈华微笑」,被一般看作「禅源」,禅宗是从「拈华微笑」而来的。后来,甚至有「抹杀五家宗旨,单传释迦拈花一事,谓之直提向上」的《五宗原.序》。这可能是不满宗派偏执,专在师资授受上起诤论的反响!
十一 付法与接法
禅宗自五祖弘忍以下,分为南北二宗。南宗的六祖慧能门下,也分几大派,后由南岳怀让、青原行思——二大流发展而分为五宗,被后世称为禅门正宗。五宗中,沩仰宗与法眼宗,已经衰绝了;云门宗也是断断续续的;只有临济宗与曹洞宗,最为兴盛,有「临天下」、「曹半边」的称誉。禅宗的师资相承,与印度所传临终付嘱护持法藏的意义,不完全相同,而著重于「心心相印」的法门授受,有「付衣」为凭信的传说。等到禅门兴盛,学众多了,无论是一代付一人,还是付嘱多人,凭什么证明得到了师长的付法,是一个严重的事实问题。唐韦处厚所作〈兴福寺大义禅师碑铭〉说:「洛者曰会,得总持之印,独曜莹珠!习徒迷真,竟成《坛经》传宗,优劣详矣!」《全唐文》卷七一五会,是洛阳的神会,为六祖传授心印的一位。神会的后人,传法时传付一卷《坛经》为凭信,证明是「南宗」弟子。韦处厚代表了当时洪州(马祖)门下的意见,对传付一卷《坛经》的形式,采取了批评的态度。现存的炖煌本《坛经》,是神会门下流传的本子。《坛经》中,叙述了历代传授的法统,又说:「须知法处、年月日、姓名,递相付嘱。」这是说:在付嘱的《坛经》上,要写明传法处、时间、师长与弟子的姓名。洪州门下,起初是承认神会「得总持之印,独曜莹珠」的,但后来又否认了,说他只是「知解宗徒」。当时被批评的传法方式,后代虽不用《坛经》,而证明授受法门的「法卷」,内容是叙述法统,从释迦到菩提达磨,从达磨到慧能,慧能下传到临济或曹洞宗初祖,这样的一代一代到传法的法师、接法的法子;末了也是年月日,与神会门下的「《坛经》传宗」,完全一致。那是当时被批评的,现在却又采用了。不要说「见地」,就是传法的形式,也没有是非标准,这就是宗派意识在作祟!
禅宗兴盛极了,临济、曹洞、云门,一直在兴衰起伏的流传中,但是否代代相传、代代都能心心相印呢?到明代(以前,还没有见到记录),显然已杂乱不堪了。憨山德清(西元一五四六——一六二三)在《紫柏尊者全集》中说:「然明(朝)国初,尚存典型,此后则宗门法系蔑如也,以无明眼宗匠故耳。其海内列刹如云,在在皆曰本出某宗某宗,但以字派为嫡(传),而未闻以心印心。」《卍续藏》一二六册《憨山老人梦游集》说:「五十年来,师弦绝响。近则蒲团未稳,正眼未明,遂妄自尊称临济几十几代。於戏!邪魔乱法,可不悲乎!」《卍续藏》一二七册禅宗到了明末,虽然门庭如旧,而实质已相当衰落。不是说从来是什么宗,就是形式的付法,自称临济多少代。当然,真参实学的,不能说从此没有了,只是质量越来越差,到近代,真可说一代不如一代了!
付法的是「法师」,接受法的是「法子」,付法与接法的制度一直沿袭下来。一般的小庙,以从师出家的关系,也自称什么宗,也有法派的名字。如我是临济宗的,因为我出家的师父是临济宗,我师父的师父是临济宗,我也就是临济宗了。这是不用接法的,也不能付法,只是出家剃度的关系,毫无「法」派的意义。大寺院,有以传戒为事的律寺,要在本寺受戒的,才有出任住持的可能。有讲经的讲寺,如天台宗的国清寺、观宗寺,也有付法与接法的,那一定是修学弘扬天台宗学的。最普遍的,当然是禅宗的临济与曹洞了。凡是禅宗丛林(除「子孙丛林」),就是佛教僧伽共有的,都采取付法与接法的制度,住持是一定接了法的。泛论付法与接法,略有二类:一是仰慕「法师」的德行、名望,在佛教中的地位或势力,所以取得「法师」同意而付法;一是付了法,「法子」可以在「法师」的道场任住持,这可能变质为世俗名位的追求。近代的大寺院,有的采取选贤制,如天童寺。住持任期圆满前,先由寺众推选一人,本寺或他处的,但一定要属于同一法系,也就是在同一法系中,选一位较理想的来任住持。原则的说,选贤制是比较合理的。有的寺院采取本寺付法制,如金山寺。「法师」付法给本寺的住众——三、五人,将来大法兄、二法兄,一位位的继任住持。这一制度,广泛流行于大江(下流)南北。选贤制是推选长老的;本寺付法制是付与青年才俊的,副作用比较大些。如有的甲寺与乙寺住持彼此相通,我付法给你的(剃度)徒弟,你付法给我的徒弟,容易形成佛教中的门阀。再则法兄弟好几位,谁也想当住持,而住持不一定有年限,法弟要等到那一天呀!于是彼此结合,把(大法兄)现任住持逼退,二法兄登位。不久,三法兄又联络大法兄(已是「退居」)等,把老二推下去。如心不在佛法而在住持,那就容易引起联合又反对的不断内部斗争。付法、接法的制度,传到了台湾,不知道传的是曹洞还是临济宗!其实是不用知道的,只要接法就得了。那何必要付法、接法?付了法,形成「法师」与「法子」的法眷关系;「法师」、「法子」,「法兄」、「法弟」,互相结合,对佛教事务的运作上,多少有些世俗意义的。当然,这是不能与古代禅宗付法并论的。
再说些付法的有趣问题。依法,法是不能代付的,但没有接过法的我,却曾代付了一次半的法。民国三十二年初,四川合江法王寺的老和尚、住持和尚相继的去世了。全县公推了一位新住持,但他没有资格就任。因为法王寺的制度,要接法王寺的法,才能就任住持。老和尚与住持都去世了,住持无法登位,怎么办呢?当时,我是法王寺的「首座」,于是代为付法的责任,推也推不了,只好由我照本宣科的付法一番,让新住持登位了,这是一次。来台湾后,又与白圣老法师,共同代一位过去了的闽南长老付了一次法,我只能说半次。现在回想起来,付法的本义,可说一些也不存在了,我竟付了一次半,真是愚痴!在香港时,知道某长老付法给一位比丘尼,「法卷」高高的供著,多么光荣!这里面还有暗盘,就是港币多少。好在根本没有法,否则真是稗贩如来正法了!传说:接了法的,一定要把法付出去,否则断绝法种,罪过无量。台湾有一位接了法的,病重时还没有把法付出去,怎么得了!苦苦的求他同门的师兄弟,接他的法,以免成为断绝法种的大罪人。事实是可笑的,但怕断法种而受苦报,一分对佛法的愚昧信心,末法中也还是难得的!
十二 丛林与小庙
「十方丛林」,意思是住众多的大寺,是佛教僧伽所共有的。也有古寺衰落了,寺不太大,住众也不多,不如大寺的组织完善,但住持还是要接过法的,这也可说是丛林的一类。「小庙」,是师父传徒弟,徒子徒孙继承的。一般是小型的,其实只要是子孙继承制的,不管他寺大寺小,都应归入小庙类。这二类,宋初就有了,称为「十方住持院」、「甲乙徒弟院」。
丛林与小庙的分类,是十方公有制、子孙私有制的分类。依释迦律制:出家的比丘、比丘尼,是真正无产的国际主义者。属于比丘个人所有的,是穿著保暖的三衣(比丘尼是五衣);吃饭用的钵,这是乞食所必须的;卧在床上、坐在地上,不能把自己的衣服、常住的床与床褥弄脏了,所以要有尼师坛——舖在地上床上的坐卧具(现在变成礼拜用的具)。这是个人所必备的,还有些日用品,是属于个人私有的。为了适应众生,准许保有「净施」的超标准的衣物,但这是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的。古代经济贫乏,出家人以佛法自利、利人,依赖信施而生活,当然生活要简朴。即使时代进步,经济繁荣,出家人也不应该豪华奢侈的。佛与出家弟子,起初是住在山野的,山洞、树下,也有在露地住的。王舍城的频婆娑罗王,将「竹林」布施给僧众(佛也在僧中),这是佛教僧众最先拥有的林园。后来,舍卫城的给孤独长者与祇陀太子,奉献了「祇树给孤独园」,这是有建筑物的。佛法越来越发展,出家(僧)众也越多,信众布施的土地与寺院(印度旧称「僧伽蓝」、「毘诃卢」)也越多。凡是布施来的土地与寺院,是属于僧伽共有的。僧,有现前僧与四方僧。如有人今天来这里布施(衣物),是住在这里的僧众——现前僧所应得的,每人一分。僧伽所有的土地与寺院,现在的住众,在规定内,有些是可以使用的。但现前僧没有处分——出卖或赠与别人的权利,因为这是全体僧伽所共有的。土地与寺院的所有权,属于四方僧(现在及未来)。只要是合法的比丘(比丘尼别有比丘尼寺),从四方(八面)来,谁也可以在寺院中住;住下来,就是现前僧的一分子。中国是大乘佛教,欢喜说「十方」,其实四方是现实的,谁见比丘从上方或下方来,住在僧寺里呢!后来,僧众分为二类:有(定期)常住的,有暂来的客僧,待遇上略有差别。这与我国丛林的住众与临时来住「上客堂」的一样。总之,原则的说,寺院、寺院所有的土地、寺院内的物品,都是属于僧伽全体的(中国称为「常住」的)。也有例外的,那是施主为某比丘造的,或比丘自己筑的房屋。但限制严格:要经僧伽的同意;要察看地方的是否适合;还限定大小——长不过一丈二尺,宽不过七尺。这是个人住的小屋,不准再扩大的。上面所说的四方僧制,是历史的事实。如我国的求法僧,经西域(今新疆及中亚西亚),或从海道经锡兰而到印度;印度及西域的比丘们,来中国弘法,也有来巡礼的;日、韩比丘,来我国求法的,可说是到处无碍,到处可住——小住或久住,佛教是超越民族、国家的世界性宗教。唐代(禅宗)兴起的十方丛林,多少改变律制,以适应中国社会,但还是十方(四方)僧所共有的,各处出家人,都可以来住来学的。宋初已有「徒弟院」,近代的「小庙」,在数量上,丛林是不及十分(或百分)之一。「小庙」是家庭一般的子孙继承,子孙当然有权处分。我以为,子孙制的出现,是受了儒家家庭本位文化的影响。徒弟继承师父,也许俗人以为是很合理的,习以为常,而其实是违反佛法的。子孙制与经忏法事的泛滥,为中国佛教没落变质的主要原因!
我国佛教流传到清末,已衰落了七、八百年,与各地佛教,也隔膜了这么久,等到再与各地佛教接触时,发现与从前不大相同了。佛教受到国家政治的限制,而自身也失去了四方僧的特性。由于部派及衣食等琐事的差异,在南传佛教界看来,似乎我国的出家人,已不再具备僧格。日本寺院的住众,多数的西藏喇嘛,带妻食肉,在我国僧界看来,也是怪怪的!思想上、形象上,随方异俗的演化,不再是过去那样——出家众往来修学弘法,可以到处无碍、到处可住了!就我国来说,现在的大陆,小庙等于全部消灭;丛林已成为观光地区,不再是过去的丛林了。在台湾,也有标名「十方」的,而事实却只是师徒继承的「子孙院」。佛制寺院,是「四方僧」共有的;僧团中,是和合(组织)的、平等的、法治的。我觉得,佛教僧制的原则,与现代文化的倾向相近,使我更深信佛陀的伟大!但事与愿违,现在台湾佛教而发展得有相当规模的,都是子孙制,大家为我们自己的道场而同心努力。对衰落的佛教来说,这总是好事,何必批评呢!现代的台湾佛教界,有的是事业心,缺少古代求法(不是求学)的精神、真参实学的精神。不要说以佛法为中心,以宗派为中心的也没有了,付法接法,只是形式一番。专精念佛的,多数是在家善友,四方僧制,原不是他们所能知道的。律师,本来难得,有的也只著重过午不食、上厕所换鞋子,提倡每天披一次三衣等,律制的根本大义,似乎很少听说。缺少了佛法的实质,为佛教而努力,当然只是子孙制,大家为个人的前途而努力了。习以成风,如寺院而是僧所共有的,怕反而要难以为继了。
十三 横出三界
称名念佛,是佛法的「易行道」,比起菩萨的深观广行,确是容易多了!称念他方佛名,能消业障,能往生净土,能不退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本是通于一切佛的。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无量光、无量寿佛,更能顺应众生心,所以为多种大乘经(及论)所提到;在最后的「秘密大乘」中,阿弥陀佛也还是三佛、五佛之一。在中国与日本,虽所说的不一定相同,而称念阿弥陀佛,发愿往生西方极乐净土,的确是普遍极了!依龙树《十住毘婆沙论》卷五、无著《大乘庄严经论》卷六、马鸣(?)《大乘起信论》所说,净土法门的长处,是能适应一般初学,容易修学,可以坚定信愿。中国称扬净土者,过分强调净土的特胜,有「横出三界」等说,有些是值得再考虑的。
「横出三界」,也许是依据《无量寿经》的「横截五恶趣,恶趣自然闭」卷下。恶趣,一切经论只有三恶趣,《无量寿经》的不同译本,也没有「五恶趣」字样,所以「五」应该是「三」的讹写。不过,五趣是三界生死,是有漏法、杂染不净法,约「胜义善」说,姑且说是三界五恶趣吧!三界五趣生死,是怎么出离的?有以为:佛法的净土法门,是横超的,其他的法门是竖出的;竖出的是渐,不如横超的顿出。这样,净土法门是太好了!据我的了解,解脱生死的佛法,都是顿断横出的,竖出是不能解脱生死的。什么是竖出?三界,是欲界、色界、无色界。外道依禅定求解脱,如离欲界而得初禅,那是竖出欲界了。离初禅而得二禅,离二禅而得三禅,离三禅而得四禅,还在色界以内,如进离四禅而得空无边处,那是竖出色界了。空无边处是无色界中最低的,如离空无边处而得识无边处,离识无边处而得无所有处,离无所有处而得非想非非想处,那是无色界中最高的了。修到这一地步,就不可能离非想非非想处而超出无色界。为什么?因为这一修行,「厌下苦麤障,欣上静妙离」,是以世俗的「欣厌心」——厌离当前的缺陷,而求以上的美妙。可是到了非想非非想处,再没有可欣求处,也就不能出离非想非非想处了。经论中比喻为:尺蠖(或作「屈步虫」)缘树而上,总是前脚先搭住上面,然后后脚放松,身体一拱,就前进一步。这样的向上,到了树顶,向上再没有落脚处,无法前进,还是向下回来了。厌此欣彼的禅定行,也是这样,从非想非非想处退回来,又到欲界人间、三恶趣中了。佛法所以能超出三界,不是竖出而是横出的。为什么有三界五趣的生死?是业力所感的。为什么有感报的业力?是烦恼所引发的。所以要解脱生死,重要点在断烦恼。烦恼有枝末的,也有根本的,佛法能顿断烦恼根本,所以能离(烦恼)系而出离生死。人间的修行者,如截断三界生死的根本烦恼,那就是得初(预流)果的圣者了。得初果的,「不堕恶趣法,决定正趣三菩提正觉,七有天人往生,究竟苦边」。这是说:得了初果的,再也不会堕落三恶趣了;最多,也不过天上、人间,七番生死,就决定能得究竟解脱,不再有生死苦了。经上比喻为:得初果的,如大湖的水干涸了,只剩一些些水。这是说:无量无边的业力,没有烦恼的滋润,所以都干枯而不再受报,仅剩七番生死的(总报)业力。如截断树根,树还在发芽、开华、结果,而很快的就不会再生了。说出离生死,佛法都是这样说的。所以能顿断生死的根本烦恼,那由于智慧的体悟,无住无著的根断「我我所见」(加「疑」与「戒禁取」,名为「三结」)。是胜义慧,不是厌下欣上那样的世俗智,所以解脱生死是顿断,对禅定的竖出,可说是横出的。
净土行者,厌恶五浊恶世而欣求净土,约三界生死说,欣厌心是不能出离生死的。不过生在净土的,由于环境好,「诸上善人俱会一处」,莲华化生,不会生老病死不已。在这样的环境下,是一定要解脱生死的,所以「因中说果」,不妨说往生净土已解脱生死了。正如得初预流果的,虽还有七番生死,但决定解脱,不妨说「我生已尽」了。至于修行,在净土是否比秽土要快些?依经文说,净土修行,不如在秽土修行,如《无量寿经》卷下说:(在此娑婆五浊恶世)「为德立善,正慈心正意,斋戒清净,一日一夜,胜在无量寿国为善百岁。」可以说:在净土中,进修是缓慢的,但不会退堕,非常稳当。秽土修行功德强,进步快,只是障碍多,风险要大些。秽土与净土法门,适应不同根性,是各有长处的,不要自夸「横出三界」了!
十四 带业往生
称念南无阿弥陀佛,能带业往生极乐净土,这是念佛法门的特胜!我没有查考,不知这是那一位净宗大德所倡说的。十年前,陈健民居士批评「带业往生」是没有根据的,依据经文,要消业才能往生。于是带业往生与消业往生,在台湾著实热闹了一番。消业往生,是根据《观无量寿佛经》的。经说观想念佛,念佛的刹土,念佛(菩萨)的身相,如说:「此(观)想成者,灭除五百亿劫生死之罪,必定当生极乐世界。」念佛而可以忏罪,就是「取相忏」,于定心中能见佛相(及国土相);念佛而能忏除生死罪业,往生(各方)净土,是多种大乘经所说的,不限于(观)念阿弥陀佛往生极乐净土。其实,念佛、消罪、生净土,是没有一定关系的。如《观无量寿佛经》说「此经名观极乐国土、无量寿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亦名净除业障、生诸佛前」,这是观念佛、消业障、生净土——三者一致的。经上接著说:「闻佛名、二菩萨名,除无量劫生死之罪,何况忆念(观念)!」这是闻名也能消罪,没有说净土——这是消罪业不一定生净土。《观无量寿佛经》,是由于韦提希的「我今乐生极乐世界阿弥陀佛所」,佛才教他修三种「净业正因」及观想。「净业正因」与(愿)「乐生」,是往生净土的先决条件,否则如《般舟三昧经》卷上说念佛而见佛现前,还问佛怎样才能往生佛国;可见念佛见佛而不发愿往生,是不一定能往生的。
净土行者所说的「带业往生」,我以为是当然的、合理的,但并不表示净土法门的特胜。「往生」是什么意义?死了以后,生到别处去,就是往生——往生人间、往生天上,都是往生。《般若经》有〈往生品〉,往生是不限于往生净土的。但「往生西方」、「往生净土」,我国的净土行者说多了,大家也听惯了,以为往生就是往生西方净土,那是不对的。说到「业」,佛弟子都认为:众生无始以来,积集了无边能感生死(总报)的业力,这一生又造了不少。造作了善业、恶业,就有业力(潜能)存在,在没有受果报以前,那怕是千生万劫,业是永不会消失的。彻底的解决方法,就是智慧般若现证,截断生死根源的烦恼;根本烦恼一断,那无边的恶业、善业,干枯而不再受生死报了。如种子放在风吹日晒的环境中,失去了发芽的能力,那种子也就不成其为种子了。这是彻底办法,但是深了一点。大乘佛法的方便道,是以强有力的功德,如念佛、诵经等,压制罪业,使罪业的功能减弱,恶消善长,转重为轻,罪业还是罪业,但功能减弱,因缘不具,不能再感生死苦报,那就是「消业」了。如种子放在石板上,种子无法生芽,生芽也长不下去(重罪轻受)。一般众生的业,如从人而生鬼的,由于某鬼趣业成熟,所以往生鬼趣,受鬼趣果报。但在前生人中,还有无始来的种种业与这一生所造的种种业,并不因为生鬼趣而消失;无边潜在的业力,都带著往生鬼趣。如因善业或禅定力,往生天国,无边的业力,都带著到天国去。所以依佛法说,业是从来随造业者而去——带业往生的。如人有信、有愿、有行,念(称名念、观想念)佛而求生净土的,只要净业成就,就能往生净土;无边生死业,都带到净土去了。业与烦恼,在净土中是一样的:一般(除得无生忍的上上品)往生净土的,没有断烦恼,烦恼却不会生起;带有无边的生死罪业,业却不会感苦报。所以我以为:「带业往生」是当然的、合理的,大家都是这样的;带业往生净土,值不得特别鼓吹的!
十五 隔阴之迷
四十年前,我曾读过一本净土宗的书,有这么一句:「罗汉犹有隔阴之迷。」意思说:修证到罗汉,还有隔阴之迷,不如往生极乐世界的好。但阿罗汉生死已了,不会再受后阴,怎么会有隔阴之迷呢?我曾向人请教,有的说「四果罗汉」本指第四阿罗汉果,有的以为一、二、三、四果,都可以称为阿罗汉,才有这样的文句。中国人的作品,有些是不能以严格的法义来评量的。虽这么说,我也不知对不对。近见《当代》杂志三十期所引,印光大师《净土决疑论》说「一切法门皆仗自力,纵令宿根深厚,彻悟自心,倘见、思二惑稍有未尽,则生死轮回依旧莫出。况既受胎阴,触境生著,由觉至觉者少,从迷入迷者多」,当然没有念佛法门的稳当了!文句说到「既受胎阴……从迷入迷者多」,也许这就是隔阴之迷的一种解说吧!先说什么是「隔阴」?什么是「迷」?阴是五阴——五蕴。我们的身心自体,佛分别为五阴:色阴、受阴、想阴、行阴、识阴;众生在生死中,只是这五阴的和合相续,没有是常是乐的自我。这一生的身心自体是前阴,下一生的身心自体是后阴,前阴与后阴,生死相续而不相同,所以说隔阴。迷有二类:迷事是对事相的迷乱、错误、无知;迷理是对谛理——无常、无我我所、空性、法住、法界的迷惑。约「迷事」说,一般众生及证得初果、二果、三果的圣者,在从此生到下一生的过程中,都是「不正知」的。如入胎时,或见怖畏、或见欢乐的境界,在胎中与出生时,也这样的不能正知;前生的自己与事,都忘失了。约事迷说,一切众生,就是前三果圣者(阿罗汉不会再受后阴),都是有此「隔阴之迷」的。不过三果圣者,初生时虽不能正知,但很快能忆知前生的一切。所以释迦佛的在家弟子,得三果而生色界天的,有的从天上来下,向佛致敬与说偈赞叹。如约「迷理」说,凡夫是迷理的,如不能转凡成圣,是从迷入迷的。初果圣者是能见谛理的,一得永得,是不会再退失的。在入胎、出胎时,虽不能正知,不能现见谛理,但所得无漏智果,并没有失落。如钱在衣袋中,虽没有取出来用,你还是有钱的。所以得初果的,最多是七番生死;得二果——「一来」的,一往天上,一来人间;得三果——「不还」的,一生天上,就能究竟解脱。所以圣者虽有「隔阴之迷」,对解脱生死来说,是绝对稳当的,解脱生死是为期不远的。圣者决不会从觉入迷,不知念佛的人为什么要怕圣者的「隔阴之迷」?
再来研求《净土决疑论》的意趣:文中说到「彻悟自心」,大抵是针对中国禅者说的。我不知禅者的彻悟自心有没有断惑。「见惑」是见(道)所断烦恼,「思惑」是修(道)所断烦恼。见惑是见谛所断的,佛教中或说「一心见谛」,或说「十五心见谛」,十五心是十五刹那心,就世俗说,是一霎眼就过去了。所以见惑,说断就断尽而成圣者,不断就是凡夫,见惑是不会断而未尽的。彻悟自心,如等于见道断惑,那即使受胎迷著,也不可能「从迷入迷」,而一定是「由觉至觉」的。也许中国禅者的彻悟自心,内心虽有些超常经验,但不能断见惑,还是与凡夫一般。如说「思惑」没有断尽,那是二果、三果的事,怎么会「从迷入迷者多」?这一段文字,是不正确的!印光大师是精通天台的净土行者,对这些应该是不会不知道的。可能慈悲心重,为了弘扬净土,故意这样说的吧!
十六 四句料简
佛教界流传有禅净的四句料简,据说是宋初永明延寿大师造的。现在简略的引述如下:「有禅无净土,十人九岔路」;「无禅有净土,万修万人去」;「有禅有净土,犹如带角虎」;「无禅无净土,铁床并铜柱」。四句偈中的「禅」,不是一般的,专指达磨传来、发扬广大的禅宗;「净土」也不是十方净土,而是「西方阿弥陀佛的极乐净土」。禅与净土,表示参禅与念佛往生净土的修行。永明延寿是一位禅净双修的,在他的著作中,并没有这四句偈,所以是否延寿所作,是值得再考虑的。依四句偈的内容来判断,这是在禅、净都流行的时代,作者没有轻视禅宗,而却是志在西方净土,以净土行为最殊胜的法门——这是四句偈作者的立场。
「有禅有净土」的,最为理想。如虎称「兽王」,老虎头上生角,那真是雄猛无上了。最理想的「有禅有净土」,姑且不论。所说「有禅无净土」、「无禅有净土」,到底怎样是「有」、怎样是「无」?如看语录,或住过禅堂、打过禅七,这是不是有禅?如有时去佛寺,或去居士林、莲社等念佛(名号),或打过佛七,这是不是有净土?如说是「有」,这样的有禅,可能还没有到达禅的边缘,走入岔路的资格都没有呢!这样的有净土,就能「万修万人去」吗?念佛而能生净土的,如《观无量寿佛经》所说的三种「净业正因」,其中发菩提心,决不是心里想一下愿成佛道、愿度众生就得了,发起菩提心,也不太容易吧!放低标准,如《阿弥陀佛经》说:「执持名号……一心不乱;其人临命终时……心不颠倒,即得往生。」要修到「一心不乱」与「心不颠倒」,也不能说是「万修万人去」呀!如说「有禅」,把标准提高,以为禅者即使「彻悟自心」,还可能多数走入歧途。说到「有净土」,把标准尽量抑低,以为只要口头喃喃,称念阿弥陀佛就可以了,那不是公正恰当的料简!六度万行,是如实的难行道;念佛往生净土,是方便的易行道。难行与易行是有的,那是适应根性的,不同而又相成的法门,决不能如四句料简偈的那种偏私论法。末后一句——「无禅无净土,铁床并铜柱」,可说是岂有此理!中国的禅宗,自达磨传来(经过中国的玄学化),被称为「最上乘禅」。中国的念阿弥陀佛、往生净土,也有适应中国的特性。这是中国佛教,但佛教是不限于中国的。如今日锡兰等南传佛教国,佛教非常兴盛,就是我国的隋、唐时代,也不及他们。然而南传佛教国家,没有我国所弘的禅,也不知道西方极乐净土与阿弥陀佛,这当然是「无禅无净土」的,难道这样的信佛修行者,都要「铁床并铜柱」,非堕入地狱不可吗?作者处身于禅、净盛行的中国,只知道禅与净,缺乏对佛教深广的远见,一心要弘扬净土,才作出这不合情理的料简。
以上所说的「横出三界」、「带业往生」、「隔阴之迷」、「四句料简」,是一般净土行者用来赞扬净土法门的。依法义说,这都含有似是而非的成分,但在弘扬净土来说,确有接引初学的作用。可以说:虽缺乏真实意义,却有「为人生善」的宣导价值。
十七 临终助念
「临终」,是病重而死亡快将到来,可能几点钟,也可能拖上几天。人既然生了,那就不能不死。从生到死的过程中,又不免(老)病。生老病死中,病而走向死亡,确是最痛苦的。身体上的(病)苦,阿罗汉也是有的。佛在涅槃那一年,在三月安居中,病已相当重了。后来,与阿难走向拘尸那的途中,受纯陀的供养,引发了重病。如经上说:「重病发,迸出赤血(赤痢),生起近于死亡之苦。」《南传.长部.大般涅槃经》学佛不是修到没有身体的病苦,只是「身苦心不苦」而已。中国佛教界,似乎多数以「无疾而终」,为修行成就(往生净土)的证明。如见人生病,或缠绵床笫,就说他不修行,业障深重。自己念佛修行,只是为了死得好些,这可说对佛法没有正确的了解。阿罗汉而成就甚深禅定的,临死也不是没有身苦,只是能正念正知,忍苦而心意安详。一般的「无疾而终」,其实是心脏麻痺症,或是严重的脑溢血,很快就死亡了。这是世间常事,不学佛的、穷凶极恶的,都可能因此而死。如以此为念佛修行的理想之一,那可能要漂流于佛法以外了!临终者的痛苦,身苦以外,心苦是最大的苦痛。如人在中年,自知病重而不免死亡,会想到上有老年的父母,下有未成年的儿女,中有恩爱的夫妻,那种难以舍离的爱念系缚,是苦到难以形容的。还有,丰富的资产,(经济的、政治的)正在成功的事业,眼前一片光明,忽而黑暗来临,那是怎样的失望与悲哀!衰老残年,属于自己的眷属、财富、事业、权力,早已渐渐消失,世间是不属于自己的了,临终会心苦少一些。但不论少壮与老年,是不能没有「后有爱」的,会想到死亡以后。善良的人好一些;以杀、盗、淫、妄为生的,不惜损人以成就自己的,现在一身将死,后顾茫茫,恐怖的阴影,形形式式的幻境,电影般的从心上掠过。这是爱所系缚、业所影响,比起身体上的病苦,心苦的严重性,是局外人所难以想像的!
临终者的身苦心苦,苦恼无边,应该给以安慰,虽方法与程度不同,而可说是一切宗教所共有的。释迦佛的时代,知道某比丘、某长者病重了,会有比丘(也有佛自己去的)去探病:安慰他,勉励他,开示佛法的心要,使他远离颠倒妄想,身心安定。为一般信众,说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教病人一心「念佛」的功德,庄严圆满;「念法」是清凉而能解脱的;「念僧」有戒定慧等功德,是世间无上福田。念三宝功德,也就是心向三宝,在三宝光明的护念中。「念戒」是念自己的持戒功德;「念施」是念自己曾在功德田(悲田、敬田)中,如法的清净布施;「念天」是念七宝庄严的、胜妙福乐的天报。一心归向三宝的,持戒净施的,一定能上生天上。人死生天,如出茅屋而登大厦,离低级职务而上升,这那里会有恐怖忧苦呢!这就是「助念」,帮助临终的病人,使他念三宝等而心得平安。佛法在流传中,有些因时因地的演化,但原则是相同的。唐义净(西元七〇一年)所译的《无常经》,附有「临终方诀」。教病人对佛像而起观想(念佛);使他发菩提心;为病人说三界难安,归依菩提,「必生十方诸佛刹土」。教病人礼佛菩萨,愿生净土,忏悔,受戒。如病太重了,「若临命终,看病余人但为称佛,声声莫绝」。念佛是随病者的意愿,不一定称念无量寿佛(与我国不同的,是印度没有专称阿弥陀佛名号的净土宗)。如命终时见佛菩萨来迎,病者「便生欢喜,身不苦痛,心不散乱,正见心生,如入禅定」。这是当时印度大乘佛教的「助念」法;助念,是病重到命终,使病死者身心安定的方便。「临终助念」,是佛教安顿病死者的行仪,而信佛学佛的,决不能专凭临终忆念的。人的死后往生,有随重、随习、随忆念的三类,我曾在《成佛之道》(八八——八九)说到:
1.有「随重」的:或造作重大的善业,或造作重大的恶业(如五无间业等),业力异常强大,无论意识到或者没有意识到,重业一直占有优越的地位。一到临命终时,或见地狱,或见天堂,就是『业相现前』,是上升或下坠的征兆。接著,或善或恶的重业,起(作)用而决定招感未来的果报(这就是常说的「强者先牵」)。2.「或」有「随习」的:既没有重恶,也没有大善,平平的过了一生。在这一生中,……对于某类善业或恶业,养成一种习惯性,这也就很有力量了。到了临命终时,那种惯习了的业力,自然起用而决定招感来生的果报。从前,大名长者问佛:我平时(忆)念佛,不失正念。可是,有时在十字街头,人又多,象马又多,连念佛的正念也忘了。我想,那时候如不幸而身死,不知道会不会堕落?佛告诉他说:不会堕落的。你平时念佛,养成向佛的善习,即使失去正念而死,还是会上升的。因为业力强大,是与心不相应的。如大树倾向东南而长大的,一旦锯断了,自然会向东南倒的。所以止恶行善,能造作重大的善业,当然很好;最要紧的,还是平时修行,养成善业的习性,临终自然会因业力而向上。3.「或」有「随忆念」的:生前没有重善大恶,也不曾造作习惯性的善恶业,到临命终时,……如忽而忆念善行,就引发善业而感上升人天的果报;如忽而忆念生前的恶行,就能引发恶业而堕落。对这种人,临命终时的忆念,非常重要。所以当人临终时,最好能为他说法,为他念佛,说起他生前的善行,让他忆念善行,引发善业来感果。净土宗的临终助念,也就是这一道理。……学佛修行,到底平时要紧!
「临终助念」,是帮助病人,使他能忆念佛、心向佛(愿生净土),不是病人躺著,一切让别人来帮助的。念阿弥陀佛名号,往生西方净土的信仰,在中国非常普遍,所以助念阿弥陀佛,也特别流行。在这里,我想说到几点。一、我国的信佛者,似乎只知临终忆念,而不重视业力与「一心不乱」。重善(或恶)的业力,习惯性的善业,业力是潜在的——或说是心种子,或说是无表色,或说是心不相应行,总之是与现起心不相应的。念佛如得「一心不乱」,平时即使忘了,也还是得到了的,「得」是心不相应的。佛法重视潜在的力量,举喻来说:如政治或经济,存有某种潜在问题,起初不觉什么重要(有深见远见的人,是见到了的)。等到潜在的问题发动起来,可能手忙脚乱,搞得一塌糊涂。佛法重视潜力,所以修学佛法,要平时积集善业;念佛的要信愿深切,念得「一心不乱」,这才是正常的、稳当的修行。临终「随重」与「随习」而往生后世的,是多数;临终「随忆念」而往生的是少数。如病重而心力衰弱,不能专注忆念;或一病(及横祸等)而失去知识,不能再听见声音,想助他忆念也无能为力了。二、「临终助念」,是从病重到死亡,这一阶段的助念。「临终方诀」说:人死了,请法师「读《无常经》,孝子止哀,勿复啼哭」。人生的老、病、死,是无可如何而必然要到来的,大家不用悲哀了,应该从无常的了解中,不著世间而归向菩提。这样的读经,主要是对眷属及参与丧礼者的安慰与开示,是通于「佛法」及「大乘佛法」的。又说到持咒,以净水及净泥土,洒在尸身上,可以消除恶业,那是羼入「秘密佛教」的作法了。死亡以后,不用再助念了。但中国人「慎终追远」,特别多助念些。有人说:不断念佛,八小时内不可移动。其实死了,或六识不起而还没有死,听不见声音,已失去助念的意义,而转为处理死亡的仪式了。三、有人发起助念团的组织,应病家的邀请而前往助念。如出于悲心、弘扬弥陀净土的热心,那是难得的!不过好事可能引起副作用,如发展为专业组合,极可能演变为三百六十行以外的一行,未必是佛教的好事了!四、台湾经济繁荣,佛教也似乎兴盛了。有佛教界的知名长老、大德长者死亡以后,四十九日念佛声不断,这是什么意义?是助念吗?长老们一生提倡念佛,精进念佛,而临终及死后,还要人长期助念,怕他不能往生吗?那是对长老、长者的一种诬辱!如以七七念佛为纪念,那只是中国人厚丧厚葬的变形,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活人的场面。如有心纪念,那在每年忌辰,集众精进念佛,不是更有意义吗?对死者的舖张场面,我觉得是应该再考虑的!听说:高雄有一位唐一玄长者,平时摄化青年,老而不已。临终的遗言是:不用为我念佛,因为我不想去西方;不用为我诵经,因为我读的经已够多了。唉!末法时代,还有老老实实的学佛者!
十八 肉身菩萨
印度佛教的出家人,死了多采用火葬制,如释迦佛那样。火化后的骨灰,称为「碎身舍利」,舍利是遗体的意思。舍利中有坚固的微粒,中国人称之为「舍利子」,是更适合于分散供养纪念的。如土葬的,称为「全身舍利」,也有经多年而没有坏的,近代中国佛教界称之为「肉身菩萨」。这是很难得的,但与是否菩萨无关。民国四十七年,摄受来台的僧青年,对当时台湾佛教大有贡献的慈航法师,发现他的遗体不坏,被称为肉身菩萨,受到多少人的称叹。那时,我在马尼拉,恰好读到了日报上一篇尸身不坏的报道,就写了篇「肉身菩萨」。但想到,那时而发表这篇文字,是不合时宜,也会被人误解的。文字一搁下,原稿也就丢了。现在时过境迁,对于这一事实,不妨依事实而略加说明。
以人的遗体来说,古代埃及以香料敛尸,尸身不坏而久存的,称为木乃伊。我家乡的习惯,入殓时,棺内多放石灰包与灯心草,这两种都是能吸收水分的。近代以防腐剂来保存国家伟人的遗体,更是不少。这种以药物来保存,不是我所要说明的,我所要说的,是自然不坏的。生物中,动物死了,(核)果实熟了,是会腐烂的,但也有例外。如桃子,在没有成熟前干瘪而留在树枝上,不会掉下来;可以作药用,名为桃枭。在动物中,虾蟆就是一例:虾蟆一名土蛙,灰色。在我家乡的桑树上,每发见虾蟆死而干了,没有腐烂,俗称「虾蟆干」——干虾蟆。民国五十七年,我住在台北外双溪的报恩小筑。一天,一阵风过,有什么从屋上落到门前地上,原来是一条蛇,蛇头向上竖起的。我驱斥他,他却不睬我,只好用竹竿去赶,才发现是风干了的死蛇。动物风干而暂时不坏,我想是不会少的。说到人,在马尼拉当时所见的报道,在南美洲某地(国名忘了),有一废弃了的古老教堂。一个唱诗班,死了都靠在墙壁上,有少数已风化倒地了。人死了而不腐烂的,还真不少。民国十七年,孙殿英的部下,挖掘河北省遵化县的东陵——乾隆帝与慈禧太后的陵寝,盗取珍宝。在乾隆帝的陵寝中,有一棺木内的妃子(或采女),尸身好好的没有变坏。民国十五、六年,读过一本有关苏俄革命的书(书名忘了)。说到俄罗斯人信仰的东正教(天主教的一支),传说神父的信仰虔诚到什么程度,死后是尸身不会坏的,所以也留下不坏的遗体。在革命期间,发现其中有些是假的,大概公认为应该不坏的而竟腐烂了,怕削弱信徒的信心,所以有了伪造的。但在这故事中,可见东正教的神父,确有死而不腐坏的。七十七年十二月五日到九日,《联合报》上有马仲欣所写的〈新疆古尸〉,古尸多极了。有一千年前的高昌公主,「皮肤仍有弹性」的古尸。有距今两千年前(汉代),「皮肤光滑,五官清晰,内脏未损」的女尸。有三千两百年前(商代),「手足躯干,毛发与指甲清晰可辨,……全身脱水干缩,尸重只有七公斤」的古尸。我想,皮肤光滑、内脏未损的古尸,应该是经过防腐手续的;那个脱水干缩的,可能是自然风干的。在四川时,听人说起:西藏的萨迦派,就是元世祖时帝师八思巴这一派;元代起,拥有西藏的统治权,对敌人是决不容忍的。对不利自己政权的分子,指为魔类,捉来系缚在(忿怒相)明王的脚下,就此死了。有的死而不坏,经长期而后风化,骸骨离散在明王脚下,恐怖极了!这些传说(我没有亲见)中的事实,如南美洲的、俄罗斯的、新疆的、西藏高原的,都有天气寒冷(或极热)、干燥的特性,在这种情况下,遗体不坏,似乎是并不太希罕的。说到新疆,记起唐玄奘《大唐西域记》卷十二所说:「有二石窟,各一罗汉于中入灭尽定。端然而坐,难以动摇,形若羸人,肤骸不朽,已经七百余岁。其须发恒长,故众僧年别为剃发易衣。」玄奘所见的,在新疆西部的葱岭,正是天气冷、空气薄而干燥的地区。玄奘所说,有眼见的;有传闻的,如「七百余岁」、「年为剃发」。这是年久而干瘪了的;人死了,由于肌肉萎缩、水分消失,会觉得须发长了不少的,也就有每年为剃发的传说。传说中的「入灭尽定」,也只是我国所说的「肉身菩萨」而已。
中国佛教界,禅宗的黄梅五祖、曹溪六祖、石头希迁等,都是全身不坏的。我所见到的,普陀山古佛洞(?)有一位,那是辛苦募化而建这道场的。香港九龙某院有一位,是佛教而略有「道门」气息的。生前经常到星洲,与星方的佛教界相熟。三十九年,闽南大德广周(?)、广义、广净三位来香港,等候去星洲的手续,就住在他——那时是他徒弟主持的精舍。在台湾,除慈老外,后来新店有一位清严法师,也是肉身不坏,曾引起徒众与地方(区公所?)的一番争夺。香港、台湾的气候湿热,死后肉身不坏,可能与坐龛有关。律制:出家人死后是火化的。人一死,就将身体烧了,在中国风俗中,未免有些不适应,发展出坐龛(俗称坐缸)的方式。人死了,安放在陶瓷的缸中,还是跏趺而坐。上盖龛顶,作斜尖形,象征塔的形式,所以也称「塔龛」,龛一般是倚山岩而供奉的(也有死后棺殓土葬,与俗人一样)。过了几年开缸,如身体变坏,那就火化了,检骨灰入塔。如发见肉体不坏,那就加漆或装金而供奉。我以为:龛是漆封得密密的,氧气不容易进入;而龛底(缸底)大抵是不上釉的,水分能微微的渗出。如供龛处高燥,就有肉身不坏的可能了。在台湾,慈老的肉身,经过三十年,偶尔还有人去瞻礼;而新店的那一位,冷落凄凉,似乎谁也忘记了!《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二说得好:「我于(碎身的或全身的)舍利非不恭敬,以舍利从般若波罗蜜生故,般若波罗蜜所熏故得供养。」佛与佛弟子的舍利遗体,受到尊敬供养,是由于曾依此遗体,修发般若(智慧)、慈悲等功德,以正法自利,以正法利益众生。不要以为碎身舍利、全身舍利表示什么修证功德,动物、人类——不知佛法的、异教徒,肉身不坏的多著呢!
淫欲为道
一
「秘密大乘」中的无上瑜伽(anuttara-yoga),内容非常丰富,而最具代表性的,是与印度教中性力派(Śākta)相同,男女和合的秘密。如编入《世界佛学名著译丛》(九十七册)的,《印度思想与宗教》(四〇.一〇四——一〇五)说:
(唐玄奘所见的)「佛教在北方和南方的多数地区之中,已经衰落不堪了。这种衰落,由于和叫做性力崇拜的那些魔术,和色情形式的秘密主义的不幸结合而加速了。」
「印度宗教有一独特的方面,虽然不易讨论,但是引人注意,我指的是对于生殖力量的崇拜。……常见的是女神的崇拜,存在于许多国家之中。这种崇拜在巴比伦和小亚细亚很突出,在埃及虽然不很突出但仍显著存在。……在多数国家之中,这些神祇和仪式,都是历史上的陈迹,随著文化的发展而消灭了。……只有在印度,以及在受了印度影响的西藏,在某种程度上一直流行到现代,不以为耻!……这些习俗,主要盛行于孟加拉和阿萨姆的性力崇拜中间(这就是从前盛行无上瑜伽的地区),但某些毘瑟纽教派也容许放肆行为。两者都受到大多数有身分印度教徒的指责,但是两者都有受过教育有能力的辩护者。」
以上所引,出于李荣熙所译,英人 Charles N. E. Eliot 所著《印度教与佛教史纲》。从女神崇拜而引起的「猥亵仪式」、「放肆行为」,有的在文化发展中消灭了,而流行于印度的性力派,从印度传入西藏的无上瑜伽,却在文化发展中,与某些理论相结合而流传下来,并信为「与神合一」、「即身成佛」的神圣行为。或说是猥亵可耻的,或说是神圣无上的,千百年传来的神秘性行为,我不想作是非的论断,只从我理解到的略加叙述。
二
女神崇拜与神秘性力的宗教,是人类文明初启,原始神秘信仰的遗留,当然已随著文化发展而有所演变。原始女权的氏族社会,是「民知母而不知有父」的。一个个的新生命,从女人生育而来,女人成为氏族中心,女人当然也就是氏族的领袖。如我国古代夏族传下的史迹,明显的表示了这一事实。夏代,已进入男人中心——父家长的时代,但君主还称为后,如后禹、后启、后羿等。在甲骨文中,「后」是女人生育儿女的象形。称领袖为「后」,表示了女权时代的名称;在《国语》中,还留有「后帝」的名词。原始社会是政教不分的,人间社会的后帝,也就是神秘信仰(氏族祖先)的神。女神,在夏民族中是女娲:「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鼇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九州,积芦灰以止淫水」《淮南子.览冥》;于是地平天成,不改旧物。这是在天地大破坏后,重建天地的女神。《山海经》说:「女娲一日而七十化。」在汉代石刻中,女娲与伏羲(传说是兄妹),是龙蛇形而互相交尾的。这是我国古代史传下来的女神(也就是氏族领袖)。从石刻的交尾形,意解出女性生殖器的神秘,新生命从这里源源不断而来。这一神秘(古人以为神秘)感,在文化发展中,演化为深玄的道学,如《老子》说: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玄牝,朱熹解说为:「玄,妙也。牝,有所受而生物者也。」《朱子全书.老子》说得非常正确,只是意义含蓄了些。牝,本来是匕(平声),是女性的阴器(后来有人造了一个与匕同音的「屄」)。在动物中,古来母牛写作牝,母马写作𮩲,母鹿写作麀等,但后来通写作牝。人类,起初写作𡚧,后来写作妣,成为母、祖母等的代名。所以,玄牝是深秘微妙的女阴,形容生生不已的大道。牝是中虚而生生不已的,所以说谷神。《大戴礼.易本命》说:「丘陵为牡,谿谷为牝。」谷是谿谷,中虚而不尽的流水出来,与牝是象形的同义词。谷神是神妙的谷,是永恒(不死)的,就是深玄莫测的牝。《老子》的「虚静」、「守雌」,都依此而引申出来;玄牝是宇宙根源(天地根)的大道。人类进步到成立家庭,夫妇匹配,已是男性中心的时代,玄理也就是「一阴一阳之谓道」了。文化一天天发展,而原始女阴、女神的神秘敬畏,还在人心中潜流下来。直到现代,一贯道所崇奉的「无极圣母」、「无生老母」,还不是原始女神信仰的变形。
原始人类对女阴的神秘感,在男家长时代,演化为男人(男与女)取得神秘欲乐的场所。这类秘密宗教的理想是:印度教的性力派,是神人合一;秘密大乘的无上瑜伽,是即身成佛;我国道家的房中术,是得道登仙。西元一世纪,班固所作的《汉书.艺文志.方伎篇》,房中术共有八家,可见起初以黄老思想治国的西汉,房中术是非常盛行的。房中术,不只是一般的性交,而是别有方术的。我国的道家思想,根本表现在老、庄中。《老子》说到:玄牝为天地之根;「根深柢固,长生久视之道」。《庄子》说到「坐忘」、「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分明是共世间的(禅)定境。战国末年,方士道盛行,可说是道教的先声。道教,除符箓治病等外,高级的是:求长生不老的仙药;冶炼金银等丹药,服食而求长生。对自己身体的修治,如汉初(西元二世纪初)的张良,「导引不食榖」《史记.留侯世家》而求仙,导引是行气(运气)术。东汉桓帝时,安世高来华,译出《安般守意经》。安般(ānâpāna)是出入息,以呼吸修习止观而得定慧的法门。那时的道家,修「吐纳」(即出入息)也是很流行的。东汉张衡的《乐府》说:「素女为我师,天老教轩皇(黄帝)。」王充的《论衡》说:「素女对黄帝,陈五女之法。」在道家的传说中,素女(仙女)教黄帝修男女交合的房中术,黄帝这才得道而登天的。道家「陈五女之法」;在无上瑜伽中,可以多到九人。徐陵《答周处士书》说:「优游俯仰,极素女之经文;升降盈虚,尽轩皇之图箓。」素女房中术的「升、降、盈、虚」,不正是无上瑜伽的「提、降、收、放」吗?神秘的男女交合,一定要修风(呼吸);运气通脉,在交合时,能对精液「提、降、收、放」自在才得。我国方士们这一修炼,存在于后来称为「天师道」而起源于汉末三张的「太平道」或「五斗米道」中。西元五世纪初,元魏的道士寇谦之,传出《云中音诵新科之诫》;该书编入《正统道藏.洞神部.戒律类》,名《老君音诵诫经》。《魏书.释老志》引文说:
「吾(太上老君自称)此经诫,自天地开辟以来,不传于世。今运数既出,汝宣吾新科,清整道教,除去三张伪法、租米钱税,及男女合气之术。大道清虚,岂有斯事?专以礼度为首,而加之以服食闭炼。」
三张,是张(道)陵、张衡、张鲁。东汉末年,道流非常兴盛。如(黄巾贼)张角的「太平道」、张修的「五斗米道」,都与张鲁通声气。张鲁是张陵的孙子,继承张陵的符箓,治病驱鬼。信道教的,每年缴纳五斗米,称为「天租米」,这就是寇谦之所说的「三张伪法、租米钱税」。所说的「男女合气之术」,就是房中术。据《老君音诵诫经》,说当时是「淫风大行,损辱道教」的。寇谦之要革除三张伪法,成立新的天师道,主张「以礼度为首,而加之以服食闭炼」。礼度是礼仪法度,奉行儒家的礼法。「服食闭炼」,那就是导引(服气)、辟榖、冶炼丹药的长生术了。从上来所引述,可见神秘的男女术,在天师道中是非常流行的。道教徒从来没有否弃这一方术,只是更隐密些,在唐代(道教)南宗的《悟真篇》中,也还在说「种在彼家」呢!
三
释迦牟尼(Śākyamuni)在印度创始的「佛法」,以解脱为究竟目的。对男女问题,在家弟子,应过著国法与社会伦理所容许的夫妇正常生活;出家弟子,修「离欲梵清净行」,严持「不得非梵行淫欲」的戒行。在家与出家,都可以从修行而得解脱,那为什么在家的有夫妇生活,而出家的要受持「不得非梵行」戒呢?这点,留在本篇的末后去解说。
「食色性也」,在生死流转中的人类,确是有此本能与需要的。所以在(不完善的)人性倾向下,发展中的佛法,渐有类似印度的性力派(Śākta)、中国道家的房中术出现。先是潜在流行,或作神秘与暗昧的表示,到西元四、五世纪,才渐渐的公然流行。这里,先举「一经」、「一论」、「一事实」、「一传说」来说明。
「一经」:《不可思议解脱经》,就是编入《华严经》的〈入法界品〉。〈入法界品〉的传出很早,龙树(Nāgārjuna)的《大智度论》已一再引用,约在西元二世纪末集出。〈入法界品〉叙述善财(Sudhana)童子参访善知识的历程;在善知识中,有一位婆须蜜多(Vasumitra),是最美丽的女菩萨。婆须蜜多的功德庄严,可说是以色相度众生的,如唐译《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六十八〈入法界品〉说:
「若天见我,我为天女,形貌光明殊胜无比;如是乃至人非人等而见我者,我即为现人非人女,随其乐欲,皆令得见。若有众生欲意所缠,来诣我所,我为说法,彼闻法已,则离贪欲。」
「若有众生暂见于我,则离贪欲,……暂与我语,……若有众生暂执我手,则离贪欲。」
「若有众生暂升我(床)座,……暂观于我,……见我频申,……见我目瞬,……抱持于我,……若有众生唼我唇吻,则离贪欲。」
「凡有众生亲近于我,一切皆得住离贪际,入菩萨一切智地,现前无碍解脱。」
依经文说,这是大菩萨化度众生的一门方便。婆须蜜多是天神,也是人(及非人),是神人合一的女菩萨。她为男性众生说法,使他们离贪欲;他不只说法,也以执手、拥抱、接吻等行为,而使男性离贪欲的。依佛法的传说:不同类的众生,有不同类的「淫事」,如「二二交会」的、「相抱」的、「执手」的、「相顾而笑」的、「眼相顾视」的,都能满足「淫事」而「热恼便息」《瑜伽师地论》卷五。一般众生满足了淫欲——「热恼便息」,但不久又有淫欲热恼的需求。婆须蜜多可不同了,从顾视、执手、抱持、唼吻等的行动中,能使众生永离贪欲。这显然是「以欲离欲」的法门;与后起「秘密大乘」的无上瑜伽(anuttara-yoga),虽还没有完全一致,但到底传达了从淫欲中离欲的消息。特别值得一提的,婆须蜜多是「险难」地方人,险难的梵语为 Durga ——突伽,正是印度教中自在天——湿婆(Śīva)天后乌摩(Umā)的别名。突伽,早已存在于印度神教中,后来从湿婆派中分出的性力派,就是以突伽为主神的。还有,婆须蜜多的婆须,或译作婆薮,是印度一部分天神的通称。婆薮天,婆薮天女,婆薮大仙,都见于「秘密大乘」的教典。婆薮是天神,蜜多译为「友」,所以婆须蜜多,可解说为天神的女友。突伽与婆须蜜多,出现于〈入法界品〉以欲离欲的法门中,决不是偶然的,与后起的性力派及无上瑜伽,有一脉相通的一定关系。圆融无碍的〈入法界品〉,融摄了这一秘密法门,然在一般学佛人的心目中,多少有是非不分、邪正莫辨的感觉。
「一论」:《大乘阿毘达磨集论》,西元四世纪中,无著(Asaṅga)菩萨所造的。在《大乘阿毘达磨集论》卷七〈决择分〉中〈论议品〉,论到「秘密决择」,引经说:
「又契经言:菩萨摩诃萨成就五法,名梵行者成就第一清净梵行。何等为五?一者、常求以欲离欲;二者、舍断欲法;三者、欲贪已生,即便坚执;四者、怖治欲法;五者、二二数会。」
「二二数会」,原文误作「三二数贪」,依《大乘阿毘达磨杂集论》卷十六改正。经上所说的「五法」,如依文解说,那是:一、求从淫欲中离欲的法门;二、不取一般的断欲法门;三、如欲贪生起了,要一直坚持下去;四、厌恶对治贪欲的法门;五、男女一再的交合。「佛法」本是修「离欲梵行」的,而所引经说恰好相反,不用断欲,反而称为「第一清净梵行」。这类不合佛法正道的语言,如「逆害于父母,王及二多闻,诛国及随行,是人说清净」等《大乘阿毘达磨集论》卷七,应怎样去解说?无著在《大乘阿毘达磨集论》卷六中,又称之为转变秘密(rariṇāmanâbhisaṃdhi)。意思说:语句隐密,不能依通常的文义去解说,要转变为反面的别解,才不致于误会。如「二二数会」,《大乘阿毘达磨杂集论》卷十六解说为:「于染净因果差别四真谛中,以世出世二道,及奢摩他止毘钵舍那观二道,数数证会故。」无著、世亲(Vasubandhu)的时代,「以欲离欲」的法门已开始流行,这就是无上瑜伽男女和合的密法。这一秘密法门,早期的偶然流露,在正常的佛法中,还不能被容忍,所以无著作了这样的抉择——秘密的不了义说。唐不空(Amoghavajra)在西元七四六年来华,译出《一切如来真实摄大乘现证大教王经》;「广本」中一再说到「莲华、金刚杵相合,此说即为最上乐」等。不空是知道的,所以在《大乐金刚不空真实三昧耶经般若理趣释》卷下中说:「想十六大菩萨,以自金刚男根与彼莲华女根,二体和合,成为定慧;是故瑜伽广品中,密意说二根交会,五尘成大佛事。」不空不说男女的实体和合,而说观想男女和合,修成定慧相应。说「二根交会」是「密意说」,与无著说部分相同。其实,不空的时代,印度的无上瑜伽,男女和合的即身成佛法门,已相当兴盛了。不空这样的解说,也许是觉得不合中国的伦理观念,怕引起障碍而故意这样说的吧!
