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雨集(二)
绪言
二千五百多年前,释迦牟尼佛(Śākyamuni,以下简称释迦佛或释尊)诞生于中印度。出家,修行,在菩提伽耶(Buddhagayā)成佛。成佛后,四十五(或作九)年间,游行于恒河(Gaṅgā)两岸,为大众说法,佛(的)法才流行于人间。佛法是世界性的,本没有种族与国界的局限,但佛法是出现于印度,流传于印度,由印度而传到世界各地区的,所以虽有部分教典传说从天上来、从龙宫来、从他方世界来,而一切教典的原本,都是使用印度人的语文,经传诵、记录而流传下来的。因此,佛法可以说到鬼神,说到他方世界,说到超越人间的事理,却不可忘记了,一切佛法是出现于印度人间,因释尊在印度成佛说法而开始的。
佛法在印度的长期(约一千六百年)流传,分化、嬗变,先后间有显著的不同。从不同的特征,可以区别为三类:一、「佛法」,二、「大乘佛法」,三、「秘密大乘佛法」。一、「佛法」:释尊为弟子说法、制戒,以悟入正法而实现生死的解脱为宗。弟子们继承了释尊的(经)法(dharma)与(戒)律(vinaya),修习宏传。西元前三〇〇年前后,弟子们因戒律(与法)的见地不同,而开始分派;其后一再分化,有十八部及更多部派的传说。如现在流行于斯里兰卡(Śrilaṅkā 即锡兰)等地区的佛教,就是其中的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二、「大乘佛法」:西元前一世纪,有称为大方广(mahāvaipulya)或大乘(mahāyāna)者兴起,次第传出数量众多的教典;以发菩提心(因),修六度等菩萨行(道),圆成佛果为宗。这一时期,论义非常的发达;初期「佛法」的论义,也达到精严的阶段。从西元二世纪起,到八世纪中(延续到一一世纪初),译传于我国的华文教典,就是以「大乘佛法」为主的。三、「秘密大乘佛法」:西元五、六世纪起,三密相应,修天瑜伽,迅速成佛的愿望流行起来,密典也就不断的次第传出。传入西藏的佛法,「大乘佛法」以外,主要是属于这一类的。佛法有此三大类型,也就是印度佛教史上的三大时期。这一切,从出现于印度来说,都是流传于印度人间的佛法。
佛法在印度的不断演化,原因是非常错综复杂的。我在《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一一页中,曾这样说:
「从『佛法』而演进到『大乘佛法』的过程中,有一项是可以看作根本原因的,那就是『佛般涅槃所引起的,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
「大乘佛法」如此,从「大乘佛法」而演进到「秘密大乘佛法」,也不离这一原因,不过离释迦佛的时代远了,对佛的理念也多少远了些。佛的弟子,有在家的,有出家的,依法修行求解脱,没有什么不同;但佛法的住持与宏扬,从释尊以来,无疑的是以出家(主要是比丘)众为中心的。佛法的住持宏扬,是多方面的;比丘众的个性与特长,也不尽相同。佛弟子从事的法务,各有所重,比丘也就有了持法者(dharmadhara)、持律者(vinayadhara)、论法者(dharmakathika)、诵经者(sūtrāntika)、呗𠽋者(bhāṇaka)、瑜伽者(yogaka)等不同名目。持法者与持律者,是(阿含)经法与戒律的集成者、诵持者。「佛法」在僧团中的护持延续,持律者——律师是有重大贡献的!戒律,是道德的轨范、生活的准则、僧团的规制。这一切,「毘尼(律)……是世界中实」,释尊是适应当时当地的情形而制定的。初期的结集者,为了护持佛教的统一性,决定为:「若佛所不制,不应妄制;若已制,不得有违;如佛所教,应谨学之。」但也由于这一规定,律制受到了限制,不能随时代、地区不同而作正确的适应。失去「世界中实」的意义,窒碍难行,有的就精进修行,对律制是一切随宜了。这一僧伽制度,虽一直(其实还是多少变通)延续下去,但在「大乘佛法」兴起时,已不为大乘行者所重视,所以「大乘佛法」以后的开展,几乎都是「法」的开展。
经法的住持宏传,出现了诵经者与论法者,也就是经师与论师。大概的说,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系是重经的,上座部(Sthavira)系是重律而又重论的。经法的诵持者,多作对外的一般教化,依经而宣扬经的要义,又举事例来比喻说明。在佛法的宏扬中,传出了众多的譬喻(avadāna)、本生(jātaka)、因缘(nidāna),是佛与弟子们今生及过去生中的事迹;这是佛教界共传共信的,不过传说得多少差别些。在宣扬经法时,讲说这些事例,使听众容易信受。如阿育王(Aśoka)派到各地区的宏法者,大多是讲说有譬喻、本生、因缘的经法。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中,有「持经譬喻者」一系,上座部系的其他部派,也应有持经而重一般教化的比丘。持经譬喻者的一般教化,从传记、故事而又艺术化,与重声音佛事的呗𠽋者相结合。如《法华经》所说的法师——受持、读、诵、解说、书写,法师是 dharma-bhāṇaka 的对译,也就是法的呗𠽋者;呗𠽋者也与建筑寺塔等有关。「大乘佛法」兴起,有更多的佛与菩萨的本生、譬喻、因缘流传出来。传说每与一般信众心理相呼应,与民间神话、古事等相结合。如过分重视这些传说,很可能偏向适应世俗的低级信行。
论法者,是僧众内部对法义的论究者。起初是摩呾理迦——本母(māṭrkā),对每一论题(一一法门,其后演化为一一经)的明确解说,如《法集》、《法蕴》等论,佛教就有了持母者(māṭrkādhara)。有的对一一法的「自相」、「共相」、「相摄」、「相应」、「因缘」等,作深入广泛的论究,名为阿毘达磨(abhidharma)——对法,也就有了持阿毘达磨者(abhidharmadhara)。阿毘达磨论非常发达,成为论书的代表,取得了与经、律的同等地位,总称为三藏。论义,从修行的项目,扩展到佛法全体。对于佛的应机说法,或广或略,或同或异,或浅或深,加以分别、抉择、条理,使佛法的义解与修行次第,有一完整而合理的体系,所以佛法是宗教而又富于学术性的。但论者的思想方式,各有所长;不同的传承发展,论义也就有部派的异义。等到「大乘佛法」兴起,又依大乘经造论。如龙树(Nāgārjuna)论,是南方经师及北方论学的综合者。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等论书,渊源于说一切有部的经师及论师,更接近阿毘达磨论者。论是经过分别、抉择,不是依文解义的。如龙树依据「四阿含经」的不同宗趣,立「四悉檀」以解说一切经义;无著论立「四意趣」与「四秘密」,用来解释经义。这是说:对于经典,不能依文解义、望文生义,而要把握佛法的真实意趣,去解说一切、贯通一切。「大乘佛法」时代,论义特别发达,在论究抉择法义外,也有面对梵文学的兴盛、印度教教义发达,而负起评破外学、成立佛法自宗的任务。
瑜伽者,即一般所说的禅师。佛(buddha)是觉者,佛法是觉者的法。法是本来如此的,佛出世如此,佛不出世也如此。但佛的教法,是由于释尊的觉证正法,然后适应时机,开示宣说,教导弟子们修持也能证入正法而得大解脱。所以佛法是「从证出教」的,本著自身的修验来教人的。也就因此,佛弟子,尤其是出家的佛弟子,从原始的经、律看来,都是过著修行生活的。说到修行,主要是戒(śīla)、定(samādhi)、慧(prajñā)——三学。出家众依戒而住,过著洁身自好、守法、于大众中和乐共住的集团生活(在家众生活方式不同,但有关道德的戒行,还是大致相同的)。定与慧的修习,就是瑜伽行;专于修习定慧的,被称为瑜伽者。瑜伽者大抵住于适宜于专修的阿兰若(araṇya)处,但为了法义与持行方法,还是要到大众住处来请益的。僧事(出家众的共同事务)多了,佛弟子有了偏重与特长,但并非经师们不修行,瑜伽者不知法义的。虽然传习久了,不免彼此间的风格不同,但在同一的佛教来说,这应该不是对立的。说到定慧熏修,传授者要识别来学者的根机,授以应机的修持法门,如《杂阿含经》说:「有比丘,修不净观断贪欲,修慈心断瞋恚,修无常想断我慢,修安那般那念断觉想。」修不净(aśubhā)观,可以对治贪欲,如「九想」等。修慈(maitrī)心,可以对治瞋恚。修无常想(anitya-samjñā)的,可以对治我慢。修安那般那念(ānâpāna-smṛti),也就是修数息观的,可以对治觉想寻思——多种多样的杂想。这些烦恼,是人人都有的,但人的根性不同,某类烦恼特别重的,就应修不同的法门来对治。后代所传的「五停心」、「五种净行所缘」,就是由此而来的。对初学者,要「应病与药」,如修法与根性不适合,精进修行也是难得利益的。瑜伽者的根性不一,大抵以自己修持而有成就的教人;这样的传习下去,瑜伽者也就各有所重了。同样的修习方法,流传久了也会多少差别,如数息观,虽大致相同,而四门或六门,数入或数出,就不一致——瑜伽者又随地区、部派、师承而分流了。不但如此,瑜伽者观行成就,呈现于自心的境界,瑜伽者是深切自信的。这可能引起义解上的歧异,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九大正二七.四五上说:
「随有经证,或无经证,然决定有缘一切法非我行相,谓瑜伽师于修观地起此行相。」
依修持经验而成为教义的,如法救(Dharmatrāta)说「二声(语与名)无有差别,二事相行别」,是「入三昧乃知」。瑜伽者的修持经验,影响到论师的义学;论义也会影响瑜伽者,如《修行道地瑜伽行地经》的长行,是以论义解说瑜伽本颂,内容就多少变化了。经师教化者的传说,也会影响论师与瑜伽师。总之,佛法在「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中,诵经者、呗𠽋者、论义者、瑜伽者,彼此不断的相互影响,而从「佛法」到「大乘佛法」,又从「大乘佛法」演进到「秘密大乘佛法」。虽说彼此间相互影响,但发展到出现新的阶段,除适应时地而外,瑜伽者是有最重要的关系。修行者本著自身的修验,传授流通,渐渐的成为大流,进入新的阶段;佛法的宗派,大多是从证(修持经验)出教的。
修行,是佛法最重要的一环。不过,「佛法」是解脱道(vimokṣamārga),「大乘佛法」是菩提道(bodhimārga);解脱道是甚深的,菩提道是难行的。为了宏法利生,无论是摄引初学、种植出世善根,或是适应当时当地的一般根机,不能不善巧的施设方便(upāya)。佛法展开的修行方便,是重「信」的,浅近容易一些,也就能普及一些。「佛法如大海,渐入渐深」,所以由浅而深,由易入难,不能不说是善巧的方便。不过古代的方便,有些是适应神教的低级信行,有些是适应不务实际的信行,如过分的重视方便,以为是究竟无上的,那不免「买椟还珠」了!本书想从一般的方便道,来说明印度佛法的流变,表示印度佛教史的一面。
上编 「佛法」
第一章 中道正法
第一节 佛法甚深
释尊修证而得究竟解脱的,名为法(dharma)。佛是正法的圆满体证者,教法由佛而传出,所以名为佛法。佛法出现于印度,与印度(及一切)的神教,有根本的不同处,是一般人所不容易信受契入的,所以说「佛法甚深」。说佛法甚深,并非说教典与著述繁多,法海汪洋,不容易充分了达;也不是说佛法是神秘莫测的,或法义圆融无碍而博大精深的。那为什么说佛法甚深呢?如实的说,佛法本来如是,是无所谓深不深、难不难的;如果说是深是难,那是难在众生自己,深在众生自己。如过去善根到了成熟阶段,佛法可说是并不太深太难的。如释尊在王舍城(Rājagṛha),异学删阇耶(Sañjayī-vairaṭīputra)的上首弟子舍利弗(Śāriputra),见五比丘之一的阿说示(Aśvajit)威仪具足、诸根澄净,就问他老师是谁?学什么法?阿说示简要的说:「诸法从缘起,如来说是因,彼法因缘尽,是大沙门说。」舍利弗听了,当下就悟入,得法眼净。舍利弗回去,他的好友大目犍连(Mahāmaudgalyāyana),见舍利弗的神色澄净,问他得到了甘露吗?舍利弗将经过告诉他,也说了「诸法从缘起」偈,目犍连也悟入了正法。于是二人率领了二百五十弟子来见佛,成为佛的弟子。这不是言下直入吗?也许有人要说:舍利弗与大目犍连,一向是从删阇耶修行,早已成就戒、成就定,所以能直下悟入。那不妨再举几则事实来说明:
一、波罗奈(Vārāṇasī)的长者子耶舍(Yaśa),一向过著奢侈的欲乐生活。一晚,忽然感到了物欲的空虚,内心非常不安。一个人外出,走向山林,喃喃自语的说:「祸哉!祸哉!」那时释尊在露地经行,见到了就对耶舍说:「这里没有灾祸。」耶舍坐下来,佛为他说法,当下就悟入了正法。这还可以说:耶舍虽长在欲乐生活中,内心已激发了厌患的情绪。但毘舍离(Vaiśālī)的郁伽(Ugra)长者可不同了。二、郁伽长者与妇女们,在大林中饮酒欢乐。在酩酊大醉中,见到释尊,就忽地清醒了。佛为郁伽说法,也就当下悟入。这二位,是从贪染欲乐中来的。三、鸯掘魔罗(Aṅgulimāla)是一位逢人就杀的恶贼,行旅非成群结队,不敢通过。释尊从那边过,鸯掘魔罗执剑赶来,却一直追不上,口呼:「沙门!住!住!」佛答应说:「我住汝不住。」鸯掘魔罗觉得话说得离奇,问佛是什么意思。佛为他说法,鸯掘魔罗也当下悟入,放下刀箭,从佛出家。如果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圣)」,这是最真实的事例。这一位是从残暴瞋害中来的。四、婆四咤(Vaśiṣṭha)婆罗门女,六个儿子一个个的死了。想儿子想得发了狂,裸体披发,到处乱跑,跑到弥𫄨罗(Mithilā)庵罗园来。见佛在为四众说法,清净严肃的气氛,使他忽而清醒;觉得自己裸体可耻,就蹲了下来。释尊要阿难(Ānanda)拿衣给他披上,然后为他说法,他也得到了信心清净。不久,第七子又死了,他不再忧恼哭泣,劝他的丈夫出家,自己也出家,得阿罗汉果。五、周利槃陀迦(Cūḍapanthaka)生性愚笨,四个月读不熟一偈。释尊教他拂除尘垢,渐渐的理解到拂除心垢,终于也证得阿罗汉。这二位,是狂乱愚痴的一类。贪染欲乐的,残暴瞋害的,狂乱愚痴的,周利槃陀迦以外,都是在家的,一向没有持戒修定的,一旦听到了开示,都能当下知法、入法,佛法似乎也不一定是甚深难入吧!
这几位特出的事例,到底是希有的,如不是过去生中的善根到了成熟阶段,是不可能这样顿入的。佛法到底不是容易契入的,释尊为了众生——人类的难以教化,起初曾有不想说法的传说。众生的难以教化,问题正在我们——人类自己,这是经、律一致说到的。如《相应部》(六)〈梵天相应〉南传一二.二三四——二三五说:
「我所证法甚深,难见难解,寂静微妙,超寻思境,深妙智者之所能知。然此众生,乐阿赖耶、欣阿赖耶、憙阿赖耶;乐阿赖耶、欣阿赖耶、憙阿赖耶故,众生于此缘性、缘起难见。一切诸行寂止,一切依弃舍,爱尽、离、灭、涅槃,亦甚难见。若我为众生说法,不能解了,徒自疲劳、困惑。」
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是为缘能起的依缘性,涅槃(nirvāṇa)是生死苦迫的彻底止息。缘起与涅槃,是一切众生所难以通达的。众生没有不是爱乐、欣、憙阿赖耶(ālaya)的,是不能通达甚深法(也就不能解脱)的原因所在。佛说生死的原因——集谛(samudaya-satya)的内容是:「后有爱、喜贪俱行爱、彼彼喜乐爱」,可见爱乐、欣、憙阿赖耶,正是生死的症结所在了。阿赖耶译为「藏」,或译作「窟宅」、「巢穴」,如幽深的窟穴一样。众生的向外延申扩展,「我所」是无限的,但还可以收敛、放弃(放弃外在的一切,当然不会彻底的);内在的自我爱著,深闭固拒,如潜藏在幽深的洞窟一样,是难以放弃的。众生是太难以解脱了!传说:梵天(Brahmā)知道佛不想说法,特地从天上下来,请佛说法。众生的确不容易受化,但到底也有烦恼薄而根性利的。如莲华那样,也有长在水面上的,如经日光照射,就会开敷;众生极难化度,但到底也有可以度脱的。这样,佛才决定为众生说法。这一传说,表示了一切神教,神教中最高的创造神,所有的宗教行,都不能解决生死(世间)的苦迫,而惟有仰赖佛法。佛法是不共世间的,与印度婆罗门(brāhmaṇa)教、东方新起的沙门(śramaṇa)文化,有根本不同的特质。也表示了释尊的悲心,明知众生刚强难化,而终于展开了觉世度人的法门。
第二节 如实的解脱道
释尊本著自证的解脱境地,为众生说法,众生也能像佛那样的得大解脱,这就名为转法轮(dharma-cakra-pravartana)。佛说的解脱道,就是中道(madhyamā-pratipad),如《铜鍱律.大品》南传三.一八——一九说:
「诸比丘!世有二边,出家者不应亲近。何等为二?于诸欲爱欲贪著事,是下劣、卑贱,凡夫所行而非圣贤,无义相应。自烦苦事,是苦非圣贤法,无义相应。如来舍此二边,依中道而现等觉,眼生、智生,寂静、证智、正觉、涅槃所资。」
「诸比丘!何谓如来现等觉,眼生、智生,寂静、证智、正觉、涅槃所资之中道?即八圣道,谓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当时的印度,有的贪著欲乐,从事外向的物欲追求,这主要是一般在家的。有的过著苦行生活,是多数的出家人,如尼犍若提子(Nirgrantha-jñātiputra)。从世间苦迫的彻底解脱来说,专于物欲追求、极端苦行——二边,都不是圣贤法,是没有义利、没有价值的。释尊舍弃二边,依中道行而得现等觉(abhisaṃbuddha)。中,是正确的,没有偏颇而恰到好处的。中道,是正行,依之进行而能到达现等正觉及涅槃的。中道就是八(支)圣正道(āryâṣṭâṅgika-mārga),八正道是一切圣者所共由的,所以经中称为「古仙人道」。释尊临涅槃时,化度须跋陀罗(Subhadra),还是这样说:「若诸法中无八圣道者,则无第一沙门果,第二、第三、第四沙门果。」圣者的果证,现等觉与涅槃,离了八正道是不可能的。八正道的内容是:正见(samyag-dṛṣṭi)是正确的知见,正思惟(samyak-saṃkalpa)是正确的思考,正语(samyag-vāc)是正当的语言文字,正业(samyak-karmānta)是正当的身体行为,正命(samyag-ājīva)是正当的经济生活,正精进(samyag-vyāyāma)是止恶行善的正当努力,正念(samyak-smṛti)是纯正的专心一意,正定(samyak-samādhi)是纯正的禅定。这八者就是法,所以说:「正见是法,乃至……正定是法。」释尊依八正道而现等正觉,为弟子们宣说,弟子依法修行,八正道也就出现于弟子心中。从佛心而转入弟子心中,所以名为转法轮;法轮是以八圣道为体的。
中道——八支圣道,是修学的圣道内容,也表示了道的修学次第。归纳圣道为三学:戒(śīla)、心(citta)、慧(prajñā)。依三学来说:正见、正思惟是慧;正语、正业、正命是戒;正念、正定是心(心是定的异名);正精进是通于三学的。三学是道,修道所证的是解脱(vimukti),道与解脱合说为四法,如《长阿含经》(二)《游行经》大正一.一三上说:
「有四深法:一曰圣戒,二曰圣定,三曰圣慧,四曰圣解脱。」
戒、定、慧、解脱——四法,与四清净相当,如《杂阿含经》卷二一大正二.一四八下——一四九上说:
「如来应等正觉说四种清净:戒清净、心清净、见清净、解脱清净。」
依《增支部》说,这是「四清净精勤支」(cattāro-pārisuddhi-padhāniyaṅga);《杂阿含经》解说为「戒净断」、「心净断」等。断就是精勤的异译,如「四正勤」即「四正断」。见清净的见,是如实知见,是慧的异名。从如实知见到究竟解脱,在修学上还有层次,所以又立七清净,如《中部》(二四)《传车经》南传九.二七三说:
「唯戒清净至心清净,唯心清净至见清净,唯见清净至断疑清净,唯断疑清净至道非道知见清净,唯道非道知见清净至方途行道知见清净,唯方途知见清净至知见清净,唯知见清净至无取著般涅槃。」
七清净,在修道得果上,有依前起后的次第意义,终点是解脱涅槃。《中阿含.七车经》,译七清净为:戒净、心净、见净、疑盖净、道非道知见净、道迹知见净、道迹断智净。见清净以下,都是慧学。依戒而定,依定而慧,依慧得解脱;这一修行次第,是完全正确的。如戒行不清净,言行不如法,那即使修得定,也是邪定。七清净的修行次第,依《瑜伽论》说:依无我正见断萨迦耶见(satkāya-dṛṣṭi),是见清净。于三宝、四谛的疑惑(vicikitsā)永远超越,是度疑清净。八正道是道,世间苦行等是非道计道,戒禁取(śīlavrataparāmarśa)永断,所以是道非道智见清净。断萨迦耶见、疑、戒禁取——三结(trīṇi-saṃyojanāni),就是依初果向得初果。依初果到四果的,佛说有四通行(catasṛ-pratipad),或译四事行迹,就是行智见清净。依阿罗汉(arhat)道智,断一切烦恼,名行断智见清净。断尽一切烦恼,得阿罗汉果,就得究竟解脱的涅槃了。这一道的进修次第的解说,与《中阿含经》经意相合。
八支圣道,在圣者是具足的;如从修学来说,八圣道也有次第的意义。修学而求解脱的,一定要依善知识(后代也通于经论)听闻正法,经如理作意,才能引生出世的正见。所以说:「二因二缘,起于正见。」圣道如日轮,正见如日出前的明相,如《杂阿含经》卷二八大正二.一九八中说:
「如日出前相,谓明相初光。如是,比丘正尽苦边,究竟苦边前相者,所谓正见。彼正见者,能起正志、正语、正业、正命、正方便、正念、正定。」
正见能引起正志正思惟等,正见是先导的,也是正道所不能离的。如依修学次第说:闻正法而起(1)正见,是闻所成慧(śrutamayī-prajñā)。(2)正思惟不是单纯的义理思惟,而是正思惟要从实行以达成理想,古人译为正志或正欲,表示了行践的趣向。因此,依正思惟而起的,对外事就有(3)正语、(4)正业、(5)正命、(6)离恶行善的正精进,这就是戒清净。那时的正见,就是思所成慧(cintāmayī-prajñā)。进而在内心方面,依正精进而修(7)正念、(8)正定,就是心清净。那时的正见,是与定相应的修所成慧(bhāvanāmayī-prajñā)。如定慧相应,引发无漏圣慧,那就是见清净了。从见清净进修到行断智见清净,都是圣慧。《相应部》(四七)〈念处相应〉南传一六上.三九一说:
「何为善法之初?谓善清净戒,正直见。郁低迦!汝善清净戒,得正直见。郁低迦!汝依戒、住戒修四念处。」
依经说,应该先修清净戒与正直见,然后依(正见、正)戒而修四念处,这是符合八支正道的次第进修的。如以五根(pañcendriyāṇi)与八正道对论,那么,(1)信(śraddhā)是依胜解而来的,所以正见能成就信根。(2)精进(vīrya)根是止恶行善的,与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相当。(3)念(smṛti)根与(4)定(samādhi)根,就是正念与正定。(5)慧(prajñā)根,约次第说,就是无漏慧了。八正道以正见为先,五根以慧根为后;其实,慧是在先的,也与一切正道不相离的。如《杂阿含经》卷二六大正二.一八三中说:
「此五根,一切皆为慧根所摄受。譬如堂阁众材,栋为其首,皆依于栋,以摄持故。」
八正道为圣道的总纲,试列表如下:
(闻慧)正见─┐(成信) │ (思慧)└→正思惟┐(起愿欲) │ │ ┌正语…………………………. │ │正业 : ├→┤正命 :…戒清净 │ └┐ : │ 正精进………………………. │ ┌┘ : └→┤正念┐ :…心清净 │ ↓ : (修慧)└──→正定…………………. │ └→(现证慧)………见清净
「佛法」以圣道的笃行为主,而行是理性的行,所以以正见为先(「大乘佛法」就是以般若为导)。正见所知见的,是世间生死苦迫的何以集起?世间生死苦迫的如何止息?这一问题,本是当时印度宗教界的思想主流,释尊是怎样的去理解、去解决?佛法是不共世间的,正见为先的特质到底是什么?扼要的说:佛是以因缘(nidāna 即缘起)来通达一切的。《相应部》与《杂阿含经》一致的说:释尊与过去六佛——七佛,都是观缘起的集(samudaya)与灭(nirodha)而成佛的。佛依此正觉成佛,也就以此教弟子,如经说「苦乐(是当前的感受,也是此生果报)从缘起生」;「我论因说因」。因缘——缘起观是佛法的胜义所在,是不容怀疑的。当时的印度,传统的婆罗门以外,还有东方新兴的沙门团——六师。行为上,有乐欲行与自苦行的二边,释尊离此二边说中道。在思想上,更是异说纷纭:执一、执异,执常、执断,执有、执无……,都是偏蔽而不符正理的。如论究世间,在时间上,是常住还是无常?在空间上,是有边还是无边?这些异说,说得玄妙高深,而对现实世间生死苦迫的解脱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戏论(prapañca)。释尊否定这些二边的见解,提出了正确的见解,就是因缘说。因缘即缘起,被称为「处于中道而说法」,在佛法流传中,缘起说也就称为中道。正见的中道,如《杂阿含经》卷一二大正二.八五下说:
「云何世尊施设正见?佛告𨅖陀迦旃延:世间有二种依(著),若有、若无。」
「世间集如实正知见,若世间无者不有;世间灭如实正知见,若世间有者无有;是名离于二边,说于中道。所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谓缘无明行,乃至纯大苦聚集。(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谓)无明灭故行灭,乃至纯大苦聚灭。」
正见是正见缘起的集与灭,也是离二边的中道。释尊的正见,不是神教那样的从神说起,也不是形而上学者那样说本体、说真我,而是从众生现实身心去观察,发见缘起法性(dharmatā)而大觉解脱的。人世间的苦迫——解决不了的无边问题,是由于众生触对自然界、社会界、自己身心而引起的,所以直从自己——每个人的自己身心去观察。释尊常说五蕴(pañca-skandha)、六处(ṣaḍ-āyatana)、六界(ṣaḍ-dhātu),都是依众生身心,或重于心理,或重于生理,或重于物理的不同观察。众生身心的一切,都是依因缘而存在,依因缘而消失,所以说「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乃至纯大苦聚集」;「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乃至纯大苦聚灭」。众生的现实身心,是苦聚。苦是依因缘而有的,构成苦聚的因缘名为集。由于构成苦聚的因缘不断,所以众生的生死,生而死、死而生,一直生生不已的延续下去。既由因缘而有苦,那么苦聚的因缘消失了,「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纯大苦聚——生死也就彻底的解脱。生死与涅槃,都依缘起而有可能。正见及正见所起的正思惟等道,圣者是从「修道」中,达到「知苦」、「断集」,而「证灭」的,这就是苦、集、灭、道——四圣谛(catvāry-ārya-satyāni)法门。
四谛是要一一了知的,而「苦」却是要遍知的。遍知(parijñā),是彻底的、普遍的知。众生的身心自体,称为苦聚蕴。「诸受皆苦」,不是与乐受相对的,而是深一层次的苦。佛法观五蕴、六处、六界,为无常(anitya)、苦(duḥkha)、空(śūnya)、无我(nirātman),或作无常、苦、无我、无我所(anātmīya),是深彻的遍观。众生身心自体的存在有与生起,是依于因缘的,主要为爱著(tṛṣṇā)——一切烦恼,及依烦恼而起的业(其实,烦恼与业也是身心自体所摄的)。凡是依因缘(因缘也是依于因缘)而有而起的,是非常(无常)法,不可能常恒不变的。现实身心世间的一切,在不息的流变中,生起了又灭,成了又坏,兴盛了又衰落,得到了又失去;这是没有安定的,不可信赖的。现实世间的一切,在永不安定的不息流变中;爱著这无可奈何的现实,不能不说是苦了。《杂阿含经》说:「我以一切行无常故,一切诸行变易法故,说诸所有受悉皆是苦。」苦是不得自在(自主,自由)的,不自在就是无我,如《杂阿含经》卷二大正二.七下说:
「世尊告余五比丘:色(等五蕴,下例)非有我。若色有我者,于色不应病苦生,亦不得于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以色无我故,于色有病有苦生,亦得于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
我(ātman),是主宰的意思。印度的神教,都想像身心中有一常恒、妙乐(自在)的「自我」(与一般所说的灵性相近),或说与身心一,或说与身心异。有了我,为生死流转中的主体,也就是解脱者的主体。依佛法说,在现实身心世间中,那样的「我」是没有的。我是自主而宰(支配)他的,没有我,还有什么是属于我(我所)、受我支配的呢?无我、无我所,就是空的本义。在圣道的修行中,能这样的知苦(集也在苦聚中。不过空与无我,是通于圣道及涅槃的),就能断(以爱著为主的)集而证灭了。佛依无我的缘起,成立非常而又不断的生死流转观;也就依缘起的(无常、苦、)无我观,达成生死的解脱——这就是不共世间的,如实的中道。依无常、苦变易法,通达无我我所,断萨迦耶见,也就突破了爱著自我的生死根源——爱乐、欣、憙阿赖耶。断我我所见,能灭我我所爱,进而灭除我我所慢(māna),就能得究竟解脱。所以《杂阿含经》卷一〇大正二.七一上说:
「无常想者,能建立无我想。圣弟子住无我想,心离我慢,顺得涅槃。」
佛与圣弟子达到究竟解脱的,称为阿罗汉,有慧解脱(prajñā-vimukta)、俱解脱(ubhayatobhāga-vimukta)二类。依慧得解脱,名慧解脱;心离烦恼而得解脱,名心解脱(citta-vimukti);这二者,本是一切阿罗汉所共通的。由于心是定的异名,所以分为慧解脱及(心与慧)俱解脱二类。佛为须深(Susīma)说:慧解脱阿罗汉,不得四禅,也没有(五)神通,是以法住智(dharma-sthititā-jñāna)通达缘起而得解脱的。俱解脱得四禅、无色定、灭尽定,依禅而引发神通,见法涅槃(dṛṣṭadharma-nirvāṇa)。如从离烦恼得漏尽智(āsrava-kṣaya-jñāna)而解脱来说,慧解脱与俱解脱,是平等而没有差别的。然慧解脱者,没有根本定,眼见、耳闻都与常人一样,老病所起的身苦也一样(但不引起心苦)。俱解脱阿罗汉有深的禅定,引发神通,见、闻、觉、知都有超常的能力;老病所生的身苦,因定力而大为轻微。在阿罗汉中,俱解脱者是少数,受到佛弟子的钦仰。但得深定,发五神通,依定力而身苦轻微,是共世间的,神教徒也有人能修得这样的,所以佛弟子应以般若自证得解脱为要务。而以般若得解脱,是要从如实知见缘起中,对众生——自己身心(五蕴、六处、六界)的行动,了解为什么会起爱著,为什么会引生苦痛,要怎样才能解脱,依正见缘起的无常、无我,才能达成解脱生死的目的。如不了解道要,一心专修禅定,或者求神通,那是要滑入歧途的。
第三节 人间的正行
中道以正见为先,修证以定慧为主,然对于个人修持、佛法的久住世间,戒(śīla)却是无比重要的。戒是人间的正行、善行,如在家弟子的五戒,杀(人)、盗、邪淫、妄语(作假见证等),也正是善良风俗所不容,国家法律所要制裁的。「佛出人间」,为众生说法,是依人间的正行——「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而引向「内净其意」的定慧熏修,正行是与解脱道相应的。所以,如说修说证,而不知身在人间,所行的却是放辟、淫乱,或者类似颠狂,那不是知见不正,就是修持上出了毛病。如狂妄的自以为是,那不是释迦弟子。佛为弟子制戒,而出家戒的内涵更为深广。出家,是离家而入僧伽(saṃgha)。构成僧伽的每一成员,人人是平等的;僧伽是法治的;僧伽事务,由大众会议来决定的,所以是民主的。在僧团中,彼此互相勉励,互相警策,互相教导,也互相举发别人的过失,经忏悔而保持清净。这是「见(解)和同解」、「利(经济)和同均」、「戒(法制)和同遵」的僧团。律典说:这样和、乐、清净健全的僧团,才能达成「正法久住」、「梵行久住」的理想。当时印度宗教的风尚,远离、独处,受到世人的尊敬,但释尊却渐渐引导,使出家者纳入有轨律的僧团。所以佛曾劝优波离(Upāli)、大迦叶(Mahākāśyapa)住在僧团内,并给「常乐独住」以有实质意义的新解说。
当时印度的神职人员——依信施而生活的婆罗门及(六师)沙门,流行低级的迷妄行为。《梵网经》列为「中戒」、「大戒」,《四分律》总名为「大小持戒犍度」。现在依《长阿含经》(二一)《梵动经》,录「大戒」如下:
「瞻相男女、吉凶、好丑,及相畜生。」
「召唤鬼神,或复驱遣(鬼神)。种种厌祷,无数方道恐热于人。」
「能为人安胎、出(胎)衣,亦能呪人使作驴马,亦能使人聋盲瘖痖。」
「现诸伎术,叉手向日、月(天),作诸苦行。」
「或为人呪病,或诵恶呪,或诵善呪;或为医方、针灸、药石、疗治众疾。」
「或呪水、火,或为鬼呪,或诵刹利呪,或诵鸟呪,或支节呪,或安宅符呪,或火烧、鼠囓能为解呪。」
「或诵知死生书,或诵(解)梦书,或相手、面(书),或诵天文书,或诵一切(鸟兽)音书。」
「瞻相天时,言雨不雨,谷贵谷贱,多病少病,恐怖安隐。或说地动、彗星(现)、月蚀、日蚀,或言星蚀,或言不蚀。」
「或言此国当胜,彼国不如;或言彼国当胜,此国不如;瞻相吉凶,说其盛衰。」
在《长部》(一)《梵网经》中,更有:
「火、杓子、壳、粉、米、熟酥、油、口、血——护摩。」
「问镜,问童女,问天(神),拜太阳,供养大梵天,请吉祥天。净地,嗽口,沐浴,举行供牺牲的祭祀。」
这类迷妄的低级宗教行为,在印度盛行,但释尊「无如是事」,也从不称赞这类行为。《梵网经》所说的「小戒」,是十善、十戒,及某些物品不得接受等。「中戒」是种植,贮畜享受,歌舞等娱乐,赌博,卧室香油等奢侈,闲谈世事,诤论义理,为国王奔走等。「大戒」是占卜,豫言,推算,咒术,护摩,供神,治病。医药,古代与巫术相关联;纯正的医药,是世间正事,也无关于宗教的信行。这些低级的宗教行为,称为「大戒」,是佛教出家僧团所严重关切的。这些宗教行为,是否有效,为另一事,佛法是决不采用的。如印度盛行的咒术,是「佛法」所鄙弃的,如《中阿含经》(一八一)《多界经》大正一.七二四上说:
「若见谛人,生极苦甚重苦,不可爱、不可乐、不可思、不可念,乃至断命。舍离此内佛法,更从外求,或有沙门、梵志,或持一句呪,二句、三句、四句、多句、百千句呪,令脱我苦,……终无是处。」
见谛人,是证见四谛的(初果以上)圣者。佛教的圣者,如因病而引生极大苦痛,面临死亡威胁,也不可能去从那位沙门、婆罗门,求诵咒语以延续生命的。可见咒语是凡愚的事,是真正佛弟子所鄙弃的。又如出家戒中,不知四谛而说「我知」四谛的;没有见到天(deva)、龙(nāga)、夜叉(yakṣa)等鬼神,而说「我见」,这不是为了「名闻」,就是为了「利养」,虚诳的说神说鬼,在僧伽中是「大妄语戒」,要逐出僧团,取消比丘资格的。因为采用咒语等行为,妄说见神见鬼,会增长社会的迷妄。有些人会夸谈灵异,惑乱人心,终将造成僧伽内部及社会文化的祸害。释尊一律严格的禁止,对印度宗教来说,树立了理性的觉者的形象,这才是正见、正行、正觉者的佛法!
第二章 方便道之施设
第一节 四不坏净(四证净)
中道——八支圣道的修行,是以正见(samyag-dṛṣṭi)为先导的。从众生身心自体去观察,通达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而苦蕴集;「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而苦蕴灭。苦蕴集是生死流转,苦蕴灭是解脱涅槃。如实知缘起的集、灭而修行,达到悟入真谛,就成为圣者。圣者的悟入,是「远离尘垢,法眼生,谓所有集法皆是灭法」;或说「于四谛如实知」,「知见四谛得漏尽」,「于四谛如实现等觉」。总之,于缘起、四谛(catvāry-ārya-satyāni)的体悟,是初果的预入圣流,到阿罗汉究竟解脱,如来现正等正觉的不二法门。
中道正行的修证,对一般根性来说,到底是难了一些。因为众生无始以来,一直系缚在「乐阿赖耶、欣阿赖耶、憙阿赖耶」中,成为众生——人的特性。核心是自我,表现为(情感的)「我我所爱」;在知识开展中,成为「我我所见」;而更根深柢固的,是(意志的)「我我所慢」。要彻悟缘起无我,离见(dṛṣṭi)、爱(tṛṣṇā)、慢(māna)而究竟解脱,不能不说是「甚深」了。释尊大慈悲心,不舍众生,所以有方便道的施设。契入甚深法的初果,名为须陀洹(srotāpanna)——预流,意思是预入圣道之流,成为圣者。佛弟子中,确有「言下顿悟」的,但约一般根性来说,总是次第渐入的。入预流位,有必备的条件,名为四预流支(catvāro-srota-āpannâṅgāni)。经中有两类四预流支,有属于如实道的正见为先的预流支,如《相应部》(五五)〈预流相应〉南传一六下.三一四说:
「诸比丘!有四预流支,何等为四?亲近善士、听闻正法、如理作意、法随法行。」
预流支是证入预流果的支分。先要亲近善士:佛及圣弟子是善士;佛弟子而有正见、正行的,也是善士。从善士——佛及弟子听闻正法,不外乎四谛(一切法门可统摄于四谛中)。这是古代情形,等到有了书写(印刷)的圣典,也可以从经典中了知佛法,与听闻一样,所以龙树(Nāgārjuna)说:「佛法从三处闻:从佛闻,从弟子闻,从经典闻。」无倒的听闻正法,能成就「闻慧」。如所闻的正法而审正思惟,如理作意能成就「思慧」。如法随顺法义而精勤修习,法随法行能成就「修慧」。闻、思、修——三慧的进修,能见谛而得预流果。这是般若(prajñā)——慧为先导的,为上一章「中道正法」的修行阶梯。
经中说到另一预流支,就是四证净(catvāro 'vetya-prasāda),如《相应部》(五五)〈预流相应〉南传一六下.二五三——二五四说:
「诸比丘!汝等当劝彼等(亲族、朋友)修习安住四预流支。何等为四?谓于佛证净劝导修习安住……,于法(证净)……,于僧(证净)……,圣者所乐……能发三摩地之戒劝导修习安住。」
证净(avetya-prasāda),在《杂阿含经》中,译为不坏净(abhedya-prasāda),这是脇(Pārśva)尊者所传,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一〇三大正二七.五三四下说:
「脇尊者曰:此应名不坏净。言不坏者,不为不信及诸恶戒所破坏故。净谓清净,信是心之清净相故,戒是大种清净相故。」
佛(buddha)、法(dharma)、僧伽(saṃgha)——三宝,是佛法开展中形成的全体佛法。信(śraddhā)是以「心净为性」的;对三宝的证净,是对三宝坚定不变的信心。圣者所爱乐戒(śīla),是佛弟子必不可缺的如法的正常戒行。有信与戒为基础,能深入佛法。本来这是对三宝的净信,及「圣(所爱)戒成就」,以后才合名证净。名为四证净,那是证智相应的信与戒。不坏净可通于深浅——圣者的证净(即证预流果);还没有证入者的净信。这是以信为主,能由浅易而深入的法门。
预入圣流,一定是有慧有信,缺一不可。经说以信为先或以慧为先,只是适应根性的方便不同,所以佛法所说的两类预流支,都可以依之而成为圣者。经上说:佛弟子的根性,利钝不同,有随法行(dharmânusārin)与随信行(śraddhânusārin)二类,如《杂阿含经》卷三三大正二.二四〇上——中说:
「圣弟子信于佛言说清净,信法、信僧言说清净,于五法增上智慧,审谛堪忍,谓信、精进、念、定、慧,是名圣弟子不堕恶趣,乃至随法行。」
「圣弟子信于佛言说清净,信法、信僧言说清净,乃至五法少慧,审谛堪忍,谓信、精进、念、定、慧,是名圣弟子不堕恶趣,乃至随信行。」
随法行人,于信等五法中,智慧增上,是慧力特强,以慧为主而信等为助的。随信行人,于五法中是「少慧」,慧力差一些,是以信为主而慧等为助的。信等五根,因根性而可能有所偏重,而其实五根都是具足的。甚深法是智慧所觉证的,以闻思修而入的预流支,是利根随法行人。在佛法的开展中,方便适应,又成立证净(重信)的预流支,那是钝根随信行人所修学了。
「法」,是「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界」的。释尊在菩提树下,彻悟正法而被尊称为「佛」。释尊说法教化,出家与在家的,很多人从佛修行。佛为弟子们制立戒法;出家者依戒律而成立僧伽。在家与出家弟子中,有预流、一来、不还、阿罗汉——四果、四向的圣者,称出家圣者为圣僧。佛法流布人间,佛、法、僧——三宝,就出现于世间。佛法与一般神教,有本质上的差异,但三宝住世,就有类似一般神教的情形。佛,如一般宗教的(最高神或)教主。法,如一般宗教的教义与教规。僧,如一般宗教的教会、教团。佛弟子归依时说「归依佛,两足尊」,佛是人类(两足的)中最伟大、最可尊的圣者;「归依法,离欲尊」,在离烦恼、离罪恶的教义中,佛的法是最彻底、最可尊的;「归依僧,众中尊」,佛弟子的僧伽,在一切教团中,是最可尊敬的。「归依三宝」,表示出对三宝的无限信敬。这种(不离智慧的)信,清净的、纯洁的信心,类似一般宗教的信仰,在佛教中开展起来,成为一般通俗易行的法门。对三宝的崇敬,是信;真正有信心的,一定有戒。戒,不是外道的种种邪戒,是人类的德行,构成人与人间和谐安乐的行为与生活,这是圣者所爱乐(离此是不能成为圣者的)戒。四不坏净,就是依此(不离慧的)深信,及完善的戒行,而能契入圣法流的。这是「佛法」时期,适应随信行人的方便,近于一般宗教,所以是通俗的易行道,为出家的钝根初学说,更多的为一般在家的信众说。如《杂阿含经》说:四不坏净成就,「于此命终,生于天上」;「若堕地狱、畜生、饿鬼者,无有是处」;如是「福德润泽,(善润泽),为安乐食」;「四种福德润泽,善法润泽,摄受称量功德不可称量」;是四种「诸天天道,未净众生令净,已净者重令净」。修四不坏净而深入的,能得预流果;但重视福德、善法,不堕恶趣而生于天上,表示了趣向解脱,而又通于没有成圣的善道。
第二节 六念法门
释尊安立的方便道,是四预流支(catvāro-srota-āpannâṅgāni):佛不坏净、法不坏净、僧不坏净、圣所爱戒成就。然经中还有二说:一、佛证净、法证净、僧证净、施舍。二、佛证净、法证净、僧证净、智慧。这二类都名为四预流支,可见(方便道的)四预流支,是以佛、法、僧——三宝的净信为本的;在三宝的净信外,加入施舍,或者戒,或者智慧,而后来以加入「圣所爱戒成就」为定论的。以信为基本的修行系列,是在佛法开展中次第形成的。或重在忆念不忘,有「六(随)念」(ṣaḍ-anusmṛti)。六念是: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舍、念天。法门的次第增多是:初修与四不坏净相关的四念——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其次念五事——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舍;末后再加入念天,就是六念了。如综合佛不坏净、法不坏净、僧不坏净为净信而修行,那就有信、戒、施、慧——四法,信、戒、闻、施、慧——五法的施设。四法与五法,是为在家弟子说的,可说是三类(方便道)预流支的综合。
六(随)念法门,也是以信为先导的方便。说到念(smṛti),是忆念、明记不忘,是修行(特别是修习定慧)所必要的。依「念」的专心忆念,能趣入定境,所以说「念为定依」(依定才能发慧)。六念的修习:系念三宝而信心清净,如昏夜的明灯,荒漠中发见甘泉一样,内心清净,充满了幸福、平安的充实感。忆念(重自利的)所持的戒行清净,忆念(重利他的)如法施舍的功德。有信心、有善行,无论是成为预流(圣者),或还是凡夫,都会上升天国,享受福乐。所以能「于诸世间,若怖若安,不起瞋恚,我当受持纯一满净诸天天道」。在《增一阿含》中,六念以外,增列念身、念休息(寂止)、念安般、念死,共为十念。但后四念的性质,与六念是不同的。
六念的内容,如《杂阿含经》卷二〇大正二.一四五中说:
「当念佛功德:此如来、应、等正觉、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
「念法功德:于世尊正法律,现法离诸热恼,非时通达,缘自觉悟。」
「念僧功德:善向、正向、直向、等向,修随顺行,谓向须陀洹、得须陀洹,向斯陀含、得斯陀含,向阿那含、得阿那含,向阿罗汉、得阿罗汉。如是四双八士,是名世尊弟子僧,具足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供养、恭敬、尊重之处,堪为世间无上福田。」
「念戒功德:自持正戒,不毁、不缺、不断、不坏,非盗取戒,究竟戒,可赞叹戒,梵行戒,不憎恶戒。」
「念施功德:自念布施,心自欣庆,舍除悭贪,虽在居家,解脱心施、常施、乐施、具足施、平等施。」
「念天功德:念四王天、三十三天、炎摩天、兜率陀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清净信戒(闻施慧),于此命终,生彼天中。我亦如是清净信、戒、施、闻、慧,生彼天中。」
六念的前三念,是三宝功德的忆念。如不了解三宝的内容——佛、法、僧所以值得尊敬的所在,那就徒有三宝的忆念,并不能增长正信的。依经上说:念佛是忆念佛的十号。这些名号,从多方面表示了佛的功德。如「如来」,是真理的体现者,如实的宣说者。「应」(阿罗诃),是离一切烦恼,值得尊敬供养者。「等正觉」,是正确而普遍的觉悟者。这样的顾名思义,从佛的名号而忆念佛的功德。念法,是忆念八圣道(甚深法,依八圣道而如实知见与证得)。如「现法」,佛说的正法,依圣道而可以现见的。「离诸热恼」,是离一切烦恼的。「非时」或作「不待时节」,是说依法修行,随时都可以成就的。「通达」,是说依圣道而引导、而契入的。念僧,是忆念圣僧——从预流(须陀洹)向到阿罗汉果,四向、四果的功德。这些圣者,「善向、正向、直向、等向,修随顺行」,或译为「妙行、质直行、如理行、法随法行、和敬行、随法行」。表示圣者的持行,有戒、定、慧等功德,所以是应受恭敬供养的无上福田(施僧得大果)。念戒,是忆念自己的戒行清净,没有缺失(如有所违犯,依法忏悔,就回复清净),是圣者所称誉爱乐的。念施,是忆念自己的施舍。「虽在居家,解脱心施」,是在家弟子,不求世间福乐果报的清净施(如出家,行不求名闻利养的法施)。念天,是念六欲天。有信,有施、戒功德的,能生天;得预流果的,死后也上生欲界天。
「六念」、「四不坏净」、「念佛法僧」、「念佛」,这一类的行法,是适应随信行人,特别是在家弟子的方便道。有一般宗教的共通性,有安定内心、除忧怖的作用:一、病而到死亡边缘,身体大多数是「苦痛逼切」,而眷属、物欲、自我的爱恋,会引起内心的焦急、忧伤、恐怖,比身苦更严重得多。对在家弟子,劝他不要恋念眷属、恋念物欲,应该修六念、四不坏净。如平常念佛、念法、念僧的,不论什么情况下去世,决定上升而不会堕落,所以不用为此担忧。二、离别,即使与释迦佛别离,也不用忧悲;修六念,就等于与佛及圣弟子同在了。三、修六念的,「处凶崄众生中无诸罣碍」。四、贾客远行,「于旷野中有诸恐怖,心惊毛竖」的,应念佛、念法、念僧。「比丘住于空闲、树下、空舍,有时恐怖心惊毛竖」的,应当念佛,并举一譬喻,如《杂阿含经》卷三五大正二.二五五中说:
「帝释语诸三十三天言:诸仁者!诸天与阿修罗共鬪战时,若生恐怖,心惊毛竖者,汝当念我伏敌之幢!念彼幢时,恐怖即除。」
「如是,比丘!若于空闲、树下、空舍而生恐怖,心惊毛竖者,当念如来:如来、应、等正觉,乃至佛、世尊!彼当念时,恐怖即除。」
这一譬喻,似乎是神话,而其实是的确有此情形的。「伏敌之幢」,是军旗。在古代,如帅旗屹立,军队望见了奋勇作战;如帅旗倒下,那不是主帅被杀、被俘,就是逃走。部队不见了帅旗,当下会士气丧失而溃败的。如战斗中的军士,想到了主将的才能、武器精良,那部队会士气高昂,不会惊怖而奋战的。依外在事物而增强自身的心力,是确实存在的(「怕鬼唱山歌」,也是这种作用,虽然听到外来的声音,其实是出于自己的)。「六念」、……「念佛」,不外乎应用这一意义(如能导入预流,那就性质不同)。原则的说,这是一般神教所共有的;六念等有安定内心、除忧怖的作用。经文,大抵属于(九分教中)「记说」部。
第三章 方便道之发展趋向
第一节 六念法门的演化
四不坏净(catvāro 'vetya-prasāda)与六随念(ṣaḍ-anusmṛti),是适应随信行(śraddhânusārin),特别适应在家弟子的法门。这是重信(śraddhā)、重福德(puṇya)的,在信与福德的修行中,导向菩提,与般若(prajñā)相应。以方便道而通甚深行,佛法还是一味的。与甚深法相通的六随念,是「自力」的修持,如《杂阿含经》卷三三大正二.二三七下说:
「圣弟子念如来事,……如是念时,不起贪欲缠,不起瞋恚、愚痴心。其心正直,得如来义,得如来正法,(于如来正法——衍文。)于如来所得随喜心,随喜心已欢悦,欢悦已身猗息轻安,身猗息已觉受乐,觉受乐已其心定。心定已,彼圣弟子于凶崄众生中,无诸罣碍,入法流水,乃至涅槃。」
六随念所念境——念佛、法、僧,是三宝的功德;念戒与舍,是自己所有的功德;念天是当来果报的殊胜庄严。念境各不相同,而修随念所起的喜、悦、安、乐、定,得预法流,六念是一样的。《杂阿含经》所说,与《增支部》说相同。《法蕴足论》解说喜觉支(prīti-saṃbodhyaṅga),说到六随念,内容也完全一样。因念得定,所以《清净道论》,六念属于定学中。这是圣者所修,也是通于凡夫的。如病重时、别离时、恐怖时,念三宝的功德等,在一般信众心目中,无疑的会引起「他力」的感觉。还有,佛法在通俗宏传中,遇著新的情况(如佛入涅槃了),也就会引起新的问题、新的解说,影响到修行者,「随念」的内容也会有多少不同了。适于信行人的法门,易于通俗普及,但也容易适应低级趣味而俗化、神化,这应该是关心佛教者所应该注意与反省的!由于「随念」内容的所有演化,对佛教的发展,起著重要作用,所以分别的加以叙述。
一、佛随念(buddhânusmṛti):简称「念佛」。佛法本是正法(saddharma)中心的,法是圣道,依圣道而觉证。法是佛出世如此,佛不出世也如此,本来如是。释尊的大觉成佛,只是体悟了而不是发明了正法,所以佛也是依法而住的。释尊圆满的觉证了,以世间的语文表达出来,使多数的在家、出家众,也能实现正法的觉证,得到解脱自在。随佛修行者,是依法而行的。这样,佛法是「依法不依人」,佛与随佛修学者,是先觉觉后觉,老师与弟子的关系。直到现在,我们还自称为佛弟子(或三宝弟子);大家的心目中,也还觉得释迦佛是我们的「本师」。佛教的学众,有「七众弟子」,释尊被称为「大师」、「导师」、「天人师」。佛弟子的依法而行,如《长阿含经》(二)《游行经》大正一.一五上——中说:
「如来不言我持于众、我摄于众,岂当于众有教令乎?阿难!……当自归依,归依于法,勿他归依。」
对出家的比丘僧众,佛是「依法摄僧」,并不以统摄者自居。所以佛要入涅槃,比丘们不应该有失去领导者而莫知所从的感觉,只要依自己的精进,依法而行就得了。在传记中,释尊起初是与比丘僧一起布萨的。佛姨母以新衣施佛,佛对他说:「持此衣施比丘众,施比丘众已,便供养我,亦供养大众。」佛是在僧中的。频婆沙罗王(Bimbisāra)以竹园布施,《五分律》说:「但以施僧,我在僧中。」《赤铜鍱律》说:「以竹园施佛为上首比丘僧。」《四分律》说:「汝今持此竹园,施佛及四方僧。」从施僧,施佛为上首的比丘僧,到施佛及比丘僧,表示了佛与僧伽关系的演化情形。佛在比丘僧中(当然是比丘众的上首),是佛教的早期形态,所以后来有主张「佛在僧中」的学派。到了释尊晚年,一、「依法摄僧」,制定戒律,成为有组织的僧伽教团。依律而行,半月布萨说「威德波罗提木叉」,释尊不再参预了。二、在佛弟子,特别是有所证悟的圣弟子,崇仰佛功德的伟大;「法乳恩深」,深感佛的慈悲,越来越觉得佛是远超于一般出家圣弟子的。这才佛本来也称为「阿罗汉」,圣弟子(阿罗汉)也被称为「如来」,而现在,佛不再只是(圣弟子)「正觉」,而更进称为「无上等正觉」了。佛、法、僧鼎立——别体,应起于释尊晚年;四不坏净、六念等法门,也依此成立。后起的部派佛教,大都是主张「佛在僧外」、「三宝别体」的。佛物(或「塔物」)与僧物的严格分别,就是受了「三宝别体」思想的影响。「佛在僧中」或「佛在僧外」,成为部派的诤论所在。其实是不用诤论的,这是佛法流布中的先后阶段。
释尊的涅槃,引起佛弟子内心无比的怀念。对佛的忆念,深深的存在于内心,而表现于事相方面的,是佛陀遗体、遗迹、遗物的崇敬。佛的遗体——舍利(śarīra),经火化而遗留下来的,起初是八王平分舍利,建塔(stūpa)供养。塔是高显的意思,与中国的「坟」义相同。佛涅槃以后,人间的佛是见不到了,见佛的舍利,与见佛一样。由于佛法的发展,教区不断扩大,西元三世纪中,阿育王(Aśoka)将佛舍利分布到各方,建塔供养。舍利塔是代表佛的,与僧众及传诵、修持中的法,合为三宝,表彰人间佛教的具体形相。从此,因佛教发展而舍利塔的建筑更多,塔也越建而越是高大。佛牙也是佛的遗体,所以也受到尊敬。佛舍利的崇敬供养,因信、施而有福德,并非「神」那样的崇拜。《小品般若经》也还这样说:「诸佛舍利亦如是,从般若波罗蜜生,萨婆若所依止,故得供养。」念佛、信敬佛,应信念佛的功德。佛所有的无边功德,都是依此舍利(遗体)而成就的,所以恭敬供养舍利,无非借此事相来表示佛,作为佛弟子信念的对象,启发增进佛弟子内心的忆念而已。佛的遗迹,如诞生处、成佛处(菩提树也受到尊敬)、转法轮处、入涅槃处,四大圣迹(其后增多为八大圣地)都建塔纪念,受到佛弟子的巡礼供养。还有佛的遗物,最受人重视的,是佛(所用过的)钵(pātra),也建筑高台恭敬供养。对舍利塔等的供养,「一切华、香、伎乐,种种衣服、饮食,尽得供养」,还有幡、幢、盖等,也有供养金钱的。佛弟子对佛(遗体、遗迹、遗物)的信敬供养,可说采取当时民间祭祀天神的方式,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多少有点神的意识了。不过在部派佛教中,似乎还没有向舍利等祈求保庇的意义,这因为佛入涅槃,不再对人世间有关系了。
念佛不能只是事相的纪念,应念佛的功德;在佛教的发展中,佛的功德,远远的超过了佛的声闻弟子。如大天(Mahādeva)的五事论诤,前四事说明了声闻弟子功德不圆满,也就反证了佛德的究竟圆满。佛德的所以究竟圆满,由于释尊未成佛以前——菩萨长时间的广修(自利)利他功德。未成佛以前的菩萨,多数是传说中的古人,也可能是民间传说中的天(神)、鬼、畜生。菩萨故事,纷纷在「譬喻」(avadāna,意思是「光辉的事迹」)、「本生」(jātaka)教典中流传出来。这些菩萨故事,或从内容而类别为六波罗蜜,或类别为四波罗蜜、十波罗蜜,成为菩萨与声闻弟子的不同方便。如《妙法莲华经》卷一大正九.八下说:
「又诸大圣主,知一切世间,天人群生类,深心之所欲,更以异方便,助显第一义。」
「异方便」,是特殊的方便,或殊胜的方便。这是适应「天人」(有神教信仰)的欲求,而是「佛法」本来没有的方便。什么是「异方便」?依经文所说,是:修(菩萨行的)六波罗蜜;佛灭后造佛舍利塔,造严饰的佛像,彩画佛像;以华、香、幡、盖、音乐,供养佛塔与佛像;歌赞佛的功德;向佛塔、佛像,礼拜、合掌、举手、低头;称南无佛。这些就是成佛的「异方便」,是释尊涅槃以后,佛弟子怀念佛,在神教化的气运中发展起来的。怀念佛,佛是越来越伟大,是声闻弟子所万万不及的了。佛的身相,在旧传的「三十二相」外,又有「八十种好」说。佛的功德,在「十力」、「四无所畏」外,又有「十八佛不共法」说。对于佛的观念,佛教界分化了。上座部(Sthavira)系,虽也有近于神话的传说,而始终以人间的释尊为对象而念佛的功德。佛出人间,与人一样的身体,是业力所感的、是有漏的,终归于无常灭坏;念佛应念佛的功德——佛之所以为佛的功德法身。如《遗教经》说:「我诸弟子展转行之,则是如来法身常在而不灭也。」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系,对于佛传中的事实,如释尊有病、寿八十岁等,认为佛果不可能有这种事,所以说「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来无有漏法」,佛传中有病等事,只是佛的方便。倾向大众系的法藏部(Dharmaguptaka)也说:「今于双树间,灭我无漏身。」譬喻者矩摩罗多(Dārṣṭāntika-kumarālāta),也以为佛的色身及功德总为佛体。重视佛的色身,而倾向于理想佛陀观,后来发展到佛「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佛身不是一般所能见的,人间所见的释尊,只是佛的方便示现。「大乘佛法」的菩萨与法身如来,是继承这一思想,光大发扬而来。「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神秘不可思议的佛,失去人间的亲切感,却更适应于神的信仰者。理想的佛陀,虽说是(最高)神的佛化,而到底经过了佛法的净化。一、佛是修行所成者;二、佛不会惩罚人,唯有慈悲;三、修行成佛,佛佛平等,不是神教那样,虽永生于神的世界,而始终是被统治的,比神低一级。佛是这样的超越,依此而修持的「念佛」,意境当然要不同了。
部派佛教时代,多数是主张三宝别体的。在三宝的信敬忆念中,对佛的信念,显然的胜过了法与僧。如上所说,对佛的事相与理想,佛弟子有著无限的怀念。尤其是「佛为法本」,法是佛所说的;佛制戒律,依戒律而后有和乐清净的僧伽。人间三宝的出现,佛是在先的。所以信念三宝,而渐重于信佛念佛。《杂阿含经》已有此情形,如五根中的信根,经上说「信根者,当知是四不坏净」;而另一经又说「何等为信根?谓圣弟子于如来所起信心,根本坚固」,这是专于如来菩提而起信了。又如《杂阿含经》「祇夜」中,四位净居天来,各说一偈赞叹,虽赞叹比丘僧,而末偈说:「归依于佛者,终不堕恶趣。」《大会经》初,也有四天所说的同一偈颂,这显然对佛有更好的信心。《那先比丘经》卷下大正三二.七〇一下——七〇二上说:
「(弥兰)王又问那先:卿曹!沙门言:人在世间作恶至百岁,临欲死时念佛,死后者皆生天上。我不信是语。复言:杀一生,死即入泥犁地狱中。我不信是也。那先问王:如人持小石置水上,石浮耶?没耶?王言:其石没。那先言:如令持百枚大石置船上,其船宁没不?王言:不没。那先言:船中百枚大石,因船故不得没;人虽有本(?)恶,一时念佛,用是不入泥犁中,便生天上。其小石没者,如人作恶,不知佛经法,死后便入泥犁。王言:善哉!善哉!」
弥兰陀(Milinda)王与那先(Nāgasena)比丘的问答,问题是:一生中造作了无数杀生等恶业,临终时归依佛、忆念佛,死后就上生天上,不会堕落地狱;而只杀一众生的,命终就堕地狱,似乎难以信受。那先以大石在船上不会沈下,小石著水就沈作比喻,表示恶业要堕落,归依佛、念佛功德的伟大。这是说:从来不知佛法的,造作无数恶业,临终时怖畏堕落,听人说起佛法,引发对佛纯洁而专一的信念,才能不堕落而生天。这决非平时口头信佛,尽作恶事,而想在临命终时念几声佛就可以不堕落的。南传《弥兰王问经》说「善业如船」,可见是归依、念佛的善力胜过了众多的恶业。弥兰陀王是西元前二世纪人,那时念佛功德的殊胜,已成为佛教界的论题了。《大智度论》说:五百位入海的商人,遭遇到摩伽罗鱼王的厄难。有一位佛弟子,教大众称念「南无佛」,才脱离了鱼王的厄难。这是因「佛」声而引起鱼王的悔心,免除厄难,并非依赖佛力的救济。念佛脱鱼王的厄难,念佛而不堕地狱,并非由于不思议佛力的护持——这是不忘佛法本义的论师们的见解;在通俗的一般人心中,怕已想像为佛力的护持了。
二、法随念(dharmânusmṛti)——念法:念法,本是念法(八正道、缘起、四谛等)的功德。法是佛所说的,由弟子忆持在心,展转传诵,佛法是这样流传起来。佛涅槃后,弟子们将忆持传诵的佛说,经大众集会,共同审定,分类而编为次第,名为结集(saṃgīti)。以后,各方面都不断的传出佛说,所以又一再的共同结集。但各处传来的,到底是否佛说,以什么为取舍标准?起初是「依经、依律」,后来法藏部(等)说:「依经、依律、依法」。这就是「佛语具三相」:一、修多罗相应,二、不越毘尼,三、不违法相性。前二是与原始集出的经、律相顺而不相违的,第三是不违论究与体悟的法相。各派所传的圣典,都有出入,这是部派分化的原因之一。圣典的不断传出,说不出来历,不为各派所公认,就说是在天上说的,从天上来的。如南传的七部阿毘达磨,除《论事》以外,传说是佛在忉利天上说的。《顺正理论》说:「尊者迦多衍尼子等,于诸法相无间思求,冥感天仙,现来授与,如天授与《筏第遮经》。」不断传出的佛典,仰推从天上传来,部派佛教间就大抵如此了。佛的时代,印度早已有了文字,而圣典却一直在忆持中(印度教的教典也如此)。专凭忆持传诵,圣典就不免多变化了。古称阿难(Ānanda)为「多闻第一」,就是称赞阿难忆念受持的经法最多。圣典越来越多,所以比丘中有「持(经)法者」、「持律者」、「持(论)母者」,就是分类的专业忆持者。《分别功德论》说:「上者持(经、律、论)三藏,其次(持)四阿含(经),或能受(持)律藏,即是如来宝!」这可见佛弟子重视圣典的忆持了。佛弟子念法(经、律、论)而重视记忆——念力,是必然的,但经典浩繁,记忆不易,怎样能增强记忆的念力呢?增强「念力」,也就是增强记忆力的训练,达到「过耳不忘」,这就是三藏所没有而新出现于佛教中的陀罗尼(dhāraṇī)了。《大智度论》说「是陀罗尼多种:一名闻持陀罗尼,得是陀罗尼者,一切语言诸法耳所闻者,皆不忘失」;「有小陀罗尼,如转轮圣王、仙人等所得闻持陀罗尼,分别(知)众生陀罗尼,归命救护不舍陀罗尼。如是等小陀罗尼,余人亦有」。陀罗尼,是印度人所旧有的,译义为能持或总持。依佛法说,陀罗尼是一种潜在的念力,得到了能历久不忘,《大智度论》并传有闻持陀罗尼的方便。一般的「咒陀罗尼」,也只是一种达成「念念不忘」、「历历分明」的训练法而已。「佛法」中本没有说到陀罗尼,采取印度旧有的而引入佛法,无疑的与忆持教法有关。
三、念僧(saṃghânusmṛti):忆念四向、四果的圣德,确信是值得恭敬、供养的圣者,是念僧的本义。然从住持佛法的僧伽来说,凡是出家受具足戒的,成为僧伽的一员。僧伽是比丘、比丘尼组成的僧团,僧团中,虽不一定是圣者,而四向、四果的圣者,在这僧伽以内。功德圆满的佛,涅槃以后,存在于世间佛弟子的怀念中。佛所说的法(与律),依僧伽的忆持、宣说、身体力行,而存在于世间;所以三宝住世,重在僧伽。佛「依法摄僧」,为了十种义利而制戒律,目的在组成一「和合」、「喜乐」、「清净」——健全的僧团。健全的僧团,对内能促成修证,贤圣辈出;对外能增进社会一般的信仰。这样,能达成正法久住人间的目的,所以念僧是「世间无上福田」,施僧的功德最大!佛灭以后的佛法,依僧伽而住持宏传,僧伽受到特别的尊重;但佛功德的崇高,在佛弟子的心目中,正不断昂扬。主张「佛在僧中」的化地部(Mahīśāsaka)说:「僧中有佛,故施僧者便获大果,非别施佛。」法藏部(Dharmaguptaka)说:「佛虽在僧中所摄,然别施佛,果大非僧。」「佛在僧外」的部派,当然施佛的功德大于施僧了。僧伽中有圣者,不只是事相的清净;如事相僧渐渐的不如法,那信者更要敬念佛的功德了。中国佛教有一句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正意味著僧众品质的没落!
四、念戒(śīlânusmṛti):前三者因信三宝而念——与信相应的念,而念戒是忆念自己持行的净戒。依在家、出家,男、女,成年、未成年等不同,佛施设了五戒、八戒、十戒、学法女戒、具足戒等不同的戒。这是适应不同的性别、年龄、环境,而戒的实质是一样的(力有大小、强弱),所以戒类虽然不同,而都可以依之修定。《大智度论》卷一三大正二五.一五三中说:
「尸罗(此言性善),好行善道,不自放逸,是名尸罗。或受戒行善,或不受戒行善,皆名尸罗。」
尸罗(śīla),译为戒,是一种离恶行善的力量。戒与一般的善行是不同的,是「好行善道,不自放逸」,习性所成,不断行善的内在力量。一般人,总不免想行善而缺乏力量;如经父母、师长的教导,宗教的启发,或从自身处事中发觉,内心经一度的感动、激发,引发勇于为善、防护过失的潜力。这是通于一般人、异教徒(所以一般人也可得人天福报)的,但佛法却基于这种淑世利群的戒善,而趣向于出世。佛弟子受戒,就是为了得到这一离恶行善的潜力,一般称为「得戒」。如戒行偶有违失,应如法忏悔,回复清净。没有缺失、没有污染的清净戒,可以引发禅定,所以说是「圣者所乐戒」。有了戒善,就不会堕落了,这是通于世间与出世间的。
五、念施(tyāgânusmṛti):施是施舍,念自己所作施舍的福报。施舍,要离悭吝心而施,常施、亲手施、平等施、欢喜心施。众生所有物质的享有,都是施舍的福报。在施、戒、修(慈悲心定)——三种福业中,施是重于利他的。如《杂阿含经》卷三六大正二.二六一中说:
「种植园果故,林树荫清凉,桥船以济度,造作福德舍,穿井供渴乏,客舍给行旅:如此之功德福德,日夜常增长。」
这是适应印度古代最有意义的布施。印度气候炎热,所以广植林树的园苑,供人休憩,也提贡荫凉爽适的场所。印度的出家众,中食以后,大抵在附近林园的树荫下禅坐。造桥与渡船,使河流两岸的住众,得到往来的便利。穿井取水,供应渴乏的旅行者。福德舍建在远离村、邑,行人往来的大路旁,行人晚上可以在这里住宿。佛教的僧众游行,如当地没有僧寺,也就住在福德舍里。这些都是社会的公共福利,地方有力人士所应该做的,被称赞为「功德日夜常增长」。《摩诃僧祇律》与《四分律》,也提到这一偈颂。对布施个人来说,供养父母、师长,沙门、婆罗门(宗教师),贫、病,都是当时社会一般的布施。自佛法兴起,施佛与施僧,日渐重视起来。在十四种个人施中,施佛的功德最为第一。重视施僧,所以列七种施僧的功德。《中阿含经》的《世间福经》说:「有七世间福,得大福祐,得大果报,得大名誉,得大功德。」七福的内容是:施僧房舍堂阁、床座卧具、新衣、朝食、中食、园民,风雨寒雪时增加供养。《须达哆经》论布施功德,以「作房舍施四方比丘众」为最上。称扬施僧的大功德,表示了寺院佛教、世界性佛教的发展。
六、念天(devatânusmṛti):天(deva)在印度语中,是光明的意思。古人依空中光明而意感到神的存在,所以称神为天。天比人间好得多——身体、寿命、享受、世界,都比人间好,所以求生天界(天堂、天国),是一般宗教大致相同的愿望。念天法门,是念天界的安乐庄严,是布施、持戒(修定)者的生处。在佛法中,这是对三宝有信心,有施舍、持戒的德行,才能生天界;如具足信、戒、施、慧,那就能得预流果,生于天上。念天的庄严安乐,善因善果,而得到内心的安宁、喜乐与满足。天(神)是一般宗教所共同的,佛否定神教中偏邪迷妄的信行,但随顺世俗,容认神——天(善因善报)的存在,而作进一步的超越解脱。经中常说「天、魔、梵」,是印度神教当时的看法。梵,是梵天(Brahmā),是永恒究竟的;人如解脱生死,即梵我不二,或说复归于梵。魔(māra),也是天,是障碍人向上向善的恶者。不能达到梵我合一的,不论天报怎样好,不能脱出魔的控制。天(deva),泛称魔以下的种种神。这一「天、魔、梵」的次第,合于印度神教的层次,但依佛法,以最高创造神自居的梵天,还在生死流转中;佛与佛的圣弟子,要超越于「天、魔、梵」的境界。佛普入八众,天有四众:四大王众天(caturmahārājakāyika-deva),忉利——三十三天众(Trayastriṃśa),魔众,梵天众。梵天,依佛法说,属于色界;魔天(即他化自在天)以下,一向类别为欲界六天,次第如下:
在佛典中,与创造神相当的梵天,请转法轮,恭敬赞叹,负起领导天人信佛法的作用。魔天极力障碍佛与弟子宏传正法,而终于不能破坏。兜率天(Tuṣita)是释尊前生的住处。与佛教(原是印度民间)关系最密切的,是忉利天与四大王众天。忉利天在这世界中心须弥(Sumeru)山顶,四王天在须弥山四方的高山上,这都是「地居天」,与我们共住在这个世界上。忉利天主,名帝释——释提桓因(Śakradevānām indra),可说是多神王国的主。帝释在享受天国的物欲外,是一位鼓吹和平忍辱、反对斗争、信敬三宝的大神。大梵天与帝释,是佛天上弟子的上首。四大王众天的天主,即著名的四大天王:东方的持国——提头赖咤(Dhṛtarāṣṭra),南方的增长——毘楼勒叉(Virūḍhaka),西方的增广——毘楼博叉(Virūpākṣa),北方的多闻——毘沙门(Vaiśravaṇa)。这四位天主,提头赖咤是犍闼婆(gandharva),毘楼勒叉是龙(nāga),毘楼博叉是鸠槃荼(kumbhāṇḍa),毘沙门是夜叉(yakṣa)。龙是畜生,夜叉等是鬼。传说的「天龙八部」,还有阿修罗(asura)、迦楼罗(garuḍa)、紧那罗(kiṃnara)、摩睺罗伽(mahoraga)。迦楼罗是妙翅的鸟,与中国传说的凤鸟相近;摩罗伽是大蟒神;这二类与龙,都是畜生,夜叉等是鬼趣。四天王所统摄的,还有众多的鬼神。这些高等畜生、上等鬼王(多财鬼),称为天而其实是鬼、畜。帝释也是夜叉;忉利天城的守护者,也是夜叉。所以这地居的二天,含摄了高等的畜生与鬼,等于中国所传的(有功德的死后为)神,与狐、蛇等妖,是低级的多神教,品格良莠不齐。在这些鬼天、畜天中,夜叉与龙,对佛教有著较重要的地位。
念天是忆念欲界六天的福报,与一般民间信仰特别密切的,是忉利天与四大王众天。这二天众,有善良的,也有暴恶的。良善的,是佛法的信仰者、僧伽的护持者,如《长部》的《大会经》与《阿咤曩胝经》说。暴恶的,以佛法感化他,使转化为良善的,如佛化鬼子母,不再食人的幼儿。这是佛法对良莠不一的天众,所采取的根本原则。印度神教的某些宗教行为,如杀害牺牲的祭祀,火供养护摩,水中洗浴得清净,向六方礼拜,祈求祷告生天,这些都加以否定。观察星宿,占卜,瞻相,召唤鬼神或复驱遣,厌祷,咒术,这些与鬼畜天(神)相结合的迷妄行为,是出家弟子所绝对禁止的;对在家信众,似乎没有严格的禁止。所以在佛法普及过程中,这些迷妄行为,有通过在家弟子而渗入佛法的可能。还有,修慈悲喜舍无量(这可说是博爱)定的,能生于梵天。梵天没有男女性别(称为「梵行」),所以梵天的德性是相当高尚纯洁的,佛弟子也有方便劝人修梵行而生梵天的。但梵天的生死未了,慢性根深,所以会有自称常恒不变、为人类之父的邪见,这是佛法所明确予以破斥的。忉利天与四王天——鬼畜天,虽有善良的,而充满忿怒暴恶的也不少,尤其是毒龙、罗刹(rākṣasa)与夜叉。欲界天是有男女性别的,忉利天与四大王众天,与人类一样的两性交合而成淫事,所以传有贪欲恋爱的故事。梵天慢与欲天的忿怒、贪欲,所以不能解脱生死,佛法是要断除这些烦恼的。如眩惑于传说中的天威,而取崇拜的倾向,那佛法怕不免要渐渐的变质了!
适应信强慧弱的中下根性,传出了四不坏净、六念等法门。六念中,念佛是对佛遗体、遗迹等事相的忆念,或是对佛因(菩萨)行与果德等理想的忆念;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使念佛法门特别发达,这不是念法、……念施等所可及的。惟有与形而上实体相结合的梵天及鬼畜天的信仰,在一般民间有悠久与广泛的影响,所以念天法门,从佛教思想史看来,也是非常发达的。这本是通俗的方便,但发展到念佛与念天合流,那是佛的神化、神的佛化,形成高深、神秘、庸俗的大统一,也就演进到与「佛法」相反的方向。
第二节 通俗化与神化
佛法流行人间,成为佛教,一天天发展起来。佛教是以出家僧伽(saṃgha)为中心的。出家,是离眷属,离财物、名位的爱著,而过著为求解脱而精进的生活。早期佛教的形象,是恬澹的、朴质的、安详的,没有一般神教的迷妄行为——祭神、咒术、占卜等,也不与神教徒诤论;重在实行,也不为佛法而自相诤论;不许眩惑神奇、贪求利养。释尊涅槃后,特别是阿育王(Aśoka)以后,佛教与寺塔大大的发展——寺塔建筑的庄严,寺塔经济的富裕,艺术(图画、雕刻、音乐歌舞)也与佛教相结合;而佛教出现了新的境界,那是部派佛教时代就已如此了。佛塔(stūpa),是供奉佛舍利(śarīra)的。建塔,起初是在家弟子的事,后来渐移转为僧伽所管理。进一步,塔与洞窟的修建工程,通俗宏化的呗𠽋者(bhāṇaka)也热心的来参加。出家众为修建寺塔等而发心服务,如《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卷四大正二三.六四二中说:
「时诸苾刍既闻斯说(「若能作福者,今世后世乐」),多行乞匃,于佛、法、僧广兴供养,时佛教法渐更增广。」
在这段文字中,看到了比丘们到处去乞求(中国名为「化缘」),用来供养佛(建塔、供养塔)、法、僧(建僧坊、供僧衣食),这样佛教越来越兴盛了。比丘们不但为修建作福而到处化缘,也发心为修建而工作,如《十诵律》说:「诸比丘作新佛图塔,担土,持泥、墼、塼、草等,麤泥、细泥、黑、白涂治。」《四分律》说:「为僧、为佛图塔、讲堂、草庵、叶庵、小容身屋,为多人作屋,不犯。」比丘为修建而作工,是各部派所共许的。如《十诵律》说:阿罗毘(Āḷavī)的「房舍比丘,在屋上作,手中失墼,堕木师木工上」;《铜鍱律》也有此事,并分为好几则。寺塔的增多兴建,可以摄引部分人来信佛,可说佛法兴盛了;但重于修福,求今生、来生的幸福,与佛法出世的主旨,反而远了!修福也是好事,但出家众总是赞扬供养三宝的功德,信众的物力有限,用在社会福利事业,怕反要减少了!佛教以出家众为中心,出家到底为了什么?出家要受具足戒,取得僧伽成员的资格。受了戒,戒师要勉励几句,如《四分律》卷三五大正二二.八一六上说:
「汝当善受教法,应当劝化作福、治塔,供养佛法众僧。……应学问、诵经,勤求方便,于佛法中得……阿罗汉果。」
比丘出家受戒,怎么首先教他劝化作福、治塔呢?《十诵律》这样说:「精勤行三业,佛法无量种,汝常忆念法,逮诸无碍智!如莲华在水,渐渐日增长。汝亦如是信,戒闻定慧增。」《五分律》说:「汝当早得具足学戒!学三戒,灭三火,离三界,无复诸垢,成阿罗汉。」这是更适合于训勉初出家比丘的。《四分律》在后,重视修福、治塔,因为《四分律》是法藏部(Dharmaguptaka)律。法藏部是主张「于窣堵波塔兴供养业,获广大果(大果是究竟解脱,成就佛道)」,为极力赞扬舍利塔的部派,所以在《四分律》「戒经」中,增多了有关敬塔的戒条。这样,佛弟子半月半月布萨(poṣadha)终了,《五分戒本》说:「诸佛及弟子,恭敬是戒经。恭敬戒经已,各各相恭敬,惭愧得具足,能得无为道。」《僧祇戒本》也如此。《四分律比丘戒本》却这样说:「我今说戒经,所说诸功德,施一切众生,皆共成佛道。」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旧律——《十诵戒本》,与《五分戒本》等相同,而新律的《根本说一切有部戒经》,也追随《四分律》,而说「皆共成佛道」了。寺塔的兴建,高广庄严,部分的出家比丘,倾向于福德,也就自然同情大乘的「共成佛道」了。
释尊对传统的婆罗门、东方新兴的沙门——这类宗教的信仰、思想、行为,采取宽和的态度。对种种思想,如身与命是一、是异等,释尊总是不予答复——无记(sthāpanīya-vyākaraṇa),而提出自悟的缘起说。如《长部》(一)《梵网经》,类集异见为「六十二见」,以为异教所说的,有他定境的经验,「事出有因」而论断错误,可说是宽容的批评。对一般信仰的天、龙、鬼、神,也采取同样的态度:鬼、神是有的,但是生死流转的可怜悯者,值不得归信。所以出家众不得祀祠鬼神(不得供天),不得作鬼神塔。高级的梵天(Brahmā),是请佛说法者;忉利天的帝释——释提桓因(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来人间听佛说法:成为佛的两大(天)弟子。善良的鬼、神、龙(nāga),都赞叹佛,成为佛教的护持者。佛法中早就有了通俗化导鬼、神的法门,如四部「阿含」有不同的宗趣,觉音(Buddhaghoṣa)的《长部》注,名「吉祥悦意」(Sumaṅgalavilāsinī),也就是龙树(Nāgārjuna)所说的「世界悉檀」。如《长部》的《阇尼沙经》、《大典尊经》、《大会经》、《帝释所问经》、《阿咤曩胝经》等,是通俗的适应天神信仰的佛法。特别是《阿咤曩胝经》,是毘沙门(Vessavaṇa)天王与信心夜叉(yakkha)所奉献,有守护佛弟子得安乐的作用。其实,与《杂阿含经》相当的《相应部》,〈有偈品〉中的〈天相应〉、〈天子相应〉、〈夜叉相应〉、〈林神相应〉、〈魔相应〉、〈帝释相应〉、〈梵天相应〉,都是以佛陀超越天、魔、梵的立场,而又融摄印度的民间信仰。释尊对印度鬼、神的态度,是温和的革新者。在出家僧团内部,隔离这些神教的信行以纯正的、理性的信心,而对固有神教,起著「潜移默化」的作用。这一态度,对当时的佛法来说,可以减少异教徒抗拒的困扰,而顺利的流行于当时。神教的天、魔、梵,不足归信,但容许是有的;有,就会引发一些想不到的问题。如《赤铜鍱部律》说:「一比丘与龙女行不净淫行。……夜叉……饿鬼……与黄门行不净行。」《四分律》说到「若天子,若龙子、阿须罗子、犍闼婆子、夜叉、饿鬼」的杀罪。僧众与天、龙、鬼等有实际的关涉,是一致肯定的。如受比丘戒,先要审查资格问遮难,有一项问题:「是人不?」或作:「汝非是非人鬼神?非是畜生耶?」这是说:如是鬼、神或畜生(如龙)变化作人形,那是不准受戒的。这表示了僧伽内部的出家众,有鬼神与畜生来受比丘戒的传说。又如咒术(vidyā, mantra),是僧众所不准信学的,但同样的承认它的某种作用。《铜鍱律》说到咒断鬼命;以咒术杀人,也是《五分律》、《僧祇律》、《十诵律》等所记载的。世间咒术是不准学的,但渐渐有限度的解禁了。「为守护而学咒文」,不犯;「若诵治腹内虫病呪,若诵治宿食不消呪,若学书、若诵世俗降伏外道呪,若诵治毒呪,以护身故无犯」。总之,为了护(自己)身,世俗咒术是可以学习了。本来是对外的方便,容忍异教的民间信仰,而重事相的律师们不能坚持原则,反而让它渗透到僧伽内部中来;渐渐的扩大,佛法将迅速的变了。
佛教流传到那里,就有释尊到过那里,在那里降伏夜叉与龙等传说,如《岛史》南传六〇.六三说:
「(佛陀)成正觉第九月,破夜叉军;胜者成正觉第五年,调伏诸龙;成正觉第八年,入三摩地:如来三次来(楞伽岛)。」
据《岛史》说:释尊初次来楞伽岛(Laṅkādīpa)时,岛上有夜叉、部多(bhūta)、罗刹(rakkha)排斥佛的教法,所以佛将他们驱逐到 Giri岛去住。第二次,岛上有大腹(mahodara)龙与小腹(cūlodara)龙互斗不已,释尊偕三弥提(Samiddhi)比丘去楞伽,降伏二龙。第三次,释尊与五百比丘到楞伽岛的 Kalyāṇī河口,在那里入定,教化群龙。西元前三世纪阿育王时,佛法传入锡兰,而释尊当时竟已来过三次了;这是南传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传说。同样的传说,出现于北方,如《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药事》大正二四.四〇上——四一中说:
「世尊告金刚手药叉曰:汝可共我往北天竺,调伏阿钵罗龙王!」
「世尊游行至积集聚落,时彼聚落有住药叉,名曰觉力,心怀暴恶。……药叉答曰:我今舍恶,更不为害。」
「世尊复至泥德勒迦聚落,复有药叉,名曰法力,世尊便即调伏。」
「世尊复至信度河边,……调伏鹿叠药叉。」
「世尊复至仙人住处,于此调伏杖灌仙人。」
「如来与金刚手药叉,到(无稻芉)龙王(即阿钵罗龙王)宫中。……(金刚手威伏龙王)……无稻芉龙王及诸眷属,皆悉调伏。」
「世尊又到足炉聚落已,调伏仙人及不发作药叉。」
「于犍陀聚落,调伏女药叉。」
「世尊复到乃(及?)理逸多城,……摄化陶师。」
「世尊次至绿莎城,于其城中,为步多药叉及其眷属说微妙法。」
「于护积城中,调伏牧牛人及苏遮龙王。」
「世尊次至增喜城,……调伏栴荼梨七子并护池药叉。」
「城侧有一大池,阿湿缚迦及布捺婆素,于此池中俱受龙身。……世尊于其池所,便留其影。」
「世尊至军底城,于其城中有女药叉,名曰军底,常住此城,心怀暴恶而无畏难。一切人民所生男女,常被食噉。……调伏此女药叉并眷属已,便舍而去。」
佛法传入北天竺,比传入锡兰要早些。据说释尊与金刚手(Vajrapāṇi)药叉,早已乘空而来调伏药叉夜叉与暴龙了。这些传说,可能有两种意义:一、释尊游化的地区,名为「中国」;没有去游化的,就是「边地」。佛教的「中国」,本指恒河(Gaṅgā)两岸。佛法传入锡兰,传到北印度,佛法相当的兴盛,比之恒河两岸,并不逊色;这应该是佛曾来过,可说是广义的「中国」了。佛法传到了西域的(今新疆省)于阗,为「大乘佛法」重镇,《日藏经》也说:「以阎浮提内,于阗国中水河岸上,……近河岸侧,瞿摩娑罗香大圣人支提住处,付嘱吃祇利呵婆达多龙王,守护供养。……佛告龙王:我今不久往瞿摩沙罗牟尼住处,结跏七日,受解脱乐。」这样,释尊也曾到过于阗了。二、古代任何地区,人民都有鬼神的信仰,也就有种种神话。有些神,与当地民族有亲缘关系。佛法的传布,要在当地人民心中,建立起佛陀超越于旧有神灵以上,转移低级信仰为佛法的正信,这就是调伏各处暴恶龙与夜叉的意义。锡兰、北天竺、于阗等地,民间信仰的鬼神,不一定称为夜叉、那伽(龙)、毕舍遮等。等到佛法传来,固有低级的鬼神,也就佛化——其实是印度化了。又如阿育王时,去各地宏法的传教师中,末阐提(Majjhantika)到犍陀罗(Gandhāra)与罽宾(Kaśmīra),降伏阿罗婆楼(Aravāla),也就是北方所传的无稻芉龙王。末示摩(Majjhima)等在雪山边(Himavantapadeśa)降伏夜叉。须那迦(Sonaka)与郁多罗(Uttara)到金地国(Suvaṇṇabhūmi)降伏食人小儿的女夜叉。佛法传到那里,就有降伏该地区固有鬼神的传说,只是表示了佛法的信行取代了旧有低级的信行。这是「世界悉檀」——「吉祥悦意」而已,但这些低级的鬼、龙转化为佛法的护持者,增多了佛教神化的内容。
中编 「大乘佛法」
第一章 泛论普及而又深入的大乘
第一节 崇高的佛陀与菩萨僧
西元前一世纪中,「大乘佛法」以新的姿态,出现于印度。「大乘佛法」是以发菩提心、修菩提行、成就佛果为宗的。发心、修行的,名为菩提萨埵,简称菩萨(bodhisattva);修行到究竟圆满的,名为佛(buddha)。菩萨与佛,有不即不离的因果关系,佛果的无边功德庄严,是依菩萨行而圆满成就的。由于众生的根性不同,「大乘佛法」从多方传出来,也就有适应智增上的、信增上的、悲增上的不同。但从「佛法」而演进到「大乘佛法」,主要还是「佛般涅槃所引起的,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也就因此,「大乘佛法」比起「佛法」来,有更多的仰信与情感成分。这样,「佛法」中以信为本的方便道,普及而又能引入甚深的,如六随念(ṣaḍ-anusmṛti)的一部分,当然会有更多的开展。就是继承甚深行而来的,广明菩萨发心、修行、证入,(甚深)也就是难行道的众多教典,也有不少的方便成分,所以是甚深而又能普及的法门。充满理想而能普及的「大乘佛法」,在旧有的「佛法」传统中,脱颖而出,佛法进入了一新的阶段。
释尊涅槃了,引起佛弟子无限的怀念。部分佛弟子的怀念,倾向于形而上的、理想化的,引出了「大乘佛法」的新境界。涅槃(nirvāṇa),「佛法」以为是超脱了无休止的生死流转,佛与声闻(śrāvaka)弟子,是没有差别的。涅槃是生死苦的止息,不生不灭,无量无数,不能再以「有」、「无」来表示。彻底的说,世间的思想与语文,什么都是无法表示的。在世俗说明上,涅槃也可以说是有的、实有的,但不能想像为人、天那样的个体。对一般人的世间心识来说,涅槃了的佛(与阿罗汉)不再与世间相关,除传诵中的法与律外,仅留佛的遗体——舍利(śarīra)为人供养作福,是不能满足人心需要的。但也就由于这样,涅槃了的佛(与阿罗汉),不是佛弟子祈求的对象,不会附上迷妄的神教行为,「佛法」仍然保持了理性的宗教新形象。
佛法甚深,这样的涅槃,连阐陀(Chanda)都难以信受,何况佛涅槃后的一般信众呢!不能满足人心,在对佛的怀念中,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等以为:「一切如来无有漏法,……如来色身实无边际,如来威力亦无边际,诸佛寿量亦无边际。」佛的涅槃,不只是寂灭,可说「超脱一切而不离一切」,永远的(大慈大悲)利益众生。方广部(Vetulyaka)说:释迦佛住兜率天成佛,现生人间的是化身。后来大乘经进一步的说「住色究竟天,……于彼成正觉」,那是与印度教的最高神——大自在天(Maheśvara)同一住处了。说到释尊的寿命,或说「七百阿僧祇劫」,或说「我成佛已来,甚大久远,寿命无量阿僧祇劫,常住不灭」。起初,大乘经还以阿罗汉的涅槃比喻菩萨的自证,也有「同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的经说;其实阿罗汉的涅槃不是真涅槃,只是佛的方便化导而已。总之,佛智不可思议,佛涅槃不可思议,只能以信心来领受;能生信心,也是难得的了!经中说七佛,原只是随顺世间(七世),其实过去已成的佛,是无量数的。「佛法」没有说到现在还有其他的佛名,大众部却说十方世界有佛。佛说世界无量、众生无数;与释尊同时,十方世界有多佛出世,应该是合理的。他方世界不一定是清净庄严的,但大乘经所说的他方世界,似乎总是比我们这个世界好些。这个世界的佛——释尊已涅槃了,而世界又这么不理想,以信为先的大乘佛子,渐从现实人间而倾向理想的他方。菩萨与菩萨道,是从「譬喻」、「本生」等来的。释尊在过去生中,曾经历长期的修行,被称为菩萨,意思是求「觉」的「众生」。从「本生」等所传说的菩萨行,一般归纳为:修六波罗蜜(ṣaṭ-pāramitā)、四摄(catvārisaṃgraha-vastūni),经历十地(daśabhūmi)而后成佛。菩萨自己还没有解脱,修种种的难行苦行,主要为了利人,不惜牺牲一切,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依大乘法说:菩萨要广集福德与智慧资粮,「五事具足」,才能得无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与阿罗汉的涅槃相等。但菩萨的广大悲愿,不入涅槃,「留惑润生」,愿意在长期的生死中度脱苦难的众生。这种不急于自求解脱,伟大的利他精神,在世间人心中,当然是无限的尊重赞叹。「见贤思齐」,学菩萨而求成佛的「大乘佛法」,为佛弟子所乐意信受奉行,这是一项最有意义的重要因素(当然还有其他原因)。菩萨的大行——波罗蜜行,主要是以慧——般若(prajñā)为先导的;大乘经所说甚深智与广大行,是继承「佛法」的甚深行。如《般若经》所说:得无生法忍的不退转——阿毘跋致(avinivartanīya)菩萨,都是依人身进修而悟入的。得无生忍以上的,是大菩萨(俗称「法身大士」),以方便力,现种种身,利济众生,那就不是常人的境界,成为大乘佛弟子的信仰对象。从初发心到法身大士,没有僧伽组织,却成为菩萨僧,比起四向、四果的圣僧,及一般出家众,似乎要伟大得多。「大乘佛法」兴起,佛与菩萨的伟大庄严,存在于现实人间,更多的存在于信念、理想之中。从此,代表「佛法」的现实僧伽——出家众,虽依旧的游化人间,还是「归依僧」,而不再重视四向、四果的圣僧,更不要说人间凡僧了。如《大宝积经》(一九)〈郁伽长者会〉大正一一.四七三上说:
「菩萨见须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罗汉及与凡夫。若见声闻乘,皆悉敬顺,速起承迎,好语善音,右遶彼人。应当如是思念:我等得无上正真道时,为成声闻功德利故而演说法,虽生恭敬,心不住中。长者!是名在家菩萨归依于僧。」
「若有未定入声闻乘,劝令发于一切智心;若以财摄,若以法摄;依于不退菩萨之僧,不依声闻僧;求声闻德,心不住中。长者!是名在家菩萨成就四法,归依于僧。」
「以此布施,回向无上道,是名归依僧。」
大乘佛教界,尽管照样的说声闻法(原始的「佛法」),照样的供养一般出家众,而心不在焉。释尊为出家者和乐共处而制立的僧律,也不受大乘行者的尊重。可以念佛——过去佛、他方佛,念菩萨——可能是人、是天、是魔,也可能是鬼、畜,而不再念传统的僧伽功德。佛法将顺著这一方向而发展下去。
第二节 佛、菩萨、天的融和
「佛法」中,高级天与低级的鬼天、畜生天,对释尊与出家弟子,只是赞仰、归敬、听法而求安乐与解脱,又自动的表示护法的虔诚。虽说天上也有圣者,但都不及人间的阿罗汉(arhat)。在佛弟子的归依信仰中,没有「天」的地位,天反而是仰望佛、法、(出家)僧——三宝救度的。容忍印度民间信仰的群神,怜愍愚痴而超脱群神,是「佛法」的根本立场。由于佛教界传出的菩萨(bodhisattva)「本生谈」,菩萨多数是人,但也有是天、神、鬼与畜生,所以经律中所见的天,有些在大乘经中成为大菩萨了。经律中说,释尊的二位天上大弟子,大梵天(Mahābrahman)得阿那含果,帝释(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得须陀洹果。这二位天弟子,在《华严经》中,与人间的二大弟子——舍利弗(Śāriputra)、大目犍连(Mahāmaudgalyāyana)合化,成为(与梵天相当的)文殊师利(Mañjuśrī)、(与帝释相当的)普贤(Samantabhadra)菩萨。这与色究竟天(Akaniṣṭha)圆满究竟菩提的佛综合起来看,表示了佛法与印度天神的沟通。「娑伽度龙王十住地菩萨,阿那婆达多龙王七住菩萨」,与这两位龙菩萨有关的,有《海龙王经》与《弘道广显三昧经》。《法华经》说:八岁龙女立刻转男子身,于南方无垢世界成佛。《大树紧那罗王所问经》的当机者,是一位现紧那罗(kiṃnara)身的大菩萨。《维摩诘所说经》说:「十方无量阿僧祇世界中作魔王者,多是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属于四大王众天(caturmahārājakāyika-deva)的鬼、畜天,是菩萨而蒙佛授记的,著实不少。最重要的,要算夜叉(yakṣa)了。经中有金刚手(Vajra-pāṇi),也名执金刚(Vajradhara),或译密迹金刚力士,是从手执金刚杵得名的;本是一切夜叉的通称,如帝释手执金刚杵,也是夜叉之一。经律中说,有一位经常护持释尊的金刚力士,这位经常护持佛的金刚手,在《密迹金刚力士经》中,是发愿护持千兄——贤劫千佛的大菩萨。经常随侍释尊,所以被解说为:一般人所不知的佛事,一般人没有听说过的佛法,这位护法金刚知道得很多,于是「菩萨三密」、「如来三密」,都由这位金刚手而传说出来。后来的「秘密大乘佛法」,都由此传出,理由就在这里。印度人信仰的夜叉极多,帝释在中间(约忉利天也可说有五方),四王天在四方,都有夜叉群,所以传有五(部)族金刚神,《大品般若经》就已说到了。夜叉身的大菩萨,受到《华严经》的尊重;法会开始,十方菩萨以外,从大自在天(Maheśvara)到执金刚,一切天众(菩萨)来参加。善财(Sudhana)童子所参访的,也有众多的女性天神,都是夜叉。围绕师子频申(Siṃhavijṛmbhitā)比丘尼的,在十地菩萨以上,有「执金刚神」,与「坐菩提道场(也就是「普贤地」)菩萨」相当。夜叉身相的菩萨,地位非常崇高,与「秘密大乘佛法」是一脉相通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天神——鬼天、畜天的地位,随「大乘佛法」而重要起来,一向与鬼神信仰相结合的咒术等,也当然要渐渐地渗合进来。不过在「大乘佛法」中,菩萨化的鬼、畜天菩萨,所说的还是菩萨道的深智大行、佛果的功德庄严,与后起的适应鬼、畜天的法门,精神还是不大同的。在一般人心目中,天——鬼天(神)、畜天(俗称「妖精」),比人要厉害得多,所以在信仰中,渐渐地胜过了人间的贤圣僧。
「大乘佛法」,重在印度群神的菩萨化。西元四、五世纪间传出的《楞伽经》,进一步的佛化群神。如《入楞伽经》卷六大正一六.五五一上——中说:
「大慧!我亦如是,于娑婆世界中,三阿僧祇百千名号,凡夫虽说,而不知是如来异名。大慧!或有众生知如来者,有知自在者,……有知仙人者,有知梵者,有知那罗延者,有知胜者,有知迦毘罗者,有知究竟者,有知阿利咤尼弥者,有知月者,有知日者,有知婆罗那者,有知毘耶娑者,有知帝释者,……有知意生身者。大慧!如是等种种名号,如来、应、正遍知于娑婆世界及余世界中,三阿僧祇百千名号,……而诸凡夫不觉不知,以堕二边相续法中,然悉恭敬供养于我。」
《楞伽经》的意思是:如来(佛,不一定是释尊)的名号,是非常多的。梵天、帝释以外,如自在(Īśvara)是湿婆天;那罗延(Nārāyaṇa)异译作毘纽(Viṣṇu),毘纽是那罗延天的异名;日是日天;月是月天;婆楼那(Varuṇa)异译作明星,即太白星:这都是印度神教所崇拜的。迦毘罗(Kapilā)是数论(Sāṃkhya)派传说中的开创者;毘耶娑(Vyāsa)——广博仙人,传说为吠陀(Veda)的编集者:这都是印度神教传说的古仙人。印度的群神与古仙,其实是如来异名;一般人虽不知道就是如来,但还是恭敬供养梵天等。这种思想,比《楞伽经》集出还早些的《大集经》,已明白的表示了,如《大方等大集经》(九)〈宝幢分〉大正一三.一三八中说:
「世尊入王舍城。尔时,心游首楞严定,示现微妙八十种好。若事(奉)象者,即见象像。事师子者,见师子像。有事牛者,即见牛像。事命命鸟,见命命(鸟)像。有事兔者,即见兔像。有事鱼、龙、龟、鳖、梵天、自在(天)、建陀(天)、八臂(天)、帝释、阿修罗、迦楼罗、虎、狼、猪、鹿、水(神)、火(神)、风神、日、月、星、宿、国王、大臣、男、女、大(人)、小(人)、沙门、婆罗门、四(天)王、夜叉、菩萨、如来,各随所事而得见之。见已,皆称南无,南无无上世尊,合掌、恭敬、礼拜、供养。尔时,雪山光味仙人,……覩见佛身是仙人像。」
《楞伽经》说:世间不同宗教的不同信仰,其实所信仰的就是「如来」,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这是说:随地区、生活、人类不同意识而形成不同的信仰,其实神的本质是一,就是如来。这是泛神的,也就是一切神即一神的。〈宝幢分〉从佛出发,不同信仰的人,他们所见的佛,就是他们平时所信奉的神。这是大乘行者从「法性平等」的立场,消解了神与佛之间的对立(免受印度传统宗教的歧视与排斥),而达到「天佛不二」的境地。这一思想的开展,可能与如来普入八众有关,如《长阿含经》(二)《游行经》大正一.一六中说:
「佛告阿难:世有八众,何谓八?一曰刹利众,二曰婆罗门众,三曰居士众,四曰沙门众,五曰四天王众,六曰忉利天众,七曰魔众,八曰梵天众。我自忆念:昔者往来与刹利众坐起、言语,不可称数;以精进定力,在所能现。彼有好色,我色胜彼;彼有妙声,我声胜彼。彼辞我退,我不辞彼。彼所能说,我亦能说;彼所不能,我亦能说。阿难!我广为说法,示教利喜已,即于彼没,彼不知我是天、是人。如是(乃)至梵天众,往反无数,广为说法,而莫知我(是)谁。」
「八众」,有人四众与天四众。天四众是:梵天众;魔众;忉利天(Trayastriṃśa)众,帝释是忉利天主;四天王天(caturmahārājakāyika-deva,应译为四大王众天)众。忉利天众与四大王众天众,都是低级天——高等的鬼天、畜天。佛分别的到八众中去,是神通示现的。无论到那一众去,就与他们一样,但音声、容色、论说,什么都比他们要高超得多。这还是容忍印度神教的信仰,而表示胜过一切人与天神的伟大。不过,到底是佛还是天(神),在一般人心中,多少会模糊起来。《长阿含经》是「世界悉檀」,随顺众生的乐欲而说。如经师们不能把握经说的意趣所在,依文解义,进而从无二无别的意境去解说,表示为「佛天不二」;这在现实的一般人心中,不免要神佛不分了!「大乘佛法」后期,这一趋势是越来越严重了!
第三节 造像与写经
「大乘佛法」兴起前后,佛教界有两大事情,对于佛法的通俗化,给以广泛的影响。一、与法有关的圣典的书写:经、律、论——三藏,虽经过结集,但一向依诵习而流传下来。锡兰传说:在毘多伽摩尼王(Vaṭṭagāmaṇi)时,因多年战乱而造成大饥荒。比丘们到处流离,忧虑忆持口诵的三藏会因动乱而有所遗忘,所以西元前四二——二九年间,集合在中部摩多利(Mātale)的阿卢精舍(Aluvihāra),诵出三藏及注释,书写在贝叶上,以便保存。这虽是局部地区的书写记录,但佛教界声气相通,印度本土的书写经典,距离是不会太远的。锡兰的书写三藏,可能是最早的。《慈恩传》说:迦湿弥罗(Kaśmīra)结集《大毘婆沙论》,「王以赤铜为鍱,镂写论文」。赤铜鍱(Tambapaṇṇi)是锡兰岛的古名,所以赤铜鍱镂写论文,可能由于锡兰书写三藏的传闻而来。那时,大乘初兴,在成立较早的《小品般若经》中,已重视经典的书写了。二、与佛有关的佛像流行:将佛的遗体——舍利建塔供养,表示了对释尊的崇敬;至于佛像,起初是不许的。「若以色量我,以音声寻我,欲贪所执持,彼不能知我。」释尊之所以称为佛,是不能在色声等相好中见到的;也许这正是供养(佛的)舍利而没有造像的原因。所以《阿含经》说「念佛」,也是不念色相的。当时没有佛像,仅有菩提树、法轮、足迹,以象征佛的成佛、说法与游行。现存西元前的佛教建筑,有浮雕的本生谈——菩萨相,也没有佛像。《十诵律》也说「如佛身像不应作,愿佛听我作菩萨侍像」,足以证明「佛法」本是不许造佛像的。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系以为佛的色身也是无漏的,色身也是所归敬处,这可能是可以造佛像的理论依据。西元前后,犍陀罗(Gandhāra)式、摩偷罗(Mathurā)式的佛像——画像、雕刻像,渐渐流行起来。早期流行佛像的地方,当时都在西方来的异族统治下,受到了异族文化的影响。东汉支娄迦谶(Lokarakṣa)于桓帝光和二年(西元一七九)译出的《道行般若经》卷一〇大正八.四七六中说:
「佛般泥洹涅槃后,有人作佛形像。人见佛形像,无不跪拜供养者。其像端正姝好,如佛无有异,人见莫不称叹,莫不持华香缯彩供养者。贤者!呼谓佛神在像中耶?萨陀波伦菩萨报言:不在像中。所以作佛像者,但欲使人得其福耳。……佛般泥洹后,念佛故作像,欲使世间人供养得其福。」
这段文字,除支谦(依支谶本而再译)的《大明度经》外,其他的《般若经》本,都是没有的,所以这可能是支谶本所增附的。支谶的另一译本——《般舟三昧经》也说到:「一者,作佛形像,用成是(般舟)三昧故。」那个时代,在月氏(贵霜)王朝统治下的西北印度,显然佛像已相当盛行了。「佛法」中,舍利塔是表示「佛」的,建在僧寺旁,形成三宝的具体形象。但佛法传布到各方,教区越来越广,僧寺越来越多,要以佛舍利建塔,应该有事实的困难。佛像的兴起,渐取代佛舍利塔的地位(起初,佛像是供在塔中的)。寺中供奉佛像处,印度称为「香室」,与我国的「大雄宝殿」相当。佛像以外,又有菩萨像、天神像的造作,对于佛教通俗化的普及发达,是有重要影响力的。不过,佛像的出现发达,在一般信众心目中,似乎更类似神像的崇信了。另一方面,「大乘佛法」的瑜伽行者,念佛见佛,念佛(进而念菩萨、念天)三昧更开拓出佛法的新境界。
第二章 大乘「念法」法门
第一节 十法行
方便道的六随念(ṣaḍ-anusmṛti)法门,大乘经中分别论述的,有《摩诃般若经》、《大般涅槃经》、《虚空藏经》等,可说并不太多;然分别阐扬的,如「念佛」法门,就是「大乘佛法」中非常重要的修行了。念(smṛti),是忆念、明记不忘,是修习定慧所必不可缺的。其实,任何修行,即使是初学,也要忆念不忘。如忆念而称佛的,名为(持名)「念佛」。同样的意义,持诵经典,名为「念经」;持诵咒语,名为「念咒」。有念诵(jāpa)一词,就是口诵心念的意思。现在先说念法(dharmânusmṛti):在「佛法」中,重于圣道的忆念;「大乘佛法」是「依于胜义」、「依于法界」、「依法性为定量」,也就是重在契证的正法——一切法本不生,一切法本清净,一切法本性空。所以以甚深广大行为主的《般若经》,这样的说「念法」:「菩萨摩诃萨应修念法:于是(善法、不善法,……有为法、无为)法中,乃至无少许念,何况念法?」这是以一切法无所念为「念法」了。然修学甚深法,从「佛法」以来,就有四预流支:「亲近善士,听闻正法,如理思惟,法随法行」——如实道的方便。在听闻、思惟、修行时,都是不能没有「念」的。「大乘佛法」兴起,当然也是这样。起初,智证的法,是脱落名相、本来如此的。流传世间的教法,是佛所说,多闻圣弟子所传的,依佛及僧而传布。所以法比佛与僧是要抽象些,一般信众多数是念佛、念僧,供养佛及僧。由于佛教界出现了书写的圣典,「念法」法门得到了重大的开展,这是初期大乘——《般若经》等所明白昭示了的。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这样说:
1.「是般若波罗蜜,若闻、受持、亲近、读、诵、为他说、正忆念。」
2.「应闻般若波罗蜜,应受持、亲近、读、诵、(为他)说、正忆念。受持、亲近、读、诵、说、正忆念已,应书经卷,恭敬、供养、尊重、赞叹:花、香、璎珞、乃至伎乐。」
3.「书般若波罗蜜经卷,供养、恭敬,华、香乃至幡、盖。……书般若波罗蜜经卷,与他人令学。」
4.「受持般若波罗蜜,亲近、读、诵、说、正忆念;亦为他人,种种因缘演说般若波罗蜜义,开示、分别,令易解。」
般若波罗蜜(prajñāpāramitā),是智证的甚深法门。菩萨修学般若(prajñā),摄导施、戒等(六度、四摄)大行,自利利他而到达佛地。般若是甚深的,修学的方便,当然是「亲近善士」等,以闻、思、修而契入正法。所引第一则中:听「闻」般若法门;「受持」是信受忆持在心;「亲近」是「常来(善士处),承奉咨受」;「读」是口受(后来是依经文),一句句的学习;「诵」是熟习了的背诵。以上,是「亲近善士,多闻正法」的详细说明。「为他说」,是「宣传未闻」,使别人也能信受奉行(为他说,也能增进自己的熟习与理解)。「正忆念」,是「如理思惟」的异译。依《大智度论》,此下有「修」,那就是「法随法行」了。第一则的修学次第,与「佛法」中「亲近善士」等「预流支」一样,只是说得更详细些。第二则,多了书写经卷与供养。大乘兴起时期,恰好书写经卷流行;般若法门甚深而又通俗化,写经是重要因素。写成一部一部的经典,「法」有了具体的形象,于是受到恭敬供养。用华、香(香有烧香、末香、涂香等多类)、璎珞、幡、盖来供养,还有「伎乐」,那是歌舞(进一步就是戏剧)了。对经典的供养,与供养佛的舍利,是完全相同的。第三则,不但自己如此,还书写经典,布施给别人,使别人也能受持、读、诵、供养。第四则,以经卷布施,虽是功德无量,但般若到底是重于智证的,智证要先得如理的正见,所以为他演说、开示、分别,是更重要的。「正忆念」以前的「为他说」,只是照本宣扬,而「演说般若波罗蜜义、开示、分别」,是深一层的开示、抉择,重于胜解深义。以法为中心的般若法门,自修与利他,采取了这样的方便;甚深而又通俗化,通俗而又方便的引入深义的修证。在法的学习、法的流通上,有著不同于初期「佛法」的内容。
听闻、受持、亲近、读、诵、为他说、正忆念,书写、供养、施与他人,在「亲近善士」等固有方便外,增多了书写等通俗易行的方便,这是大乘兴起时,因教界书写圣典而展开的。《大品经》中,自(三〇)〈三叹品〉到(三八)〈法施品〉,共九品,二卷多,广说这一系列方便的功德。其他初期大乘经,也有这种情形,如《大宝积经》的〈不动如来会〉,末品说到「应当受持、读诵通利、为他广说」,并说「或于他人有是经卷,应可诣彼而书写之。……若于彼村求不能得,应诣隣境,书写、受持、读诵通利,复为他人开示演说」。旧译的《阿閦佛国经》,也说到供养经卷。《法华经》的〈法师品〉,极力赞扬听闻、受持、书写、供养的功德,与《般若经》相同,如说「若有人闻《妙法华经》,乃至一偈一句」;「有人受持、读、诵、解说、书写《妙法华经》,乃至一偈。于此经卷,敬视如佛,种种供养:华、香、璎珞、末香、涂香、烧香、缯盖、幢幡、衣服、伎乐,乃至合掌恭敬」。〈法师功德品〉说到「受持是《法华经》,若读,若诵,若解说,若书写」,能得六根的种种功德。天台智者大师依此〈法师功德品〉,立五品法师。等到书写经典盛行了,对于书写、供养(经卷)等功德,经中也就淡了下来。读、诵等方便,经中所说的,或多或少;后起的《无上依经》,总合为持经的十种法(行),如说:「一者、书写,二者、供养,三者、传流施他,四者、谛听,五者、自读,六者、忆持,七者、广说,八者、自诵,九者、思惟,十者、修行。」十法以「书写」为第一,可见那时的受持、读、诵,可依书写的经典,不一定非从人口受不可了。所以《大智度论》说:「若从佛闻,若从弟子闻,若于经中闻。」依经文而了解义趣,也就等于从人受学了。
大乘的智行是「念法」为主的,以受持、读、诵等为方便,因经法的「书写」而流行;信行是「念佛」为主的,以称名、礼拜、忏悔等为方便,因「佛像」的兴起而盛行。尤其是经典的「书写」,信行念佛者也赞叹读、诵的功德,如《般舟三昧经》说:「闻是三昧已,书、学、诵、持、为他人说,须臾间,是菩萨功德不可复计。」〈念佛三昧分〉说:「但能耳闻此三昧名,假令不读、不诵,……皆当次第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能听受斯念佛三昧,若读、诵……所得功德,望前布施,不可喻比;……何况有能具足听受修行,演说是功德聚而可校量耶?」「十法行」已成为一切法门的共通方便了。
第二节 书写、供养与读、诵功德
「佛法」重智证而又出重信的方便;般若是甚深法,重智证的,也传出了重信的方便,那就是书写、供养等了。《大智度论》卷五八大正二五.四七二下说:
「是般若有种种门入:若闻、持乃至正忆念者,智慧精进门入;书写、供养者,信及精进门入。若一心深信,则供养经卷胜(于闻、持等);若不一心,虽受持而不如(闻、持等)。」
从智慧入门,从信入门,都可以深入般若,智与信到底是不容许别行的。初入般若,适应不同根性,可以有此二门,而最重要的,还是真诚一心;如不能一心,都是不能得真实功德的。在正法中心的般若法门中,重信的书写、供养、施他,是「大乘佛法」时代的特色。由于般若法门的容受通俗的方便,读、诵也就有了不同的意义,这不妨一一的说明。
一、书写(lekhana):起初,佛说法虽然结集了,还是口口传诵下来。传诵容易误失,也可能遗忘、失传。书写经典兴起,这是保存、弘布佛法的好办法,所以在「法」的修学中,书写与读、诵、解说等,受到了同样的尊重。以《般若经》来说,为了不致中途停顿,鼓励限期的精进完成。如说:「若能一月书成,应当勤书;若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七月,若一岁书成,亦当勤书。读、诵、思惟、说、正忆念、修行,若一月得成就,乃至一岁得成就,应当勤成就。」书写等应当精勤的完成,书写的功德是很大的,所以〈不动如来会〉劝人精勤设法去求法写经。写经,一向受到尊重,我国炖煌石室的藏书,有些是唐、宋间的写经,不过写经是为了功德,忽略了传布佛法的原始意义。自我国印刷发达后,书写经典来传布佛法,已没有必要了;仅有极少数出发于虔敬的写经,或刺舌出血来写经。对宏传佛法来说,写经的时代是过去了!
二、供养(pūjana):写成的经典,尊重供养,表示了对「法」的尊敬,也能引发佛弟子书写、读、诵经文的热心。供养经典,《般若经》有一传说的事实:在众香城——犍陀罗(Gandhāra)城中,「有七宝台,赤牛头栴檀以为庄严,真珠罗网以覆台上,四角皆悬摩尼珠宝以为灯明,及四宝香炉常烧名香,为供养般若波罗蜜故。其台中有七宝大床,四宝小床重敷其上,以黄金牒书《般若波罗蜜(经)》,置小床上,种种幡盖庄严垂覆其上」。在高台上供养经典,与供养佛牙、佛钵的方式相同。这是西元二世纪的传说;供养经典,在印度北方应该是有事实的。《历代三宝纪》说:「崛多三藏口每说云:于阗东南二千余里,有遮拘迦国。……王宫自有《摩诃般若》、《大集》、《华严》——三部大经,并十万偈。王躬受持,亲执键钥,转读则开,香花供养。又道场内种种庄严,众宝备具,兼悬诸杂花,时非时果。」传来中国,如南岳慧思「以道俗福施,造金字《般若》二十七卷、金字《法华》,琉璃宝函,庄严炫曜,功德杰异,大发众心」,也是供养经卷的实例。一直到近代,供奉在藏经楼中的「大藏经」,也还是重于供养的。书写经典,「法」才有了具体的实体,受到佛弟子的恭敬供养。佛入涅槃,佛弟子怀念佛而恭敬佛的遗体——舍利(śarīra),建塔供养。供养佛舍利塔,只能生信作福,而书写的经典,更可以读、诵、解说、依法修行,比佛舍利更有意义些。所以《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一〇大正八.二九〇中说:
「憍尸迦!若满阎浮提(乃至如恒河沙等世界)佛舍利作一分,复有人书般若波罗蜜经卷作一分,二分之中,汝取何所?释提桓因白佛言:……我宁取般若波罗蜜经卷。何以故?世尊!我于佛舍利,非不恭敬,非不尊重。世尊!以舍利从般若波罗蜜中生,般若波罗蜜(所)修熏故,是舍利得供养、恭敬、尊重、赞叹。」
舍利是佛的遗体,舍利的所以受人尊敬供养,因为依此色身而成佛、说法。成佛、说法,都是依般若波罗蜜甚深法的修证而来。这可见《般若经》胜于佛的遗体,所以在二分中,宁可选取《般若经》这一分了。在佛弟子的心目中,大乘(成佛法门)经卷,可说是与佛一样的(可以依经而知法),至少也与舍利塔一样。如《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说:「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则为有佛,若尊重弟子」;「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当知此处则为是塔,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华香而散其处」。《法华经》也说:「有人受持、读、诵、解说、书写《妙法华经》,乃至一偈,于此经卷,敬视如佛。」在佛像还没有盛行时,重于智证的大乘,以经卷代替了舍利,达成圣典的广泛流布。
三、施他(dāna):书写经典,将经典布施——赠送给他人,使他人也能供养、受持、读、诵等。施他的本是书写的经典,自印刷术发明,经典也都是印刷的,于是改为印经赠送了。为什么要「施他」?施者深深信解法门的希有;受者因此而能受持、读、诵、思惟、修行;佛法因此而流布,这所以要「施他」。如施者不知经义,受者搁放一边,如现前佛教界的一般情形,那是失去「施他功德」的意义了!书写、供养、施他,是虔信尊敬而修法的布施,使法门广大流行;在行者自身,是信施福德。菩萨道以般若为主,而更要有利他(为法为人)的德行,所以对修学大乘法来说,重智而又赞扬信、施福德,确是相助相成的。这所以「般若」等重智证的大乘,兼有信、施等通俗的法门。
四、读、诵(vācana, svādhyāyana):般若法门的修学、书写、供养、施他以外,是听闻、受持、亲近、读、诵、为他说、正忆念、如说而行。这样的修学,《般若经》为初学者——善男子、善女人,广赞听闻、受持等功德——今世、后世的功德。今世功德,是现生所能得的,正是一般人希望得到的现世福乐。从(三〇)〈三叹品〉起,经文所说的极多,比较起来,与初期「佛法」所说得慈心定者的功德,大致相同。慈心功德,《杂阿含经》(祇夜)说「不为诸恶鬼神所欺」;《大智度论》与《大毘婆沙论》说慈心五功德;《增壹阿含经》说十一功德;《增支部》说八功德与十一功德。内容是:
睡眠安乐、醒觉时安乐。
不见恶梦。
为人神所爱乐、天神拥护、盗贼不侵。
刀兵、水、火、毒所不能害;不横死;不蒙昧命终。
速入定。
颜色光润。
得慈心定(maitrī-citta-samādhi)的,有上说的种种功德,那是由于自力修持所得的。《般若经》说:于般若波罗蜜,能修听闻、受持等「十种法行」的,也有这些功德。还说到「若在空舍,若在旷野,若人住处,终不怖畏」,那是从「念佛」离恐怖来的。没有恶梦,反而能得见佛等善梦。如因事而「往至官所,官不谴责」,也就是不会受官非之累;依《大毘婆沙论》,也是慈心功德的一项传说。不但不会横死,也是「四百四病所不能中」;这当然要「除其宿命业报」所感的疾病,那是不能不受的。在《般若经》中,这都是听闻般若波罗蜜,受持、读、诵等功德。经中说听闻、受持、……正忆念时,到处说「不离萨婆若心」。萨婆若(sarvajñā),是一切智的音译;不离萨婆若心,就是不离菩提心(bodhi-citta)。依菩提心而修学般若波罗蜜,能得种种今世的福乐,那与慈心功德一样,是自力修持所得的现世福德。然在广说受持等现世福乐时,适应民间的神秘信仰,表示出般若波罗蜜的威神力,如经上赞叹「般若波罗蜜是大明呪、无上明呪、无等等明呪」。唐译《大般若经》作:「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无上呪,是无等等呪,是一切呪王。」咒——明咒,似为梵语 vidyā的语译,与「秘密大乘」的漫怛攞(mantra),意义是相通的。《大智度论》卷五七大正二五.四六四中说:
「如外道神仙呪术力故,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毒虫不螫,何况般若波罗蜜?」
以「咒」来比喻般若波罗蜜——法,般若是咒中至高无上的咒王,比一切咒术的神用更伟大。这显然是适应民间的咒术信仰,使般若俗化(书写、供养等)而又神化,容易为一般人所信受。经中举「有药名摩祇」的比喻,「药气力故,蛇不能前,即自还去」,也是称叹「般若波罗蜜威力」。经中又举譬喻说「如负债人,亲近国王,供给左右,债主反更供养恭敬是人,是人不复畏怖。何以故?世尊!此人依近于王,凭恃有力故」,这是依仗「他力」的功德了。依此来观察,经中说有魔王与外道想到般若法会上来娆乱,释提桓因(Śakro devānāmindraḥ)「即诵般若波罗蜜;是时诸外道、梵志遥绕佛,复道还去」;「即时诵念般若波罗蜜,恶魔闻其所诵,渐渐复道还去」。就是「往至官所,官不谴责」,也是「读诵是般若波罗蜜故」。般若波罗蜜这样的神效,真可说是一切咒中的咒王了!