「一事实」:中国佛教史上,昙无谶(Dharmarakṣa)是一位卓越的大译师。他所译的《大般涅槃经》卷七、卷二说「佛法有我,即是佛性」;「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后期「大乘佛法」的重要论题,是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我(ātman)、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在昙无谶的译典中,有了充分的说明。他译出《大般涅槃经》四十卷外,还译了《大方等大集经》、《大方等大云经》、《金光明经》、《菩萨地持经》(《瑜伽师地论.菩萨地》的古译)、《优婆塞戒经》等,「后期大乘」在中国的开展,昙无谶是有贡献的。昙无谶的译经,是在姑臧,得到北凉沮渠蒙逊的护持而译出的。译经的年代,依可见的记载,从北凉玄始三年(西元四一四)起,十五年(四二六)止。永和一年(四三三),昙无谶四十九岁就死了。
昙无谶是中天竺(或说是罽宾)人。在佛教的记录中,昙无谶是一位「明解呪术,所向皆验,西域号为大呪师」《出三藏记集》卷十四、《高僧传》卷二。《出三藏记集》说到:昙无谶随国王入山,国王口渴,昙无谶持咒,使枯石流出水来;故意说这是「大王惠泽所感」,国王当然非常欢喜,也就尊宠昙无谶。但时间久了,国王对他的待遇也薄了。于是昙无谶打算「咒龙入瓮,令天下大旱」,然后放龙下雨,以便再得国王的优待。事情被泄露了,国王要杀他,才逃到西域来(《高僧传》部分相同)。昙无谶为了取得国王的优待——丰厚的供养,不惜天下大旱,害苦无数的人民。从佛法在人间的立场来说,昙无谶的心态与行为,是多么卑鄙与邪恶!「大咒师」的无比神验,与纯正的佛法是不相干的!其实,昙无谶的邪僻行为,还多著呢,如《魏书》卷九十九〈列传〉(八十七)〈沮渠蒙逊〉传说:
「始罽宾沙门曰昙无谶,东入鄯善,自云能使鬼、治病、使妇人多子。与鄯善王妹曼头陀林私通,发觉,亡奔凉州。蒙逊宠之,号曰圣人。昙无谶以男女交接之术,教授妇人。蒙逊诸女、子妇,皆从受法。」
《北史》卷九十七,所说相同。昙无谶的使鬼(即「役使鬼神」)、治病,是一般咒师的行为,他的专长是「男女交接之术」,能使妇女生子的。「男女交接之术」,就是「二二交会」,无上瑜伽的男女和合。不过昙无谶修到怎样程度,是不得而知的。希奇的是,沮渠蒙逊的女儿、儿媳妇,都跟他学习。《北史》卷九十七〈列传〉(八十一)〈僭伪附庸〉中说:「蒙逊性淫忌,忍于杀戮;闺庭之中,略无风纪。」淫乱,猜忌,残酷,是蒙逊的性格。「沮渠氏本胡人,其先为凶奴官,号沮渠,因氏焉。」《通志.氏族略》淫乱,残酷,闺庭中没有礼法,确是文化低而粗犷的胡人模样。「闺庭之中略无风纪」,正是女儿、媳妇都从昙无谶学习「男女交接之术」的情形。蒙逊「性淫忌」,虽没有文证,怕也是从昙无谶学习的。学而有效,这才「蒙逊宠之,号曰圣人」了。没有来凉州以前,也就因为这样,昙无谶与王妹曼头陀林私通了。鄯善王不信这一套,大概要处分他,这才逃到凉州来。「私通」这一名词,多少出于社会伦理观念,如在文化低落、习惯于神秘信仰的地区,那王妹的行为,正是供养上师修行呢!昙无谶是被杀死的,被杀的原因,依佛教《高僧传》等说:魏太武帝知道昙无谶的神术,一再派人来,要求沮渠蒙逊让昙无谶去北魏。蒙逊怕昙无谶的咒术帮助了北魏,而魏的势力,又不敢得罪太武帝。昙无谶自知处境困难,以去西域求经名义而去,蒙逊派人把他杀了。然《北史》却这么说:「太武帝闻诸行人,言昙无谶术,乃召之。蒙逊不遣,遂发露其事,拷讯杀之。」蒙逊的确是淫乱、猜忌、忍于杀戮的。不愿昙无谶去,又不敢留他,来个彼此都得不到:揭发昙无谶的秽乱宫庭,拷打审问,把他杀了。昙无谶的使鬼、治病术,男女交接术,正是「秘密大乘」的风范。
「一传说」:罽宾——迦湿弥罗灭法的传说,传说不一,但这应是有事实的。魏延兴二年(西元四七二),吉迦夜(Kiṅkara)编译的《付法藏因缘传》卷六说:
「有比丘名曰师子,于罽宾国大作佛事。时彼国王名弥罗掘,邪见炽盛,心无敬信,于罽宾国毁坏塔寺,杀害众僧。即以利剑,用斩师子头,头中无血,唯乳流出。相付法人,于是便绝。」
师子(Siṃha)比丘的被杀,依《佛祖统纪》卷五,还别有原因,原因是:「师子尊者在罽宾弘化,声闻遐迩。外道摩目多、部(或作「都」)落遮二人,素学幻术,乃盗为僧形,潜入王宫,淫犯妃后。且曰:不成,则归罪释子。既而事败,王大怒,……即毁寺害僧,……遂斩师(子)首」。《佛祖历代通载》卷五,也有相同的记载。这样,师子比丘的被杀,罽宾佛教的大破坏,是由于外道的假冒释子,入宫淫乱而引起的。然迦尔诃那钵提多(Kalhaṇa Paṇḍita)纂辑的《罽宾诸王史》说:那拉(Nara)一世,曾兴建一所伽蓝。住在这所伽蓝的一位佛教行者,以魔力诱拐王后,引起那拉一世的愤怒,将这所伽蓝及所属的数千伽蓝,一律焚毁。所说的王名不同,而由于淫犯妃后,却是一致的。《佛祖统纪》的外道伪作释子,怕是佛教徒在传说中的文饰吧!入宫淫乱,不是一般的「私通」,而是「幻术」、「以魔力诱拐」。幻术、魔力,是宗教的,是神秘的「男女交接之术」;在印度教中是性力派,佛教是秘密大乘的无上瑜伽。依玄奘所传,迦湿弥罗的佛教,受到二次破坏:一、《大唐西域记》卷二说:迦腻色迦王(Kaniṣka)没后,土著讫利多(Krīta)人取得政权,破坏佛法。后来得呬摩呾罗(Hematāla)国王力量的帮助,佛法才复兴起来。二、(西元五世纪后期)嚈哒的大族王——摩醯逻矩罗(或译作寐吱曷罗俱、弥罗崛、婆睺罗拘婆),侵入印度,印度北部的佛教,受到了最严重的摧残,如《付法藏因缘传》卷六、《大唐西域记》卷三、《莲华面经》卷下等说。传说的「入宫淫乱妃后」、「魔力诱拐王后」,因神秘淫乱而引起的罽宾法灭,是在摩醯逻矩罗王大破坏以前的,如隋阇那崛多(Jñānagupta)所译《大威德陀罗尼经》卷十七说:
「彼等比丘所至家处,摄前语言,后以方便令作己事。于彼舍中共语言已,即便停住,示现身疮。于俗人所种种诳惑,种种教示:彼应与我,如来付嘱汝,病者所须。彼即报言:汝明日来,如己家无异。……我住于此十年勤求,犹尚不能得是诸法,如汝今者,于一夜中已得是法。」
「常来俗家,摄受白衣,道(遂?)相染爱,舍离戒行。……如是因缘,灭此法教。……时城中王既闻此事,即大瞋忿,捉彼所有三千比丘,一时断命。」
「如是因缘,灭此法教」的事实,不只是一佛教行者、二外道,而是多数比丘。经文没有明说罽宾,但经上接著说:部分比丘,渡河到多刹尸罗(Takṣaśīla)城,这可见是罽宾了。经中再说到边地的婆睺罗舒婆王来,比丘们多逃走了,北方的寺院,都被放火烧毁。在大族王破坏以前,罽宾的佛教堕落不堪,遭受国王的杀害破坏,经文隐约,实际是与男女有关的。但不是私通,而是公开的说:「彼应与我,如来付嘱汝。」要女人奉献身体,因为这是佛说的。在信仰佛教的热情下,既然是佛说的,是无边功德的大供养,就与他好合了。这就是「以方便令作己私事」;「如己家无异」,就是俨同夫妻。还说这是我勤求十年后得来的佛法,「如汝今者,于一夜中已得是法」。一夜就学会的佛法,就是无上瑜伽的双身法、欢喜法。后来元顺帝的太子也说:「西番僧教我佛经,我一夕便晓。」元权衡《庚申外史》卷下一夜就学会的秘法,在初期流行时,会受到正统佛法的抗拒,也是社会所不能容忍的,罽宾佛法所以受到严重的破坏。罽宾本是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的重镇;受到破坏而又恢复起来,僧徒的品格低落。他们受持《根本说一切有部律》,竟然说:没有全部毁犯四根本戒而忏悔的,还算是苾刍(依常规,犯一种根本戒,就不是比丘而要逐出僧团的)。所以受到世亲(Vasubandhu)的严厉呵责——「此言凶勃」;「若如是人犹有苾刍性,应自归礼如是类苾刍」《阿毘达磨俱舍论》卷十五!近代秘密行者陈健民,在所著《禅海灯塔》十章中说:
「此时宜离乡别井,远走生疏地带,佯为疯子,向礼教不重之边地,如西康、西藏一带,可得许多机会。既不会遭官家之刑罚,亦不受士大夫阶级之批评。此时已早有神通,康、藏一带妇女,自知前来以身供养,工夫因此必大长进。」
依陈氏的意思,参禅到家了,还要进一层,就是在男女和合上下工夫。他不愿受礼教——社会文明的约束,赞同不重礼教的边地。其实,康、藏地区,受千百年来秘密欲乐宗教信仰的熏习,加上政教合一,女人才会自动来奉献身体。否则,文化落后的边地,不一定能让秘密行者称心如意!一切不必说,罽宾佛教受到「幻术」、「魔力」、「一夜已得是法」的影响,遭到破坏,是佛教史上的惨痛事件,纯正的佛弟子应多多为佛教著想!(下缺)
佛法中特别爱好的数目
一 序说
第一义谛中,「无数无量」,佛法是没有什么数目可说的;世谛中,为了施设教法,说成种种带数的词类,如三宝、四谛等。从一数到十数,十数以上的,经中有非常多的带数的词类,大抵是依据分类的自然需要,说成三、四、五等种种差别。这样,依事实而如此分类,那数目有什么可讨论的呢!然而,如大乘《华严经》的「十」数,形成一部的特征;又如律部多说「五」数,这就不能不说含有某种意义了。数目当然种种的,不限于某一数目的,但如统观一切而发见特别多用的、特别重视的,就有注意的必要。在初期佛经中,「四」与「四」的倍数,是有特殊地位的。不但「四」数极多,有些本来不一定是「四」数或「四」之倍数的,终于以「四」为定论。所以不妨说,在佛法的开展中,佛与佛的弟子们,对于「四」这个数目,有著特别的好感。
姊崎正治的《印度宗教史考》三八二——三九四页,以为:释迦族(Śākya)与塞克提族(Skythae),即广义的塞迦族(Saka),习惯上有颇多的类似。对「四」与「八」数,两种族同样的尊重,就是其中的一项。姊崎氏以此推定释迦族为塞种的一支。也许是这样的,但现在想要说明的是:初期经法,特重「四」数,尤其是流行于北方的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这是值得提示出来,予以注意的。释迦族及早期佛法化区的文化传统,不能不说有特重「四」数的倾向。
二 教法
在教法中,「四谛」——苦谛、集谛、灭谛、道谛,为佛陀说法的总纲。这当然是依实际的需要,分为四谛,而决非凑成四数的。说到苦谛的内容,是「四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或加求不得苦;或更加怨憎会苦、爱别离苦、五取蕴(古译五盛阴)苦,成为「八苦」,八是四的倍数。在经说中,苦谛本不一定是四、是八,而「八苦」终于成为定论。其实,经上说:「略说为一,五取蕴苦。」这是以生苦等七为别,五取蕴苦为总说,而又总、别合成八苦的,这又多少有点勉强了。说到集谛,起初但说是爱。爱的内容,经说有多种分类。其中,南传的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立三爱——后有爱、喜贪俱行爱、彼彼喜乐爱。说一切有的《杂阿含经》,也是这样说,而北方的说一切有部论师,却说成「四爱」——爱、后有爱、喜贪俱行爱、彼彼喜乐爱。这使我想起了:说一切有部的《增壹阿含经》,有「四阿赖耶」——爱阿赖耶、乐阿赖耶、欣阿赖耶、憙阿赖耶《摄大乘论》上;而在赤铜鍱部中,也没有爱阿赖耶,只是三阿赖耶说律之《大品.大犍度》一.五。阿赖耶是著处,生死的症结所在,与集谛的爱,意义相通。被解说为「爱增长名取」的取,也立为「四取」——欲取、见取、戒禁取、我语取。灭谛是不可分别的。至于道谛的内容,是八正道——正见、正思惟、正业、正语、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这是一致的教说,公认为圣道的原始内容。
与「四谛」有同等地位的,是缘起,为佛陀正观而成佛的,是离二边的中道。在《杂阿含经》中,有支数不定的种种缘起说,而「十二缘起」被认为缘起说的定量;十二正是四的倍数。
关于道谛,经中说有种种道品。如「四证净」——佛证净、法证净、僧证净、圣所爱戒证净。这本为对于三宝的净信,由于重视戒行,因而增立为「四证净」。同样的,本为三念——念佛、念法、念僧;增念戒而成为「四念」(后来更增多为六念,八念,十念)。如「四念住」——身念住、受念住、心念住、法念住。「四正断」,或名「四正勤」——未起恶令不起,已起恶令断,未生善令生,已生善令增长广大。又依此「四正断」,别立为「四正断」——断断、律仪断、随护断、修断。「四神足」,是欲、勤、心、观。平常说五力,或说「四力」——信力、精进力、念力、慧力。「八正道」。修道而得证的,立「四沙门果」——须陀洹(译义为预流)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罗汉果。须陀洹有「四预流支」,即「四证净」。别有「四预流支」(或译入流分)——亲近善友、多闻正法、如理思惟、法随法行。趣入「四沙门果」的,有「四沙门果向」。「四果」与「四向」,合名「八补特伽罗」,也就是「四双」、「八辈」的内容。
道品中与戒有关的,有「四圣种」——衣服喜足、饮食喜足、卧具喜足、乐断乐修。与「四圣种」有关的,律中立「四依法」——但三衣、常乞食、树下坐、陈弃药。与「四圣种」、「四依法」有关的,有「十二头陀行」——住阿兰若处、常乞食、次第乞食、一坐食、节量食、中后不饮浆、粪扫衣、但三衣、冢间住、树下坐、露地坐、但坐不卧。虽有作十三头陀行的,但一般以「十二头陀行」为准。「八斋戒」——离杀生、离不与取、离非梵行、离虚诳语、离饮酒、离高广大床、离涂饰香鬘歌舞观听、离非时食。「八敬法」,本是一敬法而分为八类的;各部律所说不同,而都说是「八敬」。
与定有关的,如:「四禅」——初禅、二禅、三禅、四禅;「四无量」——慈无量、悲无量、喜无量、舍无量;「四无色定」——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这三类,综合名为「十二甘露门」。如安那般那念为「四事」(南传为四,北传演化为六事);广说为「十六特胜」(四的四倍)。又如「四想」(小想、大想、无量想、无所有想)、「八解脱」、「八胜处」等定法,都是以四为数的。
与慧相关的,是苦、集、灭、道「四智」。经说世间法是无常、苦、无我、无我所(如合后二为一,即无常、苦、无我——三修)。说一切有部以无我、无我所为空、无我,所以无常、苦、空、无我,名「苦谛四行相」。有部的四谛观,每谛作四行相,所以成四谛「十六行相」。属于这一系的,如犊子部(Vātsīputrīya)系立四谛「十二行相」;经部(Sūtravādin)立「八行相」,都是四的倍数,不过这是部派的论义了。此外,如「四处」——慧处、谛处、舍处、寂静处;「四行」——苦迟通行、苦速通行、乐迟通行、乐速通行;「四摄事」——布施摄事、爱语摄事、利行摄事、同事摄事。「八大人觉」——少欲觉、知足觉、远离觉、精进觉、正念觉、正定觉、正慧觉、不戏论觉。这都是与修行有关,而分为四类或八类的。
以上,都约修道说。关于生死现实的,佛以五蕴、六处、(十二)因缘来说明。依事实分类,当然不可能一定说为四类的。然五蕴中,识于法取著,立「四识住」——色识住、受识住、想识住、行识住。色蕴中,能造色是「四大种」——地大、水大、火大、风大;或名为「四界」。六处中,依六根分别,经中说种种的六法,但六根识的取境,到底分为「四」类——(眼)见、(耳)闻、(鼻、舌、身合为)觉、(意)知了。因缘中,有「四食」——段食、触食、意思食、识食。论师立「四缘」,或「二十四缘」,也是以四为数的。众生出生的不同,经说「四生」——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前生与后生的关联,论师立「四有」——生有、本有、死有、中有。总之,教法方面,佛与佛弟子们,无疑是多以四及四的倍数来说明的。
三 教典
教典的辑集传诵,始于佛陀住世的时代,佛灭而后广泛的结集出来。最初集成的,是(相应)修多罗,分为「四品」——〈蕴品〉、〈处品〉、〈因缘品〉、〈道品〉。其后,增入祇夜、记说,即《杂(相应)阿含经》部分。又依《杂阿含经》,补充、分编为「四阿含经」——《杂阿含经》、《中阿含经》、《长阿含经》、《增一阿含经》。虽然南传的巴利藏,加《小部》而为五部,或名五阿含,但这只是一部派的传说。如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系,及分别说部(Vibhajyavādin)系传宏于印度的部派,都不使《小部》与四部阿含并立(为五部),而别称之为杂藏;杂就是小的意思。这样,四部阿含合名为经藏,《小部》是杂藏;杂藏与经藏、律藏、论藏并立,成为「四藏」。「四阿含」与「四藏」,是佛教圣典部类的一般分类。
教典的另一分类,起初是三分教(修多罗、祇夜、记说);其后发展、分别为九分教,即从修多罗到未曾有法。但在佛法的流传中,考订而为更严密的分类,成为「十二分教」,即「十二部经」,十二是四的倍数。
初期集成的祇夜,是「八众诵」。称为伽陀、优陀南的,应有〈波罗延那〉、〈义品〉、《优陀南》。〈波罗延那〉是问答的偈颂集,是佛答「十六学童」所问的。除了序与结,恰好是「十六章」。〈义品〉,也是偈颂,与汉译的《义足经》(附有因缘)相当,共十六品。各部广律,虽传说「十六义品」,而《摩诃僧祇律》却称之为「八跋渠」,也就是八品卷二三。南传的〈义品〉,内容有「窟八偈经」、「瞋八偈经」、「净八偈经」、「第一八偈经」,所以原始集成的〈义品〉,可能为八品,而每品以八偈组成。虽然现存的〈义品〉偈数已多少不一,但仍留下八偈的古迹。这与「十六义品」的部类,都不出于四的倍数。〈义品〉与〈波罗延那〉,南传都编入《小部》的《经集》。《经集》最后这样说:「八诵量之圣典经集毕。」这可见《经集》全部,古代是分为「八诵」的。南传的《优陀南》,也分为八品。凡是可以看作早期集成的圣典,不是四品,就是八品、十六品;八偈,或是八诵;十二分。一切都依四及其倍数所组成,这能说是事实所限或偶然的吗?
四 人物与地区
佛世弟子而集为一聚的,如千二百五十比丘、六群比丘,是有事实依据的,当然不能凑成四数。但「十六学童」问佛,早就为佛教界所传诵了。传说佛世有「四大声闻」——大迦叶、阿那律、宾头卢、罗睺罗,共同教化跋提长者及其姊的传说《五分律》卷二六。佛陀涅槃以后,佛教界有感于依怙及护持的需要,因而有「四大声闻」不入涅槃,住世宏化的传说。「四大声闻」是:大迦叶、君徒钵叹、宾头卢、罗睺罗《弥勒下生经》、《舍利弗问经》。后来,「十六罗汉」住世护持佛法的传说,也流传人间。「十六罗汉」,初见于坚慧《入大乘论》;玄奘所译《大阿罗汉难提蜜多罗所说法住记》,详说「十六罗汉」及护持的化区(在中国,讹传而成为十八罗汉)。以上是部派佛教的传说。在大乘佛教中,《般舟三昧经》有贤护等「八大菩萨」。《思益梵天所问经》等,又增一倍而成「十六菩萨」——贤护、宝积、……日藏、地持。
至于如来,有「四无所畏」、「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等功德,都是四的倍数。佛灭度后,有「八王分舍利」的传说。佛陀一生的化迹,见于石刻的,有四相、八相等。大乘佛教虽取舍不同,对佛陀一生的化迹,都揭示八事来总摄一切,这就是传说的「八相成道」。
佛世的印度,传有「十六大国」,在汉译中,是一致的传说。但从巴利藏看来,就并不如此。如汉译的《长阿含经》的《阇尼沙经》,举鸯伽等十六国,与此相当的《长部.阇尼沙经》,仅列举鸯伽、摩揭陀、迦尸、憍萨罗、跋耆、末罗、支提、跋沙、拘楼、般遮罗、婆蹉、首罗先那——十二国。《小部》的《小义释》里,也提到鸯伽、摩揭陀、迦尸、憍萨罗、跋耆、末罗、支提、沙竭罗、般遮罗、阿槃提、臾那、剑蒲阇——多少不同的十二国。《增支部》三.七〇、八.四二说到十六国——鸯伽、摩揭陀、迦尸、憍萨罗、跋耆、末罗、支提、番伽(应与跋沙相当)、拘楼、般遮罗、婆蹉、首罗先那(即摩偷罗)、阿湿摩伽、阿槃提、健陀罗、剑蒲阇,与汉译的《阇尼沙经》相合。
《长阿含经》的《游行经》,说到「四处」立塔,为信众巡礼的圣地。「四处」是:诞生处(岚毘尼园)、成佛处(佛陀伽耶)、转法轮处(鹿野苑)、入涅槃处(拘尸那)。其后扩展为「八大灵塔」,即八大圣地。在上述「四处」外,再加舍卫城祇园现大神变处、曲女城三道宝阶处、王舍城化度声闻处、毘舍离舍寿量处《八大灵塔名号经》。大乘也有「八塔」的传说,多少增入大乘的传说《本生心地观经》。
佛教传说的地理,以须弥山为中心,山在大海中。山的四方面,也就是海中有「四大洲」——东(方海中)弗婆提、南阎浮提、西瞿陀尼、北郁单越(拘罗);还有「八中洲」。我们所住的是南阎浮提,中央有阿耨达池,从四方面流出「四(大)河」——恒河、辛头河、博叉河、徙陀河。南洲有「十六大国」;地上有「四大宝藏」。地下有「八热地狱」、「十六游增地狱」、「八寒地狱」。有(金)轮王统一四天下(四洲),其后演化「四种轮王」——金轮王、银轮王、铜轮王、铁轮王。须弥山顶是帝释天;诸天聚会处,有「四园」——波娄沙、杂色车、善杂色、欢喜。须弥山腰,四方有「四王天」住处——毘楼勒迦、提头赖咤、毘娄博叉、毘沙门。四大王天所统率的,是天龙「八部」——天、龙、夜叉、干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迦。色界有「四禅天」;无色界有「四无色处」。色界天中,或说十八天,或说十七天,说一切有部论定为「十六天」。佛出人间,人间、天上而预闻佛法的众生,共「八众」——梵众、魔众、帝释众、四王天众、婆罗门众、刹帝利众、吠奢众、沙门众。
四、八、十二、十六,这些四与四的倍数,在法相安立上,佛与佛弟子的确是特别爱好的,这不能不说与民族文化的传统有关。
辨法相与唯识
「法相与唯识」,是研究佛法者所常遇到的问题,对它必须有个认识。现在把我认识到的试述一点。
这问题,民国以前的学佛者,是没有讨论过的,民国以来,最先由欧阳渐居士提出了法相与唯识分宗的意见,即是要把法相与唯识,作分别的研究。问题提出后,即引起太虚大师的反对:主张法相、唯识不可分,法相必归宗于唯识。一主分,一主合,这是很有意义的讨论。民国以来,在佛教思想上有较大贡献的,要算欧阳氏的内学院和大师的佛学院,但在研究的主张上便有此不同,这到底是该分吗?合吗?
先说到两家的同异:主张要分的,因为内学院在研究无著、世亲的论典上,发现了它的差别,即是虽都谈一切法,却有两种形式:一是用五蕴、十二处、十八界——蕴、处、界来统摄一切法,一则以心、心所、色、不相应、无为来统摄一切法。因此方法的差异,他们觉得《大乘阿毘达磨集论》、《大乘五蕴论》等是法相宗,《百法明门论》和《摄大乘论》等是唯识为宗,应将它分开来研究。所以他们说法相明平等义、唯识明特胜义等十种差别,(见〈瑜伽师地论序〉)以显其异。
虚大师以为:法相、唯识都是无著、世亲一系,法相纷繁,必归到识以统摄之,否则如群龙无首。觉得分宗的思想,不啻把无著、世亲的论典和思想割裂了。两家之说都有道理,因为无著、世亲的思想是须要贯通的,割裂了确是不大好。但在说明和研究的方便来说,如将无著系的论典,作法相与唯识的分别研究,确乎是有它相当的意思。
我觉得法相与唯识,这两个名词,不一定冲突,也不一定同一。从学派思想的发展中去看,「法相」,足以表示上座系阿毘昙论的特色。《俱舍论》已经略去,《阿毘昙心论》、《杂心论》等,都开头就说:佛说一切诸法有二种相,一自相,二共相。所以阿毘昙论,特别是西北印学者的阿毘昙论,主旨在抉择自相、共相、因相、果相等。说到一切法,即用五蕴、十二处、十八界来类摄,这是佛陀本教的说明法,古人造论即以此说明一切法相。依此一切法,进一步的说到染、净、行、证,这是古代佛法的形式。后来,佛弟子又创色、心、心所、不相应行、无为的五类法,如《品类足论》即有此说。但此五法的次第,与《百法明门论》等先说心心所不同。为何如此?色、心、心所等五类,本非讲说唯识,这是分析佛说蕴、界、处等内容而来。佛陀的蕴、界、处说,本是以有情为体,且从认识论的立场而分别的。现在色、心、心所等,即不以主观的关系而区分,从客观的诸法体类而分列为五类。然此仍依蕴、界、处来,所以先说到色法。无著、世亲他们,虽接受东南印的大乘,倾向唯识,而本从西北印的学系出来。他们起初造论,大抵沿用蕴、处、界的旧方式,可说旧瓶装新酒。但等到唯识的思想圆熟,才倒转五法的次第,把心、心所安立在前,建立起以心为主的唯识大乘体系。所以,在无著论中,若以蕴、处、界摄法,都带明共三乘的法相;以唯识说,即发挥大乘不共的思想,一是顺古,一是创新。由此,把它分开研究,也确是有意思的。虚大师的说法,为什么也有意思?即是起初西北印系的法相学,到后来走上唯识,所以也不妨说法相宗归唯识。
现在,我从全体佛教的立场,想说明一点,即是:凡唯识必是法相的,法相却不必是唯识。
这是什么意思呢?如来说法,说一切法是因缘所生的;从因缘所生的诸法,开示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的理性。此一切法,如推论观察它以何为体性,这才有的从法相而归向唯识了。唯识有其深刻的哲学意义,是在心识为体的立场,以说明诸法的因果染净的。如所见所闻的是否即对象的本质?如色法的质碍性,是否有其实体?不是的,唯识学者从认识论的考察,加上禅心的体验,以为并无色法(物质)的实性,一切一切都是依心为体性,依心而存在,这样才成立唯识学。唯识的派别也很多,如依无著、世亲等论典的思想说,以为一切法都是「以虚妄分别为自性」的。所以,佛说的因缘所生法即是依他起性;此依他起性,唯识学者,即以心、心所法为体。如《辩中边论》说「虚妄分别有」,世亲释说:虚妄分别为三界心心所法。他并非不说一切法相,而以为一切法都依心识为体的,即真如无为,也就是识的实性。这样,法相是归于唯识了。
然而,佛法的思想系中,并不一律如此,还有一条路,(大小乘皆有)如有部、经部等说:蕴、处、界各有自体,即所见的色、所闻的声,以及能知的心识,各有其自体。这样的法相,即不归唯识。然此等思想,大有漏罅,因为色、声等是常识的,佛陀不过从常识的、认识论的立场,说明此等法相,所以富有常识哲学的色彩。在此等现实的法相上,指归法性(三法印与一实相印),才是佛陀的目标。所以有部等法相学,如稍加推论就引起问题了。如热手触物,初以为冷,而冷手触之,则觉得暖和。这冷与暖,果真是该物的实性吗?决不如此,这实由于根识的关系而决定。又如萨婆多部说,青黄赤白等是色法的究极实体,这也难说,因为光线和目力等的条件,会促成所见色的变化,这不过是明显的例子。所以,吾人以为如何如何,并不见得对象就是如此。所知的一切,是与心识有关系的。由此发挥到极端,于是归向到唯识论。无著、世亲论师们,就特别宣说此法相的归宗唯识。不过,常识中的色、声诸法,如以为是对象的质,这种常识的实在论,固然不能尽见佛意,但法相必归唯识,也不能使我们同情。因为吾人认识之有心识关系是对的,由心识的因缘而安立,是可以说的,然说色法唯是自心所变,即大有问题。心识真的能不假境相为缘而自由的变现一切吗?「自心还见自心」,以自心为本质的唯识论,实是忽略识由境生的特性,抹煞缘起幻境的相对客观性,而强调心识的绝对性、优越性。所以除小乘而外,大乘中,法相也不必宗归唯识。心色相待的无性缘起论——中观学者,即如此说。
这样,从法相而深入,略有两大类:一、唯识说,二、境依心有不即是心说。不但中观者从一一法相看出它的体性本空,而同时,即空而有的心色,是相依相成的缘起说。如中国天台学者中,山外派主张以理心为本而建立诸法,山家派主张一色一香无非中道,法法具足三千诸法,也还是这个唯心说与心色平等说的差别。所以单从无著、世亲的论典来谈法相与唯识,欧阳氏的分宗,能看出它的差别;虚大师的法相必宗唯识,能看出它的一致,都有相对的正确性。但若从整个佛法来说,那应该是:唯识必是法相的,法相不必宗唯识。(向尚记)
谈法相
贵社(三轮佛学社)重于法相唯识学,所以举「法相」为题而略加讨论。一般说来,法相似乎就是唯识,其实在一切佛法中,都可以说有法相的。从前,在《内学》上曾刊载过一篇文章——〈龙树法相学〉(欧阳竟无居士所撰),龙树菩萨也谈法相,可见法相是广义的。
佛法,由释尊证悟后,从而教导众生、开示众生。如约如来所证悟的境界来说,这是我们所难以了解的。「法」是离言的,从何说起呢?但佛有善巧方便,就人类所易解的,予以启导。就在我们的身心上指示出来,使我们了解到:个人的身——生理是怎么回事,而心——心理的活动是怎样的情况。我们如何由内心的活动而发为外在的行为;由行为的力量而形成未来必须接受的果报。或由怎样的行为而影响内心,再由内心而引发行为。由什么力量,使我们形成人趣之身。于此身心,使我们了解世间的现实,指出我们难以觉察到的错误,从而修正错误、趋向真理。所以,佛说法不仅说其证悟的内容,更为人类(众生)说出身心现实的种种问题,因为这些都是我们最容易体会的。举例来说:五蕴、十二处、十八界等等,以及四谛、十二因缘,这些问题都是我们所易于理解的。由佛的开示理解,再进一步体悟到无我之理。认识了人生的错误——烦恼,探究到烦恼的根源——无明,又如何脱离这些病源而体验真理。在原则上说,一切佛法都无非说明这些问题。佛法本不仅是理论,亦不是一套学问,其所以形成一种学问,这因为我们如无所了知,就无从信仰,更无从著手来起修了。对宇宙人生现实及修行、证果,佛也有所说明。释尊涅槃后,佛弟子结集圣典,为了究明佛法,佛法逐渐体系化,总不外乎这些问题。可以这么说:佛所开示的,佛弟子所要理解的,就是法;而法的种种意义,就是法的相——种种的法相。
为什么称为佛?论上说:「知诸法自相、共相,故名为佛。」佛就是觉悟了一切法的自相、共相的圣者。这正说明了法相的重点。佛所说的五蕴、十二处、十八界、四谛、十二因缘等,使我们充分理解到这一切法,成为我们的信仰,依此而修行,达到正觉的目的。佛入灭后,佛弟子对佛法的研究,即是古代的阿毘达磨论师。阿毘达磨是研究法相,以自相、共相为法相探究的主要内容。自相,就是法的自体;例如眼,眼是什么?探究它的体性——法的体性,是从具体的法去探究的。共相,是法的通相;例如无常、无我、有漏、无漏等,是遍通到种种法的通性。
古代的佛弟子,对佛法探求的重点,其一,是对于佛所说的种种法,作深一层的理解。如佛说眼,眼是什么意义?什么是它的体性?什么是其作用?如佛说「无明」,什么是无明的体性?无明以什么为相?以什么为作用?……诸如此类,都不外乎是探求法的自相。其二,佛为弟子们开示一切法是无常、苦、空、无我;到大乘,又说明一切法空、一切法不生不灭。这是一切法最普遍的真理,也就是一切法的共相。
佛法经历代大德的研究、整理,逐渐地体系化,使后人能充分的易于理解,佛学是在这样情况下而发展起来的。所以,佛法的探究,最初就是法相的探究。古人法相的探究,不仅是上述的自相、共相,还有相摄相、相应相、因缘相等。探究佛所说的法,法与法之间是相同的吗?不相同的吗?这就是相摄相。根据阿毘达磨的论说:其名虽不同,其体性却无异,这就一体,是相摄的;若内容不同,即是别法,不相摄的。所谓相应相,例如心、心所法,心与心所相应,或此心所与彼心所相应,或此心所与彼心所不相应,或有了此心所必定有彼心所的……,诸如此类的探究,都是一切法的相应相(古人相应相的研究范围是较广的)。此外,更探究到法与法间的活动,此一法依什么关系而生起?依什么条件而发生?这就是法的因缘相了。这些,就是古代法相学的根本论题(其他还有果报相、成就不成就相等)。
在罗什所译的《妙法莲华经》中说「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唯独诸佛,对一切法的如实相才能究竟。诸法实相是什么呢?所谓如是性、如是相、如是体、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缘、如是果、如是报、如是本末究竟等。以上所说,就是法相,都是法相所探究的问题。在《成实论》、龙树《大智度论》中,也有说到的。可见当时印度的论师们,对于法相的探究,都不外乎这些,现在看来,差不多就是后代唯识学系以及其他学系所讨论的问题。所以,佛说的法是共同的,论师们所探究的论题也是大致相同的,成为一切佛学(五蕴、十二处、十八界……)、一切大小乘所共同的;都曾应用这一方法来探究、整理,使佛法成为理论完整、极有体系的学问。
当年,支那内学院的欧阳竟无老居士曾主张:法相、唯识分宗,法相属法相宗,唯识属唯识宗。法相是以五蕴、十二处、十八界等来探究的;唯识是以阿赖耶识为中心,如《成唯识论》等所表达者。太虚大师不同意这一说法,大概虚大师从佛法发展的大趋势,而这样说:法相必宗唯识,法相一定是以唯识为宗的。于是内学院与虚大师双方曾就不同见解而引起讨论。在当时,我也曾表示过我的意见:法相有归宗唯识的,也有不归宗唯识的。我从佛法各宗各派的思想体系上看,有些学派的法相,并不一定归入唯识学。当然,我的看法不一定是对的,虚大师也不会同意我所说。但我以为这一问题,应从学派的不同观点来说明的。
佛说的法,是一味的,但后人对法相探究的结论,不完全相同,这是古代的实际情况。法是共同的,研究的问题又是同样——自相、共相、因相、缘相……,而佛法却显然的分宗了。这分化,早在小乘时代已存在了,到大乘发达起来。在分宗方面来说,其实仍是老问题,当然,在大乘佛法中,说得更圆满了。
法是相同的(内学院也有「法同,义异」之说),但小乘就有了宗派分别,如大众部与上座部等。为何会分宗呢?原因决非单纯的。在理论上,有些根本问题,「时间」就是其中的一项。在佛教思想分化(宗派之分)之中,有主要的两大系:一是「三世有」,一是「现在有」。
佛弟子们对于法相的探索,主要是自相与共相。自相,是探究一一法的体性。例如人,人是什么?如《金刚经》说:人只是一合相——种种因缘(条件)的和合体。但究竟是什么所和合的呢?五蕴和合,乃至十八界和合。五蕴和合中的识,又是什么呢?这么一问,问题就越来越深入了!如我们知道的这个东西(物),见到的,是青、黄、赤、白、长、短、方、圆……,是色;用手敲敲,是有声音的;用手碰碰,又发现它是坚硬的,这是身根所「触」的……,诸如此类,内容有色、有声、有香、有味、有触。这样探求分析下去,于是声、香、味、触,或地、水、火、风……,问题就多了。
法相的探究,不论是物质现象或精神现象,如一一分析下去,就要分析到一种「单一性」(性质上已无可再分)的地步。在学派中,在物质现象上有「极微」的思想,极微是极小极小的「物质点」,到此已不能再分。如果仍可分的话,那还是假合的(和合相)。分到不能再分的最后点,恰如我们中国所说,「其小无内」。心理作用亦复如此。人类心理作用(活动)是很复杂的,但经过佛法的自相的探索,逐渐的分别出来:以有识故,于是有触、有受、有想、有思、有作意……,种种的心所相应生起。受、想、作意……,都有特殊的作用。以一般所称的心理作用来说,里面包含著多种成分,所以也还是假合的。在探究自相中,不论是物理、心理、生理(眼、耳、鼻、舌、身),均可分析到最极微细——单一性而不可再分的单位。不可再分析的单位,这一一法的自相——自性,都有时间相。其实时间不是实在的,是依物质与精神的活动而成立的。一一法在时间上,也分析到最短最短的时间单位,称为「刹那」。我们平时所称的「一念」,在时间上就是最短的。法相探究到此,就接触到「三世有」与「现在有」了。如有人现在生起一念心——生起一念贪心,在贪心未生之前是怎么样的?在未生前有没有这一贪心呢?生起之后,此一刹那贪心已成过去(刹那灭),过去了还有没有呢?此法在未生前有没有呢?如果没有,那又怎么能生起呢?刹那灭了以后,难道什么都没有了吗?如此探究,这问题就进入了哲学上的思考。
上述问题的答案,在佛法的学派中,意见不能统一。依「三世有」的学派说:贪念在未生之前早已有了,只是在「未来」而已。未来早已存在,现在不过是依因缘和合而(刹那)生起。生起后刹那灭,灭后还是存在,只是在「过去」而已。现在固然是有,未来也是有,而过去了还是有的,这就是「三世有」的观念。
为什么说过去是有的呢?因为「过去」了的事情,对我们有影响力。过去生起过贪念,虽然已经过去了,可是这一过去的贪念,对以后仍有影响力。以造业来说,佛法说造业必受报,这一所造业,虽刹那过去了,可是过去了并不是没有,业仍旧存在不失,这才能使我们在未来受报。未来怎么样?未来如果没有,那怎么会凭空生起来呢?举例来说:婴儿出生后,眼睛也睁不开,只会哇哇啼叫,不论男女,其贪欲(或淫欲)不但存在,而且与当前的生命不离;它虽还未显出,但终究是要生起的。因此,当孩子成长到十三、四岁的前后,男的女的都自然而然地生理起了变化,这种贪欲相就显现了。未来一定要生起的,所以不能说未来是没有的。对这一理论是否同意,那是另一问题,但这确是古人对法相在三世中的一种理解。由此,可以说明因果;一切因果业报,由这三世有的理论而得以说明一切。据三世有者看来,未来的法无量无边,其中一部分已与我们发生了关系,所以由因缘和合而可以现起。在此不妨讲一实际问题:譬如说修行要断烦恼,有人说:「我现在内心清净,没有烦恼。」这不能说是断了烦恼。现在虽没有烦恼,但过去的烦恼与你没有脱离关系,它的影响力,能使我们引起烦恼。未来的烦恼早已与你结成关系,将伺机生起。当前的片刻清净,有什么用?要怎么样才算真正清净呢?必须与过去的烦恼一刀两断,完全脱离关系,不再受过去的影响;未来烦恼也不会再来。到此,现在没有烦恼,才是真正断烦恼了。这就是依「三世有」来说明一切法的法相,在佛教思想上可说是极重要的一大派;这一派思想对大乘佛法的影响,也是极其深刻的。
在「三世有」的思想中,认为法是如如不变的,过去如此,现在亦如此,未来亦如此,一切法如此如此而恒时不变。虽不变而随缘,因缘和合而生,因缘坏散而灭。故说:「法性恒住,随缘起灭。」法的体性是恒住的,随著因缘而起灭(此处是恒住,不是常住。如将之解释成法性常住的话,那就是随缘不变、不变随缘的大乘理论了)。这一派的思想,一切法都是本来有的,如果本来没有的话,那就不能生起了。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一切法,不断地因缘和合,通过时间——从未来到现在,从现在到过去,使我们生生世世流转。
但「现在有」学派却如此说:未来是什么?既说未来,即是还没有来;没有来——没有生起而说法已经存在,这是难以信受的。过去又怎样?过去了,刹那灭;既已成过去,而说法依然存在,这也是令人难以理解的。这一学派的时间观,认为「未来」与「过去」都是假立的,只有当下的现在是真实的。如问:如果只有现在是真实的,过去的已刹那灭,既已灭去,怎么对当下的现在与未来还有影响力呢?起初的解释是「曾有」,法是曾经有过的,所以能对现在起著影响。至于未来,怎么一定会来呢?又解释说是「当有」,当时要来——可能要来。佛说「曾有」、「当有」,其实是不离「现在」的。曾有与当有,听来似不大具体,到了经部,引出了种子薰习的思想,那就较易领会了。其解释是:现在法生起后即刹那灭,「曾有」是什么?它就是曾经有过,在刹那灭时,就薰习而成一种潜能,如种子一样;这薰习所成的力量,是「曾有」,其实就是现在,只是没有发现出来而已。说「当有」,当有即种子,有了种子,当然会生起,其实种子并没有离开现在。这「现在有」派的思想,依我看法,一定要讲到种子——潜能思想才能圆满。依现在有来说,过去与未来是假有。由于时间观的不同,有此两派。由此,可知唯识思想是继承「现在有」的学派,唯识家指出过去、未来是假立的,故以种子薰现行、现行薰种子来说明一切法的起灭,其教理与经部师特别深切。此外,我想介绍不为一般所注意的一派,那一派也说现在有,但说过去、未来都是假有,「现在虽有而是无为」,这成了「不生不灭」的「现在」。试想:既是不生不灭的现在,那怎么去说明有生有灭的现象界呢?这一派说:一切法都是永远如是,却又不断地以种种因缘而现起,而其实却是永远如此,没有变化可说。这一派的学说,在小乘学派中并不发展,可是在中国大乘佛教学中,类似这样的说法,似乎很不少。
在时间观念的不同下,有上述两大派别。起初,三世有与现在派,都有一共同的观念,即法是有时间相的,而时间有过去、现在、未来;时间是最短的刹那、刹那的累积而成为漫长的时间。时间,虽不能拿什么来分割,但可以从观察而把时间分析到刹那。既是一刹那、一刹那的累积,则前刹那不是后刹那,后刹那也不是前刹那。从这观点来看,如小乘所说「极微」——空间的物质点,没有方(没有方位)的此彼,也没有分,就是不可再分割的,称为「无方极微」。时间的刹那,分析到时间点,又不可再分彼此,所以称为「无分刹那」。大乘唯识家,破斥了「无方极微」,唯对于「刹那」,则承认「无分刹那」,刹那是时间上最短的,那一刹那就是「现在」。但另有学派,如中观家的看法,认为刹那只是一种假定时间,实际上,时间一定有前后的,没有前后的「当下」——现在,也就不成其为时间。所以,过去与未来,是依现在而假立的;现在也是不离前后——过去、未来而假立的。唯识家说「现在幻有」(过去、未来是假),中观家说「三世如幻」,这是三世有与现在有的大乘说。依此来说明一切法,当然不会相同了。探究法相,主要就是「现在有」与「三世有」的两大派。法相归宗唯识,是在现在有的基础上,而成立的严密精深的理论。小乘的「三世有」的法相,不是唯识;大乘三世幻有的中观家,法相也不会归宗唯识的。
我们对一切事物的了解,必赖有「相」。「识」是能了别的,识使我们区别这样、那样,这个不是那个,那个不是这个;于是,我们逐渐地对宇宙人生能探求其真相。佛法也是经过这些分别的,所以龙树菩萨说:「先分别诸法,后说毕竟空。」上面我说过,佛法的根源本于释尊自己证悟而来,佛所证悟的一切法,恰如《法华经》所说:「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在佛的境界,究竟证悟一切法相,这法相是怎么样的呢?菩萨证悟的境界,凡夫所明了的法相,又有什么不同呢?这是超出我能说的范围了,我没有到达大小乘圣者的境界,又怎么能知圣者自觉的法相?现在只是依据经论所说的,略为叙述而已。
我们——凡夫一切事理的认识,一定有「相」,如佛法中所说的「所缘缘」——所缘的境界,也即唯识家所说心上现起的影像相——相分。如没有相,一切无从认识。因此可说我们(众生)不论是前五识的直觉(现量)而知,或第六意识的分别而知,都以「相」为对象。我们对「相」的认识,又是什么样的呢?兹举例说:如我看到这只杯子,这是一只杯子,是一个固体物,没有见到它的变化,刚才是这样,现在仍是这样。换言之,我们对「相」的认识都是个别的(所以重视自相),我们所见的形状就是这样;其内在有什么因素?与其他有什么关系?是怎样的变化?这些在我们的直觉中,是不大会理会的。这是我们认识的习惯。意识的了别,是这些相的综合,如起初只见杯子的形态色彩——眼识所见。如杯子碰了一声,耳根发耳识才能听到声音。手去触时,才知它是坚固的;杯内所容的茶水是热的,或放有冰块是冷的。经意识综合起来,我们才能知道这是茶杯,知道茶杯是怎样的;长时的经验而来的认识,是经过意识的了别,在直觉上是不能了别的。在我们直觉的认识上,是个别个别的相,自然而然,不用造作。虽然我们已能进一步去认识它内在的质素、因种种关系而存在,但这是经过意识的推讨而得的结论(比量)。在平常认识中,还是依凭直觉的,一个个独立的。由此,我们对法相的认识,就是一般所说的「执著」,见个什么,执著它就是个什么,不会觉察到它的变化与其他的种种关系。虽能在推理下知道一切法的关系、变化,但在直觉上,仍不免落在习惯性的老路。例如人说:「人是不能离群独立的,必须依靠社会群众才能生存;士、农、工、商,无一不供给我一切所需,人都不能脱离社会群众而得生存!」这话说得对吗?对极了!可是到做起事来时,每忘得一干二净,以自我为中心而处理一切。这就是人都执著「人我」、「法我」的原因。
依唯识家说,如我们见到什么,知道它是物质;物质就是物质,与我没有关系,至少它在我心之外,与我心没有关系——这就是唯识家所要破斥的、最根本的错误所在。使我们不能解脱成佛的,就是执著「心外有境」。在我们的直觉上,的确境界是在心外的,我们看到、听到、想到……,都不期然地认为与心无关,自然地以为心外有境。这是一种根本的错误,这就是凡夫的境界——一般的认识。而且,既是心外有境,与其相对的,也即是境外有心。认为心在境界之外,这也是错误的,唯识家说「心外有境」、「境外有心」是「别体能取所取」,是完全错误的,可是我们就生存在这一种认识错误的境界中。
佛开示我们,以因缘所生为原则,指出一切无常、无我,在时间性上,有前后的变化性;在彼此间的关系上,是种种条件的和合,没有独立的自体。个人固然是无我,一切法无不是无我(没有自体)。因为我们有这种错误,是颠倒的根本,由此而生死轮回不已。
众生所认识的法相,在唯识上说,就是不离遍计所执性,众生从来离不开这种错误。虽然在唯识学中,说五识、阿赖耶识是没有执的——能缘依他起相的,但以一般来说,不一定如此,即唯识学派的安慧论师,也主张五识、八识有法执,也许其中有他的独到意义。事实上,我们确从未离开过这种认识的错误;并不是我们要执著它,而是当一法现在我们的心前时,就是一个错误的相。不用我们执著,看到的就是境在心外,有一个心外的相,这就是众生所能认识的法相。
经过修证以后的圣者们,对于「法相」的认识又是怎么样的呢?在修行的过程中,行者观察自己的心,一定能在未证悟前,已经体验到自心的刹那生灭(即生即灭)、变化无常。继而通达了无常、无我、空等,到达能体悟一切法的真相时,就不像凡夫所认识的那种「相」了。唯识家说:真正证悟(见道)时,是没有影像相的;体验空性时(大乘中观与唯识观念上是相同的),一切相不现前,没有心境对立的意义。不能不所,已超出了能所对立的境界(小乘称为证入寂灭)。悟了以后呢?这其中是有浅深不同的。一分小乘,出了圣智证悟的境界,虽通达了世间,不取著世间,知道世间一切无常、无我,但由于慧力浅,所以在他眼前现起的相,还是与世间一般差不多,不过不会如世间一般的去执著它。举例来说,如「云驰月运」,看见月亮好像行得很快,这情景是那么逼真。或者我们搭火车,在火车开行时,两旁的树木,就在我们眼前退行得很快。这是火车在开行的关系,火车在动,树木并没有动,但放在我们眼前的相,却还是动的。声闻体验到的,就是这样,不一定知道法相的如幻如化,多数学派还是将法说成实有。
大乘圣者的智慧高深,在体验到真理后,就能理解到「法相」的「如幻如化」。如幻如化,就是看起来是这样,其实不是这样;虽然不是这样,却明明是这样。通达到一切是无常、无我,一切法空,不会如凡夫般的执著,可是相却还是现起。依唯识家说(中观也是一样),真正证悟真理时,是没有相现起的;等到从真出俗,后得智生起时,一切相又现前了。不过相虽现起,能理解到它的如幻如化,这如见云驶月运,而心知是云的动;「舟行岸移」,知道是船在动。知道一切法相如幻如化,如云驶月运、舟行岸移,确是与凡夫、小乘不同的。
但是,证真时法相不现;法相显现时,又不能悟入空性——空有还不能不二。依经上说,要到五地——极难胜地菩萨,才能把它打成一片。五地菩萨要证悟到这种境界,确是极难通达的。法相是有相,真理(空性)是无相,所以证悟空性,相不现前;相现前了,又不能悟入空性。一是有相,一是无相,怎么能契合不二呢?登上五地的菩萨,才证悟到这极难的一关,相与空性,平等不二。一切法毕竟空,在一切法的空性中,一切法现前。如幻如化的相与无相诸法真性打成一片,所谓「二谛并观,二智合一」。五地菩萨虽通达了这极难的一关,但还是不彻底的,还只是暂时的。等到出了定,相与空性又分开了。再要统一起来,又得再下功夫。这样,到了登上七地,无相相应,一直与空性相应,能在一切法相上通达一切法空。但虽说无相,还有功用,还得用力注意;如不加功用,还不能现证二谛无碍的中道。到了八地,这才能「无相无功用」,自然而然的不失中道了。虽这么说,这还只能自利时如此,利他时还不成「无相无功用」。要达到自利利他的无相无功用境界,唯有究竟圆满的佛果。
以上,是凡夫与大小乘圣者对法相认识的不同境界。修证到即空即有的境界,不但与凡夫、二乘所认识的法相不同,而且也与初地——四地菩萨的所知法相不同。中国佛学界,喜欢说中道、说「妙有」。「妙有」的根据何在?这约二谛并观以上的圣境而说的。「妙有」这名词,完全中国化,印度并没有这个好名词。大乘「中道」的证悟,是能无相,又能了知一切法的。在解说上,尽可把它分开来——无相是怎么回事,法相是怎么样,但在实际的体验中,融合为一,不是易事。二谛并观的证境,不是言说、思惟所及的。中国佛学界,在讲到理事无碍时,特别发挥这一点。我想,不是中国的祖师们都达到了这一阶段,胜过了印度的圣者;大概他们以经为重,就以经中所说八地菩萨或佛果的境界为中心而安立言教,发挥妙有的法相,成立思想系统。但这么一来,与源于印度的小乘、中观、唯识的思想,就多少不同了。佛为众生开示法相,不是以佛的究竟境界来说的,若以佛的境界来向众生施教的话,众生怎么能懂呢?佛就在我们身心上的眼、耳、鼻、舌、身、意,五蕴、十二处、十八界……等开示众生,这样,众生才容易理解而接受佛的教化。古代的法相——自相、共相、因缘相……,都以缘起的身心为出发点(属缘起论)。在现实身心上,指出一切法是因缘所生,一切法无常、无我,由这基本思想而再深展到一切法空、一切法不生不灭,道出宇宙人生的真理。佛法是由浅而深的,释尊开示众生是如此,小乘各派如此,中观、唯识也如此。虽然唯识说阿赖耶识似乎不太好懂,其实阿赖耶识是一种微细的心理作用,也还是生灭无常的,由种种条件(因缘)而存在,所以这应该还是容易懂的。
中国过去的祖师们,以佛菩萨自证境——空有无碍的「妙有」为本来说法,形而上的气味太浓,不是一般人所能领受。在理论上,也许是很高深的,但对一般由浅而深的理解能力来说,是比较困难的。
以上只是将凡夫认识的法相,及大小乘圣者认识的法相,乃至八地以上、佛果证得的诸法实相,作一个简单的介绍。这些,也许就是佛教各宗各派思想所以分歧的源由。我以为:研究佛法——法相,还是由浅入深,以缘起论为出发,从现实出发,容易理解;依此修行,也循序而进。这才是人人可信、人人能学的佛法,否则说得过于高深,那就只适合少数有形而上的玄学兴趣的人,一般人是难以理解的,不合佛法普化众生的原则。(谢慧轮记)
苦痛与知识
厌苦求乐,是生物的特征,是文明进展的动力。人类不断地发出解除苦痛的要求,就不断推动知识的前进。不过,世间的现象太矛盾了,推进知识来解除痛苦,结果因知识的发达而加深了苦痛。拿战事来说:半开化的时代,不过是「血流漂杵」、「灭此朝食」。现在的战事,却走上了全体性的战争,动员一切的人力物力,用之于苦痛的战争。知识愈发达,苦痛愈增加,文明的世界与苦痛的人间携手合作。
有人主张发展知识、组织群众来解除苦痛。物质的苦痛,或许获得部分的解除;内心的隐痛,试问如何解放?有人走上了极端,主张绝圣弃智。不但违反了现实,即使做到块然无知的状态,也不过麻醉自己的心灵,好让他忍受苦痛的袭击。
佛教的见解:苦痛的根源在无知(无明),在对宇宙人生缺少根本的认识,在不理解相依共存的缘起法则而固执个体独立的存在。虽然世间的知识,也有部分类似的思想,但既不懂得彻底的无性(没有真实不变的自体),自然在缘起变化的背后,潜藏著自我的活动。在个体独立的倒见控制之下,产生了仇恨敌对的思想,利用一切的知识文化,成为制造苦痛的工具。知识的发达,苦痛的增加,形成了正比例。
佛法的特色,从悟解缘起无性(人我、法我)下手。获得体悟真理的知识,就是般若。假如通达缘起,就知道假我以一切的存在为根据,就能解除因自我妄执而生起不必要的苦痛,实现苦乐不入于胸次的自在。同时,在真空智的领导下,发动一切的知识和文化,促成慈悲共利大乐的实现。
佛是一切智者!也就是常乐的具体表现者!(灵芳.演培记)
道在平常日用中
《菩提树》创刊以来,已届三十周年。在佛教的杂志界,朱斐居士专心于这份月刊,为《菩提树》服务了这么久,实在是希有难得的。逢此三十周年,拟出「纪念特辑」,并以「如何使佛法普遍应用于日常生活中」为主题。这一主题,对于佛法,对于现代的中国佛教,是非常切要,应时应机,是值得向佛教界郑重提出的。我们知道,释尊所开示的佛法,与重信的神教不同,是理智的、德行的、人本的宗教。所以佛法的内容,不外乎轨范身心、净化身心,达到身心解脱自在。信佛学佛,不是向外追求(物欲与神力救济),而是从自己身心的修治出发,实现自利与利他的理想。如能依著佛法去信受奉行,当然会普遍应用于日常生活中。佛法的信修,一定会知见正确、动机纯正,智慧与慈悲的不断增进。不过,佛法在长期流行中,从印度到中国,或是为了适应世俗,或是方便的曲引钝根,佛法倾向于神秘的、形式的、知识的;学佛者的解行,渐渐有了与日常生活脱节的现象;这实在是值得大家重视的问题!要知道「佛法普遍应用于日常生活中」,并不等于:天天忙著诵经、礼忏、放焰口;日日研究经典,讲经、著作、念佛、持咒、素食、放生;到处参加法会,布施功德;或修建寺院、办学院、办文化慈善事业;住茅蓬修行……。这些,可能与佛法相应,也可能是徒具形式。从现代中国佛教来说,上面这些活动,并不太少,而念佛、持咒,建大寺、大佛,近二十年来特别风行。佛法的信受奉行者,应生起轨范身心、净化身心,或进而达到身心解脱自在的德用。即使是弘法利生,从事文化、慈善、教育、国际佛教活动,如自身忘失了这一真实意义,也还不能说是「佛法普遍应用于日常生活中」的。此地此时,提出这「如何使佛法普遍应用于日常生活中」一题,我认为值得佛教同人重视的!
「使佛法应用于日常生活中」,也就是修学佛法能起轨范身心、净化身心、解脱身心的德用。佛法不是虚玄莫测的理论、神奇怪僻的事行,佛所开示的,是一般人所能知能行的。佛说:「我所说法如爪上尘,所未说法如大地土。」这是说:佛只开示基于人生正行而通向究竟的正法;世间有更多的理论与事行,即使有益于世间,因无关于修治身心以趣向解脱的理想,佛是存而不论的(自有人去发扬。如经中说到,那是适应世间的世间善法)。佛直就人类(众生)的身心,指出迷妄流转与如实解脱的可能,激发、诱导人去持行。佛说五蕴、六界、六处法门,都不外乎身心(通于器界),从不同立场而作不同的分别。佛法可分知与行,而知是行的始导,也是行的完成(知与行不可分离)。说到「知」,即经说「正见」、「正思惟」、「正观」、「如实知」等。身心——以心识为主导的身心活动,无论为对自己、对他人(众生)、对物质世间;或现在,或从现在到过去、从现在到未来,佛说:一切「从缘生」,「我论因说因」。佛从因缘相生、相依存的理法,去理解世间、处理世间。依缘起说法——「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所以不落两边(极端),而开示不有不无、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去及不生不灭的中道。凡从缘而生起的,必归于灭,所以是「无常」的;无常的不得究竟安稳,所以是「苦」的;无常苦的,所以是「无我」(我是真实、常、乐的)。众生不能悟解世间是缘起的,也就不能正知无常、苦、无我无我所,不得解脱涅槃,名为「无明」(无明,简要分别为「不知苦集,不知苦灭」),一切烦恼由此而来。烦恼依我我所为本:计执我我所的,是「见」;染著我我所的,是「爱」;存我恃我的,是「慢」。依烦恼——自我中心的思想与行为,如违反缘起的相互依存,损人(他人、他族、他国)利己,是非法、恶行(业);如顺缘起而互助利人,是法、善行。善行与恶行,能得安乐与苦报。由于不能正知缘起,所以都是不彻底的,是有漏的、生生不已的生死法。如正见缘起,依法而行,那就无常苦而起「厌离」,无我无我所而能「离欲」(离烦恼),解脱而证「灭」(身心忧苦的止息)。佛法,只是依心识为主导的身心缘起,开示苦集与苦灭的中道。学佛要有此切要的正见,正见不是知识,而是化正确知识为自己的见地,有正见就有正信。「信」,「心净为性」,「如水清珠能清浊水」。一念净信现前,一定没有烦恼、没有忧苦,内心充满了清净、安定与喜乐;这样才是真正的归信三宝的弟子。佛法所说的「净信」,与世俗所说的信,不完全相同。别人(或书中)所说的,承认他是确实的,一般也说是「相信」,这只是确认,如相信「一加一等于二」那样。还有,对人及所说的话,有好感,有同感,肯接受他所说的,一般也称之为信仰,如信仰主义、信仰领袖之类,这只是世俗的「顺信」。世俗所说的信灵感、信命运、信风水等,都不出于上二类。佛法所说的「净信」,是依三宝而起,内心所引发,有清净、喜乐等感受的。因正知正见而引发,通过理性,所以是宁静的,虽近于一神教的信心,而不会陷于狂热的迷妄。
说起来,中国佛教徒是相当多的。多数是信佛及僧——罗汉与菩萨,而信法的似乎不多。不知法,不信法,所以神佛不分(近来竟有人主张信佛也要信神),对佛、阿罗汉、菩萨,大多数是神秘仰信,以信神那样的心情去崇信。一方面,信佛及(贤)僧的神力,祈求加被。一方面,多数信众,为了现生与来世的世俗利益——健康、长寿、富贵、家庭和乐、事业发达、不堕恶道……,而表现为消灾免难、植福延寿的宗教行为。虽可说方便适化,但专重于向外祈求,不向身心检点,净信不生,又如何能使佛法普遍应用于日常生活之中?彻悟缘起而能「厌、离欲、灭」的,在这重物欲而向外驰求的时代,当然不大容易;解了相互依存的缘起法,深信善行乐果、恶行苦果,通于三世的因果必然律,应该是学佛者所能有的信心。善恶业果说,特点是:「自力创造非他力」,「机会均等非特殊」,「前途光明非绝望」,「善恶有报非不定」。善恶业果的深信者,确信基于正见而有的「合理的行为,成为改善过去、开拓未来的力量」。不怨天,不尤人,「尽自己的努力以向上,不因现在的遭遇(不如意)而动摇离恶行善的决心」。深信因果而应用于日常生活中,就能表显出佛法的精神。佛法的三世因果说,传来中国,一般是似信还疑,存有侥幸、取巧的心理。多数不肯依法而行、从离恶行善的人生正行中去实践,而中国固有的求签、看风水(地理)等,严重的渗入佛教中,为多数长老、大德所容许。佛教界的向外祈求,以及类似巫术化的低级行为,是迷妄而不纯正的。正信三宝,深信因果,是学佛的基础,所以惟有正信而汰除不纯洁的迷信,佛法才能普遍应用于日常生活中。
净信依于正见,正见从正确而深切的认识中得来。佛法的正知,依于听闻——起初是释尊开示,弟子们展转传授;等到经典集成,书写记录,才有依经(论)而闻法的。为了法义的明确,经弟子间的长期论辨,形成了体例精严的论书;为了应付异教徒的责难,也有深明法义以护持佛法的必要。不过论义的发展,不厌其详而多少有点烦琐;部派分化,法义的解说,有了种种的解说不同。更由于佛法长时期的流通,适应时机,方便无边,无论是印度传来的、中国古德所宏阐的,都是内容广大、有义学说理的倾向。佛法在世间的发展演化,可说是必然而不可免的!但部类繁多,内容复杂,对初学者来说,从什么经书去直握佛法的心要,依正知而起正信,确是一件为难的事!这样,也难怪上也者深究而倾向于虚玄,义学成为少数人的佛法;下也者信佛而不知信法(有些信法的,只是信某部经的伟大,持诵以求功德),不免惑于方便,专求现实世俗的利益了!我觉得:佛世的周梨槃陀伽,愚笨而现证阿罗汉;唐代的慧能,不识字而能深有所悟;依佛法正见而达信智一如的「证净」,不一定从无边法义的研究讲习中来,只是末世善知识难得,不能不依于经论。为正法的宏扬、引生正信著想,佛法正义的精要提示(佛法共通的基本法义),应该是非常切要的!同时,经论的讲习,以及近代兴起的学术化的研究,当然有其存在的价值,但不一定能使人从正解而引生正信、使佛法深入人心、能普遍应用于日常生活之中。尤其是讲说者与研究者,为讲说而讲说,为研究而研究,自身不能因讲说、研究而引起正信,在学佛的立场,是没有太多价值的!至于佛法的义理,那些更能应用于现实,也是值得注意的!
说到「行」,声闻道是八正道,菩萨道是六波罗蜜与四摄。大概的说,自利行以戒、定、慧为主,利他行以施、戒、忍为主。在佛法中,行是以(从正见而来的)净信为出发的。「信为欲依,欲为(精)勤依」:有了清净信心,会引起愿欲,誓愿依法而勤行。三乘道的「归依」,菩萨道的「菩提心」,都是以信愿为体性的。有了愿欲(求),立定志向(名为「发心」),就能策发精进,努力实行以求理想的实现。所以,从正知以引生净信,是一切佛弟子的「入佛之门」。
在修行中,戒是圣道的基础。一般以为,戒就是(法律那样的)这样不可犯、那样不可以,不知这只是戒的施行项目,不是戒的实质。什么是戒呢?梵语尸罗,译为戒。「尸罗(此言性善),好行善道,不自放逸(作恶),是名尸罗。或受戒行善,或不受戒行善,皆名尸罗。」戒是「性善」,「数习」所引发的性善。戒不是一般的善行,是经父母师友的启发,或从自身处世中引发出来。内心一度的感动、激发,性善力(潜在的)生起,有勇于为善、抗拒罪恶的力量。如遇到犯罪的因缘,内心会(不自觉的)发出抗拒的力量。「性善」是潜在而日夜常增长的,小小违犯,性善的戒德还是存在,不过犯多了,戒力会减退(名为「戒羸」)。如犯了重大的恶行,性善的力量消失,这就是「破戒」了。「性善」的戒德,名为「律仪」(也译为「护」),就是佛法所说的「戒体」。这样的戒善,没有佛法的时代,或有法而不知的人,都可以生起的,不过佛法有正见的摄导,表现于止恶行善,更为正确有力而不致偏失罢了!基于性善的戒德,在日常生活中,身语意行如法。由于生活方式、社会关系、团体轨则不一致,佛法应机而有在家、出家等种种戒法,而依此性善力,成就自利利他的功德,实质上是没有差别的。有了「性善」,虽没有受戒,或仅受五戒,都可以成为向解脱的道基。如没有,虽清净受持比丘戒、菩萨戒,也不一定能种解脱善根。所以出现于内心深处的性善戒,是佛弟子受戒、持戒的要点。三十年来,我国传戒的法会是年年有的,虽依法授受,而受戒者能在事相上著力的,就不可多得,这就难怪不能普遍应用于日常生活之中了!
净信,是于佛不坏信,于法不坏信,于僧不坏信;性善戒,是圣所爱戒成就。成就这信戒为内容的「四不坏信」,决不退堕,决定向三菩提(正觉)。如进修定慧,那现生就能得解脱。在佛法中,净信是入佛之门,戒善是学佛之基,更深一步的定慧修证,是不能离信戒而有所成就的。经上说:「持戒便得不悔,因不悔便得欢悦,因欢悦便得喜,因喜便得止,因止便得乐,因乐便得定。」依戒修定,是合理的向上进修,如顺水行舟,容易到达。修定的先要「离(五)欲及恶不善法」,也就是这个意义。有些修习禅定的,为了身体健康,为了神秘感受……,不离欲染,不断恶法,多在气息、身体上专注观想,即使一心相续,能够不流于邪定、落入魔王眷属,已经难得了,这不是佛法所要修的(有漏或无漏的)净定。说到慧悟,龙树说:「信戒无基,忆想取一空,是为邪空。」平等空性的体悟,岂是无信、无戒者所能成就的!信与戒,人人都在说,而其实并不如一般所想像的,这所以佛法不能普遍应用于日常生活了!
我出家以来,整日在三藏文字中摸索,虽说为众生而学,想求得精要来供养世人,但说来惭愧,法海汪洋,终于一鳞片爪,所得有限!我总觉得,佛法本来平实可行,而「贤者过之,愚者不及」,所以佛法一天天在兴隆中堕落。现在借此「纪念特辑」,略申所见,与真正要学佛的共勉!
谈佛法的宗教经验
引言——佛法的弘扬要健全团结
佛法近来似乎有渐呈萎缩的现象,每一个法师及有心的居士都想如何可以振兴佛法。海外的法师和居士们,都很希望将佛法转移到新大陆的美国来发扬。这是非常艰巨的工作,但是应当怎样著手呢?佛法是一种宗教,宗教须适应社会。佛法的好处甚深,一般人不大了解,所以推动更艰难。不过出家弟子的健全团结,与在家弟子的共同努力,实甚重要。佛陀在世之时亦颇注意于组织僧团,推行佛法,团结就是力量。
佛教是宗教,宗教要发生力量,必需这个宗教的信徒,要具有信心,尽心去做。不论信也好、学也好、修习也好,要有所得。因为人们往往要问你信佛教以后得到什么?不但佛教如此,其他宗教也莫不皆然,由信心而引发宗教经验,获得好处。佛法的信众如都能虔诚努力,充满活力,在学习过程中,得到佛法的真实利益,则佛法必能发扬光大。反之,如没有所得,只知道跟了我父亲这样做,随著我母亲或祖父母这样做,我亦照样做,信佛教变成照例文章,徒存形式,便失去了佛教的真正意义。在美国弘扬佛法,尤须注意,因为美国社会讲求实效。如讲道理,要寻根究底;讲信仰修持,亦要有实地的经验。佛法有深深浅浅的不同利益,即使浅浅的得到一点点经验,也能加强信念,从浅入深,积少成多。今天不妨就浅近的来讲。
第一、「信」的经验
佛法中的「信」是什么?信佛、信法、信僧。换言之,信仰「三宝」。为什么要信呢?我先说一个比喻:一般人生在世上,生死轮回中,生时不知怎样生的,糊里糊涂,混著过去,不知怎样是好,以后怎样更不知道。佛法说「生死长夜」,人生真是漫漫长夜。虽然电灯开得很亮,但我们人生还是好比在黑暗中摸索。东摸西摸,找不到出路,有一种徬徨空虚的感觉。年轻的人如此,年纪大了,直到老年,念头愈多,愈加纷扰。假如我们真正有信心、信仰三宝的话,等于眼前忽然一亮,找到一线光明。好似在茫茫大海上,忽然看到大陆,这时真有说不出的高兴。信佛、信法、信僧,找到了明灯,望到了人生的归宿。
「信心」好像一颗澄清浊水的「清水珠」,能将浑水变清;信心使我们内心清净,心上得到安定。信心没有生之前,烦恼无穷,混混沌沌,莫知所从。凡具有信心者,必能得到安定。佛经上说:「若有信者得欢喜。」这种豁然开朗的经验,因为得到佛法的引导,可渐除烦恼的困扰,找得了一条光明的大道跟此信心而来。若能向此方向努力,必得快乐。烦恼虽还是有的,仍应努力修习。但有了内心清净信心的经验,会安心的向前迈进了!