般若是甚深的智证法门,直示一切法不生、一切法空、一切法本净的深义,而却说读诵《般若经》有种种的现生利益,并能降伏魔王、外道的娆乱,这在读者也许会感到意外的。般若法门兴起于南方,大成于北印度,可能与当地的部派佛教有关。诵经而有护持佛弟子的作用,《长部》(三二)《阿咤曩胝经》已经说到了;南传的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也已诵持「护经」以求平安幸福了。《十诵律》所说的「多识多知诸大经」中,有「阿咤那剑晋言《鬼神成经》」,就是《阿咤曩胝经》。盛行于北印度的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不但有这部经,还有诵经而降伏敌人的传说,如《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说:边地的兵势很盛,王师一再败落。法与(Dharmadinnā)比丘尼教他们:「每于宿处,诵《三启经》,……称天等名而为呪愿。愿以此福,资及梵天此世界主,帝释天王并四护世四大天王,及十八种大药叉王、般支迦药叉大将、执杖神王所有眷属,难陀、邬波难陀大龙王等。」般支迦药叉(Pañcika-yakṣa)「即便去斯不远,化作军众:象如大山,马形如象,车如楼阁,人等药叉」。这样,敌人望见就恐惧降伏了。此外,有「诵《三启经》」以遣除树神的记录。《三启经》是经分三分:前是赞诵佛德,后是发愿回向,中间是诵经。如人死亡了,读诵《三启经》,中间所诵的是《无常经》。如降伏敌人,遣除树神,中间诵经部分,应该是诵《阿咤那剑》等经了。北方的部派佛教,流行这种「诵经」以求平安、降伏敌人等行为;《般若经》在北方集成,也就以读诵《般若经》,代替世俗的一切法术、咒语。然从作用来说,读与诵念《般若波罗蜜经》,与世俗信仰的作法、持咒,到底有多少差别!智证的般若法门,融摄了「佛法」通俗的信、施,更咒术化而赞扬读诵功德。甚深而又通俗化,「大乘佛法」得到了广大的流行。然而神秘化的融摄,比之「佛法」,「大乘佛法」是深一层的神秘化了,以后将更深刻的神化下去。
第三章 大乘「念佛」法门
第一节 信方便的易行道
「佛法」,有适应慧强信弱的,有适应信强慧弱的,根性不同,适应的修行方便,也就多少不同。「大乘佛法」,理想与信仰的成分增多,以信为先的方便,也就越来越重要。然「大乘佛法」主流,仍是重慧的甚深广大的菩萨道。修菩萨行,是「大乘佛法」所共的,而慧(prajñā)与信(śraddhā)的适应,不同而又相通。如重慧而以「法」为主的,闻、思、修、证,而又有书写、供养、读诵功德的方便,如上一章所说。重信而以「佛」(菩萨、天)为主的,以称名、忏悔等为方便,然也有念佛实相的深行。说到「大乘佛法」的念佛(buddhânusmṛti),内容异常的广大,先从「易行道」说起。
「大乘佛法」以无上圆满的佛为究极理想,而从菩萨(bodhisattva)的广大修行中去完成。菩萨的发心,「自未得度先度他,是故我礼初发心」,先人后己的精神,是希有难得的!发心修行,从释尊过去生中的修行事迹来说,特别是布施,为了慈济众生,不惜牺牲一切,甚至奉献自己的生命。菩萨要修行三大阿僧祇劫,这是随顺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说的,其实,「佛言无量阿僧祇劫作功德,欲度众生,何以故言三阿僧祇劫?三阿僧祇劫有量有限」。在无量时劫中修行,「任重道远」,没有比菩萨更伟大了!菩萨的广大修行,惟有胜解(adhimokṣa)一切法空(sarvadharma-śūnyatā),才有可能,如《瑜伽师地论》卷三六大正三〇.四八七中说:
「若能如实了知生死,即无染心流转生死;若于生死不以无常等行深心厌离,即不速疾入般涅槃。若于涅槃不深怖畏,即能圆满涅槃资粮;虽于涅槃见有微妙胜利功德,而不深愿速证涅槃。是诸菩萨于证无上正等菩提有大方便,是大方便依止最胜空性胜解,是故菩萨修习学道所摄最胜空性胜解,名为能证如来妙智广大方便。」
《瑜伽师地论》所说空义,与《中论》有所不同,然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菩萨道非有「空性胜解」不可,是一致的见解。佛果究竟圆满,菩萨的广大修行,当然不是「急功近利」者所能成办的。在修行过程中,有的中途退失,名为「败坏菩萨」;有的久劫修行,到不退转——阿惟越致(avinivartanīya)地,再进修到圆成佛果。修菩萨行到不转地,「是法甚深,久乃可得」,对一般人来说,这样的甚深难行道,可能会中途退失的,正如《般若经》所说:「无量阿僧祇众生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行菩萨道,……若一、若二住阿惟越致地。」行菩萨道成佛的法门,广大甚深,不是简易的事;说老实话,这不是人人所能修学的。所以释尊成佛,一般弟子都是求证阿罗汉而入涅槃的,传说仅弥勒(Maitreya)一人未来成佛。菩萨道难行苦行,「大乘佛法」也是这样而出现于印度的。不过,究竟圆满的佛果,广大甚深的菩萨行,应该是见闻者所有心向往的;如此的深妙大法,也总希望能长住世间,利益众生,所以适应一般根性,(继承「佛法」的「念佛」),有易行道的安立,易行而又能成为难行道的方便。这与智证的正法甚深,而又安立书写、供养、施他、读诵功德等方便,意趣可说是同一的。
现在来说「大乘佛法」中,以「念佛」为主的易行道,如龙树(Nāgārjuna)《十住毘婆沙论》卷五大正二六.四一上——中说:
「诸佛所说,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方便者,愿为说之!」
「汝言阿惟越致地,是法甚难,久乃可得,若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者,是乃怯弱下劣之言,非是大人志干之说!汝若必欲闻此方便,今当说之。佛法有无量门,如世间道,有难有易;陆道步行则苦,水道乘船则乐。菩萨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进;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
《十住毘婆沙论》是《华严经.十地品》偈颂的广分别。《十住毘婆沙论》所说的易行道,先说称念佛(及菩萨)名、忆念、礼拜,进一步如论卷五大正二六.四五上说:
「求阿惟越致地者,非但忆念、称名、礼敬而已,复应于诸佛所忏悔、劝请、随喜、回向。」
原则的说,易行道是广义的念佛法门。对于佛,称(佛)名是语业,礼拜是身业,忆念是意业:这是对佛敬信而起的清净三业。在佛前,修忏悔行、劝请行、随喜行,以回向佛道作结。这一念佛法门,在龙树时代(西元二、三世纪间),大乘行者,主要是在家的善男子、善女人,很多是这样修行的,如《大智度论》卷六一大正二五.四九五中说:
「菩萨礼佛有三品:一者、悔过品,二者、随喜回向品,三者、劝请诸佛品。」
三品修行的内容,《大智度论》作了简要的介绍:「菩萨法,昼三时、夜三时,常行三事:一者、清旦偏袒右肩,合掌礼十方佛言:我某甲,若今世,若过(去)世,无量劫身、口、意恶业罪,于十方现在佛前忏悔,愿令灭除,不复更作。中、暮,夜三亦如是。二者、念十方三世诸佛所行功德,及弟子众所有功德,随喜劝助。三者、劝请现在十方诸佛初转法轮;及请诸佛久住世间无量劫,度脱一切。菩萨行此三事,功德无量,转近得佛。」日夜六时,菩萨于佛前行此三事,与中国佛教的早、晚课诵相近。易行道的功德无量,主要能保持大乘信心,不致于退失。《十住毘婆沙论》说:「佛法有无量门,……或有勤行精进;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这是二类根性,也就是重智与重信的不同。《大智度论》也说「若闻、持乃至正忆念者,智慧、精进门入;书写、供养者,信及精进门入」;「菩萨有二种:一者、有慈悲心,多为众生;二者、多集诸佛功德」。所说略有差别,总不外乎在甚深难行的正常道外,别说菩萨初学的通俗法门。然重智(及慈悲)与重信,只是初入门者的偏重,不是截然不同的法门,所以《十住毘婆沙论》卷六大正二六.四九中——下说:
「是菩萨以忏悔、劝请、随喜、回向故,福力转增,心调柔软,于诸佛无量功德清净第一,凡夫所不信而能信受;及诸大菩萨清净大行,希有难事,亦能信受。」
「信诸佛菩萨无量甚深清净第一功德已,愍伤诸众生无此功德,但以诸邪见,受种种苦恼,故深生悲心。……以悲心故,为求随意使得安乐,则名慈心。……随所能作,利益众生,发坚固施心。」
依论所说,修易行道而能成就信心的,就能引生慈悲心,能进修施等六波罗蜜。这可见菩萨道是一贯的,重信的易行道,重悲智的难行道,并不是对立,而只是入门有些偏重而已。
《大智度论》所说的「礼佛三品」,是出于汉安世高所译的《舍利弗悔过经》。舍利弗(Śāriputra)启问:「前世为恶,当何用悔之乎?」佛答分三段:悔过,助其欢喜随喜,劝请。舍利弗再问:「欲求佛道者,当何以愿为得之?」佛答说:「取诸学道以来所得福德,皆集聚合会,以持好心施与回向天下十方人民、父母、蜎飞蠕动之类。」末后说:种种福德,「不如持《悔过经》,昼夜各三过读一日」。《舍利弗悔过经》的内容,是在十方如来前忏悔、随喜、劝请、回向,与《十住毘婆沙论》所引的经说相合。这部经,有梁僧伽婆罗(Saṃghavarman)异译的《菩萨藏经》,隋阇那崛多(Jñānagupta)共笈多(Dharmagupta)等译的《大乘三聚忏悔经》(西藏译名《圣大乘灭业障经》)。异译的组织小异,分为忏悔及三聚——随喜功德聚、劝请功德聚、回向功德聚;忏悔中,说到罪业随心,空不可得的深义。这部经,古代每称之为《三品经》,如汉安玄所译的《法镜经》说「昼三夜亦三,以诵《三品经》事」;晋竺法护(Dharmarakṣa)的《离垢施女经》说「三品诸佛经典」,「昼夜奉行三品法」。说到这三品内容的经典很多,可见这是初期大乘盛行的易行道。「三品」,或作「修行三分,诵三分法」;或作「三支经」。这可能「品」是 pākṣikā 的义译,如「三十七菩提分」,或译「三十七觉品」、「三十七觉支」。但晚期的异译,转化为「三聚」或「三蕴」(「三阴」);蕴,那是 skandha 了。经名「三品」,而实际有四分:「忏悔」、「随喜」、「劝请」、「回向」,这是值得注意的!依个人的意见,三分、四分是次第集成的,原始是「忏悔」部分,所以经末称此为《悔过经》;异译名为「三聚忏悔」、「灭业障」。异译《菩萨藏经》说:「此经名灭业障碍,……亦名菩萨藏,……亦名断一切疑。」「菩萨藏」与「断一切疑」,是一部分大乘经的通称,「灭业障碍」才是主题,所以推定这是该经的原始部分。《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自三〇到三八品,为善男子、善女人,广说听闻、受持、……书写、供养、施他的功德,三九品名〈随喜品〉,明无相的随喜回向。《大智度论》说「礼佛三品」,以「随喜回向」为一品,是随顺《般若经》而说的。回向,不只是随喜回向,修一切行,末后都是要回向的。忏悔回向,与《般若经》的随喜回向相结合,成为二品行。如《弥勒菩萨所问本愿经》说:「我悔一切过,劝助随喜众道德,归命礼诸佛,令得无上慧。」弥勒(Maitreya)菩萨「不持耳、鼻、头、目、手、足、身命、珍宝、城邑、妻子及以国土布施与人以成佛道,但以善权方便安乐之行,得致无上正真之道」。这是忏悔、随喜的易行道、净土行。在这二品上,加劝请行,成为三品法门。至于回向,无论是一行、二行、三行,都是以回向作结。如以回向为一行,那就成为四分行了。
在佛前修忏悔、随喜、劝请、回向,在「初期大乘」时代,非常的流行。如《贤劫经》说:「念佛法,勤悔过,乐助随喜功德,施众生因回向,劝诸佛。」《思益梵天所问经》说:「有四法善知方便,何等四?一者、顺众生意;二者、于他功德起随喜心;三者、悔过除罪;四者、劝请诸佛。」这一通俗易行的方便,与文殊师利(Mañjuśrī)及普贤(Samantabhadra)有关;文殊与普贤二大士,是《华严经》中佛的二大辅弼,所以也与「华严」有关。先提到两部经:一、晋聂道真所译的《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三曼陀跋陀罗,是「普贤」梵语的音译。这部经是「佛在摩竭提国,清净法处,自然金刚座,光影甚明」,也就是《华严经》「初会」的说处;经是普贤为文殊说的。经的内容是:悔过,礼,愿乐助其欢喜随喜,劝请诸佛——转法轮与住世,施与回向。末后总结说:「是善男子、善女人,昼夜各三劝乐法行:所当悔者悔之,所当忍者忍之,所当礼者礼之,所当愿乐随喜者愿乐之,所当请劝者请劝之,所当施与者施与之。」「悔」是自说罪过;「忍」是容忍,是忏摩的义译:合起来就是忏悔。经文正宗分,分〈悔过品〉、〈愿乐品〉、〈请劝品〉,与「三品法行」相同。但在〈愿乐品〉中,多了礼敬「一切诸佛、一切诸菩萨、诸迦罗蜜善知识、父母,及阿罗汉、辟支佛」,凡是有功德而可敬的,都作礼,这是从随喜一切功德而来的。「三品」本是「礼佛三品」,是在佛前礼敬而修行的。这部经说到:「《般若波罗蜜》、《兜沙陀比罗经》」;「兜沙陀比罗经」,义译为「如来藏箧经」,为华严法门最初集成的经名。这部经的成立,《般若》与《华严》经已开始流传了。二、竺法护译的《佛说文殊悔过经》,是文殊为如来齐光照燿菩萨说的。经文不分品,内容是:礼佛,悔过,劝助随喜众德,劝转法轮,诸佛住世,供养诸佛,(回向)我及众生成佛道。对于礼佛——五体投地,作了「表法」的解说。经上说「或问上界悔过之处,十地、十忍、十分别事、十瑞、十持、十印、十三昧」,显然的与「华严」内容相通。这两部重于忏悔的经,文殊说,或普贤为文殊说,与华严法门有关,比起《三品经》来,虽同样的是通俗的易行道,而又通于深义了。
「六十华严」的传译者——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于晋元熙二年(西元四二〇),译出《文殊师利发愿经》,共四十四颂,与《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文殊悔过经》,非常接近。唐不空(Amoghavajra)所译的《普贤行愿赞》,六十二颂,与「四十华严」末卷偈颂相同,都是《文殊师利发愿经》的增广本。依《文殊师利发愿经记》说:「晋元熙二年,岁在庚申,于杨州鬪场寺,(佛陀跋陀罗)禅师新出。云:外国四部众礼佛时,多诵此经以发愿求佛道。」大抵《舍利弗悔过经》、《文殊悔过经》等,文字长了些,要昼夜三时——一日诵念六次,不太方便,所以编为简要的偈颂。如龙树的《宝行王正论》说:「为此因及果,现前佛支提(即佛舍利塔),日夜各三遍,愿诵二十偈。」二十偈的内容,也就是礼敬;离恶(忏罪);随喜;请转法轮;「穷生死后际」,是常住世间;回向发愿。《文殊师利发愿经》,是日常持诵的诵本,与《普贤行愿赞》等,内容都是七分:礼佛(赞佛)、供养佛、忏悔、随喜、请转法轮、请佛住世、回向。这是「六十华严」、「八十华严」经所没有的,「四十华严」把偈颂编入《华严经.普贤行愿品》的末了,长行为了满足「十」数,加上「恒顺众生」与「常随佛学」,这是偈颂所没有的。《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说:「持是功德,令一切(众生)与某自己名字,……生有佛处、有菩萨处,皆令生须呵摩提阿弥陀佛刹。」这一法门,是易行道、净土方便道;发愿往生,是不限于某一净土的,但经文却提到了须呵摩提(Sukhāvatī)阿弥陀(Amitābha)佛刹。须呵摩提,是极乐或安乐的音译。《文殊师利发愿经》说:「愿我命终时,灭除诸障碍,面见阿弥陀,往生安乐刹。」易行方便与往生极乐,有了更密切的关系。
在佛前忏悔、随喜、劝请,本是为初学者开示的通俗易行法门。文殊与劝发菩提心有关,「为一切师」,如《濡首菩萨清净分卫经》等说。文殊又与忏罪有关,如《阿阇世王经》、《如幻三昧经》说。悔过等三品法门,终于与文殊,因文殊而与普贤有关了,也就与华严法门有关。如《十住毘婆沙论》,将《十地经》所没有说的称名、忆念、礼拜、忏悔、随喜、劝请,附入初地中。西元三、四世纪间,竺法护与聂道真,译出与文殊(更与普贤)有关的《文殊悔过经》、《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西元五世纪初,译出的《文殊师利发愿经》,已是当时印度日常持诵的法门了。通俗易行而又与深义相通,到「四十华严」而充分明了出来。这是重信的、易行的广义念佛法门。
三支法门,名为三支而其实有六支,三支是:礼敬现在十方佛(「礼敬诸佛」而后修的),忏悔,劝请(中有「请佛说法」、「请佛住世」),随喜;末后又有回向。或加入「供养」(供养也本是对佛的礼敬),如《文殊师利发愿颂》所说。宗喀巴(Tsoṅ-kha-pa)所造《菩提道次第广论》,也依《华严经》颂而说七支,作为积集顺道资粮、净治业障逆缘的加行。迟一些译出的,还有唐那提(Nadi)译《离垢慧菩萨所问礼佛法经》,内容为七支:礼敬,归依,忏悔,劝请(转正法轮、不般涅槃),随喜,回向,发愿。唐义净译《金光明最胜王经》(五)〈灭业障品〉,以「四种对治业障」:于十方世界一切如来前,「说一切罪」(忏悔),劝请(说法及久住世间),随喜,回向;与《三品经》相合。赵宋施护(Dānapāla)译《佛说法集名数经》,说「七种最上供养」,内容为:礼拜、供养、忏悔、随喜、劝请、发愿、回向。先后的开合、增减,总列而比对如下:
第二节 易行道支略说
「念佛」为主的易行道,是以信(śraddhā)为方便的,作用是多方面的,名称也就不一。如《思益梵天所问经》,名善知「方便」。《离垢慧菩萨所问礼佛法经》,以「礼佛」为名,也就是礼佛与佛前的修行。《金光明最胜王经》集为〈灭业障品〉,这正如智者大师的集为「五悔法」了。《佛说法集名数经》,称为最上「供养」。《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名为十大愿;《文殊师利发愿经》,也是名为「发愿」的。《大宝积经》的〈善臂菩萨会〉:菩萨于三时中,扫塔(礼佛)、劝请、忏悔、念善根随喜、愿得无上菩提回向,都是「戒波罗蜜」所摄。易行道的内容,或多或少,到〈普贤行愿品〉的十大愿,虽多少超越了这一原则,但不失为集易行道的大成。以下,一一的略加解说:
一、「礼敬诸佛」,二、「称赞如来」:佛在世时,弟子们见了佛,一定是虔诚敬礼。印度古代,见了国王,每赞颂以表示敬意(如我国古时的相见赋诗,不过赋诗是相对的)。在《杂阿含经》(「祇夜」)中,鹏耆舍(Vaṅgīsa)就已作偈赞佛了。大乘佛教盛行赞叹如来,如《佛一百八名赞》、《一百五十赞佛颂》等。西元七世纪,印度佛教的赞佛情形,如《南海寄归内法传》所说。对于佛,因崇敬信念而有所表示,那是当然的。在大乘法中,礼佛是礼十方佛,通于身语意三业,如〈普贤行愿品〉说:「我以清净身语意,一切遍礼尽无余。」这就是《十住毘婆沙论》的「称名、忆念、礼拜」。称名,是语业的礼敬,如说「南无佛」、「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阿弥陀佛」。忆念,是意业的礼敬。礼拜,是身业的礼敬,如合掌、稽首佛足、五体投地。传说释尊在因地,见燃灯佛(Dīpaṃkara)时,五体投地,可说是最敬的身礼。三业的礼敬,以内心的忆念为主,依内心敬念而表现于身业、语业。如内心没有诚信忆念,那称名如鹦鹉学语,礼拜要被禅者讥笑为如碓上下了;所以三业礼敬,主要是虔诚的「念佛」。称佛名号,其实就是赞叹,如《佛一百八名赞》;世亲(Vasubandhu)所造的《无量寿佛优波提舍》(一般称为《往生净土论》),立「五念门」,说:「云何赞叹?口业赞叹,称彼如来名。」这样,礼佛就是念佛;本来「称名、忆念、礼拜」就可以了,为了适应佛教界的赞佛偈,〈普贤行愿品〉别立「称赞如来」一门。礼佛、念佛,「大乘佛法」中法门众多,当别为叙说。
三、「广修供养」:这是对于佛的供养。佛在世时,衣、食、住、药等,一切是信众恭敬供养的。佛涅槃以后,佛舍利(遗体)建塔,渐渐庄严起来。对于佛塔,也就以「华、香、璎珞、伎乐、幢、幡、灯油」;「花鬘、灯明、幢、幡、伞、盖供养」。一般重视的,是财物的供养;出家众又怎样供养呢?佛在世时,如阿难(Ānanda)为佛侍者,为佛服务,就是供养。最上的供养,是弟子依佛所说的,精进修行,得到究竟解脱的阿罗汉,能满足佛为弟子说法的最大愿望,就是对佛最上的供养。重法的大乘经,也说到法供养,如《维摩诘所说经》说「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供养是经者,即为供养去来今佛」;「若闻如是等经,信解、受持、读、诵,以方便力,为诸众生分别、解说、显示、分明,守护法故,是名法之供养」;「又于诸法如说修行,随顺十二因缘,离诸邪见,得无生忍,……是名最上法之供养」。从信解、受持,到得无生忍,如法供养,是通于浅深的。重信的易行道,《文殊悔过经》才提到财物的供养诸佛:「十方世界无所系属」的无主物,「持以贡上诸世光耀佛天中天」。〈普贤行愿品〉说:「以诸最胜妙华鬘,妓乐、涂香及伞、盖,如是最胜庄严具,我以供养诸如来。最胜衣服、最胜香,末香、烧香与灯、烛。……我以广大胜解心,……普遍供养诸如来。」这些都是财供养,一切是「最胜」的,「一一皆如妙高(须弥山)聚」的。这样的广大供养,是由于广大的胜解心。胜解(adhimokṣa),是假想观,依定所起的假想观(或以假想观而得定),观成广大供品来供佛,这不是一般人所能的。〈普贤行愿品〉所说,本是「大愿」,发愿能这样供佛;如修行深了,能以胜解所成作广大供养,那已不是易行道了。《大智度论》说:「供养者,若见若闻诸佛功德,心敬尊重,迎逆侍送,旋绕礼拜,曲躬合手(掌)而住。避坐安处,劝进饮食、华、香、珍宝等,种种称赞持戒、禅定、智慧诸功德。有所说法,信受教诲。如是善身口意业,是为供养。」依此可见,供养实只是礼敬的一部分,所以初期的《三品经》,是没有说供养的。
四、「忏悔业障」:忏悔能达成佛弟子三业的清净,在出家僧团中,是时常举行的。人非大圣,不可能没有过失,有过失就要知过能改,如有罪过而隐藏在内心,会影响内心,障碍圣道的进修,不得解脱。「大乘佛法」的忏悔,是在十方一切佛前,忏悔无始以来的一切罪业。〈普贤行愿品〉所说,还只是忏悔业障,但有的却扩大为忏悔三障——烦恼障、业障、报障等。在「大乘佛法」中,忏悔有了不寻常的意义,而忏悔的方法更多,这留在下面作专章来叙说。
五、「随喜功德」:随喜(anumodana),是对于他人的所作所为,内心随顺欢喜,认可为行得好,合于自己的意思,所以「随喜」是通于善恶的。简略的说,佛法是浅深不等的离恶行善,这是要自己身体力行的,但不只是自己行就够了。任何一种离恶行善的善行,可分四类:一、「自行」,自己去做;二、「劝他行」,还要劝别人去做;三、「随喜行」,知道别人做了,起认可欢喜心;四、「赞叹行」,赞叹这一善行,赞扬行此善行的人,以激励大众。大家都向于离恶行善,才是佛教的理想。善行如此,恶行也有「自行」、「劝他行」、「随喜行」、「赞叹行」;如恶行而具足四行,那可是恶性深重了。这里,约随喜功德说。一切善行,不外乎一般人的人、天福德;声闻与缘觉乘——有学、无学功德;菩萨发大心、广修福慧,自利利他的功德;如来圆满大菩提,现成佛、说法、入涅槃等最胜功德。对于这一切功德,都「心生欢喜」,如〈普贤行愿品〉说:「十方一切诸众生,二乘有学及无学,一切如来与菩萨,所有功德皆随喜。」《般若经.随喜品》也是这样,不过与般若相应、无相无著(是难行道)而已。《法华经.随喜功德品》,听闻随喜而转化他人。「随喜功德」,是一切大乘法门所重视的。《大智度论》说:「随喜福德者,不劳身口业作诸功德,但以心方便,见他修福,随而欢喜。」这不是说不需要身、语的实际善行,是说见他修福而心生随喜,是有很大功德的。依《大智度论》说,随喜功德之所以有大福德:一、确信福德因果,「得正见故,随而欢喜」。二、「我应与一切众生乐,而众生能自行福德」,作福的一定能得安乐,那就与自己行善一样。三、「众生行善,与我相似,是我同伴,是故随喜」。众生是自我中心的,虽明知行善是应该的,但从自我而起颠倒,每对他人的善行善事、福德慧德,会引起嫉妒、障碍或破坏,这是修菩萨行的大障。如能修随喜行,时时随喜一切功德,那一定能慈心普利,趣入菩提的大道。随喜是「礼佛三品」之一,是在佛前修的,佛菩萨的功德,当然是随喜的主要内容,但如来化导众生,不弃人、天、声闻、缘觉功德,所以一切功德,都是发菩提心者所随喜的。
六、「请转法轮」,七、「请佛住世」:在「三品法门」中,这二者是合为「劝请品」的。这二者,出于各部派的共同传说。一、释尊成佛以后,感到了佛法甚深,众生不容易教化,曾有「我宁不说法,疾入于涅槃」的意境。梵天(Brahmā)知道了,特来请佛说法,这才受请而大转法轮。佛法是不共世间的!世间的神教、哲学等学行,不是一无足取,而是对于彻悟人生的真义、实现人生的究竟归宿,是无能为力的,惟有佛法才能达成这一目的。梵天是印度的最高神,自称是宇宙、人类、万物的创造者。梵天来恳请说法,表示了神教的无能为力,有待佛法的救济。佛转法轮,是世间出现了新的希望,如昏暗中的明灯一样,那是多难得呀!二、佛曾三次对阿难说:「佛四神足已多修习行,专念不忘,在意所欲,如来可止一劫有余,为世除冥,多所饶益,天人获安。」阿难听了,当时没有说什么,释尊这才答应了魔(māra)的请求,三月后入涅槃。这表示了:虽然说佛涅槃后,「自依止,法依止」,如法修行,与佛在世一样。实际上,佛涅槃后,虽然佛法在开展,教区在扩大,而佛法的真意义——究竟解脱的,却大大的低落了。这所以有「正法」与「像法」(后来又有「末法」)的分别,不免想到了佛法从世间灭失的悲哀。这二项传说,在部派佛教中,没有引起什么问题。「初期大乘」兴起,「劝请」成为「礼佛三品」之一。昼夜六时对十方佛,初成佛道的,「请转法轮」;佛要入涅槃的,「请佛住世」。这是愿望佛法的出现世间,佛法永远存在于世间,为苦难众生作依怙,这是真诚的护法心。西元前后,印度的政局非常混乱;佛法在传布中,不免要受到破坏、障碍。圣弟子面对当前的佛教,从内心激发护法的热心;而将「请转法轮」、「请佛住世」,作为礼佛要行,时时忆念,以激发佛弟子为法的热忱!
一〇、「普皆回向」:回向(pariṇāma),是回转趣向;回向功德,是将所有功德,转向于某一目的。〈普贤行愿品〉的回向,是「所有礼赞、供养福,请佛住世、转法轮,随喜、忏悔诸善根,回向众生及佛道」。依偈说,回向是将上来所说的「礼敬功德」、「赞叹功德」、「供养功德」、「忏悔功德」、「随喜功德」、「劝请功德」——一切回向于众生,与众生同成佛道。依偈文,可见重佛、重信的易行道(《三品经》也如此),本没有「恒顺众生」与「常随佛学」的。回向众生及佛道,如《舍利弗悔过经》说:「学道以来所得(一切)福德,皆集聚合会,以持好心施与回向天下十方人民、父母、蜎飞蠕动之类,皆令得其福;有余少所,令某得之,令某等作佛道。」异译《菩萨藏经》说得更明白:「一切和合回施与一切众生,……一切和合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此善根,愿令一切众生亦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菩萨修易行道所得的功德,回向众生,就是将自己的功德转而布施给众生,使众生离苦得乐,发心修行成佛。菩萨的功德,真能施与众生、使众生受福乐吗?这里面含有重大问题,也就是「自力」与「他力」。一般神教都是重「他力」的,佛法说善恶因果、修因证果,一向是「自力」的;「大乘佛法」的「回向功德」,不违反佛法的特质吗?《大智度论》卷六一大正二五.四八七下——四八八上说:
「共一切众生者,是福德不可得与一切众生,而果报可与。菩萨既得福德果报,衣服、饮食等世间乐具,以利益众生。菩萨以福德清净,(所有)身口,人所信受;为众生说法,令得十善,……末后成佛。……是果报可与一切众生,以果中说因,故言福德与众生共。若福德可以与人者,诸佛从初发心所集福德,尽可与人!」
经上说福德回向施与众生,这是果中说因,是不了义说。菩萨的福德,是不能转施与别人的。但菩萨发愿化度众生,所以依此福德善根,未来福慧具足,就能以财物、佛法施与众生;使众生得财物,能依法修行,成就佛道。如自己的福德而可以回施众生,那是违反「自力」原则的。佛菩萨的功德无量,如可以回施众生,那世间应该没有苦恼众生,都是佛菩萨那样,也不用佛菩萨来化度了!《十住毘婆沙论》这样说:「我所有福德,一切皆和合,为诸众生故,正回向佛道。」菩萨发菩提心,求成佛道,主要是为了救度一切众生。所以「回向众生及佛道」,是说「为诸众生故」,以一切功德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并非以福德善根施与众生。《普贤菩萨行愿赞》但说「悉皆回向于菩提」,没有说回向众生,也许是为了避免读者的误解吧!
「大乘佛法」的易行道,主要是忏悔、随喜、劝请——三品。这是在十方佛前进行的,所以从「礼佛」而分出:礼敬、赞叹、供养——三事。修行终了,这一切功德,为一切众生而回向于佛道。所以易行道的主体,到此为止。《华严经.十回向品》,二处说到:一、忏悔、礼敬、劝请、随喜——「悉以回向」;二、忏悔、随喜、礼敬、劝请——回向。〈离世间品〉说:「四行是菩萨道:忏除罪障,随喜福德,恭敬尊重,劝请如来。」易行道的本义,就是这些。大乘行者,对佛礼敬、供养,坚定了清净的大乘信心;忏悔,使内心没有疑悔,不碍修行;随喜佛菩萨等的功德,养成乐人为善的无私心;劝请能激发护持佛法的热忱;并以一切功德,为众生而回向佛道(不为一切众生,就会趣入涅槃)。易行道是以佛为中心的进修,能成就这样的菩萨心行,也就能不退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了!
八、「常随佛学」,九、「恒顺众生」:为了符合《华严经》的体裁,满足「十」数,〈普贤行愿品〉长行,才加入此二愿。约意义说,这二者是菩萨道所应有的。在修学过程中,生生世世见佛闻法,是向上不退的最佳保证!到底应该怎样修学?也只有学习诸佛那样的(因中)修学,才能圆成佛道。「恒顺众生」,是于众生「随顺而转」:尊重众生,救助众生,利益众生。《思益梵天所问经》说:「菩萨有四法善知方便」,在随喜、忏悔、劝请外,「顺众生意」,也确是方便之一。
上来的解说,是依易行道的十支,作一般的解说,并非专依〈普贤行愿品〉说的。
第四章 忏悔业障
第一节 「佛法」的忏悔说
在「佛法」中,「忏悔」是进修的方便,与「戒学」有关。到了「大乘佛法」,「忏悔罪业」为日常修持的方便。从大乘经去看,几乎重「信」的经典,说到「念佛」(不一定念阿弥陀佛),都会说到消除生死重罪的。中国佛教流行的种种忏法,就由此而来。忏,是梵语 kṣama——忏摩的音略,意义为容忍。如有了过失,请求对方(个人或团体)容忍、宽恕,是忏的本义。悔,是 deśanā的意译,直译为「说」。犯了过失,应该向对方承认过失;不只是认错,要明白说出自己所犯的罪过,这才是「悔」了。《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说:「所当悔者悔之,所当忍者忍之。」悔与忍合说,就是忏悔,成为中国佛教的习惯用语。此外,kaukṛtya 也译为悔,或译恶作。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不对而起反悔心,就是 kaukṛtya。这种悔——恶作,或是善的,或是恶的,但无论是善悔、恶悔,有了悔意,心绪就不得安定,成为修定的障碍。悔——恶作,与忏悔的悔——「说」,意义完全不同,这是应该知道分别的。
古人称「佛法」戒律中的忏悔为「作法忏」,中国佛教是以「大乘佛法」为主的,对「作法忏」似乎不太重视。释尊「依法摄僧」,将出家人组合起来,名为僧伽(saṃgha)使出家众过著和、乐、清净的僧团生活。维持僧伽大众的清净,就是佛所制的戒律,内容包含了道德的(如杀、盗等)轨范,生活的(衣、食、住等)准则,团体的(如受具、布萨、安居等)规制。僧伽的和、乐、清净,能使社会大众增长信心,内部僧众精进而易于解脱。达成「正法久住」世间的目的,就依赖这如法清净的僧伽。僧伽的戒律,如国家的法律,人人有尊重与遵守的义务。如违犯了,如极其严重,是不容许忏悔的,逐出僧团(如世间的「死刑」),不再是僧伽的一员。如不太严重的,准予依律忏悔。如不承认过失,不肯忏悔的,那就摈出去,大家不再与他往来、谈论(如世间的「流刑」),但还是出家弟子。什么时候真心悔悟,请求忏悔,就为他依法忏悔出罪。犯过失而可以忏悔的,也轻重不等:犯重的,是僧残(saṃghāvaśeṣa)。如犯重而没有覆藏,自己知道过错,当日请求忏悔的,要接受六(日)夜摩那埵(mānatva)的处分。处分的内容,主要是褫夺部分的权利(如世间的「褫夺公权」);坐卧到旁边、下位去;尊敬比丘众,并为大众服务。如六夜中诚意的接受处分,就可以举行出罪(阿婆呵那 āvarhaṇa)。如犯重而怕人知道,覆藏起来,或经同住者的举发,或后来省悟到非法,请求准予忏悔,那就要加重处分了。覆藏多少天,先要受别住(波利婆沙 parivāsika)多少天的处分。别住以后,再经六夜的摩那埵,然后可以出罪。别住的处分,与摩那埵相同。犯僧残罪的,要在二十比丘僧前,举行出罪手续,然后回复了固有的清净比丘(没有罪了)身分。犯过失而比较轻的,或在(四人以上)僧中,向一比丘说罪(悔);或但向一比丘说。也有所犯极轻的,自心呵责、悔悟就可以了。释尊为比丘众制定的忏悔法,是在道德感化中所作的法律处分。如经过合法的出罪手续,就回复清净比丘身分,正如受了世间的法律处分——徒刑、罚锾等,就不再有罪一样。在僧伽制度中,举发别人的过失,是出于慈悲心,因为唯有这样,才能使他清净,如法修行。除极轻的「心悔」外,犯者都要在大众或一人之前,陈说自己所犯的过失(以诚意知罪为要)。忏悔以后,人人有平等自新的机会,旁人不得再提起别人从前的过失,讽刺或歧视。如讽刺、歧视已忏悔的人,那就是犯了过失。僧伽中没有特权,实行真正的平等、民主与法治,依此而维护个人的清净、僧伽的清净。「佛法」中忏悔的原始意义,如佛教而是在人间的,相信这是最理想的忏法!
出家的应依律制而行,有所违犯的(犯 āpatti,或译为罪),是应该忏悔的。如一般的十不善业,那是罪恶的,不论你受戒与不受戒,在家或者是出家,这是损他的,就是不善业。但释尊所制的戒律,不只是这类不道德的不善业,还有违犯生活准则、团体规律的;有些是为了避免引起当时社会的误会——「息世讥嫌」而制定的。为了维护和、乐、清净的僧伽(对外增进一般人的信仰,对内能安心的修证,达成「正法久住」世间的目标),制定了种种戒律,凡出家「受具」而入僧的,有遵守律制的当然义务,如人民对国家颁布的法律,有遵守的义务一样。在佛法中出家修行,是难保没有违犯的。如犯了而覆藏过失,没有忏悔,那无惭无愧的,可以不用说他。有惭愧心而真心出家修行的,会引起内心的忧悔、不安,如古人所说的「内心负疚」、「良心不安」那样。这不但是罪,更是障碍修行的。所以僧制的忏悔,向大众或一人,陈说自己的过失,请求忏悔(就是请求给予自新的机会)。如法忏悔出罪,就消除了内心的障碍,安定喜乐,能顺利的修行,所以说「有罪当忏悔,忏悔则安乐」。律制的忏悔,不是一般想像的忏悔宿业,而是比丘对现行违犯的忏悔。为解脱而真心出家修行的,有了过失,就如法忏悔——向人陈说自己的违犯。在僧伽内,做到心地质直、清净,真可说「事无不可对人言」。如法精进修行,即使出家以前罪恶累累,也不妨道业增进,达到悟入正法,得究竟解脱。这是「佛法」中「作法忏」的真意义。
「忏悔业障」的业,梵语羯磨(karma),是造作(也是作用)的意思。依「佛法」说,身体与语言(文字)的行为,是思(cetanā)心所所引发的。对于当前接触的事物,怎样去适应、应付?由意识相应的思(心所)审虑、决定,然后发动身体与语言的动作去应付,这就是身业与语业;内在思心所的动作,名为意业。身业、语业与意业,总名为「三业」。这种内心与表现于身、语的行为,佛也还是一样,如「十八佛不共法」中,有「身业随智慧行」、「语业随智慧行」、「意业随智慧行」——三业与智慧相应,一切是如法的善行。在这三业的造作中,如内心与贪、瞋、邪见等相应,损他或有损于自他的,表现于外的身业、语业,是不善业——恶业。如与无贪、无瞋、惭、愧等相应,利他或自他都有利的,表现于外的身业、语业,就是善业。这样的善业与不善业的身语动作,为内心所表现的,所以名为表业(vijñapti-karman)。这种善恶业的行为,影响于他人——家庭、社会、国家(所以恶行要受国法的制裁),更深深的影响自己,在自己的身心活动中,留下潜在的力量。这种善恶的潜力,在「缘起」法中,名为「有」——存在的,也名为「行」——动作的。潜存于内在的善恶业,名为无表业(avijñapti-karman)。无表业在生死相续中,可以暂时不受「报」(新译异熟 vipāka),但是在受报以前,永远是存在的,所以说「业力不失」。众生没有真实智慧,一切受自我染著的影响而动作,善业与不善业,都是要感果报——异熟果的。善业感得人、天的乐报,不善业感地狱、畜生、饿鬼——三恶趣的苦报。众生无始以来,不断的造业,或轻或重,或善或不善。过去的无边业力,感报而消失的是少数,现在又在不断的造业。众生无始以来所造的业,实在是多得无数无量。好在善恶业力在彼此消长中,强有力者感得未来的果报(「强者先牵」),所以大可不用担心过去的多少恶业,重要的是现在的多作善业;善业增长了,那就恶消善长,自会感到未来的乐报。不过,过去的业力无量无边,现在又不断的造作,即使是来生生在人间、天上,报尽了还有退堕恶趣的可能。要怎样才能彻底的解脱生死流转呢?这是说到佛法的主题了。招感生死果报的业力,为什么会造作?如来与阿罗汉等,也有身语意业,为什么不会感报?原来业力是从因缘生的,如没有萨迦耶见(satkāya-dṛṣṭi)为本的烦恼(kleśa),就不会造成感生死报的业;已有的业,如没有烦恼的助成,也不会招感生死的果报。烦恼对于善恶业,有「发业」、「润生」的作用,所以如烦恼断了,就不会再造新业;过去旧有的无边业力,也就失去了感报的可能性。在「佛法」中,当然教弟子不可造恶业,但对过去无量无边的善不善业,是从来不用担心的;值得佛弟子注意的,是怎样修行以断除烦恼,体见真谛。见真谛,断烦恼,生死苦也就解脱了,如《杂阿含经》卷三一大正二.二二四中说:
「正见具足世尊弟子,见真谛果,正无间等现观,彼于尔时,已断已知,断其根本,如截多罗树头,更不复生。所断诸苦(报),甚多无量,如大湖水;所余之苦,如毛端渧水。」
过去所造能感生死苦报的业,多得是难以数量的。具足正见的佛弟子,如能现观真谛(如四真谛),就断萨迦耶见(或译「身见」)等而截断了生死的根本。过去无量无边的业,因烦恼断而失去了感果的可能性,仅剩七番人天往来(生死);如大湖水干了,仅剩一毛端的水滴。依经说,最多七番生死(如继续进修,现生就可得究竟阿罗汉果),一定要究竟解脱的。如经说:「如实观察已,于三结断知。何等为三?谓身见、戒(禁)取、疑。是名须陀洹(果),不堕恶趣,决定正向三菩提,七有天人往生,究竟苦边。」
比丘众犯了戒,如覆藏而没有忏悔(说罪),内心会忧悔不安,罪过更深,如臭秽物而密藏在瓮中,得不到太阳、空气,那会越来越臭的。所以犯戒的发露忏悔,出罪清净,就不致障碍圣道的进修,但不是说罪业已消失了。出家弟子在修学过程中,对于恶业,除了谨慎不犯外,犯了就要忏悔,努力于圣道的进修就是。如颂说:「若人造重罪,修善以灭除,彼能照世间,如月出云翳。」这是初期「佛法」对于恶业的态度。在恶业中,有极重的恶业,被称为业障。《大毘婆沙论》引经说:「若诸有情成就六法,虽闻如来所证所说法毘奈耶,而不堪任远尘离垢,于诸法中生净法眼。何等为六?一、烦恼障,二、业障,三、异熟(报)障,四、不信,五、不乐(欲),六、恶慧。」所引经文,与《增支部.六集》相同。依据这一经文,后来有烦恼障(kleśâvaraṇa)、业障(karmâvaraṇa)、异熟障(vipākâvaraṇa)——三障的名目。有了这三障中那一障,虽然听闻正法、修行,不可能悟入正法,离尘垢(烦恼)而得解脱。业障的内容,是五种无间(ānantarya)罪业,通俗的称为「五逆罪」:一、害母,二、害父,三、害阿罗汉,四、破僧,五、恶心出佛身血。杀害父、母,是世间法中最重罪。杀害阿罗汉,阿罗汉是究竟解脱的圣者。破僧,如提婆达多(Devadatta)那样,不但使僧伽分裂破坏,还是叛教。恶心出佛身血,如提婆达多的推石压佛,伤到了佛的足趾而流血。害阿罗汉,破僧,出佛身血,是出世法中的最重罪。有了业障的任何一种,等到此生终了,没有可以避免的,决定堕入地狱,所以名为无间业。业力在善恶消长中,来生不一定受报的(不是消失了),但无间罪是决定的。这里有一实例,是在家弟子的无间业,如《沙门果经》说:阿阇世王(Ajātaśatru)曾犯杀父夺位的逆罪,内心忧悔不安。晚上来见佛,佛为王说法,王悔过归依。佛对阿阇世王说:「汝迷于五欲,乃害父王,今于贤圣法中能悔过者,即自饶益。吾愍汝故,受汝悔过。」阿阇世王回去后,佛对比丘们说:「若阿阇世王不杀父者,即当于此坐上得法眼净;而阿阇世王今自悔过,罪咎损减,已拔重咎。」阿阇世王没有能悟入正法,就是受到杀父重业的障碍。业障,「障」的本义如此。然有业障而能悔过,到底是好事,阿阇世王听佛说法,还是有所得的。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的《摩诃僧祇律》说:「世尊记王舍城韦提希子阿阇世王,于声闻优婆塞无根信中,最为第一。」与大众部有关的《增壹阿含经》,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的《毘奈耶》,都说到阿阇世王闻法得无根信(amūlakayā-śraddhā)。无根信,可能是有信心而还不怎么坚固的。犯极重恶业,听法、忏悔,还是有利益的。无间业的力量削弱了,来生是否还要堕地狱?《阿阇世王问五逆经》说:「摩竭国王虽杀父王,彼作恶命终已,当生地狱,如拍毱球;从彼命终,当生四天王宫。」这是说:虽已悔过,地狱还是要堕的;不过堕到地狱,很快就脱离地狱,如拍球一样,著地就跳了起来。大乘的《阿阇世王经》说「阿阇世所作罪而得微轻」;「阿阇世虽入泥犁地狱,还上生天」。这可见(无间)业障的堕地狱,是决定的,不过忏悔以后,业力轻微了,很快会从地狱中出来。业障的忏悔,「佛法」中起初是这样说的。
第二节 「大乘佛法」的忏悔说
在重信的大乘教典中,「忏悔业障」已成为修行的方便。「大乘佛法」所说的忏悔,有了不少的特色,如:
一、向现在十方佛忏悔:上节,已说明了僧伽内部所遵行的忏悔;在家众又应怎样的忏悔呢?一般在家人,如所作所为而属于罪过的,有国家法律的制裁、(社会及)宗族惯例的处分,佛教是无权过问的。如归依三宝,成为佛的弟子,就应受佛教的约束。归依三宝是信,有正信就应有良好的行为,这就是近事(upāsaka)的五戒。这是说:在归依三宝的当下,就是受了五戒(起初可能还没有制立五戒,但受三归的,自然会有合理的行为)。五戒是:「不杀生」,以不杀人为主。「不偷盗」。「不邪淫」,凡国法及民俗所不容许的男女性行为,一律禁止。「不妄语」,主要是不作假见证。违犯这四戒的,也必然违反国法与民俗的习惯。佛弟子正信三宝,当然不可违犯,不过更严格些。佛法是以智慧为本的,所以「不得饮酒」,养成清明的理性,以免情意昏乱而丧失理智。但在佛法的流传中,可能为了佛教的推广,受戒的尺度显然的放宽了(也可说佛弟子的品质降低了),这就是:归依三宝的,可以不受戒;受戒的,可以受一戒、二戒,到具足五戒。这是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所传的,如《摩诃僧祇律》、《增壹阿含经》说。佛教也就分为:归依了就受五戒、归依可随意受戒的两大流。
五戒是「尽形寿」——终身受持的,如违犯了,又怎样忏悔呢?在家弟子中,又有近住(upavāsa)的八支斋戒,一日一夜中近僧伽而住,过著近于出家的清净生活。近住戒虽是短期的,也不能说决定不会违犯,如犯了又怎样的忏悔?释尊的在家弟子,虽名为优婆塞众、优婆夷众,是自由的信奉佛法,没有出家众那样的独立组织,也不像西方神教那样的将信众纳入组织。在家弟子犯戒的,忏悔是自动自发的忏悔;所犯虽有轻有重,但没有僧伽内部那样的不同忏悔法。《杂阿含经》说:有尼犍(Nirgrantha)弟子,想难破释尊的佛法,经释尊解答,尼犍弟子就向佛悔过:「世尊!我今悔过!如愚如痴,不善不辩,于瞿昙所不实欺诳,虚说妄语。」如上所说,阿阇世王(Ajātaśatru)向佛忏悔杀父的罪恶。这都是如来在世时,向佛忏悔的实例。向佛忏悔,没有佛就向出家众忏悔,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依经论所说,三归当下就是受戒,所以说三归、五戒时,忏悔的意义不明显,但受近住——八支斋戒的,与忏悔有密切关系。佛教有布萨(poṣadha)制度,半月、半月,僧众举行集会,布萨、说波罗提木叉(deśanā-prātimokṣa)。其实,半月、半月,断食而住于清净行,名为优波沙他(upāvasatha 即布萨),源于印度吠陀(Veda)的祭法。释尊时,印度一般神教,都有于「月八日、十四日、十五日」(半月、半月,即六斋日),举行布萨集会的宗教活动;佛教适应世俗,也采取了布萨制。起初,释尊成佛十二年内,只说「善护于身口」偈,名为布萨。后来渐渐分别了,大抵在六斋日,信众们来会,为信众们说法,信众们受八支斋戒(就是布萨);半月半月晚上,僧众自行集会布萨,说波罗提木叉(俗名「诵戒」)。布萨,玄奘义译为「长养」,义净义译为「长养净」。《根本萨婆多部律摄》解释为「长养善法,持自心故」,「增长善法,净除不善」,与《毘尼母经》的「断名布萨」、「清净名布萨」,大意相同。古人意译为「斋」,最为适当;「洗心曰斋」,布萨本为净化自心的宗教生活。八支斋戒的授受,《增壹阿含经》这样说:
1.「善男子、善女人,于八日、十四日、十五日,往诣沙门若长老比丘所,自称名字,从朝至暮,如阿罗汉持心不移。」
2.「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于月(八日、)十四日、十五日,说戒持斋时,到四部众中,当作是语:我今斋日,欲持八关斋法,唯愿尊者当与我说之!是时四部之众,当教与说八关斋法。」
布萨(斋)日,到「沙门,若长老比丘所」,或说「到四部众中」,事实是一样的。在家弟子受八关斋法,是在在家二众、出家二众——「四部众」(即「七众」)中举行的;但教说戒的,是「比丘」、「尊者」。这如出家受具足戒,虽由戒师(三人)传授,而实「戒从大众得」(是大众部义),戒是在坛诸师授与的。同样的,在家受八支斋戒,虽由「比丘」、「尊者」教说,而在四众中举行,也就是从四部众得来的。在会的四部众,一定是受尽形寿戒的(五戒也是尽形寿持)。《大毘婆沙论》说「从七众受皆得」,就是这个意义。《增壹阿含经》说:受八关斋戒的,教授者(「尊者」)先教他忏悔,然后为他说八关斋戒。依《大智度论》,先受三归依,其次忏悔,然后说八戒及「不过中食」。论上说:「我某甲,若身业不善,若口业不善,若意业不善,……若今世,若过(去)世,有如是罪,今日诚心忏悔。身清净,口清净,心清净,受行八戒,是则布萨。」失译的《受十善戒经》所说的受八戒法,也是先归依,次忏悔,后受戒。戒是在「大德」、「和上」前受的,而忏悔是「今于三世诸佛、阿罗汉前,和上僧前,至诚发露,五体投地,忏悔诸罪,是名行布萨法」,已有大乘忏悔的意义。在家弟子的忏悔与受(八)戒,通常是六斋日在四部众中,由出家大德来教说的。但近住(八)戒的流布,显然演变到可以从受尽形寿戒的在家弟子受,所以《大毘婆沙论》说「从七众受皆得」。西元三、四世纪间造的《成实论》,竟说「若无人(可作师)时,但心念、口言:我持八戒」,就是受戒了。这一摄化在家弟子的八戒,在佛教传宏中,某些部派是相当宽的,达到可以离出家众而忏悔受戒的地步(可说是「在家佛教」的先声)。这一演变,应该是由于事实上的困难。例如年纪老了,想受近住戒,却不能到寺院中去。那就变通为从受尽形寿(五)戒的在家弟子,或「心念、口言」的受持八戒,也就不必向僧众忏悔了;在十方佛现在的信仰流行中,大乘就向十方佛忏悔——这是一项最可能的原因。出家众方面,一向是在僧团中依法忏悔,但也有困难的情形发生。如犯僧残(saṃghāvaśeṣa)罪的,不敢覆藏,意愿发露忏悔。但犯僧残的,要有二十位清净比丘,如法举行出罪羯磨,才能回复清净。可是,有些地方,出家众不多,无法举行出罪。尤其是教团在流行中,有些是品质越来越有问题,要集合二十位清净比丘,也真是不太容易。在「律」中,也说到可以暂时搁置,等因缘和合时,再举行出罪。但僧团可以暂时搁置,而犯戒者内心的罪恶感,是无法消除的,这不是有心忏悔而忏悔无门吗?出家众舍僧团而向佛——十方佛忏悔,这是最可能的原因了!《法镜经》大正一二.一八下说:
「时世无佛,无见经者,不与圣众相遭遇,是以当稽首十方诸佛。」
《法镜经》在说「三品法」——忏悔、随喜、劝请时,说到礼十方佛。为什么礼敬十方佛?因为「时世无佛」,佛已涅槃了;虽有佛(遗体)舍利塔,但只能使人供养作福。「无见经者」,没有通达经义而为人宣说的。「不与圣众相遭遇」,没有遇到四双八辈的圣僧。在这佛灭以后,正法衰微,出家众徒有形仪的情形下,恰好十方佛现在说流行,也就自然向十方佛礼敬而修忏悔等行了。
二、忏悔今生与过去生中的恶业:忏悔的本义,是对自己这一生所作恶业,知道错了,请求忏悔。出家与在家的忏法,虽略有不同,但无论是「制教」——律,「化教」——(阿含)经,都是忏悔这一生——现生所作的恶业。「大乘佛法」的忏悔,不只是今生,忏悔到无始以来所作的恶业。一般熟悉的《普贤菩萨行愿赞》大正一〇.八八〇上、中说:
「我曾所作众罪业,皆由贪欲、瞋恚、痴,由身、口、意亦如是,我皆陈说于一切。」
「礼拜、供养及陈罪,随喜功德及劝请,我所积集诸功德,悉皆回向于菩提。」
《普贤行愿赞》是唐不空(Amoghavajra)所译的。在「四十华严」中,「我曾所作」译为「我昔所造」,长行作「我于过去无始劫中」;「陈说」与「陈罪」,都译作「忏悔」或「忏除」。可见《华严经》十大愿中的忏悔,是忏悔到无始以来的恶业;「陈罪」与「陈说」,还是「说」罪——发露不敢覆藏的古义。无始以来,每一生中都曾造作恶业(也造有善业),在佛法中是公认的。但过去到底造了些什么罪?一般人是谁也不会知道的。不知道造些什么罪,那又怎样忏悔呢?《普贤行愿赞》总括的说:一切恶业,不外乎贪、瞋、痴(总摄一切)烦恼所引发,依身、语、意而造作,所以在十方佛前,就这样的发露陈说——忏悔了。初期的大乘忏悔法,如《佛说舍利弗悔过经》,忏悔法,是在十方佛前陈说的。先说犯罪的原因是为贪、瞋、痴烦恼所逼,就是烦恼所发动;不知道佛、法、僧;不知道是善是不善。其次,发露陈说自己无始以来的恶业,内容为:
1.恶心出佛身血、谤正法、破僧、杀阿罗汉、杀父、杀母。
2.十不善业道——自作、教他作、见作随喜。
3.骂詈诽谤、斗秤欺诳、恼乱众生、不孝父母。
4.盗塔物、盗僧物、毁佛经戒、违逆和尚与阿阇黎。
5.毁辱三乘人、恶口毁佛、法说非法、非法说法。
1.是最重的五无间罪,「大乘佛法」多一毁谤经法的重罪。如《大智度论》说「声闻道中,作五逆罪人,佛说受地狱一劫。菩萨道中,破佛法人,(佛)说此间劫尽,复至他方(地狱)受无量罪」,如《大品般若经》(四一)〈信毁品〉所说。2.十不善业道,是世间最一般的恶行。3.是世间的恶行。4.是出家人在佛教内所犯的恶业。5.一般人对佛、法、僧的毁谤破坏。这些无始以来所作的恶业,其实就是当时大乘佛教所面对的(教内教外的)种种罪恶。现在十方世界有佛,所以向十方佛发露忏悔。自己虽见不到十方佛,十方佛是知者、见者,知道自己的罪恶,自己的发露,也能受自己的忏悔。忏悔是希望「净除业障」(经名《灭业障碍》),「愿以此罪,今生轻受」;以后不堕三恶道,不生八难(应译为「八无暇」),能在人间(天上)修学佛道。
大乘忏法,是日三时、夜三时——每天六次的在十方佛前忏悔。「佛法」的本义,只忏悔现生所作的恶业,随犯随忏,勿使障碍圣道的修行(僧伽内部,更有维护僧伽清净的意义),过去生中所作的恶业,可说是不加理会的。重要的是现生的离恶行善,降伏、断除烦恼。如烦恼不起、降伏、断除,身、语、意三业一定清净,能修善以趣入圣道;趣入圣道,那过去的无边业力,一时失却了感报的可能性。「大乘佛法」的易行道,特重忏悔无始以来的恶业(主张离烦恼根本的我法二执的,是智证的大乘),与「佛法」有著非常不同的意义。虽然能真诚忏悔的,时时忏悔的,改往修来,也有离恶行善的作用,然从佛法思想发展来说,这是值得重视的,可能是佛教界业报说的发达。本来,「四谛」说中,集谛是生死(流转)苦的因缘,内容是「爱」,或说是「无明」与「爱」,这都是以烦恼为生死苦的因素。「缘起」说也是这样,被解说为业的,是「行」(福行、非福行、不动行)与「有」。《杂阿含经》(「修多罗」)只说到「十善业」与「十不善业」。《中阿含经》与《增壹阿含经》,已大大的分别解说了。如《中阿含经》的《鹦鹉经》、《分别大业经》,不但说业感总异熟(报)——生人、生天等,还论到同样的人间,有贫富、寿夭等,都是由于业报的不同。《杂阿含经》(「祇夜」)说到:摩诃男(Mahānāma)前生,悭吝无比,布施了又后悔;杀异母弟而夺他的财产。所以今生富有而不能受用;没有儿子,死后产业归公;还要堕落地狱。又如《杂阿含经》(「记说」)中,勒叉那(Lakṣaṇa)见到种种不同的鬼,说到他们前生所作的恶业。这种业报故事,非常流行;通俗传布的「本生」与「譬喻」,也多说到前生与今生的业报关系。业报说,可说是印度文化主流的婆罗门(brāhmaṇa)教、东方的耆那(Jaina)教所公认的(与佛法的解说不同)。在业报说通俗流布中,一般信众,可能带一些宿命论的倾向。如西元二世纪来中国的安世高,自己说:前生晚年,「当往广州毕宿世之对」;到了广州,路逢一少年,就不明不白的被杀了。这一生中,「吾犹有余报,今当往会稽毕对」。到了会稽,市上有乱,世高又被误杀了。像这类业报故事,多少有点宿命论倾向。面对世间的人际关系、经济生活、身心病变等,如认为一切由过去业力来决定(忽略了现生因缘的影响),那就会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但又想要去改善他。在「佛法」固有的忏悔制,及或说「一切业皆可转故,乃至无间业亦可令转」的启发下,就会意想到过去恶业的怎样消解净除——这应该是忏悔宿生恶业的思想来源。
「大乘佛法」的六时忏悔,是世俗迷妄行为的净化。业,净除恶业,是印度神教所共信的。有被称为「水净婆罗门」的,以为在(特定的)水中洗浴,可以使自己的众恶清净。如《瑜伽师地论》说:「妄计清净论者……起如是见,立如是论:若有众生,于孙陀利迦河沐浴支体,所有诸恶皆悉除灭。如于孙陀利迦河,如是于婆湖陀河、伽耶河、萨伐底(沙)河、殑伽河等中,沐浴支体,应知亦尔,第一清净。」论义是依据《杂阿含经》、《中阿含经》的。水净婆罗门以为:「孙陀利河是济度(得解脱)之数,是吉祥(得福德)之数,是清净之数。若有于中洗浴者,悉能除人一切诸恶。」佛告诉他:「若人心真净,具戒常布萨。……不杀及不盗,不婬、不妄语,能信罪福者,终不嫉于他。法水澡尘垢,宜于是处洗。……若入净戒河,洗除众尘劳,虽不除外秽,能祛于内垢。」「佛法」是以信三宝、持戒(布萨)、布施、修定等来清净自心,洗净秽心(二十一心秽)与恶业的。从水中洗净罪恶,得生天、解脱,是印度神教的一流。后代,似乎特重殑伽——恒河(Gaṅgā),如《大唐西域记》说:「殑伽河……彼俗书记,谓之福水。罪咎虽积,沐浴便除。轻命自沈,生天受福。死而投骸,不堕恶趣。扬波激流,亡魂获济。」「水净」的末流,真是迷信得到家了!净除罪恶,不只净除今生所作的,也是净除与生俱来的罪恶。如犹太教以为:人的老祖宗犯了罪,从此子子孙孙,生下来就有罪恶。耶稣(Jesus)以前,就有呼吁人「悔改」,而从水得清净的。耶稣从施浸者约翰(John)在约旦河(Jordan river)浸浴,而得到宗教的经验。所以后来的基督教,信徒的悔改信神,要受「浸礼」(多数改用象征的「洗礼」),以表示原罪的净除。「浸礼」只一次(平时从祈祷中悔改),而印度的「水净」者,却是时常洗浴求净的。如《方广大庄严经》说:「或一日一浴,一日二浴,乃至七浴。」每天多次洗浴,是为了净除诸恶而达到解脱。《别译杂阿含经》说:「具戒常布萨……法水澡尘垢。」以善法来净除内心垢秽,不是沐浴那样吗?受戒、布萨,是不离忏悔的。那么六时忏悔,净除无始以来的恶业,不是与一日多次沐浴求清净有同样的意义吗?当然,大乘的六时忏悔,没有那种从沐浴求净的古老迷信了。向十方佛六时忏悔——净除业障,可以解决业报说通俗发展所引起的问题,也适应、净化了世俗「水净」的迷妄行为——在「大乘佛法」兴起中发展起来。
三、忏悔罪过涵义的扩大:业障(karmâvaraṇa),本是指五无间罪说的。犯了五无间罪,即使忏悔,现生也不可能悟入正法,所以名为业障。没有归信三宝以前,犯杀、盗等重罪;归依或出家的,如违犯佛所制的戒律,对修行也是有障碍的。所以〈普贤行愿品〉所说的「忏悔业障」,不限于五无间罪,而是广义的,通于一切不善业。忏悔是犯罪——造作不善业者的发露忏悔,所以忏悔是对不善业而说的。但在六时忏悔的流行中,忏悔有了进一步的扩张,不再限于业障了,如隋阇那崛多(Jñānagupta)共笈多(Dharmagupta)译的《大乘三聚忏悔经》大正二四.一〇九一下说:
「是众生等有诸业障,云何忏悔?云何发露?谓烦恼障、诸众生障、法障、转后世障,云何忏悔?云何发露?」
这是忏悔五种障——业障、烦恼障、众生障、法障、转后世障。同本异译的,安世高所译《舍利弗悔过经》,没有说到;梁僧伽婆罗(Saṃghavarman)译的《菩萨藏经》,也没有说到,只说「从无始生死以来所造恶业,为一切众生障碍」;「欲得于一切诸法清净无有障碍,应当如是忏悔诸恶业障」。但五种障说,古来就已有了。如西晋竺法护(Dharmarakṣa)译的《文殊悔过经》说:「以此功德,自然弃除五盖之蔽。」同时的聂道真所译《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立〈五盖品第一〉,经文说:「一切诸罪盖、诸垢盖、诸法盖悉除也。」盖,显然是障的异译。罪盖是业障,垢盖是烦恼障,法盖是法障,虽只说三种,而法盖与五障中的法障,无疑是相同的。与阇那崛多同时的那连提耶舍(Narendrayaśas),译出《日藏经》与《月藏经》,有四障说:
1.「彼人所有无量生死恒沙业障、众生障、法障、烦恼障,能障一切善根,未受、未尽、未吐者,如是等业皆悉灭尽。」
2.「一切业障、烦恼障、法障,罪业皆尽,惟除五逆、破毁正法、诽谤圣人。」
3.「彼诸天、龙乃至迦咤富单那,向彼菩萨摩诃萨边,忏悔业障、众生障、法障、烦恼障。」
在以上三文中,除第二外,都说忏悔四种障。四障就是五种障中的四障,五障与四障的意义,可能众生障是异熟(报)障,法障指修学大乘法的障碍,虽意义不明显,但有烦恼障(kleśâvaraṇa)在内,是确然无疑的。烦恼,怎么也可以忏悔呢?我以为:这是西域变了质的佛法。竺法护与聂道真,是西元三世纪后半世纪的译师。法护世居炖煌,「随师至西域,游历诸国。……大赍胡经,还归中夏。」护公所译的经本,是从西域来的。阇那崛多与那连提黎耶舍,是西元六世纪中后的译师。所译的经本,是「齐僧宝暹、道邃、僧昙等十人,以武平六年,相结同行,采经西域。往返七载,将事东归,凡获梵本二百六十部」,也是从西域来的。从西元三世纪到六世纪,从西域来的经本,都有忏悔四障、五障说,所以四障、五障说,决非偶然的误译。佛经从北印度而传入西域,西域的文化低,对佛法的法义,缺少精确的认识,如佛法初传我国,汉、魏、晋初期,对佛法的误解很多。西域流行的佛法,强调通俗的忏悔,因误传误,演化出忏悔三障、四障、五障的异说。印度所传的正统论义,是没有这种见解的。经本从西域来,推定为西域佛教的异说,应该是可以采信的。后魏北印度三藏菩提流支(Bodhiruci),译出《佛名经》十二卷。有人扩编为三十卷,也就是敍列一段佛名(加上经名、菩萨名),插入一段文字;每卷末,附入伪经《大乘莲华宝达问答报应沙门经》一段。插入的忏悔文,文章写得相当好,如说:「然其罪相,虽复无量,大而为语,不出有三。何等为三?一者烦恼障,二者是业障,三者是果报障。此三种法,能障圣道及以人天胜妙好事,是故经中目为三障。所以诸佛菩萨教作方便忏悔,除灭此三障。」「如此忏悔,亦何罪而不灭,亦何障而不消!……经中导言:凡夫之人,举足动步,无非是罪。……此三种(障)法,更相由籍,因烦恼故所以起恶业,恶业因缘故得苦果,……第一先应忏悔烦恼障。」这不是译出的经,是中国人纂集编写的忏法。《丽藏本》附记说:「心知伪妄,力不能正,末法之弊,一至于此,伤哉!」忏悔三障,是这部《佛名经》所明说的。西域流行的妄说,影响中国佛教,极其深远!
以上是所忏悔法的扩大,还有能忏悔法的扩大,如智者大师《摩诃止观》的「五悔」。五悔是:忏悔、劝请、随喜、回向、发愿。前四事,如《舍利弗悔过经》,也就是《十住毘婆沙论》所引的经说,易行道的四事,加发愿,而称之为五悔。忏悔只是一事,智者以为「忏名陈露先恶,悔名改往修来」(中国自己的解说,与原义不合),所以总名为五悔——「行此忏悔,破大恶业罪;劝请破谤法罪;随喜破嫉妬罪;回向破为诸有罪」(没有说发愿破什么罪)。「悔」的本义是「说」,是陈说己罪;智者解说为「改往修来」,意义通泛不切。修行善法的,一定会对治(破)不善,如称为「悔」,那一切善行都是悔了。在习惯用语中,悔就是忏悔,于是易行道的方便,除念佛往生净土外,几乎都统一于忏悔了。近代中国的通俗佛教,难怪以经忏佛事为代表了。
罪业——不善业,真的可依忏悔而除灭吗?龙树(Nāgārjuna)有明确的说明,如《十住毘婆沙论》卷六大正二六.四八下——四九上说:
「我不言忏悔则罪业灭尽,无有报(异熟)果;我言忏悔罪则轻薄,于少时受。是故忏悔偈中说:若应堕三恶道,愿人身中受。……又如阿阇世害得道父王,以佛及文殊师利因缘故,重罪轻受。」
依《十住毘婆沙论》意,忏悔业障,并不能使罪消灭了,只是使罪业力减轻,「重罪轻受」。本来是要在来生或后后生中受重报的,由于忏悔善,现在人中轻受,重罪业就过去了。《金刚般若经》说:「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读诵经典而能消(重)罪业,与《大毘婆沙论》意义相同。不过,后起的经典极多,取意不同,有些是不能这样解说的。
第三节 称名念佛除业障
「念佛三品」,是昼夜六时,在十方佛前进修的。对佛的称名、忆念、礼拜,就是念佛(buddhânusmṛti)。信佛、念佛,以佛为理想,净除一切业障,随喜,劝请,回向于佛道,是广义的念佛法门,容易往生净土,不退菩提心而决定成佛。在流传中,念佛是通俗化(及深化)的,除业障(karmâvaraṇa)是重要的一项,这里略为敍述。
「念佛三品」,泛说十方现在一切佛。在一般信众心目中,虽确信十方有佛,偶而说到某方某某佛,对十方佛现在来说,不免抽象而缺乏亲切感。所以大乘经中,举出十方十佛的名字,作为称名、忆念、礼拜的对象,可以除业障而得不退等功德,如《十住毘婆沙论》卷五大正二六.四一中说:
「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不退转者,如偈说:东方善德佛,……上方广众德(佛),如是诸世尊,今现在十方。若人疾欲至,不退转地者,应以恭敬心,执持称名号。」
这是现在十方一切佛中,每一方举出一佛的名号。善德等十方十佛,虽然后来不太受佛教界的注意,但在「大乘佛法」开展中,这可能是最早出现的十方十佛,受到重信行的大乘所尊重。如龙树(Nāgārjuna)《十住毘婆沙论》,论到称名忆念,首先说到了善德等十方佛。东晋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所译的《观佛三昧海经》,说到东方善德佛等的本行——一师九弟子,以「往诣佛塔,礼拜佛像,……说偈赞叹」因缘,现在十方成佛;又说观十方佛——东方善德佛等。刘宋昙摩蜜多(Dharmamitra)所译《观普贤菩萨行法经》,也说到「东方善德佛,……南方有佛名栴檀德」。梁僧伽婆罗(Saṃghavarman)所译的《菩萨藏经》(《三品经》的异译),也列有善德等十方十佛的名字(译名略异)。这可见善德等十方十佛,在初期的信行大乘中的重要了。这是出于《宝月童子所问经》的,如赵宋施护(Dānapāla)所译《大乘宝月童子问法经》说「若有众生,经刹那间至须臾之间,闻我十佛名号,闻已恭敬受持、书写、读、诵、广为人说,所有五逆等一切罪业悉皆消除;亦不堕地狱、傍生、焰魔罗界鬼趣;于无上正等正觉,速得不退」;「闻此十佛名号,恭敬受持、书写、读、诵,信乐修行,所有无量无边福德悉得具足,三业之罪亦不能生」。闻十方佛而「执持称名号」,受持、读、诵、为人说,五逆在内的一切罪业都可以消灭,一切福报都可以具足,速得不退。这样的「念佛灭罪」,与佛前的忏悔罪业,多少不同。依经说,这是十方佛于过去为菩萨时「发愿」如此。
闻佛名号而灭罪的经典不少,如元魏吉迦夜(Kiṅkara)所译《佛说称扬诸佛功德经》,广说六方诸佛的名号与功德,例如说:
1.「其有得闻宝海如来名号者,执持、讽诵,欢喜信乐,其人当得七觉意宝,皆当得立不退转地,疾成无上正真之道,却六十劫生死之罪。」
2.「其有得闻宝成如来名号者,执持、讽诵,以清净心欢喜信乐,却五百劫生死之罪。」
3.「其有得闻宝光明如来名者,(执)持、讽诵、读,欢喜信乐,五体投地而为作礼,却二十万劫生死之罪。」
这一类文句,经中著实不少,都是闻佛名号,以信心清净,去执持、读、诵的功德。原则的说,都「住不退转,必得无上正真之道」的。所说「却╳╳劫生死之罪」,意思是说:在修行成佛的过程中,可以少经多少劫生死。这如释尊在过去生中,七日七夜以一偈赞底沙佛(Tiṣya),超越了九劫。所以「生死之罪」,不一定是恶业,而是泛称能感生死果报的有漏业。这部经特别称赞阿閦佛(Akṣobhya),魔波旬(Pāpīyas)说:「宁使捉持余千佛名,亦劝他人令使学之,不使捉持阿閦佛名。其有捉持阿閦如来名号者,我终不能毁坏其人无上道心。」其实,一切佛功德是一致的。姚秦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千佛因缘经》与《称扬诸佛功德经》,有同样的意趣,如说「时,千圣王闻千佛名,欢喜敬礼,以是因缘,超越九亿那由他恒河沙劫生死之罪」;「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是佛名,恒得值佛,于菩提心得不退转,即得超越十二亿劫极重恶业」。晋竺法护(Dharmarakṣa)译《佛说宝网经》,说六方诸佛的功德,也说:「闻彼佛名,信乐不疑,……越若干百千亿姟生死之难,立在初学,疾逮无上正真之道。」唐义净译《受持七佛名号所生功德经》也这样说:「若有得闻彼佛名者,便超百千俱胝大劫生死长夜流转剧苦。」唐菩提流志(Bodhiruci)编译的《大宝积经》(三四)〈功德宝花敷菩萨会〉,说十方十佛,东方名「无量功德宝庄严威德王如来,……受持彼佛名者,即能灭除六十千劫生死之罪」。赵宋施护(Dānapāla)所译《佛说大乘大方广佛冠经》,说六方佛及六方佛的上首菩萨,也处处说到:「能称念受持者,……当得不退转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三十千劫中背于生死。」宋昙无竭译《观世音菩萨授记经》说:「得闻过去金光师子游戏如来,善住功德宝王如来名者,皆转女身,却四十亿劫生死之罪。」上来所引经文,所说的「却」、「背」、「超」、「越」、「超越」,或者说「灭」生死罪业,意义是一样的,都是由于听闻佛的名号,信心清净,受(执)持名号、读、诵,因而发菩提心,「恒得值佛」,闻法修行,所以能不为生死业力所障碍,能决定不退转于无上菩提的。「却生死业」与「不退菩提」,与念佛法门有著重要的关系。
「大乘佛法」时代,甚深的、难行的法门以外,重信的易行法门相当的流行,所以专说佛名的经典,不断的传出,所出的佛名非常多。竺法护译出的《贤劫经》,就说了贤劫千佛的名字与因缘,因缘都是从见佛、供养、发心而来的,并说到:「若有闻(佛)名百一,斯等不久成佛正觉。」不知是谁译(或集)出的《过去庄严劫千佛名经》、《现在贤劫千佛名经》、《未来星宿劫千佛名经》,现在有两种本子,一本以说佛名为主,一本于佛名中夹入忏悔词,这显然是经过中国佛弟子的增补。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译出的《佛说佛名经》十二卷,可说集佛名的大成。这是从各种经中集出来的,所以也偶而(依经)这样说:「若人受持、读、诵是佛名,超越世间不可数劫。」「若善男子、善女人,十日礼拜、读、诵是诸佛名,远离一切业障,永灭诸罪。」三十卷本的《佛名经》,是依据这部经,中国人编成的忏仪。隋阇那崛多(Jñānagupta)译的《五千五百佛名神呪除障灭罪经》,八卷,说「四千七百二十五如来」,约在千五百五十佛到千七百五十佛间,说佛名与咒语。这应该本是《佛名经》,只是传来的时代迟了些,在流传中,为秘密行者附入了咒语,所以体例不能一致。诸佛名号的广泛传出,虽未必为甚深智证行者所重视,但重信的、易行的方便,在普及一般的信众中,显然是受到尊重信受的。从翻译者来看,这主要是北印度与西域传来的。
众多如来名号的传出,可以满足十方三世诸佛的信念。但忏悔也好,除业障也好,得不退转菩提也好,佛太多了,会使一般信众无所适从的,于是有举出特定的部分佛名,作为受持、忏悔对象的必要。如《大宝积经》(二四)〈优波离会〉大正一一.五一五下——五一六中说:
「舍利弗!若有菩萨犯波罗夷者,应对清净十比丘前,以质直心殷重忏悔。犯僧残者,对五净僧殷重忏悔。若为女人染心所触,及因相顾而生爱著,应对一、二清净僧前殷重忏悔。」
「舍利弗!若诸菩萨成就五无间罪,犯波罗夷,或犯僧残戒,犯塔,犯僧及犯余罪,菩萨应当于三十五佛前,昼夜独处,殷重忏悔。……众罪皆忏悔,诸福尽随喜,及请佛功德,愿成无上智。」
「舍利弗!菩萨应当一心观此三十五佛而为上首,复应顶礼一切如来,应作如是清净忏悔。菩萨若能灭除此罪,尔时诸佛即现其身,为度一切诸众生故,示现如是种种之相。」
〈优波离会〉是阐明大乘律(毘尼 vinaya)的,竺法护初译,名《佛说决定毘尼经》。唐不空(Amoghavajra)也译出《佛说三十五佛名礼忏文》部分。戒律是与忏悔有关的,所以说到菩萨的忏悔。菩萨在僧中的忏悔,与「佛法」的律制不同。如犯波罗夷(pārājikā)的,律制是逐出僧团,不可忏悔的;而现在在十清净比丘前,就可以忏悔出罪了。犯僧残(saṃghāvaśeṣa)的,律制从二十清净比丘出罪,现在有五清净比丘就可以了。这是大乘的宽容精神,其实也是犯重戒的(菩萨)比丘越来越多,清净比丘越来越少,不得不降低标准。如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的律师们,也说犯波罗夷的一部分,不失僧格了。对于菩萨(出家或在家的)所犯一切罪,别制大乘忏悔法:称念三十五佛名字,「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宝莲花善住娑罗树王佛」;于佛前忏悔、随喜、劝请、(回向),与《三品经》相近,而且也是为舍利弗(Śāriputra)说的。三十五佛中,以释尊为首,初期的大乘行者,还没有忽视这一世界的佛法根源。经说「菩萨若能灭除此罪」的,诸佛现身,现种种相,这所以被称为「取相忏」。这不是称佛名号、照本诵一遍就可以,这是要「一心观此三十五佛」,「昼夜独处,殷重忏悔」,以诸佛现种种相,证明罪业的清净。这是从「称名」而引入「观相」,也不太容易(但不能说是甚深法门)了。但世间总是引向通俗的,如《佛说三十五佛名礼忏文》末说:「五天竺国修行大乘人,常于六时礼忏不阙,功德广多,文烦不能尽录,但依天竺所行者略记之。」这与《文殊发愿经》等,为大乘行者所日常持诵,情形是一样的。
宋畺良耶舍(Kālayaśas)所译《观药王药上二菩萨经》,主要是说药王(Bhaiṣajyarāja)、药上(Bhaiṣajyasamudgata)二位菩萨的功德与观法。说到过去世的五十三佛——普光佛、……一切法常满王佛。听闻五十三佛名的,百千万亿劫不堕恶道;称五十三佛名的,生生世世见佛;至心礼敬五十三佛的,能「除灭四重、五逆及谤方等(经),皆悉清净;以是诸佛本誓愿故,于念念中即得除灭如上诸罪」。经上大正二〇.六六四上——中说:
「若有众生欲得除灭四重禁罪,欲得忏悔五逆、十恶,欲得除灭无根谤法极重之罪,当勤诵上(文所说)药王、药上二菩萨呪;亦当敬礼上(文所说须弥灯光明等)十方佛;复当敬礼过去七佛;后当敬礼五十三佛;亦当敬礼贤劫千佛;复当敬礼三十五佛;然后遍礼十方无量一切诸佛。昼夜六时,心想观想明利,犹如流水(念念相续),行忏悔法,然后系念念药王、药上二菩萨清净色身。」
五十三佛,是过去佛,由于佛的「本愿」,所以至心敬礼五十三佛的,有除灭罪业的功德。经上说到了出于〈优波离会〉的三十五佛,又有咒语,比〈优波离会〉的传出,显然要迟一些。虽说「忏悔」,实与三十五佛的忏悔法不同。「闻汝等二菩萨名,及闻我等十方佛名,即得除灭百千万劫生死之罪」;「敬礼诸佛因缘功德力故,即得超越无数亿劫生死之罪」;这是闻名、礼拜而能除灭生死罪,与忏悔的意义不切。五十三佛是过去佛,与《三品经》在现在十方佛前忏悔不同。经中广明观二位菩萨的清净身相,一再说临命终时随意往生诸净土,与畺良耶舍(禅师)的另一译籍——《观无量寿经》,性质相同。但中国古德,将三十五佛与五十三佛,综合为同一「忏悔文」,一直流传到现在。此外,还有二十五佛说,如《佛名经》中,佛为舍利弗说的,东方二十五佛名号:「诵念此二十五佛名,日夜六时,忏悔满二十五日,灭四重、八禁等罪。」不知这是依什么经集出的,意义与上二部大同。说到「念佛灭罪」的教典极多,这里略举重要的而已。
在十方佛前,称名、忆念、礼拜,修忏悔、随喜等,是「信方便易行道」,从对僧伽的忏悔演化而来,是「自力」的广义「念佛」法门。在过去或现在的十方佛前,礼拜、称名、观想等,能却多少劫的生死罪业,都由于佛的「本愿」力,虽须要自己的礼拜、称名、观想,而实含有「他力」——佛力加持的意义。称佛名号,如人的「呼天」、「叫娘」一样,在一般人心中,极容易存有请求援助的意味。念佛的从「自力」而向「他力」发展,举一例就可明白。上面曾引《大智度论》,由于大家称念佛名,免除摩竭鱼王的险难,理由是:鱼王前生是佛弟子,所以听见了「南无佛」的声音就闭口,而免了一船人的被吞没。这一传说,没有「佛力救护」的意义,然对免难的故事来说,理由是不太圆满的,如鱼王前生而不是佛弟子,那称念「南无佛」,不是就无效了吗?这一佛教界的传说,应有「他力」的意义,如高齐那连提耶舍(Narendrayaśas)所译《大悲经》卷三大正一二.九五七中——下说:
「过去有大商主,将诸商人入于大海。到彼海已,其船卒为摩竭大鱼欲来吞噬。……商主偏袒右肩,右膝著地住于船上,一心念佛,合掌礼拜,高声唱言:南无诸佛,得大无畏者,大慈悲者,怜愍一切众生者!如是三称。时诸商人,亦复同时合掌礼拜,……如是三称。尔时,彼摩竭鱼闻佛名号、礼拜音声,生大爱敬(心),得不杀心,时摩竭鱼闻即闭口。阿难!尔时商主及诸商人,皆悉安隐,得免鱼难。」
鱼王闻佛名号,起不杀心,商人们免于死亡,这是佛力。《思惟要略法》说得更明确:「念佛者,令无量劫重罪微薄,得至禅定。至心念佛,佛亦念之。如人为王所念,怨家、债主不敢侵近。」人念佛,佛也念人,就凭佛力的庇护而得到平安。这是明确的「他力」说,如以此义来解说念佛而免鱼王之难的故事,不是更合理吗?在「大乘佛法」的开展中,易行方便几乎都「他力」化了。不只是念佛,也念菩萨,如《十住毘婆沙论》,敍述念十方十佛后,接著说:「阿弥陀等佛,及诸大菩萨,称名一心念,亦得不退转。」大菩萨是得无生法忍以上的,大乘经所说大菩萨,多数是他方世界来的;如是这一世界的,也是不可思议、信仰中的菩萨。菩萨未必有僧伽组织,但念菩萨就是念菩萨僧,也可说念未来佛。吴支谦译《八吉祥神呪经》,与竺法护异译的《八阳神呪经》,都附有八大菩萨。失译附「后汉录」的《六菩萨名亦当诵持经》,赵宋法贤译的《八大菩萨经》,都是念菩萨的短篇。
第五章 往生极乐净土
第一节 弥陀净土与三辈往生
菩萨在发心修行的过程中,不退菩提心(bodhi-citta)是最重要的。于菩提心得不退转(avivartika),才能不断进修,成就佛道。如退失了菩提心,那就是退转——退入二乘,或退在五趣生死,那就不能成佛了。可是菩萨道广大难行,容易退失,非怯劣众生所能成办,所以经说「往生净土」的易行道。中国佛教界,说到「净土」,似乎就是西方极乐世界;说到「往生」,就是往生西方——这表示了中国佛教界,对往生西方极乐净土信仰的普遍、深远。如依「大乘佛法」来说,十方的清净国土,是无量无数的。「往生」,是死此往彼的一般用语,如往生天上、往生地狱。以「往生净土」来说,「十方净土,随愿往生」,所以也并不等于往生西方极乐国土。然往生西方极乐,在大乘经中,有它独到的意义,这才会形成中国净土宗那样的盛况。
十方的净土虽多,然专说净土的经典,并不太多。主要是东方不动——阿閦(Akṣobhya)佛的妙喜(Abhirati)净土,西方阿弥陀(Amitābha)佛的极乐(Sukhāmatī, Sukhāvatī)净土。大乘经中,说到这东、西二佛与二净土的非常多,可说二净土是旗鼓相当。但说东方阿閦佛土的,仅有《阿閦佛国经》一部(二种译本),而说西方阿弥陀佛净土的,有三部经,更多的译本。差别的理由何在?阿閦佛净土是重智证的甚深行,阿弥陀佛净土是重信的易行道;在通俗普及的情况下,念阿弥陀佛往生极乐净土的法门,当然要比阿閦佛净土法门盛行得多了。其实,在中国佛教界,阿閦净土法门,可说已经忘失了。
专明阿弥陀佛净土的经典,汉译的有三部。一、大本《阿弥陀经》,共存五种译本,经考定为:1.《阿弥陀三耶三佛萨楼佛檀过度人道经》,二卷,(传为吴支谦译,)后汉支娄迦谶(Lokarakṣa)译。2.《无量清净平等觉经》,四卷,(传为支娄迦谶译,或作曹魏白延译,)吴支谦译。这二部,是二十四愿的古本。3.《无量寿经》,二卷,(传为曹魏康僧铠译,)晋竺法护(Dharmarakṣa)译。4.编入《大宝积经》的〈无量寿如来会〉,二卷,唐菩提流志(Bodhiruci)译。这二部,是四十八愿本。《无量寿经》保存了「五大善」(五戒)及乞丐与国王的譬喻,可说是从二十四愿到四十八愿间的经本。5.《大乘无量寿庄严经》,三卷,赵宋法贤译,是三十六愿本。二、小本《阿弥陀经》,有两种译本:1.《佛说阿弥陀经》,一卷,姚秦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2.《称赞净土佛摄受经》,一卷,唐玄奘译。小本虽不说阿弥陀佛的本愿,也没有说到三辈(九品)往生,然叙述极乐国土的依正庄严,而劝人念佛往生,简要而容易持诵,所以最为流通。三、《佛说观无量寿经》,一卷,宋畺良耶舍(Kālayaśas)译。立十六观,九品往生,是属于观相念佛的。
在十方佛净土中,阿弥陀佛与极乐净土的特胜,是在弥陀净土法门集出时,表示了一项信念:一切佛中的阿弥陀佛,一切佛土中的极乐国土,是最殊胜的。阿弥陀佛初发心时,是世自在王(Lokêśvararāja)门下的出家弟子——法藏(Dharmākara)。法藏菩萨愿求佛道,希望成佛时的国土,在一切佛国土中是最理想的。世自在王如来为他显示了二百一十亿佛国土(唐译作「二十一亿」;宋译作「八十四百千俱胝」)。在这么多的佛国土中,选取最理想的,综合为一,从菩萨大行中,成就圆满庄严的净土。换言之,这不是某一净土所可及的,这是集一切净土庄严的大成,所以「令我为世雄,国土最第一」了。依菩萨大行而庄严佛土,成佛也就胜过一切佛,如初发大心时说:「于八方上下诸无央数佛中最尊。」如来智慧光的殊胜,表示身光明第一,如说「阿弥陀佛光明最尊,第一无比,诸佛光明皆所不及也」;「阿弥陀佛光明姝好,胜于日月之明百千亿万倍。诸佛光明中之极明也!光明中之极好也!光明中之极雄杰也!光明中之快善也!诸佛中之王也」!经中广说诸佛的光明差别,极力赞扬阿弥陀佛为「诸佛中之王」,表示了阿弥陀佛第一的意境。依「佛法」说,诸佛的法身是平等的,而年寿、身光、国土等,是有差别的。依「大乘佛法」说,佛与佛是平等的,但适应众生的示现方便,是可能不同的。这样,阿弥陀佛与极乐净土的最胜第一,虽不是究竟了义说,而适应世间(印度)多神中最高神的世俗心境,在「为人生善」意趣中,引发众生的信向佛道,易行方便是有其特殊作用的!这可以说到佛的名号:阿弥陀(Amitābha),其中Amita 是「无量」的意思。无数无量,「佛法」是形容涅槃(nirvāṇa)的。与阿弥陀音声相近的阿弥利哆(amṛta),译义为甘露,也是表示涅槃的。涅槃——现实生死的「彼岸」:「佛法」是究竟寂灭;「大乘佛法」是毕竟寂灭中,起不思议的妙用。据大本的古译本,阿弥陀,(在一切无量中,)特重于光明的无量,所以也名阿弥陀婆(Amitābha),也就是无量光佛。如〈往生咒〉作「南无阿弥多婆耶,哆他伽多夜」(南无无量光如来);〈楞严咒〉作「南无阿弥多婆耶,跢他伽多耶,阿啰诃帝,三藐三菩陀耶」(南无无量光如来、应、正遍知);〈普贤行愿品〉也说「速见如来无量光」。光明(ābhā)与清净(śubha)的音相近,所以古译经名为《无量清净平等觉经》。这都可以看出,无量光是阿弥陀——无量佛的主要意义。这使我们想起了东、西二大净土:东方阿閦佛土,如旭日东升,象征了菩萨的初发大心,广修六度万行,长劫在生死世间度众生,而归于成佛、入涅槃;是重智的。西方阿弥陀佛土,如落日潜晖,不是消失了,而是佛光辉耀于那边——彼土(彼岸,也就是涅槃异名);重于佛德的摄受,重于信行。这所以极乐世界在西方;佛告阿难(Ānanda):「西向拜,当日所没处,为阿弥陀佛作礼。」十六观中,初观落日,「见日欲没,状如悬鼓」。阿弥陀佛起初是重于无量光的,应有适应崇拜光明善神的世俗意义,但晋竺法护译本以下,都作无量寿(Amitāyus)佛了。生命的永恒,是世间众生所仰望的,所以有「长生成仙」、「永生天国」的宗教。无量光明——慧光普照与慈光的摄受,对一般信众来说,不如无量寿,所以后代都改为「无量寿」了。小本《佛说阿弥陀经》大正一二.三四七上说:
「彼佛何故号阿弥陀?舍利弗!彼佛光明无量,照十方国,无所障碍,是故号为阿弥陀。又,舍利弗!彼佛寿命,及其人民,无量无边阿僧祇劫,故名阿弥陀。」
鸠摩罗什的译本,以阿弥陀——无量佛为本,综合了无量光明与无量寿命,还是无量光在先。玄奘译本及现存梵本,以无量寿在先而无量光在后,这是适应世俗所起的转化。
阿弥陀佛因地,发二十四大愿(或三十六愿,或四十八愿),建立清净庄严的佛土。生在这佛国中的,有种种功德,特别是十方世界众生发愿往生阿弥陀佛国的,一定能往生极乐,当然是有条件的,也是有高低的。经有三辈往生说,各本略有出入,如下:
上表所列的,A是汉、吴的古译——二十四愿本;B是晋译,C是唐译,都是四十八愿本;D是赵宋译的三十六愿本。念阿弥陀佛而往生极乐世界的,A、B分上、中、下——三辈人;C、D没有说「三辈」,但显然也有高下的三类差别。依A本说:上辈是出家的,修菩萨道的;中辈是在家的,广修供僧、建寺、起(佛)塔等供养功德,斋戒(五戒及八关斋戒)清净的;下辈也是(在家)斋戒清净的。三辈往生的,都是不贪不瞋、慈心精进的。所以分上、中、下三辈,在乎生前的智慧、福德不同,而戒行清净,却是一致的。B本大致与A本相同,但三辈都是发菩提心的。C本没有说到出家与在家。三类人中,初是发菩提心而广殖众多善根的;中是多少修善根的;后是心住大乘,闻深法而信乐不疑的。依初后来说,中类也应是心住大乘,与B本相同。三类的差别,是广殖善根、不广殖善根、少少殖善根的不同。D本:初是对《阿弥陀经》的受持、读、诵、书写、供养,与「念法」的易行方便相同;中是发菩提心、持戒、饶益有情的;后是行十善的。晚出的经本,出入很大!但总之,三辈的高下,虽与念佛有关,而主要是由于生前的施、戒、慈、慧等德行的不同。小本《阿弥陀经》说「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得生彼国」,可说是简化大本所说的金句!对于「念佛」(及极乐国土),A本上辈是「常念至心不断绝」,中辈是「一日一夜不断绝」,下辈是「一心清净昼夜常念……十日十夜不断绝」。中辈一日一夜不断绝,下辈却是十日十夜不断绝,可能是译文的不善巧!B本都是一向专念,而下辈说:「一向专意,乃至十念。」C本三类是:专念;不专念;「以清净心向无量寿如来,乃至十念」,与B本相同。从三辈的次第来说,下辈的「十念乃至一念」,比A本十昼夜说要合理些。D本通泛的说:「昼夜相续」、「忆念」、「昼夜思惟」。事实上,往生净土品位的高下,由于生前的施、戒、慈、慧等功德的不同;而念佛多少能往生阿弥陀佛土,论理是不能限定时间的。如《佛说阿弥陀经》大正一二.三四七中说:
「善男子、善女人,闻说阿弥陀佛(净土的依正庄严),执持名号,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乱,其人临命终时,……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
念佛而能往生极乐净土,是要「专念」、「系念」的,而时间不一定。「若」是不定词,也许一日(夜),或者二日、三日,能念到「一心不乱」(avikṣiptacitta——心不散乱的意思),就能临终往生。事实上,有的一日、半日就可以,有的一年、十年了,还是不能「心不散乱」。总之,以念得「心不散乱」,为往生西方极乐国土的主要条件;而往生品位的高下,以生前的德行而差别。念(smṛti),是忆念、系念。念为定(samādhi)所依;「心不散乱」,虽还不是达到禅定,但念到心无二用,净念相续,心中唯有阿弥陀佛极乐国土的一念了。念是内心的忆念、系念(可通于称名、观相),并不等于我国佛弟子所想像的口念(因而造了个「念」字)。然口称佛名,内心同时忆念,依称名而导入「心不散乱」,那就是「称名念佛」而可以往生极乐了。大本《阿弥陀经》的专念、忆念,是不限于称名念佛的。小本《阿弥陀经》说「执持名号」,名号的梵语为 nāmadheya,所以是重于「称名念佛」的。不知为什么,玄奘译 nāmadheya 为「思惟」,也许是不满当时提倡的口头散心念佛,而故意改为「思惟」吧!依上来所说,可见「一心念乃至十念」,是内心不散乱的念。王日休编写的《大阿弥陀经》,说下辈「每日十声念佛」,专在称名的数目上著想,那是中国佛教的习俗,与印度的「大乘佛法」不合!
第二节 往生净土的抉择
这里要论究几个问题。一、往生极乐国土的,有没有声闻(śrāvaka)与缘觉(pratyaka-buddha)——二乘?世亲(Vasubandhu)的《无量寿优波提舍愿生偈》说:「女人及根缺,二乘种不生。」这是依三十六愿本说的,如说:「我得菩提成正觉已,所有众生令生我刹,虽住声闻、缘觉之位,往百千俱胝那由他宝刹之内,遍作佛事,悉皆令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是说:极乐国土中,现住声闻、缘觉位的,到处去作佛事,是一定要成佛的。然四十八愿本中,虽说到没有女人与六根残缺不全的,却明白说:极乐世界的声闻与缘觉,数量是多得难以了知的。在古译二本中,处处说到「诸菩萨阿罗汉」。经说出入不同,是净土思想的先后不同。早期的大乘经,说大乘法而含容二乘,如《般若经》「为诸菩萨摩诃萨众宣示般若波罗蜜多」,又说「或声闻地,或独觉地,或菩萨地,皆于般若波罗蜜多,应常听闻,……如说修行」。《佛说舍利弗悔过经》,是大乘的易行道,而经上说「欲求阿罗汉道者,欲求辟支佛道者,欲求佛道者」,都应日夜六时,向十方佛忏悔、随喜、劝请,而回向众生成佛道。发愿往生极乐净土,是大乘法,却又说极乐国有无量无数阿罗汉。从佛法发展史来说,这是「大乘佛法」初兴,传统的声闻教团强固,所以采取含容二乘的立场——阿罗汉是究竟的,但也应学习大乘,净土中也有阿罗汉。等到大乘佛法兴盛,信众增多,那就要说二乘不究竟,二乘不生净土,再就二乘也要回心成佛了;对于净土中的阿罗汉,要解说为佛、菩萨的示现了。这样,迟出些的四十八愿本,说三辈往生,都是发菩提心的;《阿弥陀经》说「欲生阿弥陀佛国者,是诸人等皆得不退转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合于大乘净土法门发展倾向的。
第二问题是:有罪业的,能不能往生净土?约现生说,从少到老,人那里会没有过失呢!善业与不善业,一直是不善业强就堕落,善业强就上升,在此消彼长、此长彼消的状况中。古译二本,似乎没有提到这一问题,只是通泛的说五戒、十善,说要有怎样净善功德,依功德而分三辈往生的高下。「佛法」一向说有业障,是障碍佛法进修的,所以四十八愿的晋译本说:「至心信乐,欲生我国,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唯除五逆、诽谤正法。」唐译本作:「唯除造无间恶业,诽谤正法及诸圣人。」五逆即五无间罪,是「佛法」所称为业障的。「大乘佛法」兴起,说诽谤大乘正法的罪业,极重极重;隋、唐所译经本,每增列诽谤圣者。依四十八愿本说,造五无间罪及诽毁大乘的,即使发心念佛,也为恶业所碍而不能往生。但《观无量寿经》说三品、九生,下品三生都是造有恶业的。下品上生是「作众恶业」而不谤大乘的;下品中生是「毁犯五戒、八戒及具足戒。如此愚人,偷僧祇物,盗现前僧物,不净说法,无有惭愧,以诸恶业而自庄严」;下品下生是「作不善业,五逆、十恶,具诸不善」。这样的恶业重大,也有往生净土的可能。从所犯的罪业来说,是声闻佛教所说的罪业,就是一向不知或不信佛法,或知有佛法而不知有大乘佛法者所作的恶业。所以「命欲终时,遇善知识」,在最迫切的重要关头,知道大乘净土法门,就能至心归向,不堕落而往生极乐。「佛法」不是也说滥杀行人的恶贼鸯掘魔罗(Aṅgulimāla),一闻佛法,就证入圣果吗?如平时知道阿弥陀佛(Amitābho Buddhaḥ),知道往生极乐,以为只要信仰,不分持戒犯戒、作善作恶,依阿弥陀佛的悲愿,都可以往生极乐,那是颠倒解义,自误误人了!
三、念佛能否即生往生?如《称扬诸佛功德经》说:「其有执持斯佛名者,复劝他人令使诵持,增益功德,必当得往生此佛国,求最正觉,立不退转,疾成不久。」执持佛名号的易行法门,主要能忏除罪业,得陀罗尼(dhāraṇī),往生清净佛土,不退转于无上菩提。念佛名号而求生净土,在「大乘佛法」中,可说是十方一切佛所共的。重信心的大乘易行道,经典不少,流通极广,到底为了什么?「大乘佛法」主流,是甚深广大的菩萨道。菩萨发大菩提心,凡是有利于众生的,没有不能施舍的,没有不能忍受的。菩萨行难行大行,而能历劫在生死中利益众生,菩萨实在太伟大了!但由于法门是「甚深难行」,众生的根性又是怯劣的多,所以向往有心,而苦于修行不易。深感自己的业障深重,即使发心修行,也容易退失,这所以有念佛方便的易行道。如《十住毘婆沙论》所说《宝月童子所问经》的十方佛名;还有「阿弥陀等佛,及诸大菩萨,称名一心念,亦得不退转」。这样的「称(十方佛及菩萨)名一心念」,就能得不退转吗?「求阿惟越致不退转地者,非但忆念、称名、礼敬而已。复应于诸佛所,忏悔、劝请、随喜、回向」;「能行如是忏悔、劝请、随喜、回向,福德力转增,心亦益柔软,即信佛功德,及菩萨大行」。由此能引发悲心、慈心,进而能修行施、戒等波罗蜜——菩萨的大行难行。龙树(Nāgārjuna)的《十住毘婆沙论》,立难行与易行二道,然所说的易行道,是通于诸佛菩萨的;有二行差别,而终归于菩萨道的正方便,六度等难行大行。无著(Asaṅga)的《摄大乘论》,立四种意趣,解说经说的意趣所在。第「二、别时意趣。谓如说言:若诵多宝如来名者,便于无上正等菩提已得决定。又如说言:由唯发愿,便得往生极乐世界」。世亲(Vasubandhu)解说别时意趣为:「谓此意趣,令嬾惰者,由彼彼因,于彼彼法精勤修习,彼彼善根皆得增长。此中意趣,显诵多宝如来名因是升进因,非唯诵名便于无上正等菩提已得决定。如有说言:由一金钱,得千金钱。岂于一日?意在别时。由一金钱是得千因,故作此说;此亦如是。由唯发愿,便得往生极乐世界,当知亦尔。」这是说:由称名、发愿,能得不退转,能往生极乐国,是说由此为因,展转增长,才能达到,而不是说称名、发愿就已得决定、已能往生。这一解说,与龙树《十住毘婆沙论》所说易行道展转引入六度大行的菩萨道,意趣相合。不过,《十住毘婆沙论》说「佛法有无量门,如世间道,有难有易,陆道步行则苦,水道乘船则乐。菩萨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进(的难行),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分明的说有二道差别。《大智度论》也说:「菩萨有二种:一者、有慈悲心,多为众生;二者、多集诸佛功德。乐多集诸佛功德者,至一乘清净无量寿世界;好多为众生者,至无佛法众处,赞叹三宝之音。」这也分明说菩萨有二类:一是慈悲心多为众生的,多去没有佛法处化导(成佛也就愿意在秽土);一是乐集佛功德的,就如往生极乐见阿弥陀佛的一类。所以,易行道应有通别二类,在通泛的称十方佛(阿弥陀等)名外,更有特殊的易行道,就是念佛发愿往生极乐的法门。《大乘起信论》大正三二.五八二上、五八三上也这样说:
「若人虽修行信心,以从先世来多有重罪恶业障故,……有如是等众多障碍,是故应当勇猛精勤,昼夜六时,礼拜诸佛,诚信忏悔、劝请、随喜、回向菩提。」
「众生初学是法,欲求正信,其心怯弱,以住于此娑婆世界,自畏不能常值诸佛,亲承供养,惧谓信心难可成就,意欲退者,当知如来有胜方便摄护信心,谓以专意念佛因缘,随愿得生他方佛土,常见于佛,永离恶道。如修多罗说:若人专念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所修善根,回向愿求生彼世界,即得往生,常见佛故,终无有退。」
所引《大乘起信论》文的前一段,为了消除修行过程中的障碍,修礼佛、忏悔、随喜、劝请、回向,合于念佛等能消多少劫罪业的经说。依此而能信心成就、进修六度等,与《十住毘婆沙论》的易行道,完全同一意趣。但在佛前忏悔等,也可为往生极乐国的方便,如〈普贤行愿品〉的十大愿,导归极乐。这是一般大乘经义,通于念一切佛(也通于念阿弥陀佛)。依大乘通义,《大品般若经》说:「十方如恒河沙等世界中众生,闻我佛名者,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欲得如是等功德者,当学般若波罗蜜。」《广博严净不退转轮经》说:「若有众生,已闻、今闻、当闻释迦牟尼佛名者,是诸众生,皆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退转。」所说的不退转,是「彼诸众生,种菩提种子,渐次增长,当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而不腐败,不可毁坏。」与《摄大乘论》的别时意趣相合,也就是念佛不退转的一般意义。《大乘起信论》文的后一段,念阿弥陀佛,往生极乐世界,与从易行而引入难行菩萨道不同,是特殊的易行道。阿弥陀佛因地发愿:「令我为世雄,国土最第一,其众殊妙好,道场逾诸刹。」极乐的国土,可以适应「其心怯弱,……惧谓信心难可成就」的众生,因为生到极乐,一定不退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依此,世亲造《无量寿优波提舍愿生偈》,立五念门,往生极乐而浅深不同。第三「作愿门」,是「一心专念,作愿生彼,修奢摩他寂静三昧行」,那是与定相应的念佛。第二「赞叹门」(是「称如来名,依如来光明想修行」),与第一「礼拜门」,虽没有得定,也一定「心不散乱」(如「赞叹门」已修如来光明想——胜解观了)。第四「观察门」是智慧相应的,从事相观到「第一义谛妙境界」。由于修行不同,往生极乐也浅深不同,《无量寿优波提舍愿生偈》比喻为:「近门」、「大会众门」、「宅门」、「屋门」、「园林游戏地门」。试为比喻如从前帝都的北京,到北京是一样的,而境地大大不同。进了「外城」,就是到了北京,但比城外好不了多少。进了「内城」,只见街市繁盛,到处是官署、官员的住宅。再进入「紫禁城」,才见到皇帝、大臣们在这里朝仪。帝皇的住处,还在内宫。往生极乐也这样,生极乐国是一样的,而境界不同,所以有三辈等差别。二十四愿古本,在中辈与下辈,有念佛而信心不大坚定的,如临终悔过,那么在「阿弥陀佛国界边,自然七宝城中」,「于七宝水池莲华中化生」;要经五百岁(不知极乐的一岁,等于人间的多少时劫?),才到极乐国见佛。四十八愿本,说信心不大坚定而悔过的,是胎生的;三十六愿本,否定净土有胎生的存在。这是经典在流传中的演变,是不必要会通的。《菩萨处胎经》,称之为「懈慢国」,「欲生阿弥陀佛国者,皆染著懈慢国土,不能前进生阿弥陀佛国;亿千万众(中),时有一人能生阿弥陀佛国」,往生极乐竟是那样的难!这是为一般厌恶秽土、想在净土中享乐的懈慢众生,作当头棒喝。往生极乐国,是殊胜的易行道,不是为了享受安乐,而是修习佛道。在那边修行,不会退落,一定能得不退。如阿弥陀佛,为大众「广说《道智大经》」;「诸菩萨皆悉却坐听经,听经竟,即悉讽诵通(利),重知经道,益明智慧」,不断的上进。《阿弥陀佛经》说:「昼夜六时,出和雅音,其音演畅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圣道分,如是等法。其土众生闻是音已,皆悉念佛、念法、念僧。」往生极乐国土,是为了精进修菩萨道;净土中没有障碍而容易修行,所以是易行道。如以为往生极乐就永远享福;或以为一生极乐,生死已了;或者想像为往生即是成佛——以往生极乐为目的,而不知从此正好修行;这些误解往生极乐的,还能说是大乘的巧方便吗?
第六章 念佛(及菩萨)三昧
第一节 通三乘的念佛观
「六随念」之一的念佛(buddhânusmṛti),是「佛法」中重信的方便道,在「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中,适应信众崇敬的心理,特别发达起来。如念佛灭罪,念佛往生净土,念佛不退菩提心;经典纷纷传出,念佛功德不断的强化。然念佛法门,不限于信,也不限于持名,本可以引向甚深智证的,这就是修念佛三昧(buddhânusmṛti-samādhi)。所以《观佛三昧海经》说「欲系念者,欲思惟者,欲行禅者,欲得三昧正受者」,都要观佛;念佛是系念佛而得三昧定的修行。为了说明念佛三昧,先要说到:学佛法而解脱生死,或修菩萨道而成佛,都不离般若——慧(prajñā)的证悟法性;没有胜义观慧的修证,是决不能成就的。修学位名般若,证果时名菩提(bodhi),这是佛法的心要,但慧是不离禅定的。释尊所开示的正定,主要是四禅。禅定与生理有关,是世间所共的,这是修行者所应该知道的!
初学者修定(依此而进观胜义)的方便,释尊初说不净念(aśubhâ-smṛti)——不净观。出家众首制淫欲,从对治制伏贪欲烦恼来说,不净观是最有力的方便。但世间是缘所起法,有相对性,如不能适当的应用,会引起副作用的,不净观也不例外。经、律一致的说到:释尊赞叹不净观,比丘们依著修行,引起了严重的厌恶自身;结果,有六十位比丘,都自愿的被杀而死。这样,释尊才为比丘们别说安那般那念(ānâpāna-smṛti)——数息观。从一切依缘起来说,修息而不能恰如其分,当然不会厌身自杀,但也会有副作用的。不净观与数息观,古称入道的「二甘露门」;或加(四或六)界差别念(dhātu-prabheda-smṛti)——界分别观,名为「三度门」。其实,由于众生的根机不一,烦恼各有偏重,《杂阿含经》已说到四类:「有比丘,修不净观断贪欲,修慈心断瞋恚,修(身)无常想断我慢,修安那般那念断觉想寻思。」《修行道地经》综合为五种对治,如说:「行者情欲炽盛,为说人身不净。……瞋怒而炽多者,为说慈心。……设多愚痴,当观十二因缘。……设多想念寻思,则为解说出入数息。……设多憍慢,为说此义。」为憍慢者所说的,就是界差别。《达摩多罗禅经》说「安(那)般(那)、不净、界,又附说(慈等)四无量心三昧等」。《修行道地经》所说的五种对治,也就是《瑜伽师地论》的五种净行所缘。鸠摩罗什(Kumārajīva)于西元五世纪初来华,传出的《坐禅三昧经》卷上大正一五.二七一下说:
「若多婬欲人,不净法门治。若多瞋恚人,慈心法门治。若多愚痴人,思惟观因缘法门治。若多思觉寻思人,念息法门治。若多等分人,念佛法门治。」
昙摩蜜多(Dharmamitra西元四四二卒),刘宋元嘉年(西元四二四)来华,传出的《五门禅经要用法》,也列举《坐禅三昧经》的五门,但说「若心没者,教以念佛」。五门禅与《修行道地经》的差别,是以念佛代界分别,这已进入「大乘佛法」,而还没有忘失「佛法」固有的方便。
不净观引起了副作用,释尊别说数息观,但不净观有对治贪欲的作用,仍为佛弟子所修习,只是别出方便,就是从不净观而转入净观,如八解脱(aṣṭau-vimokṣāḥ)、八胜处(aṣṭāv-abhibhv-āyatanāni)、十遍处(daśa-kṛtsnâyatanāni):
八解脱 │ 八胜处 │十遍处 ─────────┼──────────┼─────── ┌┤内有色想观外色少 │ 内有色想观外色─┤│ │ └┤内有色想观外色多 │ │ │ ┌┤内无色想观外色少 │ 内无色想观外色─┤│ │ └┤内无色想观外色多 │ ┌┤…………………………│地遍处 ││ │水遍处 ││ │火遍处 ││ │风遍处 净解脱身作证──┤│内无色想观外色青──│青遍处 ││内无色想观外色黄──│黄遍处 ││内无色想观外色赤──│赤遍处 └┤内无色想观外色白──│白遍处 空无边处─────┼──────────│空遍处 识无边处─────┼──────────│识遍处 无所有处 │ │ 非想非非想处 │ │ 想受灭身作证 │ │
不净观与净观,都是以色法为所缘境的。八解脱的前二解脱,是不净观;第三净解脱,是净观。八胜处的前四胜处,与八解脱的前二解脱相当,是不净观;后四胜处——观青、黄、赤、白,是净观。后二是无色处,是《阿含经》所说的。不净观,主要是青瘀、脓烂等九想(或作十想),末后是骨鏁。从骸骨不净而转起净观,是从「白骨流光」而转净的,如《达摩多罗禅经》卷下大正一五.三一六中——下说:
「于身起净想,不净观对治。不求止贪欲,思惟习厌患,更有净对治,不作厌患想。方便净解脱,智者开慧眼,谓于不净缘,白骨流光出。从是次第起:青色妙宝树,黄、赤若鲜白,枝叶花亦然;上服珠璎珞,种种微妙色;是则名修行,净解方便相。于彼不净身,种种庄严现,……此则净解脱,方便不净观。」
有的修不净观,不著意于离贪欲,只是厌患自身,这就是观不净而自杀的问题所在,所以修净观来对治。从白骨流光,观器世间(青、黄、赤、白)与自身清净庄严,就是净解脱。从不净而转起净观,名为(改)「易观」,如《禅秘要法经》说「不净想成时,慎莫弃身自杀,当教易观。易观法者,想诸(骨)节间白光流出,其明炽盛,犹如雪山。见此事已,前不净聚,夜叉吸去」;「见此事时,心大惊怖,求易观法。易观法者,先观佛像」。《思惟要略法》也说:「若极厌恶其身,当进(修)白骨观,亦可入初禅。」从不净观而起净观的方便,是白骨流光,依正庄严,或观佛像。这是「佛法」禅观而渐向「大乘佛法」禅观的重要关键。
禅定的五方便,本是「佛法」而流行于西北印度的禅法,「念佛」取代「界差别」而为五门的一门,可见「念佛」在这一地区的盛行,也可见「佛法」与「大乘佛法」的关涉。传于中国的禅法,起初是大瑜伽师僧伽罗叉(Saṃgharakṣa)的禅集——《修行道地(瑜伽行地的古译)经》。西元四〇三——四五五年间,译师们传译了好多部,如:
《坐禅三昧经》 二卷 姚秦鸠摩罗什译
《禅法要解》 二卷 姚秦鸠摩罗什译
《思惟略要法》 一卷 姚秦鸠摩罗什译
《禅秘要法经》 三卷 姚秦鸠摩罗什译?
《达摩多罗禅经》 二卷 东晋佛陀跋陀罗译
《佛说观佛三昧海经》 一〇卷 东晋佛陀跋陀罗译
《五门禅经要用法》 一卷 刘宋昙摩蜜多译
《治禅病秘要经》 二卷 刘宋沮渠京声译
这几部,是部派「佛法」禅观而含有「大乘佛法」禅观的成分,或是大乘禅观而通于「佛法」,代表了西元二、三世纪来的西北印度的禅法。鸠摩罗什所译的:一、《坐禅三昧经》:如僧叡〈关中出禅经序〉说:「初四十三偈,是鸠摩罗罗陀童受法师所造;后二十偈,是马鸣菩萨之所造也;其中五门,是婆须蜜世友、僧伽罗叉众护、沤波崛近护、僧伽斯那众军、勒脇比丘、马鸣、(鸠摩罗)罗陀禅要之中,抄集之所出也。……菩萨习禅法中,后更依《持世经》,益十二因缘一卷、要解二卷,别时撰出。」僧叡序的内容,正是《坐禅三昧经》,这是集各家的禅要,而附入「菩萨习禅法」。二、《禅法要解》:是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的禅法;末后的「五神通」,依大乘法说。三、《思惟要略法》:先举五门,特明菩萨求佛道的大乘观法。四、《禅秘要法经》:内容为「如来初为迦𫄨罗难陀说不净门,为禅难提比丘说数息法,为阿祇达说四大观」。这还是不净、数息、界——三度门,但内容繁重(风格与《观佛三昧海经》相近),数息观前有「念佛三昧」,四大观有点杂乱。所说的数息——「一数二随,三数四随」等,与罗什所传的数息不合,这可能是昙摩蜜多失传的《禅秘要》。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是著名的禅师,所译的:一、《达摩多罗禅经》:题名不妥当,应作《修行方便禅经》,为说一切有部的禅法。本是(安般、不净、界)偈颂集,在后附的长行中,观缘起见佛,已通于大乘了。二、《观佛三昧海经》:观佛的相好,取《华严经》意。〈观像品第九〉、〈观七佛品第十〉,通于声闻的念佛观。昙摩蜜多所译《五门禅经要用法》,传为「大禅师佛陀蜜多撰」,佛陀蜜多(Buddhamitra)传说是世亲(Vasubandhu)的师长。然这部禅经,性质是纂集所成的;佛陀蜜多撰的,可能指「观佛」三十事、「慈心观」二十事说的。沮渠京声译的《治禅病秘要经》,是对治禅病的方便。
在这几部禅法中,念佛是以念佛色身为主的,如《观佛三昧海经》说:「得此观者,名佛现前三昧,亦名念佛三昧,亦名观佛色身三昧。」观佛色身相好,可说是「大乘佛法」的特色。但在部派佛教中,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说「佛身无漏」,有念佛色身的可能。《增壹阿含经》卷二大正二.五五四上——中说:
1.「比丘正身正意,结跏趺坐,系念在前,无有他想,专精念佛:观如来形,未曾离目;已不离目,便念如来功德。」
2.「如来体者,金刚所成;十力具足,四无所畏,在众勇健。」
3.「如来颜貌,端正无双,视之无厌。戒德成就,犹如金刚,而不可毁,清净无瑕,亦如琉璃;如来三昧……如来慧身……如来身者,解脱成就……如来身者,度知见城,……有解脱者、无解脱者,皆具知之。」
《增壹阿含经》,属于大众部的末派所传。经中所说的念佛:1.是总说佛身与功德;2.是金刚身与十力、四无所畏;3.是佛相端严与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功德法身。这样的念佛,比起「大乘佛法」的念佛色身,还相当的古朴。也就因此,禅法中的念佛,也还有通于声闻的意义。如《达摩多罗禅经》,观缘而入正受等至,见佛光明普照的境界,有声闻境界、辟支佛境界、菩萨境界、诸佛境界的浅深不同。《五门禅经要用法》:一心念佛,从额上出现佛像,去而复还的远与近;见诸佛从心而出,出而还入的不同;分别是声闻人、是辟支佛人或大乘人。当然,禅法中的念佛色身三昧,是「大乘佛法」的。
各部禅经所说的念佛三昧,多少有些不同,这是广略不一,修行(瑜伽)者的修验与传承不一,然从修行的次第来说,仍有一致性。鸠摩罗什的《思惟要略法》,分为「观佛三昧法」(这实是总名)、「生身观法」、「法身观法」、「十方诸佛观法」。《坐禅三昧经》中,「治等分」的念佛法门,虽广略不同,而内容与次第是一致的。《五门禅经要用法》,将《思惟要略法》的这一部分,全部纂集进去。依此来观察,《禅秘要法经》的「念佛三昧」,《观佛三昧海经》所说,也不外乎这一次第。念佛三昧的修习次第,依《思惟要略法》,先观佛像。佛涅槃以后,不见佛的色身,经上虽说佛有三十二相,但不容易忆念到明明了了的见佛形相。自绘画的、木石等造的佛像流行,有佛的具体形相,可以忆念思惟,念佛观就盛行起来。所以修念佛法门,要先观(佛)像好:「先从肉髻、眉间白毫,下至于足;从足复至肉髻」——三十二相(及八十种好)。如印象明了,然后一心观佛,「闭目思惟,系心在像」。观像而心得安住,能开目闭目、「坐卧行步,常得见佛」。进一步观「生身」:「当因于像,以念生身」。念佛在菩提树下成佛,鹿野苑(Mṛgadāva)转法轮等,「随用一处,系念在缘」。这与观像不同,生身观是观释尊在世的具体活动,所以《坐禅三昧经》作:「初生……出家;勤苦行;菩提树下,……成等正觉……观视道树;初转法轮。」再进而念「法身」:「已于空中见佛生身,当因生身观内法身:十力、四无所畏、大慈大悲、无量善业。如人先念金瓶,后观瓶内摩尼宝珠」。功德法身是不离色身的,与说一切有部等生身以外说佛无漏功德法身,是不同的(没有说法性为法身)。佛像观、生身观、法身观,都是依释尊而起的忆念思惟。再进观「十方诸佛」:这要从东方的一佛、二佛,渐渐增多到无量佛;然后观东南方、南方,一直到现见十方诸佛。从观像到观十方佛,是念佛三昧的次第进修。依《坐禅三昧经》,生身观时,就进念十方佛生身;念佛功德法身后,再念诸佛功德法身。《禅秘要法经》,分为观像佛与真佛。观像佛,从一佛像,增多到铁围山内充满佛像;从坐像到行像、卧像,到释尊入大涅槃。这可见《禅秘要法经》的观像,是通于像佛及生身的,真佛是不离色身而内有金刚(功德法身)。《观佛三昧海经》,篇幅很长。〈观相品第三〉起,〈观四无量心品第五〉止,是观佛相的观像。〈观四威仪品第六〉中,舍卫城(Śrāvastī)度老母;上忉利天(Trayastriṃśa)为母说法;下忉利天见金(佛)像;至旷野(Āḷavī)泽降伏散脂(Saṃjñeya)鬼大将;到那干诃罗(Nagarahāra)化毒龙,留影;到拘尸那(Kuśinagara)降力士,如来卧(入涅槃)——与「生身观」的性质相同。〈观马五藏相品第七〉,那是因为佛像没有马阴藏相,所以特立这一品。〈本行品第八〉,明一切佛的身相功德,都是依观佛相好而来的。《观佛三昧经》(多采取传说)主题,到此可说已告结束。此下的〈观像品第九〉、〈念七佛品第十〉、〈念十方佛品第十一〉,及〈观佛密行品第十四〉,可说是扼要的重说,便于一般人的实际修持。
像观,先要用眼去审细的观佛形相,如《思惟要略法》大正一五.一九九上说:
「人之自信,无过于眼。当观好像,便如真佛(无异)。先从肉髻、眉间白毫,下至于足;从足复至肉髻。如是相相谛取,还于静处。」
《坐禅三昧经》也这样说:「至佛像所,……谛观佛像相好,相相明了。一心取持,还至静处。」谛观佛像相好明了,是用眼来审细观察,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其他禅经虽没有说到,但这是必要的。如《观佛三昧海经》说「观白毫光,暗黑不现,应当入塔,观像眉间,一日至三日」;「若坐不见(佛)眼,当入塔观」;「若不见(佛耳)者,如前入塔,谛观像耳,一日至十四日」;「若不能见胸相分明者,入塔观之」。这样的一再说到入塔观像,那时的佛像,多数是供奉在佛塔中的。先以眼取佛像相好,然后到静处去闭目忆念观像;如不见,也就是不能明见像相,那么再到塔里去观佛像相。《大宝积经》的〈摩诃迦叶会〉说「若于叠上、墙壁之下,造如来像」;大精进菩萨「持画叠像入于深山。……在画像前,结跏趺坐,正身、正念观于如来」。这都是用眼来谛观佛像的明证;特别在「墙壁之下」造像,是为了适合静坐平视观佛的。谛观像相明了以后,要观佛像了,如《坐禅三昧经》说:「还至静处,心眼观佛像,令意不转,系念在像,不令他念。」「心眼观」,是心如眼那样的观像,是闭目的观念。依《佛说观佛三昧海经》卷九大正一五.六九〇下说:
「结加趺坐,系念一处。随前众生系心鼻端,(或)系心额上,(或)系心足指。如是种种随意系念,专置一处,勿令驰散使心动摇。心若动摇,举舌拄颚,闭口闭目,叉手端坐,一日至七日,令身安隐。身安隐已,然后想像。」
依此,在观像前,先要静坐,使身心安隐。如平常静坐而身心安定的,当然不必用这一准备了。说到正观佛像,有逆观与顺观:「逆观者,从足逆观乃至顶髻;顺观者,从顶至足。」《观佛三昧海经》也这样说:「如是(逆观顺观)往返,凡十四遍,谛观一样,极令了了。观一(像)成已,出定、入定,恒见立佛在(修)行者前。」然后观二像、三像等。一直要观到「心眼见佛像(三十二)相光明,如眼所见,无有异也,如是心住」;「是为得观像定」。观(念)佛三昧,要先修像观;像观成就,再进修「生身」、「法身」、「十方佛」。古代的进修次第如此。
念佛三昧的修习,与不净观、地遍处等相同,都是先以眼取相分明,然后闭目垂帘忆念观想。起初是先观一相,然后扩大,如从一骨到骨骸处处、从一佛到佛像遍满等。这是胜解作意(adhimokṣa-manasikāra),也就是平常说的假想观。胜解作意的念佛,达到「能见一佛作十方佛,能见十方佛作一佛」;「见一切诸佛来入一佛身中」;「正遍知诸佛心智无有限碍,我今礼一佛即礼一切佛,若思惟一佛即见一切佛」;从脐出一一佛,还入人脐。这是从观念中,达到一切佛即一佛、一佛即一切佛,从自身出佛、佛入自身的境界。这不只是理论化的玄谈,在印度是修胜解观而呈现于自心的。
念佛三昧的修习,是与「易行道」——忏悔等相结合的,如《佛说观佛三昧海经》卷九大正一五.六九一上说:
「至心求大乘者,当行忏悔。行忏悔已,次行请佛(说法、住世)。行请佛已,次行随喜。行随喜已,次行回向。行回向已,次行发愿。行发愿已,正身端坐,系念在前,观佛境界令渐广大。」
在观佛像达到「一室内满中佛像」时,就要行忏悔、请佛、随喜、回向、发愿,也就是天台家所说的「五悔法」。其实,以忏悔为中心的「念佛三品」的行法,与念佛观深切相关,在开始,「欲观像者,先入佛塔。以好香泥及诸瓦(?)土,涂地令净。随其力能,烧香、散华,供养佛像。说己过恶,礼佛忏悔。如是伏心经一七日,复至众中,涂扫僧地,除诸粪秽,向僧忏悔,礼众僧足,复经七日」,然后静坐。如观佛不明了,或光色不显,不说是自己的烦恼、散乱、修持不善巧,而认为自己的过去罪业,就诚恳的礼佛、忏悔。《思惟要略法》也说:「若宿罪因缘不见诸佛者,当一日一夜,六时忏悔、随喜、劝请,渐自得见。」《禅秘要法经》说:「昼夜六时,忏悔诸罪。」念佛三昧与「易行道」的「念佛三品」相结合,与重信的「六念」法门,也见到了关系,如《佛说观佛三昧海经》卷六大正一五.六七四中、六七五上说:
「诸佛心者,是大慈也。」
「一一化佛赞说不杀;赞叹念佛,赞叹念法,赞叹念僧,赞叹念戒,赞叹念施,赞叹念天;赞六和敬,赞慈三昧。如此六念,能生善法;此六念者,是诸佛因。佛心者是六念心,因六和敬而得此法:欲成佛道,当学佛心。」
从观佛身相而观佛心,佛心是以大慈为本的,而慈心又是从「六念」为因而生起的。这样,成佛应学佛心,学佛心应学「六念」,六念是以念佛为先的。所以,「菩萨法者,唯有四法。何等为四?一者、昼夜六时,说罪忏悔;二者、常修念佛,不诳众生;三者、修六和敬,心不恚慢;四者、修行六念,如救头然。」这些,就是重信菩萨所修行的。
上文说过,念佛能灭罪,「称名」以外,主要是观佛相好的念佛三昧。如《禅秘要法经》说「未来众生罪业多者,为除罪故,教使念佛」;「此名观像三昧,亦名念佛定,复名除罪业」;「贪婬多者,先教观佛,令离诸罪,然后方当更教……数息」。鸠摩罗什所传的五门,念佛是治(贪、瞋、痴、寻思)等分的,但末了也说:「是名念佛三昧,除灭等分及余重罪。」在观佛的种种相中,观「白毫」相的功德最大,如《观佛三昧海经》说「能须臾间念佛白毫,令心了了,……除却九十六亿那由他恒河沙微尘数劫生死之罪」;「设复有人但闻白毫,心不惊疑,欢喜信受,此人亦除却八十亿劫生死之罪」。众生的罪业真重,观佛见佛的功德真大!
观佛色身的念佛三昧,成为「大乘佛法」的一大方便。这本从大众部系而来,传入西北印度(及各地),显然的受到部派佛教者所采用,成为五门禅法之一。五门禅是初学禅法者的对治方便,所以《坐禅三昧经》说:「行者(修五门)虽得一心,定力未成,犹为欲界烦恼所乱,当作方便,进学初禅。」「念佛者,令无量劫重罪微薄,得至禅定。」念佛三昧是可通于声闻乘的,如《禅秘要法经》说:「闻佛说此观佛三昧,……成阿罗汉。」《观佛三昧海经》,也有成阿罗汉的记录——「悉于毛端了了得见,见已欢喜,有发无上菩提心者,有发声闻、缘觉心者」。
第二节 大乘的念佛三昧
上文所说的念佛三昧(buddhânusmṛti-samādhi),从佛像观、生身观、功德法身观,到十方佛观,是从释尊的(像与)生身观开始的。部分的声闻瑜伽者(yogin),作为「五门禅」的一门,那只是修禅的方便。所以上文所说的,是在「大乘佛法」流行中,部派佛教采用大乘念佛的意义。如专依「大乘佛法」来说念佛三昧,那就应重于念(过去)现在十方佛,及大菩萨的三昧。
「大乘佛法」中,经典众多,内容真可说广大无边。但扼要的来说,「甚深极甚深,难通达极难通达」的,是智证的「甚深行」;菩萨的悲愿无限,无数亿劫在生死中利益众生,是「难行苦行」;适应一般信增上的,施设的易行道,是方便行。适应不同的菩萨根性,法门的风格也就不同,但佛是「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究竟寂灭而德相无边,大用无方,却是「大乘佛法」所共通的。重于现在十方佛;多数经典仍说释迦佛,但佛的德相,也多胜过人间的释迦。如《般若经》说:「世尊在师子座上坐,于三千大千国土中其德特尊,光明色像威德巍巍,遍至十方如恒河沙等诸佛国土;譬如须弥山王,光色殊特,众山无能及者。」理想的佛陀观,成为「大乘佛法」的通义,所以甚深、广大的菩萨道,也要说到超越的佛陀观,而不只是信愿增上的大乘行。如大本《阿弥陀经》说:「阿难……西向拜,当日所没处,为阿弥陀佛作礼,以头脑著地言:南无阿弥陀三耶三佛檀!阿难未起,阿弥陀佛便大放光明威神,则遍八方上下诸无央数佛国。……即时,阿难、诸菩萨、阿罗汉等,诸天、帝王人民,悉皆见阿弥陀佛及诸菩萨、阿罗汉,国土七宝(庄严)。」《道行般若经》说:「持释迦文佛威神,一切(大众)悉见阿閦佛,及见诸比丘不可计,皆阿罗汉,诸菩萨亦无央数。」重信的《阿弥陀经》,大众现见西方的阿弥陀(Amitābha)佛、菩萨等及国土的庄严。重智证的《般若经》,大众见到东方的阿閦(Akṣobhya)佛与菩萨等。这二部是西元一世纪传出的圣典,虽用意不同,而都现见了他方世界的现在佛与菩萨。《法华经》中,过去的多宝(Prabhūtaratna)佛塔,涌现在空中。多宝佛的「全身不散」,并出声赞叹:「释迦牟尼佛快说是《法华经》!我为听是经故而来至此。」《华严经.入法界品》中,安住——毘瑟底罗(Veṣṭhila)居士,常供养栴檀佛塔。开塔时,得佛性三昧,见过去以来的一切佛。《法华经》与《华严经》,都说到开塔见过去佛,意味著佛寿无量,不是二乘那样毕竟涅槃的。无论是重信的、重智的,见现在佛或开塔见过去以来的佛,初期大乘经的现见佛陀,是一致的。
「大乘佛法」的念佛见佛,主要是般舟三昧。般舟三昧(pratyutpanna-buddha-saṃmukhâvasthita-samādhi)的意义是「现在佛悉立在前(的)三昧」,是专念现在佛而佛现前的三昧。专明般舟三昧的《般舟三昧经》,汉译的现存四部:一、《般舟三昧经》的三卷本,一六品;二、一卷本,八品:这二部,都题为「后汉支娄迦谶(Lokarakṣa)译」(应与竺佛朔有关)。三、古代失译的《拔陂菩萨经》,一卷。四、隋阇那崛多(Jñānagupta)译的《大方等大集经贤护分》,五卷,一七品。汉光和二年(西元一七九)译出的《般舟三昧经》,受到初期大乘的非常重视,如龙树(Nāgārjuna)的《大智度论》,再三的提到般舟三昧;《十住毘婆沙论》,自〈念佛品第二十〉,到〈助念佛三昧品第二十五〉,就是依《般舟三昧经》而说的。这部经,也有(先后)不同本的糅合情形,如「一心念若一昼夜,若七日七夜,过七日以后,见阿弥陀佛」,与《阿弥陀经》说相近。又说「不得卧出三月,如指相弹顷;三者、经行不得休息,不得坐三月,除其饭食左右」,能疾得般舟三昧:为后世三月修般舟三昧的依据。般舟三昧的修习,如《十住毘婆沙论》卷一二大正二六.八六上——中说:
「新发意菩萨,应以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念(生身)佛,如先说。转深入,得中势力,应以(功德)法身念佛。心转深入,得上势力,应以实相念佛而不贪著。」
「未得天眼故,念他方世界佛,则有诸山障碍,是故新发意菩萨,应以十号妙相念佛。……以缘名号,增长禅法,……当知得成般舟三昧。……菩萨成此三昧已,如净明镜,自见面像;如清澄水中,见其身相。初时,随先所念佛,见其色像;见是像已后,若欲见他方诸佛,随所念方,得见诸佛无所障碍。」
论文所说的念佛生身、法身,与五门禅中的念佛相同。修习大乘的念佛三昧,主要是「念诸佛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庄严其身,比丘亲近,诸天供养,为诸大众恭敬围绕;专心忆念,取诸佛相」。但初学者没有天眼,是不能见他方佛的,也就不容易取相修习,所以初学者念「如来、应、正等觉」等十号,也就与「佛法」六念中的念佛相同。这样,念佛三昧的修习,有念佛(十种)德号、念佛生身、念佛法身、念佛实相——四类,也可说是次第的增进。《大智度论》说到(六念中的)念佛有二:一、念如来等十号;念佛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念佛戒具足、……解脱知见具足;念佛一切知……十八不共法等功德。这与念佛的十号、生身、法身相同。二、般若的实相念佛,「无忆思惟故,是为念佛」。而无忆无念的念佛,是色等五阴,三十二相及随形好,戒众、……解脱知见众,十力,四无所畏,四无碍智,十八不共法,大慈大悲,十二因缘法——这一切都无自性,自性无所有,所以「无所念,是为念佛」。佛的生身,以五阴和合为体,所以观五阴无所有。经说「见缘起即见法」,「见法即见我(佛)」,所以观缘起因缘。惟有般若的离相无所有,才真能见佛之所以佛的。但实相念佛,是于生身、法身等而无念无思惟的,所以般若的「无所念是为念佛」,与念色身、法身等是不相碍的,如「中本般若」(《大品》)的菩萨般若,已说到「念无量国土诸佛三昧常现在前」了。
修般舟三昧的历程,如《大方等大集经贤护分》卷二大正一三.八七六上——中说:
「善男子、善女人等,若欲成就菩萨摩诃萨思惟一切诸佛现前般舟三昧,亦复如是。其身常住此世界中暂得闻彼阿弥陀如来、应供、等正觉名号,而能系心相续思惟,次第不乱,分明覩彼阿弥陀佛,是为菩萨思惟具足成就诸佛现前三昧。因此三昧得见佛故,遂请问彼阿弥陀佛言:世尊!诸菩萨等成就何法,而得生此佛刹中耶?尔时,阿弥陀佛语是菩萨言:若人发心求生此者,常当系心正念相续阿弥陀佛,便得生也。」
「时彼菩萨复白阿弥陀佛言:世尊!是中云何念佛世尊,精懃修习,发广大心得生此刹耶?贤护!时彼阿弥陀佛复告彼言:诸善男子!若汝今欲正念佛者,当如是念!今者阿弥陀,如来、应(供)、等正觉、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以上德号。具有如是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以上色身。身色光明,如融金聚,具足成就众宝辇轝以上法身。放大光明,坐师子座,沙门众中说如斯法;其所说者,谓一切法本来不坏,亦无坏者,……乃至不念彼如来,亦不得彼如来。彼作如是念如来已,如是次第得空三昧以上实相。善男子!是名正念诸佛现前三昧也。」
无论在家的、出家的,听说西方阿弥陀佛,就一心念,念到现见阿弥陀佛。见到了阿弥陀佛,就问:怎样才能往生阿弥陀佛国土?应怎样的念佛?经文含有四种念佛,与《十住毘婆沙论》说相合。念十号,是称名忆德的念佛。三十二相等,是念色身佛。「色身光明如融金聚,具足成就众宝辇轝」,是念佛法身。鸠摩罗什(Kumārajīva)的《思惟要略法》说:「当因生身观内法身,十力、四无所畏、大慈大悲、无量善业,如人先念金瓶,后观瓶内摩尼宝珠。所以(法身)尊妙神智无比,无远无近,无难无易,无限世界悉如目前,无有一人在于外者,一切诸法无所不了。」《拔陂菩萨经》也这样说:「紫磨金色身,如净明月水精珠身,譬如众宝所璎珞。」念功德法身,大乘是不离色身的,只是无量功德所庄严,色相光明、清净、广大、无碍,显出佛身的无所不在,佛智的无所不了,不是声闻行者那样离色身而念佛功德法的。所说「一切法本来不坏」等,是念佛实相。在念佛三昧中,能见佛,与佛问答,这种瑜伽行者的修验,是「佛法」到「秘密大乘佛法」所一致的。修行者从三昧起出定,对于定中境界,进一步观察,如《大智度论》卷二九大正二五.二七六中——下,依经文说:
「从三昧起,作是念言:佛从何所来?我身亦不去。即时便知诸佛无所从来,我亦无所去。复作是念:三界所有,皆心所作。何以故?随心所念,悉皆得见。以心见佛,以心作佛;心即是佛,心即我身。心不自知,亦不自见。若取心相,悉皆无智;心亦虚诳,皆从无明出。因是心相,即入诸法实相,所谓常空。」
这段经文,为瑜伽行者的「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说所本。定中见到了佛,听到佛的说法,但修行者并没有到佛国去,佛也没有到这里来。见佛与听佛说法,都只是自己定心所现的。对于定中见佛、与佛问答,《般舟三昧经》列举了梦喻、不净想喻,正与从水、油、明镜、水精(四喻)所见自身的影子那样。后来,《解深密经》说「我说识所缘,唯识所现故」,也是依三摩地定影像说的;并以明镜为喻。无著(Asaṅga)造《摄大乘论》,成立唯识,也以梦等、不净想为喻来说明;并引颂说:「诸瑜伽师于一物,种种胜解各不同,种种所见皆得成,故知所取唯有识。」这可见,念佛德号、色身、法身,于定心中所见的、听到的,都是胜解(adhimokṣa)观想所成就的。《华严经.入法界品》,善财(Sudhana)所参访的解脱(Mukta)长者也说:「一切诸佛,随意即见。彼诸如来不来至此,我不往彼,知一切佛无所从来,我无所至。知一切佛及与我心,皆悉如梦。」从念佛见佛所引发的唯心观,成为「大乘佛法」的重要内容。在了解「以心见佛……心即是佛」后,《般舟三昧经》卷上大正一三.九〇六上进一步说:
「心有想为痴,心无想是泥洹涅槃。是法无可乐者,皆念所为,设使念为空耳,设有念者亦了无所有。」
这是从「唯心所现」,趣入空三昧;从有想念,而向离想念的涅槃(以涅槃为趣向,显见为大乘初期的圣典)。定心所现见的,只是观想所成,没有真实性,所以有念是空无所有的。《大智度论》立三种空:一、分破空(天台家称为析法空),二、观空,三、十八空——缘起的无自性空。前二者是方便说,不了义的。《般舟三昧经》自心所见为空,是观空;「一切法不坏」的空,是境空心也空的,与无性空相同。当时还没有中观(Mādhyamika)与瑜伽(Yogācāra)学派,而学派是依行者所重而分化出来的。
般舟三昧是现在(十方)诸佛现前的三昧,不是限定于某一佛的,如《大方等大集经贤护分》说:「独处空闲,如是思惟,于一切处,随何方所,即若西方阿弥陀如来、应供、等正觉,是人尔时如所闻已。」《般舟三昧经》也说:「菩萨(随)其所向方,闻现在佛,常念所向方(佛),欲见佛。」般舟三昧所念的,是随所听闻的他方现在佛而发心念佛见佛的。经上特举西方阿弥陀佛名,应该是般舟三昧是在北天竺传出的,而这里恰好流行念阿弥陀佛、往生西方的法门,所以就以阿弥陀佛为例。初修一定要专念一佛,等三昧成就,佛身现前,再渐见东方、……十方一切佛,展转增多。遍虚空中见无数佛,如「明眼人,夜半视星宿,见星其(甚?)众多」一样。般舟三昧是念十方现在一切佛的法门;念佛法门的广大流行,念他方佛经典的不断传出,表示了「大乘佛法」界的一项重要意义,根本原因是:「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释尊在世,佛弟子见佛、闻法、如说修行。佛涅槃后,虽还是闻法、修行,在一般佛弟子的心目中,到底没有佛那样的应机开示、鞭辟入里。从释尊入灭到弥勒(Maitreya)成佛,要经一段漫长(而没有佛法)的时期。修学佛法的,如还没有见谛得须陀洹果,虽凭善业而往来人间、天上,但长期不逢佛法,是有误失堕落可能的,这该是佛弟子永恒怀念的重要因素。现在十方有佛,胜解念佛而三昧成就的,能见佛、听闻佛法,还能与佛问答,那真是太理想了!念佛的能往生佛国,可以不离见佛闻法;能满足佛弟子的愿望,是一切念佛法门盛行的原因。如《大方等大集经贤护分》卷一大正一三.八七四中说:
「世尊!譬如今时圣者阿难,于世尊前亲闻法已,皆悉受持,如说奉行。彼诸菩萨身居此土,不至彼(佛世)界,而能遍睹诸佛世尊,听闻法已,悉能受持,如说修行,亦复如是。从是已后,一切生处,常不远离诸佛世尊,听闻正法。」
「彼诸菩萨」,是修般舟三昧的菩萨。能见佛、闻法,更能「一切生处常不远离诸佛」。《般舟三昧经》也说:「行是(三昧)比丘已见我,常为随佛不远离。」论中也说「菩萨念佛故,得入佛道中。……念佛三昧,能除种种烦恼及先世罪」;「菩萨常爱乐念佛故,舍身受身,恒得值佛」;「于无上道得不退转报」。念佛能消罪业,生生世世见佛、闻法,得不退转,是一切念佛法门所共同的。往生西方净土,也不外乎这一意义。有些净土行者,厌娑婆而求生净土,不免消极了一点!日本部分净土行者,以为「生净土即成佛」,那真是无稽之谈了!