第二、「戒」的经验
「戒」,「受戒」,好像是形式的,其实不然。诸位法师都知道,凡出家者由戒师引导受戒,他人都来恭喜他,希望他得到上品的戒。戒的力量确有上品、中品、下品的。受戒者得到的这个戒,以誓愿为体。不应做的事须决心不做;应做的事当尽力去做。要虔诚、恳切、忏悔,有这种坚强的信愿,然后可得「戒」。这种依佛法所得的戒,即是心里增加了一种特殊的力量,这种力量能「防非制恶」。这力量自得戒后,一天一天的增加。一般人,里面的感情冲动很强,外面的引诱力异常的大,推之挽之,不能抵抗。一个不小心,就会做错,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如得到了戒,则自内心发生一种力量,可以「悬崖勒马」,控制自己。
「戒」好比一个城,叫做「戒城」。古时修筑城墙,所以防制匪敌。有了城墙时,如有匪敌进犯,保卫这城者在里面就发动员令,当然亦可以求外面的救援,但主要的是自力内在的戒备。「戒」的力量是由信佛法所起心理上的变化,发生一种「清净誓愿力」。有了这种力量,一天一天增长,烦恼自然渐除。
第三、「定」的经验
修定一层,似乎中国佛教提倡的标准太高,在我国的禅宗发扬以后,嫌定太浅;修定的少了,反而又觉得太难了,于是专在礼拜念诵上著力。我现在所要讲的是「生得定」,是我们每个人生下即得到的。假如诸位说没有,那是没有用因缘来显发。譬如诸位能读书,智力也由于「生得」,经教育的学习而获得。我们都知道,我国有一部哲学书《庄子》。《庄子》有一段孔子与弟子颜回有关静定的问答。孔子教颜回学习静坐,颜回将所得的经验,告诉孔子。颜回第一次报告孔子说:「静坐久了,外面的境界都没有了。」第二次又报告说:「我的手与足也不知何处去了!」第三次报告孔子说:「我的心,我自己也不知何处去了!」那时,颜回已失却身心世界,心灵一片虚明。正如《庄子》所说:「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此种境界,中国叫做「坐忘」。这在佛法中是将到未到,到达定的边缘——「生得」的「未到定」。年轻力壮的,如能静坐,常会很快发现,得到这种经验。
上面所说,当然是初步的、很浅的定,当然还须向上修习。但是需要指出的是:一般人只知道向外面去寻求,现代讲求科学,技术发达,很有成就,却不知从身心去寻求,不知道身心中无边功德,现现成成在那里,待我人去找寻。所以即使略得定力,也能深信佛法中的修证,而向上趣入。
第四、「慧」的经验
慧的经验,也是浅深不等。现在要讲的,是最浅的「闻所成慧」,即「闻慧」。我人自读经或自听开示而得来的慧,(与一般生得慧不同)就是闻慧。对佛法绝对的真理,豁然启悟,由豁然无碍而得贯通,所谓「大开圆解」。这种解慧,并不是证悟。试举一个比喻:井中有水,已经明白的看到,但不是尝到。对闻所成慧——正见,经里有颂说:「假使有世间,正见增上者,虽复百千生,终不堕恶趣。」这是说:若人生于世界上,能得到正见的力量,增长不退。如菩萨长期在生死轮回中度众生,得了此慧,虽然或有小错,但决不造重罪。故生死虽历千百次,终不堕入地狱。
结论
要求佛教发生力量,不能徒尚形式、徒重谈论,而要心有所得。修学佛法的人,对于「信」要有信的经验,对于「戒」要有戒的经验,对于「定」要有定的经验,对于「慧」要有慧的经验。总之,要有内容,要有所得,这就是佛法的宗教经验。有了宗教经验,然后能起实效,能不退转。记得从前太虚大师,就是凭他在西方寺所获得的宗教经验,所以能够坚定信心,一生从事佛教的工作,可以作我们的金鉴。再者,学佛者要一步一步的修习,务须要将浅的办得好,然后再求深的。
个人来美半年,因为身体的不强健,未能与诸位法师及居士多所切磋,内心很负疚。因为不久要回台湾,谨以上面所讲的,作为临别赠言。(真觉记)
佛学大要
佛学乃佛法之学,西元前五、六世纪,释迦牟尼佛创立于印度。佛法经长期之发展,可大分为三期:初期之「佛法」,中期之「大乘佛法」,后期之「秘密大乘佛法」。佛法传入中国,可考者为汉哀帝元寿元年(西元前二年)。经典之大量传译,则始于汉桓、灵之世(西元二世纪后半),终于赵宋真宗(西元十世纪)。译典虽遍及三期,然初、后二期,译传而未尝广事弘通;传宏而卓有所成之中国佛学,以中期之「大乘佛法」为主。
中国佛学本于印度之「大乘佛法」,而「大乘佛法」乃承初期「佛法」而来,故应先明初期「佛法」之要!释迦时代,印度宗教界,以一切众生为生死不已、流转于升沈苦乐之间,各提出其解脱之道。释迦于菩提树下,廓然妙悟,究竟解脱,尊称为「佛」,乃觉者之义。佛以自觉者觉人,自觉觉人之道,名为「法」。释迦佛之教义:在无数世界、无数众生中,人有胜于天神之特德,能体悟人生之真实,而达于究竟解脱;故佛法为人本之宗教,与神教异也。佛法说解脱生死,要在知见生死流转之实义,而从笃行中实现之。依佛说:一切从「缘」生。世间生死流转,为种种因缘所成,如知苦因而不起,则得解脱。一切从缘生,称为不落两边(极端)处中之说。如著名之「缘起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谓无明缘行……,生缘老死忧悲苦恼,如是纯大苦聚集。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谓无明灭则行灭……,生灭则老死忧悲苦恼灭,如是纯大苦聚灭」。生死不已之集起与灭,均依于缘起,缘起为法尔如是、法性常住之「正法」。约集起说,蒙昧无知之「无明」、贪欲染著之「爱」——烦恼,为集起生死要因。依因缘起灭以观世间,一切为「空诸行,常恒不变易法空,我我所空,性自尔故」。生死不已,业报相续,神教以「我」(主宰义)为生命主体,或作业,或受报。佛自因缘观之,「我」为妄执苦迫之根源,故曰:「无常故苦(永不安稳),苦故无我(不得自在)无我所。」依因缘以明无常(苦)无我,为佛法精义、不共世间法所在。知缘起无常无我,则能厌生死(不已),向涅槃而行正道。正道有八:「正见」因缘法无常无我,「正思惟」而向于实行——此二为「慧学」。正当之行为,如「正语」、「正业」、「正命」——此三为「戒学」。「正精进」(通于三学)、「正念」、「正定」——此三为「定学」。依定得如实知,离烦恼而悟入正法——缘起寂灭,此乃圣者自证,非言说思惟所及,不可说为有与无。对世间生死而方便说之,则非生死曰「涅槃」;非系缚曰「解脱」;非杂染曰「清净」;非有为(生灭)曰「无为」(不生不灭);非虚妄曰「真实」;非变异曰「常」。「涅槃寂灭」,为圣智自证,非言说边事,唯从现实生死之正见、正行以实证之,故释迦佛不予深说也。
佛入灭百年顷,佛所说法,已集成《杂(相应)阿含经》、《中阿含经》、《长阿含经》、《增一阿含经》——「四阿含经」,或加《杂藏》为五部。经文随机散说,或综集条理之,辨析精严,重「阿毘达磨论」,为上座系;或随文贯摄融通者,为大众系;学风异而宗派生焉。佛与菩萨之圣德,为教界所共仰。菩萨成佛之道,以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六波罗蜜为主。大众系说:同时「有十方佛」;「佛身无漏」;「如来色身实无边际,如来威力亦无边际,诸佛寿量亦无边际」;「一刹那心相应般若知一切法」。菩萨则「入决定道」,「为欲饶益有情,愿生恶趣,随意能往」。崇高佛德与菩萨方便,近于大乘。而上座系,「无十方佛,佛身有漏」。盖大众系富于理想,依释迦佛而究其极,上座系则谨守历史上之佛陀为所宗也。
「大乘佛法」初兴,或重信愿,有忏悔、回向与愿生净土行;或重智证,有般若与方便行。《般若经》特重般若(胜义慧),菩萨以般若为导,摄导一切行归于(佛)一切智海。经说不著、不取、不可得、无所住,意在离妄执而悟入深义。「深奥处者,空是其义,无相、无作、无起、无生、无染(净)、寂灭、离、如、法性(界)、实际、涅槃(是其义)。」菩萨悟入无生(无生忍),即此深义。经说一切「但有名字」,一切但依世俗说有,如幻、如化、如虚空等,故本性空、本性清净、本自不生。般若观一切法本性空寂:「是二法不合不散、无色无形(见)无对,一相,所谓无相(实相)」。超脱相对(二法),故一切法皆(真)如,无二无分别。菩萨得无生忍,住不退转,以般若无所住,悲愿为方便,不证实际(证即同小乘涅槃)。得无生忍菩萨,悲愿方便,游一切佛土,见佛闻法,「庄严佛土,成熟众生」,趣入一切智海。至于生死流转边事,则「诸法无所有,如是有,如是无所有,是事不知,名为无明」。不知法性本空,名为无明;依无明而生死流转,同于初期「佛法」。「十二因缘(如虚空不可尽)是独菩萨法,能除诸颠倒。坐道场时,应如是观,当得一切种智。」般若经深义,即阿含之涅槃深义。菩萨利根巧度,观因缘本自空寂,而后有为与无为,世间与出世间,生死与涅槃,烦恼与菩提——无二无别,而开展「大乘佛法」之特胜!
初期大乘经部类繁多,要皆本于般若之深义,故「空、无生、无二、离自性相,普入诸佛一切修多罗」。依此深义,故一、「俗间经书,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世间学术事业,不违如实空性,故入世无碍于出世。如维摩诘长者,「无量方便利益众生」。善财所参善知识,有医师、数学家、语言学者、建筑师、航海师、国王、法官等,并依自身所行,化导众生入于佛道。二、「佛法」说断贪瞋痴等烦恼,然菩萨无量无数劫中愿度众生,不断烦恼(断即堕小乘涅槃)。烦恼本性空寂,烦恼实性即是菩提:「菩提与贪欲,是一而非二」;「贪欲之实性,即是佛法性;佛法之实性,亦是贪欲性。是二法一相,所谓是无相」。菩萨深观烦恼性空,如知贼是贼,贼不能为害,故菩萨于生死中,「不断烦恼,勤行精进」。三、「一切法皆如」,「一切法皆入法界」。「菩萨悉见一切诸法,如是诸法及于法界,等净如(虚)空。」法界清净不二,为一切法通相;于法界中,一切法亦清净如空。虚空是无碍相,故法相性空,法法平等,即能悟入法法无碍,互相涉入——佛菩萨无碍境界,悉依此而通达。四、菩萨愿成佛道,愿度众生,不能离于烦恼。「菩萨从一切(爱)欲而起道意(菩提心)」;「六十二见及一切烦恼,皆是佛种」;「佛境界当于一切众生烦恼中求」:所以「烦恼为佛种」,「佛种从缘起」。
西元三、四世纪,如来藏系经典传出,如《大般涅槃经》初分、《如来藏经》等。「如来常住不变易」;如来有「常、乐、我、净」四德;「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如来藏经》九喻说如来藏(佛性):众生身心中,有如来智慧、身相;「如来藏无染污,德相备足,如我无异」。如来在众生身中,犹如胎藏,即众生本有如来功德。或说:「空如来藏,若离若脱若异一切烦恼藏;不空如来藏,过于恒沙不离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或说:「空者二十五有,不空者大般涅槃。」如来藏本性清净,为烦恼所缠,与心性本净(即自性清净心)为客尘所染说相同,故如来藏即自性清净心。依此(真我)净心,说转染还净。法门承《法华经》、《大集经》、《华严经》而来,然说真我、真心、不空,与初期大乘方便异矣!
叙佛菩萨圣境以启信行,明一切法无二以策修证,初期大乘经之体例如是。西元三世纪以下,大乘论师辈出,精思入微,条理严密,以通释大乘经义。印度大乘论学,不外中观、瑜伽、如来藏三大流。论学传于中国,或据以成一家之学,然中国大乘佛学主流,则条理贯摄诸经,参考论义,而阐发大乘之极意,不以印度论学而自拘也。
中国大乘,旧传八宗,其中禅、净、密、律,重于持行;以义学见长者,唯三论、唯识、天台、贤首——四宗。然宏传论义者,有地论师与摄论师,蔚为大流。此二系与唯识宗同源,且与如来藏学有关,不可不论及之。大乘佛学所以分宗,与二义有关:一、释迦佛说:此有故彼有而集起生死,此无故彼无而还灭涅槃;依缘起中道,明生死可转为涅槃。大乘经说:深义(涅槃寂灭)即空性、法性、真如、法界、实际等。依此以明一切,故曰「不动真际建立诸法」;「依无住本立一切法」。依缘起生灭、(大乘)依真如寂灭,立说之方便异也。二、经说生死依无明,或依于(识缘名色,名色缘)识。识与无明,不外乎心识,故「心杂染故,众生杂染;心清净故,众生清净」。又曰:「心(性)明净,客尘所染。」生死流转与还灭涅槃中,心识有主导之胜用。此则心识为依、真如为依,立说之方便又异。中国大乘佛学(源本印度),于此各有宗重,故各有特胜。
一、三论宗:依《中论》、《百论》、《十二门论》为名。龙树造《中论》、《十二门论》(更有《大智度论》),弟子提婆造《百论》,姚秦鸠摩罗什译出,即印度所传(代表初期大乘)中观学。三论抉择甚深义,即因缘生法以明空。「众缘所生法,是即无自性」;「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一切法依因缘生,非实非常非一——非自性,「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因缘所生法,如幻如化,但假名有,能达空则离妄执而契入(胜义)空寂。即空而明缘有,则「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一切法本性空,极无自性,空无自性中,无著无碍,故依因缘而可有一切法,依因缘而能转染还净。《中论》以八不明缘起,善灭诸戏论,盖本于释迦之中道说法,即缘起甚深,通般若之空义(即涅槃)甚深,而显空有无碍之正道。众生生死流转,二乘证入涅槃,菩萨深入无生、悲愿度生、圆成佛果,悉本此义以安立之。三论之学,齐末,辽东僧朗传入江南,陈、隋间最为显学,唐初嘉祥吉藏集其大成。三论宗以有、空为教谛(假),中道一实谛为体。「义本者,以无住为体中,此是合门。于体中开为两用,谓真俗,此是用中,是即开门。」或立体中、用中、体假、用假以融之,总以都无所得为旨归。「诸大乘经,同以不二正道为宗。」《般若经》、《法华经》、《涅槃经》等经,「逗缘不同,互相开避」,「至论不二正道,更无别异」。本此,进而作《胜鬘经宝窟》、《涅槃经游意》,依《十八空论》说唯识无尘。会入如来藏、佛性、唯识之学,非中观之旧。其学衰于盛唐,唯无所得正观演化为牛头禅,与达磨门下东山法门,一时媲美!
二、唯识宗:印度瑜伽学,仰推弥勒《瑜伽师地论》为本。《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立八识,第八识为「心,谓一切种子所随依止性,所随依附依止性,体能执受,异熟所摄阿赖耶识」。阿赖耶识为一切有漏无漏种子所依止,能执受诸根及所依止,业力所感总异熟体。立二类种子:(本有)本性住种,(新熏)习所成种。惟无漏种子,众生或有或无,故立五性差别。〈决择分〉中,以八相证成阿赖耶识;及依阿赖耶识为依,建立流转还灭。论说诸识俱转,有四种业:「一、了别器业,二、了别依业,三、了别我业,四、了别境业」。世亲依之作《唯识三十论》,十大论师作释,唐玄奘受学于那烂陀寺戒贤,传归中国,糅十师之说,为《成唯识论》。阿赖耶识了别(缘)器世间、种子,及诸色根、根所依处;末那识了别阿赖耶识为自我;六识了别色声等境。「我说识所缘(了别),唯识所现故」;三类识所缘了,即三类识所变现,依此说「三能变」。然心境变现,要在种子。阿赖耶识摄藏无量种子,别别不同,名「自性差别缘起」。依种子起现行,现行刹那生灭,熏成种子。种子生现,现行熏种,阿赖耶与前七识,互为因缘。又末那识(等)依阿赖耶,阿赖耶依末那;阿赖耶与末那,更互依存。唯识宗学,不失阿含「识缘名色,名色缘识」之义。
唯识宗立三自性:依他起性,是因缘生性,即唯识现;遍计所执性,是于依他起而起种种执著,即离心实有(外境);圆成实性,是于依他起离遍计执所显空性,即唯识性(心性本净)。依他起性即心心所法,而以根本阿赖耶识为依止,依之明转染还净;究竟清净,即无垢识为依止。然无漏正智现前,契入真如空性,一切无漏功德,依此乃能现起,「由圣法因,说(真如)为法界」,究竟佛果,名「无漏(法)界」。唯识宗依三性说,不许「一切法都无自性」(空)为了义,立三无性以解说之。「若于依他起相及圆成实相中,一切品类杂染清净遍计所执相毕竟远离性,及于此中都无所得,如是名为于大乘中总空性相。」遣除遍计所执相,是空义。遍计执空而依他泯寂——都无所得,是空性义。如约世俗安立,依他、圆成是有,不可说空。唯识宗依《瑜伽师地论》,特重《解深密经》。
无著依《阿毘达磨大乘经》,造《摄大乘论》,世亲为之释。梁真谛译出(唐玄奘再译),传宏者名摄论师。真谛译时有增益,然《摄大乘论》本义,与《瑜伽师地论》、《成唯识论》,确有差异之处。如一、《摄大乘论》立阿赖耶识为所知(一切法)依,然无漏种子,但立新熏。出世清净无漏,「从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熏习种子所生」;「寄在异熟识中,与彼和合俱转,犹如水乳」。然「此熏习,非阿赖耶识,是法身,解脱身摄」。二、依他起相为:「阿赖耶识为种子,虚妄分别所摄诸识」;「安立阿赖耶识为义识:应知此中余识(根身、六尘、器世间等)是其相识,若意识识(意等六识)及所依止(染污意)是其见识」。义识是因识,从赖耶种子识,现起前七识为见识,根身与六尘等为相识。一切从赖耶种子生,唯识为性,成「一能变」说。三、依他起二义:「一者,依他熏习种子而生起故;二者,依他杂染清净性不成故」。初义即从种子因缘生义,次义即不定为杂染清净,可通二分。依他起性,「由分别(妄执)时成杂染性,无分别时成清净性」。依他杂染分——遍计执性,如土;清净分——圆成实性,如金;通二分说依他起,如地界(矿藏)。依他起通二分,即虽染而成虚妄分别识,而识之本性清净(经无分别智乃能证得)。杂染分即生死,清净分即涅槃,依他起则杂染清净所依,转染还净之枢要也。真谛译异义极多,其重要者:一、《摄大乘论》引《阿毘达磨大乘经》,「无始时来界」偈,解为:阿赖耶识为生死涅槃所依。真谛约依他起——阿梨耶识通二分,又解为「此即此阿梨耶识,界以解为性」,并引如来藏五义以释「解性」。「由是法自性本来清净,此清净名如如,于一切众生平等有,……说一切法名如来藏。」以清净真如无差别,解说如来藏,为瑜伽学共义。故「以解为性」,应是解脱性。有果报性及解性,故摄论师说:梨耶通真妄。二、闻熏习寄在阿赖耶识中,而「非阿赖耶识(所摄),是法身解脱身摄」。解脱身与法身,为法界离障所显。以此,真谛译说:「闻熏习等次第渐增,舍凡夫依,作圣人依。圣人依者,闻熏习与解性和合,以此为依,一切圣道皆依此生。」依真谛意,「十解(即十住)以上是圣人」。圣人证入法界,闻熏习与解性和合,即闻熏摄在法界,生起一切圣法。是则闻熏习寄在阿梨耶识,而证悟法界以上,实依阿梨耶识之性净法界。三、玄奘译〈决择分〉,八地菩萨舍阿赖耶识而得转依。真谛异译《决定藏论》,译转依为阿摩罗识;《三无性论》与《转识论》,约境空心寂,都无所得为阿摩罗识,均可说为正智相应无垢识。但《十八空论》以「阿摩罗识是自性清净心」,与如来藏学之自性清净心相合。真谛所译,每以如来藏学入瑜伽学,以瑜伽学入如来藏学,有调和会通二学之意。
魏菩提流支、勒那摩提、佛陀扇多,译出无著、世亲论,《十地经论》为最著,宏传者称地论师。传地论师以阿梨耶识为第一义心,以译者所见互异,故所传不同。勒那摩提以阿梨耶为净识,即法性真如,故「计法性生一切法」,「计以真如为依持」。慧光传其学,流行于相州南道。菩提流支以阿梨耶为真识不守自性而妄现者,故「计阿梨耶以为依持」,「计梨耶生一切法」。道宠传其学,流行于相州北道。慧光再传昙迁,得真谛译《摄大乘论》而传于北土,说梨耶通真妄,近北道之说。考勒那摩提所译《宝性论》,立如来藏(自性清净心)为染净依止。如来藏三义:「佛法身遍满」,「真如无差别」(瑜伽学但依此义),「皆实有佛(种)性」。《宝性论》与弥勒《大乘庄严经论.菩提品》相通,然依三义说如来藏,不立八识、不立种子、不说唯识,实别为如来藏学,异于《瑜伽师地论》所说。「阴入界如地,烦恼业如水,不正念如风,净心界如空。」杂染依于净心,而「自性清净心,不住彼诸法」。依止如来藏,本有「过于恒沙不离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离染显出清净佛德。依如来藏,有生死、有涅槃,是依持而非生因,地论师「计法性生一切法」,立义变矣!菩提流支译《唯识论》,立心意识了别为相应心;「不相应心者,所谓第一义谛常住不变自性清净心」,依此以解《十地经》之「三界虚妄,但是一心作」。菩提流支译《楞伽经》:「如来藏识不生不灭」;「无始世来,虚妄执著种种戏论诸熏习故」;「阿梨耶识者名如来藏」。如来藏与阿梨耶识合说,本于《楞伽经》,可旁通真谛之《摄大乘论》。如来藏(真心)藏识之学,乃成为北土唯心论之主流。唯识宗及摄论、地论三系,同源异流,并为印度大乘论学,惟宏传北地之地论师,以如来藏为能生一切,渐有中国佛学之特色。
三、天台宗:北齐慧文,于《大智度论》悟三智一心,于《中论》得三谛相即之义;经慧思,传天台智𫖮而大成。自经典东来,法门不一。南朝宋之慧观,初创判教:华严为顿说,渐说为五时——阿含、方等、般若、法华、涅槃,依经说先后为次第。北土判教,多约义理浅深。智𫖮「研核取去」,立五时八教。五时为:华严、阿含、方等、般若、法华与涅槃,序说法之先后。八教中,化仪四教为顿、渐、秘密、不定,明说法之仪式;化法四教为藏、通、别、圆,明法义之浅深。藏教为小乘三藏;通教以(共)般若为主;别教为大乘不共,如阿赖耶识及如来藏为依持;圆教则以法华为主。慧文、慧思、智𫖮以来,并禅观与教义相资。博涉众经,基于禅慧悟解,藉《法华经》之开显,而明如来一代教意,显究极圆宗。不拘印度论义,纯乎中国佛学也!三智、三谛,有得于龙树论义。龙树论所依众经,如《般若经》明法法皆空、法法皆如,「一切法趣色(举色为例)是趣不过」;《维摩经》等说烦恼即菩提、五逆即菩提等,多明相即,「即」为天台学所本。然龙树引经,无如来藏佛性之说。其后,如来藏说,一切众生本具不思议佛法(不空);瑜伽学别说阿赖耶识为依持,罕言相即。凡是地论、摄论师义——界外法门,智𫖮依相即互融而超越之,故天台圆义,意通《中论》、《大智度论》而义异。
天台学圆融深广,且约「一念三千」以略明之。「三千诸法」,即一切法。「夫一心具十法界,一法界又具十法界,(成)百法界。一界具三十种世间。百法界即具三千种世间,此三千在一念心。」十法界为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人、天、声闻、缘觉、菩萨、佛;十界互具成百界。又有三世间:五阴世间、众生世间、国土世间。十如是:如是相、性、体、力、作、因、缘、果、报、本末究竟等。百界一一有三十,总为三千诸法。「介尔有心,即具三千」;「若从一心生一切法者,此则是纵(先后)。若心一时含一切法者,此则是横(同时)。纵亦不可,横亦不可,只心是一切法,一切法是心,故非纵非横,非一非异,玄妙深绝」!依此,「具」是「即」义,一念心即一切法。具一切法之一念心,「实只一念无明法性十法界,即是不可思议一心,具一切因缘所生法。一句,名为一念无明法性心;若广说四句成一偈,即因缘所生法,即空即假即中」。何故名「无明法性心」?迷染以无明为本,无明极重为地狱;圣证以法性为本,法性圆证为佛。十法界不出迷悟染净,不外无明法性,「无明即法性,法性即无明」,故名「一念无明法性心」。约无明说,众生具如来藏不思议佛法;约法性说,如来藏具生死杂染。依此义,故断烦恼是「不断断」,法性具恶,无可断也。修行是「不修修」,即性是修,无别修也。天台学本于龙树,故以一念三千为因缘所生法,即空即假即中。「若法性无明合,有一念法阴界入等,即是俗谛;一切界入一法界,即是真谛;非一非一切,即是中道第一义谛」;「若一法一切法,即是因缘所生法,是为假名,假观也。若一切法即一法,我说即是空,空观也。若非一非一切,即是中道观」。只此一念无明法性心,具一切法,相依相即,非一非异;虽备明迷悟、谛观、修证,而「纯一实相,实相外更无别法」。
四、贤首宗:地论师慧光一系,经《大乘起信论》,发展而成贤首宗。《大乘起信论》传为真谛所译,马鸣菩萨造。北土唯心论,有法性为依持(如来藏说)、阿黎耶识为依持之诤,《大乘起信论》颇能统一而调和之。《大乘起信论》立义,以「众生心」为法(体),体相用三大为(法)义。三大与如来藏三义大同,则所谓「众生心」,即众生有如来藏自性清净心。依此一心而有二门,「心真如门」、「心生灭门」。一、「心真如者,即是一法界大总相法门体。」真如法界,即如来藏。分别说之,即「如实空,以能究竟显实故」(空性);「如实不空,以有自体具足无漏性功德故」。心真如即如来藏说,真如与心不二,故曰「唯此一心,故名真如」;「法体空无妄故,即是真心,常恒不变,净法满足」。二、「心生灭者,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所谓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非一非异,名为阿黎耶识。」如来藏(真心)不生灭,无始无明是生灭,和合非一非异,即自性清净心而有染污,烦恼所染而自性清净。不一不异而名为阿黎耶识,即真心在缠而现为妄心,故「能摄一切法,能生一切法」。以此,阿黎耶识有觉(在缠真心)与不觉(无明)二义。依「不觉义」,生三细染、六麤染,大同十二缘起次第。又依此说「心意意识转」,即「三界虚妄,唯心所作」之唯识说。依「觉义」,立本觉、始觉(相似觉、随分觉、究竟觉)。「远离微细念故,得见心性,心即常住,名究竟觉」,而实「心体无念」,「本来平等同一觉故」。转迷还觉,转染还净,圆成佛道,不外「真心常恒不变,净法满足」,离障所显,即如来藏名为法身。论觉与不觉,不一不异:「依觉故迷,若离觉性,则无不觉」;「若离不觉之心,则无真觉自相可说」。依真如熏无明、无明熏真如,明流转与还灭。依如来藏有阿黎耶识,依心意意识转,似同《楞伽经》;然不立种子,真妄互熏,异于《楞伽经》。此论不传于印度,古有「非马鸣造,昔日地论造论,借菩萨名目之」之说。
贤首宗依唐贤首法藏得名。北土宏《十地经论》、《大乘起信论》,智正、智俨以传贤首,贤首判五教而大成华严宗学。五教者:一、小教,即小乘法。二、始教、即中观空与瑜伽(唯识)有。三、终教,如来藏真心随染,如《大乘起信论》。四、顿教,绝相离言,如禅宗。五、圆教,即《华严经》。贤首宗说:《法华经》之圆,为同教一乘;《华严经》为别教一乘,「称法本教」,直显毘卢遮那佛海印三昧,圆满无尽,圆融无碍之理。终、顿、圆三,同称法性宗,以(法性)如来藏真心为本。对(始教)空有二宗,自立三性义以简之。「三性各有二义:真中二义者,一不变义,二随缘义。依他二义者,一似有义,二无性义。所执中二义者,一情有义,二理无义。」约依他说:似有所以无性(空),是「不异有之空」;无性所以似有,即「不异空之有」,故空有二宗无诤;论师共兴诤论,乃应机之说,「相破相成」。约真如(心)说:「虽复随缘成于染净,而恒不失自性清净;只由不失自性清净,故能随缘成染净也」;「非直不动性净成于染净,亦乃成染净方显性净;非直不坏染净明于性净,亦乃由性净故方成染净」。真如「不变随缘,随缘不变」,同《大乘起信论》意,以简唯识宗,「真如凝然不变,不许随缘」之说。
贤首宗以《华严经》为圆极,又称华严宗。经明华藏世界,毘卢遮那佛圆满德相,叙菩萨行位以趣入佛地。相即相入,重重无尽,《华严经》处处说之。土名「华藏庄严世界」,佛为「毘卢遮那如来藏身」,即「如来藏恒沙佛法」所显。发心修行,圆显如来藏,即是法身。毘卢遮那海印三昧所显,一切相即相入,名为「法界缘起」。依佛法界性,随染净缘所现,故名「性起」。《摄大乘论》明种子六义,贤首义准,立(法界)「缘起因门六义」。六义不外空、有、有力、无力、待缘、不待缘。「由空有义故,有相即门也。由有力无力义故,有相入门也。由有待缘不待缘义故,有同体异体门也。由有此等义门故,得毛孔容刹海事。」依此明相即相入法界缘起,以十玄、六相。「十玄」为:「同时具足相应门」,「一多相容不同门」,「诸法相即自在门」,「因陀罗网境界门」,「微细相容安立门」,「秘密隐显俱成门」,「广狭自在无碍门」,「十世隔法异成门」,「主伴圆明具德门」,「托事显法生解门」。「然此十门,随一门中即摄余门无不皆尽,应以六相方便而会通之。」「六相」为:总、别、同、异、成、坏。「总相者,一含多德故。别相者,多德非一故;别依止总,满彼总故。同相者,多义不相违故,同成一总相故。异相者,多义相望各各异故。成相者,由此诸义,缘起成故。坏相者,诸义各住自法,不移动故。」依上因门六义、十玄、六相,显示圆融无碍法界缘起。
天台与贤首,并以圆义见称,后之学者,莫能外也。如净土宗,重于信愿往生;释其义者,或以天台,或取贤首。如密宗,本「后期秘密大乘佛法」。唐开元中,传来胎藏、金刚二部密法,行持有其特色。东传日本,或以贤首圆义释之,成「东密」;或以天台圆义释之,成「台密」。如禅宗,本为「如来(藏)禅」。宗密判曹溪禅为「直显心性」而有二类:一、「即今能语言、动作、贪瞋、慈忍、造善业、造恶业等,即汝佛性。即此本来是佛,除此无别佛也」,意指南宗,近天台义。二、「妄念本寂,尘境本空。空寂之心,灵知不昧,即此空寂之知,是汝真性」,意指荷泽宗,同华严学。宋初,天台有「山家」、「山外」之诤;「山外」者,乃依天台而有取于真心之学。天台与华严,亦间有所诤。以今观之,天台学本于(初期大乘)缘起性空,摄(后期大乘)如来藏心,融会之而归于缘起,故即当前「一念无明法性心」为本。贤首学本于如来藏心,融缘起性空而归于真心,故以「圆常法界心」为本。宗依不同,虽曰同明圆义,圆义自难一致。然依印度「大乘佛法」,自出机杼,融会而又超越之,成为中国特有之大乘佛学,则二宗固无异也。
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
一 探求佛法的信念與態度
三年前,宏印法師的〈妙雲集宗趣窺探〉說:「我積多年的見聞,總覺得這些人的批評,抓不住印公導師的思想核心是什麼,換句話說,他們不知《妙雲集》到底是在傳遞什麼訊息!」最近,聖嚴法師在〈印順長老的佛學思想〉中說:「他的著作太多,涉及範圍太廣,因此使得他的弟子們無以為繼,也使他的讀者們無法辨識他究竟屬於那一宗派。」二位所說,都是很正確的!我在修學佛法的過程中,本著一項信念,不斷的探究,從全體佛法中,抉擇出我所要弘揚的法門;涉及的範圍廣了些,我所要弘揚的宗趣,反而使讀者迷惘了!其實我的思想,在民國三十一年所寫的《印度之佛教.自序》,就說得很明白:「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我不是復古的,也決不是創新的,是主張不違反佛法的本質,從適應現實中,振興純正的佛法。所以三十八年完成的《佛法概論.自序》就這樣說:「深深的覺得,初期佛法的時代適應性,是不能充分表達釋尊真諦的。大乘佛法的應運而興,……確有他獨到的長處。……宏通佛法,不應為舊有的方便所拘蔽,應使佛法從新的適應中開展。……著重於舊有的抉發,希望能刺透兩邊(不偏於大小,而能通於大小),讓佛法在這人生正道中,逐漸能取得新的方便適應而發揚起來!」——這是我所深信的,也就是我所要弘揚的佛法。
這一信念,一生為此而盡力的,是從修學中引發決定的。在家時期,「我的修學佛法,一切在摸索中進行。沒有人指導,讀什麼經論,是全憑因緣來決定的。一開始,就以三論、唯識法門為研求對象,(法義太深),當然事倍而功半」;「經四、五年的閱讀思惟,多少有一點了解。……理解到的佛法(那時是三論與唯識),與現實佛教界差距太大,這是我學佛以來,引起嚴重關切的問題」;「佛法與現實佛教界有距離,是一向存在於內心的問題。出家來八年的修學,知道(佛法)為中國文化所歪曲的固然不少,而佛法的漸失本真,在印度由來已久,而且越(到後)來越嚴重。所以不能不將心力,放在印度佛教的探究上」《遊心法海六十年》。我在佛法的探求中,直覺得佛法常說的大悲濟世,六度的首重布施,物質的、精神的利濟精神,與中國佛教界是不相吻合的。在國難教難嚴重時刻,讀到了《增壹阿含經》所說:「諸佛皆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回想到普陀山閱藏時,讀到《阿含經》與各部廣律,有現實人間的親切感、真實感,而不是部分大乘經那樣,表現於信仰與理想之中,而深信佛法是「佛在人間」、「以人類為本」的佛法。也就決定了探求印度佛法的立場與目標,如《印度之佛教.自序》所說:「深信佛教於長期之發展中,必有以流變而失真者。探其宗本,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願自治印度佛教始。察思想之所自來,動機之所出,於身心國家實益之所在,不為華飾之辯論所蒙(蔽),願本此意以治印度之佛教。」所以我這一生,雖也寫了《中國禪宗史》、《中國古代民族神話與文化之研究》;對外也寫有〈評熊十力的新唯識論〉、〈上帝愛世人〉等,而主要是在作印度佛教史的探討;而佛教思想史的探究,不是一般的學問,而是「探其宗本,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使佛法能成為適應時代,有益人類身心的,「人類為本」的佛法。
印度佛教思想史的研究,我是「為佛法而研究」,不是為研究而研究的。我的研究態度與方法,民國四十二年底,表示在〈以佛法研究佛法〉一文中。我是以佛法最普遍的法則,作為研究佛法(存在於人間的史實、文字、制度)的方法,主要是「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涅槃寂靜」,為研究佛法者的究極理想。「諸行無常」,「從佛法演化的見地中,去發現佛法真義的健全與正常的適應」。「諸法無我」中,人無我是:「在佛法的研究中,就是不固執自我的成見,不(預)存一成見去研究」;法無我是:一切都是「在展轉相依相拒中,成為現實的一切。所以一切法無我,唯是相依相成的眾緣和合的存在」。也就因此,要從「自他緣成」、「總別相關」、「錯綜離合」中去理解。這樣「研究的方法,研究的成果,才不會是變了質的違反佛法的佛法」。這一研究的信念,在五十六年(夏)所寫的〈談入世與佛學〉,列舉三點:「要重視其宗教性」、「重於求真實」、「應有以古為鑑的實際意義」,而說「真正的佛學研究者,要有深徹的反省的勇氣,探求佛法的真實而求所以適應,使佛法有利於人類,永為眾生作依怙」。那年冬天,在《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自序》,把「我的根本信念與看法」,列舉八項,作為研究佛法的準則略。我是在這樣的信念、態度、理想下,從事印度佛教思想史的研究,但限於學力、體力,成就有限,如七十一年六月致繼程法師的信上說:「我之思想,因所圖者大,體力又差,致未能完全有成。大抵欲簡別餘宗,必須善知自他宗,故在《妙雲集》上編,曾有三系經論之講記,以明確了知三宗義理之各有差別,立論方便不同。晚年作品,自史實演化之觀點,從大乘佛法興起之因緣,興起以後之發展,進展為如來藏佛性——妙有說;從部派思想之分化,以上觀佛法之初期意義。澄其流,正其源,以佛法本義為核心,攝取發展中之種種勝義,以期更適應人心,而跳出神(天)化之舊徑。此為余之思想,但從事而未能完成也!」
二 印度佛教思想史的分判
現在世界各地所傳的佛法,目標與修行、儀式,有相當大的差距,但大體的說,都是從印度傳來,因時地演化而形成的。印度的佛教,從西元前五世紀,釋尊成佛說法而開始,流傳到西元十二世紀而滅亡。千七百年(大概的說千五百年)的印度佛教,我在《印度之佛教》中,分為五個時期:一、聲聞為本之解脫同歸;二、菩薩傾向之聲聞分流;三、菩薩為本之大小兼暢;四、如來傾向之菩薩分流;五、如來為本之佛梵一如。這五期中,一、三、五,表示了聲聞、菩薩、如來為主的,也就是修聲聞行、修菩薩行、修如來行,有顯著不同特色的三大類型;第二與第四期,表示了由前期而演化到後期的發展過程。在《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自序》,又以「佛法」、「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三期來統攝印度佛教。「佛法」中,含攝了五期的初期與二期,也就是一般所說「原始佛教」與「部派佛教」。「大乘佛法」中,含攝了五期的第三與第四期,我通常稱之為「初期大乘」與「後期大乘」。約義理說,「初期大乘」是一切皆空說,「後期大乘」是萬法唯心說。「秘密大乘佛法」有顯著的特色,所以別立為一類。三期的分類,正與秘密大乘者的分類相合,如《攝行炬論》所說的「離欲行」、「地波羅蜜多行」、「具貪行」;《三理炬論》所說的「諦性義」、「波羅蜜多義」、「廣大密咒義」。因此,我沒有一般人那樣,統稱後三期為「初期大乘」、「中期大乘」、「後期大乘」,而在「前期大乘」、「後期大乘」外,把末後的「秘密大乘」獨立為一期。這是約思想的主流說,如「大乘佛法」時期,「部派佛教」也還在發展中;「秘密大乘佛法」時期,「大乘佛法」也還在宏傳,只是已退居旁流了!
在「大乘佛法」中,我在三十年所寫的〈法海探珍〉中,說到了三系:「性空唯名」、「虛妄唯識」、「真常唯心」,後來也稱之為三論。「後期大乘」是真常本有的「如來藏,我,自性清淨心」,與說一切法自性空的「初期大乘」,都是起源於南印度而流傳北方的。西元三、四世紀間興起的「虛妄唯識論」,卻是淵源於北方的。真常——「如來藏,我,自性清淨心」法門,融攝「虛妄唯識」而大成於中(南)印度,完成「真常唯心論」的思想系(如《楞伽經》與《密嚴經》),所以敘列這樣的次第三系。向後看,「真常唯心」是佛德本有論,正是「秘密大乘」的理論基礎:眾生本有如來功德,才有成立即生成佛——「易行乘」的可能。向前看,聲聞部派的所以分流,主要是一、釋尊前生的事跡,以「本生」、「譬喻」、「因緣」而流傳出來,也就是佛的因行——菩薩大行的成立。二、大眾部分出的部派,思想接近大乘,如被稱為「諸法但名宗」的一說部,與般若法門的「性空唯名」,是非常接近的,這是從聲聞為本的「佛法」,進展到「大乘佛法」的過程。還有,第五期的「梵佛一如」,應改正為「天佛一如」。因為「秘密大乘」所重的,不是離欲的梵行,而是欲界的忉利天、四大王眾天式的「具貪行」。而且,「天」可以含攝一切天,所以改名為「天佛一如」,要更為恰當些。我對印度佛教史所作的分類,有五期說、三期說;也可分三期的「大乘佛法」為「初期大乘佛法」、「後期大乘佛法」,成為四期說。大乘佛法的三系說,開合不同,試列表如下:
五期 三系 四期 三期 聲聞為本之解脫同歸─┐ ├─────────佛法──────佛法 菩薩傾向之聲聞分流─┴┐ .…┐ 菩薩為本之大小兼暢──┬─性空唯名論──初期大乘佛法─┐ .…┐ ├大乘佛法 ┌─虛妄唯識論┬─後期大乘佛法─┘ 如來傾向之菩薩分流──┴─真常唯心論┘ .…┘ 如來為本之天佛一如──┴────────秘密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
三 從印度佛教思想史論臺賢教判
上來依印度佛教史所作的分判,與我國古德的判教是不同的。古德的判教,以天臺、賢首二家為最完善。但古德是以一切經為佛說,依佛說的先後而判的,如古代的五時教、《華嚴經》的三照,如作為出現於歷史的先後,那是不符實況的!然天臺所判的化法四教,賢首所判的五教(十宗),從義理上說,與印度佛教思想史的發展,倒是相當接近的,試列表而再為解說:
天臺四教 賢首五教 四期 藏教─────小教─────佛法 通教─────始教─────初期大乘佛法 ┌──┘└─┐ 別教──┴──終教─┼───後期大乘佛法 頓教─┘ 圓教─────圓教─────秘密大乘佛法
「佛法」,與天臺的藏教、賢首的小教相當。天臺稱之為藏教,依經、律、論立名。《法華經》雖說到「小乘三藏」,但藏教不但是聲聞,也有菩薩、佛。菩薩大行,如南傳《小部》中的《本生》;漢譯《十誦律》等,也說到「五百本生」。佛,除經律中釋尊的言行外,南傳《小部》中有《所行藏》、《佛譬喻》;在漢譯中,佛譬喻是編入《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藥事》中的。「佛法」既通於聲聞(緣覺)、菩薩、佛,稱之為「藏教」,應該比「小教」好些。賢首的小教,就是十宗中的前六宗,從犢子部的「我法俱有宗」,到一說部的「諸法但名宗」。在這裡可以看出:天臺的藏教,主要是依三藏說的;賢首的小教,重於佛教界的事實。小教——六宗是部派佛教,不能代表一味和合的原始佛教。「小教」與六宗,顯然的不如稱為「藏教」的好!
天臺的「通教」與「別教」,與「初期大乘」及「後期大乘」相當。天臺家用一「通」字,我覺得非常好!如般若波羅蜜是三乘共學的。阿羅漢所證,與菩薩的無生忍相當,只是菩薩悲願深切,忍而不證罷了。大乘經廣說空義,每以聲聞聖者的自證為例。《般若經》說:聲聞而證入聖位的,不可能再發菩提心了,這是通前(藏教),只剩七番生死,不可能再歷劫修菩薩行。但接著說:「若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我亦隨喜,終不斷其功德。所以者何?上人應更求上法。」這是可以發心,應該進向大乘了。從思想發展來說:無我我所就是空;空、無相、無願——三解脫門,是《阿含經》所說的。部派中說:十方有現在佛;菩薩得決定(無生忍),能隨願往生惡趣;證知滅(不生不滅)諦而一時通達四諦;人間成佛說法是化身——「初期大乘」不是與「佛法」(藏教)無關,而是從「佛法」引發而來的。發揚大乘而含容傳統的三藏教法,正是大乘初興所採取的態度。「初期大乘」多說空義,而空的解說不同,如《涅槃經》以空為佛性,這就是通於「別」、「圓」了。「通」是「通前藏教,通後別圓」,在印度佛教史上,初期大乘法,是從三乘共法而通向大乘不共法的關鍵。天臺所說的「別教」,是不共(二乘的)大乘、菩薩特有的行證。別說大乘不共的惑業苦:在見思惑外,別立無明住地;在有漏業外,別立無漏業;在分段生死外,別立意生身與不可思議變易死,所以天臺宗有界內生死、界外生死的安立。「初期大乘」說真諦與俗諦,緣起幻有即空性。「後期大乘」說如來藏、自性清淨心,以空為有餘(不了義)說,別說不空——中國所說的「妙有」,天臺稱之為中諦,那是別教了。這些,正是「後期大乘(經)佛法」的特色。
賢首的五教,仰推杜順的五種觀門。第二「生即無生門」,第三「事理圓融門」,大體與天臺的「通教」、「別教」相近。五教與十宗相對論,始教是一切皆空宗,也與通教相同。但賢首於始教中,立始有(相始教)、始空(空始教),這才與天臺不合了。天臺重於經說;智者大師在陳、隋時代,那時的地論師說梨耶是真識,攝論師說梨耶通真妄,都是別教所攝的。賢首的時代,玄奘傳出的《成唯識論》(與《十地經論》、《攝大乘論》本屬一系),對如來藏、自性清淨心、佛性,解說與經義不同,賢首這才把唯識學納入始教,分始教為始有與始空。賢首的終教,是說一乘的,一切眾生有佛性的;而《成唯識論》說有定性二乘,還有無(聖)性的一闡提人,與賢首的終教不同。賢首的終教,多依《大乘起信論》,真如受熏,也就是以真如為依而說明染淨因果;《成唯識論》的染淨因果,約生滅的依他起性說,這又是主要的不同。與終教不同,於是判玄奘的唯識學為「相始教」,還貶抑在「空始教」以前了。唯識學說:一切法空是不了義的,說依他、圓成實性的有性;《攝大乘論》立十種殊勝,也就是十事都與聲聞不同;一切唯識(心)所現;二障,二種生死,三身(四身),四智,一切都是大乘不共法門。而且,不但說一切法空是不了義的,更說到如來藏為真如異名,心性本淨(即自性清淨心)約心真如說。在佛教思想史上,這無疑是「後期大乘佛法」,比一部分如來藏經,還要遲一些。不過,這一系的根本論——《瑜伽師地論》,申明三乘法義,推重《雜阿含經》為佛法根本(如〈攝事分〉),與說一切有系——有部與經部有關;以生滅的「虛妄分別識」為染淨所依,不妨說離「佛法」不遠,判屬始教。如來藏、自性清淨心、佛性,這一系(終教)經典的傳出,比無著、世親論要早得多;而「如來藏藏識心」,《寶性論》的「佛界、佛菩提、佛德、佛事業」,真常唯心大乘,恰是在虛妄唯識(心)論發展過程中完成的。所以,如分「別教」為二類,真如不隨緣的,如虛妄唯識論;真如隨緣的,如真常唯心論,似乎比賢首的判虛妄唯識為始教,要來得恰當些!
賢首立「頓教」,只是重視唐代大興的禪宗,為禪宗留一地位。天臺與賢首,都是以「圓教」為最深妙的。天臺重《法華經》與《涅槃經》,賢首重《華嚴經》。在印度佛教發展史上,《法華經》的成立,應該是「初期大乘佛法」的後期;天臺宗的圓義,也與《般若經》空義有關,當然是通過了涅槃常住與佛性,也接受了《華嚴經》的「心佛眾生三無差別」的思想。《華嚴經》有「後期大乘佛法」的成分;賢首宗從(《華嚴經》的)地論師發展而來,所以思想是重於唯心的。臺、賢所共同的,是「如來為本」。《法華經》開示悟入佛之知見,論法是一乘,論人是如來,開跡顯本,表示佛的「壽命無量阿僧祇劫,常住不滅」。《華嚴經》顯示毘盧遮那的果德,說釋迦牟尼與悉達多是毘盧遮那佛的異名。釋迦與毘盧遮那相即,《法華經》與《華嚴經》還是不離釋迦而說毘盧遮那的。圓滿佛果的理想與信仰,本於大眾部系所說:佛無所不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壽命無量。圓滿的佛果觀,在「大乘佛法」中,表顯於《法華經》及《華嚴經》中。圓滿佛德的信仰與理想,與「秘密大乘佛法」——「如來為本之天佛一如」,有一致的理趣。雖然天臺與賢首,接觸到的「秘密大乘佛法」,還只是「事續」,而意境上卻有相當的共同性。竺道生說「闡提有佛性」,臺、賢都闡揚「如來為本」的圓義,可說中國古德的卓越智慧能遠見佛法思想發展必然到來的境地!唐玄宗時,善無畏、金剛智(及不空)傳來的秘密法門,從流傳於日本而可知的,「東密」是以賢首宗的圓義,「臺密」是以天臺宗的圓義來闡述的。不過臺、賢重於法義的理密(圓),與「秘密大乘」的重於事密,還有些距離,可見中國佛教到底還是以「大乘佛法」為主流的。賢首宗成立遲一些,最高的「事事無礙」,為元代西番僧(喇嘛)的「無上瑜伽」所引用。
我分「大乘佛法」為三系:性空唯名、虛妄唯識、真常唯心,與太虛大師所判的法性空慧宗、法相唯識宗、法界圓覺宗——三宗的次第相同。其實,在唐圭峰宗密的教判中,已有法相宗,破相宗,法性宗(總攝終,頓,圓)的安立;永明延壽是稱為相宗、空宗、性宗的。這可見,在「大乘佛法」發展中的三系說,也與古德所說相通。次第的前後差異,是由於圭峰等是依賢首宗說的;真正差別的,那是抉擇取捨不同了。三系的次第差異如下:
性空唯名論──法性空慧宗─┐ 法相宗──相宗 ┌─┼─┘ 虛妄唯識論──法相唯識宗 └─破相宗──空宗 真常唯心論──法界圓覺宗───法性宗──性宗
四 印度佛教嬗變的歷程
探求印度佛教史實,而作五期、四期、三期,及「大乘佛法」三系的分判,與我國古德的教判相通,但抉擇取捨不同,因為我是從歷史觀點而論判的。印度佛教的創始到衰滅,「凡經五期之演變;若取喻人之一生,則如誕生、童年、少壯、漸衰而老死也」《印度之佛教》。在《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自序》,說得更明白些:「印度佛教的興起、發展又衰落,正如人的一生,自童真、少壯而衰老。童真,充滿活力,是可稱讚的,但童真而進入壯年,不是更有意義嗎?壯年而不知珍攝,轉眼衰老了。老年經驗多,知識豐富,表示成熟嗎?也可能表示接近衰亡。所以我不說愈古愈真,更不同情於愈後愈圓滿,愈究竟的見解。」在印度佛教興滅的過程中,明顯的見到:佛教興起於中印度的東部;漸從中印度而擴展到南印與北印(及東西印度),更發展到印度以外,而有南傳與北傳佛教的傳播。但西元四世紀以後,北印與南印的佛教日漸衰落,萎縮到中東印度,最後因印度教與回教的入侵而滅亡。衰滅,固然有外來的因素,但發展與衰落,應有佛教自身內在的主因,正如老人的終於死亡,主因是身心的日漸老化一樣。所以我尊重(童真般的)「佛法」,也讚揚(少壯般的)初期的「大乘佛法」,而作出:「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法之行解,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的結論。
「佛法」,「大乘佛法」的初期與後期,「秘密大乘佛法」,印度先後傳出的教典,都說這是甚深的、了義的、究竟的。如《法華經》說是「諸經中王」,《金光明經》也這樣說;「秘密大乘」的教典,有些是名為「大呾特羅王」、「大儀軌王」——漢譯作「大教王」的。以牛乳五味為譬喻的,《大般涅槃經》如醍醐,而在《大乘理趣六波羅蜜多經》中,譬喻醍醐的,是「陀羅尼藏」。總之,每一時代的教典,都自稱為最甚深、最究竟的。到底那些教典是最甚深的,那就在信解者的理解不同了。先從修證的「正法」來說:「佛法」中,緣起是甚深的,以法性、法住、法界、(真)如、不變易性來表示它;又說涅槃是最甚深的。「要先知法住(知緣起),後知涅槃」,所以佛弟子是觀緣起的無常、苦、無我我所——空,能斷煩惱而證究竟涅槃的。初期大乘的《大般若經》,與文殊相關的多數教典,是「以真如為定量」、「皆依勝義」的。不分別、了解、觀察緣起,而直觀一切法的但名無實,而修證一切法空、一切法皆如、一切法不可得、一切法無生。《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明確的說:「深奧處者,空是其義,……(真)如、法性界、實際、涅槃,如是等法,是為深奧義。」空(性、真)如等種種名字,無非涅槃的異名。涅槃最甚深,本是「佛法」所說的,但「皆依勝義」——無蘊、處、界,無善無惡,無凡無聖,無修無證,一切法空的深義,一般人是容易誤解的,所以《般若經》說:「為久學者,說生滅、不生滅如化。」說一切法如幻化,涅槃也如幻化,如幻如化(依龍樹論)是譬喻空的。這是《般若經》的深義,是久學者所能信解修證的。又說「為新發意菩薩故,分別生滅者如化,不生不滅者不如化」,那就近於「佛法」說緣起如化,涅槃不如化了。《般若經》的深義,是容易引起誤解的,所以西元二、三世紀間,代表「初期大乘」的龍樹論,依《般若經》的一切法空與但名無實,會通了「佛法」的緣起中道,而說「眾因緣生緣起法,我說即是空(性),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並且說「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回歸於「先知法住,後知涅槃」——「佛法」的立場。由於緣起而有,是如幻如化都無自性的,所以緣起即空。而「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正由於一切法空,所以依緣起而成立一切。《法華經》也說「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知法常無性,佛種從緣起」。空寂與緣起的統一(大乘是世間即涅槃的),龍樹成立了「中觀」的「性空唯名論」,可說通於「佛法」而又彰顯「為久學者說」的甚深義。「後期大乘」的《解深密經》,是「瑜伽行派」——「虛妄唯識論」所宗依的經典。經上說:「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於是(《般若》等)經中,若諸有情已種上品善根一,已清淨諸障二,已成熟相續三,已多修勝解四,已能積集上品福德智慧資糧五,彼若聽聞如是法已,……依此通達善修習故,速疾能證最極究竟。」為五事具足者說,能信解、通達、修證的,就是《般若經》的「為久學者說」。但五事不具足的根機,對深奧義引起的問題不少。依《解深密經》說:有的不能了解,有的誤解(空)為什麼都沒有,有的進而反對大乘。因此,《解深密經》依三性來作顯了的解說:一切法空,是約遍計所執自性說的;依他起自性——緣起法是有的;圓成實自性——空性、法界等,因空所顯是有而不是沒有的。這樣的解說——「了義說」,那些五事不具的,也能信修大乘佛法了。這一解說,與《般若經》的「為初發意(心)者說」,是大致相同的。對甚深秘密,作不深不密的淺顯說明,稱為了義說。適應不同根性而有此二類,《般若經》與《解深密經》本來是一致的,只是論師的解說不同罷了!「後期大乘」經,以如來藏、我、佛性、自性清淨心為主流,西元三世紀起,不斷的流傳出來。如《大般涅槃經》「前分」,說如來大般涅槃是常樂我淨。如來是常住的,那(能成佛的)一切眾生應有如來了,這就是真我。「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我者即是如來」。《大般涅槃經》與《如來藏經》等說:相好莊嚴的如來,在一切眾生身內,但是為煩惱(業苦)所纏,還沒有顯現,如人在胎藏內一樣,這是「真常我」說。「我」是有知的,所以與為客塵所染的自性清淨心心性本淨相合,也就是「真常心」。如來藏說,以為《般若經》等「一切空經是有餘說」,是不究竟的,提出了空與不空,如《大般涅槃經》說:「空者,謂無二十五有及諸煩惱、一切苦、一切相、一切有為行……;不空者,謂真實善色,常樂我淨,不動不變。」如來真解脫——大般涅槃(如來)是不空的,空的是生滅有為的諸行,這與《般若經》「為初發意者說」的,倒是非常吻合!後來《勝鬘經》以「如來空智」——如來空性之智(有如智不二意義),而說空如來藏、不空如來藏,也是這一意義。「有異法是空,有異法不空」,與我國空即不空、不空即空的圓融說不同。在世俗語言中,「如來」有神我的意義,胎「藏」有《梨俱吠陀》的神話淵源,所以如來藏、我的思想,與傳統的(「佛法」與「初期大乘」)佛法,有相當的距離。因此,或者以「空」、「緣起」來解說佛性(不再說如來藏了),眾生「當(來)有佛性」,而不是一切眾生「定有佛性」,如《大般涅槃經》「後分」所說。或以如來藏為依真如的不了義說,如「瑜伽行派」。然在如來藏說主流,以為這是最甚深的,唯佛能了了知見,十住菩薩也只能少分見;聲聞與一般人,只能仰信,只存在於理想、信仰心中。如來藏說,有印度神學意味,而教典的傳出,正是印度教復興的時候;如解說為適應信仰神我的一般人的方便,應該是正確的!《大般涅槃經.師子吼菩薩品》說:五百位梵志,不能信受佛說的「無我」。經上說:「我常宣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佛性者豈非我耶?」梵志們聽說有我,就發菩提心了。其實,「佛性者實非我也,為眾生故說名為我」。融攝「虛妄唯識」的《楞伽經》也這樣說:「為斷愚夫畏無我句,……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當依無我如來之藏。」傳統的佛法者,這樣的淨化了如來藏的真常我說,但適應一般人心的,真常我、真常心的主流——「真常唯心論」者,如《楞伽經》後出的〈偈頌品〉、《大乘密嚴經》,說「無我」是沒有外道的神我,真我是有的,舉種種譬喻,而說真我唯是智者所見的。這一適應神學(「為眾生故」)的如來藏、我、佛性、自性清淨心,是一切眾生本有的——「佛德本有」說,為「秘密大乘佛法」所依;在中國,臺、賢都依此而說「生佛不二」的圓教。
再從方便來說:「佛法」——緣起甚深,涅槃更甚深,解脫生死,真是談何容易!這不是容易成就的,所以釋尊有不想說法的傳說。佛到底慈悲說法了,有好多人從佛出家,也有廣大的在家信眾,但解脫的到底是少數。為了化導大眾種善根而漸漸的引向解脫(不一定在今生),在正常的八正道外,別有適應信強慧弱(主要為在家)的六念法門——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心)念自己歸信的三寶功德,念自己持行的戒德,念自己所作的布施功德,念(自己所能得的)天界的莊嚴。在憂愁、恐怖,特別是瀕臨病重的死亡邊緣,如修六念,可以心無怖畏而得內心的平安。這有點近於一般宗教,但不是祈求他力的救護。修念佛等方便,如與慧相應,那信增上人也可能證果,這就是「四證淨」。由於「佛涅槃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恆懷念」,發展為「大乘佛法」。「初期大乘」,念佛有了非常的發展,如《法華經》說:「更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異方便」是特殊的方便:「念佛」的因行而形成菩薩的六度大行;念佛而造佛舍利塔,(西元一世紀起)造佛像,供養、禮拜佛塔與佛像;稱念佛名,都是成佛的特別方便(釋尊時代是沒有的)。偉大的菩薩六度大行,要久劫修行,這是怯劣根性所難以奉行的,所以有「往生淨土」的「易行道」;通於一切淨土,而往生西方阿彌陀佛淨土,受到大乘佛教界的尊重。還有,在十方現在一切佛前,禮拜、懺悔、勸請、隨喜、迴向等,也是為怯劣根性說的,如信願堅固,可以引入正常的菩薩道。以上所說的念佛法門,是一般(可淺可深)的,重要的是「觀想念佛」。由於那時的佛像流行,念佛的都念佛的相好莊嚴。觀佛身相而成就的,是般舟(一切佛現在前立)三昧。依此念佛三昧的定境,而理會出「是心作佛」、「三界唯心」(「虛妄唯識論」者的唯識說,也是從定境而理解出來的)。到了「後期大乘」,說一切眾生本有如來藏、我、自性清淨心,也就是本有如來德性,於是修念佛觀的,不但觀外在的佛,更觀自身是佛。「秘密大乘佛法」,是從「易行道」來的「易行乘」,認為歷劫修菩薩行成佛,未免太迂緩了,於是觀佛身、佛土、佛財、佛業(稱為「天瑜伽」),而求即生成佛。成佛為唯一目標,「度眾生」等成了佛再說。念佛觀,在佛法的演化中,是有最深遠影響的!方便道的「念法」,「初期大乘」中,有了獨到的發展。如《般若經》、《法華經》等,說讀經、(背或諷)誦經、寫經、布施經典等,有重於現生利益的不可思議功德,並稱般若「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無上呪,是一切呪王」。咒術,本是「佛法」所禁止的,漸漸的滲入「大乘佛法」,主要是為了護法、降伏邪魔。誦經與持咒,有共同的傾向,也與稱名的念佛相通;音聲佛事,特別是咒語,成為「秘密大乘」修持的要目。「念佛」、「念法」外,「念天」是非常重要的!「佛法」容認印度群神——天的存在,但梵天、帝釋、四大王眾天的鬼神,佛弟子是不信敬、不禮拜的。佛與在家、出家弟子,諸天卻表示了恭敬、讚歎、歸依、(自動的來)護法的真誠(邪神惡鬼在外)。佛與人間弟子,勝過了天神,是佛法的根本立場。「大乘佛法」興起,由於《本生》中,菩薩有天神、畜生身的,所以有天菩薩在大乘經中出現,如《海龍王經》、《大樹緊那羅王所問經》、《密迹金剛力士經》等。《華嚴經》圓融無礙,有無數的執金剛神、主城神、主地神、……大自在天,來參加法會,都是大菩薩。善財童子參訪的善知識,也附入了不少的主夜神(女性夜叉)。夜叉菩薩名為金剛手,或名執金剛、金剛藏,在《華嚴經》中,地位高在十地以上。「初期大乘」經,深(觀)廣(大菩薩行)而與通俗的方便相統一,入世而又有神秘化的傾向。到了「後期大乘」,如《楞伽經》、《大集經》,說到印度著名的天神都是如來的異名;在鬼、畜天的信仰者,所見的如來就是鬼、畜。在理論上,達到了「天佛一如」,也就是「神佛不二」,這是與印度教的興盛有關的。到了「秘密大乘佛法」,念天的影響更深。如倣五部夜叉,及帝釋在中間、四大天王四方坐的集會,而有五部如來的集會方式。天菩薩著重忿怒相、欲樂的身相。觀自身是佛的佛慢,也名為天慢。而忉利天與四大王眾天的男女交合而不出精,也成為實現大樂、即身成佛的修證理想。欲界天神——大力鬼王與高等畜生天的融入佛教,不但有五甘露(尿、屎、骨髓、精、血)、五肉(狗肉、牛肉、馬肉、象肉、人肉)等鬼神供品;而「佛法」所禁止的咒術以外,占卜、問鏡、觀星宿、火祭——護摩,這些印度神教的,都納入「秘密大乘」。念天而演變到以「天(鬼神)教」方式為佛法主流,真是世俗所說的「方便出下流」了!重信仰,重秘密(不得為未受法的人說,說了墮地獄),重修行,「索隱行怪」的「秘密大乘佛法」,是「念佛」與「念(欲)天」的最高統一。
五 佛教思想的判攝準則
在印度佛教思想史的探求中,發現了一項重要的判攝準則。南傳佛教的覺音三藏,我沒有能力讀他的著作,但從他四部(阿含)注釋書名中,得到了啟發。他的四部注釋,《長部》注名「吉祥悅意」,《中部》注名「破斥猶豫」,《相應(即「雜」)部》注名「顯揚真義」,《增支部》注名「滿足希求」。四部注的名稱,顯然與龍樹所說的四悉檀(四宗、四理趣)有關,如「顯揚真義」與第一義悉檀,「破斥猶豫」與對治悉檀,「滿足希求」與各各為人(生善)悉檀,「吉祥悅意」與世界悉檀。深信這是古代傳來的,對結集而分為四部阿含表示各部所有的主要宗趣。民國三十三年秋,我在漢院講《阿含講要》,先講〈阿含經的判攝〉,就是依四悉檀而判攝四阿含的。在原始聖典的集成研究中,知道原始的結集,略同《雜阿含經》,而《雜阿含經》是修多羅、祇夜、記說等三分集成的。以四悉檀而論,「修多羅」是第一義悉檀;「祇夜」是世界悉檀;「記說」中,弟子記說是對治悉檀,如來記說是各各為人生善悉檀。佛法有四類理趣,真是由來久矣!這可見,《雜阿含經》以第一義悉檀為主,而實含有其他三悉檀。進一步的辨析,那「修多羅」部分,也還是含有其他三悉檀的。所以這一判攝,是約聖典主要的理趣所在而說的。四悉檀傳來中國,天臺家多約眾生的聽聞得益說,其實是從教典文句的特性所作客觀的判攝。依此四大宗趣,觀察印度佛教教典的長期發展,也不外乎四悉檀,如表:
佛法…………………第一義悉檀…………顯揚真義 ┌初期……對治悉檀……………破斥猶豫 大乘佛法┤ └後期……各各為人悉檀………滿足希求 秘密大乘佛法………世界悉檀……………吉祥悅意
五十九年所寫成的《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我從教典的先後,作了以上的判攝。這裡再為敘述:從長期發展的觀點來看,每一階段聖典的特色是:一、以《雜阿含經》(《相應部》)為本的「四部阿含」(四部可以別配四悉檀),是「佛法」的「第一義悉檀」,無邊的甚深法義,都從此根源而流衍出來。二、「大乘佛法」初期的「大乘空相應經」,廣說一切法空,遣除一切情執,契入空性。《中論》說「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是依《寶積經》說的。所以「大乘空相應經」的特色,是「對治悉檀」。三、「大乘佛法」後期,為真常不空的如來藏、我、佛性說,點出眾生心自性清淨,為生善、成佛的本因,重在「為人生善悉檀」。「各各為人生善」,是多方面的。心自性清淨,就是「心性本淨」,是出於「滿足希求」的《增支部》的。《成實論》也說:「佛為懈怠眾生,若聞心本不淨,便謂性不可改,則不發淨心,故說本淨。」在「後期大乘」中,就成為一切眾生有如來藏、我、佛性說——這是一。如來藏說,是念自己身心中有佛。「初期大乘」的念佛往生淨土,念佛見佛的般舟三昧;「佛法」六念中念佛,都是為信增上者、心性怯劣怖畏者說的——這是二。這些「為人生善」的教說,都有「易行」誘導的傾向。四、「秘密大乘佛法」的流行,融攝了印度神教所有的宗教行儀。如說:「劣慧諸眾生,以癡愛自蔽,唯依於有著。……為度彼等故,隨順說是法。」在修持上,重定力,以欲天的佛化為理想,所以在身體上修風、修脈、修明點,從欲樂中求成佛,是「世界悉檀」。佛法一切聖典的集成,只是四大宗趣的重點開展。我應用牧女賣乳而一再加水為喻:為了多多利益眾生,不能不求適應,不能沒有方便,如想多賣幾個錢,而在乳中加些水一樣。這樣的不斷適應,不斷的加入世俗的方便,四階段集成的聖典,如在乳中一再加水去賣一樣,終於佛法的真味淡了,印度佛教也不見了!