般舟三昧所见的佛(及菩萨等),是由观想所成的,如《大智度论》说:「般舟三昧,忆想分别,常修常习故见(佛)。」经文以梦中所见、不净想等为譬喻,这是唯心所现,虚妄不实的。那么,所见的佛,与佛问答,听佛说法,都虚妄而不足信吗?那又不然,定心所现的,与错觉、幻想不同,名「定自在所生色」,在世俗谛中是实有的。修般舟三昧成就,「幽冥之处,悉为开辟,无所蔽碍。是菩萨不持天眼彻视,不持天耳彻听,不持神足到其佛刹,不于此间终(往)生彼间,便于此坐(三昧)见之」。般舟三昧能见、能闻他方世界事,却不是天眼等神通力,与《法华经》六根清净说相近。「常修习是三昧故,得见十方真实诸佛。」三昧力有浅深,所见闻的也就有优劣,但约佛与法来说,那是真实的。般舟三昧是自力念佛,现生就能见佛、闻法,其中也有他力的因素,如《大方等大集经贤护分》卷二大正一三.八七七上说:
「得见彼(世界)佛,有三因缘。何者为三?一者、缘此(般舟)三昧;二者、彼佛加持;三者、自善根熟。具足如是三因缘故,即得明见彼诸如来。」
于三昧中见佛闻法,不只是般舟三昧力,也有佛的加持力;「自善根熟」,异译作「本功德力」,指过去生中积集的功德、今生「持戒完具」。含有他力因素,「他力」不断的强化起来,那是以后的事了!
梁天监年间,曼陀罗仙(Mandra)译的《文殊师利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传出念佛的一行三昧,如卷下大正八.七三一上——中说:
「佛言:法界一相,系缘法界,是名一行三昧。」
「善男子、善女人欲入一行三昧,应处空闲,舍诸乱意,不取相貌,系心一佛,专称名字。随佛方所,端身正向,能于一佛念念相续;即是念中,能见过去、未来、现在诸佛。……入一行三昧者,尽知恒沙诸佛法界无差别相。」
僧伽婆罗(Saṃghavarman),是曼陀罗仙同时人,依据曼陀罗仙传来的原本再译的《文殊所说般若波罗蜜经》,却没有这一段。但唐玄奘所译的《大般若经》(第七)〈曼殊室利分〉,也有这段经文。玄奘所译,译一行三昧为一相庄严三摩地;译「不取相貌」为「善想容仪」。一行三昧(ekâkāra-samādhi)与一(相)庄严三昧(ekavyūha-samādhi),都是《般若经》中百八三昧之一。一行三昧是「不见诸三昧此岸彼岸」,龙树解说为:不见禅定的入相、出相,得相、(失)灭相。一相庄严三昧,是「观诸法皆一(相)」。《文殊说般若经》,释一行三昧为系缘法界(dharma-dhātu)一相,是法界无差别的甚深三昧,而从专心系念一佛入手,见三世诸佛法界无差别相。与般舟三昧同样的,是念佛三昧,而这是与通达甚深法相结合的。所以,般舟三昧的念佛,是由浅而深的;一行三昧是直下见三世(般舟作「十方」)佛,通达诸佛无差别。曼陀罗仙译为「不取相貌」,所以禅宗(四祖)道信以下的禅门,都说忆念佛名入手,而不取佛身相好的。然依玄奘所译,念佛是「善想容仪」,那是观佛相好而通达法界了。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千佛因缘经》说「念佛三昧庄严心故,渐渐于空法中心得开解」;「思空义功德力故,即于空中得见百千佛,于诸佛所得念佛三昧」。念佛三昧与空(śūnyatā)慧,是这样的相助相成了。罗什所译《华手经》,立一相三昧与众相三昧。缘念一佛而成就的,是一相三昧;缘念多佛而成就的,是众相三昧。经上又说:一相三昧见一切法等相,众相三昧了达一切法一相无相。等相,是法法平等;无相,也是法法平等;似乎方便不同,而其实都是归于实相的。在「大乘佛法」中,念佛执持名号,固然是适应信行人的易行道,但念佛而修三昧,能从「观相」、「唯心」而深入实相的;易行道本是甚深难行道的方便,诱导行者深入的。法界无差别中,毕竟寂灭而化用无尽,正是「大乘佛法」共同的佛陀观。以上所说的,都是通于现在一切佛的。或以阿弥陀佛为例,那不过是经典流通处恰好流行阿弥陀佛的信仰,也就举例说明,使人容易信受罢了。
第三节 念佛菩萨的观法
经,是劝人(或浅或深)依法修行的。大乘经中,说十方十佛、六方六佛,广说佛名的著实不少,也有专明某佛某菩萨的(全经或其中一品)。这显示了某佛某菩萨的特殊功德,也就有专修某佛某菩萨的法门。在「秘密大乘佛法」中,如毘卢遮那(Vairocana)、阿閦(Akṣobhya)、阿弥陀(Amitābha)等佛,文殊师利(Mañjuśrī)、普贤(Samantabhadra)、观世音(Avalokitêśvara)、地藏(Kṣitigarbha)等菩萨的修持法,大量集出流传。这一风气,「大乘佛法」已经开始了。在西元五世纪上半,就已译出了:
《观无量寿佛经》 一卷 宋畺良耶舍译
《观药王药上二菩萨经》 一卷 宋畺良耶舍译
《观普贤菩萨行法经》 一卷 宋昙摩蜜多译
《观虚空藏菩萨经》 一卷 宋昙摩蜜多译
《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陀天经》 一卷 宋沮渠京声译
《观世音观经》 一卷 宋沮渠京声译
《佛说文殊师利般涅槃经》 一卷 西晋聂道真译
畺良耶舍(Kālayaśas)、昙摩蜜多(Dharmamitra)、沮渠京声,都是有名的罽宾(Kaśmīra)与西域的禅师(瑜伽者);与鸠摩罗什(Kumārajīva)及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时代与地区相近,这可以想见当时的罽宾及西域,念佛及菩萨的禅观,是相当兴盛的。沮渠京声所译的《观世音观经》,已经佚失。聂道真所译《佛说文殊师利般涅槃经》,也是「观经」的一类,是西元四世纪初译出的。
这几部「观经」,概略的说明它的内容:一、《观无量寿佛经》,是依《无量寿佛经》所出的观法,十六观。从观想西方落日起,次第观净土庄严,无量寿(Amitāyus)佛、观世音、大势至(Mahāsthāmaprāpta)菩萨的相好庄严,观想净土的依正庄严,死后能往生西方极乐(Sukhāvatī)国土,共十三观。后三观,明九品往生,是《无量寿佛经》「三辈往生」的分别,配合「十六」这一成数而已。《观无量寿佛经》的缘起,是阿阇世王(Ajātaśatru)逼害生母韦提希(Vaidehī),韦提希对佛说:「我宿何罪生此恶子?……唯愿世尊为我广说无忧恼处,我当往生,不乐阎浮提浊恶世也。」这是充满了不满现实的厌离情绪,不是为了容易修菩萨行而求生净土。从此,厌娑婆(Sahā)苦,求生极乐,成为中国一般净土行者的心声。还有,《观无量寿佛经》传出的时代,流行念佛灭除罪业的思想,所以经中一再说到「此(座)想成者,灭除五百亿劫生死之罪」;「作是(菩萨像)观者,除无量亿劫生死之罪」;「下品下生」的,是「五逆十恶」人,由于「称佛名故,于念念中除八十亿劫生死之罪」。「消业往生」,因时代不同,与古本大《阿弥陀经》多少差别了。二、《观普贤菩萨行法经》:《法华经》中,有〈普贤菩萨劝发品〉,说到五浊恶世有受持、读、诵、思惟、修习《法华经》的,普贤菩萨会乘六牙白象而来,「而自现身,供养守护,安慰其心。……现其人前而为说法,示教利喜」。依此而成的「观普贤菩萨行法」,先观普贤菩萨,再进而见十方佛、十方净土,见释迦牟尼佛(Śākyamuni)十方分身佛,见多宝(Prabhūtaratna)佛塔。十方佛说六根忏悔;于佛菩萨前,受菩萨戒法。这是以普贤菩萨为出发的「法华观法」。在鸠摩罗什的《思惟要略法》中,已有「观无量寿佛法」、「法华三昧观法」。无量寿佛的观法,钝根先作白骨观,再观从白骨放白光明,于光明中见无量寿佛;利根直从光明观起修。罗什的修学,也在罽宾与西域,比畺良耶舍等要早半世纪,而以不同的佛菩萨(及净土)为主,修不同的观法,已经开始流行了。但罗什所传的大乘佛菩萨观法,还相当的简略,畺良耶舍等所传,完善得多了。三、《观药王药上二菩萨经》:药王(Bhaiṣajyarāja)与药上(Bhaiṣajyasamudgata)二位菩萨,也见于《法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依此而成立的观法,分别说观二菩萨的身相,所应修及得的功德;药上菩萨开示了过去五十三佛的忏悔法。四、《观虚空藏菩萨经》:姚秦佛陀耶舍(Buddhayaśas)译出的《虚空藏菩萨经》,先后共有四种译本。经中说忏除罪业——国王五根本罪、大臣五根本罪、声闻五根本罪、初学菩萨的八根本罪,并说称名、礼拜、供养虚空藏(Ākāśagarbha)菩萨所得的现世利益。依此而成立的「观虚空藏菩萨法」,就是罪业的忏悔法,如说:「先于功德经中,说虚空藏菩萨摩诃萨名,能除一切恶不善业。」又依《大宝积经》(二四)〈优波离会〉(竺法护所译,名《佛说决定毘尼经》)说:「于深功德经说治罪法,名决定毘尼,有三十五佛。」这样,礼敬称三十五佛名,观虚空藏菩萨,见菩萨的身相而灭除罪业。五、《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陀天经》:弥勒(Maitreya)是继释迦佛,未来成佛的菩萨。说「弥勒菩萨下生成佛」的,有好几部经,都依《阿含经》说,增入释尊付嘱大迦叶(Mahākāśyapa),迦叶待弥勒成佛相见而后入灭的传说。弥勒是释尊唯一的菩萨弟子,入灭后上生兜率陀天(Tuṣita),佛教界有「上升兜率见弥勒」的多种传说。这部经说弥勒菩萨的上生兜率陀天,天宫与菩萨身心的功德庄严。经文所开示的,主要为「不厌生死乐生天者、爱敬无上菩提心者、欲为弥勒作弟子者」,应该「一一思惟兜率陀天上上妙快乐」;「应当系念念佛形像,称弥勒名」。这就能除罪业而往生天上,未来遇见弥勒成佛,闻法得益。这部经的意趣,近于大乘初兴时期,与前四部经有所不同。六、《文殊师利般涅槃经》:说文殊的身世、涅槃时的相好,劝众生「当懃系念,念文殊像,念文殊像法」,见文殊身相的功德。经上也说「作此观者,名为正观,若他观者,名为邪观」,显然是「观经」的一类。以上六部,是释迦牟尼(即毘卢遮那佛)、阿弥陀佛——二佛,弥勒、文殊、普贤、观世音、大势至、药王、药上、虚空藏——八大菩萨的观法。不同佛菩萨的不同修法,正不断的发展起来。
念佛、念菩萨,能净除罪业,得生净土,得陀罗尼,不退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为「大乘佛法」的重要行门。这一修行,与「易行道」的佛前忏悔,关系极深。易行的「三品法门」,是一般的,昼夜六时的经常修持;而在念佛与菩萨的观想中,是不断的为修行而忏悔。修持中的不断忏悔,是与罪业观有关的,如《观普贤菩萨行法经》说:「诸佛世尊……常在世间,色中上色,我有何罪而不得见?」《宝积经》的〈发胜志乐会〉说:「今为业障之所缠覆,于诸善法不能修行。」〈善住意天子会〉说:禅定中,「自见往昔所行恶业,……深生忧悔,常不离心,于甚深法不能证入」。《谤佛经》说:「求陀罗尼而不能得,何以故?以彼往世恶业障故。」这样,众生之所以不能见佛,不能得陀罗尼,不能修行,不能证入,一切都是过去生中的罪业在障碍了。也就因为这样,在念佛、念菩萨的观行过程中,不断的忏悔,才能不断的向上进修,如《观佛三昧海经》、《观普贤菩萨行法经》,叙说得最为明白。《观药王药上二菩萨经》,也就扼要的说:「净诸业障、报障、烦恼障,速得除灭,于现在身修诸三昧,念念之中见佛色身,终不忘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随意往生他方净国。」《观虚空藏菩萨经》,就是以念佛忏悔为主的观行。早期传出的大乘经,如《小品般若》、二十四愿本的《阿弥陀经》、《阿閦佛国经》等,还没有重视过去生罪业的忏悔。《金刚般若经》已说持经而「先世罪业则为消灭」;《观无量寿佛经》就一再说到:消除多少劫生死之罪,必定当生极乐世界。念佛、念法(持经)、念僧(菩萨),与「三品法门」的忏悔相关联而发展起来。念佛主要是观想念佛,忏悔也就是古德所说的「取相忏」。《法华经.法师功德品》,说六根清净功德是由于「受持是《法华经》,若读,若诵,若解说,若书写」,没有说忏悔。依《法华经》而有的《观普贤菩萨行法经》,说六根忏悔法,得六根清净。所说的忏悔,是念法的忏悔,如说「昼夜六时,礼十方佛,行忏悔法:诵大乘经,读大乘经,思大乘义,念大乘事,恭敬供养持大乘者,视一切人犹如佛想」;「若有忏悔恶不善业,但当读诵大乘经典」。所以忏悔六根,是「一切业障海,皆从妄想生,若欲忏悔者,端坐念实相」,也就是古德所说的「实相忏」。
念佛(菩萨)见佛,称为念佛三昧。依《鸠摩罗什法师大义》卷中大正四五.一三四中说:
「见佛三昧有三种:一者,菩萨或得天眼、天耳,或飞到十方佛所,见佛、难问,断诸疑网。二者,虽无神通,常修念阿弥陀等现在诸佛,心住一处,即得见佛,请问所疑。三者,学习念佛,或以已离欲,或未离欲,或见佛像,或见生身,或见过去、未来、现在诸佛。是三种定,皆名念佛三昧。」
三类见佛人中,一是依禅得五通(pañcābhijñā)的;二是常修念佛,没有神通而能见佛,这应该是离欲得定的;三,初学念佛,或已离欲,或没有离欲,也能见佛。三类都名为「念佛三昧」,而浅深大有差别。依此说,《观普贤菩萨行法经》所说「云何不失无上菩提之心?云何复当不断烦恼、不离五欲(即「离欲」),得净诸根,灭除诸罪;父母所生清净常眼,不断五欲而能得见诸障外事?……此观功德,除诸障碍,见上妙色,不入三昧,但诵持故,专心修习,心心相次,不离大乘,一日至三七日,得见普贤……」;不入三昧,专心修习,心心相次,这是定前的「一心不乱」的境界;这就能见佛、菩萨,当然这是低层次的。一心诵持到心不散乱,如隋智𫖮的「诵至〈药王品〉,心缘苦行,至是真精进句,……见共(慧)思师,处灵鹫山七宝净土,听佛说法」。《法华经》所说的六根清净,是受持、读、诵等「法师」的功德。父母所生的眼耳,能见闻障(如铁围山等障)外的佛与净土,与智𫖮所得的境地相当。《般舟三昧经》说:「闻西方阿弥陀佛刹,当念彼方佛,不得缺戒。一心念,若一昼夜,若七日七夜,过七日以后,见阿弥陀佛。于觉(醒时)不见,于梦中见之。」这也是「不持天眼彻视,不持天耳彻听」的。《观普贤菩萨行法经》所说「普贤菩萨复更现前,行住坐卧不离其侧,乃至梦中常为说法」,那是深一层次了。
第七章 护持佛法与利乐众生
第一节 人间的现世利益
佛法在世间,信修者能得现生利乐,来生生人间、天上的利乐,佛法不只是「了生死」而已。现实的人世间,无论是自然界、社会、家庭,以及自己的身心,都有众多不如意的苦患。「佛法」的信念,要得现生利乐,惟有「依法而行」,使自己的身心健全,与人和乐共处,安分守法,向上向善。如有疾病的,释尊自己也是延医服药;医药不一定能治疗全愈,但医药到底是治病的正途。关于经济生活,佛说要「方便具足」——从事合法的职业,获得经济来源;「守护具足」——能合理保存所得,不致损失;「善知识具足」——结交善友,不交懒惰、凶险、虚伪等恶友;「正命具足」——经济的多少出入,作合理的支配。这样,「俗人在家,得现法安现法乐」。一切依法而行,即使遇到不幸或伤亡,那是宿业所限,寄望于未来的善报。如是解脱者,那更无动于心了。大体说,与儒家「尽人事而听天命」的精神相近,不过业由自己所造,不是天命——神意所决定的。现生的安乐,释尊从不教人向神秘的力量去求解决;适应当时社会情况所作的教化,「佛法」是那么理性而没有迷妄的成分!「佛法」真是超越神教的宗教。
「大乘佛法」兴起,极力赞扬称念佛(菩萨)名号,进而观想佛菩萨的庄严,可以忏悔过去的业障,也能改善现生的缺陷。能得无病等利益,「佛法」说是入慈定(maitrī-samāpatti)者的功德。「大乘佛法」中,重智证的《般若经》说:「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无上呪,是无等等呪,是一切呪王。」读、诵《般若经》,能得现世的种种利益,这是通俗化,「念法」而有一般咒术(mantra)的作用。重信的「念佛」(及菩萨)法门,更能适应低级民间信仰,有类似咒术的神秘意义。佛法是更普及了,而「佛出人间」、学佛的意义,不免渐渐的迷糊了!
《八吉祥神呪经》,现存五种译本:一、《佛说八吉祥神呪经》,吴支谦译。二、《佛说八阳神呪经》,晋竺法护(Dharmarakṣa)译;「八阳」可能是「八祥」的讹写。三、《佛说八部佛名经》,元魏瞿昙般若流支(Prajñāruci)译。这是流传中的错误,因为经初说「闻如是」,呼佛为「天中天」,这是西晋以前,不知是谁译出的古译。依《大唐内典录》,般若流支的确译有《八佛名经》;宋求那跋陀罗(Guṇabhadra)也译有《八吉祥经》,但都已佚失了。四、《八吉祥经》,梁僧伽婆罗(Saṃghavarman)译。五、《八佛名号经》,隋阇那崛多(Jñānagupta)译。这部经,说东方世界的八佛名号,称念持诵的功德,除不堕三恶趣、不退菩提等外,重在现生的种种利益。如《佛说八吉祥神呪经》大正一四.七二下说: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此八佛及国土名,受持奉行、讽诵、广为他人解说其义者,……四天王常拥护之:不为县官所拘录,不为盗贼所中伤,不为天、龙、鬼神所触娆;阅叉夜叉、鬼神、蛊道(鬼神)、若人、若非人,皆不能害杀得其便也,除其宿命不请(?)之罪。若有疾病、水、火,(恶)鸟鸣、恶梦,诸魔所娆,恐怖衣毛竖时,常当读是《八吉祥神呪经》呪之,即得除愈。」
经文中并没有咒语,而称经为《八吉祥神呪经》,说「读是《八吉祥神呪经》呪之」,「持是八佛名,呪之即除愈」,可见古代的传译者,对于持八佛名号,读诵八佛名经,看作持咒那样的。为什么持诵八佛名号、读诵八佛名经,能现生逢凶化吉,不为灾祸所侵害呢?这当然是「佛力」。前二部译文,说到「四天王常拥护之」。《八吉祥经》说「八部诸善神,日夜常守护」,这是在「佛力」加被下,受到四天王(统率天龙八部)等善神的拥护。「佛力」与(善)「天力」,取著同一的立场。
同样是东方世界的,一佛或说七佛的功德,是《药师经》。共有四种译本:一、《拔除过罪业障生死得度经》,东晋帛尸梨蜜多罗(Śrīmitra)译,编入《佛说灌顶经》卷一二。二、《佛说药师如来本愿经》,隋达摩笈多(Dharmagupta)译。三、《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唐玄奘译。四、《药师琉璃光七佛本愿功德经》,唐义净译。这四译中,二、三——两种译本是没有咒语的;初译有(短)咒,在全经的末后;义净译有咒而插入中间。经与咒,应该是别行的,在流传中结合在一起,所以在后或在中间不同。经说东方世界的药师琉璃光如来(Bhaiṣajya-guru-vaiḍūrya-prabha),因中发十二大愿,成就净琉璃国土。「大乘佛法」中净土极多,而药师净土的本愿,不只是出世圣善,更注意到残废、疾病与医药,官非与饮食问题,气候的冷热。有人间净土现实感的,弥勒(Maitreya)净土以外,就是药师净土与阿閦佛(Akṣobhya)净土了。但在「佛力」加持思想下,重于佛力救护。「念彼如来本愿功德」,「称名礼赞恭敬供养彼如来者」,能得到:
长寿、富饶、官位、男女——所求皆得。
恶梦、恶相、怪鸟来集、百怪出现——不能为患。
水、火、刀、毒、悬险、恶兽、毒蛇、毒虫——离诸怖畏。
女人临产无有众苦。
延寿——离诸横死。
人众疾疫难、他国侵逼难、自界(国内)叛逆难、星宿变怪难、日月薄蚀难、非时风雨难、过时不雨难——众难解脱。
求长寿等,都是个人的现生福乐。末后「人众疾疫难」等,是有关国家治乱,影响全民的大问题。经上说:这些苦难,都可从对药师佛的称念、礼拜、供养、读、诵中,得到「佛力」的救护。这一类佛力救护说,此外也还有不少经典说到。晋竺法护译的《佛说灭十方冥经》,与《八吉祥神呪经》的性质相同,只要归依、礼敬十方佛,「则无恐惧,不遇患难」。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的《佛名经》说「现世安隐,远离诸难」;「一切诸恶病不及其身」。唐菩提流志(Bodhiruci)所译《大宝积经.功德宝花敷菩萨会》说十方佛,西方佛名一切法殊胜辩才庄严如来,「受持彼佛名者,毒不能害,刀不能伤,火不能烧,水不能溺」。梁失译的《阿弥陀鼓音声王陀罗尼经》也说:「受持、读、诵彼佛名号,乃至无有水、火、毒药、刀杖之怖,亦复无有夜叉等怖。」北凉昙无谶(Dharmarakṣa)译《无想经》说「顶戴受持诸佛名号,若中兵、毒、水、火、盗贼,无有是处,除其宿业」;「若有众生闻彼佛名,敬信不疑,无诸怖畏,所谓王怖、人怖、鬼怖,无诸疾病,常为……诸佛所念」。以上略举「佛力」救护的部分经说,这样的救护,与一般祈求神助的宗教,意义是完全相同的。
大菩萨的慈悲救护,如《法华经》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本经有三译:晋竺法护译的,名《正法华经》,一〇卷。姚秦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的,名《妙法莲华经》,七卷。隋阇那崛多与(达摩)笈多,依据罗什译本,有所增补,次第也有所修改,成为《添品妙法莲华经》,七卷。观世音,或译观自在(Avalokiteśvara),是被称为「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大菩萨。慈悲救护的内容,经说是:
「称观世音菩萨名者」:大火不能烧,大水不能没,航海不堕罗刹鬼国,刀杖所不能害,夜叉、罗刹不能害,有罪无罪不受系,过崄道不为怨贼所害。
「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离贪欲,离瞋恚,离愚痴。
「礼拜、供养观世音菩萨」:求男得男,求女得女。偈颂说:高处堕落不伤,咒诅、毒药不能害,恶兽、毒蛇、毒虫不能伤,雷电雨雹消散。
在这种种的慈悲救护中,离贪、瞋、痴是内心的清净,求男求女是世间的安乐事外,其他都有关生死存亡的险难的救护,也就是重于「救苦救难」的。其中,「若有百千万亿众生,为求金、银、琉璃、车渠、马瑙、珊瑚、琥珀、真珠等宝,入于大海,假使黑风吹其船舫,飘堕罗刹鬼国,其中若有乃至一人称观世音菩萨名者,是诸人等皆得解脱罗刹之难」一项,在佛教界是有悠久传说的。传说是:商人们航海去采宝,因风而漂流到僧伽罗(Siṃhala),也就是锡兰,现在的斯里兰卡(Śrīlaṅkā)。那时,岛上所住的,是美丽的女罗刹(rākṣasasī)。商人们就分别与罗刹斯成婚,生育儿女。如有新的人漂来,就会将旧的商人吃了。一位商主知道了内幕,知道惟有婆罗(Bālāha)天马从空中经过时,那怕捉住马王的一毛,就能渡海而脱离被杀的命运。于是暗中通知商人们,有人相信的,就依马王的神力而逃出罗刹鬼国。这一传说,极为普遍。如巴利藏中《本生》的「云马本生」,康僧会译的《六度集经》,《说一切有部毘奈耶》,《佛本行集经》,《大唐西域记》,也说马王是释尊的本生。这一传说,是部派佛教所公认的。到「大乘佛法」时代,转化为观自在菩萨神力救难之一,所以在「秘密大乘佛法」中,观自在菩萨示现,有马头(Hayagrīva)观音,为六观音、八大明王之一。传说与锡兰——古代的罗刹鬼国有关,所以观自在菩萨离锡兰不远。如《大唐西域记》说:「秣剌耶山东,有布呾洛迦山,……观自在菩萨往来游舍。……山东北海畔有城,是往南海僧伽罗国路。」不过,观自在菩萨的圣德,有复杂的内容。如善财(Sudhana)童子参访善知识,观自在菩萨也在南方,也说「若称我名,若见我身,皆得免离一切怖畏」,与《法华经》说相同。但南方的观自在菩萨,与从空而来的正趣(Ananyagāmin)菩萨,又出现于西方极乐世界,就是观自在与大势至(Mahāsthāmaprāpta)两大菩萨了。这是释尊本生而转化为观世音菩萨的,与我曾说过的——观世音与释尊有关,恰好相合。观世音所住的布补呾洛迦(Potalaka),与释族过去所住的东方阿湿婆(Aśvaka, Assaka)——马国首邑的布多罗相合。传说与印度东南沿海地区有关,所以观世音菩萨的救苦救难,特别受到航海者、沿海渔民的崇信。那位类似观音救护海难的妈祖,可说是观世音菩萨的中国化了。
关于地藏(Kṣitigarbha)菩萨,一般人重视传说不一的《地藏菩萨本愿功德经》,所以著重地狱、鬼魂与度亡。然依《地藏十轮经》说:「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一切皆得,就是「解脱种种忧苦,及令一切如法所求意愿满足」。解脱种种的苦迫,是:「种种希求,忧苦逼切」;「饥渴所逼」;「乏少种种衣服、宝饰、医药、床敷及诸资具」;「爱乐别离,怨憎合会」;「身心忧苦,众病所恼」;「互相乖违,兴诸鬪诤」;「闭在牢狱,具受众苦」;「鞭挞拷楚,临当被害」;「身心疲倦,气力羸惙」;「诸根不具」;「颠狂心乱,鬼魅所著」;「烦恼炽盛,恼乱身心」;「为火所焚,为水所溺,为风所飘,或于山岩(等)……堕落」;「毒蛇毒虫所螫,或被种种毒药所中」;「恶鬼所持,成诸疟病,……或令狂乱」;「为诸药叉、罗刹、……吸精气鬼,及诸虎、狼、师子、恶兽、蛊毒、厌祷诸恶呪术、怨贼、军阵,……惧失身命」。称念地藏菩萨名号,能解免这种种苦恼;救苦救难,不是与称念观音菩萨的功德相等吗?
依佛、经法、菩萨(大乘僧)的慈悲威力,使一般人能得现生的种种利益,为佛教普及人间的方便。现生利益是一般信者所最关切的,但专从信仰中去求得,会引起副作用,这是现代佛弟子所不能不知道的!人类从蒙昧而日渐开化,宗教就应运而生,这是一切民族所共同的。初民在生活中,一切都充满了神秘感,一切都是自己那样的(有生命的),进步到有神在主持支配这一切。「人类在环境中,感觉外在的力量异常强大。……如自然界的台风、豪雨、地震、海啸,以及大旱、久雨等;还有寒来暑往,日起月落,也非人力所能改变,深刻的影响人类。此外,社会的关系——社会法制、人事牵缠,以及贫富寿夭,都是不能轻易改变的。还有自己的身心,也使自己作不得主。……这种约制我们、影响我们的力量,是宗教的主要来源,引起人类的信顺。……顺从,可以得神的庇祐而安乐,否则会招来祸殃。……顺从虽是宗教的一大特性,而宗教的真实(意趣),却是趣向解脱:是将那拘缚自己、不得不顺从的力量,设法去超脱它,实现自由。」「神教……,对于自然界、社会界,或者自己身心的障碍困难,或祈求神的宽宥,祈求神的庇护、援助;或祈求另一大力者(神),折伏造成障碍苦难的神力。或者以种种物件、种种咒术、种种仪式、种种祭祀,求得一大力者的干涉、保护,或增加自己的力量。或者索性控制那捣乱的力量,或者利用那力量。这一切,无非为了达成解除苦难、打开束缚,而得超脱自由的目的。」在人类知识的发达中,这类低级的宗教行为被超越,而进入高等的宗教,重于社会的和乐、人心的革新净化,但低级宗教会多少留存下来;如耶稣(jesus)也曾赶鬼、治病。到现代,还有生了病,祈祷而不服药的极端分子。在中国,如《荀子》的〈天论〉说:「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礼论〉说:「其在君子,以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为鬼事也。」儒者利用它而并不否弃它,这才一直演化而流传在民间。在「佛法」,是出家人所不取用的。印度神教虽有「梵我一如」等崇高理念,而低级的迷妄行为,还是流行著。「大乘佛法」的信行者,适应神教而发展起来;求佛、菩萨的护佑,成为一般信者的佛教。自作自受的、自力解脱的佛法真谛,不免被蒙蔽而减失了光辉!
第二节 从人护法到龙天护法
「佛法」是不共世间的,依法修行,能得究竟解脱。佛法的流行人间,如暗夜的明灯一样,佛与佛弟子们,当然是愿望「正法久住」世间的。但人世间充满了矛盾、苦迫、动乱,流行世间的佛法,也不免遭遇困扰,于是佛教界出现了「护法」。说到护法,可分为人的护法、天(鬼神)的护法。佛法久住世间,主要是依赖于人的护持。佛教界,不论南传与北传,都有「五师相承」的传说。如《阿育王传》中,摩诃迦叶(Mahākāśyapa)对阿难(Ānanda)说:「长老阿难!佛以法藏付嘱于我,我今欲入涅槃,以法付汝,汝善守护!」古代的付法护法,是一代大师,护持集成的经律(论)——「法藏」,流传世间,不遗忘也不谬误,保持佛法的正确知见——「法眼」,维护(即「住持」)佛法的纯正性,所以《阿育王传》等付嘱护持的,是「正法」、「法眼」、「法藏」。传说中的华氏城(Pāṭaliputra)第三结集,在目犍连子帝须(Moggaliputta tissa)的领导下,息灭诤执,驱斥滥入僧团的邪见异说,也是护法的实例。不过,佛法中部派分化,都自以为根本、正统,护法也就变得复杂了!切实的说,护持正法,主要是佛弟子自己;佛弟子的诚信三宝,依法修行,才是护持佛法的最佳保证。如魏菩提流支(Bodhiruci)所译《佛说法集经》卷五大正一七.六三九下说:
「诸菩萨护持妙正法,于诸业中最为殊胜。世尊!菩萨若能修行护持妙法,随顺菩提及诸佛如来。何以故?诸佛如来尊重法故。世尊!云何是护持妙法?所谓菩萨能说诸佛一切甚深修多罗,能读、能诵、思惟、修习,是名菩萨护持妙法。复次,世尊!若菩萨摄受、修行,名为护持妙法。」
《法集经》是大乘经,对于护持正法,可说正确的把握著正确的方针,与「佛法」的见地是吻合的。
印度的婆罗门(brāhmaṇa)文化,是民族的传统的文化(后来称为印度教),与政治关系极深,受到政治(王族)上的尊敬。后起的各种出家沙门(śramaṇa),也受到政界的尊重,政治不顾问沙门团内部的事务,可说是政教分离而又相互尊重的。佛教——释沙门团,称为僧伽(saṃgha),也是「僧事僧决」,不容外人顾问的;这是传教、信教完全自由的地区。但「佛法」在印度文化中,有反传统(否认创造神及真我)的特性,所以多少要受到政教结合的传统的婆罗门教的反对,或严重到破坏摧残。如西元前二世纪中,弗沙密多罗(Puṣyamitra)的破坏佛教。《阿育王传》说:「未来之世,当有三恶王出:一名释拘,二名阎无那,三名钵罗。扰害百姓,破坏佛法。」三恶王,就是赊迦人(Saka)、臾那人(Yavana)、波斯人(Pārasya)从西元前三世纪末起,到西元一世纪,先后侵入西北印度,进而侵入中印度的史实。外来民族的侵扰,当地佛教是不免要受到干扰的。佛弟子想起了阿育王(Aśoka)时代,阿育王信佛而佛法传布四方的事实,而感觉到人王(及大臣)护法的重要,《阿育王传》就是在这一意境下编集出来的。「佛法」与「大乘佛法」,在西北印度相当的发达,赊迦人等多数接受了佛法;佛法又从西北印而传到西域等地区。这些地区,民族复杂,政局多变,佛教深受影响。如姚秦佛陀耶舍(Buddhayaśas)所译的《虚空藏菩萨经》,举国王及大臣所犯的五根本罪,前三罪是:「取兜婆塔物及四方僧物,或教人取」;「毁谤正法,……又制他人不令修学」;对出家人,「脱其袈裟,逼令还俗,或加杖捶,或复系缚,或截手足乃至断命,自作、使他,造如此恶」。犯这类重罪的,「失人天乐,堕于恶趣」。又如《地藏十轮经》说:「刹帝利旃荼罗、宰官旃荼罗、居士旃荼罗、长者旃荼罗、(外道)沙门旃荼罗、婆罗门旃荼罗。」旃荼罗(Caṇḍāla),是印度的贱族,这里是暴恶者。他们所作的「十种恶轮」,都是伤害到僧伽住持的佛法,所以是「定生无间地狱」的。《日藏经》的〈护持正法品〉,也说到刹帝利、婆罗门、毘舍、首陀等,「以不信故,夺他所受」。这几部经,与北印度有关。这一地区,显然没有中印度那样的尊重宗教,而有掠夺僧寺财物、伤害比丘、逼令还俗、妨害自由信仰的情形。「大乘佛法」,推重在家菩萨,而实际上,大乘佛教还是以出家比丘为主流的。如西元三世纪的龙树(Nāgārjuna)、提婆(Āryadeva),四世纪的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大乘佛法」的宏传者,都是「菩萨比丘」身分。这几部经所叙述的,该是西元三——五世纪间的情形吧!出家中犯戒的「非法比丘」,显然相当的多。「护持正法」,当然是尊敬、供养、护持「如法比丘」,而不是护持「非法比丘」的;然没有遗忘「僧事僧决」的立场,僧伽内部事务,不受外力的干涉。所以北凉(西元三九七——四三九)失译的《大方广十轮经》卷四大正一三.六九七下说:
「如是恶行诸比丘等,我亦不听刑罚、鞭杖、系闭乃至断命。……若有比丘,于性重罪中若犯一罪者,虽犯重罪,……所受之戒犹有余势。譬如妙香,虽无香质,余分芬馨,不可轻蔑。破戒比丘亦复如是,无戒白衣不应轻慢。」
破戒比丘,应由僧伽自行处理,与在家人无关,这是佛法的原则(政教分离)。但说犯一重戒的比丘,「所受之戒,犹有余势」,近于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的见解:在四根本罪中,犯一罪到三罪,还是比丘。出家比丘的资格,竟降低到只要没有全部(四重罪)违犯,还承认他是比丘。这也许是当地出家众的品质低落,不得已而降低标准吧!这等于「姑息养奸」,会引起副作用的;护法——护持清净比丘,将越来越艰难了!西元四、五世纪,嚈哒侵入西北印度,这一地区的佛教,急剧的衰落了。
人的护法而类似天神护法的,有佛命宾头罗颇罗堕(Piṇḍola-bhāradvāja)阿罗汉——「若汝当留住(世),后须弥勒佛出,迺般泥洹去耳」的传说。《阿育王传》也说:见佛而没有涅槃的宾头卢来应供。《舍利弗问经》说:佛嘱摩诃迦叶、宾头卢、君徒钵叹(Kuṇḍadhāna)、罗睺罗(Rāhula)——「四大比丘,住(世)不泥洹,流通我(佛)法」。其后,更发展为十六大阿罗汉住世护法说,如玄奘所译《大阿罗汉难提蜜多罗所说法住记》。难提蜜多罗(Nandimitra),是佛灭八百年,锡兰——执师子国(Siṃhala)的阿罗汉。这是由于部派分化,付嘱护持正法眼藏说不能获得佛教界的公认,所以转化为付嘱佛世比丘(大阿罗汉)常住在世间,护持佛法。但这与佛世阿罗汉的游化人间不同,这是随机应现的;「为现佛像、僧像,若空中言(声),若作光明,乃至(于)梦想」中所见的,从神秘现象,使佛弟子坚固信心的。这是部派佛教时代的情形,与「大乘佛法」的菩萨示现、天神护法,性质是非常的接近了。
大乘经早期传出的,如篇幅较长,末后大抵有〈嘱累品〉。佛将所说的经法,付嘱阿难及出现于经中的(修学大乘、宏扬大乘的)菩萨们,要大家好好的受持、护持,使佛法流通久远。如《般若经》、《法华经》、《贤劫经》、《持世经》、《华手经》、《佛藏经》、《维摩诘经》等。不过以天神为当机者的经典,如《思益梵天所问经》、《密迹金刚力士经》、《海龙王经》等,都有了天神护持的咒语。本来,「佛法」容忍印度固有的天与鬼神,但被尊为最高的创造神,在佛法中,也还是流转生死的苦难众生,需要佛法的化度,何况低级的鬼神!《阿含经》中所见到的,是向善的天神们,来礼佛、赞佛,尊敬三宝,请问佛法。佛、法、僧是可尊敬的三宝,向善的天神们,会自动的来护持。如《长部》(三二)《阿咤曩胝经》:毘沙门(Vessavaṇa)等四大天王,及统属的鬼神,愿意护持佛弟子(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不为恶鬼所妨害,而能安乐的修行。这是被称为护经(Paritta)的;佛接受了,嘱比丘们学习,保护平安。天神们愿意护法,为什么要诵习「护经」?如《阿育王传》说:「若付嘱天,法亦不得久住。何以故?诸天放逸故。」诸天虽自愿护法,但长在天处享受福乐,可能会放逸而遗忘的,所以诵「护经」,唤起天神的忆念护持。《大集经.海慧菩萨品》也说:「汝等四王当深护助,无为欲乐而作放逸!吾今出世,为坏放逸、护正法故而说呪。」
护法的大神,是大梵天(Mahābrahman)、帝释(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四大王众天(caturmahārājakāyika-deva)。四王天的天主,东方持国——提头赖咤(Dhṛtarāṣṭra)天王,是犍达婆(gandharva);南方增长——毘楼勒叉(Virūḍhaka)天王,是龙(nāga);西方广目——毘楼博叉(Virūpākṣa)天王,是鸠槃荼(kumbhāṇḍa);北方多闻——毘沙门(Vaiśravaṇa)天王,是夜叉(yakṣa)。四王的眷属,当然也就是犍达婆与夜叉等,更统率著其他的神,如阿修罗(asura)、迦楼罗(garuḍa)、紧那罗(kiṃnara)、摩睺罗迦(mahoraga)、毘舍阇(piśāca)、薜荔多(preta)、富单那(pūtana)等。一切地居的鬼神,都是在帝释(如王)、四大天王(如辅臣)的统率下,成为佛法的护法神群。大乘经中,大梵、帝释、四天王的说咒护持,是一般的,更扩大到菩萨与其他,大抵与印度民间信仰的神及天上的星宿(也是被想像为神的)有关。一、《大集经.虚空目分》,说有菩萨现畜生身,住在四方的山窟中修慈心。南方是蛇、马、羊,西方是猴、鸡、犬,北方是猪、鼠、牛,东方是师子、兔、龙。这十二位兽菩萨,依十二日、十二月、十二年,分别次第的游行,教化众生。如能修法诵咒,「见十二兽,见已,所愿(求的)随意即得」。这与中国所传的十二兽或十二肖说相同,只是以师子代虎而已。后汉支曜译的《成具光明定意经》,有护法十二神:「有神名大护,……神名普济。」东晋帛尸梨蜜多罗(Śrīmitra)初译的《药师经》,名《拔除过罪生死得度经》,末有十二神王——十二药叉大将:「金毘罗,……毘伽罗。」《月藏经》所说的十二辰:「一名弥沙,……十二名弥那。」这些以十二为数的护法神,都可能是印度天文学上,黄道带内十二宫的各式神化。二、光味(殊致阿罗沙)仙人,广说「二十八宿,日、月随行,一切众生日、月、年岁皆悉系属」。佛于《大方等大集经》(九)〈宝幢分〉大正一三.一四〇上呵责说:
「众生暗愚痴行,著于颠倒,烦恼系缚,随逐如是星宿书籍……同属一星生者,而有贫贱富贵参差,是故我知是不定法。」
论星宿善恶,穷通寿夭,实是愚痴众生的颠倒妄说,是值不得信赖的。经中虽加以呵责,大概为了适应世俗,却又编在经中。〈日藏分〉中,光味仙人说日、月、星宿,推为过去驴唇——佉卢虱咤(Kharoṣṭī)仙人说二十八宿。星宿命运占卜,就这样的成为「大乘佛法」!星宿推算吉凶,本是古代的天文学与民间神秘信仰结合的产物,有些佛弟子认为也是佛弟子所应该知道的。如吴竺律炎共支谦译的《摩登伽经》,二卷;西晋竺法护(Dharmarakṣa)译的《舍头谏太子二十八宿经》,一卷,广说宿曜吉凶,与《日藏》、《月藏》的意义相同。天竺三藏若罗严在于阗译出的《时非时经》,一卷,说明十二月中,那些时日是「时」、是「非时」。这些,显然的还是世俗信仰而附入佛法。唐不空(Amoghavajra)所译的《文殊师利菩萨及诸仙所说吉凶时日善恶宿曜经》,二卷,性质相同,却与文殊师利(Mañjuśrī)菩萨拉上了关系。最希奇的,赵宋施护(Dānapāla)译的《十二缘生祥瑞经》,二卷,竟然以「无明、……老死」等十二支,配日月,论吉凶!部分佛弟子,不自觉的沈迷于神秘的低级信仰,牵强附会,「佛法」时代的理性精神,似乎存在的非常有限了!
护法神群,从四大天王、四大比丘以来,都是分别护持四大部洲的一洲。当然,佛法流行的现实人间,从印度、(广义的)西域到震旦——中国,经中是特别重视的。《日藏经》中,佛以四洲的二十大支提塔圣人住处(有在于阗的,也有在震旦的),付嘱诸大龙王。由于龙王贪睡,又好淫欲,为了免得误事,所以又付嘱二十八夜叉大将,协助护持。《月藏经》的付嘱更多:一、欲界的空居四天、四大天王、(天仙)二十八宿、七曜、十二童女,分别的以一天、一天王、七宿、三曜、三天童女护持一洲。二、四大天王又分别护持南阎浮提洲的十六大国。又以阎浮提洲的东、南、西、北,分别付嘱四大天王与他的眷属,这是不局限于印度的十六国,而扩大到阎浮提洲全部了。三、波罗奈国:付嘱善发干闼婆、阿尼罗夜叉、须质多罗阿修罗、德叉迦龙王、大黑天女,及他们的眷属。……。震旦国:付嘱毘首羯磨天子、迦毘罗夜叉、法护夜叉、坚目夜叉、大目夜叉、勇健军夜叉、摩尼跋陀夜叉、贤满夜叉、持威德夜叉、阿荼薄拘夜叉、般支迦夜叉、婆修吉龙王、须摩那果龙王、弗沙毘摩龙王、呵梨帝鬼子母、伊罗婆雌大天女、双瞳目大天女,及他们的眷属。震旦,就是中国,比起其他国家,护法神特别多,这是值得注意的!还有没有被分配的,如娑伽罗等一百八十万大龙王,箭毛等八频婆罗夜叉大将,罗睺罗等六万那由他阿修罗王,歇等六十二百千大天女,凡是「不得分(配)者,应当容忍」,也要在所住处护持佛法。二十八宿,也分别的付嘱各国;七曜与十二辰,也应该「摄护国土、城邑、聚落,养育众生」。《日藏经》与《月藏经》,这样的广列龙王、夜叉等名字,付嘱护法,与梁僧伽婆罗(Saṃghavarman)初译的《孔雀王呪经》,有同样的情形。如说「钩留孙陀夜叉,住弗(衍文)波多利弗国;……常在阿多盘多城」的大力夜叉;「二十八夜叉大军主名,守护十方国土」。还有十二大女鬼,……五大女鬼;八大罗刹女,……七十一大罗刹女;佛世尊龙王,……两小白龙王。辛头河王,……毘摩罗河王河神;……须弥山王,……摩醯斗山王山神;……蔼沙多哿摩诃里史大仙人,……阿已里米虏大仙人。这都是罗列夜叉等鬼神,分布各方,能护持佛法的。虽然《孔雀王呪经》属于密典,而罗列鬼神群,从鬼神得到护持,与《日藏经》、《月藏经》的精神相符。这都应该是西元四世纪集成的;论师们正从事于深细严密的论究,而一分通俗的教化者,正加速进行佛法依赖鬼神护持的方向。
佛法要依赖鬼神护持的理由,如《大方等大集经》(一〇)〈虚空目分〉大正一三.一七二上——中说:
「我今以此正法,付嘱四大天王、功德天女、四大龙王、诚实语天、四阿修罗王、具天、大自在天、八臂天地神女等。何以故?善男子!或有众生,其性弊恶,有大势力,多造重业,不受是经。是人死已,受恶鬼身、恶龙之身,是恶鬼、龙欲坏佛法,降注恶雨、恶风、……如是恶鬼(龙),复令如来所有弟子:刹利、婆罗门、毘舍、首陀、大臣、长者,悉生恶心。恶心既生,互相残贼,……谁当流布如是经典?是故我今不以是经付嘱菩萨、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及诸国主,以付四王乃至地神,如是天神至心护持。」
「大乘佛法」要依天(鬼)神护法,才能久住世间,这可说是离奇的,然从苦难的现实人间来说,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一倾向,表示了政治与宗教的相关性,也表示了「衣食足而后知礼义」的意义。佛法虽进入大乘时代,而传统「佛法」——声闻乘与大乘,主要还是依出家众来住持宏通的。出家众的经济生活,以及塔寺的兴建,都依赖于在家信众的布施。将来弥勒(Maitreya)出世成佛,当时有轮王的仁慈治世,社会和平繁荣与佛法昌明同时,是佛弟子理想的现实人间。反之,如政治衰乱,佛法也要蒙受损害。佛法在西北印度,扩展到现在的巴基斯坦(Pakistan),及阿富汗(Afghanistan)、俄属中亚细亚的一部分,并通过 Wakhan山谷,到达西域的于阗等地方。从西元前三世纪后期起,臾那人、波斯(即安息)人、赊迦人,先后进入西北印度。西元一世纪,大月氏——贵霜(Kuṣāṇa)王朝,又统治西北印度,并侵入中印度。到西元四世纪中,嚈哒(Hephtalites)人又侵入北印度。虽说这些民族,渐受佛法的教化,特别是被指为释迦族后裔的赊迦人,都信奉「大乘佛法」,但西北印度及以外的西北地区,在异民族的不断兴起(也就是在不断的动乱苦难)中,佛法也受到了伤害,所以说:「将有三恶王,……由于是之故,正法有弃亡。」在民族复杂、政局动乱过程中,佛教为了适应生存,僧品不免渐渐低落,所以有「乃至(佛灭)千岁,正法衰灭」的预言,也就是「末法」思想的来源。依此去理解上面所引的经文,「恶鬼、龙欲坏佛法,降注恶雨、恶风、尘坌,为诸修行三业比丘而作重病。……吹吐恶气置饮食中,故令食者得大重病」:这是风雨不调,疫病流行。又说恶鬼令一切人「悉生恶心。恶心既生,互相残贼」;弄到「国土城邑空荒无人」:这是不断战争所造成的现象。在这种情形下,人的力量太小了!虽不是没有少数杰出的修行者,但对和合僧伽(代表佛教)的流布佛法,不免有「谁当流布如是经典」的感慨。恰好西元四世纪初,笈多(Gupta)王朝在中印度兴起,梵文学复兴,传统的宗教——印度教也兴盛起来;印度群神的信仰,在民间也增强起来(唯识等论师,也是兴于中印度的)。面对这一情势,佛法要在社会安定繁荣下发展,北方的佛教人士,也就只有付嘱鬼神来护持佛法了。
《日藏经》说「有于恶心诸饿鬼等,常仰食噉一切众生精气血肉以为生活」;「欲夺于菩萨精气,又以恶气而欲嘘之」。恶鬼神会夺人的精气,也会以恶气吹入人体,人是会失心、疾病而死的。反之,如《禅秘要法经》说:「释提桓因在左,护世诸天在右,持天药灌顶,举身盈满。……恒坐安隐,快乐倍常。」《观佛三昧海经》说:「作诸天手持宝瓶想,持药灌想;药入顶时,遍入四体及诸脉中。」这是善天以天精气来滋益人,或作这样的观想了。这种增、损精气的思想,是印度及一般民间宗教所固有的,如中国古人说「天夺其魄」,也是这类神秘信仰的一种表示。「精气」,不知原文是什么,意义是相当广的。如《大方等大集经》(一五)〈月藏分〉大正一三.三二二下说:
「不令(鬼神)数数恼乱众生,以此方便,令四天下,大地余味而不速灭,精气安住不复损减。以地精气不损减故,众生精气不损减;众生精气不损减故,正法甘露精气不损减;正法甘露精气不损减故,众生心法作善平等增长。以是因缘,令三宝种得不断绝,如是如是法眼久住,闭三恶道,开于善趣及涅槃门。」
经上说到三种精气:地精气、众生精气、正法甘露精气。地精气,从经文的「大地余味」,想到了劫初时大地的地味(pṛthivī-rasa)充满,因众生的贪著而渐渐隐没的传说。地精气是自然物,使五榖花果中,富有营养资益的成分。众生精气,是众生的,特别是人类,使人身心健康、和平安乐的内在因素。正法甘露精气,是佛法的,清净而向善、向涅槃的力量。这三者有相互关系:地精气增减,众生精气增减,正法甘露精气也就增减——佛法的兴盛或衰落。这与上文所引付嘱天神护法的意义,是相通的,如《大方等大集经》(一五)〈月藏分〉大正一三.三二一下说:
「若彼(恶)天、龙乃至毘舍遮,于阎浮提作于一切鬪诤、触恼、非时风雨、疫病、饥馑、(严)寒(酷)热等事,(善天、龙等)各各随分而遮护之,……寒热等事皆悉休息,令阎浮提所有华果、药草、劫贝、财帛、五榖、甘蔗、蒲萄,及酪蜜等皆得成熟,所有苗稼不令衰坏。」地精气不减
「于阎浮提诸处人中,及麞鹿鸟兽,随其所欲,皆无乏少。」众生精气不减
「以无乏故,令彼众生修诸善行,修正法行,修真实行,勤修而住,……世尊正法则得久住。」正法甘露精气不减
经文上面,是从苦恼衰乱说起的。由于恶神的恼乱,「众生多有种种饥馑、疫病,爱别离苦。众恼逼切,各各迭相怖惧鬪战,心常恐畏。诸王刹利,……于诸众生种种因缘而逼恼之,昼夜杀害、烧煮、割截,五榖、财帛,所欲供具,身心乐事,及诸善行皆悉损减」。这叙述那三种精气的依存关系:如没有善良天神的护持,恶鬼神就会捣乱,引起风雨不调,年岁荒歉,疫病流行。这样,众生就会互相畏惧,不断斗争。特别是国土(武士们)的逼恼一切众生,杀害不已。这样,资生的乐具缺乏,衣食不足,众生也就难于向善修人间善行及向出世涅槃的佛法了。所以惟有付嘱天神等护持世间,遮止恶鬼神的恼乱,才能物资丰盈、人情和乐、佛法昌盛。面对无休止的动乱,民生疾苦,佛法衰落,那些「寂定禅为业;善诵其文,未究深义;戒行清洁,特闲禁呪」,倾向于适应民俗的大乘行者,也就热望于天、龙等护持佛法了。这也许能使佛法延续一些时间,但论佛法,不从佛弟子的解行著手;论动乱,不从政治的和平建设去努力:佛法终究是天神所护持不了的。西北印度的佛教,实质上衰落已久,再经过嚈哒的侵入、破坏,也就急剧的衰落下来。当然,依赖于神秘的「念天」法门,还要创开一新的局面,不过对「佛法」来说,距离是越来越远了!
天神等护法,以上是以《大集经》的部类来说明的。《大集经》被称为「五大部」之一,部类不少。初由北凉昙无谶(Dharmarakṣa)译出,名《大方等大集经》,二九卷。「丽藏本」与「宋藏本」,都是六〇卷,这是隋僧就的纂集本。六〇卷本,最不妥当的,如〈日密分〉与〈日藏分〉,是同本异译,竟编成二分。又以古译的《明度校计经》,说是高齐那连提耶舍(Narendrayaśas)所译,编为最后的〈十方菩萨品〉。昙无谶所译的二九卷,应该是:一、〈璎珞品〉,二、〈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三、〈宝女品〉,四、〈不眴菩萨品〉,五、〈海慧菩萨品〉,六、〈无言菩萨品〉,七、〈不可说菩萨品〉,八、〈虚空藏品〉——以上都称为「品」;九、〈宝幢分〉,一〇、〈虚空目分〉,一一、〈宝髻菩萨品〉,一二、〈日密分〉。从名称与内容来说,〈宝髻菩萨品〉称为品,应编在〈虚空藏品〉的前后。〈日密分〉没有译全,可能是多少遗失了。从〈璎珞品〉以下,佛都是在佛功德威神力所现的大宝坊(宫殿)中说法。〈宝幢分〉以下,住处渐变了,也有次第可寻。如一、〈宝幢分〉:说如来初成正觉,住王舍城(Rājagṛha)。优波提舍(Upatiṣya)——舍利弗(Śāriputra)、拘律多(Kolita)——大目犍连(Mahāmaudgalyāyana)二人,见马星(Aśraka)比丘而出家。二、〈虚空目分〉,说舍利弗与目犍连出家不久。三、〈日密分〉——《日藏经》:在王舍城,「为诸大众说虚空目、安那波那甘露法门、四无量已」;又为了降伏恶龙,升须弥(Sumeru)顶,又「下佉罗坻(Khadiraka)圣人住处」。四、《月藏经》:「佛在佉罗帝山牟尼诸仙所依住处」,时佛「说《日藏经》已」。五、《大乘大集地藏十轮经》:佛住「佉罗帝耶山诸牟尼所依住处」,「说《月藏》已」。六、《大集须弥藏经》:佛「在佉罗帝山,依牟尼仙住处」。佛说如来与功德天(吉祥天女 Śrī-mahādevī)过去共同发愿,功德天愿于释尊在秽土成佛时,自己作功德天,「得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七、《虚空孕菩萨经》:佛「住佉罗坻迦山」;「世尊授功德天记莂讫已」。八、《观虚空藏菩萨经》:「佛住佉陀罗山」;「先于功德经中,说虚空藏孕菩萨摩诃萨名」。〈宝幢分〉以下的几部经,有次第先后,著重于降魔、降伏恶龙等;天龙等护法,明国王、大臣、初学菩萨的罪业,忏悔,说种种咒语。而《日藏经》以下,都是在佉罗帝山牟尼住处,列举现存汉译经典如下:
一、《大乘大方等日藏经》 一〇卷 隋那连提耶舍再译
(昙无谶初译〈日密分〉,三卷,不全)
二、《大方等大集月藏经》 一〇卷 高齐那提连耶舍译
三、《大乘大集地藏十轮经》 一〇卷 唐玄奘再译
(初译《大方广十轮经》,八卷,失译)
四、《大乘大集须弥藏经》 二卷 高齐那连提耶舍译
五、《虚空藏菩萨经》 一卷 后秦佛陀耶舍译
(异译本有:《虚空藏菩萨神呪经》 一卷 失译
《虚空藏菩萨神呪经》 一卷 刘宋昙摩蜜多译
《虚空孕菩萨经》 二卷 隋阇那崛多译)
六、《观虚空藏菩萨经》 一卷 刘宋昙摩蜜多译
这次第六部经(后一部是修行法),以五位大菩萨为名:日藏(Sūrya-garbha)菩萨、月藏(Candra-garbha)菩萨、地藏(Kṣitigarbha)菩萨、须弥藏(Sumeru-garbha)菩萨、虚空藏(Ākāśagarbha)菩萨。菩萨,大都是依事、依德立名的,这五位菩萨所依的是:须弥山;运行于须弥山腰的,是日与月;日月所照临的,是四大洲的大地;上面是虚空。这五位菩萨的类为一聚,不正是依须弥山、日、月、地、虚空而立名的吗?而且都称为藏,是 garbha ——胎藏孕。五位中的虚空藏菩萨,是从西方世界来的。昙无谶所译的《大集经》(八)〈虚空藏品〉,异译有唐不空所译的《大集大虚空藏菩萨所问经》。这位虚空藏菩萨,原语为Gaganagañja;「安此无尽之藏在虚空中」,「是故名为虚空库藏」,与胎藏不同。而且,Gaganagañja 菩萨是从东方世界来的。来处不同,法门不同,名字不同,这两位虚空藏,是不一样的。日、月、地、须弥、虚空——五位「藏」菩萨,是参照欲界地居天神住处而立名的,是地居天神的佛化。我在〈东方净土发微〉中指出:药师琉璃光佛,是蔚蓝色的天空——「穹苍」;日光遍照与月光遍照二大菩萨,是日、月的光辉;「八大菩萨乘空而来」,是八大行星;十二药叉大将,是黄道带内的十二辰;每一位有七千眷属,总共八万四千,如无数的小星星。「大乘佛法」的佛与菩萨,有取法天界,并有类集与有组织的倾向。(以下没有写出)
緒言
二千五百多年前,釋迦牟尼佛(Śākyamuni,以下簡稱釋迦佛或釋尊)誕生於中印度。出家,修行,在菩提伽耶(Buddhagayā)成佛。成佛後,四十五(或作九)年間,遊行於恆河(Gaṅgā)兩岸,為大眾說法,佛(的)法才流行於人間。佛法是世界性的,本沒有種族與國界的局限,但佛法是出現於印度,流傳於印度,由印度而傳到世界各地區的,所以雖有部分教典傳說從天上來、從龍宮來、從他方世界來,而一切教典的原本,都是使用印度人的語文,經傳誦、記錄而流傳下來的。因此,佛法可以說到鬼神,說到他方世界,說到超越人間的事理,卻不可忘記了,一切佛法是出現於印度人間,因釋尊在印度成佛說法而開始的。
佛法在印度的長期(約一千六百年)流傳,分化、嬗變,先後間有顯著的不同。從不同的特徵,可以區別為三類:一、「佛法」,二、「大乘佛法」,三、「祕密大乘佛法」。一、「佛法」:釋尊為弟子說法、制戒,以悟入正法而實現生死的解脫為宗。弟子們繼承了釋尊的(經)法(dharma)與(戒)律(vinaya),修習宏傳。西元前三〇〇年前後,弟子們因戒律(與法)的見地不同,而開始分派;其後一再分化,有十八部及更多部派的傳說。如現在流行於斯里蘭卡(Śrilaṅkā 即錫蘭)等地區的佛教,就是其中的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二、「大乘佛法」:西元前一世紀,有稱為大方廣(mahāvaipulya)或大乘(mahāyāna)者興起,次第傳出數量眾多的教典;以發菩提心(因),修六度等菩薩行(道),圓成佛果為宗。這一時期,論義非常的發達;初期「佛法」的論義,也達到精嚴的階段。從西元二世紀起,到八世紀中(延續到一一世紀初),譯傳於我國的華文教典,就是以「大乘佛法」為主的。三、「祕密大乘佛法」:西元五、六世紀起,三密相應,修天瑜伽,迅速成佛的願望流行起來,密典也就不斷的次第傳出。傳入西藏的佛法,「大乘佛法」以外,主要是屬於這一類的。佛法有此三大類型,也就是印度佛教史上的三大時期。這一切,從出現於印度來說,都是流傳於印度人間的佛法。
佛法在印度的不斷演化,原因是非常錯綜複雜的。我在《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一一頁中,曾這樣說:
「從『佛法』而演進到『大乘佛法』的過程中,有一項是可以看作根本原因的,那就是『佛般涅槃所引起的,佛弟子對佛的永恒懷念』。」
「大乘佛法」如此,從「大乘佛法」而演進到「祕密大乘佛法」,也不離這一原因,不過離釋迦佛的時代遠了,對佛的理念也多少遠了些。佛的弟子,有在家的,有出家的,依法修行求解脫,沒有什麼不同;但佛法的住持與宏揚,從釋尊以來,無疑的是以出家(主要是比丘)眾為中心的。佛法的住持宏揚,是多方面的;比丘眾的個性與特長,也不盡相同。佛弟子從事的法務,各有所重,比丘也就有了持法者(dharmadhara)、持律者(vinayadhara)、論法者(dharmakathika)、誦經者(sūtrāntika)、唄𠽋者(bhāṇaka)、瑜伽者(yogaka)等不同名目。持法者與持律者,是(阿含)經法與戒律的集成者、誦持者。「佛法」在僧團中的護持延續,持律者——律師是有重大貢獻的!戒律,是道德的軌範、生活的準則、僧團的規制。這一切,「毘尼(律)……是世界中實」,釋尊是適應當時當地的情形而制定的。初期的結集者,為了護持佛教的統一性,決定為:「若佛所不制,不應妄制;若已制,不得有違;如佛所教,應謹學之。」但也由於這一規定,律制受到了限制,不能隨時代、地區不同而作正確的適應。失去「世界中實」的意義,窒礙難行,有的就精進修行,對律制是一切隨宜了。這一僧伽制度,雖一直(其實還是多少變通)延續下去,但在「大乘佛法」興起時,已不為大乘行者所重視,所以「大乘佛法」以後的開展,幾乎都是「法」的開展。
經法的住持宏傳,出現了誦經者與論法者,也就是經師與論師。大概的說,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系是重經的,上座部(Sthavira)系是重律而又重論的。經法的誦持者,多作對外的一般教化,依經而宣揚經的要義,又舉事例來比喻說明。在佛法的宏揚中,傳出了眾多的譬喻(avadāna)、本生(jātaka)、因緣(nidāna),是佛與弟子們今生及過去生中的事跡;這是佛教界共傳共信的,不過傳說得多少差別些。在宣揚經法時,講說這些事例,使聽眾容易信受。如阿育王(Aśoka)派到各地區的宏法者,大多是講說有譬喻、本生、因緣的經法。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中,有「持經譬喻者」一系,上座部系的其他部派,也應有持經而重一般教化的比丘。持經譬喻者的一般教化,從傳記、故事而又藝術化,與重聲音佛事的唄𠽋者相結合。如《法華經》所說的法師——受持、讀、誦、解說、書寫,法師是 dharma-bhāṇaka 的對譯,也就是法的唄𠽋者;唄𠽋者也與建築寺塔等有關。「大乘佛法」興起,有更多的佛與菩薩的本生、譬喻、因緣流傳出來。傳說每與一般信眾心理相呼應,與民間神話、古事等相結合。如過分重視這些傳說,很可能偏向適應世俗的低級信行。
論法者,是僧眾內部對法義的論究者。起初是摩呾理迦——本母(māṭrkā),對每一論題(一一法門,其後演化為一一經)的明確解說,如《法集》、《法蘊》等論,佛教就有了持母者(māṭrkādhara)。有的對一一法的「自相」、「共相」、「相攝」、「相應」、「因緣」等,作深入廣泛的論究,名為阿毘達磨(abhidharma)——對法,也就有了持阿毘達磨者(abhidharmadhara)。阿毘達磨論非常發達,成為論書的代表,取得了與經、律的同等地位,總稱為三藏。論義,從修行的項目,擴展到佛法全體。對於佛的應機說法,或廣或略,或同或異,或淺或深,加以分別、抉擇、條理,使佛法的義解與修行次第,有一完整而合理的體系,所以佛法是宗教而又富於學術性的。但論者的思想方式,各有所長;不同的傳承發展,論義也就有部派的異義。等到「大乘佛法」興起,又依大乘經造論。如龍樹(Nāgārjuna)論,是南方經師及北方論學的綜合者。無著(Asaṅga)、世親(Vasubandhu)等論書,淵源於說一切有部的經師及論師,更接近阿毘達磨論者。論是經過分別、抉擇,不是依文解義的。如龍樹依據「四阿含經」的不同宗趣,立「四悉檀」以解說一切經義;無著論立「四意趣」與「四祕密」,用來解釋經義。這是說:對於經典,不能依文解義、望文生義,而要把握佛法的真實意趣,去解說一切、貫通一切。「大乘佛法」時代,論義特別發達,在論究抉擇法義外,也有面對梵文學的興盛、印度教教義發達,而負起評破外學、成立佛法自宗的任務。
瑜伽者,即一般所說的禪師。佛(buddha)是覺者,佛法是覺者的法。法是本來如此的,佛出世如此,佛不出世也如此。但佛的教法,是由於釋尊的覺證正法,然後適應時機,開示宣說,教導弟子們修持也能證入正法而得大解脫。所以佛法是「從證出教」的,本著自身的修驗來教人的。也就因此,佛弟子,尤其是出家的佛弟子,從原始的經、律看來,都是過著修行生活的。說到修行,主要是戒(śīla)、定(samādhi)、慧(prajñā)——三學。出家眾依戒而住,過著潔身自好、守法、於大眾中和樂共住的集團生活(在家眾生活方式不同,但有關道德的戒行,還是大致相同的)。定與慧的修習,就是瑜伽行;專於修習定慧的,被稱為瑜伽者。瑜伽者大抵住於適宜於專修的阿蘭若(araṇya)處,但為了法義與持行方法,還是要到大眾住處來請益的。僧事(出家眾的共同事務)多了,佛弟子有了偏重與特長,但並非經師們不修行,瑜伽者不知法義的。雖然傳習久了,不免彼此間的風格不同,但在同一的佛教來說,這應該不是對立的。說到定慧熏修,傳授者要識別來學者的根機,授以應機的修持法門,如《雜阿含經》說:「有比丘,修不淨觀斷貪欲,修慈心斷瞋恚,修無常想斷我慢,修安那般那念斷覺想。」修不淨(aśubhā)觀,可以對治貪欲,如「九想」等。修慈(maitrī)心,可以對治瞋恚。修無常想(anitya-samjñā)的,可以對治我慢。修安那般那念(ānâpāna-smṛti),也就是修數息觀的,可以對治覺想尋思——多種多樣的雜想。這些煩惱,是人人都有的,但人的根性不同,某類煩惱特別重的,就應修不同的法門來對治。後代所傳的「五停心」、「五種淨行所緣」,就是由此而來的。對初學者,要「應病與藥」,如修法與根性不適合,精進修行也是難得利益的。瑜伽者的根性不一,大抵以自己修持而有成就的教人;這樣的傳習下去,瑜伽者也就各有所重了。同樣的修習方法,流傳久了也會多少差別,如數息觀,雖大致相同,而四門或六門,數入或數出,就不一致——瑜伽者又隨地區、部派、師承而分流了。不但如此,瑜伽者觀行成就,呈現於自心的境界,瑜伽者是深切自信的。這可能引起義解上的歧異,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九大正二七.四五上說:
「隨有經證,或無經證,然決定有緣一切法非我行相,謂瑜伽師於修觀地起此行相。」
依修持經驗而成為教義的,如法救(Dharmatrāta)說「二聲(語與名)無有差別,二事相行別」,是「入三昧乃知」。瑜伽者的修持經驗,影響到論師的義學;論義也會影響瑜伽者,如《修行道地瑜伽行地經》的長行,是以論義解說瑜伽本頌,內容就多少變化了。經師教化者的傳說,也會影響論師與瑜伽師。總之,佛法在「佛弟子對佛的永恒懷念」中,誦經者、唄𠽋者、論義者、瑜伽者,彼此不斷的相互影響,而從「佛法」到「大乘佛法」,又從「大乘佛法」演進到「祕密大乘佛法」。雖說彼此間相互影響,但發展到出現新的階段,除適應時地而外,瑜伽者是有最重要的關係。修行者本著自身的修驗,傳授流通,漸漸的成為大流,進入新的階段;佛法的宗派,大多是從證(修持經驗)出教的。
修行,是佛法最重要的一環。不過,「佛法」是解脫道(vimokṣamārga),「大乘佛法」是菩提道(bodhimārga);解脫道是甚深的,菩提道是難行的。為了宏法利生,無論是攝引初學、種植出世善根,或是適應當時當地的一般根機,不能不善巧的施設方便(upāya)。佛法展開的修行方便,是重「信」的,淺近容易一些,也就能普及一些。「佛法如大海,漸入漸深」,所以由淺而深,由易入難,不能不說是善巧的方便。不過古代的方便,有些是適應神教的低級信行,有些是適應不務實際的信行,如過分的重視方便,以為是究竟無上的,那不免「買櫝還珠」了!本書想從一般的方便道,來說明印度佛法的流變,表示印度佛教史的一面。
上編 「佛法」
第一章 中道正法
第一節 佛法甚深
釋尊修證而得究竟解脫的,名為法(dharma)。佛是正法的圓滿體證者,教法由佛而傳出,所以名為佛法。佛法出現於印度,與印度(及一切)的神教,有根本的不同處,是一般人所不容易信受契入的,所以說「佛法甚深」。說佛法甚深,並非說教典與著述繁多,法海汪洋,不容易充分了達;也不是說佛法是神祕莫測的,或法義圓融無礙而博大精深的。那為什麼說佛法甚深呢?如實的說,佛法本來如是,是無所謂深不深、難不難的;如果說是深是難,那是難在眾生自己,深在眾生自己。如過去善根到了成熟階段,佛法可說是並不太深太難的。如釋尊在王舍城(Rājagṛha),異學刪闍耶(Sañjayī-vairaṭīputra)的上首弟子舍利弗(Śāriputra),見五比丘之一的阿說示(Aśvajit)威儀具足、諸根澄淨,就問他老師是誰?學什麼法?阿說示簡要的說:「諸法從緣起,如來說是因,彼法因緣盡,是大沙門說。」舍利弗聽了,當下就悟入,得法眼淨。舍利弗回去,他的好友大目犍連(Mahāmaudgalyāyana),見舍利弗的神色澄淨,問他得到了甘露嗎?舍利弗將經過告訴他,也說了「諸法從緣起」偈,目犍連也悟入了正法。於是二人率領了二百五十弟子來見佛,成為佛的弟子。這不是言下直入嗎?也許有人要說:舍利弗與大目犍連,一向是從刪闍耶修行,早已成就戒、成就定,所以能直下悟入。那不妨再舉幾則事實來說明:
一、波羅奈(Vārāṇasī)的長者子耶舍(Yaśa),一向過著奢侈的欲樂生活。一晚,忽然感到了物欲的空虛,內心非常不安。一個人外出,走向山林,喃喃自語的說:「禍哉!禍哉!」那時釋尊在露地經行,見到了就對耶舍說:「這裡沒有災禍。」耶舍坐下來,佛為他說法,當下就悟入了正法。這還可以說:耶舍雖長在欲樂生活中,內心已激發了厭患的情緒。但毘舍離(Vaiśālī)的郁伽(Ugra)長者可不同了。二、郁伽長者與婦女們,在大林中飲酒歡樂。在酩酊大醉中,見到釋尊,就忽地清醒了。佛為郁伽說法,也就當下悟入。這二位,是從貪染欲樂中來的。三、鴦掘魔羅(Aṅgulimāla)是一位逢人就殺的惡賊,行旅非成群結隊,不敢通過。釋尊從那邊過,鴦掘魔羅執劍趕來,卻一直追不上,口呼:「沙門!住!住!」佛答應說:「我住汝不住。」鴦掘魔羅覺得話說得離奇,問佛是什麼意思。佛為他說法,鴦掘魔羅也當下悟入,放下刀箭,從佛出家。如果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聖)」,這是最真實的事例。這一位是從殘暴瞋害中來的。四、婆四吒(Vaśiṣṭha)婆羅門女,六個兒子一個個的死了。想兒子想得發了狂,裸體披髮,到處亂跑,跑到彌絺羅(Mithilā)庵羅園來。見佛在為四眾說法,清淨嚴肅的氣氛,使他忽而清醒;覺得自己裸體可恥,就蹲了下來。釋尊要阿難(Ānanda)拿衣給他披上,然後為他說法,他也得到了信心清淨。不久,第七子又死了,他不再憂惱哭泣,勸他的丈夫出家,自己也出家,得阿羅漢果。五、周利槃陀迦(Cūḍapanthaka)生性愚笨,四個月讀不熟一偈。釋尊教他拂除塵垢,漸漸的理解到拂除心垢,終於也證得阿羅漢。這二位,是狂亂愚癡的一類。貪染欲樂的,殘暴瞋害的,狂亂愚癡的,周利槃陀迦以外,都是在家的,一向沒有持戒修定的,一旦聽到了開示,都能當下知法、入法,佛法似乎也不一定是甚深難入吧!
這幾位特出的事例,到底是希有的,如不是過去生中的善根到了成熟階段,是不可能這樣頓入的。佛法到底不是容易契入的,釋尊為了眾生——人類的難以教化,起初曾有不想說法的傳說。眾生的難以教化,問題正在我們——人類自己,這是經、律一致說到的。如《相應部》(六)〈梵天相應〉南傳一二.二三四——二三五說:
「我所證法甚深,難見難解,寂靜微妙,超尋思境,深妙智者之所能知。然此眾生,樂阿賴耶、欣阿賴耶、憙阿賴耶;樂阿賴耶、欣阿賴耶、憙阿賴耶故,眾生於此緣性、緣起難見。一切諸行寂止,一切依棄捨,愛盡、離、滅、涅槃,亦甚難見。若我為眾生說法,不能解了,徒自疲勞、困惑。」
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是為緣能起的依緣性,涅槃(nirvāṇa)是生死苦迫的徹底止息。緣起與涅槃,是一切眾生所難以通達的。眾生沒有不是愛樂、欣、憙阿賴耶(ālaya)的,是不能通達甚深法(也就不能解脫)的原因所在。佛說生死的原因——集諦(samudaya-satya)的內容是:「後有愛、喜貪俱行愛、彼彼喜樂愛」,可見愛樂、欣、憙阿賴耶,正是生死的癥結所在了。阿賴耶譯為「藏」,或譯作「窟宅」、「巢穴」,如幽深的窟穴一樣。眾生的向外延申擴展,「我所」是無限的,但還可以收斂、放棄(放棄外在的一切,當然不會徹底的);內在的自我愛著,深閉固拒,如潛藏在幽深的洞窟一樣,是難以放棄的。眾生是太難以解脫了!傳說:梵天(Brahmā)知道佛不想說法,特地從天上下來,請佛說法。眾生的確不容易受化,但到底也有煩惱薄而根性利的。如蓮華那樣,也有長在水面上的,如經日光照射,就會開敷;眾生極難化度,但到底也有可以度脫的。這樣,佛才決定為眾生說法。這一傳說,表示了一切神教,神教中最高的創造神,所有的宗教行,都不能解決生死(世間)的苦迫,而惟有仰賴佛法。佛法是不共世間的,與印度婆羅門(brāhmaṇa)教、東方新起的沙門(śramaṇa)文化,有根本不同的特質。也表示了釋尊的悲心,明知眾生剛強難化,而終於展開了覺世度人的法門。
第二節 如實的解脫道
釋尊本著自證的解脫境地,為眾生說法,眾生也能像佛那樣的得大解脫,這就名為轉法輪(dharma-cakra-pravartana)。佛說的解脫道,就是中道(madhyamā-pratipad),如《銅鍱律.大品》南傳三.一八——一九說:
「諸比丘!世有二邊,出家者不應親近。何等為二?於諸欲愛欲貪著事,是下劣、卑賤,凡夫所行而非聖賢,無義相應。自煩苦事,是苦非聖賢法,無義相應。如來捨此二邊,依中道而現等覺,眼生、智生,寂靜、證智、正覺、涅槃所資。」
「諸比丘!何謂如來現等覺,眼生、智生,寂靜、證智、正覺、涅槃所資之中道?即八聖道,謂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
當時的印度,有的貪著欲樂,從事外向的物欲追求,這主要是一般在家的。有的過著苦行生活,是多數的出家人,如尼犍若提子(Nirgrantha-jñātiputra)。從世間苦迫的徹底解脫來說,專於物欲追求、極端苦行——二邊,都不是聖賢法,是沒有義利、沒有價值的。釋尊捨棄二邊,依中道行而得現等覺(abhisaṃbuddha)。中,是正確的,沒有偏頗而恰到好處的。中道,是正行,依之進行而能到達現等正覺及涅槃的。中道就是八(支)聖正道(āryâṣṭâṅgika-mārga),八正道是一切聖者所共由的,所以經中稱為「古仙人道」。釋尊臨涅槃時,化度須跋陀羅(Subhadra),還是這樣說:「若諸法中無八聖道者,則無第一沙門果,第二、第三、第四沙門果。」聖者的果證,現等覺與涅槃,離了八正道是不可能的。八正道的內容是:正見(samyag-dṛṣṭi)是正確的知見,正思惟(samyak-saṃkalpa)是正確的思考,正語(samyag-vāc)是正當的語言文字,正業(samyak-karmānta)是正當的身體行為,正命(samyag-ājīva)是正當的經濟生活,正精進(samyag-vyāyāma)是止惡行善的正當努力,正念(samyak-smṛti)是純正的專心一意,正定(samyak-samādhi)是純正的禪定。這八者就是法,所以說:「正見是法,乃至……正定是法。」釋尊依八正道而現等正覺,為弟子們宣說,弟子依法修行,八正道也就出現於弟子心中。從佛心而轉入弟子心中,所以名為轉法輪;法輪是以八聖道為體的。
中道——八支聖道,是修學的聖道內容,也表示了道的修學次第。歸納聖道為三學:戒(śīla)、心(citta)、慧(prajñā)。依三學來說:正見、正思惟是慧;正語、正業、正命是戒;正念、正定是心(心是定的異名);正精進是通於三學的。三學是道,修道所證的是解脫(vimukti),道與解脫合說為四法,如《長阿含經》(二)《遊行經》大正一.一三上說:
「有四深法:一曰聖戒,二曰聖定,三曰聖慧,四曰聖解脫。」
戒、定、慧、解脫——四法,與四清淨相當,如《雜阿含經》卷二一大正二.一四八下——一四九上說:
「如來應等正覺說四種清淨:戒清淨、心清淨、見清淨、解脫清淨。」
依《增支部》說,這是「四清淨精勤支」(cattāro-pārisuddhi-padhāniyaṅga);《雜阿含經》解說為「戒淨斷」、「心淨斷」等。斷就是精勤的異譯,如「四正勤」即「四正斷」。見清淨的見,是如實知見,是慧的異名。從如實知見到究竟解脫,在修學上還有層次,所以又立七清淨,如《中部》(二四)《傳車經》南傳九.二七三說:
「唯戒清淨至心清淨,唯心清淨至見清淨,唯見清淨至斷疑清淨,唯斷疑清淨至道非道知見清淨,唯道非道知見清淨至方途行道知見清淨,唯方途知見清淨至知見清淨,唯知見清淨至無取著般涅槃。」
七清淨,在修道得果上,有依前起後的次第意義,終點是解脫涅槃。《中阿含.七車經》,譯七清淨為:戒淨、心淨、見淨、疑蓋淨、道非道知見淨、道跡知見淨、道跡斷智淨。見清淨以下,都是慧學。依戒而定,依定而慧,依慧得解脫;這一修行次第,是完全正確的。如戒行不清淨,言行不如法,那即使修得定,也是邪定。七清淨的修行次第,依《瑜伽論》說:依無我正見斷薩迦耶見(satkāya-dṛṣṭi),是見清淨。於三寶、四諦的疑惑(vicikitsā)永遠超越,是度疑清淨。八正道是道,世間苦行等是非道計道,戒禁取(śīlavrataparāmarśa)永斷,所以是道非道智見清淨。斷薩迦耶見、疑、戒禁取——三結(trīṇi-saṃyojanāni),就是依初果向得初果。依初果到四果的,佛說有四通行(catasṛ-pratipad),或譯四事行跡,就是行智見清淨。依阿羅漢(arhat)道智,斷一切煩惱,名行斷智見清淨。斷盡一切煩惱,得阿羅漢果,就得究竟解脫的涅槃了。這一道的進修次第的解說,與《中阿含經》經意相合。
八支聖道,在聖者是具足的;如從修學來說,八聖道也有次第的意義。修學而求解脫的,一定要依善知識(後代也通於經論)聽聞正法,經如理作意,才能引生出世的正見。所以說:「二因二緣,起於正見。」聖道如日輪,正見如日出前的明相,如《雜阿含經》卷二八大正二.一九八中說:
「如日出前相,謂明相初光。如是,比丘正盡苦邊,究竟苦邊前相者,所謂正見。彼正見者,能起正志、正語、正業、正命、正方便、正念、正定。」
正見能引起正志正思惟等,正見是先導的,也是正道所不能離的。如依修學次第說:聞正法而起(1)正見,是聞所成慧(śrutamayī-prajñā)。(2)正思惟不是單純的義理思惟,而是正思惟要從實行以達成理想,古人譯為正志或正欲,表示了行踐的趣向。因此,依正思惟而起的,對外事就有(3)正語、(4)正業、(5)正命、(6)離惡行善的正精進,這就是戒清淨。那時的正見,就是思所成慧(cintāmayī-prajñā)。進而在內心方面,依正精進而修(7)正念、(8)正定,就是心清淨。那時的正見,是與定相應的修所成慧(bhāvanāmayī-prajñā)。如定慧相應,引發無漏聖慧,那就是見清淨了。從見清淨進修到行斷智見清淨,都是聖慧。《相應部》(四七)〈念處相應〉南傳一六上.三九一說:
「何為善法之初?謂善清淨戒,正直見。鬱低迦!汝善清淨戒,得正直見。鬱低迦!汝依戒、住戒修四念處。」
依經說,應該先修清淨戒與正直見,然後依(正見、正)戒而修四念處,這是符合八支正道的次第進修的。如以五根(pañcendriyāṇi)與八正道對論,那麼,(1)信(śraddhā)是依勝解而來的,所以正見能成就信根。(2)精進(vīrya)根是止惡行善的,與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相當。(3)念(smṛti)根與(4)定(samādhi)根,就是正念與正定。(5)慧(prajñā)根,約次第說,就是無漏慧了。八正道以正見為先,五根以慧根為後;其實,慧是在先的,也與一切正道不相離的。如《雜阿含經》卷二六大正二.一八三中說:
「此五根,一切皆為慧根所攝受。譬如堂閣眾材,棟為其首,皆依於棟,以攝持故。」
八正道為聖道的總綱,試列表如下:
(聞慧)正見─┐(成信) │ (思慧)└→正思惟┐(起願欲) │ │ ┌正語…………………………. │ │正業 : ├→┤正命 :…戒清淨 │ └┐ : │ 正精進………………………. │ ┌┘ : └→┤正念┐ :…心清淨 │ ↓ : (修慧)└──→正定…………………. │ └→(現證慧)………見清淨
「佛法」以聖道的篤行為主,而行是理性的行,所以以正見為先(「大乘佛法」就是以般若為導)。正見所知見的,是世間生死苦迫的何以集起?世間生死苦迫的如何止息?這一問題,本是當時印度宗教界的思想主流,釋尊是怎樣的去理解、去解決?佛法是不共世間的,正見為先的特質到底是什麼?扼要的說:佛是以因緣(nidāna 即緣起)來通達一切的。《相應部》與《雜阿含經》一致的說:釋尊與過去六佛——七佛,都是觀緣起的集(samudaya)與滅(nirodha)而成佛的。佛依此正覺成佛,也就以此教弟子,如經說「苦樂(是當前的感受,也是此生果報)從緣起生」;「我論因說因」。因緣——緣起觀是佛法的勝義所在,是不容懷疑的。當時的印度,傳統的婆羅門以外,還有東方新興的沙門團——六師。行為上,有樂欲行與自苦行的二邊,釋尊離此二邊說中道。在思想上,更是異說紛紜:執一、執異,執常、執斷,執有、執無……,都是偏蔽而不符正理的。如論究世間,在時間上,是常住還是無常?在空間上,是有邊還是無邊?這些異說,說得玄妙高深,而對現實世間生死苦迫的解脫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戲論(prapañca)。釋尊否定這些二邊的見解,提出了正確的見解,就是因緣說。因緣即緣起,被稱為「處於中道而說法」,在佛法流傳中,緣起說也就稱為中道。正見的中道,如《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五下說:
「云何世尊施設正見?佛告𨅖陀迦旃延:世間有二種依(著),若有、若無。」
「世間集如實正知見,若世間無者不有;世間滅如實正知見,若世間有者無有;是名離於二邊,說於中道。所謂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謂緣無明行,乃至純大苦聚集。(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謂)無明滅故行滅,乃至純大苦聚滅。」
正見是正見緣起的集與滅,也是離二邊的中道。釋尊的正見,不是神教那樣的從神說起,也不是形而上學者那樣說本體、說真我,而是從眾生現實身心去觀察,發見緣起法性(dharmatā)而大覺解脫的。人世間的苦迫——解決不了的無邊問題,是由於眾生觸對自然界、社會界、自己身心而引起的,所以直從自己——每個人的自己身心去觀察。釋尊常說五蘊(pañca-skandha)、六處(ṣaḍ-āyatana)、六界(ṣaḍ-dhātu),都是依眾生身心,或重於心理,或重於生理,或重於物理的不同觀察。眾生身心的一切,都是依因緣而存在,依因緣而消失,所以說「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乃至純大苦聚集」;「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乃至純大苦聚滅」。眾生的現實身心,是苦聚。苦是依因緣而有的,構成苦聚的因緣名為集。由於構成苦聚的因緣不斷,所以眾生的生死,生而死、死而生,一直生生不已的延續下去。既由因緣而有苦,那麼苦聚的因緣消失了,「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純大苦聚——生死也就徹底的解脫。生死與涅槃,都依緣起而有可能。正見及正見所起的正思惟等道,聖者是從「修道」中,達到「知苦」、「斷集」,而「證滅」的,這就是苦、集、滅、道——四聖諦(catvāry-ārya-satyāni)法門。
四諦是要一一了知的,而「苦」卻是要遍知的。遍知(parijñā),是徹底的、普遍的知。眾生的身心自體,稱為苦聚蘊。「諸受皆苦」,不是與樂受相對的,而是深一層次的苦。佛法觀五蘊、六處、六界,為無常(anitya)、苦(duḥkha)、空(śūnya)、無我(nirātman),或作無常、苦、無我、無我所(anātmīya),是深徹的遍觀。眾生身心自體的存在有與生起,是依於因緣的,主要為愛著(tṛṣṇā)——一切煩惱,及依煩惱而起的業(其實,煩惱與業也是身心自體所攝的)。凡是依因緣(因緣也是依於因緣)而有而起的,是非常(無常)法,不可能常恒不變的。現實身心世間的一切,在不息的流變中,生起了又滅,成了又壞,興盛了又衰落,得到了又失去;這是沒有安定的,不可信賴的。現實世間的一切,在永不安定的不息流變中;愛著這無可奈何的現實,不能不說是苦了。《雜阿含經》說:「我以一切行無常故,一切諸行變易法故,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苦是不得自在(自主,自由)的,不自在就是無我,如《雜阿含經》卷二大正二.七下說:
「世尊告餘五比丘:色(等五蘊,下例)非有我。若色有我者,於色不應病苦生,亦不得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以色無我故,於色有病有苦生,亦得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
我(ātman),是主宰的意思。印度的神教,都想像身心中有一常恒、妙樂(自在)的「自我」(與一般所說的靈性相近),或說與身心一,或說與身心異。有了我,為生死流轉中的主體,也就是解脫者的主體。依佛法說,在現實身心世間中,那樣的「我」是沒有的。我是自主而宰(支配)他的,沒有我,還有什麼是屬於我(我所)、受我支配的呢?無我、無我所,就是空的本義。在聖道的修行中,能這樣的知苦(集也在苦聚中。不過空與無我,是通於聖道及涅槃的),就能斷(以愛著為主的)集而證滅了。佛依無我的緣起,成立非常而又不斷的生死流轉觀;也就依緣起的(無常、苦、)無我觀,達成生死的解脫——這就是不共世間的,如實的中道。依無常、苦變易法,通達無我我所,斷薩迦耶見,也就突破了愛著自我的生死根源——愛樂、欣、憙阿賴耶。斷我我所見,能滅我我所愛,進而滅除我我所慢(māna),就能得究竟解脫。所以《雜阿含經》卷一〇大正二.七一上說:
「無常想者,能建立無我想。聖弟子住無我想,心離我慢,順得涅槃。」
佛與聖弟子達到究竟解脫的,稱為阿羅漢,有慧解脫(prajñā-vimukta)、俱解脫(ubhayatobhāga-vimukta)二類。依慧得解脫,名慧解脫;心離煩惱而得解脫,名心解脫(citta-vimukti);這二者,本是一切阿羅漢所共通的。由於心是定的異名,所以分為慧解脫及(心與慧)俱解脫二類。佛為須深(Susīma)說:慧解脫阿羅漢,不得四禪,也沒有(五)神通,是以法住智(dharma-sthititā-jñāna)通達緣起而得解脫的。俱解脫得四禪、無色定、滅盡定,依禪而引發神通,見法涅槃(dṛṣṭadharma-nirvāṇa)。如從離煩惱得漏盡智(āsrava-kṣaya-jñāna)而解脫來說,慧解脫與俱解脫,是平等而沒有差別的。然慧解脫者,沒有根本定,眼見、耳聞都與常人一樣,老病所起的身苦也一樣(但不引起心苦)。俱解脫阿羅漢有深的禪定,引發神通,見、聞、覺、知都有超常的能力;老病所生的身苦,因定力而大為輕微。在阿羅漢中,俱解脫者是少數,受到佛弟子的欽仰。但得深定,發五神通,依定力而身苦輕微,是共世間的,神教徒也有人能修得這樣的,所以佛弟子應以般若自證得解脫為要務。而以般若得解脫,是要從如實知見緣起中,對眾生——自己身心(五蘊、六處、六界)的行動,了解為什麼會起愛著,為什麼會引生苦痛,要怎樣才能解脫,依正見緣起的無常、無我,才能達成解脫生死的目的。如不了解道要,一心專修禪定,或者求神通,那是要滑入歧途的。
第三節 人間的正行
中道以正見為先,修證以定慧為主,然對於個人修持、佛法的久住世間,戒(śīla)卻是無比重要的。戒是人間的正行、善行,如在家弟子的五戒,殺(人)、盜、邪淫、妄語(作假見證等),也正是善良風俗所不容,國家法律所要制裁的。「佛出人間」,為眾生說法,是依人間的正行——「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而引向「內淨其意」的定慧熏修,正行是與解脫道相應的。所以,如說修說證,而不知身在人間,所行的卻是放辟、淫亂,或者類似顛狂,那不是知見不正,就是修持上出了毛病。如狂妄的自以為是,那不是釋迦弟子。佛為弟子制戒,而出家戒的內涵更為深廣。出家,是離家而入僧伽(saṃgha)。構成僧伽的每一成員,人人是平等的;僧伽是法治的;僧伽事務,由大眾會議來決定的,所以是民主的。在僧團中,彼此互相勉勵,互相警策,互相教導,也互相舉發別人的過失,經懺悔而保持清淨。這是「見(解)和同解」、「利(經濟)和同均」、「戒(法制)和同遵」的僧團。律典說:這樣和、樂、清淨健全的僧團,才能達成「正法久住」、「梵行久住」的理想。當時印度宗教的風尚,遠離、獨處,受到世人的尊敬,但釋尊卻漸漸引導,使出家者納入有軌律的僧團。所以佛曾勸優波離(Upāli)、大迦葉(Mahākāśyapa)住在僧團內,並給「常樂獨住」以有實質意義的新解說。
當時印度的神職人員——依信施而生活的婆羅門及(六師)沙門,流行低級的迷妄行為。《梵網經》列為「中戒」、「大戒」,《四分律》總名為「大小持戒犍度」。現在依《長阿含經》(二一)《梵動經》,錄「大戒」如下:
「瞻相男女、吉凶、好醜,及相畜生。」
「召喚鬼神,或復驅遣(鬼神)。種種厭禱,無數方道恐熱於人。」
「能為人安胎、出(胎)衣,亦能呪人使作驢馬,亦能使人聾盲瘖瘂。」
「現諸伎術,叉手向日、月(天),作諸苦行。」
「或為人呪病,或誦惡呪,或誦善呪;或為醫方、鍼灸、藥石、療治眾疾。」
「或呪水、火,或為鬼呪,或誦剎利呪,或誦鳥呪,或支節呪,或安宅符呪,或火燒、鼠囓能為解呪。」
「或誦知死生書,或誦(解)夢書,或相手、面(書),或誦天文書,或誦一切(鳥獸)音書。」
「瞻相天時,言雨不雨,穀貴穀賤,多病少病,恐怖安隱。或說地動、彗星(現)、月蝕、日蝕,或言星蝕,或言不蝕。」
「或言此國當勝,彼國不如;或言彼國當勝,此國不如;瞻相吉凶,說其盛衰。」
在《長部》(一)《梵網經》中,更有:
「火、杓子、殼、粉、米、熟酥、油、口、血——護摩。」
「問鏡,問童女,問天(神),拜太陽,供養大梵天,請吉祥天。淨地,嗽口,沐浴,舉行供犧牲的祭祀。」
這類迷妄的低級宗教行為,在印度盛行,但釋尊「無如是事」,也從不稱讚這類行為。《梵網經》所說的「小戒」,是十善、十戒,及某些物品不得接受等。「中戒」是種植,貯畜享受,歌舞等娛樂,賭博,臥室香油等奢侈,閑談世事,諍論義理,為國王奔走等。「大戒」是占卜,豫言,推算,咒術,護摩,供神,治病。醫藥,古代與巫術相關聯;純正的醫藥,是世間正事,也無關於宗教的信行。這些低級的宗教行為,稱為「大戒」,是佛教出家僧團所嚴重關切的。這些宗教行為,是否有效,為另一事,佛法是決不採用的。如印度盛行的咒術,是「佛法」所鄙棄的,如《中阿含經》(一八一)《多界經》大正一.七二四上說:
「若見諦人,生極苦甚重苦,不可愛、不可樂、不可思、不可念,乃至斷命。捨離此內佛法,更從外求,或有沙門、梵志,或持一句呪,二句、三句、四句、多句、百千句呪,令脫我苦,……終無是處。」
見諦人,是證見四諦的(初果以上)聖者。佛教的聖者,如因病而引生極大苦痛,面臨死亡威脅,也不可能去從那位沙門、婆羅門,求誦咒語以延續生命的。可見咒語是凡愚的事,是真正佛弟子所鄙棄的。又如出家戒中,不知四諦而說「我知」四諦的;沒有見到天(deva)、龍(nāga)、夜叉(yakṣa)等鬼神,而說「我見」,這不是為了「名聞」,就是為了「利養」,虛誑的說神說鬼,在僧伽中是「大妄語戒」,要逐出僧團,取消比丘資格的。因為採用咒語等行為,妄說見神見鬼,會增長社會的迷妄。有些人會誇談靈異,惑亂人心,終將造成僧伽內部及社會文化的禍害。釋尊一律嚴格的禁止,對印度宗教來說,樹立了理性的覺者的形象,這才是正見、正行、正覺者的佛法!
第二章 方便道之施設
第一節 四不壞淨(四證淨)
中道——八支聖道的修行,是以正見(samyag-dṛṣṭi)為先導的。從眾生身心自體去觀察,通達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而苦蘊集;「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而苦蘊滅。苦蘊集是生死流轉,苦蘊滅是解脫涅槃。如實知緣起的集、滅而修行,達到悟入真諦,就成為聖者。聖者的悟入,是「遠離塵垢,法眼生,謂所有集法皆是滅法」;或說「於四諦如實知」,「知見四諦得漏盡」,「於四諦如實現等覺」。總之,於緣起、四諦(catvāry-ārya-satyāni)的體悟,是初果的預入聖流,到阿羅漢究竟解脫,如來現正等正覺的不二法門。
中道正行的修證,對一般根性來說,到底是難了一些。因為眾生無始以來,一直繫縛在「樂阿賴耶、欣阿賴耶、憙阿賴耶」中,成為眾生——人的特性。核心是自我,表現為(情感的)「我我所愛」;在知識開展中,成為「我我所見」;而更根深柢固的,是(意志的)「我我所慢」。要徹悟緣起無我,離見(dṛṣṭi)、愛(tṛṣṇā)、慢(māna)而究竟解脫,不能不說是「甚深」了。釋尊大慈悲心,不捨眾生,所以有方便道的施設。契入甚深法的初果,名為須陀洹(srotāpanna)——預流,意思是預入聖道之流,成為聖者。佛弟子中,確有「言下頓悟」的,但約一般根性來說,總是次第漸入的。入預流位,有必備的條件,名為四預流支(catvāro-srota-āpannâṅgāni)。經中有兩類四預流支,有屬於如實道的正見為先的預流支,如《相應部》(五五)〈預流相應〉南傳一六下.三一四說:
「諸比丘!有四預流支,何等為四?親近善士、聽聞正法、如理作意、法隨法行。」
預流支是證入預流果的支分。先要親近善士:佛及聖弟子是善士;佛弟子而有正見、正行的,也是善士。從善士——佛及弟子聽聞正法,不外乎四諦(一切法門可統攝於四諦中)。這是古代情形,等到有了書寫(印刷)的聖典,也可以從經典中了知佛法,與聽聞一樣,所以龍樹(Nāgārjuna)說:「佛法從三處聞:從佛聞,從弟子聞,從經典聞。」無倒的聽聞正法,能成就「聞慧」。如所聞的正法而審正思惟,如理作意能成就「思慧」。如法隨順法義而精勤修習,法隨法行能成就「修慧」。聞、思、修——三慧的進修,能見諦而得預流果。這是般若(prajñā)——慧為先導的,為上一章「中道正法」的修行階梯。
經中說到另一預流支,就是四證淨(catvāro 'vetya-prasāda),如《相應部》(五五)〈預流相應〉南傳一六下.二五三——二五四說:
「諸比丘!汝等當勸彼等(親族、朋友)修習安住四預流支。何等為四?謂於佛證淨勸導修習安住……,於法(證淨)……,於僧(證淨)……,聖者所樂……能發三摩地之戒勸導修習安住。」
證淨(avetya-prasāda),在《雜阿含經》中,譯為不壞淨(abhedya-prasāda),這是脇(Pārśva)尊者所傳,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一〇三大正二七.五三四下說:
「脇尊者曰:此應名不壞淨。言不壞者,不為不信及諸惡戒所破壞故。淨謂清淨,信是心之清淨相故,戒是大種清淨相故。」
佛(buddha)、法(dharma)、僧伽(saṃgha)——三寶,是佛法開展中形成的全體佛法。信(śraddhā)是以「心淨為性」的;對三寶的證淨,是對三寶堅定不變的信心。聖者所愛樂戒(śīla),是佛弟子必不可缺的如法的正常戒行。有信與戒為基礎,能深入佛法。本來這是對三寶的淨信,及「聖(所愛)戒成就」,以後才合名證淨。名為四證淨,那是證智相應的信與戒。不壞淨可通於深淺——聖者的證淨(即證預流果);還沒有證入者的淨信。這是以信為主,能由淺易而深入的法門。
預入聖流,一定是有慧有信,缺一不可。經說以信為先或以慧為先,只是適應根性的方便不同,所以佛法所說的兩類預流支,都可以依之而成為聖者。經上說:佛弟子的根性,利鈍不同,有隨法行(dharmânusārin)與隨信行(śraddhânusārin)二類,如《雜阿含經》卷三三大正二.二四〇上——中說:
「聖弟子信於佛言說清淨,信法、信僧言說清淨,於五法增上智慧,審諦堪忍,謂信、精進、念、定、慧,是名聖弟子不墮惡趣,乃至隨法行。」
「聖弟子信於佛言說清淨,信法、信僧言說清淨,乃至五法少慧,審諦堪忍,謂信、精進、念、定、慧,是名聖弟子不墮惡趣,乃至隨信行。」
隨法行人,於信等五法中,智慧增上,是慧力特強,以慧為主而信等為助的。隨信行人,於五法中是「少慧」,慧力差一些,是以信為主而慧等為助的。信等五根,因根性而可能有所偏重,而其實五根都是具足的。甚深法是智慧所覺證的,以聞思修而入的預流支,是利根隨法行人。在佛法的開展中,方便適應,又成立證淨(重信)的預流支,那是鈍根隨信行人所修學了。
「法」,是「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界」的。釋尊在菩提樹下,徹悟正法而被尊稱為「佛」。釋尊說法教化,出家與在家的,很多人從佛修行。佛為弟子們制立戒法;出家者依戒律而成立僧伽。在家與出家弟子中,有預流、一來、不還、阿羅漢——四果、四向的聖者,稱出家聖者為聖僧。佛法流布人間,佛、法、僧——三寶,就出現於世間。佛法與一般神教,有本質上的差異,但三寶住世,就有類似一般神教的情形。佛,如一般宗教的(最高神或)教主。法,如一般宗教的教義與教規。僧,如一般宗教的教會、教團。佛弟子歸依時說「歸依佛,兩足尊」,佛是人類(兩足的)中最偉大、最可尊的聖者;「歸依法,離欲尊」,在離煩惱、離罪惡的教義中,佛的法是最徹底、最可尊的;「歸依僧,眾中尊」,佛弟子的僧伽,在一切教團中,是最可尊敬的。「歸依三寶」,表示出對三寶的無限信敬。這種(不離智慧的)信,清淨的、純潔的信心,類似一般宗教的信仰,在佛教中開展起來,成為一般通俗易行的法門。對三寶的崇敬,是信;真正有信心的,一定有戒。戒,不是外道的種種邪戒,是人類的德行,構成人與人間和諧安樂的行為與生活,這是聖者所愛樂(離此是不能成為聖者的)戒。四不壞淨,就是依此(不離慧的)深信,及完善的戒行,而能契入聖法流的。這是「佛法」時期,適應隨信行人的方便,近於一般宗教,所以是通俗的易行道,為出家的鈍根初學說,更多的為一般在家的信眾說。如《雜阿含經》說:四不壞淨成就,「於此命終,生於天上」;「若墮地獄、畜生、餓鬼者,無有是處」;如是「福德潤澤,(善潤澤),為安樂食」;「四種福德潤澤,善法潤澤,攝受稱量功德不可稱量」;是四種「諸天天道,未淨眾生令淨,已淨者重令淨」。修四不壞淨而深入的,能得預流果;但重視福德、善法,不墮惡趣而生於天上,表示了趣向解脫,而又通於沒有成聖的善道。
第二節 六念法門
釋尊安立的方便道,是四預流支(catvāro-srota-āpannâṅgāni):佛不壞淨、法不壞淨、僧不壞淨、聖所愛戒成就。然經中還有二說:一、佛證淨、法證淨、僧證淨、施捨。二、佛證淨、法證淨、僧證淨、智慧。這二類都名為四預流支,可見(方便道的)四預流支,是以佛、法、僧——三寶的淨信為本的;在三寶的淨信外,加入施捨,或者戒,或者智慧,而後來以加入「聖所愛戒成就」為定論的。以信為基本的修行系列,是在佛法開展中次第形成的。或重在憶念不忘,有「六(隨)念」(ṣaḍ-anusmṛti)。六念是: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捨、念天。法門的次第增多是:初修與四不壞淨相關的四念——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其次念五事——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捨;末後再加入念天,就是六念了。如綜合佛不壞淨、法不壞淨、僧不壞淨為淨信而修行,那就有信、戒、施、慧——四法,信、戒、聞、施、慧——五法的施設。四法與五法,是為在家弟子說的,可說是三類(方便道)預流支的綜合。
六(隨)念法門,也是以信為先導的方便。說到念(smṛti),是憶念、明記不忘,是修行(特別是修習定慧)所必要的。依「念」的專心憶念,能趣入定境,所以說「念為定依」(依定才能發慧)。六念的修習:繫念三寶而信心清淨,如昏夜的明燈,荒漠中發見甘泉一樣,內心清淨,充滿了幸福、平安的充實感。憶念(重自利的)所持的戒行清淨,憶念(重利他的)如法施捨的功德。有信心、有善行,無論是成為預流(聖者),或還是凡夫,都會上升天國,享受福樂。所以能「於諸世間,若怖若安,不起瞋恚,我當受持純一滿淨諸天天道」。在《增一阿含》中,六念以外,增列念身、念休息(寂止)、念安般、念死,共為十念。但後四念的性質,與六念是不同的。
六念的內容,如《雜阿含經》卷二〇大正二.一四五中說:
「當念佛功德:此如來、應、等正覺、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士、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
「念法功德:於世尊正法律,現法離諸熱惱,非時通達,緣自覺悟。」
「念僧功德:善向、正向、直向、等向,修隨順行,謂向須陀洹、得須陀洹,向斯陀含、得斯陀含,向阿那含、得阿那含,向阿羅漢、得阿羅漢。如是四雙八士,是名世尊弟子僧,具足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供養、恭敬、尊重之處,堪為世間無上福田。」
「念戒功德:自持正戒,不毀、不缺、不斷、不壞,非盜取戒,究竟戒,可讚歎戒,梵行戒,不憎惡戒。」
「念施功德:自念布施,心自欣慶,捨除慳貪,雖在居家,解脫心施、常施、樂施、具足施、平等施。」
「念天功德:念四王天、三十三天、炎摩天、兜率陀天、化樂天、他化自在天。清淨信戒(聞施慧),於此命終,生彼天中。我亦如是清淨信、戒、施、聞、慧,生彼天中。」
六念的前三念,是三寶功德的憶念。如不了解三寶的內容——佛、法、僧所以值得尊敬的所在,那就徒有三寶的憶念,並不能增長正信的。依經上說:念佛是憶念佛的十號。這些名號,從多方面表示了佛的功德。如「如來」,是真理的體現者,如實的宣說者。「應」(阿羅訶),是離一切煩惱,值得尊敬供養者。「等正覺」,是正確而普遍的覺悟者。這樣的顧名思義,從佛的名號而憶念佛的功德。念法,是憶念八聖道(甚深法,依八聖道而如實知見與證得)。如「現法」,佛說的正法,依聖道而可以現見的。「離諸熱惱」,是離一切煩惱的。「非時」或作「不待時節」,是說依法修行,隨時都可以成就的。「通達」,是說依聖道而引導、而契入的。念僧,是憶念聖僧——從預流(須陀洹)向到阿羅漢果,四向、四果的功德。這些聖者,「善向、正向、直向、等向,修隨順行」,或譯為「妙行、質直行、如理行、法隨法行、和敬行、隨法行」。表示聖者的持行,有戒、定、慧等功德,所以是應受恭敬供養的無上福田(施僧得大果)。念戒,是憶念自己的戒行清淨,沒有缺失(如有所違犯,依法懺悔,就回復清淨),是聖者所稱譽愛樂的。念施,是憶念自己的施捨。「雖在居家,解脫心施」,是在家弟子,不求世間福樂果報的清淨施(如出家,行不求名聞利養的法施)。念天,是念六欲天。有信,有施、戒功德的,能生天;得預流果的,死後也上生欲界天。
「六念」、「四不壞淨」、「念佛法僧」、「念佛」,這一類的行法,是適應隨信行人,特別是在家弟子的方便道。有一般宗教的共通性,有安定內心、除憂怖的作用:一、病而到死亡邊緣,身體大多數是「苦痛逼切」,而眷屬、物欲、自我的愛戀,會引起內心的焦急、憂傷、恐怖,比身苦更嚴重得多。對在家弟子,勸他不要戀念眷屬、戀念物欲,應該修六念、四不壞淨。如平常念佛、念法、念僧的,不論什麼情況下去世,決定上升而不會墮落,所以不用為此擔憂。二、離別,即使與釋迦佛別離,也不用憂悲;修六念,就等於與佛及聖弟子同在了。三、修六念的,「處兇嶮眾生中無諸罣礙」。四、賈客遠行,「於曠野中有諸恐怖,心驚毛竪」的,應念佛、念法、念僧。「比丘住於空閑、樹下、空舍,有時恐怖心驚毛竪」的,應當念佛,並舉一譬喻,如《雜阿含經》卷三五大正二.二五五中說:
「帝釋語諸三十三天言:諸仁者!諸天與阿修羅共鬪戰時,若生恐怖,心驚毛竪者,汝當念我伏敵之幢!念彼幢時,恐怖即除。」
「如是,比丘!若於空閑、樹下、空舍而生恐怖,心驚毛竪者,當念如來:如來、應、等正覺,乃至佛、世尊!彼當念時,恐怖即除。」
這一譬喻,似乎是神話,而其實是的確有此情形的。「伏敵之幢」,是軍旗。在古代,如帥旗屹立,軍隊望見了奮勇作戰;如帥旗倒下,那不是主帥被殺、被俘,就是逃走。部隊不見了帥旗,當下會士氣喪失而潰敗的。如戰鬥中的軍士,想到了主將的才能、武器精良,那部隊會士氣高昂,不會驚怖而奮戰的。依外在事物而增強自身的心力,是確實存在的(「怕鬼唱山歌」,也是這種作用,雖然聽到外來的聲音,其實是出於自己的)。「六念」、……「念佛」,不外乎應用這一意義(如能導入預流,那就性質不同)。原則的說,這是一般神教所共有的;六念等有安定內心、除憂怖的作用。經文,大抵屬於(九分教中)「記說」部。
第三章 方便道之發展趨向
第一節 六念法門的演化
四不壞淨(catvāro 'vetya-prasāda)與六隨念(ṣaḍ-anusmṛti),是適應隨信行(śraddhânusārin),特別適應在家弟子的法門。這是重信(śraddhā)、重福德(puṇya)的,在信與福德的修行中,導向菩提,與般若(prajñā)相應。以方便道而通甚深行,佛法還是一味的。與甚深法相通的六隨念,是「自力」的修持,如《雜阿含經》卷三三大正二.二三七下說:
「聖弟子念如來事,……如是念時,不起貪欲纏,不起瞋恚、愚癡心。其心正直,得如來義,得如來正法,(於如來正法——衍文。)於如來所得隨喜心,隨喜心已歡悅,歡悅已身猗息輕安,身猗息已覺受樂,覺受樂已其心定。心定已,彼聖弟子於兇嶮眾生中,無諸罣礙,入法流水,乃至涅槃。」
六隨念所念境——念佛、法、僧,是三寶的功德;念戒與捨,是自己所有的功德;念天是當來果報的殊勝莊嚴。念境各不相同,而修隨念所起的喜、悅、安、樂、定,得預法流,六念是一樣的。《雜阿含經》所說,與《增支部》說相同。《法蘊足論》解說喜覺支(prīti-saṃbodhyaṅga),說到六隨念,內容也完全一樣。因念得定,所以《清淨道論》,六念屬於定學中。這是聖者所修,也是通於凡夫的。如病重時、別離時、恐怖時,念三寶的功德等,在一般信眾心目中,無疑的會引起「他力」的感覺。還有,佛法在通俗宏傳中,遇著新的情況(如佛入涅槃了),也就會引起新的問題、新的解說,影響到修行者,「隨念」的內容也會有多少不同了。適於信行人的法門,易於通俗普及,但也容易適應低級趣味而俗化、神化,這應該是關心佛教者所應該注意與反省的!由於「隨念」內容的所有演化,對佛教的發展,起著重要作用,所以分別的加以敘述。
一、佛隨念(buddhânusmṛti):簡稱「念佛」。佛法本是正法(saddharma)中心的,法是聖道,依聖道而覺證。法是佛出世如此,佛不出世也如此,本來如是。釋尊的大覺成佛,只是體悟了而不是發明了正法,所以佛也是依法而住的。釋尊圓滿的覺證了,以世間的語文表達出來,使多數的在家、出家眾,也能實現正法的覺證,得到解脫自在。隨佛修行者,是依法而行的。這樣,佛法是「依法不依人」,佛與隨佛修學者,是先覺覺後覺,老師與弟子的關係。直到現在,我們還自稱為佛弟子(或三寶弟子);大家的心目中,也還覺得釋迦佛是我們的「本師」。佛教的學眾,有「七眾弟子」,釋尊被稱為「大師」、「導師」、「天人師」。佛弟子的依法而行,如《長阿含經》(二)《遊行經》大正一.一五上——中說:
「如來不言我持於眾、我攝於眾,豈當於眾有教令乎?阿難!……當自歸依,歸依於法,勿他歸依。」
對出家的比丘僧眾,佛是「依法攝僧」,並不以統攝者自居。所以佛要入涅槃,比丘們不應該有失去領導者而莫知所從的感覺,只要依自己的精進,依法而行就得了。在傳記中,釋尊起初是與比丘僧一起布薩的。佛姨母以新衣施佛,佛對他說:「持此衣施比丘眾,施比丘眾已,便供養我,亦供養大眾。」佛是在僧中的。頻婆沙羅王(Bimbisāra)以竹園布施,《五分律》說:「但以施僧,我在僧中。」《赤銅鍱律》說:「以竹園施佛為上首比丘僧。」《四分律》說:「汝今持此竹園,施佛及四方僧。」從施僧,施佛為上首的比丘僧,到施佛及比丘僧,表示了佛與僧伽關係的演化情形。佛在比丘僧中(當然是比丘眾的上首),是佛教的早期形態,所以後來有主張「佛在僧中」的學派。到了釋尊晚年,一、「依法攝僧」,制定戒律,成為有組織的僧伽教團。依律而行,半月布薩說「威德波羅提木叉」,釋尊不再參預了。二、在佛弟子,特別是有所證悟的聖弟子,崇仰佛功德的偉大;「法乳恩深」,深感佛的慈悲,越來越覺得佛是遠超於一般出家聖弟子的。這才佛本來也稱為「阿羅漢」,聖弟子(阿羅漢)也被稱為「如來」,而現在,佛不再只是(聖弟子)「正覺」,而更進稱為「無上等正覺」了。佛、法、僧鼎立——別體,應起於釋尊晚年;四不壞淨、六念等法門,也依此成立。後起的部派佛教,大都是主張「佛在僧外」、「三寶別體」的。佛物(或「塔物」)與僧物的嚴格分別,就是受了「三寶別體」思想的影響。「佛在僧中」或「佛在僧外」,成為部派的諍論所在。其實是不用諍論的,這是佛法流布中的先後階段。
釋尊的涅槃,引起佛弟子內心無比的懷念。對佛的憶念,深深的存在於內心,而表現於事相方面的,是佛陀遺體、遺跡、遺物的崇敬。佛的遺體——舍利(śarīra),經火化而遺留下來的,起初是八王平分舍利,建塔(stūpa)供養。塔是高顯的意思,與中國的「墳」義相同。佛涅槃以後,人間的佛是見不到了,見佛的舍利,與見佛一樣。由於佛法的發展,教區不斷擴大,西元三世紀中,阿育王(Aśoka)將佛舍利分布到各方,建塔供養。舍利塔是代表佛的,與僧眾及傳誦、修持中的法,合為三寶,表彰人間佛教的具體形相。從此,因佛教發展而舍利塔的建築更多,塔也越建而越是高大。佛牙也是佛的遺體,所以也受到尊敬。佛舍利的崇敬供養,因信、施而有福德,並非「神」那樣的崇拜。《小品般若經》也還這樣說:「諸佛舍利亦如是,從般若波羅蜜生,薩婆若所依止,故得供養。」念佛、信敬佛,應信念佛的功德。佛所有的無邊功德,都是依此舍利(遺體)而成就的,所以恭敬供養舍利,無非藉此事相來表示佛,作為佛弟子信念的對象,啟發增進佛弟子內心的憶念而已。佛的遺跡,如誕生處、成佛處(菩提樹也受到尊敬)、轉法輪處、入涅槃處,四大聖跡(其後增多為八大聖地)都建塔紀念,受到佛弟子的巡禮供養。還有佛的遺物,最受人重視的,是佛(所用過的)鉢(pātra),也建築高臺恭敬供養。對舍利塔等的供養,「一切華、香、伎樂,種種衣服、飲食,盡得供養」,還有幡、幢、蓋等,也有供養金錢的。佛弟子對佛(遺體、遺跡、遺物)的信敬供養,可說採取當時民間祭祀天神的方式,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多少有點神的意識了。不過在部派佛教中,似乎還沒有向舍利等祈求保庇的意義,這因為佛入涅槃,不再對人世間有關係了。
念佛不能只是事相的紀念,應念佛的功德;在佛教的發展中,佛的功德,遠遠的超過了佛的聲聞弟子。如大天(Mahādeva)的五事論諍,前四事說明了聲聞弟子功德不圓滿,也就反證了佛德的究竟圓滿。佛德的所以究竟圓滿,由於釋尊未成佛以前——菩薩長時間的廣修(自利)利他功德。未成佛以前的菩薩,多數是傳說中的古人,也可能是民間傳說中的天(神)、鬼、畜生。菩薩故事,紛紛在「譬喻」(avadāna,意思是「光輝的事跡」)、「本生」(jātaka)教典中流傳出來。這些菩薩故事,或從內容而類別為六波羅蜜,或類別為四波羅蜜、十波羅蜜,成為菩薩與聲聞弟子的不同方便。如《妙法蓮華經》卷一大正九.八下說:
「又諸大聖主,知一切世間,天人群生類,深心之所欲,更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
「異方便」,是特殊的方便,或殊勝的方便。這是適應「天人」(有神教信仰)的欲求,而是「佛法」本來沒有的方便。什麼是「異方便」?依經文所說,是:修(菩薩行的)六波羅蜜;佛滅後造佛舍利塔,造嚴飾的佛像,彩畫佛像;以華、香、幡、蓋、音樂,供養佛塔與佛像;歌讚佛的功德;向佛塔、佛像,禮拜、合掌、舉手、低頭;稱南無佛。這些就是成佛的「異方便」,是釋尊涅槃以後,佛弟子懷念佛,在神教化的氣運中發展起來的。懷念佛,佛是越來越偉大,是聲聞弟子所萬萬不及的了。佛的身相,在舊傳的「三十二相」外,又有「八十種好」說。佛的功德,在「十力」、「四無所畏」外,又有「十八佛不共法」說。對於佛的觀念,佛教界分化了。上座部(Sthavira)系,雖也有近於神話的傳說,而始終以人間的釋尊為對象而念佛的功德。佛出人間,與人一樣的身體,是業力所感的、是有漏的,終歸於無常滅壞;念佛應念佛的功德——佛之所以為佛的功德法身。如《遺教經》說:「我諸弟子展轉行之,則是如來法身常在而不滅也。」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系,對於佛傳中的事實,如釋尊有病、壽八十歲等,認為佛果不可能有這種事,所以說「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來無有漏法」,佛傳中有病等事,只是佛的方便。傾向大眾系的法藏部(Dharmaguptaka)也說:「今於雙樹間,滅我無漏身。」譬喻者矩摩羅多(Dārṣṭāntika-kumarālāta),也以為佛的色身及功德總為佛體。重視佛的色身,而傾向於理想佛陀觀,後來發展到佛「無所不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佛身不是一般所能見的,人間所見的釋尊,只是佛的方便示現。「大乘佛法」的菩薩與法身如來,是繼承這一思想,光大發揚而來。「無所不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神祕不可思議的佛,失去人間的親切感,卻更適應於神的信仰者。理想的佛陀,雖說是(最高)神的佛化,而到底經過了佛法的淨化。一、佛是修行所成者;二、佛不會懲罰人,唯有慈悲;三、修行成佛,佛佛平等,不是神教那樣,雖永生於神的世界,而始終是被統治的,比神低一級。佛是這樣的超越,依此而修持的「念佛」,意境當然要不同了。
部派佛教時代,多數是主張三寶別體的。在三寶的信敬憶念中,對佛的信念,顯然的勝過了法與僧。如上所說,對佛的事相與理想,佛弟子有著無限的懷念。尤其是「佛為法本」,法是佛所說的;佛制戒律,依戒律而後有和樂清淨的僧伽。人間三寶的出現,佛是在先的。所以信念三寶,而漸重於信佛念佛。《雜阿含經》已有此情形,如五根中的信根,經上說「信根者,當知是四不壞淨」;而另一經又說「何等為信根?謂聖弟子於如來所起信心,根本堅固」,這是專於如來菩提而起信了。又如《雜阿含經》「祇夜」中,四位淨居天來,各說一偈讚歎,雖讚歎比丘僧,而末偈說:「歸依於佛者,終不墮惡趣。」《大會經》初,也有四天所說的同一偈頌,這顯然對佛有更好的信心。《那先比丘經》卷下大正三二.七〇一下——七〇二上說:
「(彌蘭)王又問那先:卿曹!沙門言:人在世間作惡至百歲,臨欲死時念佛,死後者皆生天上。我不信是語。復言:殺一生,死即入泥犁地獄中。我不信是也。那先問王:如人持小石置水上,石浮耶?沒耶?王言:其石沒。那先言:如令持百枚大石置船上,其船寧沒不?王言:不沒。那先言:船中百枚大石,因船故不得沒;人雖有本(?)惡,一時念佛,用是不入泥犁中,便生天上。其小石沒者,如人作惡,不知佛經法,死後便入泥犁。王言:善哉!善哉!」
彌蘭陀(Milinda)王與那先(Nāgasena)比丘的問答,問題是:一生中造作了無數殺生等惡業,臨終時歸依佛、憶念佛,死後就上生天上,不會墮落地獄;而只殺一眾生的,命終就墮地獄,似乎難以信受。那先以大石在船上不會沈下,小石著水就沈作比喻,表示惡業要墮落,歸依佛、念佛功德的偉大。這是說:從來不知佛法的,造作無數惡業,臨終時怖畏墮落,聽人說起佛法,引發對佛純潔而專一的信念,才能不墮落而生天。這決非平時口頭信佛,儘作惡事,而想在臨命終時念幾聲佛就可以不墮落的。南傳《彌蘭王問經》說「善業如船」,可見是歸依、念佛的善力勝過了眾多的惡業。彌蘭陀王是西元前二世紀人,那時念佛功德的殊勝,已成為佛教界的論題了。《大智度論》說:五百位入海的商人,遭遇到摩伽羅魚王的厄難。有一位佛弟子,教大眾稱念「南無佛」,才脫離了魚王的厄難。這是因「佛」聲而引起魚王的悔心,免除厄難,並非依賴佛力的救濟。念佛脫魚王的厄難,念佛而不墮地獄,並非由於不思議佛力的護持——這是不忘佛法本義的論師們的見解;在通俗的一般人心中,怕已想像為佛力的護持了。
二、法隨念(dharmânusmṛti)——念法:念法,本是念法(八正道、緣起、四諦等)的功德。法是佛所說的,由弟子憶持在心,展轉傳誦,佛法是這樣流傳起來。佛涅槃後,弟子們將憶持傳誦的佛說,經大眾集會,共同審定,分類而編為次第,名為結集(saṃgīti)。以後,各方面都不斷的傳出佛說,所以又一再的共同結集。但各處傳來的,到底是否佛說,以什麼為取捨標準?起初是「依經、依律」,後來法藏部(等)說:「依經、依律、依法」。這就是「佛語具三相」:一、修多羅相應,二、不越毘尼,三、不違法相性。前二是與原始集出的經、律相順而不相違的,第三是不違論究與體悟的法相。各派所傳的聖典,都有出入,這是部派分化的原因之一。聖典的不斷傳出,說不出來歷,不為各派所公認,就說是在天上說的,從天上來的。如南傳的七部阿毘達磨,除《論事》以外,傳說是佛在忉利天上說的。《順正理論》說:「尊者迦多衍尼子等,於諸法相無間思求,冥感天仙,現來授與,如天授與《筏第遮經》。」不斷傳出的佛典,仰推從天上傳來,部派佛教間就大抵如此了。佛的時代,印度早已有了文字,而聖典卻一直在憶持中(印度教的教典也如此)。專憑憶持傳誦,聖典就不免多變化了。古稱阿難(Ānanda)為「多聞第一」,就是稱讚阿難憶念受持的經法最多。聖典越來越多,所以比丘中有「持(經)法者」、「持律者」、「持(論)母者」,就是分類的專業憶持者。《分別功德論》說:「上者持(經、律、論)三藏,其次(持)四阿含(經),或能受(持)律藏,即是如來寶!」這可見佛弟子重視聖典的憶持了。佛弟子念法(經、律、論)而重視記憶——念力,是必然的,但經典浩繁,記憶不易,怎樣能增強記憶的念力呢?增強「念力」,也就是增強記憶力的訓練,達到「過耳不忘」,這就是三藏所沒有而新出現於佛教中的陀羅尼(dhāraṇī)了。《大智度論》說「是陀羅尼多種:一名聞持陀羅尼,得是陀羅尼者,一切語言諸法耳所聞者,皆不忘失」;「有小陀羅尼,如轉輪聖王、仙人等所得聞持陀羅尼,分別(知)眾生陀羅尼,歸命救護不捨陀羅尼。如是等小陀羅尼,餘人亦有」。陀羅尼,是印度人所舊有的,譯義為能持或總持。依佛法說,陀羅尼是一種潛在的念力,得到了能歷久不忘,《大智度論》並傳有聞持陀羅尼的方便。一般的「咒陀羅尼」,也只是一種達成「念念不忘」、「歷歷分明」的訓練法而已。「佛法」中本沒有說到陀羅尼,採取印度舊有的而引入佛法,無疑的與憶持教法有關。
三、念僧(saṃghânusmṛti):憶念四向、四果的聖德,確信是值得恭敬、供養的聖者,是念僧的本義。然從住持佛法的僧伽來說,凡是出家受具足戒的,成為僧伽的一員。僧伽是比丘、比丘尼組成的僧團,僧團中,雖不一定是聖者,而四向、四果的聖者,在這僧伽以內。功德圓滿的佛,涅槃以後,存在於世間佛弟子的懷念中。佛所說的法(與律),依僧伽的憶持、宣說、身體力行,而存在於世間;所以三寶住世,重在僧伽。佛「依法攝僧」,為了十種義利而制戒律,目的在組成一「和合」、「喜樂」、「清淨」——健全的僧團。健全的僧團,對內能促成修證,賢聖輩出;對外能增進社會一般的信仰。這樣,能達成正法久住人間的目的,所以念僧是「世間無上福田」,施僧的功德最大!佛滅以後的佛法,依僧伽而住持宏傳,僧伽受到特別的尊重;但佛功德的崇高,在佛弟子的心目中,正不斷昂揚。主張「佛在僧中」的化地部(Mahīśāsaka)說:「僧中有佛,故施僧者便獲大果,非別施佛。」法藏部(Dharmaguptaka)說:「佛雖在僧中所攝,然別施佛,果大非僧。」「佛在僧外」的部派,當然施佛的功德大於施僧了。僧伽中有聖者,不只是事相的清淨;如事相僧漸漸的不如法,那信者更要敬念佛的功德了。中國佛教有一句話說「不看僧面看佛面」,正意味著僧眾品質的沒落!