這一判攝,是佛法發展階段的重點不同,不是說「佛法」都是第一義悉檀,「秘密大乘佛法」都是世界悉檀。所以說「一切聖典的集成,只是四大宗趣的重點開展,在不同適應的底裡,直接於佛陀自證的真實」;「佛法的世界悉檀,還是勝於世間的神教,因為這還有傾向於解脫的成分」。這一切都是佛法;「秘密大乘」是晚期佛教的主流,這是佛教史上的事實,所以我不能同意「入篡正統」的批評。都是流傳中的佛法,所以不會徹底否定某些佛法。但我不是宗派徒裔,不是學理或某一修行方法的偏好者。我是為佛法而學,為佛法適應於現代而學的,所以在佛法的發展中,探索其發展的脈絡,而了解不同時代佛法的多姿多態,而作更純正的、更適應於現代的抉擇。由於這一立場,三期、四期的分判,相當於古德的分判,而意見不同,主要是由於純正的、適應現代的要求。也就作成這樣的結論:「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指「初期大乘」)之行解(梵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
六 契理而又適應世間的佛法
什麼是「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佛弟子所應特別重視的,是一切佛法的根源:釋尊的教授教誡,早期集成的聖典——《阿含經》與律毘尼。在《阿含經》與律中,佛、法、僧——三寶,是樸質而親切的。「佛」是印度迦毘羅衛的王子,經出家、修行而成佛,說法、入涅槃,有印度的史跡可考。《增壹阿含經》說:「諸佛皆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佛不是天神、天使,是在人間修行成佛的;也只有生在人間,才能受持佛法,體悟真理法而得正覺的自在解脫,所以說「人身難得」。「佛出人間」,佛的教化,是現實人間自覺覺他的大道,所以佛法是「人間佛教」,而不應該鬼化、神化的。不過在佛法的長期流傳中,由於「佛涅槃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恆懷念」,不免漸漸的理想化、神化,而失去了「如來兩足人尊」的特色!「僧」(伽),是從佛出家眾弟子的組合。佛法是解脫道,依聖道修行而實現解脫,在家、出家是一樣的。但在當時——適應那時的印度風尚,釋迦佛是出家的;佛法的傳宏,以佛及出家弟子的遊行教化而廣布,是不容爭議的。適應當時的社會,在家弟子是沒有組織的。對出家眾,佛制有學處——戒條,且有團體的與經濟的規制。出家眾的組合,名為僧伽,僧伽是和樂清淨(健全)的集團。和樂清淨的僧伽,內部是平等的、民主的、法治的,以羯磨而處理僧事的。出家眾,除衣、鉢、坐臥具及少數日用品外,是沒有私有財物的。寺院、土地、財物,都屬於僧伽所有,而現住眾在合法下,可以使用。而且,這不是「現前(住)僧」所有,佛法是超越民族、國家的,只要是具備僧格的,從各處來的比丘(及比丘尼),如長住下來,就與舊住的一樣。所以僧伽所有物,原則是屬於「四方僧」的。僧伽中,思想是「見和同解」,經濟是「利和同均」,規制是「戒和同遵」。這樣的僧伽制度,才能和樂共住、精進修行、自利利他,達成正法久住的目的。但「毘尼律是世界中實」,在律制的原則下,不能沒有因時、因地的適應性。可惜在佛法流傳中,重律的拘泥固執,漸流於繁瑣形式。而一分專重修證或重入世利生的,卻不重毘尼,不免形同自由的個人主義。我想,現代的佛弟子,出家或在家的(現在也已有組織),應重視律制的特質。
律是「法」的一分。法的第一義,是八正道——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依正確的知見而修行,才能達成眾苦的解脫。如約次第說,八正道是聞、思、修(正定相應)慧的實踐歷程。這是解脫者所必修的,所以稱為「古仙人道」,離此是沒有解脫的。修行者在正見(而起信願)中,要有正常的語言文字、正常的(身)行為,更要有正命——正常的經濟生活。初學者要這樣的學,修行得解脫的更是這樣。佛法在中國,說圓說妙,說心說性,學佛者必備的正常經濟生活,是很難得聽到的了!依正見而起正語、正業、正命,然後「自淨其心」,定慧相應而引發無漏慧,所以在五根(信、精進、念、定、慧)中,佛說慧——般若如房屋的棟樑一樣,是在先的,也是最後的。佛法是理性的德行的宗教,依正見而起信,不是神教式的信心第一。依慧而要修定,定是方便,所以也不是神教那樣的重禪定,而眩惑於定境引起的神秘現象。佛弟子多數是不得根本定的,沒有神通,但以「法住智」而究竟解脫,這不是眩惑神秘者所能理解的。有正見的,不占卜、不持咒、不護摩(火供),佛法是這樣的純正!正見——如實知見的,是緣起——「法」的又一義。世間一切的苦迫,依眾生、人類而有(依人而有家庭、社會、國家等),佛法是直從現實身心去了解一切,知道身心、自他、物我——一切是相依的,依因緣而存在。在相依而有的身心延續中,沒有不變的——非常,沒有安穩的——苦,沒有自在的(自己作主而支配其他)——無我。世間是這樣的,而眾生、人不能正確理解緣起(「無明」),對自己、他人(他眾生)、外物,都不能正見而起染著(「愛」)。以無明、染愛而有造作(業),因行業而有苦果。三世的生死不已是這樣,現生對自體(身心)與外境也是這樣,成為眾生無可奈何的大苦。如知道「苦」的原因所在「集」(無明與愛等煩惱),那從緣起的「此生故彼生」,理解「此滅故彼滅」,也就是以緣起正見而除無明,不再執著常、樂、我我所了,染愛也不起了。這樣,現生是不為外境(及過去熏染的)所干擾而解脫自在,死後是因滅果不起而契入「寂滅」——不能說是有是無,只能從一切苦滅而名為涅槃,涅槃是無上法。佛法是理性的德行的宗教,以解脫生(老病)死為目標的。這是印度當時的思想主流,但佛如實知緣起而大覺,不同於其他的神教。這是佛法的本源,正確、正常而又是究竟的正覺。修學佛法的,是不應迷失這一不共世間的特質!
什麼是「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中期是「大乘法」的興起,是菩薩行為本而通於根本佛法的。依涅槃而開展為「一切法不生」、「一切法空」說。涅槃是最甚深的,當然可說是第一義悉檀,但重點的開展,顯然存有「對治」的特性。如一、「佛法」依緣起為本,闡明四諦、三寶、世出世法。在佛法流傳中,顯然是異說紛紜,佛教界形成異論互諍的局面。大乘從高層次——涅槃超越的立場,掃盪一切而又融攝一切,所以說「一切法正,一切法邪」(龍樹說「愚者謂為乖錯,智者得般若波羅蜜故,入三種法門無所礙」,也就是這個意思)。二、佛說緣起,涅槃是緣起的寂滅,是不離緣起「此滅故彼滅」而契入的。在佛法流傳中,傾向於世間與涅槃——有為與無為的對立,所以大乘說「色(等五蘊)即是空,空即是色(等)」,說示世間實相。與文殊有關的教典,說「煩惱即菩提」等;依《思益經》說:這是「隨(人所)宜」的對治法門。三、傳統的僧伽,在寺塔莊嚴的發展中,大抵以釋尊晚年的僧制為準繩,以為這樣才是持戒的,不知「毘尼是世界中實」,不能因時、因地而作合理的修正,有些就不免徒存形式了!專心修持的,不滿拘泥守舊,傾向於釋尊初期佛教的戒行(正語、正業、正命,或身、語、意、命——四清淨),有重「法」的傾向,而說「罪犯不罪持不可得故,具足尸羅戒波羅蜜」。如「對治悉檀」而偏頗發展,那是有副作用的。然《般若經》的深義,專從涅槃異名的空性、真如去發揚,而實是空性與緣起不二。如廣說十八空(性),而所以是空的理由,是「非常非滅故。何以故?性自爾」,這是本性空。「非常非滅」也就是緣起,如《小品般若經》,舉如焰燒炷的譬喻,而說「因緣緣起甚深」。怎樣的甚深?「若心已滅,是心更生不?不也,世尊!……若心生,是滅相不?世尊!是滅相。……是滅相,法當滅不?不也,世尊!……亦如是住,如(真)如住不?世尊!亦如是住,如(真)如住。……若如是住,如如住者,即是常耶?不也,世尊!」從這段問答中,可見緣起是非常非滅的,與空性不二。所以經說如幻如化,是譬喻緣起,也是譬喻空性的。《般若經》深義,一切法如幻如化,涅槃也如幻如化。這一「世間即涅槃」的大乘法,如不知立教的理趣,會引起偏差的。龍樹作《中論》,依大乘法,貫通《阿含經》的中道緣起,說不生不滅、不常不斷非常非滅、不一不異、不來不出的八不緣起。一切法空,依空而四諦、三寶、世出世法都依緣起而成立。遮破異計,廣說一切法空,而從「無我我所」契入法性,與釋尊本教相同。一切法依緣起而善巧成立,特別說明《阿含經》常說的十二緣起。在龍樹的《大智度論》中,說到緣起的一切法相,大體與說一切有系說相近(但不是實有而是幻有了)。「三法印即一實相印」,依根性而有巧拙的差異——這是「通」於《阿含經》及初期大乘經的!說到「大乘佛法」的修行,主要是菩提願、大悲與般若(無所得為方便)。由於眾生根性不一,學修菩薩行的,也有信願增上、悲增上、智增上的差異(經典也有偏重的),但在修菩薩行的歷程中,這三者是必修而不可缺少的。如有悲而沒有菩提願與空慧,那只是世間的慈善家而已。有空慧而沒有悲願,那是不成其為菩薩的。所以大乘菩薩行,是依此三心而修,主要是六度、四攝。布施等是「佛法」固有的修行項目,大乘是更多的在家弟子發心,所以布施為先。菩薩大行的開展,一則是佛弟子念佛的因行而發心修學,一則是適應世間、悲念世間而發心。龍樹論闡揚的菩薩精神,我在《印度之佛教》說:「其說菩薩也,一、三乘同入無餘涅槃,而(自)發菩提心,其精神為忘己為人。二、抑他力為卑怯,自力不由他,其精神為盡其在我。三、三僧祇劫有限有量,其精神為任重致遠。菩薩之精神可學,略可於此見之。」菩薩行的偉大,是能適應世間、利樂世間的。初期「大乘佛法」與「佛法」的差異,正如古人所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什麼是「(梵化之機應慎)」?梵化,應改為天化,也就是低級天的鬼神化。西元前五〇年,到西元二〇〇年,「佛法」發展而進入「初期大乘」時代。由於「佛弟子對佛的永恆懷念」,理想化的、信仰的成分加深,與印度神教,自然的多了一分共同性。一、文殊是舍利弗與梵天的合化,普賢是目犍連與帝釋的合化,成為如來(新)的二大脇侍。取象溼婆天(在色究竟天),有圓滿的毘盧遮那佛。魔王、龍王、夜叉王、緊那羅王等低級天神,都以大菩薩的姿態,出現在大乘經中,雖然所說的,都是發菩提心、悲智相應的菩薩行,卻凌駕人間的聖者,大有人間修行不如鬼神——天的意趣。無數神天,成為華嚴法會的大菩薩,而夜叉菩薩——執金剛神,地位比十地菩薩還高。這表示了重天神而輕人間的心聲,是值得人間佛弟子注意的!二、神教的咒術等,也出現於大乘經中,主要是為了護法。但為了護持佛法,誦咒來求護持,這與「佛法」中自動的來護法不同,而有祈求的意義。神教的他力護持,在佛法中發展起來。三、「念佛」(「念菩薩」)、「念法」法門,或是往生他方淨土,或是能得現生利益——消災、治病、延壽等。求得現生利益,與低級的神教、巫術相近。「大乘佛法」普及了,而信行卻更低級了!我不否認神教的信行,如去年有一位(曾參禪)來信說:「否則,……乃至《奧義書》、耆那教諸作者、聖者就是騙子了!」我回信說:「不但《奧義書》、耆那教不是騙子,就是基督教……甚至低級的巫術,也不完全是騙人的。宗教(高級或低級的)總有些修驗(神秘經驗),……如有了些修驗,大抵是信心十足,自以為是,如說給人聽,決不能說是騙子。……不過,不是騙人,並不等於正確,否則《奧義書》、耆那教也好,何必學佛?」「初期大乘」的神化部分,如看作《長阿含經》那樣,是「世界悉檀」、「吉祥悅意」,那大可作會心的微笑。如受到「方便」法門功德無邊(佛經的常例,越是方便,越是功德不可思議)的眩惑,順著世俗心而發展,那是會迷失「佛出人間」、人間大乘正行而流入歧途的。
什麼是「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如「後期大乘」的如來藏、佛性、我,經說還是修菩薩行的。如知道這是「各各為人生善悉檀」,能順應世間人心,激發人發菩提心、學修菩薩行,那就是方便了。如說如來藏、佛性是(真)我,用來引人向佛,再使他們知道「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當依無我如來之藏」;「佛性者實非我也,為眾生故說名為我」,那就可以進一步而引入佛法正義了。只是信如來藏我的,隨順世俗心想,以為這才是究竟的,這可就失去「方便」的妙用,而引起負面作用了!又如「虛妄唯識論」的《瑜伽師地論》等,通用三乘的境、行、果,〈攝事分〉還是《雜阿含經》「修多羅」的本母呢!無著、世親的唯識說,也還是依無常生滅,說「分別自性緣起」(稱十二緣起為「愛非愛緣起」)。這是從說一切有部、經部而來的,重於「果從因生」的緣起論。如知道這是為五事不具者所作的顯了解說,那與龍樹的中道八不的緣起論,有相互增明的作用了。古代經論,解理明行,只要確立不神化的「人間佛教」的原則,多有可以採用的。人的根性不一,如經說的「異欲,異解,異忍」,佛法是以不同的方法——世界、對治、為人、第一義悉檀,而引向佛法,向聲聞、向佛的解脫道而進修的。這是我所認為是能契合佛法、不違現代的佛法。
七 少壯的人間佛教
宣揚「人間佛教」,當然是受了太虛大師的影響,但多少是有些不同的。一、(民國二十九年)虛大師在〈我怎樣判攝一切佛法〉中,說到「行之當機及三依三趣」,以為現在進入「依人乘行果,趣進修大乘行的末法時期」;應「依著人乘正行,先修成完善的人格,……由此向上增進,乃可進趣大乘行」。這是能適應現代根機,但末法時期,應該修依人乘而趣大乘行,沒有經說的依據,不易為一般信徒所接受。反而有的正在宣揚:「稱名念佛,是末法時期的唯一法門」呢!所以我要從佛教思想的演化中,探求人間佛教的依據。二、大師的思想,核心還是中國佛教傳統的。臺、賢、禪、淨(本是「初期大乘」的方便道)的思想,依印度佛教思想史來看,是屬於「後期大乘」的。這一思想在中國,我在〈談入世與佛學〉中,列舉三義:一、「理論的特色是至圓」;二、「方法的特色是至簡」;三、「修證的特色是至頓」。在信心深切的修學者,沒有不是急求成就的。「一生取辦」、「三生圓證」、「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立地成佛」,或「臨終往生淨土」,就大大的傳揚起來。真正的大乘精神,如彌勒的「不修(深)禪定,不斷(盡)煩惱」,從廣修利他的菩薩行中去成佛的法門,在「至圓」、「至簡」、「至頓」的傳統思想下,是不可能發揚的。大師說:中國佛教「說大乘教,修小乘行」,思想與實行,真是這樣的不相關嗎?不是的,中國佛教自以為最上乘,他修的也正是最上乘行呢!遲一些的「秘密大乘佛法」,老實的以菩薩行為迂緩,而開展即身成佛的「易行乘」,可說是這一思想傾向的最後一著。我從印度佛教思想史中,發見這一大乘思想的逆流——佛德本具(本來是佛等)論,所以斷然的贊同「佛法」與「大乘佛法」的初期行解。三、佛法本是人間的,容許印度群神的存在,只是為了減少弘傳的阻力,而印度群神表示了尊敬與護法的真誠。如作曼荼羅,天神都是門外的守衛者,少數進入門內,成為外圍分子。「大乘佛法」,由於理想的佛陀多少神化了,天(鬼神)菩薩也出現了,發展到印度的群神與神教的行為、儀式都與佛法融合。這是人間佛教的大障礙,所以民國三十年,寫了《佛在人間》,明確的說:「佛陀怎樣被升到天上,我們還得照樣歡迎到人間。人間佛教的信仰者,不是人間,就是天上,此外沒有你模稜兩可的餘地!」
從印度佛教的興起、發展、衰落而滅亡,我譬喻為:「正如人的一生,自童真、少壯而衰老。童真充滿活力,是可稱讚的,但童真而進入壯年,不是更有意義嗎?壯年而不知珍攝,轉眼衰老了。老年經驗多,知識豐富,表示成熟嗎?也可能表示接近死亡。」存在於世間的,都不出「諸行無常」,我以這樣的看法,而推重「佛法」與「初期大乘」的。童真到壯年,一般是生命力強、重事實,極端的成為唯物論,唯心論是少有的。由壯年而入老年,內心越來越空虛(所以老年的多信神教),思想也接近唯心(唯我、唯神)論。是唯心論者,而更多為自己著想。為自己身體的健在著想,長生不老的信行,大抵來自早衰與漸老的。老年更貪著財物,自覺年紀漸老了(「人生不滿百,常有千歲憂」),多為未來的生活著想,所以孔子說:老年「戒之在得」。印度「後期佛教」與「秘密大乘」,非常契合於老年心態。唯心思想的大發展,是一。觀自身是佛,進而在身體上修風、修脈、修明點,要在大歡喜中即身成佛,是二。後期的中觀派、瑜伽行派,都有圓熟的嚴密思想體系,知識經驗豐富,是三。我在這樣的抉擇下,推重人間的佛陀、人間的佛教。我初學佛法——三論與唯識,就感到與現實佛教界的距離。存在於內心的問題,經虛大師思想的啟發,終於在「佛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而得到新的啟發。我不是宗派徒裔(也不想作祖師),不是講經論的法師,也不是為考證而考證、為研究而研究的學者。我只是本著從教典得來的一項信念,「為佛法而學」,「為佛教而學」,希望條理出不違佛法本義,又能適應現代人心的正道,為佛法的久住世間而盡一分佛弟子的責任!
我早期的作品,多數是講記,晚年才都是寫出的。講的寫的,只是為了從教典自身,探求適應現代的佛法,也就是脫落鬼化、神(天)化,回到佛法本義、現實人間的佛法。我明確的討論人間佛教,民國四十年曾講了:〈人間佛教緒言〉、〈從依機設教來說明人間佛教〉、〈人性〉、〈人間佛教要略〉。在預想中,這只是序論而已。這裡略述〈人間佛教要略〉的含義。一、「論題核心」是:「人、菩薩、佛」——「從人而發心修菩薩行,由學菩薩行圓滿而成佛」。從人而發菩薩心,應該認清自己是「具煩惱身」(久修再來者例外),不可裝腔作勢、眩惑神奇。要「悲心增上」,人而進修菩薩行的,正信正見以外,一定要力行十善利他事業,以護法利生。二、「理論原則」是:「法與律合一」:「導之以法,齊之以律」,是「佛法」化世的根本原則。重法而輕律,即使心在入世利他,也只是個人自由主義者。「緣起與性空的統一」:這是「緣起甚深」與「涅槃甚深」的統一,是大乘法,尤其是龍樹論的特色。「自利與利他的統一」:發心利他,不應忽略自己身心的淨化,否則「未能自度,焉能度人」?所以為了要利益眾生,一定要廣學一切,淨化身心(如發願服務人群,而在學校中努力學習一樣);廣學一切,只是為了利益眾生。不為自己利益著想,以悲心而學而行,那所作世間的正業,就是菩薩行。三、「時代傾向」:現在是「青年時代」:少壯的青年,漸演化為社會中心,所以要重視青年的佛教。這不是說老人不能學菩薩行,而是說應該重視少壯的歸信。適應少壯的佛教,必然的重於利他。人菩薩行的大乘法,是適應少壯唯一契機的法門。現在是「處世時代」:佛教本來是在人間的,佛與弟子,經常的「遊化人間」。就是住在山林,為了乞食,每天都要進入村落城邑,與人相接觸而隨緣弘化。修菩薩行的,應該作利益人類的事業,傳播法音,在不離世事、不離眾生的原則下,淨化自己,覺悟自己。現在是「集體(組織)時代」:摩訶迦葉修頭陀行,釋尊曾勸他回僧伽中住;優波離想獨處修行,釋尊要他住在僧中;釋尊自己是「佛在僧數」的。佛法是以集體生活來完成自己、正法久住的,與中國人所說的隱遁,是根本不同的。適應現代,不但出家的僧伽,要更合理(更合於佛意)化,在家弟子學修菩薩行的,也應以健全的組織來從事利他而自利(不是為個人謀取名位權利)。四、「修持心要」:菩薩行應以信、智、悲為心要,依此而修有利於他的,一切都是菩薩行。我曾特地寫了一篇〈學佛三要〉,三要是信願(大乘是「願菩提心」)、慈悲、(依緣起而勝解空性的)智慧。「有信無智長愚癡,有智無信長邪見」;如信與智增上而悲心不足,就是二乘;如信與慧不足,雖以慈悲心而廣作利生善業,不免是「敗壞菩薩」(修學菩薩而失敗了)。所以在人間而修菩薩行的,此三德是不可偏廢的!
八 解脫道與慈悲心行
虛大師提倡「人生佛教」(我進而稱之為「人間佛教」),民國四十年以前,中國佛教界接受的程度是微小的;臺灣佛教現在,接受的程度高些。但傳統的佛教界,可能會不願探究,道聽塗說而引起反感;在少數贊同者,也可能忘卻自己,而陷於外向的庸俗化。世間是緣起的,有相對性、副作用,不能免於抗拒或俗化的情形,但到底是越減少越好!
「人間佛教」是重於人菩薩行的,但對「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或者會覺得離奇的。一般稱根本佛教為小乘,想像為(出家的)隱遁獨善,缺少慈悲心的,怎麼能作為「人間佛教」——人菩薩行的根本?不知佛法本來無所謂大小,大乘與小乘,是在佛教發展中形成的;「小乘」是指責對方的名詞。釋尊宏傳的佛法,適應當時的社會風尚,以出家(沙門)弟子為重心,但也有在家弟子。出家與在家弟子,都是修解脫行的,以解脫為終極目標。解脫行,是以正確的見解,而引發正確的信願(正思惟——正志)。依身語的正常行為、正常的經濟生活為基,而進修以念得定,引發正慧(般若、覺),才能實現解脫。八正道的修行中,正命是在家、出家不同的。出家的以乞求信施而生活,三衣、鉢、坐臥具及少許日用品外,是不許私有經濟的。在家的經濟生活,只要是國法所許可的、佛法所贊同的,都是正當的職業,依此而過著合理的經濟生活。出家的可說是一無所有,財施是不可能的。出家人一方面自己修行,一方面「遊化人間」(除雨季),每天與一般人相見,隨緣以佛法化導他們。佛法否定當時社會的階級制,否定求神能免罪得福,否定火供——護摩,不作占卜、瞻相、咒術等邪命,而以「知善惡,知因果,知業報,知凡聖」來教化世人。人(人類也這樣)的前途,要自己來決定:前途的光明,要從自己的正見(正確思想),正語、正業、正命——正當的行為中得來。解脫也是這樣,是如實修行所得到的,釋尊是老師(所以稱為「本師」)那樣教導我們而已。所以出家弟子眾,是以慈和嚴肅、樸質清淨的形象,經常的出現於人間,負起啟發、激勵人心向上向解脫的義務,稱為「法施」(依現代說,是廣義的社會教育)。在家弟子也要有正見、正行,也有為人說法的,如質多長者。在家眾多修財物的施予,有悲田,那是慈濟事業;有敬田,如供養父母、尊長、三寶;有「種植園果故,林樹蔭清涼(這是印度炎熱的好地方),橋船以濟度,造作福德舍,穿井供渴乏,客舍給行旅」的,那是公共福利事業了。佛教有在家、出家——四眾弟子,而我國一般人,總以為佛教就是出家,誤解出世為脫離人間。不知「出世」是超勝世間,不是隱遁,也不是想遠走他方。佛制比丘「常乞食」,不許在山林中過隱遁的生活,所以我在《佛在人間》中,揭示了(子題)「出家,更接近了人間」,這不是局限於家庭本位者所能理解的。
人間佛教的人菩薩行,以釋尊時代的佛法為本,在以原始佛教為小乘的一般人,也許會覺得離奇的。然佛法的究竟理想是解脫,而解脫心與利他的心行,是並不相礙的。雖受時代的局限,不能充分表達佛的本懷,但決不能說只論解脫,而沒有慈悲利他的。舉例說:佛的在家弟子須達多,好善樂施,被稱為給孤獨長者。梨師達多弟兄,也是這樣。摩訶男為了保全同族,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這幾位都是證聖果的,能說修解脫道的沒有道德意識嗎?佛世的出家比丘,身無長物,當然不可能作物質的布施,然如富樓那的甘冒生命的危險,去教化粗獷的邊民,能說沒有忘我為人的悲心嗎?比丘們為心解脫而精進修行,但每日去乞食,隨緣說法。為什麼要說法?經中曾不止一次的說到。如釋尊某次去乞食,那位耕田婆羅門,譏嫌釋尊不種田(近於中國理學先生的觀點,出家人是不勞而食)。釋尊對他說我也種田,為說以種田為譬喻的佛法。耕田婆羅門聽了,大為感動,要供養豐盛的飲食,釋尊不接受,因為為人說法,是出於對人的關懷,希望別人能向善、向上、向解脫,而不是自己要得到什麼(物質的利益)。解脫的心行,決不是沒有慈悲心行的。釋尊滅後,佛教在發展中,有的被稱為小乘,雖是大乘行者故意的貶抑,有些也確乎遠離了佛法的本意。如佛世的質多長者,與比丘大德們論到四種三昧(或作「解脫」)——無量三昧、空三昧、無所有三昧、無相三昧。無量三昧是慈、悲、喜、捨——四無量心。慈是給人喜樂,悲是解除人的苦惱,喜是見人離苦得樂而歡喜,捨是怨親平等:慈悲等是世間所說的道德意識了。但在離私我、離染愛——空於貪、瞋、癡來說,無量與空、無所有、無相三昧的智證解脫,卻是一致的,這是解脫心與道德心的不二。但在(小乘)佛教中,無量三昧被解說為世俗的,也就是不能以此得解脫的。又如戒,在律師們的心目中,是不可這樣、不可那樣,純屬法律的、制度的。有的不知「毘尼是世界中實」,不知時地的適應,拘泥固執些煩瑣事項,自以為這是持戒。然三學中戒尸羅的本義,並不如此,如說「尸羅(此言性善),好行善道,不自放逸,是名尸羅。或受戒行善,或不受戒行善,皆名尸羅」;「十善道為舊戒。……十善,有佛(出世)無佛(時)常有」《大智度論》卷十三、四六。尸羅,古人一向譯作「戒」,其實是「好行善道,不自放逸」,也就是樂於為善而又謹慎的防護(自己)惡行的德行。這是人類生而就有的,又因不斷為善(離惡)而力量增強,所以解說為「性善」,或解說為「數習」。尸羅是人與人間的道德(狹義是「私德」)軌範,十善是印度一般的善行項目,所以不只是佛弟子所有,也是神教徒、沒有宗教信仰者所有的。尸羅,是不一定受戒(一條一條的「學處」,古人也譯為戒)的,也是可以受的。受戒,本是自覺的,出於理性,出於同情,覺得應該這樣的。如十善之一——不殺生,經上這樣說:「斷殺生,離殺生,棄刀杖,慚愧,慈悲,利益安樂一切眾生。」《增支部.十集》「若有欲殺我者,我不喜;我若所不喜,他亦如是,云何殺彼?作是覺已,受不殺生,不樂殺生。」《雜阿含經》卷三七不殺生,是「以己度他情」的。我不願意被殺害,他人也是這樣,那我怎麼可以去殺他!所以不殺生,內心中含有慚愧——「崇重賢善,輕拒暴惡」的心理;有慈悲——「利益眾生,哀愍眾生」的心理(依佛法說,心是複雜心所的綜合活動)。不殺生,當然是有因果的,但決不是一般所說的那樣,殺了有多少罪,要墮什麼地獄,殺不得才不殺生,出於功利的想法。不殺生(其他的例同),實是人類在(緣起的)自他依存中,(自覺或不自覺的)感覺到自他相同,而引發對他的關懷與同情,而決定不殺生的。釋尊最初的教化,並沒有一條條的戒——學處,只說「正語,正業,正命」;「身清淨,語清淨,意清淨,命清淨」。一條一條的戒,是由於僧伽的組合,為了維護僧伽的和、樂、清淨而次第制立的。制戒時,佛也每斥責違犯者沒有慈心。可見(在僧伽中)制定的戒行(重於私德),也還是以慈心為本的。我曾寫有〈慈悲為佛法宗本〉、〈一般道德與佛化道德〉,可以參閱。總之,佛說尸羅的十善行,是以慈心為本的;財與法的布施;慈、悲、喜、捨三昧的修習,達到遍一切眾生而起,所以名為無量,與儒者的仁心普洽、浩然之氣充塞於天地之間相近。但這還是世間的、共一般的道德,偉大的而不是究竟的;偉大而究竟的無量三昧,要通過無我的解脫道,才能有忘我為人的最高道德。
「初期大乘」是菩薩道。菩薩道的開展,來自釋尊的本生談;「知滅而不證」(等於無生忍的不證實際)的持行者,可說是給以最有力的動力。菩薩六度、四攝的大行,是在「一切法不生」、「一切法空」、「以無所得為方便」(空慧)而進行的。不離「佛法」的解脫道——般若,只是悲心要強些,多為眾生著想,不急求速證而已。
九 人菩薩行的真實形象
修學人間佛教——人菩薩行,以三心為基本,三心是大乘信願(菩提心)、大悲心、空性見。一、發(願)菩提心:扼要的說,是以佛為理想、為目標,立下自己要成佛的大志願。發大菩提心,先要信解佛陀的崇高偉大:智慧的深徹(智德)、悲心的廣大(悲德)、心地的究竟清淨(斷德),超勝一切人天,阿羅漢也不及佛的圓滿。這不要憑傳說、憑想像,最好從釋迦牟尼佛的一代化跡中,理解而深信佛功德的偉大而引發大心。現實世間的眾生,多苦多難,世間法的相對改善,當然是好事,但不能徹底的解決。深信佛法有徹底解脫的正道,所以志願修菩薩行成佛,以淨化世間,解脫眾生的苦惱。依此而發起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願菩提心,但初學者不免「猶如輕毛,隨風東西」,所以要修習菩提心,志願堅定,以達到不退菩提心。二、大悲心:是菩薩行的根本。慈能予人安樂,悲能除人苦惱,為什麼只說大悲心為本?佛法到底是以解脫眾生生死苦迫為最高理想的,其次才是相對的救苦。悲心,要從人類、眾生的相互依存,到自他平等、自他體空去理解修習的。如什麼都以自己為主,為自己利益著想,那即使做些慈善事業,也不能說是菩薩行的。三、空性見:空性是緣起的空性。初學,應於緣起得世間正見:知有善惡、有因果、有業報、有凡聖。進一步,知道世間一切是緣起的,生死是緣起的生死。有因有緣而生死苦集(起),有因有緣而生死苦滅。一切依緣起,緣起是有相對性的,所以是無非常——不可能常住的。緣起無常,所以是苦——不安穩而永不徹底的。這樣的無常故苦,所以沒有我自在、自性,沒有我也就沒有我所,無我我所就是空。空、無願、無相——三解脫門:觀無我我所名空,觀無常苦名無願,觀涅槃名無相。其實,生死解脫的涅槃,是超越的,沒有相,也不能說是無相。大乘顯示涅槃甚深,稱之為空(性)、無相、無願、真如、法界等。因無我我所而契入,假名為空,空(相)也是不可得的。在大乘「空相應經」中,緣起即空性,空性即緣起,空性是真如等異名,不能解說為「無」的。這是依「緣起甚深」而通達「涅槃(寂滅)甚深」了。在菩薩行中,無我我所空,正知緣起而不著相,是極重要的。沒有「無所得為方便」,處處取著,怎麼能成就菩薩的大行!這三者是修菩薩行所必要的,悲心更為重要!如缺乏悲心,什麼法門都與成佛的因行無關的。《曲肱齋叢書》說到:西藏一位修無上瑜伽的大威德法門,得到了大成就,應該是成佛不遠了吧!大威德明王是忿怒相,這位修大威德而得大成就的,流露出凶暴殘酷的神情,見他的都驚慌失措,有的竟被他嚇死了!這位大成就者原來沒有修慈悲心。可見沒有慈悲心,古德傳來的什麼高明修法,都不屬於成佛因行的。菩提心、大悲心、空性見——三者是修菩薩行所必備的,切勿高推聖境,要從切近處學習起!我曾寫有〈菩提心的修習次第〉、〈慈悲為佛法宗本〉、〈自利與利他〉、〈慧學概說〉等短篇。
依三心而修行,一切都是菩薩行。初修菩薩行的,經說「十善菩薩發大心」。十善是:不殺生、不不與取偷盜、不邪淫(出家的是「不淫」),這三善是正常合理的身行。不妄語、不兩舌、不惡口、不綺語,這四善是正常合理的語(言文字)行。不貪、不瞋、不邪見,這三善是正常合理的意行。這裡的不貪,是不貪著財利、名聞、權力;不瞋就是慈(悲)心;不邪見是知善惡業報、信三寶功德,知道前途的光明(解脫、成佛)都從自己的修集善行中來,不會迷妄的求神力等救護。這十善,如依三心而修,就是「十善菩薩」行了。或者覺得這是重於私德的,沒有為人類謀幸福的積極態度,這是誤會了!佛法是宗教的,不重視自己身心的淨化,那是自救不了,焉能度人!經上說:「未能自度先度他,菩薩於此初發心。」怎樣的先度他呢?如有福國利民的抱負,自己卻沒有學識,或生活糜爛,或一意孤行,他能達成偉大的抱負嗎?所以菩薩發心,當然以「利他為先」,這是崇高的理想;要達成利他目的,不能不淨化自己身心。這就是理想要高,而實行要從切近處做起。菩薩在堅定菩提、長養慈悲心、勝解緣起空性的正見中,淨化身心,日漸進步。這不是說要自己解脫了、成了大菩薩、成了佛再來利他,而是在自身的進修中,「隨分隨力」的從事利他,不斷進修,自身的福德、智慧漸大,利他的力量也越大,這是初學菩薩行者應有的認識。
修人菩薩行的人間佛教,「佛法」與「初期大乘」有良好的啟示。如維摩詰長者,六度利益眾生外,從事「治生」,是從事實業;「入治政法」,是從事政治;在「講論處」宣講正法,在「學堂(學校)誘開童蒙」,那是從事教育了。「淫坊」、「酒肆」也去,那是「示欲之過」、「能立其志(不亂)」。普入社會,使別人向善、向上,引發菩提心,這是一位在家大菩薩的形象。善財童子的參訪善知識,表示了另一意義。善財所參訪的善知識,初三位是出家的比丘;開示的法門,是(繫)念佛、觀法、處眾僧,正確的信解三寶,是修學佛法的前提。其他的善知識,比丘、比丘尼以外,有語言學者、藝術工作者、建築師、數學家、醫師、國王、鬻香師、航海者、法官;總之,出家菩薩以外,在家菩薩是普入各階層的;也有深入外道,以外道身分而教化外道入佛法的。善知識(後來又加了一些鬼神)們的誘化方便,都是以自己所知所行來教人,所以形成了「同願同行」的一群;也就是從不同事業,攝化有關的人,同向於成佛的大道(我依此而寫有《青年的佛教》)。以自己所作而教人的,《阿含經》已這樣說:如修行十善,那就「自作」、「教他作」、「讚歎(他人)作」、「見(他人)作(而心生)隨喜」,就是自利利人了。這是弘揚佛法的善巧方便!試想:修學佛法(如十善)的佛弟子,在家庭中能盡到對家庭應盡的義務,使家庭更和諧更美好,能得到家庭成員的好感,一定能誘導而成為純正的佛化家庭。在社會上,不論是田間、商店、工廠……中,都有同一事務的人;如學佛者能成為同事中的優良工作者,知識與能力以外,更重要的是德性,不只為自己,更能關懷他人,有布施、愛語、利行、同事的表現,那一定能引化有緣的同事歸向佛道的。又如做醫師的,為病人服務,治療身病、心病,更為病人說到身心苦惱根源的煩惱病、根治煩惱病的佛道,從自己所知所行而引人學菩薩行,正是善財參訪各善知識利他的最理想的方法!
從「初期大乘」時代到現在,從印度到中國,時地的差距太大。現代的人間佛教,自利利他,當然會有更多的佛事。利他的菩薩行,不出於慧與福。慧行,是使人從理解佛法,得到內心的淨化;福行,是使人從事行中得到利益(兩者也互相關涉)。以慧行來說,說法以外,如日報、雜誌的編發,佛書的流通,廣播、電視的弘法;佛學院與佛學研究所、佛教大學的創辦;利用寒暑假,而作不同層次(兒童、青年……)的集體進修活動;佛教學術界的聯繫……重點在介紹佛法,祛除一般對佛法的誤解,使人正確理解,而有利於佛法的深入人心。以福行來說,如貧窮、疾病、傷殘、孤老、急難等社會福利事業的推行;家庭、工作不和協而苦痛,社會不同階層的衝突而混亂,佛弟子應以超然關切的立場,使大家在和諧歡樂中進步。凡不違反佛法的,一切都是好事。但從事於或慧或福的利他菩薩行,先應要求自身在佛法中的充實,以三心而行十善為基礎。否則,弘化也好、慈濟也好,上也者只是世間的善行,佛法的真義(與世學混淆)越來越稀薄了!下也者是「泥菩薩過河」(不見了),引起佛教的不良副作用。總之,菩薩發心利他,要站穩自己腳跟才得!
十 向正確的目標邁進
人菩薩行——人間佛教的開展,是適合現代的,但也可能引起副作用。我以為,佛法有不共一般神教的特性,是應該確認肯定的。記得二十年前,有人問我:為什麼泰、錫等(小乘)佛教區,異教徒不容易發展,而大乘佛教徒卻容易改信異教?我當時只歎息而無辭以對。這應該與佛法的寬容特性有關,但釋尊的原始佛法,寬容是有原則的。如不否認印度的群神,而人間勝過天上,出家眾是不會禮拜群神的,反而為天神所禮敬;「佛法」是徹底否棄了占卜、咒術、護摩、祈求——印度神教(也是一般低級)的宗教行儀。大乘佛教的無限寬容性(印度佛教老化的主因),發展到一切都是方便,終於天佛不二。中國佛教的理論,真是圓融深妙極了,但如應用到現實,那會出現怎樣情形?近代太虛大師,是特長於融會貫通的!三十年發起組織「太虛大師學生會」,會員的資格是:返俗的也好,加入異教的也好,「去陝北」的也好。在大師的意境中,「夜叉、羅剎亦有其用處」《太虛大師年譜》。後來,學生會沒有進行。會員這樣的雜濫不純,如真的進行組織活動,夜叉、羅剎(如黑社會一樣)會對佛教引起怎樣的負面作用?大乘佛教的寬容性,在有利於大乘流通的要求下,種種「方便」漸漸融攝進來,終於到達「天佛一如」的境界。我不反對方便,方便是不可能沒有的,但方便有時空的適應性,也應有初期大乘「正直捨方便」的精神。如虛大師在〈我怎樣判攝一切佛法〉中說:「到了這時候,……依天乘行果(天國土的淨土、天色身的密宗),是要被謗為迷信神權的,不惟不是方便,而反成為障礙了!」虛大師長於圓融,而能放下方便,突顯適應現代的「人生佛教」,可說是希有希有!但對讀者,大師心目中的「人生佛教」,總不免為圓融所累!現在的臺灣,「人生佛教」、「人間佛教」、「人乘佛教」,似乎漸漸興起來,但適應時代方便的多,契合佛法如實的少,本質上還是「天佛一如」。「人間」、「人生」、「人乘」的宣揚者,不也有人提倡「顯密圓融」嗎?如對佛法沒有見地,以搞活動為目的,那是庸俗化而已,這裡不必多說。重要的,有的以為「佛法」是解脫道,道德意識等於還在萌芽;道德意識是菩薩道,又覺得與解脫心不能合一,這是漠視般若與大悲相應的經說。有不用佛教術語來宏揚佛法的構想,這一發展的傾向,似乎有一定思想,而表現出來,卻又是一切神道教都是無礙的共存,還是無所不可的圓融者。有的提倡「人間佛教」,而對佛法與異教(佛與神),表現出寬容而可以相通的態度。一般的發展傾向,近於印度晚期佛教的「天佛一如」、中國晚期佛教「三教同源」的現代化。為達成個己的意願,或許是可能成功的,但對佛法的純正化、現代化,不一定有前途,反而有引起印度佛教末後一著(為神教侵蝕而消滅)的隱憂。真正的人菩薩行,要認清佛法不共世間的特性,而「適應今時今地今人的實際需要」,如虛大師的〈從巴利語系佛教說到今菩薩行〉所說(以錫蘭等佛教為小乘,虛大師還是承習傳統,現在應作進一步的探求)。
以成佛為理想,修慈悲利他的菩薩道,到底要經歷多少時間才能成佛,這是一般所要論到的問題。或說三大阿僧祇劫,或說四大阿僧祇劫,或說七大阿僧祇劫,或說無量阿僧祇劫,或說一生取辦、即生成佛等,可說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人心是矛盾的,說容易成佛,會覺得佛菩薩的不夠偉大;如說久劫修成呢,又覺得太難,不敢發心修學,所以經中要說些隨機的方便。其實菩薩真正發大心的,是不會計較這些的,只知道理想要崇高,行踐要從平實處做起,「隨分隨力」,盡力而行。修行漸深漸廣,那就在「因果必然」的深信中,只知耕耘,不問收穫,功到自然成就的。如悲願深而得無生忍,那就體悟不落時空數量的涅槃甚深,還說什麼久成、速成呢?印度佛教早期的論師,以有限量心論菩薩道,所以為龍樹所呵責:「佛言無量阿僧祇劫作功德,欲度眾生,何以故言三阿僧祇劫?三阿僧祇劫有量有限!」《大智度論》卷四「大乘佛法」後期,又都覺得太久了,所以有速疾成佛說。太虛大師曾提出〈本人在佛法中之意趣〉,說到「甲、非研究佛書之學者」;「乙、不為專承一宗之徒裔」;「丙、無求即時成佛之貪心」;「丁、為學菩薩發心而修學者。……願以凡夫之身,學菩薩發心修行,即是本人意趣之所在」《優婆塞戒經講錄》。想即生成佛,急到連菩薩行也不要了,真是顛倒!虛大師在佛法中的意趣,可說是人間佛教、人菩薩行的最佳指南!
人間佛教的人菩薩行,不但是契機的,也是純正的菩薩正常道。下面引一段舊作的〈自利與利他〉;「不忍聖教衰,不忍眾生苦」的大心佛弟子,依菩薩正常道而坦然直進吧!
要長在生死中修菩薩行,自然要在生死中學習,要有一套長在生死而能普利眾生的本領。……菩薩這套長在生死而能廣利眾生的本領,除「堅定信願(菩提心)」、「長養慈悲」而外,主要的是「勝解空性」。觀一切法如幻如化,了無自性,得二諦無礙的正見,是最主要的一著。所以經上說:「假使有世間,正見增上者,雖復百千生,終不墮惡趣。」(《雜阿含經》)唯有了達得生死與涅槃都是如幻如化的,這才能……。在生死中浮沉,因信願(菩提心)、慈悲,特別是空勝解力,能逐漸的調伏煩惱,能做到煩惱雖小小現起而不會闖大亂子。不斷煩惱(瞋、忿、恨、惱、嫉、害等,與慈悲相違反的,一定要伏除不起),也不致作出重大惡業。時時以眾生的苦痛為苦痛、眾生的利樂為利樂,我見一天天的薄劣,慈悲一天天的深厚,怕什麼墮落!唯有專為自己打算的,才隨時有墮落的憂慮。發願在生死中,常得見佛,常得聞法,「世世常行菩薩道」,這是初期大乘的共義,(也是)中觀與瑜伽的共義。釋尊在《中阿含經》中說:「阿難!我多行空。」(《瑜伽師地論》解說為:「世尊於昔修習菩薩行位,多修空住,故能速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大乘經的多明一切法空,即是不住生死、不住涅槃修菩薩行的成佛大方便!
末了,我再度表明自己:我對佛法作多方面的探求,寫了一些,也講了一些,但我不是宗派徒裔,也不是論師。我不希望博學多聞成一佛學者;也不想開一佛法百貨公司,你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這是大菩薩模樣)。我是繼承太虛大師的思想路線(非「鬼化」的人生佛教),而想進一步的(非「天化」的)給以理論的證明。從印度佛教思想的演變過程中,探求契理契機的法門;也就是揚棄印度佛教史上衰老而瀕臨滅亡的佛教,而讚揚印度佛教的少壯時代——這是適應現代、更能適應未來進步時代的佛法!現在,我的身體衰老了,而我的心卻永遠不離(佛教)少壯時代佛法的喜悅!願生生世世在這苦難的人間,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
法海探珍
一 正法的本質及其體系
佛陀正覺的正法之流,適應人海思潮,展開了自由與謹嚴、自力與他力、平常與奧秘、渾括與嚴密等多種不同的風度;大、小、空、有,提示了種種不同的行解。在這萬有不齊的法海潮中,波譎濤駭,也還有它內在的關聯與條理。這吐納百川、影現萬象的法海,確乎使人驚歎它的偉大、高深,但錯綜複雜,也常使人茫然、偏執,不理解演化中的關聯與條理,籠統融貫,使佛教的真義晦昧。現在的佛教教理,需要整理,但整理的工作是艱巨的,不是某一人的智力所能完成;這雖是出力不討好的,但總得去做,那麼,讓我來一個試探!
宇宙人生的真相,雖可從不同的觀點出發去理解說明,但這觀點的適中正確與否,卻大可討論。「牽衣一角」或者「摘網一目」,即使能達到把握衣網的全體,但比之「振領提綱」,到底不同。釋尊在生死大海裡,在最適中最正確的觀點,就是宇宙的中心——眾生本位的生命據點上,豎起不共世間的法幢,開顯人生實相,成為人生的指針。這生命中心的世間,佛陀的正覺是「我說緣起」。但「緣起甚深,難見難覺」,它不離我們的認識,我們卻不認識它。譬如這個:
這是一個圓圈,一般人總覺得這樣,其實則不盡然。讀者或許發生疑惑,這是甚麼呢?仔細再看,居然發現兩個,一是內圈,一是外圈。真是越看越糊塗,非凝心細看不可!再看,再看,不覺豁然大悟,哦!原來是三個:一是圈外,一是圈內,一是圈。其實孤立著的一,是神的化身,從來不曾存在過;有了獨立的一,才想到對立著的二、中間兩邊的三。這一而二、二而三,或者看為豎的發展,或者看為橫的組合,這一切是神的,不屬於佛法。佛法呢?佛陀否定了一異為本的或橫或豎的十四戲論、六十二種邪見,豎起佛教的正法——「我說緣起」。
諸法的緣起真相,在我們習以成性的根本無知沒有被消融以前,是無法理解的。釋尊大悲善巧,拿出彩畫虛空的手段,「內心不違實相」,「外順世俗」,給我們指出一條活路來。他也說一說異、說橫說豎,但不同一般人的用心。凡是認識上的存在,是必然相待的,相待就是二,就是這個、那個這是緣起的差別、緣起的彼此。釋尊所開顯的,是一切法、一切法的中心——眾生;那麼,這個就是眾生現實的苦痛世間,是生死,是無常;那個就是聖者現實的安樂出世間勿望文生義,是涅槃,是寂滅。「諸行無常」與「涅槃寂靜」,在無可說處說出來。這還是相對靜止的觀察。動呢?從這生命無常,進入那涅槃寂靜,須粉碎我們的根本無知,這叫「諸法無我」。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釋尊用這三者,印定一切佛法,就是緣起正法的基本法則。諸法無我是更適中、更主要的,不但佛法的不共在此,佛法實踐的特色也在此。離了這遍通一切法的無我,無常不是灰斷,就是世間演變的俗見;涅槃更只是形而上的擬想,或神世界的別名。靜止的觀察是二,動的觀察是三,還有非動非靜一句嗎?自然可以說有,卻要另換一付眼光來。某人落在海裡,逐浪浮沉,在生存線上掙扎。他忽然發現海岸在東方,離自己的所在地不遠——二。於是乎他開始前進,衝破海浪,漸漸的遠離西方,接近東方的海岸——三。好了!他一翻身滾上沙灘,躺在那春風拂拂的陽光裡休息。正在那個時候,他究竟在東方呢?西方呢?是動還是靜?——一。
釋尊在那漫無邊際的生死大海,這麼一下,居然有話可說,說一、說二、說三。二是靜止的,一是觸著即犯,虛位而不用的經上都稱為不二;想掀翻苦海,創造正覺的莊嚴淨土,那動的三法印的理解與實踐,是最適中的了。這三法印是緣起的,不要呆想它是一、是異、是橫、是豎,說得明白一點,那只是緣起正法的三相一實相印即是三法印,也不縱,也不橫,如∴三點而不是三角的。佛陀建立起這樣的體系,啟示學佛者的途徑。
諸法無我(空)印、諸行無常印、涅槃寂靜印、實相
釋尊為甚麼要建立這三法印呢?我們要知道:佛法不是甚麼神秘,它只是適合眾生的機感,給予正確而適當的指導。眾生所要求的是真實我體、美滿樂趣、善存常在,所厭惡的是虛妄無我、缺陷苦、毀滅無常。但他們所認為真實的,含有根本上的錯誤。他們的真理,在不斷的否認過程中。宇宙人生的大謎,鬧到今天,依舊是黑漆一團。他們心目中的快樂,沒有標準,也缺少永久性,跟著心情的轉移而變。他們適應的善存,自體與境界的貪戀、追求,結果還不是歸於毀滅。在釋尊的正覺中,真我美樂善常不是不可能,不過,世間一般人因著認識上的根本缺陷,引起行動上的錯誤,卻是再也走不通,這非要別開生路不可;一般人所認為真美善,先給它個一一勘破,是無我,是苦,是無常。倘能「無常故苦,苦故無我」,一個翻身,才能踏上真美善的境地。這真美善,依印度人的名字,叫它做涅槃。依這樣的見地,沒有通過無我第一義的,那無常、苦、無我對治的是正確的,一般人心目中的常、樂、我是顛倒。通過了無我,那常、樂、我是正確的,無常、苦、無我反而是顛倒了。因此,佛法的體系,是這樣:
常(正)、無常(倒)、常(倒)、無常(正)、聖、凡、無我
二 三期佛教概說
從凡夫立足處的無常出發,通過空無我的實踐,踏入無生寂滅的聖境,這緣起三法印,是佛法一貫的坦道。佛法不能離卻三法印,佛教的演變,不外適應眾生的機感,給以某一法印的特深解釋罷了!不同的深刻發揮,不免有側重某一法印的傾向,這使佛教分流出三個不同體系。這三個體系,雖然徹始徹終都存在,但特別在印度三期佛教中成為次第代起的三期思潮的主流。就是說,適應思想發展的程序,從三藏教——小乘的無常中心時代,演進到共大乘教——大乘的性空中心時代,再演進到不共大乘——一乘的真常中心時代。這三期佛教的發展,雖難作嚴格的劃分,但從三個不同思想體系的發揚成長而成為教海的主流上看,表現得非常明白,因此也可以相對的劃分了。從釋尊入滅周敬王三十四年到印度佛教衰歇汴宋時,有一千六百多年,分為三期,是這樣:
(一世紀──五世紀) (六世紀──九世紀) (十世紀──十六世紀) 佛教─┬─小乘盛…………………………………………………………………………無常中心時代 └───┬──────共大乘盛………………………………………………性空中心時代 └─────────────────不共大乘盛………………真常中心時代
佛陀的根本佛教,非常雄渾有力、質樸、切實、富有彈性。佛滅第一夏,迦葉等結集經律,這決定了初期佛教小行大隱的發展。二世紀,阿育王統一印度,因他的熱信,擴大了佛教的教化區,像末闡地到罽賓、摩呬陀到錫蘭、大天到摩醯沙慢陀羅等。佛教也就因環境及師承等不同,漸分為十八部。四世紀初,阿育王的王統被篡,建立了薰迦王朝。布修耶米多羅王是婆羅門教的信仰者,因此,中印度的正統佛教,受到了極大的摧殘。說一切有系——末闡地一派,得天獨厚,它在罽賓、犍陀羅,沒有受到摧殘的厄運;承受三百年來弘揚的成果,在四、五、六世紀,達到最高潮。
迦膩色迦王七世紀初期,成為初、二期佛教的分界線。性空中心的大乘教,經典的傳出,該是非常的早。「行在六度,解在真空」,在《增一阿含經.序品》中,已明確揭示出大乘佛教的綱領。《大事》已有十地的教義,脇尊者六世紀已見過般若。這大乘佛教的應時而興,固然順著理論發展自然趨勢,從無常到空,在長期的辯論中,理會到非空不能成立無常;從生命本位的有情無我,擴展到宇宙論的一切無我。這一次的復興,傳說有彌勒下生。龍樹七世紀到八世紀初、提婆八世紀都從南印到中印;在他們的傳記裡,都提到外道跋扈與復興的困難。這一系的思想,是攝南印的大眾系與西北印的說一切有系,讓它在中印分別說系的基礎上發展起來,這當然是從其大體而言。中印的大乘佛教,經龍樹、提婆的唱道,脫離小乘而獨立,但它始終在外道、小乘的包圍下。提婆以後,又轉向衰運。這一期的佛教,卻經西印轉到北方,在大月氏、斫句迦等地完成空前的發展,傳到中國來,這不能不說是迦膩色迦王信仰佛教的結果。性空中心的經論,雖說以大乘為主,但是大小共行的。「通教三乘,但為菩薩」,是時代的特徵。這大小共行的見解,就是承認小果的究竟;在這點上,龍樹也說不能因《法華經》的孤證而說二乘決定成佛。這大小共行,也貫徹在悟解的法性中,三乘同學般若,三乘同見法空,小乘的智斷是菩薩的無生法忍。這與小乘學者的三乘同見無我而證一滅有關,灼然無疑。
第二、第三期佛教的區分,各方面的意見很不同,我的看法,十世紀起都屬於後期佛教。這一期非常複雜,但真常無生是時代的主流。真常思想的存在,其來久矣!它與南印的大眾系特別有關。七世紀中,印度教漸漸抬頭,這時代思潮的演變,至少使它獲得發展的有利條件。九世紀印度教大成,真常論者代替性空大乘,而成為時代的主流。一方面,它受了性空論者法法皆真、法法本淨思想的啟發;緣起性空的見地,不能適合時代印度教復興時代的根機,於是乎展開了萬有本真常淨的實在論。佛性、如來藏、圓覺、常住真心、大般涅槃的思想,雄據了法界的最高峰。它是涅槃寂靜的開顯,真常論的發揚,達到一切眾生成佛——一乘的結論。此外,八、九世紀中,無著師資唱道以說一切有系的思想為根本的大乘佛教。妄心生滅、三乘究竟、念佛是方便,這都與中期性空者相同。但它批判一切無自性,從經部的見地轉上唯心論,有驚人的成就。但好景不常,十世紀以後,佛護、清辨出世,性空論復活起來,空有的諍論尖銳化。空有的紛諍,兩敗俱傷,不過促成了真常論更高度的發展。秘密佛教與真常論締結不解緣,在真常本淨的理論上發達起來。它的淵源很古,在九世紀時東晉,密典已在我國出現。十一世紀起,它就大露頭角,發達到幾乎與印度教渾然一體的地步。念佛天三昧,欲為方便,印度群神無不是佛菩薩的化身,第二期時代適應性的佛教,與悟無生忍以後的方便,在這一期中,成為究竟的大法。它們融攝了一切,龍樹、無著他們,都被指定為秘密教的祖師。不過,圓融廣大並不能拯救印度佛教;十四世紀時,前彌曼薩派的鳩摩利羅、後彌曼薩派的商羯羅等,鼓吹吠檀多哲學,而佛教也就一蹶不振,日趨滅亡。
三 佛教的發展與判教
三期佛教的發展,與古德的判教,現出一致的傾向,這是很可注意的。印度的經論或我國古德的判教,大抵根據經典的先後與理致的淺深;本文卻是依據論師的弘揚與經典流布人間的先後。判教者,從一切經都是佛陀一代所說的觀念出發,它的判教,自然會遭遇困難。但經典的次第流布,古人也不否認。後出的經典,往往提到前出的;就在這一點上,古人據經判教,與史的發展,有了合一的可能性。三期佛教史的發展,承認三大思想系的始終存在,理解它的錯綜複雜性,在時代思潮的主流上去分判;這與偏執一經一論一句或洞觀大勢的不同。史的研究,不是為了考證,應有探索佛陀本懷的動機。它的最後目的,在發現演變中的共通點與發展中的因果遞嬗,去把握佛教的核心,把它的真義開發出來。
從經典上看:初期佛教的經典,只說到法、毘奈耶,或修多羅、毘奈耶、摩得勒伽,並不自以為小乘。現在稱它為三藏教,可說非常客觀。第二期的經典,流傳得很早。經中把佛教分為小乘、大乘,這不但在行果上不同,連說法的時間也有前後,《思益經》與《般若經》的「見第二法輪轉」,是最忠實的敘述。第三期佛教,是非常複雜的,所以經中也有多種不同的三教說:《解深密經》的三時教,初說無常令厭,第二時說一切空,第三時要從空卻遍計性去體證因空所顯的真實不空,這與三期佛教的見解一致。還有《千鉢經》的三時教,《金光明經》的轉、照、持三教,前二時是同的,第三時是更明顯的真常論與一乘。十世紀以後,空宗復興,反映在經典上,就有《大乘妙智經》的三時教,它暗示了後期空宗的復興,是在唯識以後,但不能符合佛教思想開展的全貌。《大乘理趣六波羅蜜多經》,說到三藏、般若波羅蜜多藏、秘密陀羅尼藏。這是密教盛行後的見解,傳後期佛教的西藏,大都這樣分判。它們之所以不能盡同,不外因後期佛教有各派錯綜的發達。從全體上看,《解深密經》三時,不能適合後代空宗與密教盛行的史實,它是後期中比較初出的。《大乘妙智經》三時,不但不能收攝後期大盛的密教,也忽略了瑜伽以前的中觀;它只是空有諍論中的一個剪影而已。《大乘理趣六波羅蜜多經》的判法,可以攝一切佛教;但忽略了大乘顯教從三乘共大到大乘不共的劃時代的不同。後期佛教,除復興的空宗也不純粹以外,都在唱道不空妙有。現在把它綜合為第三期,同時承認它的複雜性,與各種三教說達到吻合。
從論典上看:龍樹菩薩,立足在性空中心的見解上,把佛教分為三藏、摩訶衍。在後期中盛行的經典,當時已有出世的,所以他又把大乘分為三乘共般若與大乘不共般若二類,或分為顯露與秘密,這與三期的看法相合。在真諦譯的世親論裡,小乘、大乘、一乘的分判,也並無矛盾。
從我國古德判教上看:地論師的四宗,因緣、假名從初期開出其實還不止,不真宗指三論等,真宗指地論等,這與三期佛教的次第全同。賢首雖分五教,後人把它攝為法相、破相、顯性三宗,那不是又相同嗎?嘉祥的三論宗,雖標揭關河古義,只分小乘、大乘,但它也曾在僧叡的「阿含為之作……般若為之照」以下,加上「方便為之融」;這三階的次第,等於證實三期佛教的不容否認。天台呢?藏通別圓四教本是從龍樹三教引伸出來;可以說,它在三期佛教以上,加了中國發揮的新體系。
最近太虛大師提出三期佛教,從小乘、大乘顯教、大乘密教的盛行上劃為三期。從它的盛行上看,確乎如此,並且還有教證。但我那時的意見:教理行都要在三期佛教中統一起來,那一時代有那一時代的理論特徵性、行踐特色,不但要在佛陀的基本思想中獲得根據,還要行解一貫。不能唱道這一時代的中心理論,又提倡另一時代的中心行踐。這樣,願意提出點愚者之見。我國過去的密宗,雖然也曾自居《華嚴經》之上或《法華經》之上,但教理的基本體系,並不能超出台賢。所以從三期佛教的教理行的統一上看,密宗應與顯教大乘一分的真常論合一。無著師資的瑜伽派,應屬於那一時期呢?這倒是值得研究的。天台宗的別教,本來與賢家的終教相近;但賢首因奘傳唯識學漸教、三乘、生滅心為染淨依等,把它放在始空以前,結果與天台的教判再也不能溝通。無著師資的學說,特別是奘傳的唯識學,富有適合中期佛教的成分。但從無著師資的論典去看,建立因果緣起,不論是真妄和合或者生滅心,賴耶總是深細不可知的,是不共小乘的見地。賴耶轉成法身,法身是真常的,《攝大乘論》、《大乘莊嚴經論》都這樣說,它與如來藏出纏的見地一致。大乘離執證真的見道,是不共小乘的。這一系的學者,思想或有出入,但從不離開圓成實非空的見解。「唯心」、「真常」,是後期佛教的特徵。它是後期佛教的,它絕不比《大涅槃經》、《金光明經》、《勝鬘經》、《如來藏經》等早出。它是從說一切有系的基礎上,培植起唯心真常的大乘之花。它是大乘佛教中後起的生力軍,用飛快的速度,從無常論達到真常。
四 法身尚在人間
經典記載如來的正法,因之被稱為法身。「如來生身雖滅,法身尚存」,這是生在佛滅後二十六紀的我們所應該欣幸的。現存人間的佛典,數量多而有廣大信眾的,可以分為三系:一、巴利文系:三世紀中,摩呬陀到錫蘭,開始傳入佛教。四世紀末年,在大寺結集三藏。這是有名的巴利文佛教,成為今日南方佛教的聖典。二、華文系:七世紀漢桓帝時起,到十五世紀汴宋時止,我國經過九世紀的長期翻譯,成為六千卷的大藏;從我國內地又流傳到海東。三、藏文系:從十二世紀唐太宗時到十六世紀,佛經傳入我國的西藏。除藏衛外,還流行康、青、蒙古一帶。
巴利文系,純粹屬於初期佛教,它是上座中的分別說系——分別說系的銅鍱部,並且是依九世紀的覺音尊者為標準的,所以有人稱它為新上座部。它有七部毘曇;在制度上,它維持一種接近原始佛教的僧制,這是從事巴利文的修學者所應該注意的地方。
華文系的傳譯,已是印度第二期佛教發揚的時代,所以最初傳來,已大小並盛。它與西域的佛教,特別有關。在華文聖典中,初期佛教有化地、法藏、大眾、有部的廣律,還有飲光部的戒經,法藏、正量、銅鍱部的律論,這在佛陀制戒與組織僧團的原則的探討上,實為人間佛典中的瓌寶。在論典上,除說一切有系的身、義、六足等以外,有非常古型的《舍利弗阿毘曇論》、富有新意的《成實論》。第二期佛教,除大乘經以外,龍樹的《大智度論》與《十住毘婆沙論》,洋洋鉅製,根本而詳備的龍樹學,是華文佛教無上的光榮!傳譯者羅什三藏不朽的功績,使吾人生起無限的敬意。後期佛教裡關於無著系的,傳譯得非常完備又精嚴,《成唯識論》是著名的代表作。發揚《楞伽經》、《勝鬘經》等的論典,有馬鳴、堅慧論,特別是《大乘起信論》,它雖只短短兩卷,卻有與《大智度論》、《成唯識論》同等的價值。《大智度論》、《成唯識論》、《大乘起信論》,是華文大乘論的精髓,代表大乘法門的三個體系。後期佛教的空宗論典,是我們所欠缺的,但不是沒有翻譯的機會,這不得不要怪玄奘師資了!在密典,前三部大體完具,少有無上瑜伽。為甚麼少?趙宋的帝王,認為中國係禮義廉恥之邦,偽經不容亂傳,有的譯出而被禁止了的。從這簡短的敘述看來,華文佛教是具足三期的聖典,初期比巴利文系更有價值;中期是它的光榮;後期有所缺也有所長。還有一點,隋唐以前傳譯的大乘經,譯筆雖或者拙劣些,但保存了初期大乘中期的幾多古義,而是後期佛教所忽略的東西。華文佛教反映了印度三期佛教的全貌。
藏文系的精彩在後期。初期佛教,它的欠缺太多,連四阿含也沒有;論是偏重十世紀的《俱舍論》與論疏;律是有部後期的。中期佛教的經典很豐富。西藏雖然盛行性空法門,但龍樹、提婆的論典,僅有幾部小品的著作,而且還是偈頌。後期佛教,無著系的論典很詳備,特別是陳那、法稱的因明。因明雖屬於外明,但也大可注意;不但後期印度佛教的大、小、空、有都在因明辯論現在還盛行西藏的指導之下,並且因明論裡還含有陳那、法稱的隨理行的唯識學。後起的空宗,是藏文佛學的驕傲!不但論典多、派別多,且受了時代的影響,所以還是非常精嚴的。密典的數量,異常龐大,可說應有盡有。無上瑜伽的《集密》、《勝樂》、《歡喜》、《大威德》、《時輪》等,代表了印度佛教最後的一著。
五 無常、性空、真常
無常論、性空論、真常論,可以從兩方面去解說:一、從體悟真理宗上看;二、從安立聖教上看。
從體悟真理上看:佛教解脫,重在體悟宇宙人生的真理。因學者所悟證的有淺、深、偏、圓的差別,所以各派的見解也有不同。有的以為現觀一切法的剎那生滅無常,就是通達真理。像有部的八忍八智見四諦理,通達無常也在悟見真理之內。在佛法中,雖沒有但見無常的,但以見無常為悟真理,確是初期佛教特色之一小乘不一定如此,所以就稱之為無常論。有的以為不然,見無常不一定見理,要通達內而身心、外而世界的一切皆空無我,才是正見實相。通達我、法無自性空,是中期大乘的特色,所以就稱之為性空論。性空是說它沒有自體,沒有自體怎麼就是真理呢?無常只是現象的幻相,也不是真實;所以要證悟真實不空、常恆不變、清淨周遍的萬有實體,才是證悟實相。這是後期大乘的特色,所以就稱為真常論。這三種悟解,也始終存在,但從時代主流上著眼,可以把它作為三期佛教的標幟。
從安立聖教上看:佛法有雜染世間的流轉門、清淨出世的還滅門就是四諦、三法印,不論大、小、空、有,都必須把它在理論上建立起來;這就需要有個基本的法則,作為說明的出發點。因學者的見解不同,就分成三系:一、出世清淨,要依雜染而有;如果沒有雜染,也就無從說明離染的清淨;因此,問題就側重在雜染緣起。不論雜染世間的輪流六道,或離惡行善、轉染還淨,都得在生滅無常的因果中建立,依生滅無常的因果法則說明一切,不論是一切有為法,或心心所法,或細心,都可以稱為無常論。二、雜染清淨的可以轉變,是因為它沒有固定的自性,沒有自性就是空。因為無自性空,所以有從緣的必要;從緣起滅,所以諸行是無常的。如果在一切法上,通達性空無我,那就契證不生不滅的真相了。這依性空出發說明一切,所以叫性空論。三、一切法不能沒有所依的實體,變化之中,還有不變者在,非有真常的本體,不能建立一切。我們迷卻真常,所以有虛妄變幻的生死;如果遠離妄倒,真常寂靜的本體自然全體顯現了。這依真常說明一切的,叫它做真常論。這三種所依的見解,也徹始徹終都存在。它與所證的三論,並不一定合一。但初期的婆沙師、中期的中觀家、後期的真心派,所依與所證,都是貫徹統一了的;它也就是時代的主流。
建立聖教的基本法則,彼此之間雖在互相否認,但佛教史上,確有這三個體系,這可以拿後期佛教的三大派作一例證。無著師資是無常論的,依《攝大乘論》看,一切法不出三性染淨,依他起是染淨的中心,一方面「是無所有非真實義顯現所依」,一方面是「若無依他起,圓成實亦無」。依他起是虛妄生滅法,染妄的阿賴耶識,是其中最根本的,稱為「所知依」。從這生滅無常的中心出發,無自性空是不能安立染淨因果的;這從《瑜伽師地論》的破「惡取空」,到《成唯識論》的破「執遣相空理為究竟者」,是一貫的見解。染淨因果,要在生滅上建立,種子六義中的「剎那滅」,不但否認真常是雜染因,也不許它是清淨因。清辨、月稱他們是性空論,是中期大乘的復興,不妨從龍樹論去看。「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揭出了基本的特點。如一法有毫釐許的自性,它就無須乎因緣;有自性的東西,彼此隔別,也不能成立前後的聯繫;所以要無自性的生滅,才能相續,「雖空亦不斷,相續亦不常」,這是空的無常論。「離三解脫門,無道無果」;「無所得故,能動能出」;一切法性空,所以正見性空,就得解脫出離。「語言盡竟,心行亦訖,不生不滅,法如涅槃」,這是空的真常論。不許空,無常是斷滅的邪見;常心不變,不過是梵王就是梵天的舊說而已——龍樹抨擊非無自性的無常與真常,也夠明顯了。《大乘起信論》是真常論,但否認它的很多,不妨根據經典來解說:「如來藏是依、是持、是住持、是建立……依如來藏故有生死,依如來藏故證涅槃。」如來藏是常住不變的、清淨周遍的,依真常建立一切,已非常明顯。與這如來藏不異不離的,有那非剎那滅的無漏習氣,就是稱性無為功德。這如來藏與無漏習氣的融然一體,成為厭苦求樂的根本動力,也就是離染所顯的真常法身。同時,它也是離異的剎那有漏習氣的依止,這本淨的真相與客塵的業相,在不思議的交織之下,展開了虛妄變幻的生死。真常的如來藏,是輪轉中的受苦受樂者,它「譬如伎兒,變現諸趣」。這與瑜伽派的妄心為依止、與有漏習氣無異無雜、無漏習氣也不是無為非剎那反而依附賴耶,轉了個一百八十度角。無常論者,雖想用「迷悟依」一句話,把它拉在自己的體系裡,但總覺得有點奇突,於是乎有人說「《楞伽》體用未明」。其實《楞伽經》等別有體系,根本的見解,無常生滅是不能建立一切。「譬如破瓶不作瓶事,亦如焦種不作芽事。如是,大慧!若陰界入性已滅、今滅、當滅,自心妄想見,無因故。」為甚麼要依如來藏呢?「其餘諸識有生有滅,意意識等念念有七」;這剎那生滅的「七識,不流轉、不受苦樂,非涅槃因」。所以不成為流轉中的受苦樂者,只因它念念生滅。所以依「離無常過」的清淨如來藏,才能建立輪轉生死。如果不理解這一原則,無常論者還是別談《楞伽經》好!攻訐《大乘起信論》,更不免多事了。在真常論的見地上,「空者,即是遍計性」。如來藏不與雜染相應,所以叫空,不是說它的自體是空。「如來藏不同外道之我」,所以說「無我之藏」,「離於我論」。如果性空論者要曲解它,也是同樣的笑話。這三系,都在建立自己,否認別系,或說另一系不了義。偏依一宗,或者可以否認對方是正確,但經論中有這三系存在,卻不容否認。
六 融貫與抉擇
三期佛教與三大思想系的開展,不出緣起三法印的解說;因時眾的需要,或觀點的偏重,成為不同的體系。從說教的立場說,眾生根機無量,絕不能用機械劃一的方法去攝受,所以經上說「如來不得作一定說」;「雖有五部,皆不妨如來法界」。但從時代風尚這一點說,就不妨側重某一系更為時眾需要的法門。釋尊出世時,印度沉浸在苦行的空氣中,初期佛教的謹嚴、頭陀行、無常厭離的思想,自然是當機的。印度教復興以後,後期佛教適應吠檀多哲學的梵我論、真常、唯心、因樂得樂,自然會風行一時。因根性的眾多,所以不必偏廢;但時代思潮的適應,絕不容漠視。如果從受法者的立場說,「各各自依見,戲論起諍競,知此為知實,不知為謗法」;那種自是非他的見解,是愚者的妄執。在善於修學的人,像龍樹說:「智者得般若波羅蜜故,入三種法門無所礙。」在這個見解中,看你會不會學,此外就無話可說。
如把佛教的思想從學術的見地去處理它,能不能說有淺深呢?雖然可以說相破相成,因彼此意見的出入,互相評論,使佛法正確深刻的內容開顯出來;但自有暴露缺點而衰落的,或因思辨而成為支離破碎,甚至忽略違失佛意的。但這並不容易,非要理解各家思想的動機不可;否則,不是受了形式上的欺騙,就是用自己的主觀去評判一切。
探索三大思想系的教典,性空論到底是正確而深刻的。在虛妄唯心者所依的《解深密經》,它本身就表示這個見解:五事具足的利根,它無須乎解深密。五事不具足的鈍根,或者懷疑否認,或者顛倒亂說,於是不得不作淺顯明了的解說。它的分離俗有,與龍樹「為初學者作差別說」的見解,完全一致。真實唯心,是方便假說的,《楞伽經》不曾這樣說嗎?「若說真實者,彼心無真實」;「言心起眾相,開悟諸凡夫」。龍樹說:對治境實心虛唯物論的妄執,所以說唯心。這確定了唯心在佛教中的價值。
從佛教思想開展中去研究,更使我們理解性空的深刻正確,這不妨從三法印去觀察。「諸行無常印」,在初期佛教中,或覺得剎那生滅不能說明業果的相續與縛脫間的聯繫;它們要求用中之體、動中之靜,犢子系的不可說我,經量本計的勝義我,大眾系的意界是常、一心是常,走向真我常心論。或者覺得假名相續可以成立前後的聯繫,但三世實有者,看做機械式的累積;現在有過未無者,有此無彼,有彼無此,也無法打開困難。比較有辦法的,分別說系的上座一心二時,在預備粉碎微粒子的剎那;化地部的諸行生滅無常,心色都有轉變,是性空論的前驅。理智不斷的探發,中期佛教的性空論者,建立起無性從緣的如幻生滅論。「雖空亦不斷,雖有亦不常,業果報不失,是名佛所說」,才給它完全解決。一切皆空的雷音,震動了法界!無常的假名相續的一心論者,在現在幻有自相有過未假立的思想中,發揚起來。還有真我常心論者,在真實一如的平等中、三世遷流的不變中合流,構成後期佛教的兩大唯心論。但究竟怎樣相續流轉,在原則上,與初期佛教者毫無差別。談到「諸法無我印」,無我無我所或空無我,根本佛教早已明確的宣說,並把它規定為從凡入聖的必經之道。初期佛教中,有多種不同的見解:有為無為實有而沒有我的,像有部;有為實有還有一分空而無為無實的,像經部;有為虛妄而無為真實的,像大眾系的多聞分別部;我法皆空,分別說系雖已說到,但還不能理解畢竟性空。小乘學者談空,有時用「分破空」,在空間上,分析到最微細的色法極微;在時間上,分析到不可再分析的時間單位剎那;這樣的空,最後還是實有的。有時用「觀空」,所認識的一切,只是能知的影像;它不但不能空心,還從二元的見地,在認識界的背後,主張有一一法的自體。他們的內心,總覺得非有點實在才行。這一點實在,就是神的別名。性空論者理會到一一人的自我靈魂、全宇宙的創造主、一一法的真實體、全宇宙的實體——這一切從同一根源出發,一切是「神我」的別名。唯有在性空論中,才能圓見諸法無我的真義、佛法不共世間的特色。經一切皆空的啟發,無常者與真常者走上新的園地。虛妄唯心者,折衷經部、有部的見解,從認識的二元論,演變到唯心。境空心有,滯留在觀空的圈子裡。《成唯識論》把它回復到《瑜伽師地論》之古,「有為無為有,我及我所無」,是更毘曇化了。真常論者,從有情本位的真我、常心,演化到萬有的大我與真心。佛性、如來藏,雖因無始塵染,把它局促在小我中;一旦離繫,就成為遍通萬有的實體了。虛妄唯心者,立足在有心無境的據點,心固然是有,無為也是真實。真常論者要進步些,它認為有為的心境,都是生滅無常而無實的,唯無為是實有。性空論者看來,有為、無為都是緣起性空的,達到空無我的最高峰。從「涅槃寂靜印」看:涅槃是聖者的聖境,本不必多說;如從名相上去推論,完全落在擬議中。一切有者,分離了生滅與不生滅,灰身滅智,使涅槃枯寂得一無生氣。大眾系中,像多聞分別部,主張「道通無為」,積極的大涅槃,又轉上常樂我淨、佛壽無量。中期的性空論者,在通達法性空中,才打破了悶葫蘆,唯有在涅槃如幻如化的正見中,才能體會融然空寂的聖境。這「法相如涅槃」的名言,後期佛教的真常論,把它看為真常不空的萬有實體,於是要「離遠離幻」,到離無可離了。這一點,妄心論者也得跟它走。擬議聖境的風尚,在中國盛極一時。探索佛教思想的關要,性空者的最為深刻正確,可說明白如繪。不過真常者與妄心者,雖多少有所滯,但某些理論的開發,不能不欽佩他們!