四、念戒(śīlânusmṛti):前三者因信三寶而念——與信相應的念,而念戒是憶念自己持行的淨戒。依在家、出家,男、女,成年、未成年等不同,佛施設了五戒、八戒、十戒、學法女戒、具足戒等不同的戒。這是適應不同的性別、年齡、環境,而戒的實質是一樣的(力有大小、強弱),所以戒類雖然不同,而都可以依之修定。《大智度論》卷一三大正二五.一五三中說:
「尸羅(此言性善),好行善道,不自放逸,是名尸羅。或受戒行善,或不受戒行善,皆名尸羅。」
尸羅(śīla),譯為戒,是一種離惡行善的力量。戒與一般的善行是不同的,是「好行善道,不自放逸」,習性所成,不斷行善的內在力量。一般人,總不免想行善而缺乏力量;如經父母、師長的教導,宗教的啟發,或從自身處事中發覺,內心經一度的感動、激發,引發勇於為善、防護過失的潛力。這是通於一般人、異教徒(所以一般人也可得人天福報)的,但佛法卻基於這種淑世利群的戒善,而趣向於出世。佛弟子受戒,就是為了得到這一離惡行善的潛力,一般稱為「得戒」。如戒行偶有違失,應如法懺悔,回復清淨。沒有缺失、沒有污染的清淨戒,可以引發禪定,所以說是「聖者所樂戒」。有了戒善,就不會墮落了,這是通於世間與出世間的。
五、念施(tyāgânusmṛti):施是施捨,念自己所作施捨的福報。施捨,要離慳吝心而施,常施、親手施、平等施、歡喜心施。眾生所有物質的享有,都是施捨的福報。在施、戒、修(慈悲心定)——三種福業中,施是重於利他的。如《雜阿含經》卷三六大正二.二六一中說:
「種植園果故,林樹蔭清涼,橋船以濟度,造作福德舍,穿井供渴乏,客舍給行旅:如此之功德福德,日夜常增長。」
這是適應印度古代最有意義的布施。印度氣候炎熱,所以廣植林樹的園苑,供人休憩,也提貢蔭涼爽適的場所。印度的出家眾,中食以後,大抵在附近林園的樹蔭下禪坐。造橋與渡船,使河流兩岸的住眾,得到往來的便利。穿井取水,供應渴乏的旅行者。福德舍建在遠離村、邑,行人往來的大路旁,行人晚上可以在這裡住宿。佛教的僧眾遊行,如當地沒有僧寺,也就住在福德舍裡。這些都是社會的公共福利,地方有力人士所應該做的,被稱讚為「功德日夜常增長」。《摩訶僧祇律》與《四分律》,也提到這一偈頌。對布施個人來說,供養父母、師長,沙門、婆羅門(宗教師),貧、病,都是當時社會一般的布施。自佛法興起,施佛與施僧,日漸重視起來。在十四種個人施中,施佛的功德最為第一。重視施僧,所以列七種施僧的功德。《中阿含經》的《世間福經》說:「有七世間福,得大福祐,得大果報,得大名譽,得大功德。」七福的內容是:施僧房舍堂閣、床座臥具、新衣、朝食、中食、園民,風雨寒雪時增加供養。《須達哆經》論布施功德,以「作房舍施四方比丘眾」為最上。稱揚施僧的大功德,表示了寺院佛教、世界性佛教的發展。
六、念天(devatânusmṛti):天(deva)在印度語中,是光明的意思。古人依空中光明而意感到神的存在,所以稱神為天。天比人間好得多——身體、壽命、享受、世界,都比人間好,所以求生天界(天堂、天國),是一般宗教大致相同的願望。念天法門,是念天界的安樂莊嚴,是布施、持戒(修定)者的生處。在佛法中,這是對三寶有信心,有施捨、持戒的德行,才能生天界;如具足信、戒、施、慧,那就能得預流果,生於天上。念天的莊嚴安樂,善因善果,而得到內心的安寧、喜樂與滿足。天(神)是一般宗教所共同的,佛否定神教中偏邪迷妄的信行,但隨順世俗,容認神——天(善因善報)的存在,而作進一步的超越解脫。經中常說「天、魔、梵」,是印度神教當時的看法。梵,是梵天(Brahmā),是永恆究竟的;人如解脫生死,即梵我不二,或說復歸於梵。魔(māra),也是天,是障礙人向上向善的惡者。不能達到梵我合一的,不論天報怎樣好,不能脫出魔的控制。天(deva),泛稱魔以下的種種神。這一「天、魔、梵」的次第,合於印度神教的層次,但依佛法,以最高創造神自居的梵天,還在生死流轉中;佛與佛的聖弟子,要超越於「天、魔、梵」的境界。佛普入八眾,天有四眾:四大王眾天(caturmahārājakāyika-deva),忉利——三十三天眾(Trayastriṃśa),魔眾,梵天眾。梵天,依佛法說,屬於色界;魔天(即他化自在天)以下,一向類別為欲界六天,次第如下:
在佛典中,與創造神相當的梵天,請轉法輪,恭敬讚歎,負起領導天人信佛法的作用。魔天極力障礙佛與弟子宏傳正法,而終於不能破壞。兜率天(Tuṣita)是釋尊前生的住處。與佛教(原是印度民間)關係最密切的,是忉利天與四大王眾天。忉利天在這世界中心須彌(Sumeru)山頂,四王天在須彌山四方的高山上,這都是「地居天」,與我們共住在這個世界上。忉利天主,名帝釋——釋提桓因(Śakradevānām indra),可說是多神王國的主。帝釋在享受天國的物欲外,是一位鼓吹和平忍辱、反對鬥爭、信敬三寶的大神。大梵天與帝釋,是佛天上弟子的上首。四大王眾天的天主,即著名的四大天王:東方的持國——提頭賴吒(Dhṛtarāṣṭra),南方的增長——毘樓勒叉(Virūḍhaka),西方的增廣——毘樓博叉(Virūpākṣa),北方的多聞——毘沙門(Vaiśravaṇa)。這四位天主,提頭賴吒是犍闥婆(gandharva),毘樓勒叉是龍(nāga),毘樓博叉是鳩槃荼(kumbhāṇḍa),毘沙門是夜叉(yakṣa)。龍是畜生,夜叉等是鬼。傳說的「天龍八部」,還有阿修羅(asura)、迦樓羅(garuḍa)、緊那羅(kiṃnara)、摩睺羅伽(mahoraga)。迦樓羅是妙翅的鳥,與中國傳說的鳳鳥相近;摩羅伽是大蟒神;這二類與龍,都是畜生,夜叉等是鬼趣。四天王所統攝的,還有眾多的鬼神。這些高等畜生、上等鬼王(多財鬼),稱為天而其實是鬼、畜。帝釋也是夜叉;忉利天城的守護者,也是夜叉。所以這地居的二天,含攝了高等的畜生與鬼,等於中國所傳的(有功德的死後為)神,與狐、蛇等妖,是低級的多神教,品格良莠不齊。在這些鬼天、畜天中,夜叉與龍,對佛教有著較重要的地位。
念天是憶念欲界六天的福報,與一般民間信仰特別密切的,是忉利天與四大王眾天。這二天眾,有善良的,也有暴惡的。良善的,是佛法的信仰者、僧伽的護持者,如《長部》的《大會經》與《阿吒曩胝經》說。暴惡的,以佛法感化他,使轉化為良善的,如佛化鬼子母,不再食人的幼兒。這是佛法對良莠不一的天眾,所採取的根本原則。印度神教的某些宗教行為,如殺害犧牲的祭祀,火供養護摩,水中洗浴得清淨,向六方禮拜,祈求禱告生天,這些都加以否定。觀察星宿,占卜,瞻相,召喚鬼神或復驅遣,厭禱,咒術,這些與鬼畜天(神)相結合的迷妄行為,是出家弟子所絕對禁止的;對在家信眾,似乎沒有嚴格的禁止。所以在佛法普及過程中,這些迷妄行為,有通過在家弟子而滲入佛法的可能。還有,修慈悲喜捨無量(這可說是博愛)定的,能生於梵天。梵天沒有男女性別(稱為「梵行」),所以梵天的德性是相當高尚純潔的,佛弟子也有方便勸人修梵行而生梵天的。但梵天的生死未了,慢性根深,所以會有自稱常恒不變、為人類之父的邪見,這是佛法所明確予以破斥的。忉利天與四王天——鬼畜天,雖有善良的,而充滿忿怒暴惡的也不少,尤其是毒龍、羅剎(rākṣasa)與夜叉。欲界天是有男女性別的,忉利天與四大王眾天,與人類一樣的兩性交合而成淫事,所以傳有貪欲戀愛的故事。梵天慢與欲天的忿怒、貪欲,所以不能解脫生死,佛法是要斷除這些煩惱的。如眩惑於傳說中的天威,而取崇拜的傾向,那佛法怕不免要漸漸的變質了!
適應信強慧弱的中下根性,傳出了四不壞淨、六念等法門。六念中,念佛是對佛遺體、遺跡等事相的憶念,或是對佛因(菩薩)行與果德等理想的憶念;佛弟子對佛的永恒懷念,使念佛法門特別發達,這不是念法、……念施等所可及的。惟有與形而上實體相結合的梵天及鬼畜天的信仰,在一般民間有悠久與廣泛的影響,所以念天法門,從佛教思想史看來,也是非常發達的。這本是通俗的方便,但發展到念佛與念天合流,那是佛的神化、神的佛化,形成高深、神祕、庸俗的大統一,也就演進到與「佛法」相反的方向。
第二節 通俗化與神化
佛法流行人間,成為佛教,一天天發展起來。佛教是以出家僧伽(saṃgha)為中心的。出家,是離眷屬,離財物、名位的愛著,而過著為求解脫而精進的生活。早期佛教的形象,是恬澹的、樸質的、安詳的,沒有一般神教的迷妄行為——祭神、咒術、占卜等,也不與神教徒諍論;重在實行,也不為佛法而自相諍論;不許眩惑神奇、貪求利養。釋尊涅槃後,特別是阿育王(Aśoka)以後,佛教與寺塔大大的發展——寺塔建築的莊嚴,寺塔經濟的富裕,藝術(圖畫、雕刻、音樂歌舞)也與佛教相結合;而佛教出現了新的境界,那是部派佛教時代就已如此了。佛塔(stūpa),是供奉佛舍利(śarīra)的。建塔,起初是在家弟子的事,後來漸移轉為僧伽所管理。進一步,塔與洞窟的修建工程,通俗宏化的唄𠽋者(bhāṇaka)也熱心的來參加。出家眾為修建寺塔等而發心服務,如《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卷四大正二三.六四二中說:
「時諸苾芻既聞斯說(「若能作福者,今世後世樂」),多行乞匃,於佛、法、僧廣興供養,時佛教法漸更增廣。」
在這段文字中,看到了比丘們到處去乞求(中國名為「化緣」),用來供養佛(建塔、供養塔)、法、僧(建僧坊、供僧衣食),這樣佛教越來越興盛了。比丘們不但為修建作福而到處化緣,也發心為修建而工作,如《十誦律》說:「諸比丘作新佛圖塔,擔土,持泥、墼、塼、草等,麤泥、細泥、黑、白塗治。」《四分律》說:「為僧、為佛圖塔、講堂、草庵、葉庵、小容身屋,為多人作屋,不犯。」比丘為修建而作工,是各部派所共許的。如《十誦律》說:阿羅毘(Āḷavī)的「房舍比丘,在屋上作,手中失墼,墮木師木工上」;《銅鍱律》也有此事,並分為好幾則。寺塔的增多興建,可以攝引部分人來信佛,可說佛法興盛了;但重於修福,求今生、來生的幸福,與佛法出世的主旨,反而遠了!修福也是好事,但出家眾總是讚揚供養三寶的功德,信眾的物力有限,用在社會福利事業,怕反要減少了!佛教以出家眾為中心,出家到底為了什麼?出家要受具足戒,取得僧伽成員的資格。受了戒,戒師要勉勵幾句,如《四分律》卷三五大正二二.八一六上說:
「汝當善受教法,應當勸化作福、治塔,供養佛法眾僧。……應學問、誦經,勤求方便,於佛法中得……阿羅漢果。」
比丘出家受戒,怎麼首先教他勸化作福、治塔呢?《十誦律》這樣說:「精勤行三業,佛法無量種,汝常憶念法,逮諸無礙智!如蓮華在水,漸漸日增長。汝亦如是信,戒聞定慧增。」《五分律》說:「汝當早得具足學戒!學三戒,滅三火,離三界,無復諸垢,成阿羅漢。」這是更適合於訓勉初出家比丘的。《四分律》在後,重視修福、治塔,因為《四分律》是法藏部(Dharmaguptaka)律。法藏部是主張「於窣堵波塔興供養業,獲廣大果(大果是究竟解脫,成就佛道)」,為極力讚揚舍利塔的部派,所以在《四分律》「戒經」中,增多了有關敬塔的戒條。這樣,佛弟子半月半月布薩(poṣadha)終了,《五分戒本》說:「諸佛及弟子,恭敬是戒經。恭敬戒經已,各各相恭敬,慚愧得具足,能得無為道。」《僧祇戒本》也如此。《四分律比丘戒本》卻這樣說:「我今說戒經,所說諸功德,施一切眾生,皆共成佛道。」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舊律——《十誦戒本》,與《五分戒本》等相同,而新律的《根本說一切有部戒經》,也追隨《四分律》,而說「皆共成佛道」了。寺塔的興建,高廣莊嚴,部分的出家比丘,傾向於福德,也就自然同情大乘的「共成佛道」了。
釋尊對傳統的婆羅門、東方新興的沙門——這類宗教的信仰、思想、行為,採取寬和的態度。對種種思想,如身與命是一、是異等,釋尊總是不予答覆——無記(sthāpanīya-vyākaraṇa),而提出自悟的緣起說。如《長部》(一)《梵網經》,類集異見為「六十二見」,以為異教所說的,有他定境的經驗,「事出有因」而論斷錯誤,可說是寬容的批評。對一般信仰的天、龍、鬼、神,也採取同樣的態度:鬼、神是有的,但是生死流轉的可憐憫者,值不得歸信。所以出家眾不得祀祠鬼神(不得供天),不得作鬼神塔。高級的梵天(Brahmā),是請佛說法者;忉利天的帝釋——釋提桓因(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來人間聽佛說法:成為佛的兩大(天)弟子。善良的鬼、神、龍(nāga),都讚歎佛,成為佛教的護持者。佛法中早就有了通俗化導鬼、神的法門,如四部「阿含」有不同的宗趣,覺音(Buddhaghoṣa)的《長部》注,名「吉祥悅意」(Sumaṅgalavilāsinī),也就是龍樹(Nāgārjuna)所說的「世界悉檀」。如《長部》的《闍尼沙經》、《大典尊經》、《大會經》、《帝釋所問經》、《阿吒曩胝經》等,是通俗的適應天神信仰的佛法。特別是《阿吒曩胝經》,是毘沙門(Vessavaṇa)天王與信心夜叉(yakkha)所奉獻,有守護佛弟子得安樂的作用。其實,與《雜阿含經》相當的《相應部》,〈有偈品〉中的〈天相應〉、〈天子相應〉、〈夜叉相應〉、〈林神相應〉、〈魔相應〉、〈帝釋相應〉、〈梵天相應〉,都是以佛陀超越天、魔、梵的立場,而又融攝印度的民間信仰。釋尊對印度鬼、神的態度,是溫和的革新者。在出家僧團內部,隔離這些神教的信行以純正的、理性的信心,而對固有神教,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這一態度,對當時的佛法來說,可以減少異教徒抗拒的困擾,而順利的流行於當時。神教的天、魔、梵,不足歸信,但容許是有的;有,就會引發一些想不到的問題。如《赤銅鍱部律》說:「一比丘與龍女行不淨淫行。……夜叉……餓鬼……與黃門行不淨行。」《四分律》說到「若天子,若龍子、阿須羅子、犍闥婆子、夜叉、餓鬼」的殺罪。僧眾與天、龍、鬼等有實際的關涉,是一致肯定的。如受比丘戒,先要審查資格問遮難,有一項問題:「是人不?」或作:「汝非是非人鬼神?非是畜生耶?」這是說:如是鬼、神或畜生(如龍)變化作人形,那是不准受戒的。這表示了僧伽內部的出家眾,有鬼神與畜生來受比丘戒的傳說。又如咒術(vidyā, mantra),是僧眾所不准信學的,但同樣的承認它的某種作用。《銅鍱律》說到咒斷鬼命;以咒術殺人,也是《五分律》、《僧祇律》、《十誦律》等所記載的。世間咒術是不准學的,但漸漸有限度的解禁了。「為守護而學咒文」,不犯;「若誦治腹內虫病呪,若誦治宿食不消呪,若學書、若誦世俗降伏外道呪,若誦治毒呪,以護身故無犯」。總之,為了護(自己)身,世俗咒術是可以學習了。本來是對外的方便,容忍異教的民間信仰,而重事相的律師們不能堅持原則,反而讓它滲透到僧伽內部中來;漸漸的擴大,佛法將迅速的變了。
佛教流傳到那裡,就有釋尊到過那裡,在那裡降伏夜叉與龍等傳說,如《島史》南傳六〇.六三說:
「(佛陀)成正覺第九月,破夜叉軍;勝者成正覺第五年,調伏諸龍;成正覺第八年,入三摩地:如來三次來(楞伽島)。」
據《島史》說:釋尊初次來楞伽島(Laṅkādīpa)時,島上有夜叉、部多(bhūta)、羅剎(rakkha)排斥佛的教法,所以佛將他們驅逐到 Giri島去住。第二次,島上有大腹(mahodara)龍與小腹(cūlodara)龍互鬥不已,釋尊偕三彌提(Samiddhi)比丘去楞伽,降伏二龍。第三次,釋尊與五百比丘到楞伽島的 Kalyāṇī河口,在那裡入定,教化群龍。西元前三世紀阿育王時,佛法傳入錫蘭,而釋尊當時竟已來過三次了;這是南傳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傳說。同樣的傳說,出現於北方,如《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藥事》大正二四.四〇上——四一中說:
「世尊告金剛手藥叉曰:汝可共我往北天竺,調伏阿鉢羅龍王!」
「世尊遊行至積集聚落,時彼聚落有住藥叉,名曰覺力,心懷暴惡。……藥叉答曰:我今捨惡,更不為害。」
「世尊復至泥德勒迦聚落,復有藥叉,名曰法力,世尊便即調伏。」
「世尊復至信度河邊,……調伏鹿疊藥叉。」
「世尊復至仙人住處,於此調伏杖灌仙人。」
「如來與金剛手藥叉,到(無稻芉)龍王(即阿鉢羅龍王)宮中。……(金剛手威伏龍王)……無稻芉龍王及諸眷屬,皆悉調伏。」
「世尊又到足爐聚落已,調伏仙人及不發作藥叉。」
「於犍陀聚落,調伏女藥叉。」
「世尊復到乃(及?)理逸多城,……攝化陶師。」
「世尊次至綠莎城,於其城中,為步多藥叉及其眷屬說微妙法。」
「於護積城中,調伏牧牛人及蘇遮龍王。」
「世尊次至增喜城,……調伏栴荼梨七子并護池藥叉。」
「城側有一大池,阿濕縛迦及布捺婆素,於此池中俱受龍身。……世尊於其池所,便留其影。」
「世尊至軍底城,於其城中有女藥叉,名曰軍底,常住此城,心懷暴惡而無畏難。一切人民所生男女,常被食噉。……調伏此女藥叉并眷屬已,便捨而去。」
佛法傳入北天竺,比傳入錫蘭要早些。據說釋尊與金剛手(Vajrapāṇi)藥叉,早已乘空而來調伏藥叉夜叉與暴龍了。這些傳說,可能有兩種意義:一、釋尊遊化的地區,名為「中國」;沒有去遊化的,就是「邊地」。佛教的「中國」,本指恒河(Gaṅgā)兩岸。佛法傳入錫蘭,傳到北印度,佛法相當的興盛,比之恒河兩岸,並不遜色;這應該是佛曾來過,可說是廣義的「中國」了。佛法傳到了西域的(今新疆省)于闐,為「大乘佛法」重鎮,《日藏經》也說:「以閻浮提內,于闐國中水河岸上,……近河岸側,瞿摩娑羅香大聖人支提住處,付囑吃祇利呵婆達多龍王,守護供養。……佛告龍王:我今不久往瞿摩沙羅牟尼住處,結跏七日,受解脫樂。」這樣,釋尊也曾到過于闐了。二、古代任何地區,人民都有鬼神的信仰,也就有種種神話。有些神,與當地民族有親緣關係。佛法的傳布,要在當地人民心中,建立起佛陀超越於舊有神靈以上,轉移低級信仰為佛法的正信,這就是調伏各處暴惡龍與夜叉的意義。錫蘭、北天竺、于闐等地,民間信仰的鬼神,不一定稱為夜叉、那伽(龍)、畢舍遮等。等到佛法傳來,固有低級的鬼神,也就佛化——其實是印度化了。又如阿育王時,去各地宏法的傳教師中,末闡提(Majjhantika)到犍陀羅(Gandhāra)與罽賓(Kaśmīra),降伏阿羅婆樓(Aravāla),也就是北方所傳的無稻芉龍王。末示摩(Majjhima)等在雪山邊(Himavantapadeśa)降伏夜叉。須那迦(Sonaka)與鬱多羅(Uttara)到金地國(Suvaṇṇabhūmi)降伏食人小兒的女夜叉。佛法傳到那裡,就有降伏該地區固有鬼神的傳說,只是表示了佛法的信行取代了舊有低級的信行。這是「世界悉檀」——「吉祥悅意」而已,但這些低級的鬼、龍轉化為佛法的護持者,增多了佛教神化的內容。
中編 「大乘佛法」
第一章 泛論普及而又深入的大乘
第一節 崇高的佛陀與菩薩僧
西元前一世紀中,「大乘佛法」以新的姿態,出現於印度。「大乘佛法」是以發菩提心、修菩提行、成就佛果為宗的。發心、修行的,名為菩提薩埵,簡稱菩薩(bodhisattva);修行到究竟圓滿的,名為佛(buddha)。菩薩與佛,有不即不離的因果關係,佛果的無邊功德莊嚴,是依菩薩行而圓滿成就的。由於眾生的根性不同,「大乘佛法」從多方傳出來,也就有適應智增上的、信增上的、悲增上的不同。但從「佛法」而演進到「大乘佛法」,主要還是「佛般涅槃所引起的,佛弟子對佛的永恒懷念」。也就因此,「大乘佛法」比起「佛法」來,有更多的仰信與情感成分。這樣,「佛法」中以信為本的方便道,普及而又能引入甚深的,如六隨念(ṣaḍ-anusmṛti)的一部分,當然會有更多的開展。就是繼承甚深行而來的,廣明菩薩發心、修行、證入,(甚深)也就是難行道的眾多教典,也有不少的方便成分,所以是甚深而又能普及的法門。充滿理想而能普及的「大乘佛法」,在舊有的「佛法」傳統中,脫穎而出,佛法進入了一新的階段。
釋尊涅槃了,引起佛弟子無限的懷念。部分佛弟子的懷念,傾向於形而上的、理想化的,引出了「大乘佛法」的新境界。涅槃(nirvāṇa),「佛法」以為是超脫了無休止的生死流轉,佛與聲聞(śrāvaka)弟子,是沒有差別的。涅槃是生死苦的止息,不生不滅,無量無數,不能再以「有」、「無」來表示。徹底的說,世間的思想與語文,什麼都是無法表示的。在世俗說明上,涅槃也可以說是有的、實有的,但不能想像為人、天那樣的個體。對一般人的世間心識來說,涅槃了的佛(與阿羅漢)不再與世間相關,除傳誦中的法與律外,僅留佛的遺體——舍利(śarīra)為人供養作福,是不能滿足人心需要的。但也就由於這樣,涅槃了的佛(與阿羅漢),不是佛弟子祈求的對象,不會附上迷妄的神教行為,「佛法」仍然保持了理性的宗教新形象。
佛法甚深,這樣的涅槃,連闡陀(Chanda)都難以信受,何況佛涅槃後的一般信眾呢!不能滿足人心,在對佛的懷念中,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等以為:「一切如來無有漏法,……如來色身實無邊際,如來威力亦無邊際,諸佛壽量亦無邊際。」佛的涅槃,不只是寂滅,可說「超脫一切而不離一切」,永遠的(大慈大悲)利益眾生。方廣部(Vetulyaka)說:釋迦佛住兜率天成佛,現生人間的是化身。後來大乘經進一步的說「住色究竟天,……於彼成正覺」,那是與印度教的最高神——大自在天(Maheśvara)同一住處了。說到釋尊的壽命,或說「七百阿僧祇劫」,或說「我成佛已來,甚大久遠,壽命無量阿僧祇劫,常住不滅」。起初,大乘經還以阿羅漢的涅槃比喻菩薩的自證,也有「同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的經說;其實阿羅漢的涅槃不是真涅槃,只是佛的方便化導而已。總之,佛智不可思議,佛涅槃不可思議,只能以信心來領受;能生信心,也是難得的了!經中說七佛,原只是隨順世間(七世),其實過去已成的佛,是無量數的。「佛法」沒有說到現在還有其他的佛名,大眾部卻說十方世界有佛。佛說世界無量、眾生無數;與釋尊同時,十方世界有多佛出世,應該是合理的。他方世界不一定是清淨莊嚴的,但大乘經所說的他方世界,似乎總是比我們這個世界好些。這個世界的佛——釋尊已涅槃了,而世界又這麼不理想,以信為先的大乘佛子,漸從現實人間而傾向理想的他方。菩薩與菩薩道,是從「譬喻」、「本生」等來的。釋尊在過去生中,曾經歷長期的修行,被稱為菩薩,意思是求「覺」的「眾生」。從「本生」等所傳說的菩薩行,一般歸納為:修六波羅蜜(ṣaṭ-pāramitā)、四攝(catvārisaṃgraha-vastūni),經歷十地(daśabhūmi)而後成佛。菩薩自己還沒有解脫,修種種的難行苦行,主要為了利人,不惜犧牲一切,甚至獻出自己的生命。依大乘法說:菩薩要廣集福德與智慧資糧,「五事具足」,才能得無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與阿羅漢的涅槃相等。但菩薩的廣大悲願,不入涅槃,「留惑潤生」,願意在長期的生死中度脫苦難的眾生。這種不急於自求解脫,偉大的利他精神,在世間人心中,當然是無限的尊重讚歎。「見賢思齊」,學菩薩而求成佛的「大乘佛法」,為佛弟子所樂意信受奉行,這是一項最有意義的重要因素(當然還有其他原因)。菩薩的大行——波羅蜜行,主要是以慧——般若(prajñā)為先導的;大乘經所說甚深智與廣大行,是繼承「佛法」的甚深行。如《般若經》所說:得無生法忍的不退轉——阿毘跋致(avinivartanīya)菩薩,都是依人身進修而悟入的。得無生忍以上的,是大菩薩(俗稱「法身大士」),以方便力,現種種身,利濟眾生,那就不是常人的境界,成為大乘佛弟子的信仰對象。從初發心到法身大士,沒有僧伽組織,卻成為菩薩僧,比起四向、四果的聖僧,及一般出家眾,似乎要偉大得多。「大乘佛法」興起,佛與菩薩的偉大莊嚴,存在於現實人間,更多的存在於信念、理想之中。從此,代表「佛法」的現實僧伽——出家眾,雖依舊的遊化人間,還是「歸依僧」,而不再重視四向、四果的聖僧,更不要說人間凡僧了。如《大寶積經》(一九)〈郁伽長者會〉大正一一.四七三上說:
「菩薩見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羅漢及與凡夫。若見聲聞乘,皆悉敬順,速起承迎,好語善音,右遶彼人。應當如是思念:我等得無上正真道時,為成聲聞功德利故而演說法,雖生恭敬,心不住中。長者!是名在家菩薩歸依於僧。」
「若有未定入聲聞乘,勸令發於一切智心;若以財攝,若以法攝;依於不退菩薩之僧,不依聲聞僧;求聲聞德,心不住中。長者!是名在家菩薩成就四法,歸依於僧。」
「以此布施,迴向無上道,是名歸依僧。」
大乘佛教界,儘管照樣的說聲聞法(原始的「佛法」),照樣的供養一般出家眾,而心不在焉。釋尊為出家者和樂共處而制立的僧律,也不受大乘行者的尊重。可以念佛——過去佛、他方佛,念菩薩——可能是人、是天、是魔,也可能是鬼、畜,而不再念傳統的僧伽功德。佛法將順著這一方向而發展下去。
第二節 佛、菩薩、天的融和
「佛法」中,高級天與低級的鬼天、畜生天,對釋尊與出家弟子,只是讚仰、歸敬、聽法而求安樂與解脫,又自動的表示護法的虔誠。雖說天上也有聖者,但都不及人間的阿羅漢(arhat)。在佛弟子的歸依信仰中,沒有「天」的地位,天反而是仰望佛、法、(出家)僧——三寶救度的。容忍印度民間信仰的群神,憐愍愚癡而超脫群神,是「佛法」的根本立場。由於佛教界傳出的菩薩(bodhisattva)「本生談」,菩薩多數是人,但也有是天、神、鬼與畜生,所以經律中所見的天,有些在大乘經中成為大菩薩了。經律中說,釋尊的二位天上大弟子,大梵天(Mahābrahman)得阿那含果,帝釋(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得須陀洹果。這二位天弟子,在《華嚴經》中,與人間的二大弟子——舍利弗(Śāriputra)、大目犍連(Mahāmaudgalyāyana)合化,成為(與梵天相當的)文殊師利(Mañjuśrī)、(與帝釋相當的)普賢(Samantabhadra)菩薩。這與色究竟天(Akaniṣṭha)圓滿究竟菩提的佛綜合起來看,表示了佛法與印度天神的溝通。「娑伽度龍王十住地菩薩,阿那婆達多龍王七住菩薩」,與這兩位龍菩薩有關的,有《海龍王經》與《弘道廣顯三昧經》。《法華經》說:八歲龍女立刻轉男子身,於南方無垢世界成佛。《大樹緊那羅王所問經》的當機者,是一位現緊那羅(kiṃnara)身的大菩薩。《維摩詰所說經》說:「十方無量阿僧祇世界中作魔王者,多是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屬於四大王眾天(caturmahārājakāyika-deva)的鬼、畜天,是菩薩而蒙佛授記的,著實不少。最重要的,要算夜叉(yakṣa)了。經中有金剛手(Vajra-pāṇi),也名執金剛(Vajradhara),或譯密迹金剛力士,是從手執金剛杵得名的;本是一切夜叉的通稱,如帝釋手執金剛杵,也是夜叉之一。經律中說,有一位經常護持釋尊的金剛力士,這位經常護持佛的金剛手,在《密迹金剛力士經》中,是發願護持千兄——賢劫千佛的大菩薩。經常隨侍釋尊,所以被解說為:一般人所不知的佛事,一般人沒有聽說過的佛法,這位護法金剛知道得很多,於是「菩薩三密」、「如來三密」,都由這位金剛手而傳說出來。後來的「祕密大乘佛法」,都由此傳出,理由就在這裡。印度人信仰的夜叉極多,帝釋在中間(約忉利天也可說有五方),四王天在四方,都有夜叉群,所以傳有五(部)族金剛神,《大品般若經》就已說到了。夜叉身的大菩薩,受到《華嚴經》的尊重;法會開始,十方菩薩以外,從大自在天(Maheśvara)到執金剛,一切天眾(菩薩)來參加。善財(Sudhana)童子所參訪的,也有眾多的女性天神,都是夜叉。圍繞師子頻申(Siṃhavijṛmbhitā)比丘尼的,在十地菩薩以上,有「執金剛神」,與「坐菩提道場(也就是「普賢地」)菩薩」相當。夜叉身相的菩薩,地位非常崇高,與「祕密大乘佛法」是一脈相通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天神——鬼天、畜天的地位,隨「大乘佛法」而重要起來,一向與鬼神信仰相結合的咒術等,也當然要漸漸地滲合進來。不過在「大乘佛法」中,菩薩化的鬼、畜天菩薩,所說的還是菩薩道的深智大行、佛果的功德莊嚴,與後起的適應鬼、畜天的法門,精神還是不大同的。在一般人心目中,天——鬼天(神)、畜天(俗稱「妖精」),比人要厲害得多,所以在信仰中,漸漸地勝過了人間的賢聖僧。
「大乘佛法」,重在印度群神的菩薩化。西元四、五世紀間傳出的《楞伽經》,進一步的佛化群神。如《入楞伽經》卷六大正一六.五五一上——中說:
「大慧!我亦如是,於娑婆世界中,三阿僧祇百千名號,凡夫雖說,而不知是如來異名。大慧!或有眾生知如來者,有知自在者,……有知仙人者,有知梵者,有知那羅延者,有知勝者,有知迦毘羅者,有知究竟者,有知阿利吒尼彌者,有知月者,有知日者,有知婆羅那者,有知毘耶娑者,有知帝釋者,……有知意生身者。大慧!如是等種種名號,如來、應、正遍知於娑婆世界及餘世界中,三阿僧祇百千名號,……而諸凡夫不覺不知,以墮二邊相續法中,然悉恭敬供養於我。」
《楞伽經》的意思是:如來(佛,不一定是釋尊)的名號,是非常多的。梵天、帝釋以外,如自在(Īśvara)是溼婆天;那羅延(Nārāyaṇa)異譯作毘紐(Viṣṇu),毘紐是那羅延天的異名;日是日天;月是月天;婆樓那(Varuṇa)異譯作明星,即太白星:這都是印度神教所崇拜的。迦毘羅(Kapilā)是數論(Sāṃkhya)派傳說中的開創者;毘耶娑(Vyāsa)——廣博仙人,傳說為吠陀(Veda)的編集者:這都是印度神教傳說的古仙人。印度的群神與古仙,其實是如來異名;一般人雖不知道就是如來,但還是恭敬供養梵天等。這種思想,比《楞伽經》集出還早些的《大集經》,已明白的表示了,如《大方等大集經》(九)〈寶幢分〉大正一三.一三八中說:
「世尊入王舍城。爾時,心遊首楞嚴定,示現微妙八十種好。若事(奉)象者,即見象像。事師子者,見師子像。有事牛者,即見牛像。事命命鳥,見命命(鳥)像。有事兔者,即見兔像。有事魚、龍、龜、鱉、梵天、自在(天)、建陀(天)、八臂(天)、帝釋、阿脩羅、迦樓羅、虎、狼、猪、鹿、水(神)、火(神)、風神、日、月、星、宿、國王、大臣、男、女、大(人)、小(人)、沙門、婆羅門、四(天)王、夜叉、菩薩、如來,各隨所事而得見之。見已,皆稱南無,南無無上世尊,合掌、恭敬、禮拜、供養。爾時,雪山光味仙人,……覩見佛身是仙人像。」
《楞伽經》說:世間不同宗教的不同信仰,其實所信仰的就是「如來」,只是他們不知道而已。這是說:隨地區、生活、人類不同意識而形成不同的信仰,其實神的本質是一,就是如來。這是泛神的,也就是一切神即一神的。〈寶幢分〉從佛出發,不同信仰的人,他們所見的佛,就是他們平時所信奉的神。這是大乘行者從「法性平等」的立場,消解了神與佛之間的對立(免受印度傳統宗教的歧視與排斥),而達到「天佛不二」的境地。這一思想的開展,可能與如來普入八眾有關,如《長阿含經》(二)《遊行經》大正一.一六中說:
「佛告阿難:世有八眾,何謂八?一曰剎利眾,二曰婆羅門眾,三曰居士眾,四曰沙門眾,五曰四天王眾,六曰忉利天眾,七曰魔眾,八曰梵天眾。我自憶念:昔者往來與剎利眾坐起、言語,不可稱數;以精進定力,在所能現。彼有好色,我色勝彼;彼有妙聲,我聲勝彼。彼辭我退,我不辭彼。彼所能說,我亦能說;彼所不能,我亦能說。阿難!我廣為說法,示教利喜已,即於彼沒,彼不知我是天、是人。如是(乃)至梵天眾,往反無數,廣為說法,而莫知我(是)誰。」
「八眾」,有人四眾與天四眾。天四眾是:梵天眾;魔眾;忉利天(Trayastriṃśa)眾,帝釋是忉利天主;四天王天(caturmahārājakāyika-deva,應譯為四大王眾天)眾。忉利天眾與四大王眾天眾,都是低級天——高等的鬼天、畜天。佛分別的到八眾中去,是神通示現的。無論到那一眾去,就與他們一樣,但音聲、容色、論說,什麼都比他們要高超得多。這還是容忍印度神教的信仰,而表示勝過一切人與天神的偉大。不過,到底是佛還是天(神),在一般人心中,多少會模糊起來。《長阿含經》是「世界悉檀」,隨順眾生的樂欲而說。如經師們不能把握經說的意趣所在,依文解義,進而從無二無別的意境去解說,表示為「佛天不二」;這在現實的一般人心中,不免要神佛不分了!「大乘佛法」後期,這一趨勢是越來越嚴重了!
第三節 造像與寫經
「大乘佛法」興起前後,佛教界有兩大事情,對於佛法的通俗化,給以廣泛的影響。一、與法有關的聖典的書寫:經、律、論——三藏,雖經過結集,但一向依誦習而流傳下來。錫蘭傳說:在毘多伽摩尼王(Vaṭṭagāmaṇi)時,因多年戰亂而造成大饑荒。比丘們到處流離,憂慮憶持口誦的三藏會因動亂而有所遺忘,所以西元前四二——二九年間,集合在中部摩多利(Mātale)的阿盧精舍(Aluvihāra),誦出三藏及注釋,書寫在貝葉上,以便保存。這雖是局部地區的書寫記錄,但佛教界聲氣相通,印度本土的書寫經典,距離是不會太遠的。錫蘭的書寫三藏,可能是最早的。《慈恩傳》說:迦溼彌羅(Kaśmīra)結集《大毘婆沙論》,「王以赤銅為鍱,鏤寫論文」。赤銅鍱(Tambapaṇṇi)是錫蘭島的古名,所以赤銅鍱鏤寫論文,可能由於錫蘭書寫三藏的傳聞而來。那時,大乘初興,在成立較早的《小品般若經》中,已重視經典的書寫了。二、與佛有關的佛像流行:將佛的遺體——舍利建塔供養,表示了對釋尊的崇敬;至於佛像,起初是不許的。「若以色量我,以音聲尋我,欲貪所執持,彼不能知我。」釋尊之所以稱為佛,是不能在色聲等相好中見到的;也許這正是供養(佛的)舍利而沒有造像的原因。所以《阿含經》說「念佛」,也是不念色相的。當時沒有佛像,僅有菩提樹、法輪、足跡,以象徵佛的成佛、說法與遊行。現存西元前的佛教建築,有浮雕的本生談——菩薩相,也沒有佛像。《十誦律》也說「如佛身像不應作,願佛聽我作菩薩侍像」,足以證明「佛法」本是不許造佛像的。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系以為佛的色身也是無漏的,色身也是所歸敬處,這可能是可以造佛像的理論依據。西元前後,犍陀羅(Gandhāra)式、摩偷羅(Mathurā)式的佛像——畫像、雕刻像,漸漸流行起來。早期流行佛像的地方,當時都在西方來的異族統治下,受到了異族文化的影響。東漢支婁迦讖(Lokarakṣa)於桓帝光和二年(西元一七九)譯出的《道行般若經》卷一〇大正八.四七六中說:
「佛般泥洹涅槃後,有人作佛形像。人見佛形像,無不跪拜供養者。其像端正姝好,如佛無有異,人見莫不稱歎,莫不持華香繒綵供養者。賢者!呼謂佛神在像中耶?薩陀波倫菩薩報言:不在像中。所以作佛像者,但欲使人得其福耳。……佛般泥洹後,念佛故作像,欲使世間人供養得其福。」
這段文字,除支謙(依支讖本而再譯)的《大明度經》外,其他的《般若經》本,都是沒有的,所以這可能是支讖本所增附的。支讖的另一譯本——《般舟三昧經》也說到:「一者,作佛形像,用成是(般舟)三昧故。」那個時代,在月氏(貴霜)王朝統治下的西北印度,顯然佛像已相當盛行了。「佛法」中,舍利塔是表示「佛」的,建在僧寺旁,形成三寶的具體形象。但佛法傳布到各方,教區越來越廣,僧寺越來越多,要以佛舍利建塔,應該有事實的困難。佛像的興起,漸取代佛舍利塔的地位(起初,佛像是供在塔中的)。寺中供奉佛像處,印度稱為「香室」,與我國的「大雄寶殿」相當。佛像以外,又有菩薩像、天神像的造作,對於佛教通俗化的普及發達,是有重要影響力的。不過,佛像的出現發達,在一般信眾心目中,似乎更類似神像的崇信了。另一方面,「大乘佛法」的瑜伽行者,念佛見佛,念佛(進而念菩薩、念天)三昧更開拓出佛法的新境界。
第二章 大乘「念法」法門
第一節 十法行
方便道的六隨念(ṣaḍ-anusmṛti)法門,大乘經中分別論述的,有《摩訶般若經》、《大般涅槃經》、《虛空藏經》等,可說並不太多;然分別闡揚的,如「念佛」法門,就是「大乘佛法」中非常重要的修行了。念(smṛti),是憶念、明記不忘,是修習定慧所必不可缺的。其實,任何修行,即使是初學,也要憶念不忘。如憶念而稱佛的,名為(持名)「念佛」。同樣的意義,持誦經典,名為「念經」;持誦咒語,名為「念咒」。有念誦(jāpa)一詞,就是口誦心念的意思。現在先說念法(dharmânusmṛti):在「佛法」中,重於聖道的憶念;「大乘佛法」是「依於勝義」、「依於法界」、「依法性為定量」,也就是重在契證的正法——一切法本不生,一切法本清淨,一切法本性空。所以以甚深廣大行為主的《般若經》,這樣的說「念法」:「菩薩摩訶薩應修念法:於是(善法、不善法,……有為法、無為)法中,乃至無少許念,何況念法?」這是以一切法無所念為「念法」了。然修學甚深法,從「佛法」以來,就有四預流支:「親近善士,聽聞正法,如理思惟,法隨法行」——如實道的方便。在聽聞、思惟、修行時,都是不能沒有「念」的。「大乘佛法」興起,當然也是這樣。起初,智證的法,是脫落名相、本來如此的。流傳世間的教法,是佛所說,多聞聖弟子所傳的,依佛及僧而傳布。所以法比佛與僧是要抽象些,一般信眾多數是念佛、念僧,供養佛及僧。由於佛教界出現了書寫的聖典,「念法」法門得到了重大的開展,這是初期大乘——《般若經》等所明白昭示了的。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這樣說:
1.「是般若波羅蜜,若聞、受持、親近、讀、誦、為他說、正憶念。」
2.「應聞般若波羅蜜,應受持、親近、讀、誦、(為他)說、正憶念。受持、親近、讀、誦、說、正憶念已,應書經卷,恭敬、供養、尊重、讚歎:花、香、瓔珞、乃至伎樂。」
3.「書般若波羅蜜經卷,供養、恭敬,華、香乃至幡、蓋。……書般若波羅蜜經卷,與他人令學。」
4.「受持般若波羅蜜,親近、讀、誦、說、正憶念;亦為他人,種種因緣演說般若波羅蜜義,開示、分別,令易解。」
般若波羅蜜(prajñāpāramitā),是智證的甚深法門。菩薩修學般若(prajñā),攝導施、戒等(六度、四攝)大行,自利利他而到達佛地。般若是甚深的,修學的方便,當然是「親近善士」等,以聞、思、修而契入正法。所引第一則中:聽「聞」般若法門;「受持」是信受憶持在心;「親近」是「常來(善士處),承奉諮受」;「讀」是口受(後來是依經文),一句句的學習;「誦」是熟習了的背誦。以上,是「親近善士,多聞正法」的詳細說明。「為他說」,是「宣傳未聞」,使別人也能信受奉行(為他說,也能增進自己的熟習與理解)。「正憶念」,是「如理思惟」的異譯。依《大智度論》,此下有「修」,那就是「法隨法行」了。第一則的修學次第,與「佛法」中「親近善士」等「預流支」一樣,只是說得更詳細些。第二則,多了書寫經卷與供養。大乘興起時期,恰好書寫經卷流行;般若法門甚深而又通俗化,寫經是重要因素。寫成一部一部的經典,「法」有了具體的形象,於是受到恭敬供養。用華、香(香有燒香、末香、塗香等多類)、瓔珞、幡、蓋來供養,還有「伎樂」,那是歌舞(進一步就是戲劇)了。對經典的供養,與供養佛的舍利,是完全相同的。第三則,不但自己如此,還書寫經典,布施給別人,使別人也能受持、讀、誦、供養。第四則,以經卷布施,雖是功德無量,但般若到底是重於智證的,智證要先得如理的正見,所以為他演說、開示、分別,是更重要的。「正憶念」以前的「為他說」,只是照本宣揚,而「演說般若波羅蜜義、開示、分別」,是深一層的開示、抉擇,重於勝解深義。以法為中心的般若法門,自修與利他,採取了這樣的方便;甚深而又通俗化,通俗而又方便的引入深義的修證。在法的學習、法的流通上,有著不同於初期「佛法」的內容。
聽聞、受持、親近、讀、誦、為他說、正憶念,書寫、供養、施與他人,在「親近善士」等固有方便外,增多了書寫等通俗易行的方便,這是大乘興起時,因教界書寫聖典而展開的。《大品經》中,自(三〇)〈三歎品〉到(三八)〈法施品〉,共九品,二卷多,廣說這一系列方便的功德。其他初期大乘經,也有這種情形,如《大寶積經》的〈不動如來會〉,末品說到「應當受持、讀誦通利、為他廣說」,並說「或於他人有是經卷,應可詣彼而書寫之。……若於彼村求不能得,應詣隣境,書寫、受持、讀誦通利,復為他人開示演說」。舊譯的《阿閦佛國經》,也說到供養經卷。《法華經》的〈法師品〉,極力讚揚聽聞、受持、書寫、供養的功德,與《般若經》相同,如說「若有人聞《妙法華經》,乃至一偈一句」;「有人受持、讀、誦、解說、書寫《妙法華經》,乃至一偈。於此經卷,敬視如佛,種種供養:華、香、瓔珞、末香、塗香、燒香、繒蓋、幢幡、衣服、伎樂,乃至合掌恭敬」。〈法師功德品〉說到「受持是《法華經》,若讀,若誦,若解說,若書寫」,能得六根的種種功德。天台智者大師依此〈法師功德品〉,立五品法師。等到書寫經典盛行了,對於書寫、供養(經卷)等功德,經中也就淡了下來。讀、誦等方便,經中所說的,或多或少;後起的《無上依經》,總合為持經的十種法(行),如說:「一者、書寫,二者、供養,三者、傳流施他,四者、諦聽,五者、自讀,六者、憶持,七者、廣說,八者、自誦,九者、思惟,十者、修行。」十法以「書寫」為第一,可見那時的受持、讀、誦,可依書寫的經典,不一定非從人口受不可了。所以《大智度論》說:「若從佛聞,若從弟子聞,若於經中聞。」依經文而了解義趣,也就等於從人受學了。
大乘的智行是「念法」為主的,以受持、讀、誦等為方便,因經法的「書寫」而流行;信行是「念佛」為主的,以稱名、禮拜、懺悔等為方便,因「佛像」的興起而盛行。尤其是經典的「書寫」,信行念佛者也讚歎讀、誦的功德,如《般舟三昧經》說:「聞是三昧已,書、學、誦、持、為他人說,須臾間,是菩薩功德不可復計。」〈念佛三昧分〉說:「但能耳聞此三昧名,假令不讀、不誦,……皆當次第成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能聽受斯念佛三昧,若讀、誦……所得功德,望前布施,不可喻比;……何況有能具足聽受修行,演說是功德聚而可校量耶?」「十法行」已成為一切法門的共通方便了。
第二節 書寫、供養與讀、誦功德
「佛法」重智證而又出重信的方便;般若是甚深法,重智證的,也傳出了重信的方便,那就是書寫、供養等了。《大智度論》卷五八大正二五.四七二下說:
「是般若有種種門入:若聞、持乃至正憶念者,智慧精進門入;書寫、供養者,信及精進門入。若一心深信,則供養經卷勝(於聞、持等);若不一心,雖受持而不如(聞、持等)。」
從智慧入門,從信入門,都可以深入般若,智與信到底是不容許別行的。初入般若,適應不同根性,可以有此二門,而最重要的,還是真誠一心;如不能一心,都是不能得真實功德的。在正法中心的般若法門中,重信的書寫、供養、施他,是「大乘佛法」時代的特色。由於般若法門的容受通俗的方便,讀、誦也就有了不同的意義,這不妨一一的說明。
一、書寫(lekhana):起初,佛說法雖然結集了,還是口口傳誦下來。傳誦容易誤失,也可能遺忘、失傳。書寫經典興起,這是保存、弘布佛法的好辦法,所以在「法」的修學中,書寫與讀、誦、解說等,受到了同樣的尊重。以《般若經》來說,為了不致中途停頓,鼓勵限期的精進完成。如說:「若能一月書成,應當勤書;若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七月,若一歲書成,亦當勤書。讀、誦、思惟、說、正憶念、修行,若一月得成就,乃至一歲得成就,應當勤成就。」書寫等應當精勤的完成,書寫的功德是很大的,所以〈不動如來會〉勸人精勤設法去求法寫經。寫經,一向受到尊重,我國燉煌石室的藏書,有些是唐、宋間的寫經,不過寫經是為了功德,忽略了傳布佛法的原始意義。自我國印刷發達後,書寫經典來傳布佛法,已沒有必要了;僅有極少數出發於虔敬的寫經,或刺舌出血來寫經。對宏傳佛法來說,寫經的時代是過去了!
二、供養(pūjana):寫成的經典,尊重供養,表示了對「法」的尊敬,也能引發佛弟子書寫、讀、誦經文的熱心。供養經典,《般若經》有一傳說的事實:在眾香城——犍陀羅(Gandhāra)城中,「有七寶臺,赤牛頭栴檀以為莊嚴,真珠羅網以覆臺上,四角皆懸摩尼珠寶以為燈明,及四寶香爐常燒名香,為供養般若波羅蜜故。其臺中有七寶大床,四寶小床重敷其上,以黃金牒書《般若波羅蜜(經)》,置小床上,種種幡蓋莊嚴垂覆其上」。在高臺上供養經典,與供養佛牙、佛鉢的方式相同。這是西元二世紀的傳說;供養經典,在印度北方應該是有事實的。《歷代三寶紀》說:「崛多三藏口每說云:于闐東南二千餘里,有遮拘迦國。……王宮自有《摩訶般若》、《大集》、《華嚴》——三部大經,並十萬偈。王躬受持,親執鍵鑰,轉讀則開,香花供養。又道場內種種莊嚴,眾寶備具,兼懸諸雜花,時非時果。」傳來中國,如南嶽慧思「以道俗福施,造金字《般若》二十七卷、金字《法華》,琉璃寶函,莊嚴炫曜,功德傑異,大發眾心」,也是供養經卷的實例。一直到近代,供奉在藏經樓中的「大藏經」,也還是重於供養的。書寫經典,「法」才有了具體的實體,受到佛弟子的恭敬供養。佛入涅槃,佛弟子懷念佛而恭敬佛的遺體——舍利(śarīra),建塔供養。供養佛舍利塔,只能生信作福,而書寫的經典,更可以讀、誦、解說、依法修行,比佛舍利更有意義些。所以《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一〇大正八.二九〇中說:
「憍尸迦!若滿閻浮提(乃至如恒河沙等世界)佛舍利作一分,復有人書般若波羅蜜經卷作一分,二分之中,汝取何所?釋提桓因白佛言:……我寧取般若波羅蜜經卷。何以故?世尊!我於佛舍利,非不恭敬,非不尊重。世尊!以舍利從般若波羅蜜中生,般若波羅蜜(所)修熏故,是舍利得供養、恭敬、尊重、讚歎。」
舍利是佛的遺體,舍利的所以受人尊敬供養,因為依此色身而成佛、說法。成佛、說法,都是依般若波羅蜜甚深法的修證而來。這可見《般若經》勝於佛的遺體,所以在二分中,寧可選取《般若經》這一分了。在佛弟子的心目中,大乘(成佛法門)經卷,可說是與佛一樣的(可以依經而知法),至少也與舍利塔一樣。如《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說:「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則為有佛,若尊重弟子」;「若有此經,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所應供養,當知此處則為是塔,皆應恭敬作禮圍繞,以諸華香而散其處」。《法華經》也說:「有人受持、讀、誦、解說、書寫《妙法華經》,乃至一偈,於此經卷,敬視如佛。」在佛像還沒有盛行時,重於智證的大乘,以經卷代替了舍利,達成聖典的廣泛流布。
三、施他(dāna):書寫經典,將經典布施——贈送給他人,使他人也能供養、受持、讀、誦等。施他的本是書寫的經典,自印刷術發明,經典也都是印刷的,於是改為印經贈送了。為什麼要「施他」?施者深深信解法門的希有;受者因此而能受持、讀、誦、思惟、修行;佛法因此而流布,這所以要「施他」。如施者不知經義,受者擱放一邊,如現前佛教界的一般情形,那是失去「施他功德」的意義了!書寫、供養、施他,是虔信尊敬而修法的布施,使法門廣大流行;在行者自身,是信施福德。菩薩道以般若為主,而更要有利他(為法為人)的德行,所以對修學大乘法來說,重智而又讚揚信、施福德,確是相助相成的。這所以「般若」等重智證的大乘,兼有信、施等通俗的法門。
四、讀、誦(vācana, svādhyāyana):般若法門的修學、書寫、供養、施他以外,是聽聞、受持、親近、讀、誦、為他說、正憶念、如說而行。這樣的修學,《般若經》為初學者——善男子、善女人,廣讚聽聞、受持等功德——今世、後世的功德。今世功德,是現生所能得的,正是一般人希望得到的現世福樂。從(三〇)〈三歎品〉起,經文所說的極多,比較起來,與初期「佛法」所說得慈心定者的功德,大致相同。慈心功德,《雜阿含經》(祇夜)說「不為諸惡鬼神所欺」;《大智度論》與《大毘婆沙論》說慈心五功德;《增壹阿含經》說十一功德;《增支部》說八功德與十一功德。內容是:
睡眠安樂、醒覺時安樂。
不見惡夢。
為人神所愛樂、天神擁護、盜賊不侵。
刀兵、水、火、毒所不能害;不橫死;不蒙昧命終。
速入定。
顏色光潤。
得慈心定(maitrī-citta-samādhi)的,有上說的種種功德,那是由於自力修持所得的。《般若經》說:於般若波羅蜜,能修聽聞、受持等「十種法行」的,也有這些功德。還說到「若在空舍,若在曠野,若人住處,終不怖畏」,那是從「念佛」離恐怖來的。沒有惡夢,反而能得見佛等善夢。如因事而「往至官所,官不譴責」,也就是不會受官非之累;依《大毘婆沙論》,也是慈心功德的一項傳說。不但不會橫死,也是「四百四病所不能中」;這當然要「除其宿命業報」所感的疾病,那是不能不受的。在《般若經》中,這都是聽聞般若波羅蜜,受持、讀、誦等功德。經中說聽聞、受持、……正憶念時,到處說「不離薩婆若心」。薩婆若(sarvajñā),是一切智的音譯;不離薩婆若心,就是不離菩提心(bodhi-citta)。依菩提心而修學般若波羅蜜,能得種種今世的福樂,那與慈心功德一樣,是自力修持所得的現世福德。然在廣說受持等現世福樂時,適應民間的神祕信仰,表示出般若波羅蜜的威神力,如經上讚歎「般若波羅蜜是大明呪、無上明呪、無等等明呪」。唐譯《大般若經》作:「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無上呪,是無等等呪,是一切呪王。」咒——明咒,似為梵語 vidyā的語譯,與「祕密大乘」的漫怛攞(mantra),意義是相通的。《大智度論》卷五七大正二五.四六四中說:
「如外道神仙呪術力故,入水不溺,入火不熱,毒蟲不螫,何況般若波羅蜜?」
以「咒」來比喻般若波羅蜜——法,般若是咒中至高無上的咒王,比一切咒術的神用更偉大。這顯然是適應民間的咒術信仰,使般若俗化(書寫、供養等)而又神化,容易為一般人所信受。經中舉「有藥名摩祇」的比喻,「藥氣力故,蛇不能前,即自還去」,也是稱歎「般若波羅蜜威力」。經中又舉譬喻說「如負債人,親近國王,供給左右,債主反更供養恭敬是人,是人不復畏怖。何以故?世尊!此人依近於王,憑恃有力故」,這是依仗「他力」的功德了。依此來觀察,經中說有魔王與外道想到般若法會上來嬈亂,釋提桓因(Śakro devānāmindraḥ)「即誦般若波羅蜜;是時諸外道、梵志遙繞佛,復道還去」;「即時誦念般若波羅蜜,惡魔聞其所誦,漸漸復道還去」。就是「往至官所,官不譴責」,也是「讀誦是般若波羅蜜故」。般若波羅蜜這樣的神效,真可說是一切咒中的咒王了!