我想再作一個簡單忠實的評判:諸行無常,是偏於有為的;它的困難,在轉染成淨;引發無漏,是它最脆弱的一環。涅槃寂靜,是偏於無為的;它的困難,在依真起妄;不生不滅的真常,怎樣的成為幻象的本質?唯有諸法無我,才遍通一切,「生滅即不生滅」,無性的生滅與無性的常寂,在一切皆空中,達到「世間與涅槃,無毫釐差別」的結論。
三法印與一實相印的關係如何?在性空論者的見地,像龍樹菩薩說:三法印即是一實相印。如果無常不合實相,就不成其為印了。不過,初期似乎是多說三法印;後期多說一實相印;唯有在中期佛教中,才能一以貫之,沒有離一實相的三法印,也沒有離三法印的一實相。
七 中道之行
佛教是實踐的人生宗教。「誦習千章,不如一行」,就是教理的探索,目的也在獲得正知正見,以指導行踐。理解與行踐,必然一貫;這在三期佛教的行踐中,可以完美證實。佛法中的神奇與臭腐,行踐就是試金石。佛陀的本懷,唯有在行踐中,才能突破空談的罥索,正確的把握它。
初期佛教,比較接近原始佛教,它的行踐特色,可以從佛陀適應時代的根機中去理解。當時的印度,可以分為兩大流:一、是出家的苦行者,目的在個人的解脫;除實行嚴酷的苦行外,注重禪定的修養,以達到廓然無累的解脫。這解脫,在佛陀看來,只是一種定境而已。二、是在家的樂行者,目的在五欲的享受,在後世人、天的快樂;所用的方法,是布施、持戒、祭祀天神。佛陀適應時代的根性,唱道中道之行。反對祭祀,但承認諸天是眾生之一。批評無益的苦行,但也讚歎合理的淡泊知足。大體上,初期佛教的聲聞出家弟子,衣食知足,淡泊、清淨、少事少業,修習禪定,是適應這出家苦行者的。釋尊的常隨眾,不多是從外道中來嗎?不同的,在注重出世的「無我正見」,與不許有害身心的苦行。其實,在家經營事業,生育男女、也還是可以解脫兼攝樂行者。那還不能接受出世法的,佛常說「端正法」,就是布施、持戒、生天之法。這主要的,是適應在家的樂行者。釋尊反對他們的祭祀生天,但勸導他們布施、持戒,這可以得人間、天上的果報。不過,要生高級的色、無色天,那非修禪定不可,這又是兼攝苦行者了。
印度的時代根性、樂行者、苦行者、祭祀、布施、持戒、苦行、淡泊、禪定、無我慧、人乘、天乘、出世法、佛教中道之行
這樣看來,人乘是側重施、戒的,天乘又加禪定,出世法再加無我慧。當時出世法,雖可說全部是聲聞乘,但也還偶有菩薩,菩薩是側重利他的。在一般聲聞弟子看來,菩薩雖在僧中持戒,但「不修禪定,不斷煩惱」。所以聲聞是側重因定發慧的,菩薩是注重布施、持戒的。據初期佛教的解說,在智慧上講,聲聞、菩薩,都是觀察無常而厭離世間的。總結起來作大體上的分別,人乘是世間樂行者的改善,天乘是世間苦行者的救濟;聲聞、緣覺乘是引導苦行者出世的,菩薩乘是引導樂行者出世的。從世間到出世的層次上看,布施不如持戒,持戒不如禪定,禪定不如智慧。但從以智慧為主的出世法看,那又聲聞的戒、定自利的,不如菩薩的側重施、戒利他的了。這一點,將成為佛教徒行踐的尺度。
從聲聞乘為主的,轉入人身菩薩適應積極的、入世的為主的,就是中期佛教。聲聞弟子,已不是教化的對象主機,他需要修學般若,已在埋怨自己為甚麼不想做菩薩了。初期佛教中的在家弟子,像賢護等十六開士,寶積、淨名等五百人,王公、宰官,乃至婦女、童子,成為佛教的中心人物。印度的群神——天,也在漸露頭角。梵王是三果,帝釋是初果,諸天聽法,本來初期佛教也有這樣的記載。現在,諸天、龍、鬼、觀世音等已現菩薩身了。因此,修行苦行的外道天乘行者領袖,也大有菩薩在。
在複雜根性與不同的行踐中,可以分為三大類:據龍樹菩薩說:一、一分鈍根的菩薩,最初觀察五蘊生滅無常、不淨,要久而久之,才能觀察一切法性空;這是「從無常入空……」的。這一類大乘學者,經上說他「無數無量發菩薩心,難得若一若二住不退者」。我們要知道:大乘菩薩,要修行六度、四攝去利他的;像這樣充滿了厭離世間、生死可痛的心情,焉能克服難關、完成入世度生的目的?這樣的學者,百分之百是退墮凡小的。二、一分中根菩薩,最初發心,就觀察一切法空不生不滅,這是中期大乘依人乘而趣入佛乘的正機,是「從空入無生……」的。唯有理解一切性空,才能不厭世間、不戀世間;才能不著涅槃,卻向涅槃前進。這樣的大乘行者,「與菩提心相應,大悲為上首,無所得為方便」,去實行菩薩的六度、四攝行。他一面培養悲心,去實行布施、持戒、慈忍等利他事業;一面理解性空的真理,在內心中去體驗。這需要同時推進,因為悲智不足去專修禪定就要被定力所拘;不厚厚的培植布施、持戒、慈忍的根基,一心想證空,這是邪空;如果智勝於悲,就有退墮小乘的危險。所以在悲心沒有深切、悲事沒有積集,他不求證悟;「遍學一切法門」,隨分隨力去利人。他時常警告自己:「今是學時,非是證時。」三、一類利根的菩薩,他飛快的得無生忍,也有即身成佛的。龍樹沒有談到從何下手,或者是從涅槃無生入佛道的。這根性的不同,性空論者的見解,既不是無始法爾生成的,也不像一分拙劣的學者,把鈍根、利根看為初學與久學。根性的不同,在它「最初發心」以前,有沒有積集福智資糧。成佛要度眾生,要福德、智慧,這不是可以僥倖的。鈍根者現在盲目的學者,稱為利根,幾乎從來沒有積集功德悲事,忽略利他而急求自證的習氣異常強。因種過少分智慧,偶然的見佛發菩提心,但厭離的劣慧,使他立刻失敗。這與絲毫無備,倉卒應戰,與優勢的敵軍硬碰,結果是全軍覆沒一樣。那中根者,多少積集智慧功德;發心以後,他理解事實,採取任重致遠的中道之行,不敢急求自證。悲心一天天的深切,功德也漸廣大,智慧也同時深入,坦然直進,完成最高的目的。這像沒有充分的準備,而事實上不得不應戰,那必須採用消耗戰,爭取時間,穩紮穩打,殲滅敵人一樣。那利根的,在未曾發心以前,雖沒有機緣見佛聞法,卻能處處行利他行,為人群謀幸福。福德廣大了,煩惱也就被部分的折伏。因為入世利他,所以會遇見善友扶助,不致墮落。在世俗學術的研究中,也推論出接近佛法的見地。這樣的無量世來利他忘己,一旦見佛聞法發菩提心,自然直入無生,完成圓滿正覺了。這像充分預備,計劃嚴密,實行閃電戰一樣。總之,根機的利鈍,全在未發心以前的有沒有準備,與正法的淺深無關。醍醐、毒藥,並不是一定的。雖有這三類,鈍根與小乘學者所說的相同,容易墮落。後一類,希有希有,所以無著、世親他們也就不去說它。要學大乘行、自利利他,那唯有採取積集悲智、學而不證的正軌前機急求自證失敗;後機自然的立刻證悟,不是勉強得來。或者認為非迫切的厭離自己的生死無常苦,他絕不能認識他人的苦痛、發大悲心去利人。他們的意見,非「從無常門入」不可,這是非常錯誤的。他如果願意一讀《諸法無行經》,就知道行徑的各別了。「從空而入」的依人乘而進趣佛乘,不是貪戀世間;在性空的正見中,才能觀生死無常而不致退失呀!從人類菩薩為主,轉化為天身菩薩為主的,是後期佛教。在後期佛教的法會中,已少有小乘聖者參加的資格,除非他願意轉變。中期佛教大乘的菩薩,一分已不知去向,一分與印度群神合流。原來印度的諸天、龍、鬼、夜叉、羅剎他們,竟然都是諸佛菩薩的示現。因此,從諸天、夜叉等傳出的法門,雖然近於印度的外道,其實卻說得特別高妙。
後期佛教,經過的時間很長,意見也不能一致。大體上,菩薩有鈍漸之機;有從無常入空、從空入無生的漸機後期的初階段,也有只許這一類的,要三大阿僧祇劫才能成佛。有直入頓入的利機,這利機,雖有的主張直入無生或直入佛道的,有的以為還是從無常來,不過走得快些;總之是速成的。時代的當機者,是利根,我們不妨看看它的行踐。它是唯心的:唯心本是後期佛教的特徵,因唯心的理論與利他非神通不可的見解,我們認為一般的難行大行不成其為波羅蜜多,因為它不得究竟。如果從定發通,最好體悟清淨法相,真俗雙運,才能一修一切修,一行一切行,在定中分身千百億,度脫一切眾生,它要急急的從事禪定的修習了!它又是速成的:前二期佛教,有一個原則,就是成就愈大,所需的時間、事業愈多。聲聞三生六十劫,緣覺四生百劫,菩薩三大阿僧祇劫;到中期佛教,達到「三僧祇劫有限有量」的見解。雖有頓入的,那是發心以前久久修習得來。這種但知利他、不問何時證悟的見地,在後期佛教中突變,就是法門愈妙,成佛愈快。「三生取辦」、「即身成佛」、「即心即佛」,這當然適合一般口味的。它又是他力的:「自依止,法依止,不餘依止」,是佛法的精髓。中期佛教也還是「自力不由他」。諸佛護持,天龍擁護,也是盡其在我,達到一定階段,才有外緣來助成。說明白一點,自己有法,他才來護,並不是請託幫忙。易行道的念佛,也只是能除怖畏,也是壯壯膽的。有人想找一條容易成佛的方法,給龍樹菩薩一頓教訓:怎麼這樣下劣的根性!然後攝他,教他念佛,後來再說別的行法。他說你不是教我念佛嗎?龍樹說:那有單單念佛可為以成佛呢?但後期的佛教,受著外道的壓迫,覺得有託庇諸天(其實是佛菩薩)的必要。他力的頂點,達到要學佛,非得先請護法神不可。它又是神秘的:若行者感到人生無味,有點活不下去,實行厭離自殺;如來苦心孤詣教他們念佛的功德相好、念天上的快樂,這在初期佛教也有。中期佛教,似乎要發達些,但還不出安心的範圍。等到後期佛教,佛菩薩與諸天融成一體,不但求生淨土是念佛,密宗的三密相應、修天色身,何嘗不是念佛?佛與天既然是合一,印度神教的儀式與修行的方法,自然也可與佛法合一。茅草可以除罪業,牛糞可以塗地;屍骨大有用處;念念有詞的真言,更是有不可思議的效力;看地理、卜善惡;講星宿定吉凶;求雨、求晴、求子、求財;燒護摩;修起屍法;「方便為究竟」。印度民俗的一切,在後期佛教中,無所不包,豈不圓融廣大哉!它又是淫欲為道的:初期佛教的濃厚禁欲色彩,本是適應出家僧團的規則,並不是究竟談;在家弟子不照樣也可以悟道嗎?不但說淫欲不障道,並且還是妙道,這至少也有點深奧。「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在中期佛教裡,是大地菩薩的隨機適應。「淫怒癡即是戒定慧」,也是在說佛法不離世間。後期佛教的佛與天統一以後,天有天女,佛菩薩也要明妃。「般若為母,方便為父」的聖教,索性用男女的關係來表現。適應遍行外道等淫欲為道的思想,漸漸的從象徵的達到事實的。生殖器稱為金剛、蓮華;精血稱為赤白菩提心;交合是入定;交合的樂觸是大樂;男女的精血,稱為灌頂;既可即身成佛,又可洋洋乎樂在其中,豈不妙極了嗎?這唯心的、他力的、速成的、神秘的、淫欲為道的後期佛教的主流,當然微妙不可思議!但「大慈大悲,自利利他」的大乘佛法,能不能在這樣的實踐下兌現,確乎值得注意。
這三期的佛教,都有菩薩,從他們的實踐看來,初期是依小乘行厭離為先而趣入佛乘的;中期的主機,是依人乘行而趣入佛乘的;後期的主機,是依天神乘行而趣入佛乘的。環顧現實,探索佛心,我們應提倡些甚麼?有眼睛的當看!有耳朵的當聽!
八 少壯的佛教
印度的三期佛教,在理論上、行踐上,都有它一貫的特徵。這三期佛教,正像人的一生:初期佛教是童年,它活潑天真、切實,批評階級制、苦行、迷信、祭天、淫蕩、神我,指導了不苦不樂的人生正軌。不過,正法的內容,還沒有具體的開發,理論上幼稚了些。它還在求學時代,重於自利。中期佛教,是少壯時代,理智正確發達,行動也能切實,它不但自利,還要利他。它不像小孩的亂跳、老翁的倚杖閑眺,它富有生命、朝氣,大踏步向前走。不過世間的經歷漸多,不隨時檢討,惰性、自私怕要躍躍欲試了。後期佛教是衰老,一直向滅亡前進。它的經驗豐富,哲理的思辨,中期也有不及它的地方。它的惰性漸深,暮氣沉沉,專為子女玉帛打算,卻口口聲聲說為人。上次,虛大師南洋訪問回來,說錫蘭教理是小乘,行為是大乘;中國理論是大乘,行為是小乘。我看:南方佛教較有實際利人的行為,這是初期佛教的本色。現階段的中國佛教,不但理論是後期的大乘,唯心的、他力的、速成的行踐,也都是後期佛教的本色。我們如果要復興中國佛教,使佛教的救世成為現實,非推動中期的少壯青年的佛教不可。後期佛教,可以請它做顧問,取它一分豐富的經驗。我們更得發揚初期的天真、切實的精神。以中國內地特有的中期佛教的思想,攝取藏文系及巴利文系的寶貴成分,發揚佛陀本懷的即人成佛的佛教!
中國佛教瑣談
一 生
「解脫生死」,是修行佛法的根本問題,所以「了生死」、「了生脫死」,成為中國佛教界的一般論題。然而什麼是生,什麼是死,大家似乎並不想正確的去認識,所以不免有以訛傳訛的傳說流行。
依我們人類來說,一般以為胎兒從母胎中誕生,就是生,釋迦佛不也是四月初八日生的嗎?不錯,這只是常識所說的生,一般誤解了以為這是「了生死」的生,於是傳出了「投胎」的故事。如說:老爺睡在書房中,似夢非夢的見某人進來。正在驚疑不定,ㄚ環來報:夫人生了公子。哦!孩子就是某人的靈魂投胎而生的。又如說:有女人懷孕,過了十個月,還沒有生下孩子。等山中某老禪師坐化了,女人才生下孩子來,所以孩子是某老禪師的轉世。我國有太多的這類「投胎」故事,使人相信三世因果。其實,這是我國佛教界的錯誤傳說!依佛法說,什麼是生?生是一期新生命的開始。約胎生的人類來說,父精、母血(現代稱為精子、卵子)和合,因業力而「識」依精、血生起,名為「結生」。從此,「識緣名色,名色緣識」,也就是心與肉體的相依,日漸成長。正常的,經三十八(個)七日(約二百七十天)而誕生。所以,生老病死的生,是新生命的開始;人是依父精、母血、識——三事結合而開始的。結胎以後,早已有了識,後來又有了呼吸,那裡要等另一個人的識(俗稱靈魂)來投胎而才生呢!
二 死
死,是一期生命的結束。依佛法說,人死了,或立即往生(如地獄、天上等),或要等因緣(如人要有父精、母血和合)而往生。人如已經死了,是不可能復活的。但我國民間及佛教界的傳說中,有的說:某人死後,去了地獄,見到閻王。原來陽壽未終,所以被飭回而活了轉來。有的說:某人死後,魂遊地獄,活轉來說得繪影繪聲。這類傳說不少,有些不一定是造謠,但都是錯誤的。這是在病到某種情況,如呼吸停止等,一般以為是死了,這才有死了活轉來的傳說。病人在信仰或社會傳說影響下,有怕墮地獄的意識,所以從昏迷醒來,可能有去了地獄一趟的感覺。其實這並不是死,還在「病」的階段,所以死了活轉來的傳說,是錯誤的,不合佛法的。
怎樣才是死?通俗以呼吸停止,沒有知覺為死亡。然如溺水、縊死等呼吸停止,每能依人工呼吸而恢復,所以但憑呼吸停止,是不能確定為死亡的。(佛教及外道)修得第四禪的,「身行滅」——出入息停止了,然身體健康,等到一出定,呼吸就立刻恢復了。印度的瑜伽行者,每有埋在土裡數小時,出來還是好好的。這一定是修到呼吸停止,否則沒有被土埋而不窒息死的。說到知覺,一般是接觸外境——色、聲、香、味、觸而起的,佛法名為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前五識。如修習而得禪定,五識都是不起的。從前,釋迦佛在田邊入定,當時雷電交加,田裡的人與牛,都被電殛死了,那種近距離的霹靂聲,佛也沒有聽見。五根(「五官」)的沒有引起知覺,當然不能說是死的。還有意識,是內在的了別作用:(依五識而引起的)知外物也知內心;知事也知理(法則、規律等);知有也知沒有;知當前也知過去、未來。這樣的意識,一般人是沒有中止的。但在「悶絕」(昏厥得不省人事)、「熟睡」無夢時,意識也是不起的。特別是修無心定——無想定、滅盡定的,六識都長時沒有了,但只定中不起而不是死了,所以也不能但憑沒有知覺而認定為死的。人類因疾病而瀕臨死亡邊緣,近代醫學界以「腦死」來決定。如腦幹死了,不能自己呼吸,即使心臟還在跳動,但不久就要停止;所以腦死了,不能再生存下去,就可宣告死亡。然依佛法說,這不能說是死,這是在向死亡接近的過程中;不能因為不久一定死,就宣告已死亡了。佛法說,死是一期生命的最後結束。
經上說:「壽、煖及與識,三法捨身時,所捨身僵仆,如木無思覺。」壽、煖、識——三者不再在身體上生起,也就是沒有這三者,才是死了。倒在地上的身體,與砍斷了的樹木、落地的蘋果一樣。「識」,不但沒有六識,內在的細意識——十八界中(六識界以外)的意界,也不再生起了。「煖」,人是熱血動物,如體溫下降,全身冷透了就是死。因病而死的,體溫漸漸消失,以全身冰冷為準。「壽」,也稱為命根,指從業力而受生的,生存有局限性,因業力而決定的生存期限,稱為壽命。一般人,或酗酒、縱欲、飲食沒有節制等,不知維護身體而受到傷害;或受到疾病的傳染等,早衰而早死;或受到水、火、戰爭等而橫死的,大都不能盡其壽命。無論是病死或橫死,如沒有了識與煖,壽命也就完了。這三者,是同時不起而確定為死亡的。這樣,如還有體溫,也就是還有意界(識)與壽命,而醫生宣告死亡,就移動身體;或捐贈器官的,就進行開割手術,那不是傷害到活人嗎?不會的!如病到六識不起(等於一般所說的「腦死」),身體部分變冷,那時雖有微細意界——唯識學稱為末那識與阿賴耶識,但都是捨受,不會有苦痛的感受。移動身體,或分割器官,都不會引起苦痛或厭惡的反應。所以,如醫生確定為腦死,接近死亡,那麼移動身體與分割器官,對病(近)死者是沒有不良後果的。
三 鬼與地獄
在生死輪迴的六趣——六道中,鬼與地獄,是六趣中不同的二趣。鬼與地獄,可說是古代極一般的信仰;在佛法傳來以前,我國也早有了鬼與近似地獄的信仰。佛法傳來,在重信仰的民間佛教中,鬼與地獄有了混合的傾向。特別是盛唐以後,佛教偏重實行,法義的理解衰落,傳出了國人自己編寫的經典,鬼與地獄被混合為一,成為民間的信仰。
在我國古代的傳說中,如魑、魅、魍、魎、魃、魈等,或是山精、木怪,或是災旱、疫癘的厲鬼;有關天象的,稱為神。人類是聚族而居的,最初想到的,死是回到(民族)祖神的所在(「帝所」),如文王的「在帝左右」。但知識漸增,自身的所作所為,深深的有了罪惡感,不但一般人自覺沒有回歸祖神所在的可能,連君主也要舉行封禪禮——在高山上加些土(封),在山下挖掉些土(禪),才有出地府而登天的希望。這樣,才有「人死曰鬼」、「鬼者歸也」的信仰。鬼,起初似乎還有些自由,如對於生前的怨敵,有「訴之帝所」而來索命的;也有對生前的恩人,如「結草啣環」來報恩的。不過人類的命運,越來越悲慘,終於為鬼而住在地獄中了。從戰國時代的傳說來看,古代的死鬼住處,略有三處。一、東方:泰山是夷族(殷商屬於這一系)發展的中心地帶,泰山最高,泰山下有梁父、蒿(或作高)里等山,是當時的葬地,所以古代的輓歌(極可能起初是推輓靈車去安葬時所發的哀聲),有「梁父吟」、「泰山吟」、「蒿里」、「薤露」等名目。人非死不可,似乎有鬼卒來提取那樣,所以漢代古樂曲說「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躊躇」;死了就是鬼,葬在地下,鬼也在地下,淒慘而不得自由,所以說「魂歸泰山獄」,這是「地獄」一詞的來源。二、西方:九原或作九京,在今山西省絳縣,是晉國士大夫的葬地。黃河流域是黃土地,葬在地下,地下是有水的,所以有「黃泉」一詞;九原也就稱為「九泉」了。「黃泉」、「九泉」,都是鬼魂的住處。三、南方:長江上流,古代有「夔越」,在今四川的奉節。這裡,古代稱「歸州」、「秭歸」。夔、歸,都與鬼有關,所以奉節以西,長江北岸的酆都,後來被傳說為鬼魂住處。我國是多民族融和而成的,地區廣大,鬼的住處,當然也不可能一致。但死了鬼在泰山獄的傳說,由於這裡的文化高,影響大,西漢時已成為普遍的信仰了。
佛教所說的地獄與鬼,是不同的兩類眾生。地獄,原語音譯為「泥犁」、「那洛迦」等,意義是「苦器」,住著最苦痛的眾生。這一類眾生,主要的在地下,所以早期的譯經者,為了國人的容易接受,就譯作「太泰山地獄」。如吳支謙譯的《佛說八吉祥神咒經》說:「不墮太山地獄。」西晉失譯的《鬼子母經》說:「盜人子殺噉之,死後當入太山地獄中。」後來,譯師們都譯作地獄,或音譯為泥犁、那洛迦等。太山是方便的譯法,其實地獄並不是在泰山的。地獄可分四大類:一、八熱地獄:在地下,最底層是阿鼻——無間地獄。這是地獄中最根本的,到處充滿火燄,與基督教所說的「永火」相近。二、遊增地獄:每一熱地獄的四門,每門又有四小地獄。八熱地獄四門各有四獄,總共有百二十八地獄。這是附屬於大地獄的,是從大地獄出來的眾生要一一遊歷的苦處,所以總名為「遊增」。三、八寒地獄:是極寒冷的苦處,都以寒冷悲號及身體凍得變色為名。四、孤獨地獄:這是在人間的山間、林中等,過著孤獨的、非人的生活,可說是人間地獄。八熱、八寒、遊增、孤獨,總有十八地獄。部派中,也有立八熱、十寒——十八地獄的。我國一向傳說「十八層地獄」,說十八是對的,但不是一層一層的十八層。總之,這是六道中最苦痛的,受極熱、極寒,或在人間而受非人生活的一類。
說到鬼,本於印度的固有信仰,佛教又加以條理簡別。鬼的原語為閉戾多,一般譯作餓鬼。印度傳說:世界最初的鬼王,名閉多,是父或祖父(老祖宗),所以閉戾多是父或祖父所有的意思。這與中國傳說,人死了回到祖神那裡一樣。後來的鬼王,名為閻魔王(或譯閻羅、閻魔羅)。鬼——閉戾多也分二類:一、住在閻魔世界的,由閻魔王治理。二、散在人間的,多數在樹林中,所以稱樹林為「鬼村」。這些鬼,可分三類:無財鬼,少財鬼,多財鬼。無財鬼與少財鬼,是沒有飲食可得,或得到而不大能受用,這是名符其實的餓鬼。多財鬼中,也有享受非常好的,與天神一樣。這與我國所說,人死為鬼,如有功德的為神,意義相近。這是約「人死為鬼」而說的,所以名閉戾多。依佛法說:人間兒孫的祭祀,唯有這類餓鬼,才會接受兒孫的祭品。從六道輪迴來說,鬼,不一定是「人死為鬼」(人死也不一定做鬼)的,也可能是從地獄、畜生、天中來的。這類鬼,名目繁多。有與天象——風、雲、雷、雨等有關的,有與地——山、河、地、林、榖等有關的;有高級而被稱為天(神)的,也有極低賤的。名目有:夜叉、羅剎、乾闥婆、緊那羅、鳩盤陀、毘舍遮、富單那、迦吒富單那等。夜叉是手執金剛杵的;羅剎男的非常暴惡,而女的以色欲誘人致死;乾闥婆是愛好音樂的;緊那羅頭上有一角;鳩槃陀形似冬瓜,以噉人精氣為生的。這類鬼(泛稱為鬼神),高級的稱為天,如四大王眾天、忉利天,有些是鬼而又天、天而又鬼的(也有畜生而天的,如龍、迦樓羅、摩睺羅伽等)。這類鬼神,有善的,也要信受佛法,護持三寶;惡的卻要害人,障礙佛法,所以佛法有降伏這些鬼神的傳說。這類鬼神,近於中國的魑、魅、魍、魎,雷神、河伯,龍、鳳等,與「人死為鬼」是不同的。
佛教傳說的鬼神,為中國人所關切的,是「人死為鬼」——在地獄中的鬼。受到儒家「慎終追遠」的孝道思想,誰都關心死後父母等的餓鬼生活,希望有所救濟,使孝子賢孫們得到安慰。首先,傳來西晉失譯的《報恩奉盆經》(我國又敷衍為大乘化的《盂蘭盆經》)。經上說:目連尊者的生母,墮在餓鬼中,請佛救濟。佛說:在七月十五——僧自恣日,發心供養僧眾,可以使七世父母、六親眷屬等脫出「三途」——三惡趣的苦報。這是有印度習俗成分的,但到了中國,大大的發展起來,流傳出目連救母的故事,演變為著名的「目連戲」。不過,目連只是阿羅漢,重大乘的中國佛教,終於發見了與「地」有關的地藏菩薩。依《地藏十輪經》說:地藏菩薩特地在穢土人間,現出家相。宣說種種墮地獄的惡業,勸告在家眾不可違犯。這是著重化度眾生不致於墮落地獄,而不是專門救墮地獄眾生。當然,地藏菩薩神力示現,也有現「閻羅王身」、「地獄卒身」的。就這樣,中國佛教開展出地藏菩薩救度地獄餓鬼的法門。一、《地藏菩薩本願功德經》,傳為唐實叉難陀所譯。但在唐、宋的「經錄」中,沒有這部經;《宋藏》、《麗藏》、《磧砂藏》、《元藏》也沒有,到《明藏》才有這部經,這是可疑的。《地藏菩薩本願功德經》說到:一位婆羅門女,以孝順心,供養佛塔,稱念佛名,使墮在地獄中的亡母生天。又說:地藏菩薩的本生——光目女,發大誓願,願度盡地獄等惡道眾生,然後成佛;就這樣,要墮地獄的母親,脫離了苦難。重孝道,重於度脫地獄(餓鬼)眾生,適合中國人心,可說是目連救母的大乘化。二、《地藏菩薩發心因緣十王經》《續藏經》乙.二三,傳說是趙宋藏川所傳出的。(陰間地府)閻羅國中有十王,就是一般傳說的十殿閻羅。人死以後,要在這裡接受十王的審判。怕他們審判不公,地藏菩薩也會來參加裁斷。十殿閻王加上判官、鬼卒,儼然是陽人間官府模樣。依佛法,「自作惡不善業,是故汝今必當受報」。「自作自受」,隨業受報是不用審判的。《地藏菩薩發心因緣十王經》說,無非參照人間政制,編出來教化愚民;十殿閻羅,大都塑造在民間的城隍廟中。地藏與十王的傳說,與目連救母說混合,終於陰曆七月被稱為「鬼月」了。「鬼者歸也」,中國舊有死後「招魂」,有「魂兮歸來」的傳說。陰陽家以為人死了,在一定時間內要回來的,所以有「避煞」、「接煞」的習俗。有一位法師說:「人死後就像去旅行一般,總要回到自己的房子(身體)。」《文殊》三二期這不是佛法,只是中國固有的民間信仰。七月十五日,道家稱為中元節;恰好佛教說七月十五——自恣日供僧,可以度脫餓鬼的苦難。再與地藏、閻羅王說相混合,而有七月底為地藏菩薩誕的推定。中國民間(及佛教)信仰,七月是開放月,地獄的鬼魂,都回故鄉來探望親人。唐代實叉難陀與不空,都譯出《救拔焰口餓鬼陀羅尼經》;不空還傳出《焰口儀軌》。焰口,是餓鬼中口出火焰的,所以或譯面然燃。這是印度佛教後期,「祕密大乘」的救度餓鬼法,可以救度無數的餓鬼。適合中國「人死為鬼」的信仰,七月裡到處「放焰口」,救度父母眷屬的鬼魂;有的稱之為「普度」,倒也合適。七月裡,大批的鬼魂擁到,到處放焰口(有的七月裡誦《地藏菩薩本願經》);放,我想是發放救濟餓鬼飲食的意思。中國的陰曆七月,是「教孝月」、「救鬼月」,也可說是「鬼魂回鄉渡假月」,熱鬧非凡。儒、釋、道——三教混合的七月超度,與佛法中地獄與鬼的原意,似乎越離越遠了!
四 嬰靈
嬰靈,是近年台灣佛教界的新話題。有人說:墮胎的罪業極重,嬰靈會纏繞生母,使母親晝夜心神不寧,甚至全家不安。嬰靈非超度不可,如要超度,可到他的寺院去,代為超脫。有人說:這不是佛法,無非妖言惑眾,設法斂財。我不想斷人的財路,因為形形色色的財神法多著呢!這裡,只是依佛法來論究一番。
嬰靈纏繞母親等,是不合佛法的。超度嬰靈者所根據的經典——《佛說長壽滅罪護諸童子陀羅尼經》,是我國歷代的「經錄」、「藏經」所沒有的。近代日本人編輯的《續藏經》,才出現這部經,這是可疑的。什麼是「五逆」?殺父,殺母,殺阿羅漢,破和合僧,出佛身血:這是窮凶極惡的重罪,要墮無間地獄的。這樣的五逆罪,可說是一切經所同的。但該經的五罪,除去殺阿羅漢,而改為墮胎是無間重罪,這可論定為後人(可能為日本人)偽造的。嬰靈會不會纏擾母親,依佛法是不會的。胎兒夭死了,或生人間、天上,或墮惡趣,依胎兒過去生中的善惡業力而決定。墮胎而死的胎兒,還不會引起怨恨報復的敵意,怎麼會纏擾母親、使母親日夜心神不寧?然而墮胎的母親,可能會出現嬰靈纏擾的情形,那是由於做母親的對墮胎有罪惡感,內心深處總覺得對不住親生的骨肉而引起的。我從前看過一篇故事(書名早已忘了):甲與乙是好朋友,合資到外地去販賣,獲利相當豐碩。在歸途中,甲起了歹意。在住宿無主破屋的那天晚上,甲把乙殺了,破屋也放火燒了,自己帶著全部金銀,趕著上路返家。回家後,每晚夢見乙來索命,纏擾不休,於是到處求神拜佛,作功德超薦,但總是陰魂不散,時常出現,有時白天也聽到乙的聲音。半年下來,錢快用完了,甲的身體已困頓不堪,奄奄一息。一天上午,乙忽然走進來,甲嚇得昏了過去。原來那天晚上,附近的鄉人見破屋起火,趕來救火,也把被殺而沒有死的乙救了。乙以為是盜賊所傷,怕甲也遭了毒手,所以在身體療養復原後,來甲家報告不幸的消息。等甲醒來,才明白了事實。不過錢已用完了,甲弄得瘦骨支離,乙又沒有死,這件事就算了。在這一故事中,乙並沒有死,那害得甲身心不寧、半死不活,每晚來纏繞的乙的鬼魂,是那裡來的呢?這是甲的內心負疚,是甲自心所現的(屠宰者臨死,有見無數豬羊來索命的,也是如此)。墮胎而感到嬰靈纏擾不休,也就是這樣。胎兒早已在他處託生,那裡會來糾纏呢!
嬰靈的纏繞雖是虛妄的,但墮胎的罪惡卻是真實的。在殺戒中,殺「人及似人」,都是重的殺罪,「似人」就是沒完具人形的胎兒。雖還沒有出生,或沒有完具人形,但胎兒的生命,與誕生的人是沒有差別的。世間的習俗與國法,也許有合法的墮胎,但在佛法,這是極重的罪惡。世間事,有些是難以理解的。如兩性交合,實際上是為了種族的延續,不是為了欲樂。動物的兩性交合,多數是有時間性的。也許人類進步了,在種族的延續要求下,發展為情愛,有的「旦旦而伐」,似乎還不能滿足。現代的人類更進步了,進步到「戀愛至上」,人有滿足性交欲樂的權利;進步到要戀愛、要性交,不要負生男育女的義務。進步的人類哪!進步到違反自然法則,自然怕真要向人類低頭了!
五 經懺法事
經懺法事,或作經懺佛事。現代中國台灣的「佛事」,非常興隆,富有中國佛教的特色,可說是現代中國佛教的主流。
經懺佛事,從印度的「大乘佛法」中來。「經」,是經典的受持、讀、(背)誦、解說、書寫等,如《般若經》、《法華經》等說。《法華經》稱讀、誦(等)者為法師,法師是「法唄𠽋」的意譯。在佛教中,「唄𠽋者」是主持音聲佛事的。法唄𠽋——法師是領導大家來讀經、誦經、寫經(現在印刷方便,所以少有人抄寫流通了)、解說(應該是通俗的講說,如「俗講」)。依龍樹說:這是入智慧的方便《大智度論》卷五十四。讀、誦、書寫、供養(經典)、施他經典,對當時大乘法的興起流行,有相當重要的作用,所以讚歎為「成就無量無邊功德」。「懺」,通俗的說是「懺悔」。早期集成的《舍利弗悔過經》,傳出了「三品法門」——悔過、隨喜、勸請(請佛住世、請佛轉法輪)。這一法門,是在十方現在佛前懺悔的(與律制的懺法不同),所以含有稱念佛名與禮佛;末了,要發願、迴向。這一法門的經典不少,主要為:禮十方佛,稱(名)讚佛德,供養佛,懺悔業障(擴充到三障、五障),隨喜,勸請(二事),迴向。《華嚴經》的〈普賢行願品〉長行,又加常隨佛學與恒順眾生,成為十法。這一法門,龍樹稱之為方便的「易行道」。憶念、禮敬、稱十方佛名(經中,每舉十方十佛,或三十五佛、五十三佛為代表),也稱諸菩薩的名號,然後懺悔、隨喜、勸請、迴向。這樣修行,信願力增強,就能進修六度等菩薩大行《十住毘婆沙論》卷五、六。天台智者大師立「五悔法」:懺悔、勸請、隨喜、迴向、發願,作為法華觀門的助行《摩訶止觀》卷七下;〈普賢行願品〉依此而迴向彌陀淨土;唐代所傳的秘密儀軌,也是以此為修行前方便的(與咒語相結合)。以懺悔為要門的方便修行,促成「大乘佛法」相當的發達。如《大正藏》「經集部」卷十四,從(四二六)《佛說千佛因緣經》,到(四五九)《文殊師利悔過經》,都有相同的意義:稱佛名號,可以懺除業障,往生淨土。而稱念佛名等,還有種種現生功德,與《般若經》等所說讀誦經典相同,所以誦經也好、(念佛)禮懺也好,有共通的意義而被聯合起來。「經懺」的成為一詞,也許因此而來。
禮佛稱名的懺悔,如《舍利弗悔過經》說:「持悔過經,晝夜各三過讀。」「晝夜各三過讀」,那是一日一夜,六時讀誦經的;可說是懺悔與誦經的統一。從譯典來看,印度佛教發展為誦偈的禮懺,如龍樹《寶行王正論》說:「現前佛支提,日夜各三遍,願誦二十偈。」佛支提是佛舍利塔,當時佛像還不多,所以在塔前誦偈;所誦的二十偈,就是禮佛、懺悔、勸請、隨喜等。東晉佛陀跋陀羅譯出的《文殊師利發願經》,共四十四偈,就是〈普賢行願品〉(六十二)偈的初型。《出三藏記集》卷九〈文殊師利發願經記〉說:「外國四部眾禮佛時,多誦此經以發願求佛道。」這可見禮佛,稱名,懺悔為主的誦偈,已成為印度大乘佛教的一般行持。在中國,梁、陳時代(西元五〇三~五八八),懺文發達起來。唐道宣的《廣弘明集》卷二十八所載,有梁武帝、梁簡文帝、陳宣帝、陳文帝及江總所作的懺文。不只懺文而編成懺法儀軌的,是陳、隋間的天台智者大師。智者撰有《法華三昧懺儀》、《請觀世音懺法》、《金光明懺法》、《方等三昧懺法》(「懺法」,智者是稱為「行法」的,後人改稱為「懺法」)。天台的後人,唐湛然有《法華三昧補助儀》、《方等懺補助闕儀》。到宋代,法智有《修懺要旨》、《(金)光明懺儀》、《大悲懺儀》;遵式有《金光明護國儀》,治定《請觀世音菩薩消伏毒害陀羅尼三昧儀》,治定《往生淨土懺儀》、《熾盛光懺儀》、《小彌陀懺儀》、《法華三昧懺儀》;淨覺有《楞嚴禮懺儀》,仁照有《仁王懺儀》;南宋晚年有志磐的《水陸道場儀軌》。宋初的法智,專心講經禮懺三十年,而遵式被謚為「懺主」,可見宋代天台學者的重視懺法。天台教觀的弘揚,與禮懺相結合,是影響中國佛教最深切的。屬於賢首宗的,有唐宗密的《圓覺經道場修證儀》、知玄的《慈悲水懺法》等。從懺法的內容來說:有懺罪的,是懺法中的取相懺,要「見相」才能消除業障。有作為修行的前方便,天台宗、華嚴宗、密宗、淨土宗,都有這類懺;天台的懺法,本是以此為主的。以上,都是自己修持的。有為人消災的,如陳永陽王從馬上墮下來,昏迷不知人事,智者曾「率眾作觀音懺法」,永陽王得到了平安,這是為人的現生利益而修懺。有為國家修懺的,如天台宗的法智與遵式。《仁王護國般若經》說到:請百位法師,「一日二時講讀此經,……不但護國,亦有護獲福」,這是為了國家而講讀經典與修懺法的(仁照有《仁王懺法》)。誦經修懺法門,在民間發展中,漸漸的重在消災植福,超度鬼魂,關鍵在元代。元是文化低的蒙古人,成為中國的統治者。對各種宗教,都受到保護,但自元世祖起,「西番僧」(現在稱為喇嘛)受到了異乎尋常的尊敬與縱容。對中國傳統的佛教,好處是:「三武二宗」(加一宋徽宗),佛教受到破壞,都有道士在從中作怪。到了元代,總算在帝王的支持下,佛道一再辯論,達成焚毀一切偽造道經的勝利(現在還是編在《道藏》中)。壞處是:「西番僧」大都是不僧不俗的,修男女和合的歡喜法;有的還蒙元帝賜幾位美女。國家隨時都在作消災植福的功德(經懺法事),還成立「功德司」來管理,這主要也是「西番僧」的事。「上有好之,下必有甚者」,內地僧侶的不僧不俗,與民間的經懺法事,當然會大大流行起來。明太祖護持佛教,也要維持僧伽清淨的。從洪武二十四年,「申明佛教榜冊」《釋氏稽古略續集》卷二所見:僧人分三類,在「禪僧」、「講僧」以外,有「瑜伽僧」,也稱為「教僧」,就是為人誦經禮懺的應赴僧。誦經禮懺的,已成為一大類(怕還是多數),中國佛教是大變了!「榜冊」中明令,有眷屬(妻)的還俗;如與眷屬分離,准予住寺修行。對「私有眷屬,潛住民間」的,嚴加取締;「官府拿住,必梟首以示眾」。不僧不俗的情形,太嚴重了!並禁止「民間世俗多有倣僧瑜伽者,呼為善友」。這類應赴經懺的在家人,從前我以為上海五馬路、今日台灣才有這種現象,原來元明間也曾如此。虧了明太祖的護持,總算阻遏了歪風(沒有變成不僧不俗、僧俗不分的),但在民國初年,太虛大師所見的佛教,清高流、坐香坐禪流、講經流、懺燄流,「其眾寡不逮後一(懺燄)流之什一」。懺燄流就是瑜伽僧,占佛教僧侶十分之九以上(台灣似乎少一些),這才是元明以來的佛教的主流!
著重於消災、消業、超度亡靈的「經懺法事」,現在流行的,有一、「水陸齋會」,是盛大的普度法會。宋《釋門正統》卷四說:梁武帝夢見神僧,要他作水陸大齋,普度苦惱眾生。誰也不知水陸大齋是什麼,誌公勸武帝「廣尋經論」。武帝在經中,見到了「阿難遇面然鬼王,建立平等斛食」,這才制立儀文。天監四年二月,在金山寺修水陸齋,「帝親臨地席,詔(僧)祐律師宣文」。志磐的《佛祖統紀》也這樣說,但略去了阿難見面然燄口鬼王事。阿難見面然鬼王,出於《佛救面然餓鬼陀羅尼神咒經》,是唐(西元六九五~七〇四年)實叉難陀譯的。武帝尋經,怎能見到唐代的譯經?志磐大概感覺到這一問題,所以略去了。但是《釋門正統》所說,有事實的成分,如說:「諸仙致食於流水,鬼致食於淨地。」布施餓鬼,飲食是放在「淨地」上的,布施仙人及婆羅門,飲食「瀉流水中」,這確是《救面然餓鬼陀羅尼神咒經》所說的;「水陸」二字,是依此得名的。在每一餓鬼前,「各有摩伽陀斗四斛九斗飲食」,也就是「平等斛食」的意義。這樣,普度餓鬼仙人的水陸大齋會,一定在實叉難陀譯經以後,不可能是梁武帝所撰的。《佛祖統紀》卷三三說:唐咸亨(西元八六〇~八七三)年間,西京法海寺道英禪師,「夢泰山府君」說起,知道梁武帝所集的,「今大覺寺義濟得之」,這才得到了水陸儀,「自是,英公常設此齋,流行天下」。這才是中國流行水陸齋會的事實!無論是義濟或道英,極可能是唐末咸亨年間,假傳泰山府君所說,託名為梁武帝所集而興起來的。二、「梁皇懺」,是懺罪消災、救度亡靈的法事。元末,覺岸的《釋氏稽古略》卷二說:梁武帝的夫人郗氏,生性殘酷嫉妒,死後化為巨蟒,在武帝夢中求拯拔。「帝閱佛經,為製慈悲道場懺法十卷,請僧懺禮」,這是「梁皇懺」的來源。稍微早一些的念常,編《佛祖歷代通載》,也說到郗氏的「酷妒」;死後在夢中見帝,並關心武帝的健康。武帝「因於露井上為殿,衣服委積,置銀轆轤、金瓶,灌百味以祀之」卷九。文中並沒有說到懺法,但目錄中作「郗氏夫人求懺」,這應該是後人改寫的。郗后的酷妒,死後化作龍形,唐高宗時李延壽所作的《南史》已有記載。《佛祖歷代通載》進而說祭祀,《釋氏稽古略》就說到懺法。《佛祖歷代通載》說是天監四年,《釋氏稽古略》改為二年,這是天監四年水陸齋會傳說的翻版。《茶香室叢鈔》說:梁皇懺,是梁代諸名僧刪改齊竟陵王的《淨行法門》而成。元代的妙覺智等「重加校訂審核」,成為現行的「梁皇懺」——《慈悲道場懺法》。可以推定的,這是元代所編,假借梁武帝的名字來推行的。在中國佛教史上,梁武帝確是誠信佛法的。隋《歷代三寶紀》卷十一說:武帝為了「建福禳災,或禮懺除障,或饗神鬼,或祭龍王」,命寶唱等集錄了《眾經懺悔滅罪方法》等八部。雖只是集錄經文,但對建福禳災、禮懺除障、饗鬼神與祭龍王等法事,是會有影響的,這可能是「水陸齋會」與「慈悲道場懺法」,都仰推梁武帝的理由吧!三、「瑜伽燄口」,是以超度餓鬼為主的。唐不空譯的《救拔燄口餓鬼陀羅尼經》,是實叉難陀所譯《救面然餓鬼陀羅尼神咒經》的再譯。不空並譯出《瑜伽集要救阿難陀羅尼儀軌經》;《明藏》有較廣的《瑜伽集要焰口施食儀》,可能是元代「西番僧」所出的;明、清又有各種不同的改編本。「施食」——救濟餓鬼,在我國的晚課中,有「蒙山施食儀」,近代有人擴編為「大蒙山施食儀」,也有作為「法事」的。「水陸齋會」、「瑜伽燄口」、「蒙山施食」,救度鬼魂的本質是相同的;在「秘密大乘」中,只是低級的「事續」。適應中國的「人死為鬼」與「慎終追遠」的孝思,這一超度鬼魂的法事,得到了異常的發展。七月——「鬼月」普度而施放(救濟品)燄口,到處都在舉行。流行的「水陸齋會」,「內壇」是主體,加上「大壇」的禮懺,「華嚴壇」、「淨土壇」等的誦經、念佛,成為「經懺法事」中最具綜合性的大法事。四、「大悲懺法」,宋知禮依《大悲心陀羅尼經》而編成的。本是修持的方便,但觀世音與現生利益(消災植福)、西方淨土有關,所以也成為一般的「經懺法事」。五、「慈悲三昧水懺」,是唐末知玄所輯成的,可以消釋宿世的冤業,也相當的流行。六、「淨土懺」——《往生淨土懺願儀》,是懺罪而往生西方淨土的。七、「藥師懺」,依《藥師經》而造,作為消災延壽的法事。八、「地藏懺」——《慈悲地藏懺法》,這當然是超度亡魂用的。此外,還有「血湖懺」、「金剛懺」、「壬申懺」等,流行的相當多。再說與稱佛名有關的二部懺法,「萬佛懺」與「千佛懺」。陰曆年初,寺院中多數拜「萬佛」與「千佛」,由出家人主持唱誦,在家信徒也隨著禮拜。這是依《佛名經》及《三千佛名經》而來的。元魏菩提流支,譯《佛名經》十二卷,是大乘經中佛名的集成。《大正藏》中有三十卷本的《佛名經》,每卷都列舉佛名,經(法)名,菩薩、辟支佛、阿羅漢——僧名;稱名禮敬三寶後,有懺文,末後附錄偽經——《大乘蓮華寶達問答報應沙門經》一段。稱《法顯傳》為《法顯傳經》,分賓頭盧頗羅墮為二人,這部《佛名經》的編集者,對佛法的理解,顯然是幼稚的。三十卷本的《佛名經》,唐《開元釋教錄》卷十八,列入〈偽妄亂真錄〉,並且說「群愚倣習,邪黨共傳,若不指明,恐穢真教」,似乎當時已流傳民間了。《麗藏》本在卷一末的校勘記說:「然此三十卷經,本朝盛行。行來日久,國俗多有倚此而作福者,今忽刪之,彼必眾怒。」「作福」,就是作功德。知道是「偽妄」而不敢刪去,可以想見流行的盛況了!這部經的後二卷,與《三千佛名經》中的《現在千佛名經》相合,也是稱佛名與懺悔的(過去、未來千佛,有佛名而沒有懺法)。「萬佛懺」與「千佛懺」,就是依此而來的。在現在流行的經懺中,「萬佛懺」與「千佛懺」,及「大悲懺法」,還有集眾禮誦懺的,其他懺法,都成為僧眾代人禮誦的「經懺法事」,也就是「瑜伽」——應赴僧的專職了。
「經懺法事」,本出於大乘的方便道,演化為應赴世俗的法事,從適應世間來說,是有相當意義的。任何宗教,普及社會,對信徒都會有一定的宗教義務。如結婚、生孩子、弟兄分家、喪葬,基督教也會為信徒舉行「禮拜」;天主教、伊斯蘭教等,都各有不同的宗教儀式。中國佛教的「經懺法事」,可說是普及民間、滿足信眾要求而形成的。在佛教國家中,中國是「經懺法事」最興盛的;唐、宋時代,日、韓僧侶來中國求學佛法,也有為信徒誦經等行儀。代表原始佛教的「律部」中,信徒如生孩子、造新房、外出遠行(去經商)、喪葬等,都會請僧眾去受午供。吃好了飯,施主在下方坐,聽上座略說法要,說偈頌迴向功德(「唄𠽋者」由此而來);如上座不會說法,就背誦一則佛經。這就是「應赴」受供,為信眾作功德,為信眾誦經的起源。初期「大乘佛法」興起,誦經、禮佛稱名懺悔等方便,自力而含他力的思想。中國式的「經懺法事」雖多少中國化了,而實受後期「秘密大乘」的影響。如《大灌頂神咒經》(第十二卷是《藥師經》的古譯),是晉人編集的,也有印度傳來的內容。第十一卷《佛說灌頂隨願往生十方淨土經》,也是地獄、餓鬼不分的;對臨終及已經死亡的,一再說要為他「轉讀」(經)、「修福」。為人誦經禮懺,以救度亡者,在中國「人死為鬼」、「慎終追遠」的民俗中,是需要的。如明洪武二十四年的聖旨說:「率眾熟演顯密之教應供,是方足孝子順孫報祖父母劬勞之恩。」適應中國民俗,不妨有「經懺法事」,但對中國「經懺法事」的氾濫,總覺得是佛法衰落的現象。因為一:中國的經懺多,主要是人死了都要做功德。有的逢七舉行,有的四十九日不斷,滿百日、周年,也要做功德,而七月普度,到處在放燄口。舉行法事,需要的人也多,如「梁皇懺」(七天)十三人或二十五人,「水陸大齋」是四十九人,五人、七人的是小佛事。人數多,次數多,時間長,這多少是受到儒家厚喪厚葬的影響。應赴經懺,實在太忙了,如僧數不足,就邀在家的(穿起海青袈裟)湊數。大家為這樣的法事而忙,勝解佛法、實行佛法、體悟佛法的,當然是少了!二、「經懺法事」,應該是對信眾的義務。現代日本佛教,遇信徒家有人喪亡,會自動的按時去誦經,人不多,時間不長,可能就是我國唐、宋時代的情形。民國四十一年,我到台灣來,台灣佛教也還是這樣的。但大陸佛教(在家出家)來了,做法事是要講定多少錢的。從前上海的寺院,有的設有「賬房」,負責接洽經懺。嚴格說,這已失去宗教的意義,變成交易的商業行為。依《釋氏稽古略續集》卷二,明洪武年間的〈申明佛教榜冊〉,說到「應赴世俗,所酬之資,驗日驗僧,每一日一僧錢五百文。主罄、寫疏、召請——三執事,每僧各一千文」,可見由來已久。國家明定價格,免瑜伽僧的貪得無厭,但從此,應赴經懺每天多少錢,僧眾也覺得理所當然。多數人為此而忙,專在臨終、度亡上用力,難怪太虛大師要提倡「人生佛教」。在家出家的佛弟子,為佛法著想,的確應該多多反省了。
六 放生
放生,是《梵網經》、《金光明經》等所說到的。佛法「不殺生」,還要「護生」,從救護人類而擴大到救護(人以外的)眾生,當前動物的生命,而有放生的善行,正是慈悲心的表現。經論中怎樣的放生呢?有見到魚池乾涸,運水來救活魚類;有見水中浮有蟻群,快要被淹死了,設法引蟻類到達乾燥的地方;也有見市上賣鼈,用錢買來放入池中的。動物在死亡邊緣,設法救護牠,使牠免於死亡,這是放生的本意。我國自梁武帝禁斷肉食,放生就開始流行起來,智者大師就是放生的一位。在天台山臨海,闢一放生池,得到國王支持,嚴禁採捕放生池的魚、鼈。唐、宋以來,國王與民間,有多數放生池的成立。我所見到的,福建鼓山湧泉寺,寺內有放生院。信徒送來放生的雞好多!還有一隻牛、一隻馬,常住特地立雞頭、牛頭、馬頭(如庫頭、園頭、門頭,「頭」是主管的意思)來負責管養。還有,西湖一帶寺院,多有引溪水成池而放魚的。溪水淺而清徹,游魚五色斑爛,「玉泉(寺)觀魚」,多少變質而成為觀賞娛樂的地方。這是我所知道的,放生都放在受保護的特定地區,被放的動物,能平安的度過一生。
台灣的放生池不多,放生的風氣卻很盛(也許是從大陸傳來的)。寺院舉行法會,信徒們會自動的集款放生;也有由寺方主辦,信徒們發心樂施;還有成立放生會而定期放生的。放生是慈悲心行,是功德,據說還能消災益壽,我理當讚歎。但現今的放生方式,副作用太大,我真不敢贊同。因為,現在一般的放生,不是見到眾生的生命垂危,心不忍而放生,讓牠平安的生活下去,而是為了功德,定期的、大量的買來放生。所放的,主要是麻雀等小鳥、小魚、泥鰍、烏龜等動物。定期的、大量的放生,市場上那有這麼多!所以要事先向市場去定購;出賣鳥雀、魚等為業的商人,要設法去捉來應付買主。買了回來,也不問籠子裡、竹簍裡、水桶裡的小鳥們,懂不懂國語或閩南語,先請法師來為牠們歸依,然後把這些被關了好久的小鳥們,運到山上、水中放生,功德也就完成了。試問:如你們不放生,這些可憐的小動物,會被捉嗎?他們的被捕,是為了成就你們的功德,這是什麼功德!如犯法而被關在監獄中的囚犯,國家舉行大赦,那可說是「德政」。如為了施行德政,出動軍警,把無辜的民眾,大批捉來禁閉,然後宣布大赦,讓大家回去,這能說「德政」嗎?善心的佛弟子,少為自己的功德打算,也該為無辜的麻雀們想想呀!民國七十七年十二月十九日,《聯合報》有一則新聞:某寺舉行大法會,大量——連不會飛的小鳥也捉來放生。恰遇寒流來襲,放生的第二天,到處是死傷的小鳥。一位少年,檢了十幾隻還不會飛的小鳥回去養著,等他們會飛了,讓他們自由的飛翔天空。讀了這則報導,我有說不出的感觸。這位少年,才是真正的放生者,功德無量!那些自以為放生的,不但沒有功德,還要負起間接殺傷小鳥的罪業!為了放生而捕捉,使小鳥、小魚們,受到恐怖,不自由,這是功德嗎?有的定期放生,在一定的水域內放魚,時間久了,漁人們到時會來等著。等放生者功德圓滿而去,漁人會立刻出來捕捉。魚兒們被重疊的放在水桶中,時間久了,不大靈活,當下捕捉,十有六七被捉起來了。這次可沒有人再來放生,他們的被殺,放生者應負間接的責任!佛法不只是信仰,不要專為自己著想,迷迷糊糊的造罪業!以放生為事業的法師、居士!慈悲慈悲吧!
七 傳戒
出家的,要受沙彌(女性名「沙彌尼」)十戒、比丘(女性名「比丘尼」)具足戒,才能完成僧格,成為僧伽的一員。這是成立僧伽根本,出家的第一大事,所以在「律部」犍度中,「受具足」是第一犍度。在南傳佛教區,發心出家的,只要師長及大眾同意,就可以集眾為他受戒,幾點鐘就完成了,是隆重而又平常化的。由於我國是大乘佛教,所以出家受戒的,還要受(通於在家的)菩薩戒,合稱「三壇大戒」。不知什麼時代開始,我國是舉行大規模的集團受戒,有五十三天的,有三十五天的(極少數是七天的)。時間長而人數多,成為中國特有的盛大戒會。
佛教在印度,由於僧眾的分化,出家所依據的「律部」,也就大同而有些差別。傳到我國來的,東晉時譯出了五部律,所以早期中國僧寺所依的戒律,是並不統一的。在流行中,《四分律》漸呈優勢。探究律部而大成的,是以《四分律》為宗的唐初(終南山)道宣律師,為以後中國出家眾所尊重。經唐末衰亂,北宋時有台州允堪、杭州元照,探究發揚,使南山律中興起來。宋代的寺院,分禪寺、講寺、律寺,可見當時是有「依律而住」的僧伽。痛心的是元代信佛,特重「西番僧」(即喇嘛),弄得僧制廢弛,經懺法事氾濫。到明初,佛寺就分為禪寺、講寺、瑜伽應付經懺的教寺,而律寺沒有了。雖還有傳戒的,沒有了律寺,當然沒有「依律而住」的「六和僧」。直到明末清初,有古心律師,在金陵(南京)弘傳戒法。弟子三昧光,與弟子們移住寶華山(今名)隆昌寺,每年傳戒,一直到近代。論傳戒,寶華山第一!雖不能促成僧伽的清淨,但到底維持了出家的形象,功德是值得肯定的!然依三昧光弟子見月律師《一夢漫言》所說:見月提議「安居」,同門都嫌他標新立異。可見這是一個專門傳戒的集團,對戒律是沒有多少了解的。傳戒而不知戒,當然會流於形式。我是民國十九年冬,在禪、講、律並重的名剎天童寺受戒的,戒和尚是上圓下暎大和尚。由於我國是集團受戒,人數眾多,所以在三師七證外,有好多位引禮師(女眾的名「引贊師」);引禮師的領袖,稱為開堂、大師父。論到正式傳授戒法,沒有引禮師的事,但是平常管教戒子的,大師父的地位,好像非常重要。我是出了家就去受戒的,佛門中事,什麼都不懂。引禮師要我們記住「遮難文」,主要是記住:「無,無,非,非,非;非,非,無,無,無」(可能有些記錯了)。就是問一句,就答一句「無」,或答一句「非」,依著問答的次第答下去,不能答錯就是。引禮師教導我們,如答錯了,是要楊柳枝供養(打)的。等到正式受戒,就是答錯了,沒關係,好在三師們都沒有聽見。我莫明其妙的記住,又莫明其妙的答復,受戒就是要這樣問答的。後來讀了「律部」,才知「問遮難」,等於現代的審查資格。如有一條不合格的,就不准受具足戒,所以一項一項的詢問,稱為「問遮難」。能不能受戒,完成受戒手續,這是最重要的一關。這應該是要根據事實的,而引禮師卻教我們要這樣回答!這樣,來受戒的沒有不合格的,原則上人人上榜,那又何必考問?有形式而沒有實際意義,在受戒過程中,沒有比這更無意義了!不知寶華山怎樣?近來台灣的戒會怎樣?又如佛制:出家的要自備三衣、一鉢,如沒有衣鉢,是不准受戒的。所以要問:「衣鉢具否?」引禮師教我們說:「具。」其實我國傳戒,衣鉢由戒常住(向信徒募款)辦妥,臨時發給戒子。常住早準備好了,還要問「衣鉢具否」,不覺得多此一問嗎?我受戒時,常住給我一衣(「七衣」)一鉢;受比丘戒時,臨時披了一次三衣。「五衣」,我沒有再接觸過(這本是貼身的內衣);「大衣」,是到台灣來才具備的。現在台灣傳戒,戒子們都有三衣一鉢,比我受戒時好得多了。不過,常住預備好了,何必多此一問?不!這是受戒規制,不能不問。脫離了實際意義,難怪在受戒過程中,儘多的流於形式。形式化的傳戒受戒,可說到處如此,有何話說!不過我覺得,在戒期中,引禮師管教嚴格,還挨了兩下楊柳枝,對一個初出家的來說,不失為良好的生活教育!
台灣佛教,本從國內傳來,夾雜些羅祖下的道門(齋教)。受了日本五十年的統治,出家中心的佛教,變得面目全非。光復後,民國四十一年,中國佛教會發起,首次在大仙寺傳授「三壇大戒」,以後每年傳戒一次,出家中心的佛教,從此有了轉機。這一傳戒運動,白聖老法師的功德不小!傳戒的流於形式,由來已久,到處皆然,是不能歸咎於誰的。在白老指導下,有新的發展,也有值得注意的事。一、「二部受戒」:比丘尼受具足戒,劉宋以來,一向是從大德比丘受的,現在舉行二部受,可說是「律部」古制的恢復。在印度,比丘僧與比丘尼僧,稱為二部僧;住處,是完全分別居住的。由於佛世的女眾,知識低一些而感情又重,難免不如法。為了維護比丘尼僧的清淨,所以這樣的立制:受比丘尼戒的,先由大德比丘尼(在尼寺)如法受戒。接著到比丘僧住處(寺院),請大德比丘們再依法傳授,也就是由大德比丘加以再審查、核准,這是二部受戒的意義。台灣舉行律制的二部受戒,應該是大好事。不過台灣舉行的「三壇大戒」,受戒的男眾、女眾,一來就住在同一寺院裡,與古制不同。既然共住一處,倒不如直接向大德比丘受,也可省些手續。否則,又只有二部受戒的形式,沒有二部的實際意義!二、「增益戒」:曾受具足戒的,再來戒會受一次具足戒,稱為增益戒。依佛法,通於在家出家的菩薩戒,受了戒不妨再受,可以增益戒的功德。但受出家具足戒的,如犯重而破戒的,逐出僧團,不准再出家受戒。如犯了或輕或重的戒,可依律制懺悔,隨所犯的輕重而給以不同的處分——出罪(與大乘的懺法不同)。「懺悔則清淨」,回復清淨比丘或比丘尼的僧格,精進於修行得證。所以受了出家的具足戒,再受增益戒是不合律制的。雖然提倡出家的增益戒,女眾來受戒的會更多,傳戒的法會更盛大,但這只有法會盛大的形式而已。這兩點,我也只是聽說,可能與事實不符!
有關傳戒受戒,問題多多,無從說起,說起我也無法做到,就這樣結束了吧!
八 還俗與出家
佛教有出家制,出家的可以還俗嗎?還了俗可以再出家嗎?這是個很實際的問題。依「律部」說:出家的可以捨戒還俗,佛教與社會,都不應輕視他;出家與還俗,每人有自決的權利。還俗的原因很多,做一個如法而行的在家弟子,不也同樣的可以修行解脫嗎?不過,還俗要合法的、公開的捨戒而去,不能偷偷的溜走(以便偷偷的回來)。男眾(比丘)還了俗,可以再出家:落髮,受沙彌戒,受具足戒,又成為僧伽的一分子。但不論過去出家多久、年齡多高、對佛教的貢獻多大,這些資歷,由於捨戒而全部消失了,現在還要從末座——最小的比丘做起。女眾如捨戒還俗,是不准再出家的。為什麼不准再出家?律師們也許會知道原因的。總之,出家是大丈夫事,還俗並不等於罪惡——佛法是這樣說的。
出家與還俗,與世間的入籍、出籍,入黨、退黨一樣,都有一定的制度,決不能要去就去、說來就來的。我出家以後,一直往來於閩院、武院、普陀佛頂山閱藏樓,對中國佛教的實際情況,實在知道得太少。民國二十六年,抗日戰爭開始,我卻在武院病倒了,懨懨無生氣,一直無法康復。忽有三位僧青年,從寧波來到武院,大家愛國情深,決心要投入抗戰陣營。三位去了半月,又回武院來了。他們曾去了延安,參觀,共黨表示歡迎,但勉勵他們到華中方面宣傳抗日。他們有點失望,乙同學回湖南去,丙同學不知怎樣的到了雲南。甲同學知道了沈君儒到了漢口,就渡江去拜訪。沈君儒為他介紹,到山西李公樸主辦的民族大學去學習。於是甲同學脫下僧裝,參加革命陣營去了。似乎不到三、四個月,由於日軍的侵入晉南,民族大學瓦解,甲同學隨著民大同學,又渡河去延安訪問,但還是回到了武院,重披僧裝。似乎有些失望了,所以賦詩說:「再探赤域力疲殫。」不久,去香港宏法,成為宏法海外的大德。那時,我感到非常難過。虛大師門下的僧青年,竟這樣的來去自由!新僧!新僧!我不禁為虛大師的革新運動而悲哀。在我出家的歲月中,國難,教難,而自己又半生不死,這一年是我最感到沮喪與苦惱的日子(其實,這種情形,中國佛教由來已久,只怪自己無知,自尋苦惱)。三十八、九年間,在香港見到了又一位,使我更感到震驚。一位天台宗傳人,本來在香港弘法。抗戰期間,到了後方。響應蔣公「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決心還俗從軍,以身報國,這是多難得呀!後來,他陷身在北平。由於香港某教團的需要,設法請他來港。一到香港,馬上披起大紅袈裟,講經說法,大法師又回來了。等某教團的事務辦妥,又一聲不響的去了台灣,從事黨務工作。天台宗被稱為老派,而竟與新僧同一作風,這是我意想不到的。這位天台傳人,一直到退休,才以居士身分,與佛教界相見。過了好幾年,台灣中部某寺,舉行住持晉山典禮,長老們大多來了。他宣布重行出家,據說長老們為他證明,他就是老法師了。從此弘法中外,住持道場。脫掉又穿上,穿上又脫下,一而再的自由出入,我這才知道,在中國佛教界,是由來久矣!以上還可說愛國愛教,事難兩全,而另一位優秀的僧青年,卻大為不同。弘法多年,忽而與同居人改裝還俗。由於生活艱難,只好再度出家,在台北臨濟寺閉關。檳城某法師來台,想請一位法師,於是關中的青年法師,被推介而出關了。檳城的極樂寺,是福建鼓山湧泉寺的下院,歷屆的監院與大護法,都是閩北人。這位去檳城的青年法師,恰好是閩北人,所以得到護法們的擁護供養。大概一年吧,青年法師得到了不少供養,所以一回台灣,就重過家庭的生活。為什麼要閉關?原來這是有舊例的。清末民初,上海租界有一位知名人物黃中央,得到哈同夫人羅迦陵的賞識。中央勸迦陵發心,由他自己主編了一部《(迦陵)頻伽大藏經》;中央與中山先生等往來,對國民黨的革命事業,有相當的貢獻;這真是一位為教為國的偉人!二次革命失敗後(那時,羅迦陵又賞識了一位伊斯蘭教友),黃君回到了鎮江金山寺。據說:原來他本名宗仰,是接了金山寺法(有資格當住持)的法師。金山寺是江南名剎,還了俗的,不好意思讓他再當住持,趕快閉關吧!掩關三年,金山寺推介到另一名剎去任住持。這樣看來,還俗的只要閉關一次,就恢復了完全的僧格,可說中國人自己想出來的制度。我以為,這決不是創新,而是中國佛教的慣例。以上幾位,有的根本不認識,總之與我說不上恩怨。我所以說起,毫無對人的攻訐意義,而只是略舉一例,慨歎佛教界的法紀蕩然由來已久。「入僧」與「出僧」,沒有法紀可言,傳戒有什麼意義?如說佛教(出家眾)要組織化,那真是緣木而求魚了!
出家受戒,捨戒還俗,是僧伽「依律而住」的基石,這才能達成「正法久住」的目的。大概的說:佛法傳來中國,最沒有成就的,就是律。早在宋代,離律寺別有禪寺、講寺;等到只有「傳戒訓練班」式的律寺,持律只是個人的奉行,無關於僧伽大眾了。我國出家與還俗的雜亂,原因是:一、中國文化以儒家為主流,儒家重道德而不重法治,佛弟子受到影響,總覺得律制繁瑣,學佛應重內心的解脫。在來台灣以前,聽說「天理,國法,人情」,現在台灣上下,改為「情,理,法」。提倡法治而人情第一,可說是「甚希有事」。佛教中,大家人情第一,這樣的來去自由,也沒有人提出異議。見多了成為常態,只要回來了就好。二、重定慧而輕戒律:唐無著文喜去五台山,遇到有人(據說是文殊)問:「南方佛法如何住持?」文喜答:「末法僧尼,少修戒律。」文喜反問:「此地佛法如何住持?」那人說:「這裡是龍蛇混雜,凡聖交參。」文喜不忘律制的佛法立場;那人所說,就是大乘佛教了。「龍蛇混雜,凡聖交參」,等於中國佛教隆盛期的忠實描寫。等到蛇多龍少,大家向經懺看齊,大德如鳳毛鱗角,在社會人士的眼光中,到底佛法是怎樣的宗教?三、與佛教的受迫害有關:西元千年以前,中國佛教已經歷了「三武一宗」的法難;趙宋以後,又經歷了多少的折磨(如宋徽宗、明世宗)。嚴重的僧尼被殺,輕的也被迫還俗。好在法難時間不久,佛教恢復,心存佛法的又回來了,不一定再受戒。例如禪宗的溈山靈祐,在唐武宗毀佛時,被迫還俗。他覺得道在內心的修證,不在乎有沒有落髮,後由門人勸請,才再度落髮的。還有政府(如唐肅宗)為了籌措經費,大批的出賣度牒(出家的可以免兵役與免丁稅),這樣的出家眾,怎能如法清淨?如真是「王難」、「賊難」(如衣服被盜賊剝光,只能臨時找衣物來蔽體,再來乞化僧衣,也不能說是還俗),那是佛教的大不幸!但一再遭受迫害(被迫還俗又出家),引起的副作用——還俗而又自由出家,是相當大的。中國出家眾,是多苦多難的!如民國三十七、八年間,有的出家人,被強迫的抓來從軍,有的為了避難而混在軍中(大陸的十年文革,更徹底的被消滅了)。來台灣後,再設法次第的回到僧中(有的就一去不返)。又如服兵役後出家,逢到臨時召集,還得改裝去參加幾天。這樣的脫卻僧衣,重新穿上,是「王難」一類,出於無奈,是可以諒解的。不過被迫改裝再出家,還是會引起副作用的,僧伽是會一天天雜濫起來的。如要整頓佛教,要先將一切出家的納入組織,有出家與捨戒的檔案可查(及「王難」而被迫的),進一步做到破戒(不是犯戒)的勒令還俗,不得再出家,僧團才會有清淨的可能。
九 供僧
供僧,就是供眾。佛教的出家弟子,專心於自利利他的法業,生活所需,是依在家眾的供施而來的。在印度,佛與出家弟子,每日去村落、城中乞食。布施飲食的,不能說是供僧,因為這是隨來乞求的而施與,不是平等的施給多數人。如在家弟子,請多少(不定)眾去他家裡受供養,平等的供給每一位,那就是供僧了。在供僧中,「安居施」——七月十五日最隆重。佛制:比丘、比丘尼,在夏三月(四月十五——七月十五日)中「雨安居」。這雖由於雨季,不適宜到處遊行,而三月中安居修行,也是好事,古人多有在安居中成聖的。所以安居終了,俗稱「解夏」。那一天,附近的信眾都來供養,稱為「安居施」。除豐盛的飲食外,還有供養布疋(做新衣用)的、日常用品的,這是佛教的大節日。佛法是平等的,但法在世間,也不能沒有限制。安居施只布施給在這裡安居的,人數是一定的。如有聽說這裡的安居施豐厚,他處的出家人臨時趕來,那安居施是沒有他這一分的。出家眾三月安居,到這天,受比丘戒的年齡,長了一歲,所以比丘(及比丘尼)的年齡,古稱多少「夏」。中國佛教不重安居,與世俗的年節混合,所以變成「僧臘」了。這一天,比丘、比丘尼都大了一歲,如父母見兒女長大一樣,所以稱為「佛歡喜日」。可是中國佛教,七月十五日與餓鬼相結合,成為超度鬼魂的佳節。唉!佛法的演化,有些真是出人意外的!
信眾(出家人也可以)到寺院裡「打齋」(西藏稱為「放茶」),平等供養,就是供僧。我受戒時,天童寺「打齋」的分供眾,如意齋、上堂齋,那是依供養金錢多少而分類的。現在台灣戒會,在上堂齋以上,又有╳╳齋、╳╳齋,而最高的是護法大齋。一般人總說佛教守舊,其實創新的也著實不少呢!
七月十五日供僧,中國佛教早變質(度鬼)而忘記了。似乎菩提樹雜誌社,發起七月十五日供僧,由信徒發心集合,購買些日用品,選定對象,到時分別寄去,每人一分。雖不是安居施,而確是喚起供僧的先導者!台北蓮華佛學院,多年來也發起這樣的供僧。不到十年吧!中國佛教界,在七月十五日,有齋(比丘、比丘尼)僧大會。元亨寺等,局限於南部縣市;台北方面,是全國(全省)性的,真可說盛況空前!四方僧到處遠來,見面,晤對,可以增進佛教僧團的和合(團結),也許有些作用的。不過,一、全省(國)性的齋僧,地區未免太廣了。遙遠的乘車(有的可以搭飛機),遠地是要早一天動身的。為了參加一餐午齋(也許還有物品),而要費二、三天時間,總覺得不償失。將來全國統一,如主辦齋僧大會,遠地的飛機往來,也要好幾天呢!二、某次齋會,是中佛會與城隍廟合辦的(也許是中佛會名義被利用一下)。城隍廟的神像,是屬於中國道教的;與中佛會合辦,可能城隍爺已經信佛了?兩(?)年前,曾接到一份城隍廟的「月(?)訊」,似乎也在努力宣揚。有一篇文字,主題是「佛由心成,教因魔興」——八個字。「佛由心成」,似乎肯定佛教的即心是佛,而「教因魔興」,顯然是反對出家教團的。這八個字,原本是「道門」的老話。從城隍廟通訊看來,即使是自稱信佛,或者加入中佛會,而城隍廟份子的反佛教(出家)特性,明顯的存在。我建議,要辦齋僧大會,切不可與城隍廟、某某宮等合作。將來大家神佛不分、佛魔不分,誰來負因果的責任!
十 拈華微笑
盛唐以下,佛法日漸在起伏中衰落,能始終維持佛法形象,受到一般人尊敬的,是禪宗。雖然禪宗已多少中國化了,但從維繫佛法來說,對中國佛教的功績,是首屈一指的!佛法有師承的傳授,師長並以護持正法相付囑,如西晉譯的《阿育王傳》說佛「告摩訶迦葉言:於我滅後,當撰(結集)法眼」卷三;「迦葉付囑阿難而作是言:長老阿難!我今欲入涅槃,以法付汝,汝善守護」;「阿難語商那和修:……我今欲入涅槃,汝當擁護佛法」卷四;「商那和修語優波毱多言:……我今以法付囑於汝」卷五;「優波毱多……語提多迦言:我今以法付囑於汝」卷六。在自己要入滅時,這樣一代代的付囑下去。「法藏」,是佛法藏,如摩訶迦葉等所結集的;「法眼」,是悟入佛法的清淨知見。可見付囑的,是結集的法藏與佛法的如實知見;付囑後人,要後來的護持佛法,以達成「正法久住」的目標。這一臨終付囑的傳說,元魏所譯《付法藏因緣傳》,共二十四代,到師子尊者為止,都是這樣的付囑。禪宗是菩提達磨傳來的,起初也是這樣的臨終付囑,一代一人。到了黃梅五祖以後,來學而得益的不少,所以形成了:從師長修學而有深悟的,就得師長的付囑。在形式的付囑外,還有「密傳心印」。受付囑不一定在臨終,受付囑的也不止一人,所以傳說有達磨的預言:「我本來大唐茲土,傳法度迷情,一華開五葉,結果自然成。」燉煌本《壇經》「五葉」是五代;從此以後,果實纍纍,不再單傳一人了。禪宗所傳的西天二十八祖,還是依《付法藏因緣傳》,略加補正而成的。六祖以後,師資授受,分為五宗。在宋代,出現了釋迦付法的新傳說,如(西元一一八八年)宋智昭的《人天眼目》卷五說:「世尊登座,拈花示眾,人天百萬,悉皆罔措。獨有金色頭陀,破顏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分付摩訶大迦葉。」(一一〇九年撰)《禪門續燈錄》,(一一八三)《聯燈會要》,也有這一記錄;但契嵩在皇祐年中(一〇四九——一〇五三)所著《傳法正宗記》卷一,對這一付囑,還不敢肯定。這是過去禪家所沒有的傳說,大抵是宋代(西元九六〇——)以來所傳出的。這一傳說出現的意義是:釋迦化世,一向以聲教為主,所以說:「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達磨西來,還是以「楞伽印心」;《付法藏因緣傳》,也只是付囑護持。而禪宗接引學眾的方便,馬祖(弘法於西元七五〇後)等以後,作風大有變化,如彈指謦咳、揚眉瞬目、推倒禪床、棒喝交施……可能會引起懷疑過去傳法說的可信性。那麼,「拈華示眾」、「破顏微笑」的心心相印而付囑,就適合當前的禪風了。而且,禪師們輕視經論,自稱「最上乘」,這一傳說也是很適合的。從此,「拈華微笑」,被一般看作「禪源」,禪宗是從「拈華微笑」而來的。後來,甚至有「抹殺五家宗旨,單傳釋迦拈花一事,謂之直提向上」的《五宗原.序》。這可能是不滿宗派偏執,專在師資授受上起諍論的反響!
十一 付法與接法
禪宗自五祖弘忍以下,分為南北二宗。南宗的六祖慧能門下,也分幾大派,後由南嶽懷讓、青原行思——二大流發展而分為五宗,被後世稱為禪門正宗。五宗中,溈仰宗與法眼宗,已經衰絕了;雲門宗也是斷斷續續的;只有臨濟宗與曹洞宗,最為興盛,有「臨天下」、「曹半邊」的稱譽。禪宗的師資相承,與印度所傳臨終付囑護持法藏的意義,不完全相同,而著重於「心心相印」的法門授受,有「付衣」為憑信的傳說。等到禪門興盛,學眾多了,無論是一代付一人,還是付囑多人,憑什麼證明得到了師長的付法,是一個嚴重的事實問題。唐韋處厚所作〈興福寺大義禪師碑銘〉說:「洛者曰會,得總持之印,獨曜瑩珠!習徒迷真,竟成《壇經》傳宗,優劣詳矣!」《全唐文》卷七一五會,是洛陽的神會,為六祖傳授心印的一位。神會的後人,傳法時傳付一卷《壇經》為憑信,證明是「南宗」弟子。韋處厚代表了當時洪州(馬祖)門下的意見,對傳付一卷《壇經》的形式,採取了批評的態度。現存的燉煌本《壇經》,是神會門下流傳的本子。《壇經》中,敘述了歷代傳授的法統,又說:「須知法處、年月日、姓名,遞相付囑。」這是說:在付囑的《壇經》上,要寫明傳法處、時間、師長與弟子的姓名。洪州門下,起初是承認神會「得總持之印,獨曜瑩珠」的,但後來又否認了,說他只是「知解宗徒」。當時被批評的傳法方式,後代雖不用《壇經》,而證明授受法門的「法卷」,內容是敘述法統,從釋迦到菩提達磨,從達磨到慧能,慧能下傳到臨濟或曹洞宗初祖,這樣的一代一代到傳法的法師、接法的法子;末了也是年月日,與神會門下的「《壇經》傳宗」,完全一致。那是當時被批評的,現在卻又採用了。不要說「見地」,就是傳法的形式,也沒有是非標準,這就是宗派意識在作祟!
禪宗興盛極了,臨濟、曹洞、雲門,一直在興衰起伏的流傳中,但是否代代相傳、代代都能心心相印呢?到明代(以前,還沒有見到記錄),顯然已雜亂不堪了。憨山德清(西元一五四六——一六二三)在《紫柏尊者全集》中說:「然明(朝)國初,尚存典型,此後則宗門法系蔑如也,以無明眼宗匠故耳。其海內列剎如雲,在在皆曰本出某宗某宗,但以字派為嫡(傳),而未聞以心印心。」《卍續藏》一二六冊《憨山老人夢遊集》說:「五十年來,師弦絕響。近則蒲團未穩,正眼未明,遂妄自尊稱臨濟幾十幾代。於戲!邪魔亂法,可不悲乎!」《卍續藏》一二七冊禪宗到了明末,雖然門庭如舊,而實質已相當衰落。不是說從來是什麼宗,就是形式的付法,自稱臨濟多少代。當然,真參實學的,不能說從此沒有了,只是質量越來越差,到近代,真可說一代不如一代了!
付法的是「法師」,接受法的是「法子」,付法與接法的制度一直沿襲下來。一般的小廟,以從師出家的關係,也自稱什麼宗,也有法派的名字。如我是臨濟宗的,因為我出家的師父是臨濟宗,我師父的師父是臨濟宗,我也就是臨濟宗了。這是不用接法的,也不能付法,只是出家剃度的關係,毫無「法」派的意義。大寺院,有以傳戒為事的律寺,要在本寺受戒的,才有出任住持的可能。有講經的講寺,如天台宗的國清寺、觀宗寺,也有付法與接法的,那一定是修學弘揚天台宗學的。最普遍的,當然是禪宗的臨濟與曹洞了。凡是禪宗叢林(除「子孫叢林」),就是佛教僧伽共有的,都採取付法與接法的制度,住持是一定接了法的。泛論付法與接法,略有二類:一是仰慕「法師」的德行、名望,在佛教中的地位或勢力,所以取得「法師」同意而付法;一是付了法,「法子」可以在「法師」的道場任住持,這可能變質為世俗名位的追求。近代的大寺院,有的採取選賢制,如天童寺。住持任期圓滿前,先由寺眾推選一人,本寺或他處的,但一定要屬於同一法系,也就是在同一法系中,選一位較理想的來任住持。原則的說,選賢制是比較合理的。有的寺院採取本寺付法制,如金山寺。「法師」付法給本寺的住眾——三、五人,將來大法兄、二法兄,一位位的繼任住持。這一制度,廣泛流行於大江(下流)南北。選賢制是推選長老的;本寺付法制是付與青年才俊的,副作用比較大些。如有的甲寺與乙寺住持彼此相通,我付法給你的(剃度)徒弟,你付法給我的徒弟,容易形成佛教中的門閥。再則法兄弟好幾位,誰也想當住持,而住持不一定有年限,法弟要等到那一天呀!於是彼此結合,把(大法兄)現任住持逼退,二法兄登位。不久,三法兄又聯絡大法兄(已是「退居」)等,把老二推下去。如心不在佛法而在住持,那就容易引起聯合又反對的不斷內部鬥爭。付法、接法的制度,傳到了台灣,不知道傳的是曹洞還是臨濟宗!其實是不用知道的,只要接法就得了。那何必要付法、接法?付了法,形成「法師」與「法子」的法眷關係;「法師」、「法子」,「法兄」、「法弟」,互相結合,對佛教事務的運作上,多少有些世俗意義的。當然,這是不能與古代禪宗付法並論的。
再說些付法的有趣問題。依法,法是不能代付的,但沒有接過法的我,卻曾代付了一次半的法。民國三十二年初,四川合江法王寺的老和尚、住持和尚相繼的去世了。全縣公推了一位新住持,但他沒有資格就任。因為法王寺的制度,要接法王寺的法,才能就任住持。老和尚與住持都去世了,住持無法登位,怎麼辦呢?當時,我是法王寺的「首座」,於是代為付法的責任,推也推不了,只好由我照本宣科的付法一番,讓新住持登位了,這是一次。來台灣後,又與白聖老法師,共同代一位過去了的閩南長老付了一次法,我只能說半次。現在回想起來,付法的本義,可說一些也不存在了,我竟付了一次半,真是愚癡!在香港時,知道某長老付法給一位比丘尼,「法卷」高高的供著,多麼光榮!這裡面還有暗盤,就是港幣多少。好在根本沒有法,否則真是稗販如來正法了!傳說:接了法的,一定要把法付出去,否則斷絕法種,罪過無量。台灣有一位接了法的,病重時還沒有把法付出去,怎麼得了!苦苦的求他同門的師兄弟,接他的法,以免成為斷絕法種的大罪人。事實是可笑的,但怕斷法種而受苦報,一分對佛法的愚昧信心,末法中也還是難得的!
十二 叢林與小廟
「十方叢林」,意思是住眾多的大寺,是佛教僧伽所共有的。也有古寺衰落了,寺不太大,住眾也不多,不如大寺的組織完善,但住持還是要接過法的,這也可說是叢林的一類。「小廟」,是師父傳徒弟,徒子徒孫繼承的。一般是小型的,其實只要是子孫繼承制的,不管他寺大寺小,都應歸入小廟類。這二類,宋初就有了,稱為「十方住持院」、「甲乙徒弟院」。
叢林與小廟的分類,是十方公有制、子孫私有制的分類。依釋迦律制:出家的比丘、比丘尼,是真正無產的國際主義者。屬於比丘個人所有的,是穿著保暖的三衣(比丘尼是五衣);吃飯用的鉢,這是乞食所必須的;臥在床上、坐在地上,不能把自己的衣服、常住的床與床褥弄髒了,所以要有尼師壇——舖在地上床上的坐臥具(現在變成禮拜用的具)。這是個人所必備的,還有些日用品,是屬於個人私有的。為了適應眾生,准許保有「淨施」的超標準的衣物,但這是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的。古代經濟貧乏,出家人以佛法自利、利人,依賴信施而生活,當然生活要簡樸。即使時代進步,經濟繁榮,出家人也不應該豪華奢侈的。佛與出家弟子,起初是住在山野的,山洞、樹下,也有在露地住的。王舍城的頻婆娑羅王,將「竹林」布施給僧眾(佛也在僧中),這是佛教僧眾最先擁有的林園。後來,舍衛城的給孤獨長者與祇陀太子,奉獻了「祇樹給孤獨園」,這是有建築物的。佛法越來越發展,出家(僧)眾也越多,信眾布施的土地與寺院(印度舊稱「僧伽藍」、「毘訶盧」)也越多。凡是布施來的土地與寺院,是屬於僧伽共有的。僧,有現前僧與四方僧。如有人今天來這裡布施(衣物),是住在這裡的僧眾——現前僧所應得的,每人一分。僧伽所有的土地與寺院,現在的住眾,在規定內,有些是可以使用的。但現前僧沒有處分——出賣或贈與別人的權利,因為這是全體僧伽所共有的。土地與寺院的所有權,屬於四方僧(現在及未來)。只要是合法的比丘(比丘尼別有比丘尼寺),從四方(八面)來,誰也可以在寺院中住;住下來,就是現前僧的一分子。中國是大乘佛教,歡喜說「十方」,其實四方是現實的,誰見比丘從上方或下方來,住在僧寺裡呢!後來,僧眾分為二類:有(定期)常住的,有暫來的客僧,待遇上略有差別。這與我國叢林的住眾與臨時來住「上客堂」的一樣。總之,原則的說,寺院、寺院所有的土地、寺院內的物品,都是屬於僧伽全體的(中國稱為「常住」的)。也有例外的,那是施主為某比丘造的,或比丘自己築的房屋。但限制嚴格:要經僧伽的同意;要察看地方的是否適合;還限定大小——長不過一丈二尺,寬不過七尺。這是個人住的小屋,不准再擴大的。上面所說的四方僧制,是歷史的事實。如我國的求法僧,經西域(今新疆及中亞西亞),或從海道經錫蘭而到印度;印度及西域的比丘們,來中國弘法,也有來巡禮的;日、韓比丘,來我國求法的,可說是到處無礙,到處可住——小住或久住,佛教是超越民族、國家的世界性宗教。唐代(禪宗)興起的十方叢林,多少改變律制,以適應中國社會,但還是十方(四方)僧所共有的,各處出家人,都可以來住來學的。宋初已有「徒弟院」,近代的「小廟」,在數量上,叢林是不及十分(或百分)之一。「小廟」是家庭一般的子孫繼承,子孫當然有權處分。我以為,子孫制的出現,是受了儒家家庭本位文化的影響。徒弟繼承師父,也許俗人以為是很合理的,習以為常,而其實是違反佛法的。子孫制與經懺法事的氾濫,為中國佛教沒落變質的主要原因!
我國佛教流傳到清末,已衰落了七、八百年,與各地佛教,也隔膜了這麼久,等到再與各地佛教接觸時,發現與從前不大相同了。佛教受到國家政治的限制,而自身也失去了四方僧的特性。由於部派及衣食等瑣事的差異,在南傳佛教界看來,似乎我國的出家人,已不再具備僧格。日本寺院的住眾,多數的西藏喇嘛,帶妻食肉,在我國僧界看來,也是怪怪的!思想上、形象上,隨方異俗的演化,不再是過去那樣——出家眾往來修學弘法,可以到處無礙、到處可住了!就我國來說,現在的大陸,小廟等於全部消滅;叢林已成為觀光地區,不再是過去的叢林了。在台灣,也有標名「十方」的,而事實卻只是師徒繼承的「子孫院」。佛制寺院,是「四方僧」共有的;僧團中,是和合(組織)的、平等的、法治的。我覺得,佛教僧制的原則,與現代文化的傾向相近,使我更深信佛陀的偉大!但事與願違,現在台灣佛教而發展得有相當規模的,都是子孫制,大家為我們自己的道場而同心努力。對衰落的佛教來說,這總是好事,何必批評呢!現代的台灣佛教界,有的是事業心,缺少古代求法(不是求學)的精神、真參實學的精神。不要說以佛法為中心,以宗派為中心的也沒有了,付法接法,只是形式一番。專精念佛的,多數是在家善友,四方僧制,原不是他們所能知道的。律師,本來難得,有的也只著重過午不食、上廁所換鞋子,提倡每天披一次三衣等,律制的根本大義,似乎很少聽說。缺少了佛法的實質,為佛教而努力,當然只是子孫制,大家為個人的前途而努力了。習以成風,如寺院而是僧所共有的,怕反而要難以為繼了。
十三 橫出三界
稱名念佛,是佛法的「易行道」,比起菩薩的深觀廣行,確是容易多了!稱念他方佛名,能消業障,能往生淨土,能不退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本是通於一切佛的。西方極樂世界的阿彌陀——無量光、無量壽佛,更能順應眾生心,所以為多種大乘經(及論)所提到;在最後的「秘密大乘」中,阿彌陀佛也還是三佛、五佛之一。在中國與日本,雖所說的不一定相同,而稱念阿彌陀佛,發願往生西方極樂淨土,的確是普遍極了!依龍樹《十住毘婆沙論》卷五、無著《大乘莊嚴經論》卷六、馬鳴(?)《大乘起信論》所說,淨土法門的長處,是能適應一般初學,容易修學,可以堅定信願。中國稱揚淨土者,過分強調淨土的特勝,有「橫出三界」等說,有些是值得再考慮的。
「橫出三界」,也許是依據《無量壽經》的「橫截五惡趣,惡趣自然閉」卷下。惡趣,一切經論只有三惡趣,《無量壽經》的不同譯本,也沒有「五惡趣」字樣,所以「五」應該是「三」的訛寫。不過,五趣是三界生死,是有漏法、雜染不淨法,約「勝義善」說,姑且說是三界五惡趣吧!三界五趣生死,是怎麼出離的?有以為:佛法的淨土法門,是橫超的,其他的法門是豎出的;豎出的是漸,不如橫超的頓出。這樣,淨土法門是太好了!據我的了解,解脫生死的佛法,都是頓斷橫出的,豎出是不能解脫生死的。什麼是豎出?三界,是欲界、色界、無色界。外道依禪定求解脫,如離欲界而得初禪,那是豎出欲界了。離初禪而得二禪,離二禪而得三禪,離三禪而得四禪,還在色界以內,如進離四禪而得空無邊處,那是豎出色界了。空無邊處是無色界中最低的,如離空無邊處而得識無邊處,離識無邊處而得無所有處,離無所有處而得非想非非想處,那是無色界中最高的了。修到這一地步,就不可能離非想非非想處而超出無色界。為什麼?因為這一修行,「厭下苦麤障,欣上靜妙離」,是以世俗的「欣厭心」——厭離當前的缺陷,而求以上的美妙。可是到了非想非非想處,再沒有可欣求處,也就不能出離非想非非想處了。經論中比喻為:尺蠖(或作「屈步蟲」)緣樹而上,總是前腳先搭住上面,然後後腳放鬆,身體一拱,就前進一步。這樣的向上,到了樹頂,向上再沒有落腳處,無法前進,還是向下回來了。厭此欣彼的禪定行,也是這樣,從非想非非想處退回來,又到欲界人間、三惡趣中了。佛法所以能超出三界,不是豎出而是橫出的。為什麼有三界五趣的生死?是業力所感的。為什麼有感報的業力?是煩惱所引發的。所以要解脫生死,重要點在斷煩惱。煩惱有枝末的,也有根本的,佛法能頓斷煩惱根本,所以能離(煩惱)繫而出離生死。人間的修行者,如截斷三界生死的根本煩惱,那就是得初(預流)果的聖者了。得初果的,「不墮惡趣法,決定正趣三菩提正覺,七有天人往生,究竟苦邊」。這是說:得了初果的,再也不會墮落三惡趣了;最多,也不過天上、人間,七番生死,就決定能得究竟解脫,不再有生死苦了。經上比喻為:得初果的,如大湖的水乾涸了,只剩一些些水。這是說:無量無邊的業力,沒有煩惱的滋潤,所以都乾枯而不再受報,僅剩七番生死的(總報)業力。如截斷樹根,樹還在發芽、開華、結果,而很快的就不會再生了。說出離生死,佛法都是這樣說的。所以能頓斷生死的根本煩惱,那由於智慧的體悟,無住無著的根斷「我我所見」(加「疑」與「戒禁取」,名為「三結」)。是勝義慧,不是厭下欣上那樣的世俗智,所以解脫生死是頓斷,對禪定的豎出,可說是橫出的。
淨土行者,厭惡五濁惡世而欣求淨土,約三界生死說,欣厭心是不能出離生死的。不過生在淨土的,由於環境好,「諸上善人俱會一處」,蓮華化生,不會生老病死不已。在這樣的環境下,是一定要解脫生死的,所以「因中說果」,不妨說往生淨土已解脫生死了。正如得初預流果的,雖還有七番生死,但決定解脫,不妨說「我生已盡」了。至於修行,在淨土是否比穢土要快些?依經文說,淨土修行,不如在穢土修行,如《無量壽經》卷下說:(在此娑婆五濁惡世)「為德立善,正慈心正意,齋戒清淨,一日一夜,勝在無量壽國為善百歲。」可以說:在淨土中,進修是緩慢的,但不會退墮,非常穩當。穢土修行功德強,進步快,只是障礙多,風險要大些。穢土與淨土法門,適應不同根性,是各有長處的,不要自誇「橫出三界」了!
十四 帶業往生
稱念南無阿彌陀佛,能帶業往生極樂淨土,這是念佛法門的特勝!我沒有查考,不知這是那一位淨宗大德所倡說的。十年前,陳健民居士批評「帶業往生」是沒有根據的,依據經文,要消業才能往生。於是帶業往生與消業往生,在台灣著實熱鬧了一番。消業往生,是根據《觀無量壽佛經》的。經說觀想念佛,念佛的剎土,念佛(菩薩)的身相,如說:「此(觀)想成者,滅除五百億劫生死之罪,必定當生極樂世界。」念佛而可以懺罪,就是「取相懺」,於定心中能見佛相(及國土相);念佛而能懺除生死罪業,往生(各方)淨土,是多種大乘經所說的,不限於(觀)念阿彌陀佛往生極樂淨土。其實,念佛、消罪、生淨土,是沒有一定關係的。如《觀無量壽佛經》說「此經名觀極樂國土、無量壽佛、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菩薩,亦名淨除業障、生諸佛前」,這是觀念佛、消業障、生淨土——三者一致的。經上接著說:「聞佛名、二菩薩名,除無量劫生死之罪,何況憶念(觀念)!」這是聞名也能消罪,沒有說淨土——這是消罪業不一定生淨土。《觀無量壽佛經》,是由於韋提希的「我今樂生極樂世界阿彌陀佛所」,佛才教他修三種「淨業正因」及觀想。「淨業正因」與(願)「樂生」,是往生淨土的先決條件,否則如《般舟三昧經》卷上說念佛而見佛現前,還問佛怎樣才能往生佛國;可見念佛見佛而不發願往生,是不一定能往生的。
淨土行者所說的「帶業往生」,我以為是當然的、合理的,但並不表示淨土法門的特勝。「往生」是什麼意義?死了以後,生到別處去,就是往生——往生人間、往生天上,都是往生。《般若經》有〈往生品〉,往生是不限於往生淨土的。但「往生西方」、「往生淨土」,我國的淨土行者說多了,大家也聽慣了,以為往生就是往生西方淨土,那是不對的。說到「業」,佛弟子都認為:眾生無始以來,積集了無邊能感生死(總報)的業力,這一生又造了不少。造作了善業、惡業,就有業力(潛能)存在,在沒有受果報以前,那怕是千生萬劫,業是永不會消失的。徹底的解決方法,就是智慧般若現證,截斷生死根源的煩惱;根本煩惱一斷,那無邊的惡業、善業,乾枯而不再受生死報了。如種子放在風吹日曬的環境中,失去了發芽的能力,那種子也就不成其為種子了。這是徹底辦法,但是深了一點。大乘佛法的方便道,是以強有力的功德,如念佛、誦經等,壓制罪業,使罪業的功能減弱,惡消善長,轉重為輕,罪業還是罪業,但功能減弱,因緣不具,不能再感生死苦報,那就是「消業」了。如種子放在石板上,種子無法生芽,生芽也長不下去(重罪輕受)。一般眾生的業,如從人而生鬼的,由於某鬼趣業成熟,所以往生鬼趣,受鬼趣果報。但在前生人中,還有無始來的種種業與這一生所造的種種業,並不因為生鬼趣而消失;無邊潛在的業力,都帶著往生鬼趣。如因善業或禪定力,往生天國,無邊的業力,都帶著到天國去。所以依佛法說,業是從來隨造業者而去——帶業往生的。如人有信、有願、有行,念(稱名念、觀想念)佛而求生淨土的,只要淨業成就,就能往生淨土;無邊生死業,都帶到淨土去了。業與煩惱,在淨土中是一樣的:一般(除得無生忍的上上品)往生淨土的,沒有斷煩惱,煩惱卻不會生起;帶有無邊的生死罪業,業卻不會感苦報。所以我以為:「帶業往生」是當然的、合理的,大家都是這樣的;帶業往生淨土,值不得特別鼓吹的!
十五 隔陰之迷
四十年前,我曾讀過一本淨土宗的書,有這麼一句:「羅漢猶有隔陰之迷。」意思說:修證到羅漢,還有隔陰之迷,不如往生極樂世界的好。但阿羅漢生死已了,不會再受後陰,怎麼會有隔陰之迷呢?我曾向人請教,有的說「四果羅漢」本指第四阿羅漢果,有的以為一、二、三、四果,都可以稱為阿羅漢,才有這樣的文句。中國人的作品,有些是不能以嚴格的法義來評量的。雖這麼說,我也不知對不對。近見《當代》雜誌三十期所引,印光大師《淨土決疑論》說「一切法門皆仗自力,縱令宿根深厚,徹悟自心,倘見、思二惑稍有未盡,則生死輪迴依舊莫出。況既受胎陰,觸境生著,由覺至覺者少,從迷入迷者多」,當然沒有念佛法門的穩當了!文句說到「既受胎陰……從迷入迷者多」,也許這就是隔陰之迷的一種解說吧!先說什麼是「隔陰」?什麼是「迷」?陰是五陰——五蘊。我們的身心自體,佛分別為五陰:色陰、受陰、想陰、行陰、識陰;眾生在生死中,只是這五陰的和合相續,沒有是常是樂的自我。這一生的身心自體是前陰,下一生的身心自體是後陰,前陰與後陰,生死相續而不相同,所以說隔陰。迷有二類:迷事是對事相的迷亂、錯誤、無知;迷理是對諦理——無常、無我我所、空性、法住、法界的迷惑。約「迷事」說,一般眾生及證得初果、二果、三果的聖者,在從此生到下一生的過程中,都是「不正知」的。如入胎時,或見怖畏、或見歡樂的境界,在胎中與出生時,也這樣的不能正知;前生的自己與事,都忘失了。約事迷說,一切眾生,就是前三果聖者(阿羅漢不會再受後陰),都是有此「隔陰之迷」的。不過三果聖者,初生時雖不能正知,但很快能憶知前生的一切。所以釋迦佛的在家弟子,得三果而生色界天的,有的從天上來下,向佛致敬與說偈讚歎。如約「迷理」說,凡夫是迷理的,如不能轉凡成聖,是從迷入迷的。初果聖者是能見諦理的,一得永得,是不會再退失的。在入胎、出胎時,雖不能正知,不能現見諦理,但所得無漏智果,並沒有失落。如錢在衣袋中,雖沒有取出來用,你還是有錢的。所以得初果的,最多是七番生死;得二果——「一來」的,一往天上,一來人間;得三果——「不還」的,一生天上,就能究竟解脫。所以聖者雖有「隔陰之迷」,對解脫生死來說,是絕對穩當的,解脫生死是為期不遠的。聖者決不會從覺入迷,不知念佛的人為什麼要怕聖者的「隔陰之迷」?
再來研求《淨土決疑論》的意趣:文中說到「徹悟自心」,大抵是針對中國禪者說的。我不知禪者的徹悟自心有沒有斷惑。「見惑」是見(道)所斷煩惱,「思惑」是修(道)所斷煩惱。見惑是見諦所斷的,佛教中或說「一心見諦」,或說「十五心見諦」,十五心是十五剎那心,就世俗說,是一霎眼就過去了。所以見惑,說斷就斷盡而成聖者,不斷就是凡夫,見惑是不會斷而未盡的。徹悟自心,如等於見道斷惑,那即使受胎迷著,也不可能「從迷入迷」,而一定是「由覺至覺」的。也許中國禪者的徹悟自心,內心雖有些超常經驗,但不能斷見惑,還是與凡夫一般。如說「思惑」沒有斷盡,那是二果、三果的事,怎麼會「從迷入迷者多」?這一段文字,是不正確的!印光大師是精通天台的淨土行者,對這些應該是不會不知道的。可能慈悲心重,為了弘揚淨土,故意這樣說的吧!
十六 四句料簡
佛教界流傳有禪淨的四句料簡,據說是宋初永明延壽大師造的。現在簡略的引述如下:「有禪無淨土,十人九岔路」;「無禪有淨土,萬修萬人去」;「有禪有淨土,猶如帶角虎」;「無禪無淨土,鐵床并銅柱」。四句偈中的「禪」,不是一般的,專指達磨傳來、發揚廣大的禪宗;「淨土」也不是十方淨土,而是「西方阿彌陀佛的極樂淨土」。禪與淨土,表示參禪與念佛往生淨土的修行。永明延壽是一位禪淨雙修的,在他的著作中,並沒有這四句偈,所以是否延壽所作,是值得再考慮的。依四句偈的內容來判斷,這是在禪、淨都流行的時代,作者沒有輕視禪宗,而卻是志在西方淨土,以淨土行為最殊勝的法門——這是四句偈作者的立場。
「有禪有淨土」的,最為理想。如虎稱「獸王」,老虎頭上生角,那真是雄猛無上了。最理想的「有禪有淨土」,姑且不論。所說「有禪無淨土」、「無禪有淨土」,到底怎樣是「有」、怎樣是「無」?如看語錄,或住過禪堂、打過禪七,這是不是有禪?如有時去佛寺,或去居士林、蓮社等念佛(名號),或打過佛七,這是不是有淨土?如說是「有」,這樣的有禪,可能還沒有到達禪的邊緣,走入岔路的資格都沒有呢!這樣的有淨土,就能「萬修萬人去」嗎?念佛而能生淨土的,如《觀無量壽佛經》所說的三種「淨業正因」,其中發菩提心,決不是心裡想一下願成佛道、願度眾生就得了,發起菩提心,也不太容易吧!放低標準,如《阿彌陀佛經》說:「執持名號……一心不亂;其人臨命終時……心不顛倒,即得往生。」要修到「一心不亂」與「心不顛倒」,也不能說是「萬修萬人去」呀!如說「有禪」,把標準提高,以為禪者即使「徹悟自心」,還可能多數走入歧途。說到「有淨土」,把標準儘量抑低,以為只要口頭喃喃,稱念阿彌陀佛就可以了,那不是公正恰當的料簡!六度萬行,是如實的難行道;念佛往生淨土,是方便的易行道。難行與易行是有的,那是適應根性的,不同而又相成的法門,決不能如四句料簡偈的那種偏私論法。末後一句——「無禪無淨土,鐵床并銅柱」,可說是豈有此理!中國的禪宗,自達磨傳來(經過中國的玄學化),被稱為「最上乘禪」。中國的念阿彌陀佛、往生淨土,也有適應中國的特性。這是中國佛教,但佛教是不限於中國的。如今日錫蘭等南傳佛教國,佛教非常興盛,就是我國的隋、唐時代,也不及他們。然而南傳佛教國家,沒有我國所弘的禪,也不知道西方極樂淨土與阿彌陀佛,這當然是「無禪無淨土」的,難道這樣的信佛修行者,都要「鐵床并銅柱」,非墮入地獄不可嗎?作者處身於禪、淨盛行的中國,只知道禪與淨,缺乏對佛教深廣的遠見,一心要弘揚淨土,才作出這不合情理的料簡。
以上所說的「橫出三界」、「帶業往生」、「隔陰之迷」、「四句料簡」,是一般淨土行者用來讚揚淨土法門的。依法義說,這都含有似是而非的成分,但在弘揚淨土來說,確有接引初學的作用。可以說:雖缺乏真實意義,卻有「為人生善」的宣導價值。
十七 臨終助念
「臨終」,是病重而死亡快將到來,可能幾點鐘,也可能拖上幾天。人既然生了,那就不能不死。從生到死的過程中,又不免(老)病。生老病死中,病而走向死亡,確是最痛苦的。身體上的(病)苦,阿羅漢也是有的。佛在涅槃那一年,在三月安居中,病已相當重了。後來,與阿難走向拘尸那的途中,受純陀的供養,引發了重病。如經上說:「重病發,迸出赤血(赤痢),生起近於死亡之苦。」《南傳.長部.大般涅槃經》學佛不是修到沒有身體的病苦,只是「身苦心不苦」而已。中國佛教界,似乎多數以「無疾而終」,為修行成就(往生淨土)的證明。如見人生病,或纏綿床笫,就說他不修行,業障深重。自己念佛修行,只是為了死得好些,這可說對佛法沒有正確的了解。阿羅漢而成就甚深禪定的,臨死也不是沒有身苦,只是能正念正知,忍苦而心意安詳。一般的「無疾而終」,其實是心臟麻痺症,或是嚴重的腦溢血,很快就死亡了。這是世間常事,不學佛的、窮凶極惡的,都可能因此而死。如以此為念佛修行的理想之一,那可能要漂流於佛法以外了!臨終者的痛苦,身苦以外,心苦是最大的苦痛。如人在中年,自知病重而不免死亡,會想到上有老年的父母,下有未成年的兒女,中有恩愛的夫妻,那種難以捨離的愛念繫縛,是苦到難以形容的。還有,豐富的資產,(經濟的、政治的)正在成功的事業,眼前一片光明,忽而黑暗來臨,那是怎樣的失望與悲哀!衰老殘年,屬於自己的眷屬、財富、事業、權力,早已漸漸消失,世間是不屬於自己的了,臨終會心苦少一些。但不論少壯與老年,是不能沒有「後有愛」的,會想到死亡以後。善良的人好一些;以殺、盜、淫、妄為生的,不惜損人以成就自己的,現在一身將死,後顧茫茫,恐怖的陰影,形形式式的幻境,電影般的從心上掠過。這是愛所繫縛、業所影響,比起身體上的病苦,心苦的嚴重性,是局外人所難以想像的!
臨終者的身苦心苦,苦惱無邊,應該給以安慰,雖方法與程度不同,而可說是一切宗教所共有的。釋迦佛的時代,知道某比丘、某長者病重了,會有比丘(也有佛自己去的)去探病:安慰他,勉勵他,開示佛法的心要,使他遠離顛倒妄想,身心安定。為一般信眾,說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教病人一心「念佛」的功德,莊嚴圓滿;「念法」是清涼而能解脫的;「念僧」有戒定慧等功德,是世間無上福田。念三寶功德,也就是心向三寶,在三寶光明的護念中。「念戒」是念自己的持戒功德;「念施」是念自己曾在功德田(悲田、敬田)中,如法的清淨布施;「念天」是念七寶莊嚴的、勝妙福樂的天報。一心歸向三寶的,持戒淨施的,一定能上生天上。人死生天,如出茅屋而登大廈,離低級職務而上升,這那裡會有恐怖憂苦呢!這就是「助念」,幫助臨終的病人,使他念三寶等而心得平安。佛法在流傳中,有些因時因地的演化,但原則是相同的。唐義淨(西元七〇一年)所譯的《無常經》,附有「臨終方訣」。教病人對佛像而起觀想(念佛);使他發菩提心;為病人說三界難安,歸依菩提,「必生十方諸佛剎土」。教病人禮佛菩薩,願生淨土,懺悔,受戒。如病太重了,「若臨命終,看病餘人但為稱佛,聲聲莫絕」。念佛是隨病者的意願,不一定稱念無量壽佛(與我國不同的,是印度沒有專稱阿彌陀佛名號的淨土宗)。如命終時見佛菩薩來迎,病者「便生歡喜,身不苦痛,心不散亂,正見心生,如入禪定」。這是當時印度大乘佛教的「助念」法;助念,是病重到命終,使病死者身心安定的方便。「臨終助念」,是佛教安頓病死者的行儀,而信佛學佛的,決不能專憑臨終憶念的。人的死後往生,有隨重、隨習、隨憶念的三類,我曾在《成佛之道》(八八——八九)說到:
1.有「隨重」的:或造作重大的善業,或造作重大的惡業(如五無間業等),業力異常強大,無論意識到或者沒有意識到,重業一直佔有優越的地位。一到臨命終時,或見地獄,或見天堂,就是『業相現前』,是上升或下墜的徵兆。接著,或善或惡的重業,起(作)用而決定招感未來的果報(這就是常說的「強者先牽」)。2.「或」有「隨習」的:既沒有重惡,也沒有大善,平平的過了一生。在這一生中,……對於某類善業或惡業,養成一種習慣性,這也就很有力量了。到了臨命終時,那種慣習了的業力,自然起用而決定招感來生的果報。從前,大名長者問佛:我平時(憶)念佛,不失正念。可是,有時在十字街頭,人又多,象馬又多,連念佛的正念也忘了。我想,那時候如不幸而身死,不知道會不會墮落?佛告訴他說:不會墮落的。你平時念佛,養成向佛的善習,即使失去正念而死,還是會上升的。因為業力強大,是與心不相應的。如大樹傾向東南而長大的,一旦鋸斷了,自然會向東南倒的。所以止惡行善,能造作重大的善業,當然很好;最要緊的,還是平時修行,養成善業的習性,臨終自然會因業力而向上。3.「或」有「隨憶念」的:生前沒有重善大惡,也不曾造作習慣性的善惡業,到臨命終時,……如忽而憶念善行,就引發善業而感上升人天的果報;如忽而憶念生前的惡行,就能引發惡業而墮落。對這種人,臨命終時的憶念,非常重要。所以當人臨終時,最好能為他說法,為他念佛,說起他生前的善行,讓他憶念善行,引發善業來感果。淨土宗的臨終助念,也就是這一道理。……學佛修行,到底平時要緊!
「臨終助念」,是幫助病人,使他能憶念佛、心向佛(願生淨土),不是病人躺著,一切讓別人來幫助的。念阿彌陀佛名號,往生西方淨土的信仰,在中國非常普遍,所以助念阿彌陀佛,也特別流行。在這裡,我想說到幾點。一、我國的信佛者,似乎只知臨終憶念,而不重視業力與「一心不亂」。重善(或惡)的業力,習慣性的善業,業力是潛在的——或說是心種子,或說是無表色,或說是心不相應行,總之是與現起心不相應的。念佛如得「一心不亂」,平時即使忘了,也還是得到了的,「得」是心不相應的。佛法重視潛在的力量,舉喻來說:如政治或經濟,存有某種潛在問題,起初不覺什麼重要(有深見遠見的人,是見到了的)。等到潛在的問題發動起來,可能手忙腳亂,搞得一塌糊塗。佛法重視潛力,所以修學佛法,要平時積集善業;念佛的要信願深切,念得「一心不亂」,這才是正常的、穩當的修行。臨終「隨重」與「隨習」而往生後世的,是多數;臨終「隨憶念」而往生的是少數。如病重而心力衰弱,不能專注憶念;或一病(及橫禍等)而失去知識,不能再聽見聲音,想助他憶念也無能為力了。二、「臨終助念」,是從病重到死亡,這一階段的助念。「臨終方訣」說:人死了,請法師「讀《無常經》,孝子止哀,勿復啼哭」。人生的老、病、死,是無可如何而必然要到來的,大家不用悲哀了,應該從無常的了解中,不著世間而歸向菩提。這樣的讀經,主要是對眷屬及參與喪禮者的安慰與開示,是通於「佛法」及「大乘佛法」的。又說到持咒,以淨水及淨泥土,灑在屍身上,可以消除惡業,那是羼入「祕密佛教」的作法了。死亡以後,不用再助念了。但中國人「慎終追遠」,特別多助唸些。有人說:不斷念佛,八小時內不可移動。其實死了,或六識不起而還沒有死,聽不見聲音,已失去助念的意義,而轉為處理死亡的儀式了。三、有人發起助念團的組織,應病家的邀請而前往助念。如出於悲心、弘揚彌陀淨土的熱心,那是難得的!不過好事可能引起副作用,如發展為專業組合,極可能演變為三百六十行以外的一行,未必是佛教的好事了!四、台灣經濟繁榮,佛教也似乎興盛了。有佛教界的知名長老、大德長者死亡以後,四十九日念佛聲不斷,這是什麼意義?是助念嗎?長老們一生提倡念佛,精進念佛,而臨終及死後,還要人長期助念,怕他不能往生嗎?那是對長老、長者的一種誣辱!如以七七念佛為紀念,那只是中國人厚喪厚葬的變形,不是為了死者,而是為了活人的場面。如有心紀念,那在每年忌辰,集眾精進念佛,不是更有意義嗎?對死者的舖張場面,我覺得是應該再考慮的!聽說:高雄有一位唐一玄長者,平時攝化青年,老而不已。臨終的遺言是:不用為我念佛,因為我不想去西方;不用為我誦經,因為我讀的經已夠多了。唉!末法時代,還有老老實實的學佛者!
十八 肉身菩薩
印度佛教的出家人,死了多採用火葬制,如釋迦佛那樣。火化後的骨灰,稱為「碎身舍利」,舍利是遺體的意思。舍利中有堅固的微粒,中國人稱之為「舍利子」,是更適合於分散供養紀念的。如土葬的,稱為「全身舍利」,也有經多年而沒有壞的,近代中國佛教界稱之為「肉身菩薩」。這是很難得的,但與是否菩薩無關。民國四十七年,攝受來台的僧青年,對當時台灣佛教大有貢獻的慈航法師,發現他的遺體不壞,被稱為肉身菩薩,受到多少人的稱歎。那時,我在馬尼拉,恰好讀到了日報上一篇屍身不壞的報道,就寫了篇「肉身菩薩」。但想到,那時而發表這篇文字,是不合時宜,也會被人誤解的。文字一擱下,原稿也就丟了。現在時過境遷,對於這一事實,不妨依事實而略加說明。
以人的遺體來說,古代埃及以香料斂屍,屍身不壞而久存的,稱為木乃伊。我家鄉的習慣,入殮時,棺內多放石灰包與燈心草,這兩種都是能吸收水分的。近代以防腐劑來保存國家偉人的遺體,更是不少。這種以藥物來保存,不是我所要說明的,我所要說的,是自然不壞的。生物中,動物死了,(核)果實熟了,是會腐爛的,但也有例外。如桃子,在沒有成熟前乾癟而留在樹枝上,不會掉下來;可以作藥用,名為桃梟。在動物中,蝦蟆就是一例:蝦蟆一名土蛙,灰色。在我家鄉的桑樹上,每發見蝦蟆死而乾了,沒有腐爛,俗稱「蝦蟆乾」——乾蝦蟆。民國五十七年,我住在台北外雙溪的報恩小築。一天,一陣風過,有什麼從屋上落到門前地上,原來是一條蛇,蛇頭向上豎起的。我驅斥他,他卻不睬我,只好用竹竿去趕,才發現是風乾了的死蛇。動物風乾而暫時不壞,我想是不會少的。說到人,在馬尼拉當時所見的報道,在南美洲某地(國名忘了),有一廢棄了的古老教堂。一個唱詩班,死了都靠在牆壁上,有少數已風化倒地了。人死了而不腐爛的,還真不少。民國十七年,孫殿英的部下,挖掘河北省遵化縣的東陵——乾隆帝與慈禧太后的陵寢,盜取珍寶。在乾隆帝的陵寢中,有一棺木內的妃子(或采女),屍身好好的沒有變壞。民國十五、六年,讀過一本有關蘇俄革命的書(書名忘了)。說到俄羅斯人信仰的東正教(天主教的一支),傳說神父的信仰虔誠到什麼程度,死後是屍身不會壞的,所以也留下不壞的遺體。在革命期間,發現其中有些是假的,大概公認為應該不壞的而竟腐爛了,怕削弱信徒的信心,所以有了偽造的。但在這故事中,可見東正教的神父,確有死而不腐壞的。七十七年十二月五日到九日,《聯合報》上有馬仲欣所寫的〈新疆古屍〉,古屍多極了。有一千年前的高昌公主,「皮膚仍有彈性」的古屍。有距今兩千年前(漢代),「皮膚光滑,五官清晰,內臟未損」的女屍。有三千兩百年前(商代),「手足軀幹,毛髮與指甲清晰可辨,……全身脫水乾縮,屍重只有七公斤」的古屍。我想,皮膚光滑、內臟未損的古屍,應該是經過防腐手續的;那個脫水乾縮的,可能是自然風乾的。在四川時,聽人說起:西藏的薩迦派,就是元世祖時帝師八思巴這一派;元代起,擁有西藏的統治權,對敵人是決不容忍的。對不利自己政權的分子,指為魔類,捉來繫縛在(忿怒相)明王的腳下,就此死了。有的死而不壞,經長期而後風化,骸骨離散在明王腳下,恐怖極了!這些傳說(我沒有親見)中的事實,如南美洲的、俄羅斯的、新疆的、西藏高原的,都有天氣寒冷(或極熱)、乾燥的特性,在這種情況下,遺體不壞,似乎是並不太希罕的。說到新疆,記起唐玄奘《大唐西域記》卷十二所說:「有二石窟,各一羅漢於中入滅盡定。端然而坐,難以動搖,形若羸人,膚骸不朽,已經七百餘歲。其鬚髮恒長,故眾僧年別為剃髮易衣。」玄奘所見的,在新疆西部的葱嶺,正是天氣冷、空氣薄而乾燥的地區。玄奘所說,有眼見的;有傳聞的,如「七百餘歲」、「年為剃髮」。這是年久而乾癟了的;人死了,由於肌肉萎縮、水分消失,會覺得鬚髮長了不少的,也就有每年為剃髮的傳說。傳說中的「入滅盡定」,也只是我國所說的「肉身菩薩」而已。
中國佛教界,禪宗的黃梅五祖、曹溪六祖、石頭希遷等,都是全身不壞的。我所見到的,普陀山古佛洞(?)有一位,那是辛苦募化而建這道場的。香港九龍某院有一位,是佛教而略有「道門」氣息的。生前經常到星洲,與星方的佛教界相熟。三十九年,閩南大德廣周(?)、廣義、廣淨三位來香港,等候去星洲的手續,就住在他——那時是他徒弟主持的精舍。在台灣,除慈老外,後來新店有一位清嚴法師,也是肉身不壞,曾引起徒眾與地方(區公所?)的一番爭奪。香港、台灣的氣候溼熱,死後肉身不壞,可能與坐龕有關。律制:出家人死後是火化的。人一死,就將身體燒了,在中國風俗中,未免有些不適應,發展出坐龕(俗稱坐缸)的方式。人死了,安放在陶瓷的缸中,還是跏趺而坐。上蓋龕頂,作斜尖形,象徵塔的形式,所以也稱「塔龕」,龕一般是倚山巖而供奉的(也有死後棺殮土葬,與俗人一樣)。過了幾年開缸,如身體變壞,那就火化了,檢骨灰入塔。如發見肉體不壞,那就加漆或裝金而供奉。我以為:龕是漆封得密密的,氧氣不容易進入;而龕底(缸底)大抵是不上釉的,水分能微微的滲出。如供龕處高燥,就有肉身不壞的可能了。在台灣,慈老的肉身,經過三十年,偶爾還有人去瞻禮;而新店的那一位,冷落淒涼,似乎誰也忘記了!《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二說得好:「我於(碎身的或全身的)舍利非不恭敬,以舍利從般若波羅蜜生故,般若波羅蜜所熏故得供養。」佛與佛弟子的舍利遺體,受到尊敬供養,是由於曾依此遺體,修發般若(智慧)、慈悲等功德,以正法自利,以正法利益眾生。不要以為碎身舍利、全身舍利表示什麼修證功德,動物、人類——不知佛法的、異教徒,肉身不壞的多著呢!
淫欲為道
一
「秘密大乘」中的無上瑜伽(anuttara-yoga),內容非常豐富,而最具代表性的,是與印度教中性力派(Śākta)相同,男女和合的秘密。如編入《世界佛學名著譯叢》(九十七冊)的,《印度思想與宗教》(四〇.一〇四——一〇五)說:
(唐玄奘所見的)「佛教在北方和南方的多數地區之中,已經衰落不堪了。這種衰落,由於和叫做性力崇拜的那些魔術,和色情形式的秘密主義的不幸結合而加速了。」
「印度宗教有一獨特的方面,雖然不易討論,但是引人注意,我指的是對於生殖力量的崇拜。……常見的是女神的崇拜,存在於許多國家之中。這種崇拜在巴比倫和小亞細亞很突出,在埃及雖然不很突出但仍顯著存在。……在多數國家之中,這些神祇和儀式,都是歷史上的陳跡,隨著文化的發展而消滅了。……只有在印度,以及在受了印度影響的西藏,在某種程度上一直流行到現代,不以為恥!……這些習俗,主要盛行於孟加拉和阿薩姆的性力崇拜中間(這就是從前盛行無上瑜伽的地區),但某些毘瑟紐教派也容許放肆行為。兩者都受到大多數有身分印度教徒的指責,但是兩者都有受過教育有能力的辯護者。」
以上所引,出於李榮熙所譯,英人 Charles N. E. Eliot 所著《印度教與佛教史綱》。從女神崇拜而引起的「猥褻儀式」、「放肆行為」,有的在文化發展中消滅了,而流行於印度的性力派,從印度傳入西藏的無上瑜伽,卻在文化發展中,與某些理論相結合而流傳下來,並信為「與神合一」、「即身成佛」的神聖行為。或說是猥褻可恥的,或說是神聖無上的,千百年傳來的神秘性行為,我不想作是非的論斷,只從我理解到的略加敘述。
二
女神崇拜與神秘性力的宗教,是人類文明初啟,原始神秘信仰的遺留,當然已隨著文化發展而有所演變。原始女權的氏族社會,是「民知母而不知有父」的。一個個的新生命,從女人生育而來,女人成為氏族中心,女人當然也就是氏族的領袖。如我國古代夏族傳下的史跡,明顯的表示了這一事實。夏代,已進入男人中心——父家長的時代,但君主還稱為后,如后禹、后啟、后羿等。在甲骨文中,「后」是女人生育兒女的象形。稱領袖為「后」,表示了女權時代的名稱;在《國語》中,還留有「后帝」的名詞。原始社會是政教不分的,人間社會的后帝,也就是神秘信仰(氏族祖先)的神。女神,在夏民族中是女媧:「女媧氏鍊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九州,積蘆灰以止淫水」《淮南子.覽冥》;於是地平天成,不改舊物。這是在天地大破壞後,重建天地的女神。《山海經》說:「女媧一日而七十化。」在漢代石刻中,女媧與伏羲(傳說是兄妹),是龍蛇形而互相交尾的。這是我國古代史傳下來的女神(也就是氏族領袖)。從石刻的交尾形,意解出女性生殖器的神秘,新生命從這裡源源不斷而來。這一神秘(古人以為神秘)感,在文化發展中,演化為深玄的道學,如《老子》說: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
玄牝,朱熹解說為:「玄,妙也。牝,有所受而生物者也。」《朱子全書.老子》說得非常正確,只是意義含蓄了些。牝,本來是匕(平聲),是女性的陰器(後來有人造了一個與匕同音的「屄」)。在動物中,古來母牛寫作牝,母馬寫作𮩲,母鹿寫作麀等,但後來通寫作牝。人類,起初寫作𡚧,後來寫作妣,成為母、祖母等的代名。所以,玄牝是深秘微妙的女陰,形容生生不已的大道。牝是中虛而生生不已的,所以說谷神。《大戴禮.易本命》說:「丘陵為牡,谿谷為牝。」谷是谿谷,中虛而不盡的流水出來,與牝是象形的同義詞。谷神是神妙的谷,是永恒(不死)的,就是深玄莫測的牝。《老子》的「虛靜」、「守雌」,都依此而引申出來;玄牝是宇宙根源(天地根)的大道。人類進步到成立家庭,夫婦匹配,已是男性中心的時代,玄理也就是「一陰一陽之謂道」了。文化一天天發展,而原始女陰、女神的神秘敬畏,還在人心中潛流下來。直到現代,一貫道所崇奉的「無極聖母」、「無生老母」,還不是原始女神信仰的變形。
原始人類對女陰的神秘感,在男家長時代,演化為男人(男與女)取得神秘欲樂的場所。這類秘密宗教的理想是:印度教的性力派,是神人合一;秘密大乘的無上瑜伽,是即身成佛;我國道家的房中術,是得道登仙。西元一世紀,班固所作的《漢書.藝文志.方伎篇》,房中術共有八家,可見起初以黃老思想治國的西漢,房中術是非常盛行的。房中術,不只是一般的性交,而是別有方術的。我國的道家思想,根本表現在老、莊中。《老子》說到:玄牝為天地之根;「根深柢固,長生久視之道」。《莊子》說到「坐忘」、「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分明是共世間的(禪)定境。戰國末年,方士道盛行,可說是道教的先聲。道教,除符籙治病等外,高級的是:求長生不老的仙藥;冶鍊金銀等丹藥,服食而求長生。對自己身體的修治,如漢初(西元二世紀初)的張良,「導引不食榖」《史記.留侯世家》而求仙,導引是行氣(運氣)術。東漢桓帝時,安世高來華,譯出《安般守意經》。安般(ānâpāna)是出入息,以呼吸修習止觀而得定慧的法門。那時的道家,修「吐納」(即出入息)也是很流行的。東漢張衡的《樂府》說:「素女為我師,天老教軒皇(黃帝)。」王充的《論衡》說:「素女對黃帝,陳五女之法。」在道家的傳說中,素女(仙女)教黃帝修男女交合的房中術,黃帝這才得道而登天的。道家「陳五女之法」;在無上瑜伽中,可以多到九人。徐陵《答周處士書》說:「優遊俯仰,極素女之經文;升降盈虛,盡軒皇之圖籙。」素女房中術的「升、降、盈、虛」,不正是無上瑜伽的「提、降、收、放」嗎?神秘的男女交合,一定要修風(呼吸);運氣通脈,在交合時,能對精液「提、降、收、放」自在才得。我國方士們這一修煉,存在於後來稱為「天師道」而起源於漢末三張的「太平道」或「五斗米道」中。西元五世紀初,元魏的道士寇謙之,傳出《雲中音誦新科之誡》;該書編入《正統道藏.洞神部.戒律類》,名《老君音誦誡經》。《魏書.釋老志》引文說:
「吾(太上老君自稱)此經誡,自天地開闢以來,不傳於世。今運數既出,汝宣吾新科,清整道教,除去三張偽法、租米錢稅,及男女合氣之術。大道清虛,豈有斯事?專以禮度為首,而加之以服食閉鍊。」
三張,是張(道)陵、張衡、張魯。東漢末年,道流非常興盛。如(黃巾賊)張角的「太平道」、張脩的「五斗米道」,都與張魯通聲氣。張魯是張陵的孫子,繼承張陵的符籙,治病驅鬼。信道教的,每年繳納五斗米,稱為「天租米」,這就是寇謙之所說的「三張偽法、租米錢稅」。所說的「男女合氣之術」,就是房中術。據《老君音誦誡經》,說當時是「淫風大行,損辱道教」的。寇謙之要革除三張偽法,成立新的天師道,主張「以禮度為首,而加之以服食閉鍊」。禮度是禮儀法度,奉行儒家的禮法。「服食閉鍊」,那就是導引(服氣)、辟榖、冶鍊丹藥的長生術了。從上來所引述,可見神秘的男女術,在天師道中是非常流行的。道教徒從來沒有否棄這一方術,只是更隱密些,在唐代(道教)南宗的《悟真篇》中,也還在說「種在彼家」呢!
三
釋迦牟尼(Śākyamuni)在印度創始的「佛法」,以解脫為究竟目的。對男女問題,在家弟子,應過著國法與社會倫理所容許的夫婦正常生活;出家弟子,修「離欲梵清淨行」,嚴持「不得非梵行淫欲」的戒行。在家與出家,都可以從修行而得解脫,那為什麼在家的有夫婦生活,而出家的要受持「不得非梵行」戒呢?這點,留在本篇的末後去解說。
「食色性也」,在生死流轉中的人類,確是有此本能與需要的。所以在(不完善的)人性傾向下,發展中的佛法,漸有類似印度的性力派(Śākta)、中國道家的房中術出現。先是潛在流行,或作神秘與暗昧的表示,到西元四、五世紀,才漸漸的公然流行。這裡,先舉「一經」、「一論」、「一事實」、「一傳說」來說明。
「一經」:《不可思議解脫經》,就是編入《華嚴經》的〈入法界品〉。〈入法界品〉的傳出很早,龍樹(Nāgārjuna)的《大智度論》已一再引用,約在西元二世紀末集出。〈入法界品〉敘述善財(Sudhana)童子參訪善知識的歷程;在善知識中,有一位婆須蜜多(Vasumitra),是最美麗的女菩薩。婆須蜜多的功德莊嚴,可說是以色相度眾生的,如唐譯《大方廣佛華嚴經》卷六十八〈入法界品〉說:
「若天見我,我為天女,形貌光明殊勝無比;如是乃至人非人等而見我者,我即為現人非人女,隨其樂欲,皆令得見。若有眾生欲意所纏,來詣我所,我為說法,彼聞法已,則離貪欲。」
「若有眾生暫見於我,則離貪欲,……暫與我語,……若有眾生暫執我手,則離貪欲。」
「若有眾生暫昇我(床)座,……暫觀於我,……見我頻申,……見我目瞬,……抱持於我,……若有眾生唼我脣吻,則離貪欲。」
「凡有眾生親近於我,一切皆得住離貪際,入菩薩一切智地,現前無礙解脫。」
依經文說,這是大菩薩化度眾生的一門方便。婆須蜜多是天神,也是人(及非人),是神人合一的女菩薩。她為男性眾生說法,使他們離貪欲;他不只說法,也以執手、擁抱、接吻等行為,而使男性離貪欲的。依佛法的傳說:不同類的眾生,有不同類的「淫事」,如「二二交會」的、「相抱」的、「執手」的、「相顧而笑」的、「眼相顧視」的,都能滿足「淫事」而「熱惱便息」《瑜伽師地論》卷五。一般眾生滿足了淫欲——「熱惱便息」,但不久又有淫欲熱惱的需求。婆須蜜多可不同了,從顧視、執手、抱持、唼吻等的行動中,能使眾生永離貪欲。這顯然是「以欲離欲」的法門;與後起「秘密大乘」的無上瑜伽(anuttara-yoga),雖還沒有完全一致,但到底傳達了從淫欲中離欲的消息。特別值得一提的,婆須蜜多是「險難」地方人,險難的梵語為 Durga ——突伽,正是印度教中自在天——溼婆(Śīva)天后烏摩(Umā)的別名。突伽,早已存在於印度神教中,後來從溼婆派中分出的性力派,就是以突伽為主神的。還有,婆須蜜多的婆須,或譯作婆藪,是印度一部分天神的通稱。婆藪天,婆藪天女,婆藪大仙,都見於「秘密大乘」的教典。婆藪是天神,蜜多譯為「友」,所以婆須蜜多,可解說為天神的女友。突伽與婆須蜜多,出現於〈入法界品〉以欲離欲的法門中,決不是偶然的,與後起的性力派及無上瑜伽,有一脈相通的一定關係。圓融無礙的〈入法界品〉,融攝了這一秘密法門,然在一般學佛人的心目中,多少有是非不分、邪正莫辨的感覺。
「一論」:《大乘阿毘達磨集論》,西元四世紀中,無著(Asaṅga)菩薩所造的。在《大乘阿毘達磨集論》卷七〈決擇分〉中〈論議品〉,論到「祕密決擇」,引經說:
「又契經言:菩薩摩訶薩成就五法,名梵行者成就第一清淨梵行。何等為五?一者、常求以欲離欲;二者、捨斷欲法;三者、欲貪已生,即便堅執;四者、怖治欲法;五者、二二數會。」
「二二數會」,原文誤作「三二數貪」,依《大乘阿毘達磨雜集論》卷十六改正。經上所說的「五法」,如依文解說,那是:一、求從淫欲中離欲的法門;二、不取一般的斷欲法門;三、如欲貪生起了,要一直堅持下去;四、厭惡對治貪欲的法門;五、男女一再的交合。「佛法」本是修「離欲梵行」的,而所引經說恰好相反,不用斷欲,反而稱為「第一清淨梵行」。這類不合佛法正道的語言,如「逆害於父母,王及二多聞,誅國及隨行,是人說清淨」等《大乘阿毘達磨集論》卷七,應怎樣去解說?無著在《大乘阿毘達磨集論》卷六中,又稱之為轉變秘密(rariṇāmanâbhisaṃdhi)。意思說:語句隱密,不能依通常的文義去解說,要轉變為反面的別解,才不致於誤會。如「二二數會」,《大乘阿毘達磨雜集論》卷十六解說為:「於染淨因果差別四真諦中,以世出世二道,及奢摩他止毘鉢舍那觀二道,數數證會故。」無著、世親(Vasubandhu)的時代,「以欲離欲」的法門已開始流行,這就是無上瑜伽男女和合的密法。這一秘密法門,早期的偶然流露,在正常的佛法中,還不能被容忍,所以無著作了這樣的抉擇——秘密的不了義說。唐不空(Amoghavajra)在西元七四六年來華,譯出《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大教王經》;「廣本」中一再說到「蓮華、金剛杵相合,此說即為最上樂」等。不空是知道的,所以在《大樂金剛不空真實三昧耶經般若理趣釋》卷下中說:「想十六大菩薩,以自金剛男根與彼蓮華女根,二體和合,成為定慧;是故瑜伽廣品中,密意說二根交會,五塵成大佛事。」不空不說男女的實體和合,而說觀想男女和合,修成定慧相應。說「二根交會」是「密意說」,與無著說部分相同。其實,不空的時代,印度的無上瑜伽,男女和合的即身成佛法門,已相當興盛了。不空這樣的解說,也許是覺得不合中國的倫理觀念,怕引起障礙而故意這樣說的吧!
「一事實」:中國佛教史上,曇無讖(Dharmarakṣa)是一位卓越的大譯師。他所譯的《大般涅槃經》卷七、卷二說「佛法有我,即是佛性」;「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後期「大乘佛法」的重要論題,是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我(ātman)、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在曇無讖的譯典中,有了充分的說明。他譯出《大般涅槃經》四十卷外,還譯了《大方等大集經》、《大方等大雲經》、《金光明經》、《菩薩地持經》(《瑜伽師地論.菩薩地》的古譯)、《優婆塞戒經》等,「後期大乘」在中國的開展,曇無讖是有貢獻的。曇無讖的譯經,是在姑臧,得到北涼沮渠蒙遜的護持而譯出的。譯經的年代,依可見的記載,從北涼玄始三年(西元四一四)起,十五年(四二六)止。永和一年(四三三),曇無讖四十九歲就死了。
曇無讖是中天竺(或說是罽賓)人。在佛教的記錄中,曇無讖是一位「明解呪術,所向皆驗,西域號為大呪師」《出三藏記集》卷十四、《高僧傳》卷二。《出三藏記集》說到:曇無讖隨國王入山,國王口渴,曇無讖持咒,使枯石流出水來;故意說這是「大王惠澤所感」,國王當然非常歡喜,也就尊寵曇無讖。但時間久了,國王對他的待遇也薄了。於是曇無讖打算「咒龍入甕,令天下大旱」,然後放龍下雨,以便再得國王的優待。事情被洩露了,國王要殺他,才逃到西域來(《高僧傳》部分相同)。曇無讖為了取得國王的優待——豐厚的供養,不惜天下大旱,害苦無數的人民。從佛法在人間的立場來說,曇無讖的心態與行為,是多麼卑鄙與邪惡!「大咒師」的無比神驗,與純正的佛法是不相干的!其實,曇無讖的邪僻行為,還多著呢,如《魏書》卷九十九〈列傳〉(八十七)〈沮渠蒙遜〉傳說:
「始罽賓沙門曰曇無讖,東入鄯善,自云能使鬼、治病、使婦人多子。與鄯善王妹曼頭陀林私通,發覺,亡奔涼州。蒙遜寵之,號曰聖人。曇無讖以男女交接之術,教授婦人。蒙遜諸女、子婦,皆從受法。」
《北史》卷九十七,所說相同。曇無讖的使鬼(即「役使鬼神」)、治病,是一般咒師的行為,他的專長是「男女交接之術」,能使婦女生子的。「男女交接之術」,就是「二二交會」,無上瑜伽的男女和合。不過曇無讖修到怎樣程度,是不得而知的。希奇的是,沮渠蒙遜的女兒、兒媳婦,都跟他學習。《北史》卷九十七〈列傳〉(八十一)〈僭偽附庸〉中說:「蒙遜性淫忌,忍於殺戮;閨庭之中,略無風紀。」淫亂,猜忌,殘酷,是蒙遜的性格。「沮渠氏本胡人,其先為凶奴官,號沮渠,因氏焉。」《通志.氏族略》淫亂,殘酷,閨庭中沒有禮法,確是文化低而粗獷的胡人模樣。「閨庭之中略無風紀」,正是女兒、媳婦都從曇無讖學習「男女交接之術」的情形。蒙遜「性淫忌」,雖沒有文證,怕也是從曇無讖學習的。學而有效,這才「蒙遜寵之,號曰聖人」了。沒有來涼州以前,也就因為這樣,曇無讖與王妹曼頭陀林私通了。鄯善王不信這一套,大概要處分他,這才逃到涼州來。「私通」這一名詞,多少出於社會倫理觀念,如在文化低落、習慣於神祕信仰的地區,那王妹的行為,正是供養上師修行呢!曇無讖是被殺死的,被殺的原因,依佛教《高僧傳》等說:魏太武帝知道曇無讖的神術,一再派人來,要求沮渠蒙遜讓曇無讖去北魏。蒙遜怕曇無讖的咒術幫助了北魏,而魏的勢力,又不敢得罪太武帝。曇無讖自知處境困難,以去西域求經名義而去,蒙遜派人把他殺了。然《北史》卻這麼說:「太武帝聞諸行人,言曇無讖術,乃召之。蒙遜不遣,遂發露其事,拷訊殺之。」蒙遜的確是淫亂、猜忌、忍於殺戮的。不願曇無讖去,又不敢留他,來個彼此都得不到:揭發曇無讖的穢亂宮庭,拷打審問,把他殺了。曇無讖的使鬼、治病術,男女交接術,正是「祕密大乘」的風範。
「一傳說」:罽賓——迦溼彌羅滅法的傳說,傳說不一,但這應是有事實的。魏延興二年(西元四七二),吉迦夜(Kiṅkara)編譯的《付法藏因緣傳》卷六說:
「有比丘名曰師子,於罽賓國大作佛事。時彼國王名彌羅掘,邪見熾盛,心無敬信,於罽賓國毀壞塔寺,殺害眾僧。即以利劍,用斬師子頭,頭中無血,唯乳流出。相付法人,於是便絕。」
師子(Siṃha)比丘的被殺,依《佛祖統紀》卷五,還別有原因,原因是:「師子尊者在罽賓弘化,聲聞遐邇。外道摩目多、部(或作「都」)落遮二人,素學幻術,乃盜為僧形,潛入王宮,淫犯妃后。且曰:不成,則歸罪釋子。既而事敗,王大怒,……即毀寺害僧,……遂斬師(子)首」。《佛祖歷代通載》卷五,也有相同的記載。這樣,師子比丘的被殺,罽賓佛教的大破壞,是由於外道的假冒釋子,入宮淫亂而引起的。然迦爾訶那鉢提多(Kalhaṇa Paṇḍita)纂輯的《罽賓諸王史》說:那拉(Nara)一世,曾興建一所伽藍。住在這所伽藍的一位佛教行者,以魔力誘拐王后,引起那拉一世的憤怒,將這所伽藍及所屬的數千伽藍,一律焚毀。所說的王名不同,而由於淫犯妃后,卻是一致的。《佛祖統紀》的外道偽作釋子,怕是佛教徒在傳說中的文飾吧!入宮淫亂,不是一般的「私通」,而是「幻術」、「以魔力誘拐」。幻術、魔力,是宗教的,是神祕的「男女交接之術」;在印度教中是性力派,佛教是祕密大乘的無上瑜伽。依玄奘所傳,迦溼彌羅的佛教,受到二次破壞:一、《大唐西域記》卷二說:迦膩色迦王(Kaniṣka)沒後,土著訖利多(Krīta)人取得政權,破壞佛法。後來得呬摩呾羅(Hematāla)國王力量的幫助,佛法才復興起來。二、(西元五世紀後期)嚈噠的大族王——摩醯邏矩羅(或譯作寐吱曷羅俱、彌羅崛、婆睺羅拘婆),侵入印度,印度北部的佛教,受到了最嚴重的摧殘,如《付法藏因緣傳》卷六、《大唐西域記》卷三、《蓮華面經》卷下等說。傳說的「入宮淫亂妃后」、「魔力誘拐王后」,因神祕淫亂而引起的罽賓法滅,是在摩醯邏矩羅王大破壞以前的,如隋闍那崛多(Jñānagupta)所譯《大威德陀羅尼經》卷十七說:
「彼等比丘所至家處,攝前語言,後以方便令作己事。於彼舍中共語言已,即便停住,示現身瘡。於俗人所種種誑惑,種種教示:彼應與我,如來付囑汝,病者所須。彼即報言:汝明日來,如己家無異。……我住於此十年勤求,猶尚不能得是諸法,如汝今者,於一夜中已得是法。」
「常來俗家,攝受白衣,道(遂?)相染愛,捨離戒行。……如是因緣,滅此法教。……時城中王既聞此事,即大瞋忿,捉彼所有三千比丘,一時斷命。」
「如是因緣,滅此法教」的事實,不只是一佛教行者、二外道,而是多數比丘。經文沒有明說罽賓,但經上接著說:部分比丘,渡河到多剎尸羅(Takṣaśīla)城,這可見是罽賓了。經中再說到邊地的婆睺羅舒婆王來,比丘們多逃走了,北方的寺院,都被放火燒毀。在大族王破壞以前,罽賓的佛教墮落不堪,遭受國王的殺害破壞,經文隱約,實際是與男女有關的。但不是私通,而是公開的說:「彼應與我,如來付囑汝。」要女人奉獻身體,因為這是佛說的。在信仰佛教的熱情下,既然是佛說的,是無邊功德的大供養,就與他好合了。這就是「以方便令作己私事」;「如己家無異」,就是儼同夫妻。還說這是我勤求十年後得來的佛法,「如汝今者,於一夜中已得是法」。一夜就學會的佛法,就是無上瑜伽的雙身法、歡喜法。後來元順帝的太子也說:「西番僧教我佛經,我一夕便曉。」元權衡《庚申外史》卷下一夜就學會的祕法,在初期流行時,會受到正統佛法的抗拒,也是社會所不能容忍的,罽賓佛法所以受到嚴重的破壞。罽賓本是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的重鎮;受到破壞而又恢復起來,僧徒的品格低落。他們受持《根本說一切有部律》,竟然說:沒有全部毀犯四根本戒而懺悔的,還算是苾芻(依常規,犯一種根本戒,就不是比丘而要逐出僧團的)。所以受到世親(Vasubandhu)的嚴厲呵責——「此言凶勃」;「若如是人猶有苾芻性,應自歸禮如是類苾芻」《阿毘達磨俱舍論》卷十五!近代祕密行者陳健民,在所著《禪海燈塔》十章中說:
「此時宜離鄉別井,遠走生疏地帶,佯為瘋子,向禮教不重之邊地,如西康、西藏一帶,可得許多機會。既不會遭官家之刑罰,亦不受士大夫階級之批評。此時已早有神通,康、藏一帶婦女,自知前來以身供養,工夫因此必大長進。」
依陳氏的意思,參禪到家了,還要進一層,就是在男女和合上下工夫。他不願受禮教——社會文明的約束,贊同不重禮教的邊地。其實,康、藏地區,受千百年來祕密欲樂宗教信仰的熏習,加上政教合一,女人才會自動來奉獻身體。否則,文化落後的邊地,不一定能讓祕密行者稱心如意!一切不必說,罽賓佛教受到「幻術」、「魔力」、「一夜已得是法」的影響,遭到破壞,是佛教史上的慘痛事件,純正的佛弟子應多多為佛教著想!(下缺)
佛法中特別愛好的數目
一 序說
第一義諦中,「無數無量」,佛法是沒有什麼數目可說的;世諦中,為了施設教法,說成種種帶數的詞類,如三寶、四諦等。從一數到十數,十數以上的,經中有非常多的帶數的詞類,大抵是依據分類的自然需要,說成三、四、五等種種差別。這樣,依事實而如此分類,那數目有什麼可討論的呢!然而,如大乘《華嚴經》的「十」數,形成一部的特徵;又如律部多說「五」數,這就不能不說含有某種意義了。數目當然種種的,不限於某一數目的,但如統觀一切而發見特別多用的、特別重視的,就有注意的必要。在初期佛經中,「四」與「四」的倍數,是有特殊地位的。不但「四」數極多,有些本來不一定是「四」數或「四」之倍數的,終於以「四」為定論。所以不妨說,在佛法的開展中,佛與佛的弟子們,對於「四」這個數目,有著特別的好感。
姊崎正治的《印度宗教史考》三八二——三九四頁,以為:釋迦族(Śākya)與塞克提族(Skythae),即廣義的塞迦族(Saka),習慣上有頗多的類似。對「四」與「八」數,兩種族同樣的尊重,就是其中的一項。姊崎氏以此推定釋迦族為塞種的一支。也許是這樣的,但現在想要說明的是:初期經法,特重「四」數,尤其是流行於北方的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這是值得提示出來,予以注意的。釋迦族及早期佛法化區的文化傳統,不能不說有特重「四」數的傾向。
二 教法
在教法中,「四諦」——苦諦、集諦、滅諦、道諦,為佛陀說法的總綱。這當然是依實際的需要,分為四諦,而決非湊成四數的。說到苦諦的內容,是「四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或加求不得苦;或更加怨憎會苦、愛別離苦、五取蘊(古譯五盛陰)苦,成為「八苦」,八是四的倍數。在經說中,苦諦本不一定是四、是八,而「八苦」終於成為定論。其實,經上說:「略說為一,五取蘊苦。」這是以生苦等七為別,五取蘊苦為總說,而又總、別合成八苦的,這又多少有點勉強了。說到集諦,起初但說是愛。愛的內容,經說有多種分類。其中,南傳的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立三愛——後有愛、喜貪俱行愛、彼彼喜樂愛。說一切有的《雜阿含經》,也是這樣說,而北方的說一切有部論師,卻說成「四愛」——愛、後有愛、喜貪俱行愛、彼彼喜樂愛。這使我想起了:說一切有部的《增壹阿含經》,有「四阿賴耶」——愛阿賴耶、樂阿賴耶、欣阿賴耶、憙阿賴耶《攝大乘論》上;而在赤銅鍱部中,也沒有愛阿賴耶,只是三阿賴耶說律之《大品.大犍度》一.五。阿賴耶是著處,生死的癥結所在,與集諦的愛,意義相通。被解說為「愛增長名取」的取,也立為「四取」——欲取、見取、戒禁取、我語取。滅諦是不可分別的。至於道諦的內容,是八正道——正見、正思惟、正業、正語、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這是一致的教說,公認為聖道的原始內容。
與「四諦」有同等地位的,是緣起,為佛陀正觀而成佛的,是離二邊的中道。在《雜阿含經》中,有支數不定的種種緣起說,而「十二緣起」被認為緣起說的定量;十二正是四的倍數。
關於道諦,經中說有種種道品。如「四證淨」——佛證淨、法證淨、僧證淨、聖所愛戒證淨。這本為對於三寶的淨信,由於重視戒行,因而增立為「四證淨」。同樣的,本為三念——念佛、念法、念僧;增念戒而成為「四念」(後來更增多為六念,八念,十念)。如「四念住」——身念住、受念住、心念住、法念住。「四正斷」,或名「四正勤」——未起惡令不起,已起惡令斷,未生善令生,已生善令增長廣大。又依此「四正斷」,別立為「四正斷」——斷斷、律儀斷、隨護斷、修斷。「四神足」,是欲、勤、心、觀。平常說五力,或說「四力」——信力、精進力、念力、慧力。「八正道」。修道而得證的,立「四沙門果」——須陀洹(譯義為預流)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羅漢果。須陀洹有「四預流支」,即「四證淨」。別有「四預流支」(或譯入流分)——親近善友、多聞正法、如理思惟、法隨法行。趣入「四沙門果」的,有「四沙門果向」。「四果」與「四向」,合名「八補特伽羅」,也就是「四雙」、「八輩」的內容。
道品中與戒有關的,有「四聖種」——衣服喜足、飲食喜足、臥具喜足、樂斷樂修。與「四聖種」有關的,律中立「四依法」——但三衣、常乞食、樹下坐、陳棄藥。與「四聖種」、「四依法」有關的,有「十二頭陀行」——住阿蘭若處、常乞食、次第乞食、一坐食、節量食、中後不飲漿、糞掃衣、但三衣、塚間住、樹下坐、露地坐、但坐不臥。雖有作十三頭陀行的,但一般以「十二頭陀行」為準。「八齋戒」——離殺生、離不與取、離非梵行、離虛誑語、離飲酒、離高廣大床、離塗飾香鬘歌舞觀聽、離非時食。「八敬法」,本是一敬法而分為八類的;各部律所說不同,而都說是「八敬」。
與定有關的,如:「四禪」——初禪、二禪、三禪、四禪;「四無量」——慈無量、悲無量、喜無量、捨無量;「四無色定」——空無邊處、識無邊處、無所有處、非想非非想處。這三類,綜合名為「十二甘露門」。如安那般那念為「四事」(南傳為四,北傳演化為六事);廣說為「十六特勝」(四的四倍)。又如「四想」(小想、大想、無量想、無所有想)、「八解脫」、「八勝處」等定法,都是以四為數的。
與慧相關的,是苦、集、滅、道「四智」。經說世間法是無常、苦、無我、無我所(如合後二為一,即無常、苦、無我——三修)。說一切有部以無我、無我所為空、無我,所以無常、苦、空、無我,名「苦諦四行相」。有部的四諦觀,每諦作四行相,所以成四諦「十六行相」。屬於這一系的,如犢子部(Vātsīputrīya)系立四諦「十二行相」;經部(Sūtravādin)立「八行相」,都是四的倍數,不過這是部派的論義了。此外,如「四處」——慧處、諦處、捨處、寂靜處;「四行」——苦遲通行、苦速通行、樂遲通行、樂速通行;「四攝事」——布施攝事、愛語攝事、利行攝事、同事攝事。「八大人覺」——少欲覺、知足覺、遠離覺、精進覺、正念覺、正定覺、正慧覺、不戲論覺。這都是與修行有關,而分為四類或八類的。
以上,都約修道說。關於生死現實的,佛以五蘊、六處、(十二)因緣來說明。依事實分類,當然不可能一定說為四類的。然五蘊中,識於法取著,立「四識住」——色識住、受識住、想識住、行識住。色蘊中,能造色是「四大種」——地大、水大、火大、風大;或名為「四界」。六處中,依六根分別,經中說種種的六法,但六根識的取境,到底分為「四」類——(眼)見、(耳)聞、(鼻、舌、身合為)覺、(意)知了。因緣中,有「四食」——段食、觸食、意思食、識食。論師立「四緣」,或「二十四緣」,也是以四為數的。眾生出生的不同,經說「四生」——胎生、卵生、溼生、化生。前生與後生的關聯,論師立「四有」——生有、本有、死有、中有。總之,教法方面,佛與佛弟子們,無疑是多以四及四的倍數來說明的。
三 教典
教典的輯集傳誦,始於佛陀住世的時代,佛滅而後廣泛的結集出來。最初集成的,是(相應)修多羅,分為「四品」——〈蘊品〉、〈處品〉、〈因緣品〉、〈道品〉。其後,增入祇夜、記說,即《雜(相應)阿含經》部分。又依《雜阿含經》,補充、分編為「四阿含經」——《雜阿含經》、《中阿含經》、《長阿含經》、《增一阿含經》。雖然南傳的巴利藏,加《小部》而為五部,或名五阿含,但這只是一部派的傳說。如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系,及分別說部(Vibhajyavādin)系傳宏於印度的部派,都不使《小部》與四部阿含並立(為五部),而別稱之為雜藏;雜就是小的意思。這樣,四部阿含合名為經藏,《小部》是雜藏;雜藏與經藏、律藏、論藏並立,成為「四藏」。「四阿含」與「四藏」,是佛教聖典部類的一般分類。
教典的另一分類,起初是三分教(修多羅、祇夜、記說);其後發展、分別為九分教,即從修多羅到未曾有法。但在佛法的流傳中,考訂而為更嚴密的分類,成為「十二分教」,即「十二部經」,十二是四的倍數。
初期集成的祇夜,是「八眾誦」。稱為伽陀、優陀南的,應有〈波羅延那〉、〈義品〉、《優陀南》。〈波羅延那〉是問答的偈頌集,是佛答「十六學童」所問的。除了序與結,恰好是「十六章」。〈義品〉,也是偈頌,與漢譯的《義足經》(附有因緣)相當,共十六品。各部廣律,雖傳說「十六義品」,而《摩訶僧祇律》卻稱之為「八跋渠」,也就是八品卷二三。南傳的〈義品〉,內容有「窟八偈經」、「瞋八偈經」、「淨八偈經」、「第一八偈經」,所以原始集成的〈義品〉,可能為八品,而每品以八偈組成。雖然現存的〈義品〉偈數已多少不一,但仍留下八偈的古跡。這與「十六義品」的部類,都不出於四的倍數。〈義品〉與〈波羅延那〉,南傳都編入《小部》的《經集》。《經集》最後這樣說:「八誦量之聖典經集畢。」這可見《經集》全部,古代是分為「八誦」的。南傳的《優陀南》,也分為八品。凡是可以看作早期集成的聖典,不是四品,就是八品、十六品;八偈,或是八誦;十二分。一切都依四及其倍數所組成,這能說是事實所限或偶然的嗎?
四 人物與地區
佛世弟子而集為一聚的,如千二百五十比丘、六群比丘,是有事實依據的,當然不能湊成四數。但「十六學童」問佛,早就為佛教界所傳誦了。傳說佛世有「四大聲聞」——大迦葉、阿那律、賓頭盧、羅睺羅,共同教化跋提長者及其姊的傳說《五分律》卷二六。佛陀涅槃以後,佛教界有感於依怙及護持的需要,因而有「四大聲聞」不入涅槃,住世宏化的傳說。「四大聲聞」是:大迦葉、君徒鉢歎、賓頭盧、羅睺羅《彌勒下生經》、《舍利弗問經》。後來,「十六羅漢」住世護持佛法的傳說,也流傳人間。「十六羅漢」,初見於堅慧《入大乘論》;玄奘所譯《大阿羅漢難提蜜多羅所說法住記》,詳說「十六羅漢」及護持的化區(在中國,訛傳而成為十八羅漢)。以上是部派佛教的傳說。在大乘佛教中,《般舟三昧經》有賢護等「八大菩薩」。《思益梵天所問經》等,又增一倍而成「十六菩薩」——賢護、寶積、……日藏、地持。
至於如來,有「四無所畏」、「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等功德,都是四的倍數。佛滅度後,有「八王分舍利」的傳說。佛陀一生的化跡,見於石刻的,有四相、八相等。大乘佛教雖取捨不同,對佛陀一生的化跡,都揭示八事來總攝一切,這就是傳說的「八相成道」。
佛世的印度,傳有「十六大國」,在漢譯中,是一致的傳說。但從巴利藏看來,就並不如此。如漢譯的《長阿含經》的《闍尼沙經》,舉鴦伽等十六國,與此相當的《長部.闍尼沙經》,僅列舉鴦伽、摩揭陀、迦尸、憍薩羅、跋耆、末羅、支提、跋沙、拘樓、般遮羅、婆蹉、首羅先那——十二國。《小部》的《小義釋》裡,也提到鴦伽、摩揭陀、迦尸、憍薩羅、跋耆、末羅、支提、沙竭羅、般遮羅、阿槃提、臾那、劍蒲闍——多少不同的十二國。《增支部》三.七〇、八.四二說到十六國——鴦伽、摩揭陀、迦尸、憍薩羅、跋耆、末羅、支提、番伽(應與跋沙相當)、拘樓、般遮羅、婆蹉、首羅先那(即摩偷羅)、阿溼摩伽、阿槃提、健陀羅、劍蒲闍,與漢譯的《闍尼沙經》相合。
《長阿含經》的《遊行經》,說到「四處」立塔,為信眾巡禮的聖地。「四處」是:誕生處(嵐毘尼園)、成佛處(佛陀伽耶)、轉法輪處(鹿野苑)、入涅槃處(拘尸那)。其後擴展為「八大靈塔」,即八大聖地。在上述「四處」外,再加舍衛城祇園現大神變處、曲女城三道寶階處、王舍城化度聲聞處、毘舍離捨壽量處《八大靈塔名號經》。大乘也有「八塔」的傳說,多少增入大乘的傳說《本生心地觀經》。
佛教傳說的地理,以須彌山為中心,山在大海中。山的四方面,也就是海中有「四大洲」——東(方海中)弗婆提、南閻浮提、西瞿陀尼、北鬱單越(拘羅);還有「八中洲」。我們所住的是南閻浮提,中央有阿耨達池,從四方面流出「四(大)河」——恒河、辛頭河、博叉河、徙陀河。南洲有「十六大國」;地上有「四大寶藏」。地下有「八熱地獄」、「十六遊增地獄」、「八寒地獄」。有(金)輪王統一四天下(四洲),其後演化「四種輪王」——金輪王、銀輪王、銅輪王、鐵輪王。須彌山頂是帝釋天;諸天聚會處,有「四園」——波婁沙、雜色車、善雜色、歡喜。須彌山腰,四方有「四王天」住處——毘樓勒迦、提頭賴吒、毘婁博叉、毘沙門。四大王天所統率的,是天龍「八部」——天、龍、夜叉、乾闥婆、阿修羅、迦樓羅、緊那羅、摩睺羅迦。色界有「四禪天」;無色界有「四無色處」。色界天中,或說十八天,或說十七天,說一切有部論定為「十六天」。佛出人間,人間、天上而預聞佛法的眾生,共「八眾」——梵眾、魔眾、帝釋眾、四王天眾、婆羅門眾、剎帝利眾、吠奢眾、沙門眾。
四、八、十二、十六,這些四與四的倍數,在法相安立上,佛與佛弟子的確是特別愛好的,這不能不說與民族文化的傳統有關。
辨法相與唯識
「法相與唯識」,是研究佛法者所常遇到的問題,對它必須有個認識。現在把我認識到的試述一點。
這問題,民國以前的學佛者,是沒有討論過的,民國以來,最先由歐陽漸居士提出了法相與唯識分宗的意見,即是要把法相與唯識,作分別的研究。問題提出後,即引起太虛大師的反對:主張法相、唯識不可分,法相必歸宗於唯識。一主分,一主合,這是很有意義的討論。民國以來,在佛教思想上有較大貢獻的,要算歐陽氏的內學院和大師的佛學院,但在研究的主張上便有此不同,這到底是該分嗎?合嗎?
先說到兩家的同異:主張要分的,因為內學院在研究無著、世親的論典上,發現了它的差別,即是雖都談一切法,卻有兩種形式:一是用五蘊、十二處、十八界——蘊、處、界來統攝一切法,一則以心、心所、色、不相應、無為來統攝一切法。因此方法的差異,他們覺得《大乘阿毘達磨集論》、《大乘五蘊論》等是法相宗,《百法明門論》和《攝大乘論》等是唯識為宗,應將它分開來研究。所以他們說法相明平等義、唯識明特勝義等十種差別,(見〈瑜伽師地論序〉)以顯其異。
虛大師以為:法相、唯識都是無著、世親一系,法相紛繁,必歸到識以統攝之,否則如群龍無首。覺得分宗的思想,不啻把無著、世親的論典和思想割裂了。兩家之說都有道理,因為無著、世親的思想是須要貫通的,割裂了確是不大好。但在說明和研究的方便來說,如將無著系的論典,作法相與唯識的分別研究,確乎是有它相當的意思。
我覺得法相與唯識,這兩個名詞,不一定衝突,也不一定同一。從學派思想的發展中去看,「法相」,足以表示上座系阿毘曇論的特色。《俱舍論》已經略去,《阿毘曇心論》、《雜心論》等,都開頭就說:佛說一切諸法有二種相,一自相,二共相。所以阿毘曇論,特別是西北印學者的阿毘曇論,主旨在抉擇自相、共相、因相、果相等。說到一切法,即用五蘊、十二處、十八界來類攝,這是佛陀本教的說明法,古人造論即以此說明一切法相。依此一切法,進一步的說到染、淨、行、證,這是古代佛法的形式。後來,佛弟子又創色、心、心所、不相應行、無為的五類法,如《品類足論》即有此說。但此五法的次第,與《百法明門論》等先說心心所不同。為何如此?色、心、心所等五類,本非講說唯識,這是分析佛說蘊、界、處等內容而來。佛陀的蘊、界、處說,本是以有情為體,且從認識論的立場而分別的。現在色、心、心所等,即不以主觀的關係而區分,從客觀的諸法體類而分列為五類。然此仍依蘊、界、處來,所以先說到色法。無著、世親他們,雖接受東南印的大乘,傾向唯識,而本從西北印的學系出來。他們起初造論,大抵沿用蘊、處、界的舊方式,可說舊瓶裝新酒。但等到唯識的思想圓熟,才倒轉五法的次第,把心、心所安立在前,建立起以心為主的唯識大乘體系。所以,在無著論中,若以蘊、處、界攝法,都帶明共三乘的法相;以唯識說,即發揮大乘不共的思想,一是順古,一是創新。由此,把它分開研究,也確是有意思的。虛大師的說法,為什麼也有意思?即是起初西北印系的法相學,到後來走上唯識,所以也不妨說法相宗歸唯識。
現在,我從全體佛教的立場,想說明一點,即是:凡唯識必是法相的,法相卻不必是唯識。
這是什麼意思呢?如來說法,說一切法是因緣所生的;從因緣所生的諸法,開示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的理性。此一切法,如推論觀察它以何為體性,這才有的從法相而歸向唯識了。唯識有其深刻的哲學意義,是在心識為體的立場,以說明諸法的因果染淨的。如所見所聞的是否即對象的本質?如色法的質礙性,是否有其實體?不是的,唯識學者從認識論的考察,加上禪心的體驗,以為並無色法(物質)的實性,一切一切都是依心為體性,依心而存在,這樣才成立唯識學。唯識的派別也很多,如依無著、世親等論典的思想說,以為一切法都是「以虛妄分別為自性」的。所以,佛說的因緣所生法即是依他起性;此依他起性,唯識學者,即以心、心所法為體。如《辯中邊論》說「虛妄分別有」,世親釋說:虛妄分別為三界心心所法。他並非不說一切法相,而以為一切法都依心識為體的,即真如無為,也就是識的實性。這樣,法相是歸於唯識了。
然而,佛法的思想系中,並不一律如此,還有一條路,(大小乘皆有)如有部、經部等說:蘊、處、界各有自體,即所見的色、所聞的聲,以及能知的心識,各有其自體。這樣的法相,即不歸唯識。然此等思想,大有漏罅,因為色、聲等是常識的,佛陀不過從常識的、認識論的立場,說明此等法相,所以富有常識哲學的色彩。在此等現實的法相上,指歸法性(三法印與一實相印),才是佛陀的目標。所以有部等法相學,如稍加推論就引起問題了。如熱手觸物,初以為冷,而冷手觸之,則覺得暖和。這冷與暖,果真是該物的實性嗎?決不如此,這實由於根識的關係而決定。又如薩婆多部說,青黃赤白等是色法的究極實體,這也難說,因為光線和目力等的條件,會促成所見色的變化,這不過是明顯的例子。所以,吾人以為如何如何,並不見得對象就是如此。所知的一切,是與心識有關係的。由此發揮到極端,於是歸向到唯識論。無著、世親論師們,就特別宣說此法相的歸宗唯識。不過,常識中的色、聲諸法,如以為是對象的質,這種常識的實在論,固然不能盡見佛意,但法相必歸唯識,也不能使我們同情。因為吾人認識之有心識關係是對的,由心識的因緣而安立,是可以說的,然說色法唯是自心所變,即大有問題。心識真的能不假境相為緣而自由的變現一切嗎?「自心還見自心」,以自心為本質的唯識論,實是忽略識由境生的特性,抹煞緣起幻境的相對客觀性,而強調心識的絕對性、優越性。所以除小乘而外,大乘中,法相也不必宗歸唯識。心色相待的無性緣起論——中觀學者,即如此說。
這樣,從法相而深入,略有兩大類:一、唯識說,二、境依心有不即是心說。不但中觀者從一一法相看出它的體性本空,而同時,即空而有的心色,是相依相成的緣起說。如中國天台學者中,山外派主張以理心為本而建立諸法,山家派主張一色一香無非中道,法法具足三千諸法,也還是這個唯心說與心色平等說的差別。所以單從無著、世親的論典來談法相與唯識,歐陽氏的分宗,能看出它的差別;虛大師的法相必宗唯識,能看出它的一致,都有相對的正確性。但若從整個佛法來說,那應該是:唯識必是法相的,法相不必宗唯識。(向尚記)
談法相
貴社(三輪佛學社)重於法相唯識學,所以舉「法相」為題而略加討論。一般說來,法相似乎就是唯識,其實在一切佛法中,都可以說有法相的。從前,在《內學》上曾刊載過一篇文章——〈龍樹法相學〉(歐陽竟無居士所撰),龍樹菩薩也談法相,可見法相是廣義的。
佛法,由釋尊證悟後,從而教導眾生、開示眾生。如約如來所證悟的境界來說,這是我們所難以瞭解的。「法」是離言的,從何說起呢?但佛有善巧方便,就人類所易解的,予以啟導。就在我們的身心上指示出來,使我們瞭解到:個人的身——生理是怎麼回事,而心——心理的活動是怎樣的情況。我們如何由內心的活動而發為外在的行為;由行為的力量而形成未來必須接受的果報。或由怎樣的行為而影響內心,再由內心而引發行為。由什麼力量,使我們形成人趣之身。於此身心,使我們瞭解世間的現實,指出我們難以覺察到的錯誤,從而修正錯誤、趨向真理。所以,佛說法不僅說其證悟的內容,更為人類(眾生)說出身心現實的種種問題,因為這些都是我們最容易體會的。舉例來說: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等等,以及四諦、十二因緣,這些問題都是我們所易於理解的。由佛的開示理解,再進一步體悟到無我之理。認識了人生的錯誤——煩惱,探究到煩惱的根源——無明,又如何脫離這些病源而體驗真理。在原則上說,一切佛法都無非說明這些問題。佛法本不僅是理論,亦不是一套學問,其所以形成一種學問,這因為我們如無所了知,就無從信仰,更無從著手來起修了。對宇宙人生現實及修行、證果,佛也有所說明。釋尊涅槃後,佛弟子結集聖典,為了究明佛法,佛法逐漸體系化,總不外乎這些問題。可以這麼說:佛所開示的,佛弟子所要理解的,就是法;而法的種種意義,就是法的相——種種的法相。
為什麼稱為佛?論上說:「知諸法自相、共相,故名為佛。」佛就是覺悟了一切法的自相、共相的聖者。這正說明了法相的重點。佛所說的五蘊、十二處、十八界、四諦、十二因緣等,使我們充分理解到這一切法,成為我們的信仰,依此而修行,達到正覺的目的。佛入滅後,佛弟子對佛法的研究,即是古代的阿毘達磨論師。阿毘達磨是研究法相,以自相、共相為法相探究的主要內容。自相,就是法的自體;例如眼,眼是什麼?探究它的體性——法的體性,是從具體的法去探究的。共相,是法的通相;例如無常、無我、有漏、無漏等,是遍通到種種法的通性。
古代的佛弟子,對佛法探求的重點,其一,是對於佛所說的種種法,作深一層的理解。如佛說眼,眼是什麼意義?什麼是它的體性?什麼是其作用?如佛說「無明」,什麼是無明的體性?無明以什麼為相?以什麼為作用?……諸如此類,都不外乎是探求法的自相。其二,佛為弟子們開示一切法是無常、苦、空、無我;到大乘,又說明一切法空、一切法不生不滅。這是一切法最普遍的真理,也就是一切法的共相。
佛法經歷代大德的研究、整理,逐漸地體系化,使後人能充分的易於理解,佛學是在這樣情況下而發展起來的。所以,佛法的探究,最初就是法相的探究。古人法相的探究,不僅是上述的自相、共相,還有相攝相、相應相、因緣相等。探究佛所說的法,法與法之間是相同的嗎?不相同的嗎?這就是相攝相。根據阿毘達磨的論說:其名雖不同,其體性卻無異,這就一體,是相攝的;若內容不同,即是別法,不相攝的。所謂相應相,例如心、心所法,心與心所相應,或此心所與彼心所相應,或此心所與彼心所不相應,或有了此心所必定有彼心所的……,諸如此類的探究,都是一切法的相應相(古人相應相的研究範圍是較廣的)。此外,更探究到法與法間的活動,此一法依什麼關係而生起?依什麼條件而發生?這就是法的因緣相了。這些,就是古代法相學的根本論題(其他還有果報相、成就不成就相等)。
在羅什所譯的《妙法蓮華經》中說「唯佛與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唯獨諸佛,對一切法的如實相才能究竟。諸法實相是什麼呢?所謂如是性、如是相、如是體、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如是本末究竟等。以上所說,就是法相,都是法相所探究的問題。在《成實論》、龍樹《大智度論》中,也有說到的。可見當時印度的論師們,對於法相的探究,都不外乎這些,現在看來,差不多就是後代唯識學系以及其他學系所討論的問題。所以,佛說的法是共同的,論師們所探究的論題也是大致相同的,成為一切佛學(五蘊、十二處、十八界……)、一切大小乘所共同的;都曾應用這一方法來探究、整理,使佛法成為理論完整、極有體系的學問。
當年,支那內學院的歐陽竟無老居士曾主張:法相、唯識分宗,法相屬法相宗,唯識屬唯識宗。法相是以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等來探究的;唯識是以阿賴耶識為中心,如《成唯識論》等所表達者。太虛大師不同意這一說法,大概虛大師從佛法發展的大趨勢,而這樣說:法相必宗唯識,法相一定是以唯識為宗的。於是內學院與虛大師雙方曾就不同見解而引起討論。在當時,我也曾表示過我的意見:法相有歸宗唯識的,也有不歸宗唯識的。我從佛法各宗各派的思想體系上看,有些學派的法相,並不一定歸入唯識學。當然,我的看法不一定是對的,虛大師也不會同意我所說。但我以為這一問題,應從學派的不同觀點來說明的。
佛說的法,是一味的,但後人對法相探究的結論,不完全相同,這是古代的實際情況。法是共同的,研究的問題又是同樣——自相、共相、因相、緣相……,而佛法卻顯然的分宗了。這分化,早在小乘時代已存在了,到大乘發達起來。在分宗方面來說,其實仍是老問題,當然,在大乘佛法中,說得更圓滿了。
法是相同的(內學院也有「法同,義異」之說),但小乘就有了宗派分別,如大眾部與上座部等。為何會分宗呢?原因決非單純的。在理論上,有些根本問題,「時間」就是其中的一項。在佛教思想分化(宗派之分)之中,有主要的兩大系:一是「三世有」,一是「現在有」。
佛弟子們對於法相的探索,主要是自相與共相。自相,是探究一一法的體性。例如人,人是什麼?如《金剛經》說:人只是一合相——種種因緣(條件)的和合體。但究竟是什麼所和合的呢?五蘊和合,乃至十八界和合。五蘊和合中的識,又是什麼呢?這麼一問,問題就越來越深入了!如我們知道的這個東西(物),見到的,是青、黃、赤、白、長、短、方、圓……,是色;用手敲敲,是有聲音的;用手碰碰,又發現它是堅硬的,這是身根所「觸」的……,諸如此類,內容有色、有聲、有香、有味、有觸。這樣探求分析下去,於是聲、香、味、觸,或地、水、火、風……,問題就多了。
法相的探究,不論是物質現象或精神現象,如一一分析下去,就要分析到一種「單一性」(性質上已無可再分)的地步。在學派中,在物質現象上有「極微」的思想,極微是極小極小的「物質點」,到此已不能再分。如果仍可分的話,那還是假合的(和合相)。分到不能再分的最後點,恰如我們中國所說,「其小無內」。心理作用亦復如此。人類心理作用(活動)是很複雜的,但經過佛法的自相的探索,逐漸的分別出來:以有識故,於是有觸、有受、有想、有思、有作意……,種種的心所相應生起。受、想、作意……,都有特殊的作用。以一般所稱的心理作用來說,裡面包含著多種成分,所以也還是假合的。在探究自相中,不論是物理、心理、生理(眼、耳、鼻、舌、身),均可分析到最極微細——單一性而不可再分的單位。不可再分析的單位,這一一法的自相——自性,都有時間相。其實時間不是實在的,是依物質與精神的活動而成立的。一一法在時間上,也分析到最短最短的時間單位,稱為「剎那」。我們平時所稱的「一念」,在時間上就是最短的。法相探究到此,就接觸到「三世有」與「現在有」了。如有人現在生起一念心——生起一念貪心,在貪心未生之前是怎麼樣的?在未生前有沒有這一貪心呢?生起之後,此一剎那貪心已成過去(剎那滅),過去了還有沒有呢?此法在未生前有沒有呢?如果沒有,那又怎麼能生起呢?剎那滅了以後,難道什麼都沒有了嗎?如此探究,這問題就進入了哲學上的思考。
上述問題的答案,在佛法的學派中,意見不能統一。依「三世有」的學派說:貪念在未生之前早已有了,只是在「未來」而已。未來早已存在,現在不過是依因緣和合而(剎那)生起。生起後剎那滅,滅後還是存在,只是在「過去」而已。現在固然是有,未來也是有,而過去了還是有的,這就是「三世有」的觀念。
為什麼說過去是有的呢?因為「過去」了的事情,對我們有影響力。過去生起過貪念,雖然已經過去了,可是這一過去的貪念,對以後仍有影響力。以造業來說,佛法說造業必受報,這一所造業,雖剎那過去了,可是過去了並不是沒有,業仍舊存在不失,這才能使我們在未來受報。未來怎麼樣?未來如果沒有,那怎麼會憑空生起來呢?舉例來說:嬰兒出生後,眼睛也睜不開,只會哇哇啼叫,不論男女,其貪欲(或淫欲)不但存在,而且與當前的生命不離;它雖還未顯出,但終究是要生起的。因此,當孩子成長到十三、四歲的前後,男的女的都自然而然地生理起了變化,這種貪欲相就顯現了。未來一定要生起的,所以不能說未來是沒有的。對這一理論是否同意,那是另一問題,但這確是古人對法相在三世中的一種理解。由此,可以說明因果;一切因果業報,由這三世有的理論而得以說明一切。據三世有者看來,未來的法無量無邊,其中一部分已與我們發生了關係,所以由因緣和合而可以現起。在此不妨講一實際問題:譬如說修行要斷煩惱,有人說:「我現在內心清淨,沒有煩惱。」這不能說是斷了煩惱。現在雖沒有煩惱,但過去的煩惱與你沒有脫離關係,它的影響力,能使我們引起煩惱。未來的煩惱早已與你結成關係,將伺機生起。當前的片刻清淨,有什麼用?要怎麼樣才算真正清淨呢?必須與過去的煩惱一刀兩斷,完全脫離關係,不再受過去的影響;未來煩惱也不會再來。到此,現在沒有煩惱,才是真正斷煩惱了。這就是依「三世有」來說明一切法的法相,在佛教思想上可說是極重要的一大派;這一派思想對大乘佛法的影響,也是極其深刻的。
在「三世有」的思想中,認為法是如如不變的,過去如此,現在亦如此,未來亦如此,一切法如此如此而恒時不變。雖不變而隨緣,因緣和合而生,因緣壞散而滅。故說:「法性恒住,隨緣起滅。」法的體性是恒住的,隨著因緣而起滅(此處是恒住,不是常住。如將之解釋成法性常住的話,那就是隨緣不變、不變隨緣的大乘理論了)。這一派的思想,一切法都是本來有的,如果本來沒有的話,那就不能生起了。過去、現在、未來所有的一切法,不斷地因緣和合,通過時間——從未來到現在,從現在到過去,使我們生生世世流轉。
但「現在有」學派卻如此說:未來是什麼?既說未來,即是還沒有來;沒有來——沒有生起而說法已經存在,這是難以信受的。過去又怎樣?過去了,剎那滅;既已成過去,而說法依然存在,這也是令人難以理解的。這一學派的時間觀,認為「未來」與「過去」都是假立的,只有當下的現在是真實的。如問:如果只有現在是真實的,過去的已剎那滅,既已滅去,怎麼對當下的現在與未來還有影響力呢?起初的解釋是「曾有」,法是曾經有過的,所以能對現在起著影響。至於未來,怎麼一定會來呢?又解釋說是「當有」,當時要來——可能要來。佛說「曾有」、「當有」,其實是不離「現在」的。曾有與當有,聽來似不大具體,到了經部,引出了種子薰習的思想,那就較易領會了。其解釋是:現在法生起後即剎那滅,「曾有」是什麼?它就是曾經有過,在剎那滅時,就薰習而成一種潛能,如種子一樣;這薰習所成的力量,是「曾有」,其實就是現在,只是沒有發現出來而已。說「當有」,當有即種子,有了種子,當然會生起,其實種子並沒有離開現在。這「現在有」派的思想,依我看法,一定要講到種子——潛能思想才能圓滿。依現在有來說,過去與未來是假有。由於時間觀的不同,有此兩派。由此,可知唯識思想是繼承「現在有」的學派,唯識家指出過去、未來是假立的,故以種子薰現行、現行薰種子來說明一切法的起滅,其教理與經部師特別深切。此外,我想介紹不為一般所注意的一派,那一派也說現在有,但說過去、未來都是假有,「現在雖有而是無為」,這成了「不生不滅」的「現在」。試想:既是不生不滅的現在,那怎麼去說明有生有滅的現象界呢?這一派說:一切法都是永遠如是,卻又不斷地以種種因緣而現起,而其實卻是永遠如此,沒有變化可說。這一派的學說,在小乘學派中並不發展,可是在中國大乘佛教學中,類似這樣的說法,似乎很不少。
在時間觀念的不同下,有上述兩大派別。起初,三世有與現在派,都有一共同的觀念,即法是有時間相的,而時間有過去、現在、未來;時間是最短的剎那、剎那的累積而成為漫長的時間。時間,雖不能拿什麼來分割,但可以從觀察而把時間分析到剎那。既是一剎那、一剎那的累積,則前剎那不是後剎那,後剎那也不是前剎那。從這觀點來看,如小乘所說「極微」——空間的物質點,沒有方(沒有方位)的此彼,也沒有分,就是不可再分割的,稱為「無方極微」。時間的剎那,分析到時間點,又不可再分彼此,所以稱為「無分剎那」。大乘唯識家,破斥了「無方極微」,唯對於「剎那」,則承認「無分剎那」,剎那是時間上最短的,那一剎那就是「現在」。但另有學派,如中觀家的看法,認為剎那只是一種假定時間,實際上,時間一定有前後的,沒有前後的「當下」——現在,也就不成其為時間。所以,過去與未來,是依現在而假立的;現在也是不離前後——過去、未來而假立的。唯識家說「現在幻有」(過去、未來是假),中觀家說「三世如幻」,這是三世有與現在有的大乘說。依此來說明一切法,當然不會相同了。探究法相,主要就是「現在有」與「三世有」的兩大派。法相歸宗唯識,是在現在有的基礎上,而成立的嚴密精深的理論。小乘的「三世有」的法相,不是唯識;大乘三世幻有的中觀家,法相也不會歸宗唯識的。
我們對一切事物的了解,必賴有「相」。「識」是能了別的,識使我們區別這樣、那樣,這個不是那個,那個不是這個;於是,我們逐漸地對宇宙人生能探求其真相。佛法也是經過這些分別的,所以龍樹菩薩說:「先分別諸法,後說畢竟空。」上面我說過,佛法的根源本於釋尊自己證悟而來,佛所證悟的一切法,恰如《法華經》所說:「唯佛與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在佛的境界,究竟證悟一切法相,這法相是怎麼樣的呢?菩薩證悟的境界,凡夫所明了的法相,又有什麼不同呢?這是超出我能說的範圍了,我沒有到達大小乘聖者的境界,又怎麼能知聖者自覺的法相?現在只是依據經論所說的,略為敘述而已。
我們——凡夫一切事理的認識,一定有「相」,如佛法中所說的「所緣緣」——所緣的境界,也即唯識家所說心上現起的影像相——相分。如沒有相,一切無從認識。因此可說我們(眾生)不論是前五識的直覺(現量)而知,或第六意識的分別而知,都以「相」為對象。我們對「相」的認識,又是什麼樣的呢?茲舉例說:如我看到這只杯子,這是一只杯子,是一個固體物,沒有見到它的變化,剛才是這樣,現在仍是這樣。換言之,我們對「相」的認識都是個別的(所以重視自相),我們所見的形狀就是這樣;其內在有什麼因素?與其他有什麼關係?是怎樣的變化?這些在我們的直覺中,是不大會理會的。這是我們認識的習慣。意識的了別,是這些相的綜合,如起初只見杯子的形態色彩——眼識所見。如杯子碰了一聲,耳根發耳識才能聽到聲音。手去觸時,才知它是堅固的;杯內所容的茶水是熱的,或放有冰塊是冷的。經意識綜合起來,我們才能知道這是茶杯,知道茶杯是怎樣的;長時的經驗而來的認識,是經過意識的了別,在直覺上是不能了別的。在我們直覺的認識上,是個別個別的相,自然而然,不用造作。雖然我們已能進一步去認識它內在的質素、因種種關係而存在,但這是經過意識的推討而得的結論(比量)。在平常認識中,還是依憑直覺的,一個個獨立的。由此,我們對法相的認識,就是一般所說的「執著」,見個什麼,執著它就是個什麼,不會覺察到它的變化與其他的種種關係。雖能在推理下知道一切法的關係、變化,但在直覺上,仍不免落在習慣性的老路。例如人說:「人是不能離群獨立的,必須依靠社會群眾才能生存;士、農、工、商,無一不供給我一切所需,人都不能脫離社會群眾而得生存!」這話說得對嗎?對極了!可是到做起事來時,每忘得一乾二淨,以自我為中心而處理一切。這就是人都執著「人我」、「法我」的原因。
依唯識家說,如我們見到什麼,知道它是物質;物質就是物質,與我沒有關係,至少它在我心之外,與我心沒有關係——這就是唯識家所要破斥的、最根本的錯誤所在。使我們不能解脫成佛的,就是執著「心外有境」。在我們的直覺上,的確境界是在心外的,我們看到、聽到、想到……,都不期然地認為與心無關,自然地以為心外有境。這是一種根本的錯誤,這就是凡夫的境界——一般的認識。而且,既是心外有境,與其相對的,也即是境外有心。認為心在境界之外,這也是錯誤的,唯識家說「心外有境」、「境外有心」是「別體能取所取」,是完全錯誤的,可是我們就生存在這一種認識錯誤的境界中。
佛開示我們,以因緣所生為原則,指出一切無常、無我,在時間性上,有前後的變化性;在彼此間的關係上,是種種條件的和合,沒有獨立的自體。個人固然是無我,一切法無不是無我(沒有自體)。因為我們有這種錯誤,是顛倒的根本,由此而生死輪迴不已。
眾生所認識的法相,在唯識上說,就是不離遍計所執性,眾生從來離不開這種錯誤。雖然在唯識學中,說五識、阿賴耶識是沒有執的——能緣依他起相的,但以一般來說,不一定如此,即唯識學派的安慧論師,也主張五識、八識有法執,也許其中有他的獨到意義。事實上,我們確從未離開過這種認識的錯誤;並不是我們要執著它,而是當一法現在我們的心前時,就是一個錯誤的相。不用我們執著,看到的就是境在心外,有一個心外的相,這就是眾生所能認識的法相。
經過修證以後的聖者們,對於「法相」的認識又是怎麼樣的呢?在修行的過程中,行者觀察自己的心,一定能在未證悟前,已經體驗到自心的剎那生滅(即生即滅)、變化無常。繼而通達了無常、無我、空等,到達能體悟一切法的真相時,就不像凡夫所認識的那種「相」了。唯識家說:真正證悟(見道)時,是沒有影像相的;體驗空性時(大乘中觀與唯識觀念上是相同的),一切相不現前,沒有心境對立的意義。不能不所,已超出了能所對立的境界(小乘稱為證入寂滅)。悟了以後呢?這其中是有淺深不同的。一分小乘,出了聖智證悟的境界,雖通達了世間,不取著世間,知道世間一切無常、無我,但由於慧力淺,所以在他眼前現起的相,還是與世間一般差不多,不過不會如世間一般的去執著它。舉例來說,如「雲馳月運」,看見月亮好像行得很快,這情景是那麼逼真。或者我們搭火車,在火車開行時,兩旁的樹木,就在我們眼前退行得很快。這是火車在開行的關係,火車在動,樹木並沒有動,但放在我們眼前的相,卻還是動的。聲聞體驗到的,就是這樣,不一定知道法相的如幻如化,多數學派還是將法說成實有。
大乘聖者的智慧高深,在體驗到真理後,就能理解到「法相」的「如幻如化」。如幻如化,就是看起來是這樣,其實不是這樣;雖然不是這樣,卻明明是這樣。通達到一切是無常、無我,一切法空,不會如凡夫般的執著,可是相卻還是現起。依唯識家說(中觀也是一樣),真正證悟真理時,是沒有相現起的;等到從真出俗,後得智生起時,一切相又現前了。不過相雖現起,能理解到它的如幻如化,這如見雲駛月運,而心知是雲的動;「舟行岸移」,知道是船在動。知道一切法相如幻如化,如雲駛月運、舟行岸移,確是與凡夫、小乘不同的。
但是,證真時法相不現;法相顯現時,又不能悟入空性——空有還不能不二。依經上說,要到五地——極難勝地菩薩,才能把它打成一片。五地菩薩要證悟到這種境界,確是極難通達的。法相是有相,真理(空性)是無相,所以證悟空性,相不現前;相現前了,又不能悟入空性。一是有相,一是無相,怎麼能契合不二呢?登上五地的菩薩,才證悟到這極難的一關,相與空性,平等不二。一切法畢竟空,在一切法的空性中,一切法現前。如幻如化的相與無相諸法真性打成一片,所謂「二諦並觀,二智合一」。五地菩薩雖通達了這極難的一關,但還是不徹底的,還只是暫時的。等到出了定,相與空性又分開了。再要統一起來,又得再下功夫。這樣,到了登上七地,無相相應,一直與空性相應,能在一切法相上通達一切法空。但雖說無相,還有功用,還得用力注意;如不加功用,還不能現證二諦無礙的中道。到了八地,這才能「無相無功用」,自然而然的不失中道了。雖這麼說,這還只能自利時如此,利他時還不成「無相無功用」。要達到自利利他的無相無功用境界,唯有究竟圓滿的佛果。
以上,是凡夫與大小乘聖者對法相認識的不同境界。修證到即空即有的境界,不但與凡夫、二乘所認識的法相不同,而且也與初地——四地菩薩的所知法相不同。中國佛學界,喜歡說中道、說「妙有」。「妙有」的根據何在?這約二諦並觀以上的聖境而說的。「妙有」這名詞,完全中國化,印度並沒有這個好名詞。大乘「中道」的證悟,是能無相,又能了知一切法的。在解說上,儘可把它分開來——無相是怎麼回事,法相是怎麼樣,但在實際的體驗中,融合為一,不是易事。二諦並觀的證境,不是言說、思惟所及的。中國佛學界,在講到理事無礙時,特別發揮這一點。我想,不是中國的祖師們都達到了這一階段,勝過了印度的聖者;大概他們以經為重,就以經中所說八地菩薩或佛果的境界為中心而安立言教,發揮妙有的法相,成立思想系統。但這麼一來,與源於印度的小乘、中觀、唯識的思想,就多少不同了。佛為眾生開示法相,不是以佛的究竟境界來說的,若以佛的境界來向眾生施教的話,眾生怎麼能懂呢?佛就在我們身心上的眼、耳、鼻、舌、身、意,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等開示眾生,這樣,眾生才容易理解而接受佛的教化。古代的法相——自相、共相、因緣相……,都以緣起的身心為出發點(屬緣起論)。在現實身心上,指出一切法是因緣所生,一切法無常、無我,由這基本思想而再深展到一切法空、一切法不生不滅,道出宇宙人生的真理。佛法是由淺而深的,釋尊開示眾生是如此,小乘各派如此,中觀、唯識也如此。雖然唯識說阿賴耶識似乎不太好懂,其實阿賴耶識是一種微細的心理作用,也還是生滅無常的,由種種條件(因緣)而存在,所以這應該還是容易懂的。
中國過去的祖師們,以佛菩薩自證境——空有無礙的「妙有」為本來說法,形而上的氣味太濃,不是一般人所能領受。在理論上,也許是很高深的,但對一般由淺而深的理解能力來說,是比較困難的。
以上只是將凡夫認識的法相,及大小乘聖者認識的法相,乃至八地以上、佛果證得的諸法實相,作一個簡單的介紹。這些,也許就是佛教各宗各派思想所以分歧的源由。我以為:研究佛法——法相,還是由淺入深,以緣起論為出發,從現實出發,容易理解;依此修行,也循序而進。這才是人人可信、人人能學的佛法,否則說得過於高深,那就只適合少數有形而上的玄學興趣的人,一般人是難以理解的,不合佛法普化眾生的原則。(謝慧輪記)
苦痛與知識
厭苦求樂,是生物的特徵,是文明進展的動力。人類不斷地發出解除苦痛的要求,就不斷推動知識的前進。不過,世間的現象太矛盾了,推進知識來解除痛苦,結果因知識的發達而加深了苦痛。拿戰事來說:半開化的時代,不過是「血流漂杵」、「滅此朝食」。現在的戰事,卻走上了全體性的戰爭,動員一切的人力物力,用之於苦痛的戰爭。知識愈發達,苦痛愈增加,文明的世界與苦痛的人間攜手合作。
有人主張發展知識、組織群眾來解除苦痛。物質的苦痛,或許獲得部分的解除;內心的隱痛,試問如何解放?有人走上了極端,主張絕聖棄智。不但違反了現實,即使做到塊然無知的狀態,也不過麻醉自己的心靈,好讓他忍受苦痛的襲擊。
佛教的見解:苦痛的根源在無知(無明),在對宇宙人生缺少根本的認識,在不理解相依共存的緣起法則而固執個體獨立的存在。雖然世間的知識,也有部分類似的思想,但既不懂得徹底的無性(沒有真實不變的自體),自然在緣起變化的背後,潛藏著自我的活動。在個體獨立的倒見控制之下,產生了仇恨敵對的思想,利用一切的知識文化,成為製造苦痛的工具。知識的發達,苦痛的增加,形成了正比例。
佛法的特色,從悟解緣起無性(人我、法我)下手。獲得體悟真理的知識,就是般若。假如通達緣起,就知道假我以一切的存在為根據,就能解除因自我妄執而生起不必要的苦痛,實現苦樂不入於胸次的自在。同時,在真空智的領導下,發動一切的知識和文化,促成慈悲共利大樂的實現。
佛是一切智者!也就是常樂的具體表現者!(靈芳.演培記)
道在平常日用中
《菩提樹》創刊以來,已屆三十周年。在佛教的雜誌界,朱斐居士專心於這份月刊,為《菩提樹》服務了這麼久,實在是希有難得的。逢此三十周年,擬出「紀念特輯」,並以「如何使佛法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中」為主題。這一主題,對於佛法,對於現代的中國佛教,是非常切要,應時應機,是值得向佛教界鄭重提出的。我們知道,釋尊所開示的佛法,與重信的神教不同,是理智的、德行的、人本的宗教。所以佛法的內容,不外乎軌範身心、淨化身心,達到身心解脫自在。信佛學佛,不是向外追求(物欲與神力救濟),而是從自己身心的修治出發,實現自利與利他的理想。如能依著佛法去信受奉行,當然會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中。佛法的信修,一定會知見正確、動機純正,智慧與慈悲的不斷增進。不過,佛法在長期流行中,從印度到中國,或是為了適應世俗,或是方便的曲引鈍根,佛法傾向於神秘的、形式的、知識的;學佛者的解行,漸漸有了與日常生活脫節的現象;這實在是值得大家重視的問題!要知道「佛法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中」,並不等於:天天忙著誦經、禮懺、放焰口;日日研究經典,講經、著作、念佛、持咒、素食、放生;到處參加法會,布施功德;或修建寺院、辦學院、辦文化慈善事業;住茅蓬修行……。這些,可能與佛法相應,也可能是徒具形式。從現代中國佛教來說,上面這些活動,並不太少,而念佛、持咒,建大寺、大佛,近二十年來特別風行。佛法的信受奉行者,應生起軌範身心、淨化身心,或進而達到身心解脫自在的德用。即使是弘法利生,從事文化、慈善、教育、國際佛教活動,如自身忘失了這一真實意義,也還不能說是「佛法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中」的。此地此時,提出這「如何使佛法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中」一題,我認為值得佛教同人重視的!
「使佛法應用於日常生活中」,也就是修學佛法能起軌範身心、淨化身心、解脫身心的德用。佛法不是虛玄莫測的理論、神奇怪僻的事行,佛所開示的,是一般人所能知能行的。佛說:「我所說法如爪上塵,所未說法如大地土。」這是說:佛只開示基於人生正行而通向究竟的正法;世間有更多的理論與事行,即使有益於世間,因無關於修治身心以趣向解脫的理想,佛是存而不論的(自有人去發揚。如經中說到,那是適應世間的世間善法)。佛直就人類(眾生)的身心,指出迷妄流轉與如實解脫的可能,激發、誘導人去持行。佛說五蘊、六界、六處法門,都不外乎身心(通於器界),從不同立場而作不同的分別。佛法可分知與行,而知是行的始導,也是行的完成(知與行不可分離)。說到「知」,即經說「正見」、「正思惟」、「正觀」、「如實知」等。身心——以心識為主導的身心活動,無論為對自己、對他人(眾生)、對物質世間;或現在,或從現在到過去、從現在到未來,佛說:一切「從緣生」,「我論因說因」。佛從因緣相生、相依存的理法,去理解世間、處理世間。依緣起說法——「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所以不落兩邊(極端),而開示不有不無、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去及不生不滅的中道。凡從緣而生起的,必歸於滅,所以是「無常」的;無常的不得究竟安穩,所以是「苦」的;無常苦的,所以是「無我」(我是真實、常、樂的)。眾生不能悟解世間是緣起的,也就不能正知無常、苦、無我無我所,不得解脫涅槃,名為「無明」(無明,簡要分別為「不知苦集,不知苦滅」),一切煩惱由此而來。煩惱依我我所為本:計執我我所的,是「見」;染著我我所的,是「愛」;存我恃我的,是「慢」。依煩惱——自我中心的思想與行為,如違反緣起的相互依存,損人(他人、他族、他國)利己,是非法、惡行(業);如順緣起而互助利人,是法、善行。善行與惡行,能得安樂與苦報。由於不能正知緣起,所以都是不徹底的,是有漏的、生生不已的生死法。如正見緣起,依法而行,那就無常苦而起「厭離」,無我無我所而能「離欲」(離煩惱),解脫而證「滅」(身心憂苦的止息)。佛法,只是依心識為主導的身心緣起,開示苦集與苦滅的中道。學佛要有此切要的正見,正見不是知識,而是化正確知識為自己的見地,有正見就有正信。「信」,「心淨為性」,「如水清珠能清濁水」。一念淨信現前,一定沒有煩惱、沒有憂苦,內心充滿了清淨、安定與喜樂;這樣才是真正的歸信三寶的弟子。佛法所說的「淨信」,與世俗所說的信,不完全相同。別人(或書中)所說的,承認他是確實的,一般也說是「相信」,這只是確認,如相信「一加一等於二」那樣。還有,對人及所說的話,有好感,有同感,肯接受他所說的,一般也稱之為信仰,如信仰主義、信仰領袖之類,這只是世俗的「順信」。世俗所說的信靈感、信命運、信風水等,都不出於上二類。佛法所說的「淨信」,是依三寶而起,內心所引發,有清淨、喜樂等感受的。因正知正見而引發,通過理性,所以是寧靜的,雖近於一神教的信心,而不會陷於狂熱的迷妄。
說起來,中國佛教徒是相當多的。多數是信佛及僧——羅漢與菩薩,而信法的似乎不多。不知法,不信法,所以神佛不分(近來竟有人主張信佛也要信神),對佛、阿羅漢、菩薩,大多數是神秘仰信,以信神那樣的心情去崇信。一方面,信佛及(賢)僧的神力,祈求加被。一方面,多數信眾,為了現生與來世的世俗利益——健康、長壽、富貴、家庭和樂、事業發達、不墮惡道……,而表現為消災免難、植福延壽的宗教行為。雖可說方便適化,但專重於向外祈求,不向身心檢點,淨信不生,又如何能使佛法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之中?徹悟緣起而能「厭、離欲、滅」的,在這重物欲而向外馳求的時代,當然不大容易;解了相互依存的緣起法,深信善行樂果、惡行苦果,通於三世的因果必然律,應該是學佛者所能有的信心。善惡業果說,特點是:「自力創造非他力」,「機會均等非特殊」,「前途光明非絕望」,「善惡有報非不定」。善惡業果的深信者,確信基於正見而有的「合理的行為,成為改善過去、開拓未來的力量」。不怨天,不尤人,「盡自己的努力以向上,不因現在的遭遇(不如意)而動搖離惡行善的決心」。深信因果而應用於日常生活中,就能表顯出佛法的精神。佛法的三世因果說,傳來中國,一般是似信還疑,存有僥倖、取巧的心理。多數不肯依法而行、從離惡行善的人生正行中去實踐,而中國固有的求籤、看風水(地理)等,嚴重的滲入佛教中,為多數長老、大德所容許。佛教界的向外祈求,以及類似巫術化的低級行為,是迷妄而不純正的。正信三寶,深信因果,是學佛的基礎,所以惟有正信而汰除不純潔的迷信,佛法才能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中。
淨信依於正見,正見從正確而深切的認識中得來。佛法的正知,依於聽聞——起初是釋尊開示,弟子們展轉傳授;等到經典集成,書寫記錄,才有依經(論)而聞法的。為了法義的明確,經弟子間的長期論辨,形成了體例精嚴的論書;為了應付異教徒的責難,也有深明法義以護持佛法的必要。不過論義的發展,不厭其詳而多少有點煩瑣;部派分化,法義的解說,有了種種的解說不同。更由於佛法長時期的流通,適應時機,方便無邊,無論是印度傳來的、中國古德所宏闡的,都是內容廣大、有義學說理的傾向。佛法在世間的發展演化,可說是必然而不可免的!但部類繁多,內容複雜,對初學者來說,從什麼經書去直握佛法的心要,依正知而起正信,確是一件為難的事!這樣,也難怪上也者深究而傾向於虛玄,義學成為少數人的佛法;下也者信佛而不知信法(有些信法的,只是信某部經的偉大,持誦以求功德),不免惑於方便,專求現實世俗的利益了!我覺得:佛世的周梨槃陀伽,愚笨而現證阿羅漢;唐代的慧能,不識字而能深有所悟;依佛法正見而達信智一如的「證淨」,不一定從無邊法義的研究講習中來,只是末世善知識難得,不能不依於經論。為正法的宏揚、引生正信著想,佛法正義的精要提示(佛法共通的基本法義),應該是非常切要的!同時,經論的講習,以及近代興起的學術化的研究,當然有其存在的價值,但不一定能使人從正解而引生正信、使佛法深入人心、能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之中。尤其是講說者與研究者,為講說而講說,為研究而研究,自身不能因講說、研究而引起正信,在學佛的立場,是沒有太多價值的!至於佛法的義理,那些更能應用於現實,也是值得注意的!
說到「行」,聲聞道是八正道,菩薩道是六波羅蜜與四攝。大概的說,自利行以戒、定、慧為主,利他行以施、戒、忍為主。在佛法中,行是以(從正見而來的)淨信為出發的。「信為欲依,欲為(精)勤依」:有了清淨信心,會引起願欲,誓願依法而勤行。三乘道的「歸依」,菩薩道的「菩提心」,都是以信願為體性的。有了願欲(求),立定志向(名為「發心」),就能策發精進,努力實行以求理想的實現。所以,從正知以引生淨信,是一切佛弟子的「入佛之門」。
在修行中,戒是聖道的基礎。一般以為,戒就是(法律那樣的)這樣不可犯、那樣不可以,不知這只是戒的施行項目,不是戒的實質。什麼是戒呢?梵語尸羅,譯為戒。「尸羅(此言性善),好行善道,不自放逸(作惡),是名尸羅。或受戒行善,或不受戒行善,皆名尸羅。」戒是「性善」,「數習」所引發的性善。戒不是一般的善行,是經父母師友的啟發,或從自身處世中引發出來。內心一度的感動、激發,性善力(潛在的)生起,有勇於為善、抗拒罪惡的力量。如遇到犯罪的因緣,內心會(不自覺的)發出抗拒的力量。「性善」是潛在而日夜常增長的,小小違犯,性善的戒德還是存在,不過犯多了,戒力會減退(名為「戒羸」)。如犯了重大的惡行,性善的力量消失,這就是「破戒」了。「性善」的戒德,名為「律儀」(也譯為「護」),就是佛法所說的「戒體」。這樣的戒善,沒有佛法的時代,或有法而不知的人,都可以生起的,不過佛法有正見的攝導,表現於止惡行善,更為正確有力而不致偏失罷了!基於性善的戒德,在日常生活中,身語意行如法。由於生活方式、社會關係、團體軌則不一致,佛法應機而有在家、出家等種種戒法,而依此性善力,成就自利利他的功德,實質上是沒有差別的。有了「性善」,雖沒有受戒,或僅受五戒,都可以成為向解脫的道基。如沒有,雖清淨受持比丘戒、菩薩戒,也不一定能種解脫善根。所以出現於內心深處的性善戒,是佛弟子受戒、持戒的要點。三十年來,我國傳戒的法會是年年有的,雖依法授受,而受戒者能在事相上著力的,就不可多得,這就難怪不能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之中了!
淨信,是於佛不壞信,於法不壞信,於僧不壞信;性善戒,是聖所愛戒成就。成就這信戒為內容的「四不壞信」,決不退墮,決定向三菩提(正覺)。如進修定慧,那現生就能得解脫。在佛法中,淨信是入佛之門,戒善是學佛之基,更深一步的定慧修證,是不能離信戒而有所成就的。經上說:「持戒便得不悔,因不悔便得歡悅,因歡悅便得喜,因喜便得止,因止便得樂,因樂便得定。」依戒修定,是合理的向上進修,如順水行舟,容易到達。修定的先要「離(五)欲及惡不善法」,也就是這個意義。有些修習禪定的,為了身體健康,為了神秘感受……,不離欲染,不斷惡法,多在氣息、身體上專注觀想,即使一心相續,能夠不流於邪定、落入魔王眷屬,已經難得了,這不是佛法所要修的(有漏或無漏的)淨定。說到慧悟,龍樹說:「信戒無基,憶想取一空,是為邪空。」平等空性的體悟,豈是無信、無戒者所能成就的!信與戒,人人都在說,而其實並不如一般所想像的,這所以佛法不能普遍應用於日常生活了!
我出家以來,整日在三藏文字中摸索,雖說為眾生而學,想求得精要來供養世人,但說來慚愧,法海汪洋,終於一鱗片爪,所得有限!我總覺得,佛法本來平實可行,而「賢者過之,愚者不及」,所以佛法一天天在興隆中墮落。現在藉此「紀念特輯」,略申所見,與真正要學佛的共勉!
談佛法的宗教經驗
引言——佛法的弘揚要健全團結
佛法近來似乎有漸呈萎縮的現象,每一個法師及有心的居士都想如何可以振興佛法。海外的法師和居士們,都很希望將佛法轉移到新大陸的美國來發揚。這是非常艱鉅的工作,但是應當怎樣著手呢?佛法是一種宗教,宗教須適應社會。佛法的好處甚深,一般人不大了解,所以推動更艱難。不過出家弟子的健全團結,與在家弟子的共同努力,實甚重要。佛陀在世之時亦頗注意於組織僧團,推行佛法,團結就是力量。
佛教是宗教,宗教要發生力量,必需這個宗教的信徒,要具有信心,盡心去做。不論信也好、學也好、修習也好,要有所得。因為人們往往要問你信佛教以後得到什麼?不但佛教如此,其他宗教也莫不皆然,由信心而引發宗教經驗,獲得好處。佛法的信眾如都能虔誠努力,充滿活力,在學習過程中,得到佛法的真實利益,則佛法必能發揚光大。反之,如沒有所得,只知道跟了我父親這樣做,隨著我母親或祖父母這樣做,我亦照樣做,信佛教變成照例文章,徒存形式,便失去了佛教的真正意義。在美國弘揚佛法,尤須注意,因為美國社會講求實效。如講道理,要尋根究底;講信仰修持,亦要有實地的經驗。佛法有深深淺淺的不同利益,即使淺淺的得到一點點經驗,也能加強信念,從淺入深,積少成多。今天不妨就淺近的來講。
第一、「信」的經驗
佛法中的「信」是什麼?信佛、信法、信僧。換言之,信仰「三寶」。為什麼要信呢?我先說一個比喻:一般人生在世上,生死輪迴中,生時不知怎樣生的,糊裡糊塗,混著過去,不知怎樣是好,以後怎樣更不知道。佛法說「生死長夜」,人生真是漫漫長夜。雖然電燈開得很亮,但我們人生還是好比在黑暗中摸索。東摸西摸,找不到出路,有一種徬徨空虛的感覺。年輕的人如此,年紀大了,直到老年,念頭愈多,愈加紛擾。假如我們真正有信心、信仰三寶的話,等於眼前忽然一亮,找到一線光明。好似在茫茫大海上,忽然看到大陸,這時真有說不出的高興。信佛、信法、信僧,找到了明燈,望到了人生的歸宿。
「信心」好像一顆澄清濁水的「清水珠」,能將渾水變清;信心使我們內心清淨,心上得到安定。信心沒有生之前,煩惱無窮,混混沌沌,莫知所從。凡具有信心者,必能得到安定。佛經上說:「若有信者得歡喜。」這種豁然開朗的經驗,因為得到佛法的引導,可漸除煩惱的困擾,找得了一條光明的大道跟此信心而來。若能向此方向努力,必得快樂。煩惱雖還是有的,仍應努力修習。但有了內心清淨信心的經驗,會安心的向前邁進了!
第二、「戒」的經驗
「戒」,「受戒」,好像是形式的,其實不然。諸位法師都知道,凡出家者由戒師引導受戒,他人都來恭喜他,希望他得到上品的戒。戒的力量確有上品、中品、下品的。受戒者得到的這個戒,以誓願為體。不應做的事須決心不做;應做的事當盡力去做。要虔誠、懇切、懺悔,有這種堅強的信願,然後可得「戒」。這種依佛法所得的戒,即是心裡增加了一種特殊的力量,這種力量能「防非制惡」。這力量自得戒後,一天一天的增加。一般人,裡面的感情衝動很強,外面的引誘力異常的大,推之挽之,不能抵抗。一個不小心,就會做錯,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如得到了戒,則自內心發生一種力量,可以「懸崖勒馬」,控制自己。
「戒」好比一個城,叫做「戒城」。古時修築城墻,所以防制匪敵。有了城墻時,如有匪敵進犯,保衛這城者在裡面就發動員令,當然亦可以求外面的救援,但主要的是自力內在的戒備。「戒」的力量是由信佛法所起心理上的變化,發生一種「清淨誓願力」。有了這種力量,一天一天增長,煩惱自然漸除。
第三、「定」的經驗
修定一層,似乎中國佛教提倡的標準太高,在我國的禪宗發揚以後,嫌定太淺;修定的少了,反而又覺得太難了,於是專在禮拜念誦上著力。我現在所要講的是「生得定」,是我們每個人生下即得到的。假如諸位說沒有,那是沒有用因緣來顯發。譬如諸位能讀書,智力也由於「生得」,經教育的學習而獲得。我們都知道,我國有一部哲學書《莊子》。《莊子》有一段孔子與弟子顏回有關靜定的問答。孔子教顏回學習靜坐,顏回將所得的經驗,告訴孔子。顏回第一次報告孔子說:「靜坐久了,外面的境界都沒有了。」第二次又報告說:「我的手與足也不知何處去了!」第三次報告孔子說:「我的心,我自己也不知何處去了!」那時,顏回已失卻身心世界,心靈一片虛明。正如《莊子》所說:「虛室生白,吉祥止止。」此種境界,中國叫做「坐忘」。這在佛法中是將到未到,到達定的邊緣——「生得」的「未到定」。年輕力壯的,如能靜坐,常會很快發現,得到這種經驗。
上面所說,當然是初步的、很淺的定,當然還須向上修習。但是需要指出的是:一般人只知道向外面去尋求,現代講求科學,技術發達,很有成就,卻不知從身心去尋求,不知道身心中無邊功德,現現成成在那裡,待我人去找尋。所以即使略得定力,也能深信佛法中的修證,而向上趣入。
第四、「慧」的經驗
慧的經驗,也是淺深不等。現在要講的,是最淺的「聞所成慧」,即「聞慧」。我人自讀經或自聽開示而得來的慧,(與一般生得慧不同)就是聞慧。對佛法絕對的真理,豁然啟悟,由豁然無礙而得貫通,所謂「大開圓解」。這種解慧,並不是證悟。試舉一個比喻:井中有水,已經明白的看到,但不是嘗到。對聞所成慧——正見,經裡有頌說:「假使有世間,正見增上者,雖復百千生,終不墮惡趣。」這是說:若人生於世界上,能得到正見的力量,增長不退。如菩薩長期在生死輪迴中度眾生,得了此慧,雖然或有小錯,但決不造重罪。故生死雖歷千百次,終不墮入地獄。
結論
要求佛教發生力量,不能徒尚形式、徒重談論,而要心有所得。修學佛法的人,對於「信」要有信的經驗,對於「戒」要有戒的經驗,對於「定」要有定的經驗,對於「慧」要有慧的經驗。總之,要有內容,要有所得,這就是佛法的宗教經驗。有了宗教經驗,然後能起實效,能不退轉。記得從前太虛大師,就是憑他在西方寺所獲得的宗教經驗,所以能夠堅定信心,一生從事佛教的工作,可以作我們的金鑑。再者,學佛者要一步一步的修習,務須要將淺的辦得好,然後再求深的。
個人來美半年,因為身體的不強健,未能與諸位法師及居士多所切磋,內心很負疚。因為不久要回臺灣,謹以上面所講的,作為臨別贈言。(真覺記)
佛學大要
佛學乃佛法之學,西元前五、六世紀,釋迦牟尼佛創立於印度。佛法經長期之發展,可大分為三期:初期之「佛法」,中期之「大乘佛法」,後期之「秘密大乘佛法」。佛法傳入中國,可考者為漢哀帝元壽元年(西元前二年)。經典之大量傳譯,則始於漢桓、靈之世(西元二世紀後半),終於趙宋真宗(西元十世紀)。譯典雖遍及三期,然初、後二期,譯傳而未嘗廣事弘通;傳宏而卓有所成之中國佛學,以中期之「大乘佛法」為主。
中國佛學本於印度之「大乘佛法」,而「大乘佛法」乃承初期「佛法」而來,故應先明初期「佛法」之要!釋迦時代,印度宗教界,以一切眾生為生死不已、流轉於升沈苦樂之間,各提出其解脫之道。釋迦於菩提樹下,廓然妙悟,究竟解脫,尊稱為「佛」,乃覺者之義。佛以自覺者覺人,自覺覺人之道,名為「法」。釋迦佛之教義:在無數世界、無數眾生中,人有勝於天神之特德,能體悟人生之真實,而達於究竟解脫;故佛法為人本之宗教,與神教異也。佛法說解脫生死,要在知見生死流轉之實義,而從篤行中實現之。依佛說:一切從「緣」生。世間生死流轉,為種種因緣所成,如知苦因而不起,則得解脫。一切從緣生,稱為不落兩邊(極端)處中之說。如著名之「緣起說」:「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無明緣行……,生緣老死憂悲苦惱,如是純大苦聚集。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謂無明滅則行滅……,生滅則老死憂悲苦惱滅,如是純大苦聚滅」。生死不已之集起與滅,均依於緣起,緣起為法爾如是、法性常住之「正法」。約集起說,蒙昧無知之「無明」、貪欲染著之「愛」——煩惱,為集起生死要因。依因緣起滅以觀世間,一切為「空諸行,常恒不變易法空,我我所空,性自爾故」。生死不已,業報相續,神教以「我」(主宰義)為生命主體,或作業,或受報。佛自因緣觀之,「我」為妄執苦迫之根源,故曰:「無常故苦(永不安穩),苦故無我(不得自在)無我所。」依因緣以明無常(苦)無我,為佛法精義、不共世間法所在。知緣起無常無我,則能厭生死(不已),向涅槃而行正道。正道有八:「正見」因緣法無常無我,「正思惟」而向於實行——此二為「慧學」。正當之行為,如「正語」、「正業」、「正命」——此三為「戒學」。「正精進」(通於三學)、「正念」、「正定」——此三為「定學」。依定得如實知,離煩惱而悟入正法——緣起寂滅,此乃聖者自證,非言說思惟所及,不可說為有與無。對世間生死而方便說之,則非生死曰「涅槃」;非繫縛曰「解脫」;非雜染曰「清淨」;非有為(生滅)曰「無為」(不生不滅);非虛妄曰「真實」;非變異曰「常」。「涅槃寂滅」,為聖智自證,非言說邊事,唯從現實生死之正見、正行以實證之,故釋迦佛不予深說也。
佛入滅百年頃,佛所說法,已集成《雜(相應)阿含經》、《中阿含經》、《長阿含經》、《增一阿含經》——「四阿含經」,或加《雜藏》為五部。經文隨機散說,或綜集條理之,辨析精嚴,重「阿毘達磨論」,為上座系;或隨文貫攝融通者,為大眾系;學風異而宗派生焉。佛與菩薩之聖德,為教界所共仰。菩薩成佛之道,以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六波羅蜜為主。大眾系說:同時「有十方佛」;「佛身無漏」;「如來色身實無邊際,如來威力亦無邊際,諸佛壽量亦無邊際」;「一剎那心相應般若知一切法」。菩薩則「入決定道」,「為欲饒益有情,願生惡趣,隨意能往」。崇高佛德與菩薩方便,近於大乘。而上座系,「無十方佛,佛身有漏」。蓋大眾系富於理想,依釋迦佛而究其極,上座系則謹守歷史上之佛陀為所宗也。
「大乘佛法」初興,或重信願,有懺悔、迴向與願生淨土行;或重智證,有般若與方便行。《般若經》特重般若(勝義慧),菩薩以般若為導,攝導一切行歸於(佛)一切智海。經說不著、不取、不可得、無所住,意在離妄執而悟入深義。「深奧處者,空是其義,無相、無作、無起、無生、無染(淨)、寂滅、離、如、法性(界)、實際、涅槃(是其義)。」菩薩悟入無生(無生忍),即此深義。經說一切「但有名字」,一切但依世俗說有,如幻、如化、如虛空等,故本性空、本性清淨、本自不生。般若觀一切法本性空寂:「是二法不合不散、無色無形(見)無對,一相,所謂無相(實相)」。超脫相對(二法),故一切法皆(真)如,無二無分別。菩薩得無生忍,住不退轉,以般若無所住,悲願為方便,不證實際(證即同小乘涅槃)。得無生忍菩薩,悲願方便,遊一切佛土,見佛聞法,「莊嚴佛土,成熟眾生」,趣入一切智海。至於生死流轉邊事,則「諸法無所有,如是有,如是無所有,是事不知,名為無明」。不知法性本空,名為無明;依無明而生死流轉,同於初期「佛法」。「十二因緣(如虛空不可盡)是獨菩薩法,能除諸顛倒。坐道場時,應如是觀,當得一切種智。」般若經深義,即阿含之涅槃深義。菩薩利根巧度,觀因緣本自空寂,而後有為與無為,世間與出世間,生死與涅槃,煩惱與菩提——無二無別,而開展「大乘佛法」之特勝!
初期大乘經部類繁多,要皆本於般若之深義,故「空、無生、無二、離自性相,普入諸佛一切修多羅」。依此深義,故一、「俗間經書,治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世間學術事業,不違如實空性,故入世無礙於出世。如維摩詰長者,「無量方便利益眾生」。善財所參善知識,有醫師、數學家、語言學者、建築師、航海師、國王、法官等,並依自身所行,化導眾生入於佛道。二、「佛法」說斷貪瞋癡等煩惱,然菩薩無量無數劫中願度眾生,不斷煩惱(斷即墮小乘涅槃)。煩惱本性空寂,煩惱實性即是菩提:「菩提與貪欲,是一而非二」;「貪欲之實性,即是佛法性;佛法之實性,亦是貪欲性。是二法一相,所謂是無相」。菩薩深觀煩惱性空,如知賊是賊,賊不能為害,故菩薩於生死中,「不斷煩惱,勤行精進」。三、「一切法皆如」,「一切法皆入法界」。「菩薩悉見一切諸法,如是諸法及於法界,等淨如(虛)空。」法界清淨不二,為一切法通相;於法界中,一切法亦清淨如空。虛空是無礙相,故法相性空,法法平等,即能悟入法法無礙,互相涉入——佛菩薩無礙境界,悉依此而通達。四、菩薩願成佛道,願度眾生,不能離於煩惱。「菩薩從一切(愛)欲而起道意(菩提心)」;「六十二見及一切煩惱,皆是佛種」;「佛境界當於一切眾生煩惱中求」:所以「煩惱為佛種」,「佛種從緣起」。
西元三、四世紀,如來藏系經典傳出,如《大般涅槃經》初分、《如來藏經》等。「如來常住不變易」;如來有「常、樂、我、淨」四德;「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如來藏經》九喻說如來藏(佛性):眾生身心中,有如來智慧、身相;「如來藏無染污,德相備足,如我無異」。如來在眾生身中,猶如胎藏,即眾生本有如來功德。或說:「空如來藏,若離若脫若異一切煩惱藏;不空如來藏,過於恒沙不離不脫不異不思議佛法。」或說:「空者二十五有,不空者大般涅槃。」如來藏本性清淨,為煩惱所纏,與心性本淨(即自性清淨心)為客塵所染說相同,故如來藏即自性清淨心。依此(真我)淨心,說轉染還淨。法門承《法華經》、《大集經》、《華嚴經》而來,然說真我、真心、不空,與初期大乘方便異矣!
敘佛菩薩聖境以啟信行,明一切法無二以策修證,初期大乘經之體例如是。西元三世紀以下,大乘論師輩出,精思入微,條理嚴密,以通釋大乘經義。印度大乘論學,不外中觀、瑜伽、如來藏三大流。論學傳於中國,或據以成一家之學,然中國大乘佛學主流,則條理貫攝諸經,參考論義,而闡發大乘之極意,不以印度論學而自拘也。
中國大乘,舊傳八宗,其中禪、淨、密、律,重於持行;以義學見長者,唯三論、唯識、天台、賢首——四宗。然宏傳論義者,有地論師與攝論師,蔚為大流。此二系與唯識宗同源,且與如來藏學有關,不可不論及之。大乘佛學所以分宗,與二義有關:一、釋迦佛說:此有故彼有而集起生死,此無故彼無而還滅涅槃;依緣起中道,明生死可轉為涅槃。大乘經說:深義(涅槃寂滅)即空性、法性、真如、法界、實際等。依此以明一切,故曰「不動真際建立諸法」;「依無住本立一切法」。依緣起生滅、(大乘)依真如寂滅,立說之方便異也。二、經說生死依無明,或依於(識緣名色,名色緣)識。識與無明,不外乎心識,故「心雜染故,眾生雜染;心清淨故,眾生清淨」。又曰:「心(性)明淨,客塵所染。」生死流轉與還滅涅槃中,心識有主導之勝用。此則心識為依、真如為依,立說之方便又異。中國大乘佛學(源本印度),於此各有宗重,故各有特勝。
一、三論宗:依《中論》、《百論》、《十二門論》為名。龍樹造《中論》、《十二門論》(更有《大智度論》),弟子提婆造《百論》,姚秦鳩摩羅什譯出,即印度所傳(代表初期大乘)中觀學。三論抉擇甚深義,即因緣生法以明空。「眾緣所生法,是即無自性」;「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一切法依因緣生,非實非常非一——非自性,「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因緣所生法,如幻如化,但假名有,能達空則離妄執而契入(勝義)空寂。即空而明緣有,則「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一切法本性空,極無自性,空無自性中,無著無礙,故依因緣而可有一切法,依因緣而能轉染還淨。《中論》以八不明緣起,善滅諸戲論,蓋本於釋迦之中道說法,即緣起甚深,通般若之空義(即涅槃)甚深,而顯空有無礙之正道。眾生生死流轉,二乘證入涅槃,菩薩深入無生、悲願度生、圓成佛果,悉本此義以安立之。三論之學,齊末,遼東僧朗傳入江南,陳、隋間最為顯學,唐初嘉祥吉藏集其大成。三論宗以有、空為教諦(假),中道一實諦為體。「義本者,以無住為體中,此是合門。於體中開為兩用,謂真俗,此是用中,是即開門。」或立體中、用中、體假、用假以融之,總以都無所得為旨歸。「諸大乘經,同以不二正道為宗。」《般若經》、《法華經》、《涅槃經》等經,「逗緣不同,互相開避」,「至論不二正道,更無別異」。本此,進而作《勝鬘經寶窟》、《涅槃經遊意》,依《十八空論》說唯識無塵。會入如來藏、佛性、唯識之學,非中觀之舊。其學衰於盛唐,唯無所得正觀演化為牛頭禪,與達磨門下東山法門,一時媲美!
二、唯識宗:印度瑜伽學,仰推彌勒《瑜伽師地論》為本。《瑜伽師地論.本地分》,立八識,第八識為「心,謂一切種子所隨依止性,所隨依附依止性,體能執受,異熟所攝阿賴耶識」。阿賴耶識為一切有漏無漏種子所依止,能執受諸根及所依止,業力所感總異熟體。立二類種子:(本有)本性住種,(新熏)習所成種。惟無漏種子,眾生或有或無,故立五性差別。〈決擇分〉中,以八相證成阿賴耶識;及依阿賴耶識為依,建立流轉還滅。論說諸識俱轉,有四種業:「一、了別器業,二、了別依業,三、了別我業,四、了別境業」。世親依之作《唯識三十論》,十大論師作釋,唐玄奘受學於那爛陀寺戒賢,傳歸中國,糅十師之說,為《成唯識論》。阿賴耶識了別(緣)器世間、種子,及諸色根、根所依處;末那識了別阿賴耶識為自我;六識了別色聲等境。「我說識所緣(了別),唯識所現故」;三類識所緣了,即三類識所變現,依此說「三能變」。然心境變現,要在種子。阿賴耶識攝藏無量種子,別別不同,名「自性差別緣起」。依種子起現行,現行剎那生滅,熏成種子。種子生現,現行熏種,阿賴耶與前七識,互為因緣。又末那識(等)依阿賴耶,阿賴耶依末那;阿賴耶與末那,更互依存。唯識宗學,不失阿含「識緣名色,名色緣識」之義。
唯識宗立三自性:依他起性,是因緣生性,即唯識現;遍計所執性,是於依他起而起種種執著,即離心實有(外境);圓成實性,是於依他起離遍計執所顯空性,即唯識性(心性本淨)。依他起性即心心所法,而以根本阿賴耶識為依止,依之明轉染還淨;究竟清淨,即無垢識為依止。然無漏正智現前,契入真如空性,一切無漏功德,依此乃能現起,「由聖法因,說(真如)為法界」,究竟佛果,名「無漏(法)界」。唯識宗依三性說,不許「一切法都無自性」(空)為了義,立三無性以解說之。「若於依他起相及圓成實相中,一切品類雜染清淨遍計所執相畢竟遠離性,及於此中都無所得,如是名為於大乘中總空性相。」遣除遍計所執相,是空義。遍計執空而依他泯寂——都無所得,是空性義。如約世俗安立,依他、圓成是有,不可說空。唯識宗依《瑜伽師地論》,特重《解深密經》。
無著依《阿毘達磨大乘經》,造《攝大乘論》,世親為之釋。梁真諦譯出(唐玄奘再譯),傳宏者名攝論師。真諦譯時有增益,然《攝大乘論》本義,與《瑜伽師地論》、《成唯識論》,確有差異之處。如一、《攝大乘論》立阿賴耶識為所知(一切法)依,然無漏種子,但立新熏。出世清淨無漏,「從最清淨法界等流正聞熏習種子所生」;「寄在異熟識中,與彼和合俱轉,猶如水乳」。然「此熏習,非阿賴耶識,是法身,解脫身攝」。二、依他起相為:「阿賴耶識為種子,虛妄分別所攝諸識」;「安立阿賴耶識為義識:應知此中餘識(根身、六塵、器世間等)是其相識,若意識識(意等六識)及所依止(染污意)是其見識」。義識是因識,從賴耶種子識,現起前七識為見識,根身與六塵等為相識。一切從賴耶種子生,唯識為性,成「一能變」說。三、依他起二義:「一者,依他熏習種子而生起故;二者,依他雜染清淨性不成故」。初義即從種子因緣生義,次義即不定為雜染清淨,可通二分。依他起性,「由分別(妄執)時成雜染性,無分別時成清淨性」。依他雜染分——遍計執性,如土;清淨分——圓成實性,如金;通二分說依他起,如地界(礦藏)。依他起通二分,即雖染而成虛妄分別識,而識之本性清淨(經無分別智乃能證得)。雜染分即生死,清淨分即涅槃,依他起則雜染清淨所依,轉染還淨之樞要也。真諦譯異義極多,其重要者:一、《攝大乘論》引《阿毘達磨大乘經》,「無始時來界」偈,解為:阿賴耶識為生死涅槃所依。真諦約依他起——阿梨耶識通二分,又解為「此即此阿梨耶識,界以解為性」,並引如來藏五義以釋「解性」。「由是法自性本來清淨,此清淨名如如,於一切眾生平等有,……說一切法名如來藏。」以清淨真如無差別,解說如來藏,為瑜伽學共義。故「以解為性」,應是解脫性。有果報性及解性,故攝論師說:梨耶通真妄。二、聞熏習寄在阿賴耶識中,而「非阿賴耶識(所攝),是法身解脫身攝」。解脫身與法身,為法界離障所顯。以此,真諦譯說:「聞熏習等次第漸增,捨凡夫依,作聖人依。聖人依者,聞熏習與解性和合,以此為依,一切聖道皆依此生。」依真諦意,「十解(即十住)以上是聖人」。聖人證入法界,聞熏習與解性和合,即聞熏攝在法界,生起一切聖法。是則聞熏習寄在阿梨耶識,而證悟法界以上,實依阿梨耶識之性淨法界。三、玄奘譯〈決擇分〉,八地菩薩捨阿賴耶識而得轉依。真諦異譯《決定藏論》,譯轉依為阿摩羅識;《三無性論》與《轉識論》,約境空心寂,都無所得為阿摩羅識,均可說為正智相應無垢識。但《十八空論》以「阿摩羅識是自性清淨心」,與如來藏學之自性清淨心相合。真諦所譯,每以如來藏學入瑜伽學,以瑜伽學入如來藏學,有調和會通二學之意。
魏菩提流支、勒那摩提、佛陀扇多,譯出無著、世親論,《十地經論》為最著,宏傳者稱地論師。傳地論師以阿梨耶識為第一義心,以譯者所見互異,故所傳不同。勒那摩提以阿梨耶為淨識,即法性真如,故「計法性生一切法」,「計以真如為依持」。慧光傳其學,流行於相州南道。菩提流支以阿梨耶為真識不守自性而妄現者,故「計阿梨耶以為依持」,「計梨耶生一切法」。道寵傳其學,流行於相州北道。慧光再傳曇遷,得真諦譯《攝大乘論》而傳於北土,說梨耶通真妄,近北道之說。考勒那摩提所譯《寶性論》,立如來藏(自性清淨心)為染淨依止。如來藏三義:「佛法身遍滿」,「真如無差別」(瑜伽學但依此義),「皆實有佛(種)性」。《寶性論》與彌勒《大乘莊嚴經論.菩提品》相通,然依三義說如來藏,不立八識、不立種子、不說唯識,實別為如來藏學,異於《瑜伽師地論》所說。「陰入界如地,煩惱業如水,不正念如風,淨心界如空。」雜染依於淨心,而「自性清淨心,不住彼諸法」。依止如來藏,本有「過於恒沙不離不脫不異不思議佛法」,離染顯出清淨佛德。依如來藏,有生死、有涅槃,是依持而非生因,地論師「計法性生一切法」,立義變矣!菩提流支譯《唯識論》,立心意識了別為相應心;「不相應心者,所謂第一義諦常住不變自性清淨心」,依此以解《十地經》之「三界虛妄,但是一心作」。菩提流支譯《楞伽經》:「如來藏識不生不滅」;「無始世來,虛妄執著種種戲論諸熏習故」;「阿梨耶識者名如來藏」。如來藏與阿梨耶識合說,本於《楞伽經》,可旁通真諦之《攝大乘論》。如來藏(真心)藏識之學,乃成為北土唯心論之主流。唯識宗及攝論、地論三系,同源異流,並為印度大乘論學,惟宏傳北地之地論師,以如來藏為能生一切,漸有中國佛學之特色。
三、天台宗:北齊慧文,於《大智度論》悟三智一心,於《中論》得三諦相即之義;經慧思,傳天台智顗而大成。自經典東來,法門不一。南朝宋之慧觀,初創判教:華嚴為頓說,漸說為五時——阿含、方等、般若、法華、涅槃,依經說先後為次第。北土判教,多約義理淺深。智顗「研覈取去」,立五時八教。五時為:華嚴、阿含、方等、般若、法華與涅槃,序說法之先後。八教中,化儀四教為頓、漸、秘密、不定,明說法之儀式;化法四教為藏、通、別、圓,明法義之淺深。藏教為小乘三藏;通教以(共)般若為主;別教為大乘不共,如阿賴耶識及如來藏為依持;圓教則以法華為主。慧文、慧思、智顗以來,並禪觀與教義相資。博涉眾經,基於禪慧悟解,藉《法華經》之開顯,而明如來一代教意,顯究極圓宗。不拘印度論義,純乎中國佛學也!三智、三諦,有得於龍樹論義。龍樹論所依眾經,如《般若經》明法法皆空、法法皆如,「一切法趣色(舉色為例)是趣不過」;《維摩經》等說煩惱即菩提、五逆即菩提等,多明相即,「即」為天台學所本。然龍樹引經,無如來藏佛性之說。其後,如來藏說,一切眾生本具不思議佛法(不空);瑜伽學別說阿賴耶識為依持,罕言相即。凡是地論、攝論師義——界外法門,智顗依相即互融而超越之,故天台圓義,意通《中論》、《大智度論》而義異。
天台學圓融深廣,且約「一念三千」以略明之。「三千諸法」,即一切法。「夫一心具十法界,一法界又具十法界,(成)百法界。一界具三十種世間。百法界即具三千種世間,此三千在一念心。」十法界為地獄、餓鬼、畜生、阿修羅、人、天、聲聞、緣覺、菩薩、佛;十界互具成百界。又有三世間:五陰世間、眾生世間、國土世間。十如是:如是相、性、體、力、作、因、緣、果、報、本末究竟等。百界一一有三十,總為三千諸法。「介爾有心,即具三千」;「若從一心生一切法者,此則是縱(先後)。若心一時含一切法者,此則是橫(同時)。縱亦不可,橫亦不可,只心是一切法,一切法是心,故非縱非橫,非一非異,玄妙深絕」!依此,「具」是「即」義,一念心即一切法。具一切法之一念心,「實只一念無明法性十法界,即是不可思議一心,具一切因緣所生法。一句,名為一念無明法性心;若廣說四句成一偈,即因緣所生法,即空即假即中」。何故名「無明法性心」?迷染以無明為本,無明極重為地獄;聖證以法性為本,法性圓證為佛。十法界不出迷悟染淨,不外無明法性,「無明即法性,法性即無明」,故名「一念無明法性心」。約無明說,眾生具如來藏不思議佛法;約法性說,如來藏具生死雜染。依此義,故斷煩惱是「不斷斷」,法性具惡,無可斷也。修行是「不修修」,即性是修,無別修也。天台學本於龍樹,故以一念三千為因緣所生法,即空即假即中。「若法性無明合,有一念法陰界入等,即是俗諦;一切界入一法界,即是真諦;非一非一切,即是中道第一義諦」;「若一法一切法,即是因緣所生法,是為假名,假觀也。若一切法即一法,我說即是空,空觀也。若非一非一切,即是中道觀」。只此一念無明法性心,具一切法,相依相即,非一非異;雖備明迷悟、諦觀、修證,而「純一實相,實相外更無別法」。
四、賢首宗:地論師慧光一系,經《大乘起信論》,發展而成賢首宗。《大乘起信論》傳為真諦所譯,馬鳴菩薩造。北土唯心論,有法性為依持(如來藏說)、阿黎耶識為依持之諍,《大乘起信論》頗能統一而調和之。《大乘起信論》立義,以「眾生心」為法(體),體相用三大為(法)義。三大與如來藏三義大同,則所謂「眾生心」,即眾生有如來藏自性清淨心。依此一心而有二門,「心真如門」、「心生滅門」。一、「心真如者,即是一法界大總相法門體。」真如法界,即如來藏。分別說之,即「如實空,以能究竟顯實故」(空性);「如實不空,以有自體具足無漏性功德故」。心真如即如來藏說,真如與心不二,故曰「唯此一心,故名真如」;「法體空無妄故,即是真心,常恒不變,淨法滿足」。二、「心生滅者,依如來藏故有生滅心,所謂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非一非異,名為阿黎耶識。」如來藏(真心)不生滅,無始無明是生滅,和合非一非異,即自性清淨心而有染污,煩惱所染而自性清淨。不一不異而名為阿黎耶識,即真心在纏而現為妄心,故「能攝一切法,能生一切法」。以此,阿黎耶識有覺(在纏真心)與不覺(無明)二義。依「不覺義」,生三細染、六麤染,大同十二緣起次第。又依此說「心意意識轉」,即「三界虛妄,唯心所作」之唯識說。依「覺義」,立本覺、始覺(相似覺、隨分覺、究竟覺)。「遠離微細念故,得見心性,心即常住,名究竟覺」,而實「心體無念」,「本來平等同一覺故」。轉迷還覺,轉染還淨,圓成佛道,不外「真心常恒不變,淨法滿足」,離障所顯,即如來藏名為法身。論覺與不覺,不一不異:「依覺故迷,若離覺性,則無不覺」;「若離不覺之心,則無真覺自相可說」。依真如熏無明、無明熏真如,明流轉與還滅。依如來藏有阿黎耶識,依心意意識轉,似同《楞伽經》;然不立種子,真妄互熏,異於《楞伽經》。此論不傳於印度,古有「非馬鳴造,昔日地論造論,借菩薩名目之」之說。
賢首宗依唐賢首法藏得名。北土宏《十地經論》、《大乘起信論》,智正、智儼以傳賢首,賢首判五教而大成華嚴宗學。五教者:一、小教,即小乘法。二、始教、即中觀空與瑜伽(唯識)有。三、終教,如來藏真心隨染,如《大乘起信論》。四、頓教,絕相離言,如禪宗。五、圓教,即《華嚴經》。賢首宗說:《法華經》之圓,為同教一乘;《華嚴經》為別教一乘,「稱法本教」,直顯毘盧遮那佛海印三昧,圓滿無盡,圓融無礙之理。終、頓、圓三,同稱法性宗,以(法性)如來藏真心為本。對(始教)空有二宗,自立三性義以簡之。「三性各有二義:真中二義者,一不變義,二隨緣義。依他二義者,一似有義,二無性義。所執中二義者,一情有義,二理無義。」約依他說:似有所以無性(空),是「不異有之空」;無性所以似有,即「不異空之有」,故空有二宗無諍;論師共興諍論,乃應機之說,「相破相成」。約真如(心)說:「雖復隨緣成於染淨,而恒不失自性清淨;只由不失自性清淨,故能隨緣成染淨也」;「非直不動性淨成於染淨,亦乃成染淨方顯性淨;非直不壞染淨明於性淨,亦乃由性淨故方成染淨」。真如「不變隨緣,隨緣不變」,同《大乘起信論》意,以簡唯識宗,「真如凝然不變,不許隨緣」之說。
賢首宗以《華嚴經》為圓極,又稱華嚴宗。經明華藏世界,毘盧遮那佛圓滿德相,敘菩薩行位以趣入佛地。相即相入,重重無盡,《華嚴經》處處說之。土名「華藏莊嚴世界」,佛為「毘盧遮那如來藏身」,即「如來藏恒沙佛法」所顯。發心修行,圓顯如來藏,即是法身。毘盧遮那海印三昧所顯,一切相即相入,名為「法界緣起」。依佛法界性,隨染淨緣所現,故名「性起」。《攝大乘論》明種子六義,賢首義準,立(法界)「緣起因門六義」。六義不外空、有、有力、無力、待緣、不待緣。「由空有義故,有相即門也。由有力無力義故,有相入門也。由有待緣不待緣義故,有同體異體門也。由有此等義門故,得毛孔容剎海事。」依此明相即相入法界緣起,以十玄、六相。「十玄」為:「同時具足相應門」,「一多相容不同門」,「諸法相即自在門」,「因陀羅網境界門」,「微細相容安立門」,「秘密隱顯俱成門」,「廣狹自在無礙門」,「十世隔法異成門」,「主伴圓明具德門」,「託事顯法生解門」。「然此十門,隨一門中即攝餘門無不皆盡,應以六相方便而會通之。」「六相」為:總、別、同、異、成、壞。「總相者,一含多德故。別相者,多德非一故;別依止總,滿彼總故。同相者,多義不相違故,同成一總相故。異相者,多義相望各各異故。成相者,由此諸義,緣起成故。壞相者,諸義各住自法,不移動故。」依上因門六義、十玄、六相,顯示圓融無礙法界緣起。
天台與賢首,並以圓義見稱,後之學者,莫能外也。如淨土宗,重於信願往生;釋其義者,或以天台,或取賢首。如密宗,本「後期秘密大乘佛法」。唐開元中,傳來胎藏、金剛二部密法,行持有其特色。東傳日本,或以賢首圓義釋之,成「東密」;或以天台圓義釋之,成「台密」。如禪宗,本為「如來(藏)禪」。宗密判曹溪禪為「直顯心性」而有二類:一、「即今能語言、動作、貪瞋、慈忍、造善業、造惡業等,即汝佛性。即此本來是佛,除此無別佛也」,意指南宗,近天台義。二、「妄念本寂,塵境本空。空寂之心,靈知不昧,即此空寂之知,是汝真性」,意指荷澤宗,同華嚴學。宋初,天台有「山家」、「山外」之諍;「山外」者,乃依天台而有取於真心之學。天台與華嚴,亦間有所諍。以今觀之,天台學本於(初期大乘)緣起性空,攝(後期大乘)如來藏心,融會之而歸於緣起,故即當前「一念無明法性心」為本。賢首學本於如來藏心,融緣起性空而歸於真心,故以「圓常法界心」為本。宗依不同,雖曰同明圓義,圓義自難一致。然依印度「大乘佛法」,自出機杼,融會而又超越之,成為中國特有之大乘佛學,則二宗固無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