般若是甚深的智證法門,直示一切法不生、一切法空、一切法本淨的深義,而卻說讀誦《般若經》有種種的現生利益,並能降伏魔王、外道的嬈亂,這在讀者也許會感到意外的。般若法門興起於南方,大成於北印度,可能與當地的部派佛教有關。誦經而有護持佛弟子的作用,《長部》(三二)《阿吒曩胝經》已經說到了;南傳的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也已誦持「護經」以求平安幸福了。《十誦律》所說的「多識多知諸大經」中,有「阿吒那劍晉言《鬼神成經》」,就是《阿吒曩胝經》。盛行於北印度的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不但有這部經,還有誦經而降伏敵人的傳說,如《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說:邊地的兵勢很盛,王師一再敗落。法與(Dharmadinnā)比丘尼教他們:「每於宿處,誦《三啟經》,……稱天等名而為呪願。願以此福,資及梵天此世界主,帝釋天王并四護世四大天王,及十八種大藥叉王、般支迦藥叉大將、執杖神王所有眷屬,難陀、鄔波難陀大龍王等。」般支迦藥叉(Pañcika-yakṣa)「即便去斯不遠,化作軍眾:象如大山,馬形如象,車如樓閣,人等藥叉」。這樣,敵人望見就恐懼降伏了。此外,有「誦《三啟經》」以遣除樹神的記錄。《三啟經》是經分三分:前是讚誦佛德,後是發願迴向,中間是誦經。如人死亡了,讀誦《三啟經》,中間所誦的是《無常經》。如降伏敵人,遣除樹神,中間誦經部分,應該是誦《阿吒那劍》等經了。北方的部派佛教,流行這種「誦經」以求平安、降伏敵人等行為;《般若經》在北方集成,也就以讀誦《般若經》,代替世俗的一切法術、咒語。然從作用來說,讀與誦念《般若波羅蜜經》,與世俗信仰的作法、持咒,到底有多少差別!智證的般若法門,融攝了「佛法」通俗的信、施,更咒術化而讚揚讀誦功德。甚深而又通俗化,「大乘佛法」得到了廣大的流行。然而神祕化的融攝,比之「佛法」,「大乘佛法」是深一層的神祕化了,以後將更深刻的神化下去。
第三章 大乘「念佛」法門
第一節 信方便的易行道
「佛法」,有適應慧強信弱的,有適應信強慧弱的,根性不同,適應的修行方便,也就多少不同。「大乘佛法」,理想與信仰的成分增多,以信為先的方便,也就越來越重要。然「大乘佛法」主流,仍是重慧的甚深廣大的菩薩道。修菩薩行,是「大乘佛法」所共的,而慧(prajñā)與信(śraddhā)的適應,不同而又相通。如重慧而以「法」為主的,聞、思、修、證,而又有書寫、供養、讀誦功德的方便,如上一章所說。重信而以「佛」(菩薩、天)為主的,以稱名、懺悔等為方便,然也有念佛實相的深行。說到「大乘佛法」的念佛(buddhânusmṛti),內容異常的廣大,先從「易行道」說起。
「大乘佛法」以無上圓滿的佛為究極理想,而從菩薩(bodhisattva)的廣大修行中去完成。菩薩的發心,「自未得度先度他,是故我禮初發心」,先人後己的精神,是希有難得的!發心修行,從釋尊過去生中的修行事跡來說,特別是布施,為了慈濟眾生,不惜犧牲一切,甚至奉獻自己的生命。菩薩要修行三大阿僧祇劫,這是隨順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說的,其實,「佛言無量阿僧祇劫作功德,欲度眾生,何以故言三阿僧祇劫?三阿僧祇劫有量有限」。在無量時劫中修行,「任重道遠」,沒有比菩薩更偉大了!菩薩的廣大修行,惟有勝解(adhimokṣa)一切法空(sarvadharma-śūnyatā),才有可能,如《瑜伽師地論》卷三六大正三〇.四八七中說:
「若能如實了知生死,即無染心流轉生死;若於生死不以無常等行深心厭離,即不速疾入般涅槃。若於涅槃不深怖畏,即能圓滿涅槃資糧;雖於涅槃見有微妙勝利功德,而不深願速證涅槃。是諸菩薩於證無上正等菩提有大方便,是大方便依止最勝空性勝解,是故菩薩修習學道所攝最勝空性勝解,名為能證如來妙智廣大方便。」
《瑜伽師地論》所說空義,與《中論》有所不同,然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菩薩道非有「空性勝解」不可,是一致的見解。佛果究竟圓滿,菩薩的廣大修行,當然不是「急功近利」者所能成辦的。在修行過程中,有的中途退失,名為「敗壞菩薩」;有的久劫修行,到不退轉——阿惟越致(avinivartanīya)地,再進修到圓成佛果。修菩薩行到不轉地,「是法甚深,久乃可得」,對一般人來說,這樣的甚深難行道,可能會中途退失的,正如《般若經》所說:「無量阿僧祇眾生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行菩薩道,……若一、若二住阿惟越致地。」行菩薩道成佛的法門,廣大甚深,不是簡易的事;說老實話,這不是人人所能修學的。所以釋尊成佛,一般弟子都是求證阿羅漢而入涅槃的,傳說僅彌勒(Maitreya)一人未來成佛。菩薩道難行苦行,「大乘佛法」也是這樣而出現於印度的。不過,究竟圓滿的佛果,廣大甚深的菩薩行,應該是見聞者所有心嚮往的;如此的深妙大法,也總希望能長住世間,利益眾生,所以適應一般根性,(繼承「佛法」的「念佛」),有易行道的安立,易行而又能成為難行道的方便。這與智證的正法甚深,而又安立書寫、供養、施他、讀誦功德等方便,意趣可說是同一的。
現在來說「大乘佛法」中,以「念佛」為主的易行道,如龍樹(Nāgārjuna)《十住毘婆沙論》卷五大正二六.四一上——中說:
「諸佛所說,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方便者,願為說之!」
「汝言阿惟越致地,是法甚難,久乃可得,若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者,是乃怯弱下劣之言,非是大人志幹之說!汝若必欲聞此方便,今當說之。佛法有無量門,如世間道,有難有易;陸道步行則苦,水道乘船則樂。菩薩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進;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
《十住毘婆沙論》是《華嚴經.十地品》偈頌的廣分別。《十住毘婆沙論》所說的易行道,先說稱念佛(及菩薩)名、憶念、禮拜,進一步如論卷五大正二六.四五上說:
「求阿惟越致地者,非但憶念、稱名、禮敬而已,復應於諸佛所懺悔、勸請、隨喜、迴向。」
原則的說,易行道是廣義的念佛法門。對於佛,稱(佛)名是語業,禮拜是身業,憶念是意業:這是對佛敬信而起的清淨三業。在佛前,修懺悔行、勸請行、隨喜行,以回向佛道作結。這一念佛法門,在龍樹時代(西元二、三世紀間),大乘行者,主要是在家的善男子、善女人,很多是這樣修行的,如《大智度論》卷六一大正二五.四九五中說:
「菩薩禮佛有三品:一者、悔過品,二者、隨喜回向品,三者、勸請諸佛品。」
三品修行的內容,《大智度論》作了簡要的介紹:「菩薩法,晝三時、夜三時,常行三事:一者、清旦偏袒右肩,合掌禮十方佛言:我某甲,若今世,若過(去)世,無量劫身、口、意惡業罪,於十方現在佛前懺悔,願令滅除,不復更作。中、暮,夜三亦如是。二者、念十方三世諸佛所行功德,及弟子眾所有功德,隨喜勸助。三者、勸請現在十方諸佛初轉法輪;及請諸佛久住世間無量劫,度脫一切。菩薩行此三事,功德無量,轉近得佛。」日夜六時,菩薩於佛前行此三事,與中國佛教的早、晚課誦相近。易行道的功德無量,主要能保持大乘信心,不致於退失。《十住毘婆沙論》說:「佛法有無量門,……或有勤行精進;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這是二類根性,也就是重智與重信的不同。《大智度論》也說「若聞、持乃至正憶念者,智慧、精進門入;書寫、供養者,信及精進門入」;「菩薩有二種:一者、有慈悲心,多為眾生;二者、多集諸佛功德」。所說略有差別,總不外乎在甚深難行的正常道外,別說菩薩初學的通俗法門。然重智(及慈悲)與重信,只是初入門者的偏重,不是截然不同的法門,所以《十住毘婆沙論》卷六大正二六.四九中——下說:
「是菩薩以懺悔、勸請、隨喜、迴向故,福力轉增,心調柔軟,於諸佛無量功德清淨第一,凡夫所不信而能信受;及諸大菩薩清淨大行,希有難事,亦能信受。」
「信諸佛菩薩無量甚深清淨第一功德已,愍傷諸眾生無此功德,但以諸邪見,受種種苦惱,故深生悲心。……以悲心故,為求隨意使得安樂,則名慈心。……隨所能作,利益眾生,發堅固施心。」
依論所說,修易行道而能成就信心的,就能引生慈悲心,能進修施等六波羅蜜。這可見菩薩道是一貫的,重信的易行道,重悲智的難行道,並不是對立,而只是入門有些偏重而已。
《大智度論》所說的「禮佛三品」,是出於漢安世高所譯的《舍利弗悔過經》。舍利弗(Śāriputra)啟問:「前世為惡,當何用悔之乎?」佛答分三段:悔過,助其歡喜隨喜,勸請。舍利弗再問:「欲求佛道者,當何以願為得之?」佛答說:「取諸學道以來所得福德,皆集聚合會,以持好心施與回向天下十方人民、父母、蜎飛蠕動之類。」末後說:種種福德,「不如持《悔過經》,晝夜各三過讀一日」。《舍利弗悔過經》的內容,是在十方如來前懺悔、隨喜、勸請、回向,與《十住毘婆沙論》所引的經說相合。這部經,有梁僧伽婆羅(Saṃghavarman)異譯的《菩薩藏經》,隋闍那崛多(Jñānagupta)共笈多(Dharmagupta)等譯的《大乘三聚懺悔經》(西藏譯名《聖大乘滅業障經》)。異譯的組織小異,分為懺悔及三聚——隨喜功德聚、勸請功德聚、回向功德聚;懺悔中,說到罪業隨心,空不可得的深義。這部經,古代每稱之為《三品經》,如漢安玄所譯的《法鏡經》說「晝三夜亦三,以誦《三品經》事」;晉竺法護(Dharmarakṣa)的《離垢施女經》說「三品諸佛經典」,「晝夜奉行三品法」。說到這三品內容的經典很多,可見這是初期大乘盛行的易行道。「三品」,或作「修行三分,誦三分法」;或作「三支經」。這可能「品」是 pākṣikā 的義譯,如「三十七菩提分」,或譯「三十七覺品」、「三十七覺支」。但晚期的異譯,轉化為「三聚」或「三蘊」(「三陰」);蘊,那是 skandha 了。經名「三品」,而實際有四分:「懺悔」、「隨喜」、「勸請」、「回向」,這是值得注意的!依個人的意見,三分、四分是次第集成的,原始是「懺悔」部分,所以經末稱此為《悔過經》;異譯名為「三聚懺悔」、「滅業障」。異譯《菩薩藏經》說:「此經名滅業障礙,……亦名菩薩藏,……亦名斷一切疑。」「菩薩藏」與「斷一切疑」,是一部分大乘經的通稱,「滅業障礙」才是主題,所以推定這是該經的原始部分。《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自三〇到三八品,為善男子、善女人,廣說聽聞、受持、……書寫、供養、施他的功德,三九品名〈隨喜品〉,明無相的隨喜回向。《大智度論》說「禮佛三品」,以「隨喜回向」為一品,是隨順《般若經》而說的。回向,不只是隨喜回向,修一切行,末後都是要回向的。懺悔回向,與《般若經》的隨喜回向相結合,成為二品行。如《彌勒菩薩所問本願經》說:「我悔一切過,勸助隨喜眾道德,歸命禮諸佛,令得無上慧。」彌勒(Maitreya)菩薩「不持耳、鼻、頭、目、手、足、身命、珍寶、城邑、妻子及以國土布施與人以成佛道,但以善權方便安樂之行,得致無上正真之道」。這是懺悔、隨喜的易行道、淨土行。在這二品上,加勸請行,成為三品法門。至於回向,無論是一行、二行、三行,都是以回向作結。如以回向為一行,那就成為四分行了。
在佛前修懺悔、隨喜、勸請、回向,在「初期大乘」時代,非常的流行。如《賢劫經》說:「念佛法,勤悔過,樂助隨喜功德,施眾生因回向,勸諸佛。」《思益梵天所問經》說:「有四法善知方便,何等四?一者、順眾生意;二者、於他功德起隨喜心;三者、悔過除罪;四者、勸請諸佛。」這一通俗易行的方便,與文殊師利(Mañjuśrī)及普賢(Samantabhadra)有關;文殊與普賢二大士,是《華嚴經》中佛的二大輔弼,所以也與「華嚴」有關。先提到兩部經:一、晉聶道真所譯的《三曼陀跋陀羅菩薩經》。三曼陀跋陀羅,是「普賢」梵語的音譯。這部經是「佛在摩竭提國,清淨法處,自然金剛座,光影甚明」,也就是《華嚴經》「初會」的說處;經是普賢為文殊說的。經的內容是:悔過,禮,願樂助其歡喜隨喜,勸請諸佛——轉法輪與住世,施與回向。末後總結說:「是善男子、善女人,晝夜各三勸樂法行:所當悔者悔之,所當忍者忍之,所當禮者禮之,所當願樂隨喜者願樂之,所當請勸者請勸之,所當施與者施與之。」「悔」是自說罪過;「忍」是容忍,是懺摩的義譯:合起來就是懺悔。經文正宗分,分〈悔過品〉、〈願樂品〉、〈請勸品〉,與「三品法行」相同。但在〈願樂品〉中,多了禮敬「一切諸佛、一切諸菩薩、諸迦羅蜜善知識、父母,及阿羅漢、辟支佛」,凡是有功德而可敬的,都作禮,這是從隨喜一切功德而來的。「三品」本是「禮佛三品」,是在佛前禮敬而修行的。這部經說到:「《般若波羅蜜》、《兜沙陀比羅經》」;「兜沙陀比羅經」,義譯為「如來藏篋經」,為華嚴法門最初集成的經名。這部經的成立,《般若》與《華嚴》經已開始流傳了。二、竺法護譯的《佛說文殊悔過經》,是文殊為如來齊光照燿菩薩說的。經文不分品,內容是:禮佛,悔過,勸助隨喜眾德,勸轉法輪,諸佛住世,供養諸佛,(回向)我及眾生成佛道。對於禮佛——五體投地,作了「表法」的解說。經上說「或問上界悔過之處,十地、十忍、十分別事、十瑞、十持、十印、十三昧」,顯然的與「華嚴」內容相通。這兩部重於懺悔的經,文殊說,或普賢為文殊說,與華嚴法門有關,比起《三品經》來,雖同樣的是通俗的易行道,而又通於深義了。
「六十華嚴」的傳譯者——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於晉元熙二年(西元四二〇),譯出《文殊師利發願經》,共四十四頌,與《三曼陀跋陀羅菩薩經》、《文殊悔過經》,非常接近。唐不空(Amoghavajra)所譯的《普賢行願讚》,六十二頌,與「四十華嚴」末卷偈頌相同,都是《文殊師利發願經》的增廣本。依《文殊師利發願經記》說:「晉元熙二年,歲在庚申,於楊州鬪場寺,(佛陀跋陀羅)禪師新出。云:外國四部眾禮佛時,多誦此經以發願求佛道。」大抵《舍利弗悔過經》、《文殊悔過經》等,文字長了些,要晝夜三時——一日誦念六次,不太方便,所以編為簡要的偈頌。如龍樹的《寶行王正論》說:「為此因及果,現前佛支提(即佛舍利塔),日夜各三遍,願誦二十偈。」二十偈的內容,也就是禮敬;離惡(懺罪);隨喜;請轉法輪;「窮生死後際」,是常住世間;回向發願。《文殊師利發願經》,是日常持誦的誦本,與《普賢行願讚》等,內容都是七分:禮佛(讚佛)、供養佛、懺悔、隨喜、請轉法輪、請佛住世、回向。這是「六十華嚴」、「八十華嚴」經所沒有的,「四十華嚴」把偈頌編入《華嚴經.普賢行願品》的末了,長行為了滿足「十」數,加上「恒順眾生」與「常隨佛學」,這是偈頌所沒有的。《三曼陀跋陀羅菩薩經》說:「持是功德,令一切(眾生)與某自己名字,……生有佛處、有菩薩處,皆令生須呵摩提阿彌陀佛剎。」這一法門,是易行道、淨土方便道;發願往生,是不限於某一淨土的,但經文卻提到了須呵摩提(Sukhāvatī)阿彌陀(Amitābha)佛剎。須呵摩提,是極樂或安樂的音譯。《文殊師利發願經》說:「願我命終時,滅除諸障礙,面見阿彌陀,往生安樂剎。」易行方便與往生極樂,有了更密切的關係。
在佛前懺悔、隨喜、勸請,本是為初學者開示的通俗易行法門。文殊與勸發菩提心有關,「為一切師」,如《濡首菩薩清淨分衛經》等說。文殊又與懺罪有關,如《阿闍世王經》、《如幻三昧經》說。悔過等三品法門,終於與文殊,因文殊而與普賢有關了,也就與華嚴法門有關。如《十住毘婆沙論》,將《十地經》所沒有說的稱名、憶念、禮拜、懺悔、隨喜、勸請,附入初地中。西元三、四世紀間,竺法護與聶道真,譯出與文殊(更與普賢)有關的《文殊悔過經》、《三曼陀跋陀羅菩薩經》;西元五世紀初,譯出的《文殊師利發願經》,已是當時印度日常持誦的法門了。通俗易行而又與深義相通,到「四十華嚴」而充分明了出來。這是重信的、易行的廣義念佛法門。
三支法門,名為三支而其實有六支,三支是:禮敬現在十方佛(「禮敬諸佛」而後修的),懺悔,勸請(中有「請佛說法」、「請佛住世」),隨喜;末後又有迴向。或加入「供養」(供養也本是對佛的禮敬),如《文殊師利發願頌》所說。宗喀巴(Tsoṅ-kha-pa)所造《菩提道次第廣論》,也依《華嚴經》頌而說七支,作為積集順道資糧、淨治業障逆緣的加行。遲一些譯出的,還有唐那提(Nadi)譯《離垢慧菩薩所問禮佛法經》,內容為七支:禮敬,歸依,懺悔,勸請(轉正法輪、不般涅槃),隨喜,迴向,發願。唐義淨譯《金光明最勝王經》(五)〈滅業障品〉,以「四種對治業障」:於十方世界一切如來前,「說一切罪」(懺悔),勸請(說法及久住世間),隨喜,迴向;與《三品經》相合。趙宋施護(Dānapāla)譯《佛說法集名數經》,說「七種最上供養」,內容為:禮拜、供養、懺悔、隨喜、勸請、發願、迴向。先後的開合、增減,總列而比對如下:
第二節 易行道支略說
「念佛」為主的易行道,是以信(śraddhā)為方便的,作用是多方面的,名稱也就不一。如《思益梵天所問經》,名善知「方便」。《離垢慧菩薩所問禮佛法經》,以「禮佛」為名,也就是禮佛與佛前的修行。《金光明最勝王經》集為〈滅業障品〉,這正如智者大師的集為「五悔法」了。《佛說法集名數經》,稱為最上「供養」。《華嚴經.普賢行願品》,名為十大願;《文殊師利發願經》,也是名為「發願」的。《大寶積經》的〈善臂菩薩會〉:菩薩於三時中,掃塔(禮佛)、勸請、懺悔、念善根隨喜、願得無上菩提迴向,都是「戒波羅蜜」所攝。易行道的內容,或多或少,到〈普賢行願品〉的十大願,雖多少超越了這一原則,但不失為集易行道的大成。以下,一一的略加解說:
一、「禮敬諸佛」,二、「稱讚如來」:佛在世時,弟子們見了佛,一定是虔誠敬禮。印度古代,見了國王,每讚頌以表示敬意(如我國古時的相見賦詩,不過賦詩是相對的)。在《雜阿含經》(「祇夜」)中,鵬耆舍(Vaṅgīsa)就已作偈讚佛了。大乘佛教盛行讚歎如來,如《佛一百八名讚》、《一百五十讚佛頌》等。西元七世紀,印度佛教的讚佛情形,如《南海寄歸內法傳》所說。對於佛,因崇敬信念而有所表示,那是當然的。在大乘法中,禮佛是禮十方佛,通於身語意三業,如〈普賢行願品〉說:「我以清淨身語意,一切遍禮盡無餘。」這就是《十住毘婆沙論》的「稱名、憶念、禮拜」。稱名,是語業的禮敬,如說「南無佛」、「南無釋迦牟尼佛」、「南無阿彌陀佛」。憶念,是意業的禮敬。禮拜,是身業的禮敬,如合掌、稽首佛足、五體投地。傳說釋尊在因地,見燃燈佛(Dīpaṃkara)時,五體投地,可說是最敬的身禮。三業的禮敬,以內心的憶念為主,依內心敬念而表現於身業、語業。如內心沒有誠信憶念,那稱名如鸚鵡學語,禮拜要被禪者譏笑為如碓上下了;所以三業禮敬,主要是虔誠的「念佛」。稱佛名號,其實就是讚歎,如《佛一百八名讚》;世親(Vasubandhu)所造的《無量壽佛優波提舍》(一般稱為《往生淨土論》),立「五念門」,說:「云何讚歎?口業讚歎,稱彼如來名。」這樣,禮佛就是念佛;本來「稱名、憶念、禮拜」就可以了,為了適應佛教界的讚佛偈,〈普賢行願品〉別立「稱讚如來」一門。禮佛、念佛,「大乘佛法」中法門眾多,當別為敘說。
三、「廣修供養」:這是對於佛的供養。佛在世時,衣、食、住、藥等,一切是信眾恭敬供養的。佛涅槃以後,佛舍利(遺體)建塔,漸漸莊嚴起來。對於佛塔,也就以「華、香、瓔珞、伎樂、幢、幡、燈油」;「花鬘、燈明、幢、幡、傘、蓋供養」。一般重視的,是財物的供養;出家眾又怎樣供養呢?佛在世時,如阿難(Ānanda)為佛侍者,為佛服務,就是供養。最上的供養,是弟子依佛所說的,精進修行,得到究竟解脫的阿羅漢,能滿足佛為弟子說法的最大願望,就是對佛最上的供養。重法的大乘經,也說到法供養,如《維摩詰所說經》說「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供養是經者,即為供養去來今佛」;「若聞如是等經,信解、受持、讀、誦,以方便力,為諸眾生分別、解說、顯示、分明,守護法故,是名法之供養」;「又於諸法如說修行,隨順十二因緣,離諸邪見,得無生忍,……是名最上法之供養」。從信解、受持,到得無生忍,如法供養,是通於淺深的。重信的易行道,《文殊悔過經》才提到財物的供養諸佛:「十方世界無所係屬」的無主物,「持以貢上諸世光耀佛天中天」。〈普賢行願品〉說:「以諸最勝妙華鬘,妓樂、塗香及傘、蓋,如是最勝莊嚴具,我以供養諸如來。最勝衣服、最勝香,末香、燒香與燈、燭。……我以廣大勝解心,……普遍供養諸如來。」這些都是財供養,一切是「最勝」的,「一一皆如妙高(須彌山)聚」的。這樣的廣大供養,是由於廣大的勝解心。勝解(adhimokṣa),是假想觀,依定所起的假想觀(或以假想觀而得定),觀成廣大供品來供佛,這不是一般人所能的。〈普賢行願品〉所說,本是「大願」,發願能這樣供佛;如修行深了,能以勝解所成作廣大供養,那已不是易行道了。《大智度論》說:「供養者,若見若聞諸佛功德,心敬尊重,迎逆侍送,旋繞禮拜,曲躬合手(掌)而住。避坐安處,勸進飲食、華、香、珍寶等,種種稱讚持戒、禪定、智慧諸功德。有所說法,信受教誨。如是善身口意業,是為供養。」依此可見,供養實只是禮敬的一部分,所以初期的《三品經》,是沒有說供養的。
四、「懺悔業障」:懺悔能達成佛弟子三業的清淨,在出家僧團中,是時常舉行的。人非大聖,不可能沒有過失,有過失就要知過能改,如有罪過而隱藏在內心,會影響內心,障礙聖道的進修,不得解脫。「大乘佛法」的懺悔,是在十方一切佛前,懺悔無始以來的一切罪業。〈普賢行願品〉所說,還只是懺悔業障,但有的卻擴大為懺悔三障——煩惱障、業障、報障等。在「大乘佛法」中,懺悔有了不尋常的意義,而懺悔的方法更多,這留在下面作專章來敘說。
五、「隨喜功德」:隨喜(anumodana),是對於他人的所作所為,內心隨順歡喜,認可為行得好,合於自己的意思,所以「隨喜」是通於善惡的。簡略的說,佛法是淺深不等的離惡行善,這是要自己身體力行的,但不只是自己行就夠了。任何一種離惡行善的善行,可分四類:一、「自行」,自己去做;二、「勸他行」,還要勸別人去做;三、「隨喜行」,知道別人做了,起認可歡喜心;四、「讚歎行」,讚歎這一善行,讚揚行此善行的人,以激勵大眾。大家都向於離惡行善,才是佛教的理想。善行如此,惡行也有「自行」、「勸他行」、「隨喜行」、「讚歎行」;如惡行而具足四行,那可是惡性深重了。這裡,約隨喜功德說。一切善行,不外乎一般人的人、天福德;聲聞與緣覺乘——有學、無學功德;菩薩發大心、廣修福慧,自利利他的功德;如來圓滿大菩提,現成佛、說法、入涅槃等最勝功德。對於這一切功德,都「心生歡喜」,如〈普賢行願品〉說:「十方一切諸眾生,二乘有學及無學,一切如來與菩薩,所有功德皆隨喜。」《般若經.隨喜品》也是這樣,不過與般若相應、無相無著(是難行道)而已。《法華經.隨喜功德品》,聽聞隨喜而轉化他人。「隨喜功德」,是一切大乘法門所重視的。《大智度論》說:「隨喜福德者,不勞身口業作諸功德,但以心方便,見他修福,隨而歡喜。」這不是說不需要身、語的實際善行,是說見他修福而心生隨喜,是有很大功德的。依《大智度論》說,隨喜功德之所以有大福德:一、確信福德因果,「得正見故,隨而歡喜」。二、「我應與一切眾生樂,而眾生能自行福德」,作福的一定能得安樂,那就與自己行善一樣。三、「眾生行善,與我相似,是我同伴,是故隨喜」。眾生是自我中心的,雖明知行善是應該的,但從自我而起顛倒,每對他人的善行善事、福德慧德,會引起嫉妒、障礙或破壞,這是修菩薩行的大障。如能修隨喜行,時時隨喜一切功德,那一定能慈心普利,趣入菩提的大道。隨喜是「禮佛三品」之一,是在佛前修的,佛菩薩的功德,當然是隨喜的主要內容,但如來化導眾生,不棄人、天、聲聞、緣覺功德,所以一切功德,都是發菩提心者所隨喜的。
六、「請轉法輪」,七、「請佛住世」:在「三品法門」中,這二者是合為「勸請品」的。這二者,出於各部派的共同傳說。一、釋尊成佛以後,感到了佛法甚深,眾生不容易教化,曾有「我寧不說法,疾入於涅槃」的意境。梵天(Brahmā)知道了,特來請佛說法,這才受請而大轉法輪。佛法是不共世間的!世間的神教、哲學等學行,不是一無足取,而是對於徹悟人生的真義、實現人生的究竟歸宿,是無能為力的,惟有佛法才能達成這一目的。梵天是印度的最高神,自稱是宇宙、人類、萬物的創造者。梵天來懇請說法,表示了神教的無能為力,有待佛法的救濟。佛轉法輪,是世間出現了新的希望,如昏暗中的明燈一樣,那是多難得呀!二、佛曾三次對阿難說:「佛四神足已多修習行,專念不忘,在意所欲,如來可止一劫有餘,為世除冥,多所饒益,天人獲安。」阿難聽了,當時沒有說什麼,釋尊這才答應了魔(māra)的請求,三月後入涅槃。這表示了:雖然說佛涅槃後,「自依止,法依止」,如法修行,與佛在世一樣。實際上,佛涅槃後,雖然佛法在開展,教區在擴大,而佛法的真意義——究竟解脫的,卻大大的低落了。這所以有「正法」與「像法」(後來又有「末法」)的分別,不免想到了佛法從世間滅失的悲哀。這二項傳說,在部派佛教中,沒有引起什麼問題。「初期大乘」興起,「勸請」成為「禮佛三品」之一。晝夜六時對十方佛,初成佛道的,「請轉法輪」;佛要入涅槃的,「請佛住世」。這是願望佛法的出現世間,佛法永遠存在於世間,為苦難眾生作依怙,這是真誠的護法心。西元前後,印度的政局非常混亂;佛法在傳布中,不免要受到破壞、障礙。聖弟子面對當前的佛教,從內心激發護法的熱心;而將「請轉法輪」、「請佛住世」,作為禮佛要行,時時憶念,以激發佛弟子為法的熱忱!
一〇、「普皆回向」:回向(pariṇāma),是迴轉趣向;迴向功德,是將所有功德,轉向於某一目的。〈普賢行願品〉的迴向,是「所有禮讚、供養福,請佛住世、轉法輪,隨喜、懺悔諸善根,迴向眾生及佛道」。依偈說,回向是將上來所說的「禮敬功德」、「讚歎功德」、「供養功德」、「懺悔功德」、「隨喜功德」、「勸請功德」——一切回向於眾生,與眾生同成佛道。依偈文,可見重佛、重信的易行道(《三品經》也如此),本沒有「恒順眾生」與「常隨佛學」的。回向眾生及佛道,如《舍利弗悔過經》說:「學道以來所得(一切)福德,皆集聚合會,以持好心施與回向天下十方人民、父母、蜎飛蠕動之類,皆令得其福;有餘少所,令某得之,令某等作佛道。」異譯《菩薩藏經》說得更明白:「一切和合迴施與一切眾生,……一切和合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此善根,願令一切眾生亦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菩薩修易行道所得的功德,回向眾生,就是將自己的功德轉而布施給眾生,使眾生離苦得樂,發心修行成佛。菩薩的功德,真能施與眾生、使眾生受福樂嗎?這裡面含有重大問題,也就是「自力」與「他力」。一般神教都是重「他力」的,佛法說善惡因果、修因證果,一向是「自力」的;「大乘佛法」的「回向功德」,不違反佛法的特質嗎?《大智度論》卷六一大正二五.四八七下——四八八上說:
「共一切眾生者,是福德不可得與一切眾生,而果報可與。菩薩既得福德果報,衣服、飲食等世間樂具,以利益眾生。菩薩以福德清淨,(所有)身口,人所信受;為眾生說法,令得十善,……末後成佛。……是果報可與一切眾生,以果中說因,故言福德與眾生共。若福德可以與人者,諸佛從初發心所集福德,盡可與人!」
經上說福德回向施與眾生,這是果中說因,是不了義說。菩薩的福德,是不能轉施與別人的。但菩薩發願化度眾生,所以依此福德善根,未來福慧具足,就能以財物、佛法施與眾生;使眾生得財物,能依法修行,成就佛道。如自己的福德而可以迴施眾生,那是違反「自力」原則的。佛菩薩的功德無量,如可以迴施眾生,那世間應該沒有苦惱眾生,都是佛菩薩那樣,也不用佛菩薩來化度了!《十住毘婆沙論》這樣說:「我所有福德,一切皆和合,為諸眾生故,正迴向佛道。」菩薩發菩提心,求成佛道,主要是為了救度一切眾生。所以「迴向眾生及佛道」,是說「為諸眾生故」,以一切功德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並非以福德善根施與眾生。《普賢菩薩行願讚》但說「悉皆迴向於菩提」,沒有說迴向眾生,也許是為了避免讀者的誤解吧!
「大乘佛法」的易行道,主要是懺悔、隨喜、勸請——三品。這是在十方佛前進行的,所以從「禮佛」而分出:禮敬、讚歎、供養——三事。修行終了,這一切功德,為一切眾生而回向於佛道。所以易行道的主體,到此為止。《華嚴經.十迴向品》,二處說到:一、懺悔、禮敬、勸請、隨喜——「悉以迴向」;二、懺悔、隨喜、禮敬、勸請——迴向。〈離世間品〉說:「四行是菩薩道:懺除罪障,隨喜福德,恭敬尊重,勸請如來。」易行道的本義,就是這些。大乘行者,對佛禮敬、供養,堅定了清淨的大乘信心;懺悔,使內心沒有疑悔,不礙修行;隨喜佛菩薩等的功德,養成樂人為善的無私心;勸請能激發護持佛法的熱忱;並以一切功德,為眾生而迴向佛道(不為一切眾生,就會趣入涅槃)。易行道是以佛為中心的進修,能成就這樣的菩薩心行,也就能不退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了!
八、「常隨佛學」,九、「恒順眾生」:為了符合《華嚴經》的體裁,滿足「十」數,〈普賢行願品〉長行,才加入此二願。約意義說,這二者是菩薩道所應有的。在修學過程中,生生世世見佛聞法,是向上不退的最佳保證!到底應該怎樣修學?也只有學習諸佛那樣的(因中)修學,才能圓成佛道。「恒順眾生」,是於眾生「隨順而轉」:尊重眾生,救助眾生,利益眾生。《思益梵天所問經》說:「菩薩有四法善知方便」,在隨喜、懺悔、勸請外,「順眾生意」,也確是方便之一。
上來的解說,是依易行道的十支,作一般的解說,並非專依〈普賢行願品〉說的。
第四章 懺悔業障
第一節 「佛法」的懺悔說
在「佛法」中,「懺悔」是進修的方便,與「戒學」有關。到了「大乘佛法」,「懺悔罪業」為日常修持的方便。從大乘經去看,幾乎重「信」的經典,說到「念佛」(不一定念阿彌陀佛),都會說到消除生死重罪的。中國佛教流行的種種懺法,就由此而來。懺,是梵語 kṣama——懺摩的音略,意義為容忍。如有了過失,請求對方(個人或團體)容忍、寬恕,是懺的本義。悔,是 deśanā的意譯,直譯為「說」。犯了過失,應該向對方承認過失;不只是認錯,要明白說出自己所犯的罪過,這才是「悔」了。《三曼陀跋陀羅菩薩經》說:「所當悔者悔之,所當忍者忍之。」悔與忍合說,就是懺悔,成為中國佛教的習慣用語。此外,kaukṛtya 也譯為悔,或譯惡作。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覺得不對而起反悔心,就是 kaukṛtya。這種悔——惡作,或是善的,或是惡的,但無論是善悔、惡悔,有了悔意,心緒就不得安定,成為修定的障礙。悔——惡作,與懺悔的悔——「說」,意義完全不同,這是應該知道分別的。
古人稱「佛法」戒律中的懺悔為「作法懺」,中國佛教是以「大乘佛法」為主的,對「作法懺」似乎不太重視。釋尊「依法攝僧」,將出家人組合起來,名為僧伽(saṃgha)使出家眾過著和、樂、清淨的僧團生活。維持僧伽大眾的清淨,就是佛所制的戒律,內容包含了道德的(如殺、盜等)軌範,生活的(衣、食、住等)準則,團體的(如受具、布薩、安居等)規制。僧伽的和、樂、清淨,能使社會大眾增長信心,內部僧眾精進而易於解脫。達成「正法久住」世間的目的,就依賴這如法清淨的僧伽。僧伽的戒律,如國家的法律,人人有尊重與遵守的義務。如違犯了,如極其嚴重,是不容許懺悔的,逐出僧團(如世間的「死刑」),不再是僧伽的一員。如不太嚴重的,准予依律懺悔。如不承認過失,不肯懺悔的,那就擯出去,大家不再與他往來、談論(如世間的「流刑」),但還是出家弟子。什麼時候真心悔悟,請求懺悔,就為他依法懺悔出罪。犯過失而可以懺悔的,也輕重不等:犯重的,是僧殘(saṃghāvaśeṣa)。如犯重而沒有覆藏,自己知道過錯,當日請求懺悔的,要接受六(日)夜摩那埵(mānatva)的處分。處分的內容,主要是褫奪部分的權利(如世間的「褫奪公權」);坐臥到旁邊、下位去;尊敬比丘眾,並為大眾服務。如六夜中誠意的接受處分,就可以舉行出罪(阿婆呵那 āvarhaṇa)。如犯重而怕人知道,覆藏起來,或經同住者的舉發,或後來省悟到非法,請求准予懺悔,那就要加重處分了。覆藏多少天,先要受別住(波利婆沙 parivāsika)多少天的處分。別住以後,再經六夜的摩那埵,然後可以出罪。別住的處分,與摩那埵相同。犯僧殘罪的,要在二十比丘僧前,舉行出罪手續,然後回復了固有的清淨比丘(沒有罪了)身分。犯過失而比較輕的,或在(四人以上)僧中,向一比丘說罪(悔);或但向一比丘說。也有所犯極輕的,自心呵責、悔悟就可以了。釋尊為比丘眾制定的懺悔法,是在道德感化中所作的法律處分。如經過合法的出罪手續,就回復清淨比丘身分,正如受了世間的法律處分——徒刑、罰鍰等,就不再有罪一樣。在僧伽制度中,舉發別人的過失,是出於慈悲心,因為唯有這樣,才能使他清淨,如法修行。除極輕的「心悔」外,犯者都要在大眾或一人之前,陳說自己所犯的過失(以誠意知罪為要)。懺悔以後,人人有平等自新的機會,旁人不得再提起別人從前的過失,諷刺或歧視。如諷刺、歧視已懺悔的人,那就是犯了過失。僧伽中沒有特權,實行真正的平等、民主與法治,依此而維護個人的清淨、僧伽的清淨。「佛法」中懺悔的原始意義,如佛教而是在人間的,相信這是最理想的懺法!
出家的應依律制而行,有所違犯的(犯 āpatti,或譯為罪),是應該懺悔的。如一般的十不善業,那是罪惡的,不論你受戒與不受戒,在家或者是出家,這是損他的,就是不善業。但釋尊所制的戒律,不只是這類不道德的不善業,還有違犯生活準則、團體規律的;有些是為了避免引起當時社會的誤會——「息世譏嫌」而制定的。為了維護和、樂、清淨的僧伽(對外增進一般人的信仰,對內能安心的修證,達成「正法久住」世間的目標),制定了種種戒律,凡出家「受具」而入僧的,有遵守律制的當然義務,如人民對國家頒布的法律,有遵守的義務一樣。在佛法中出家修行,是難保沒有違犯的。如犯了而覆藏過失,沒有懺悔,那無慚無愧的,可以不用說他。有慚愧心而真心出家修行的,會引起內心的憂悔、不安,如古人所說的「內心負疚」、「良心不安」那樣。這不但是罪,更是障礙修行的。所以僧制的懺悔,向大眾或一人,陳說自己的過失,請求懺悔(就是請求給予自新的機會)。如法懺悔出罪,就消除了內心的障礙,安定喜樂,能順利的修行,所以說「有罪當懺悔,懺悔則安樂」。律制的懺悔,不是一般想像的懺悔宿業,而是比丘對現行違犯的懺悔。為解脫而真心出家修行的,有了過失,就如法懺悔——向人陳說自己的違犯。在僧伽內,做到心地質直、清淨,真可說「事無不可對人言」。如法精進修行,即使出家以前罪惡累累,也不妨道業增進,達到悟入正法,得究竟解脫。這是「佛法」中「作法懺」的真意義。
「懺悔業障」的業,梵語羯磨(karma),是造作(也是作用)的意思。依「佛法」說,身體與語言(文字)的行為,是思(cetanā)心所所引發的。對於當前接觸的事物,怎樣去適應、應付?由意識相應的思(心所)審慮、決定,然後發動身體與語言的動作去應付,這就是身業與語業;內在思心所的動作,名為意業。身業、語業與意業,總名為「三業」。這種內心與表現於身、語的行為,佛也還是一樣,如「十八佛不共法」中,有「身業隨智慧行」、「語業隨智慧行」、「意業隨智慧行」——三業與智慧相應,一切是如法的善行。在這三業的造作中,如內心與貪、瞋、邪見等相應,損他或有損於自他的,表現於外的身業、語業,是不善業——惡業。如與無貪、無瞋、慚、愧等相應,利他或自他都有利的,表現於外的身業、語業,就是善業。這樣的善業與不善業的身語動作,為內心所表現的,所以名為表業(vijñapti-karman)。這種善惡業的行為,影響於他人——家庭、社會、國家(所以惡行要受國法的制裁),更深深的影響自己,在自己的身心活動中,留下潛在的力量。這種善惡的潛力,在「緣起」法中,名為「有」——存在的,也名為「行」——動作的。潛存於內在的善惡業,名為無表業(avijñapti-karman)。無表業在生死相續中,可以暫時不受「報」(新譯異熟 vipāka),但是在受報以前,永遠是存在的,所以說「業力不失」。眾生沒有真實智慧,一切受自我染著的影響而動作,善業與不善業,都是要感果報——異熟果的。善業感得人、天的樂報,不善業感地獄、畜生、餓鬼——三惡趣的苦報。眾生無始以來,不斷的造業,或輕或重,或善或不善。過去的無邊業力,感報而消失的是少數,現在又在不斷的造業。眾生無始以來所造的業,實在是多得無數無量。好在善惡業力在彼此消長中,強有力者感得未來的果報(「強者先牽」),所以大可不用擔心過去的多少惡業,重要的是現在的多作善業;善業增長了,那就惡消善長,自會感到未來的樂報。不過,過去的業力無量無邊,現在又不斷的造作,即使是來生生在人間、天上,報盡了還有退墮惡趣的可能。要怎樣才能徹底的解脫生死流轉呢?這是說到佛法的主題了。招感生死果報的業力,為什麼會造作?如來與阿羅漢等,也有身語意業,為什麼不會感報?原來業力是從因緣生的,如沒有薩迦耶見(satkāya-dṛṣṭi)為本的煩惱(kleśa),就不會造成感生死報的業;已有的業,如沒有煩惱的助成,也不會招感生死的果報。煩惱對於善惡業,有「發業」、「潤生」的作用,所以如煩惱斷了,就不會再造新業;過去舊有的無邊業力,也就失去了感報的可能性。在「佛法」中,當然教弟子不可造惡業,但對過去無量無邊的善不善業,是從來不用擔心的;值得佛弟子注意的,是怎樣修行以斷除煩惱,體見真諦。見真諦,斷煩惱,生死苦也就解脫了,如《雜阿含經》卷三一大正二.二二四中說:
「正見具足世尊弟子,見真諦果,正無間等現觀,彼於爾時,已斷已知,斷其根本,如截多羅樹頭,更不復生。所斷諸苦(報),甚多無量,如大湖水;所餘之苦,如毛端渧水。」
過去所造能感生死苦報的業,多得是難以數量的。具足正見的佛弟子,如能現觀真諦(如四真諦),就斷薩迦耶見(或譯「身見」)等而截斷了生死的根本。過去無量無邊的業,因煩惱斷而失去了感果的可能性,僅剩七番人天往來(生死);如大湖水乾了,僅剩一毛端的水滴。依經說,最多七番生死(如繼續進修,現生就可得究竟阿羅漢果),一定要究竟解脫的。如經說:「如實觀察已,於三結斷知。何等為三?謂身見、戒(禁)取、疑。是名須陀洹(果),不墮惡趣,決定正向三菩提,七有天人往生,究竟苦邊。」
比丘眾犯了戒,如覆藏而沒有懺悔(說罪),內心會憂悔不安,罪過更深,如臭穢物而密藏在甕中,得不到太陽、空氣,那會越來越臭的。所以犯戒的發露懺悔,出罪清淨,就不致障礙聖道的進修,但不是說罪業已消失了。出家弟子在修學過程中,對於惡業,除了謹慎不犯外,犯了就要懺悔,努力於聖道的進修就是。如頌說:「若人造重罪,修善以滅除,彼能照世間,如月出雲翳。」這是初期「佛法」對於惡業的態度。在惡業中,有極重的惡業,被稱為業障。《大毘婆沙論》引經說:「若諸有情成就六法,雖聞如來所證所說法毘奈耶,而不堪任遠塵離垢,於諸法中生淨法眼。何等為六?一、煩惱障,二、業障,三、異熟(報)障,四、不信,五、不樂(欲),六、惡慧。」所引經文,與《增支部.六集》相同。依據這一經文,後來有煩惱障(kleśâvaraṇa)、業障(karmâvaraṇa)、異熟障(vipākâvaraṇa)——三障的名目。有了這三障中那一障,雖然聽聞正法、修行,不可能悟入正法,離塵垢(煩惱)而得解脫。業障的內容,是五種無間(ānantarya)罪業,通俗的稱為「五逆罪」:一、害母,二、害父,三、害阿羅漢,四、破僧,五、惡心出佛身血。殺害父、母,是世間法中最重罪。殺害阿羅漢,阿羅漢是究竟解脫的聖者。破僧,如提婆達多(Devadatta)那樣,不但使僧伽分裂破壞,還是叛教。惡心出佛身血,如提婆達多的推石壓佛,傷到了佛的足趾而流血。害阿羅漢,破僧,出佛身血,是出世法中的最重罪。有了業障的任何一種,等到此生終了,沒有可以避免的,決定墮入地獄,所以名為無間業。業力在善惡消長中,來生不一定受報的(不是消失了),但無間罪是決定的。這裡有一實例,是在家弟子的無間業,如《沙門果經》說:阿闍世王(Ajātaśatru)曾犯殺父奪位的逆罪,內心憂悔不安。晚上來見佛,佛為王說法,王悔過歸依。佛對阿闍世王說:「汝迷於五欲,乃害父王,今於賢聖法中能悔過者,即自饒益。吾愍汝故,受汝悔過。」阿闍世王回去後,佛對比丘們說:「若阿闍世王不殺父者,即當於此坐上得法眼淨;而阿闍世王今自悔過,罪咎損減,已拔重咎。」阿闍世王沒有能悟入正法,就是受到殺父重業的障礙。業障,「障」的本義如此。然有業障而能悔過,到底是好事,阿闍世王聽佛說法,還是有所得的。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的《摩訶僧祇律》說:「世尊記王舍城韋提希子阿闍世王,於聲聞優婆塞無根信中,最為第一。」與大眾部有關的《增壹阿含經》,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的《毘奈耶》,都說到阿闍世王聞法得無根信(amūlakayā-śraddhā)。無根信,可能是有信心而還不怎麼堅固的。犯極重惡業,聽法、懺悔,還是有利益的。無間業的力量削弱了,來生是否還要墮地獄?《阿闍世王問五逆經》說:「摩竭國王雖殺父王,彼作惡命終已,當生地獄,如拍毱球;從彼命終,當生四天王宮。」這是說:雖已悔過,地獄還是要墮的;不過墮到地獄,很快就脫離地獄,如拍球一樣,著地就跳了起來。大乘的《阿闍世王經》說「阿闍世所作罪而得微輕」;「阿闍世雖入泥犁地獄,還上生天」。這可見(無間)業障的墮地獄,是決定的,不過懺悔以後,業力輕微了,很快會從地獄中出來。業障的懺悔,「佛法」中起初是這樣說的。
第二節 「大乘佛法」的懺悔說
在重信的大乘教典中,「懺悔業障」已成為修行的方便。「大乘佛法」所說的懺悔,有了不少的特色,如:
一、向現在十方佛懺悔:上節,已說明了僧伽內部所遵行的懺悔;在家眾又應怎樣的懺悔呢?一般在家人,如所作所為而屬於罪過的,有國家法律的制裁、(社會及)宗族慣例的處分,佛教是無權過問的。如歸依三寶,成為佛的弟子,就應受佛教的約束。歸依三寶是信,有正信就應有良好的行為,這就是近事(upāsaka)的五戒。這是說:在歸依三寶的當下,就是受了五戒(起初可能還沒有制立五戒,但受三歸的,自然會有合理的行為)。五戒是:「不殺生」,以不殺人為主。「不偷盜」。「不邪淫」,凡國法及民俗所不容許的男女性行為,一律禁止。「不妄語」,主要是不作假見證。違犯這四戒的,也必然違反國法與民俗的習慣。佛弟子正信三寶,當然不可違犯,不過更嚴格些。佛法是以智慧為本的,所以「不得飲酒」,養成清明的理性,以免情意昏亂而喪失理智。但在佛法的流傳中,可能為了佛教的推廣,受戒的尺度顯然的放寬了(也可說佛弟子的品質降低了),這就是:歸依三寶的,可以不受戒;受戒的,可以受一戒、二戒,到具足五戒。這是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所傳的,如《摩訶僧祇律》、《增壹阿含經》說。佛教也就分為:歸依了就受五戒、歸依可隨意受戒的兩大流。
五戒是「盡形壽」——終身受持的,如違犯了,又怎樣懺悔呢?在家弟子中,又有近住(upavāsa)的八支齋戒,一日一夜中近僧伽而住,過著近於出家的清淨生活。近住戒雖是短期的,也不能說決定不會違犯,如犯了又怎樣的懺悔?釋尊的在家弟子,雖名為優婆塞眾、優婆夷眾,是自由的信奉佛法,沒有出家眾那樣的獨立組織,也不像西方神教那樣的將信眾納入組織。在家弟子犯戒的,懺悔是自動自發的懺悔;所犯雖有輕有重,但沒有僧伽內部那樣的不同懺悔法。《雜阿含經》說:有尼犍(Nirgrantha)弟子,想難破釋尊的佛法,經釋尊解答,尼犍弟子就向佛悔過:「世尊!我今悔過!如愚如癡,不善不辯,於瞿曇所不實欺誑,虛說妄語。」如上所說,阿闍世王(Ajātaśatru)向佛懺悔殺父的罪惡。這都是如來在世時,向佛懺悔的實例。向佛懺悔,沒有佛就向出家眾懺悔,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依經論所說,三歸當下就是受戒,所以說三歸、五戒時,懺悔的意義不明顯,但受近住——八支齋戒的,與懺悔有密切關係。佛教有布薩(poṣadha)制度,半月、半月,僧眾舉行集會,布薩、說波羅提木叉(deśanā-prātimokṣa)。其實,半月、半月,斷食而住於清淨行,名為優波沙他(upāvasatha 即布薩),源於印度吠陀(Veda)的祭法。釋尊時,印度一般神教,都有於「月八日、十四日、十五日」(半月、半月,即六齋日),舉行布薩集會的宗教活動;佛教適應世俗,也採取了布薩制。起初,釋尊成佛十二年內,只說「善護於身口」偈,名為布薩。後來漸漸分別了,大抵在六齋日,信眾們來會,為信眾們說法,信眾們受八支齋戒(就是布薩);半月半月晚上,僧眾自行集會布薩,說波羅提木叉(俗名「誦戒」)。布薩,玄奘義譯為「長養」,義淨義譯為「長養淨」。《根本薩婆多部律攝》解釋為「長養善法,持自心故」,「增長善法,淨除不善」,與《毘尼母經》的「斷名布薩」、「清淨名布薩」,大意相同。古人意譯為「齋」,最為適當;「洗心曰齋」,布薩本為淨化自心的宗教生活。八支齋戒的授受,《增壹阿含經》這樣說:
1.「善男子、善女人,於八日、十四日、十五日,往詣沙門若長老比丘所,自稱名字,從朝至暮,如阿羅漢持心不移。」
2.「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於月(八日、)十四日、十五日,說戒持齋時,到四部眾中,當作是語:我今齋日,欲持八關齋法,唯願尊者當與我說之!是時四部之眾,當教與說八關齋法。」
布薩(齋)日,到「沙門,若長老比丘所」,或說「到四部眾中」,事實是一樣的。在家弟子受八關齋法,是在在家二眾、出家二眾——「四部眾」(即「七眾」)中舉行的;但教說戒的,是「比丘」、「尊者」。這如出家受具足戒,雖由戒師(三人)傳授,而實「戒從大眾得」(是大眾部義),戒是在壇諸師授與的。同樣的,在家受八支齋戒,雖由「比丘」、「尊者」教說,而在四眾中舉行,也就是從四部眾得來的。在會的四部眾,一定是受盡形壽戒的(五戒也是盡形壽持)。《大毘婆沙論》說「從七眾受皆得」,就是這個意義。《增壹阿含經》說:受八關齋戒的,教授者(「尊者」)先教他懺悔,然後為他說八關齋戒。依《大智度論》,先受三歸依,其次懺悔,然後說八戒及「不過中食」。論上說:「我某甲,若身業不善,若口業不善,若意業不善,……若今世,若過(去)世,有如是罪,今日誠心懺悔。身清淨,口清淨,心清淨,受行八戒,是則布薩。」失譯的《受十善戒經》所說的受八戒法,也是先歸依,次懺悔,後受戒。戒是在「大德」、「和上」前受的,而懺悔是「今於三世諸佛、阿羅漢前,和上僧前,至誠發露,五體投地,懺悔諸罪,是名行布薩法」,已有大乘懺悔的意義。在家弟子的懺悔與受(八)戒,通常是六齋日在四部眾中,由出家大德來教說的。但近住(八)戒的流布,顯然演變到可以從受盡形壽戒的在家弟子受,所以《大毘婆沙論》說「從七眾受皆得」。西元三、四世紀間造的《成實論》,竟說「若無人(可作師)時,但心念、口言:我持八戒」,就是受戒了。這一攝化在家弟子的八戒,在佛教傳宏中,某些部派是相當寬的,達到可以離出家眾而懺悔受戒的地步(可說是「在家佛教」的先聲)。這一演變,應該是由於事實上的困難。例如年紀老了,想受近住戒,卻不能到寺院中去。那就變通為從受盡形壽(五)戒的在家弟子,或「心念、口言」的受持八戒,也就不必向僧眾懺悔了;在十方佛現在的信仰流行中,大乘就向十方佛懺悔——這是一項最可能的原因。出家眾方面,一向是在僧團中依法懺悔,但也有困難的情形發生。如犯僧殘(saṃghāvaśeṣa)罪的,不敢覆藏,意願發露懺悔。但犯僧殘的,要有二十位清淨比丘,如法舉行出罪羯磨,才能回復清淨。可是,有些地方,出家眾不多,無法舉行出罪。尤其是教團在流行中,有些是品質越來越有問題,要集合二十位清淨比丘,也真是不太容易。在「律」中,也說到可以暫時擱置,等因緣和合時,再舉行出罪。但僧團可以暫時擱置,而犯戒者內心的罪惡感,是無法消除的,這不是有心懺悔而懺悔無門嗎?出家眾捨僧團而向佛——十方佛懺悔,這是最可能的原因了!《法鏡經》大正一二.一八下說:
「時世無佛,無見經者,不與聖眾相遭遇,是以當稽首十方諸佛。」
《法鏡經》在說「三品法」——懺悔、隨喜、勸請時,說到禮十方佛。為什麼禮敬十方佛?因為「時世無佛」,佛已涅槃了;雖有佛(遺體)舍利塔,但只能使人供養作福。「無見經者」,沒有通達經義而為人宣說的。「不與聖眾相遭遇」,沒有遇到四雙八輩的聖僧。在這佛滅以後,正法衰微,出家眾徒有形儀的情形下,恰好十方佛現在說流行,也就自然向十方佛禮敬而修懺悔等行了。
二、懺悔今生與過去生中的惡業:懺悔的本義,是對自己這一生所作惡業,知道錯了,請求懺悔。出家與在家的懺法,雖略有不同,但無論是「制教」——律,「化教」——(阿含)經,都是懺悔這一生——現生所作的惡業。「大乘佛法」的懺悔,不只是今生,懺悔到無始以來所作的惡業。一般熟悉的《普賢菩薩行願讚》大正一〇.八八〇上、中說:
「我曾所作眾罪業,皆由貪欲、瞋恚、癡,由身、口、意亦如是,我皆陳說於一切。」
「禮拜、供養及陳罪,隨喜功德及勸請,我所積集諸功德,悉皆迴向於菩提。」
《普賢行願讚》是唐不空(Amoghavajra)所譯的。在「四十華嚴」中,「我曾所作」譯為「我昔所造」,長行作「我於過去無始劫中」;「陳說」與「陳罪」,都譯作「懺悔」或「懺除」。可見《華嚴經》十大願中的懺悔,是懺悔到無始以來的惡業;「陳罪」與「陳說」,還是「說」罪——發露不敢覆藏的古義。無始以來,每一生中都曾造作惡業(也造有善業),在佛法中是公認的。但過去到底造了些什麼罪?一般人是誰也不會知道的。不知道造些什麼罪,那又怎樣懺悔呢?《普賢行願讚》總括的說:一切惡業,不外乎貪、瞋、癡(總攝一切)煩惱所引發,依身、語、意而造作,所以在十方佛前,就這樣的發露陳說——懺悔了。初期的大乘懺悔法,如《佛說舍利弗悔過經》,懺悔法,是在十方佛前陳說的。先說犯罪的原因是為貪、瞋、癡煩惱所逼,就是煩惱所發動;不知道佛、法、僧;不知道是善是不善。其次,發露陳說自己無始以來的惡業,內容為:
1.惡心出佛身血、謗正法、破僧、殺阿羅漢、殺父、殺母。
2.十不善業道——自作、教他作、見作隨喜。
3.罵詈誹謗、斗秤欺誑、惱亂眾生、不孝父母。
4.盜塔物、盜僧物、毀佛經戒、違逆和尚與阿闍黎。
5.毀辱三乘人、惡口毀佛、法說非法、非法說法。
1.是最重的五無間罪,「大乘佛法」多一毀謗經法的重罪。如《大智度論》說「聲聞道中,作五逆罪人,佛說受地獄一劫。菩薩道中,破佛法人,(佛)說此間劫盡,復至他方(地獄)受無量罪」,如《大品般若經》(四一)〈信毀品〉所說。2.十不善業道,是世間最一般的惡行。3.是世間的惡行。4.是出家人在佛教內所犯的惡業。5.一般人對佛、法、僧的毀謗破壞。這些無始以來所作的惡業,其實就是當時大乘佛教所面對的(教內教外的)種種罪惡。現在十方世界有佛,所以向十方佛發露懺悔。自己雖見不到十方佛,十方佛是知者、見者,知道自己的罪惡,自己的發露,也能受自己的懺悔。懺悔是希望「淨除業障」(經名《滅業障礙》),「願以此罪,今生輕受」;以後不墮三惡道,不生八難(應譯為「八無暇」),能在人間(天上)修學佛道。
大乘懺法,是日三時、夜三時——每天六次的在十方佛前懺悔。「佛法」的本義,只懺悔現生所作的惡業,隨犯隨懺,勿使障礙聖道的修行(僧伽內部,更有維護僧伽清淨的意義),過去生中所作的惡業,可說是不加理會的。重要的是現生的離惡行善,降伏、斷除煩惱。如煩惱不起、降伏、斷除,身、語、意三業一定清淨,能修善以趣入聖道;趣入聖道,那過去的無邊業力,一時失卻了感報的可能性。「大乘佛法」的易行道,特重懺悔無始以來的惡業(主張離煩惱根本的我法二執的,是智證的大乘),與「佛法」有著非常不同的意義。雖然能真誠懺悔的,時時懺悔的,改往修來,也有離惡行善的作用,然從佛法思想發展來說,這是值得重視的,可能是佛教界業報說的發達。本來,「四諦」說中,集諦是生死(流轉)苦的因緣,內容是「愛」,或說是「無明」與「愛」,這都是以煩惱為生死苦的因素。「緣起」說也是這樣,被解說為業的,是「行」(福行、非福行、不動行)與「有」。《雜阿含經》(「修多羅」)只說到「十善業」與「十不善業」。《中阿含經》與《增壹阿含經》,已大大的分別解說了。如《中阿含經》的《鸚鵡經》、《分別大業經》,不但說業感總異熟(報)——生人、生天等,還論到同樣的人間,有貧富、壽夭等,都是由於業報的不同。《雜阿含經》(「祇夜」)說到:摩訶男(Mahānāma)前生,慳吝無比,布施了又後悔;殺異母弟而奪他的財產。所以今生富有而不能受用;沒有兒子,死後產業歸公;還要墮落地獄。又如《雜阿含經》(「記說」)中,勒叉那(Lakṣaṇa)見到種種不同的鬼,說到他們前生所作的惡業。這種業報故事,非常流行;通俗傳布的「本生」與「譬喻」,也多說到前生與今生的業報關係。業報說,可說是印度文化主流的婆羅門(brāhmaṇa)教、東方的耆那(Jaina)教所公認的(與佛法的解說不同)。在業報說通俗流布中,一般信眾,可能帶一些宿命論的傾向。如西元二世紀來中國的安世高,自己說:前生晚年,「當往廣州畢宿世之對」;到了廣州,路逢一少年,就不明不白的被殺了。這一生中,「吾猶有餘報,今當往會稽畢對」。到了會稽,市上有亂,世高又被誤殺了。像這類業報故事,多少有點宿命論傾向。面對世間的人際關係、經濟生活、身心病變等,如認為一切由過去業力來決定(忽略了現生因緣的影響),那就會感到自己的無能為力,但又想要去改善他。在「佛法」固有的懺悔制,及或說「一切業皆可轉故,乃至無間業亦可令轉」的啟發下,就會意想到過去惡業的怎樣消解淨除——這應該是懺悔宿生惡業的思想來源。
「大乘佛法」的六時懺悔,是世俗迷妄行為的淨化。業,淨除惡業,是印度神教所共信的。有被稱為「水淨婆羅門」的,以為在(特定的)水中洗浴,可以使自己的眾惡清淨。如《瑜伽師地論》說:「妄計清淨論者……起如是見,立如是論:若有眾生,於孫陀利迦河沐浴支體,所有諸惡皆悉除滅。如於孫陀利迦河,如是於婆湖陀河、伽耶河、薩伐底(沙)河、殑伽河等中,沐浴支體,應知亦爾,第一清淨。」論義是依據《雜阿含經》、《中阿含經》的。水淨婆羅門以為:「孫陀利河是濟度(得解脫)之數,是吉祥(得福德)之數,是清淨之數。若有於中洗浴者,悉能除人一切諸惡。」佛告訴他:「若人心真淨,具戒常布薩。……不殺及不盜,不婬、不妄語,能信罪福者,終不嫉於他。法水澡塵垢,宜於是處洗。……若入淨戒河,洗除眾塵勞,雖不除外穢,能祛於內垢。」「佛法」是以信三寶、持戒(布薩)、布施、修定等來清淨自心,洗淨穢心(二十一心穢)與惡業的。從水中洗淨罪惡,得生天、解脫,是印度神教的一流。後代,似乎特重殑伽——恒河(Gaṅgā),如《大唐西域記》說:「殑伽河……彼俗書記,謂之福水。罪咎雖積,沐浴便除。輕命自沈,生天受福。死而投骸,不墮惡趣。揚波激流,亡魂獲濟。」「水淨」的末流,真是迷信得到家了!淨除罪惡,不只淨除今生所作的,也是淨除與生俱來的罪惡。如猶太教以為:人的老祖宗犯了罪,從此子子孫孫,生下來就有罪惡。耶穌(Jesus)以前,就有呼籲人「悔改」,而從水得清淨的。耶穌從施浸者約翰(John)在約旦河(Jordan river)浸浴,而得到宗教的經驗。所以後來的基督教,信徒的悔改信神,要受「浸禮」(多數改用象徵的「洗禮」),以表示原罪的淨除。「浸禮」只一次(平時從祈禱中悔改),而印度的「水淨」者,卻是時常洗浴求淨的。如《方廣大莊嚴經》說:「或一日一浴,一日二浴,乃至七浴。」每天多次洗浴,是為了淨除諸惡而達到解脫。《別譯雜阿含經》說:「具戒常布薩……法水澡塵垢。」以善法來淨除內心垢穢,不是沐浴那樣嗎?受戒、布薩,是不離懺悔的。那麼六時懺悔,淨除無始以來的惡業,不是與一日多次沐浴求清淨有同樣的意義嗎?當然,大乘的六時懺悔,沒有那種從沐浴求淨的古老迷信了。向十方佛六時懺悔——淨除業障,可以解決業報說通俗發展所引起的問題,也適應、淨化了世俗「水淨」的迷妄行為——在「大乘佛法」興起中發展起來。
三、懺悔罪過涵義的擴大:業障(karmâvaraṇa),本是指五無間罪說的。犯了五無間罪,即使懺悔,現生也不可能悟入正法,所以名為業障。沒有歸信三寶以前,犯殺、盜等重罪;歸依或出家的,如違犯佛所制的戒律,對修行也是有障礙的。所以〈普賢行願品〉所說的「懺悔業障」,不限於五無間罪,而是廣義的,通於一切不善業。懺悔是犯罪——造作不善業者的發露懺悔,所以懺悔是對不善業而說的。但在六時懺悔的流行中,懺悔有了進一步的擴張,不再限於業障了,如隋闍那崛多(Jñānagupta)共笈多(Dharmagupta)譯的《大乘三聚懺悔經》大正二四.一〇九一下說:
「是眾生等有諸業障,云何懺悔?云何發露?謂煩惱障、諸眾生障、法障、轉後世障,云何懺悔?云何發露?」
這是懺悔五種障——業障、煩惱障、眾生障、法障、轉後世障。同本異譯的,安世高所譯《舍利弗悔過經》,沒有說到;梁僧伽婆羅(Saṃghavarman)譯的《菩薩藏經》,也沒有說到,只說「從無始生死以來所造惡業,為一切眾生障礙」;「欲得於一切諸法清淨無有障礙,應當如是懺悔諸惡業障」。但五種障說,古來就已有了。如西晉竺法護(Dharmarakṣa)譯的《文殊悔過經》說:「以此功德,自然棄除五蓋之蔽。」同時的聶道真所譯《三曼陀跋陀羅菩薩經》,立〈五蓋品第一〉,經文說:「一切諸罪蓋、諸垢蓋、諸法蓋悉除也。」蓋,顯然是障的異譯。罪蓋是業障,垢蓋是煩惱障,法蓋是法障,雖只說三種,而法蓋與五障中的法障,無疑是相同的。與闍那崛多同時的那連提耶舍(Narendrayaśas),譯出《日藏經》與《月藏經》,有四障說:
1.「彼人所有無量生死恒沙業障、眾生障、法障、煩惱障,能障一切善根,未受、未盡、未吐者,如是等業皆悉滅盡。」
2.「一切業障、煩惱障、法障,罪業皆盡,惟除五逆、破毀正法、誹謗聖人。」
3.「彼諸天、龍乃至迦吒富單那,向彼菩薩摩訶薩邊,懺悔業障、眾生障、法障、煩惱障。」
在以上三文中,除第二外,都說懺悔四種障。四障就是五種障中的四障,五障與四障的意義,可能眾生障是異熟(報)障,法障指修學大乘法的障礙,雖意義不明顯,但有煩惱障(kleśâvaraṇa)在內,是確然無疑的。煩惱,怎麼也可以懺悔呢?我以為:這是西域變了質的佛法。竺法護與聶道真,是西元三世紀後半世紀的譯師。法護世居燉煌,「隨師至西域,遊歷諸國。……大齎胡經,還歸中夏。」護公所譯的經本,是從西域來的。闍那崛多與那連提黎耶舍,是西元六世紀中後的譯師。所譯的經本,是「齊僧寶暹、道邃、僧曇等十人,以武平六年,相結同行,採經西域。往返七載,將事東歸,凡獲梵本二百六十部」,也是從西域來的。從西元三世紀到六世紀,從西域來的經本,都有懺悔四障、五障說,所以四障、五障說,決非偶然的誤譯。佛經從北印度而傳入西域,西域的文化低,對佛法的法義,缺少精確的認識,如佛法初傳我國,漢、魏、晉初期,對佛法的誤解很多。西域流行的佛法,強調通俗的懺悔,因誤傳誤,演化出懺悔三障、四障、五障的異說。印度所傳的正統論義,是沒有這種見解的。經本從西域來,推定為西域佛教的異說,應該是可以採信的。後魏北印度三藏菩提流支(Bodhiruci),譯出《佛名經》十二卷。有人擴編為三十卷,也就是敍列一段佛名(加上經名、菩薩名),插入一段文字;每卷末,附入偽經《大乘蓮華寶達問答報應沙門經》一段。插入的懺悔文,文章寫得相當好,如說:「然其罪相,雖復無量,大而為語,不出有三。何等為三?一者煩惱障,二者是業障,三者是果報障。此三種法,能障聖道及以人天勝妙好事,是故經中目為三障。所以諸佛菩薩教作方便懺悔,除滅此三障。」「如此懺悔,亦何罪而不滅,亦何障而不消!……經中導言:凡夫之人,舉足動步,無非是罪。……此三種(障)法,更相由籍,因煩惱故所以起惡業,惡業因緣故得苦果,……第一先應懺悔煩惱障。」這不是譯出的經,是中國人纂集編寫的懺法。《麗藏本》附記說:「心知偽妄,力不能正,末法之弊,一至於此,傷哉!」懺悔三障,是這部《佛名經》所明說的。西域流行的妄說,影響中國佛教,極其深遠!
以上是所懺悔法的擴大,還有能懺悔法的擴大,如智者大師《摩訶止觀》的「五悔」。五悔是:懺悔、勸請、隨喜、迴向、發願。前四事,如《舍利弗悔過經》,也就是《十住毘婆沙論》所引的經說,易行道的四事,加發願,而稱之為五悔。懺悔只是一事,智者以為「懺名陳露先惡,悔名改往修來」(中國自己的解說,與原義不合),所以總名為五悔——「行此懺悔,破大惡業罪;勸請破謗法罪;隨喜破嫉妬罪;迴向破為諸有罪」(沒有說發願破什麼罪)。「悔」的本義是「說」,是陳說己罪;智者解說為「改往修來」,意義通泛不切。修行善法的,一定會對治(破)不善,如稱為「悔」,那一切善行都是悔了。在習慣用語中,悔就是懺悔,於是易行道的方便,除念佛往生淨土外,幾乎都統一於懺悔了。近代中國的通俗佛教,難怪以經懺佛事為代表了。
罪業——不善業,真的可依懺悔而除滅嗎?龍樹(Nāgārjuna)有明確的說明,如《十住毘婆沙論》卷六大正二六.四八下——四九上說:
「我不言懺悔則罪業滅盡,無有報(異熟)果;我言懺悔罪則輕薄,於少時受。是故懺悔偈中說:若應墮三惡道,願人身中受。……又如阿闍世害得道父王,以佛及文殊師利因緣故,重罪輕受。」
依《十住毘婆沙論》意,懺悔業障,並不能使罪消滅了,只是使罪業力減輕,「重罪輕受」。本來是要在來生或後後生中受重報的,由於懺悔善,現在人中輕受,重罪業就過去了。《金剛般若經》說:「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讀誦經典而能消(重)罪業,與《大毘婆沙論》意義相同。不過,後起的經典極多,取意不同,有些是不能這樣解說的。
第三節 稱名念佛除業障
「念佛三品」,是晝夜六時,在十方佛前進修的。對佛的稱名、憶念、禮拜,就是念佛(buddhânusmṛti)。信佛、念佛,以佛為理想,淨除一切業障,隨喜,勸請,迴向於佛道,是廣義的念佛法門,容易往生淨土,不退菩提心而決定成佛。在流傳中,念佛是通俗化(及深化)的,除業障(karmâvaraṇa)是重要的一項,這裡略為敍述。
「念佛三品」,泛說十方現在一切佛。在一般信眾心目中,雖確信十方有佛,偶而說到某方某某佛,對十方佛現在來說,不免抽象而缺乏親切感。所以大乘經中,舉出十方十佛的名字,作為稱名、憶念、禮拜的對象,可以除業障而得不退等功德,如《十住毘婆沙論》卷五大正二六.四一中說:
「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不退轉者,如偈說:東方善德佛,……上方廣眾德(佛),如是諸世尊,今現在十方。若人疾欲至,不退轉地者,應以恭敬心,執持稱名號。」
這是現在十方一切佛中,每一方舉出一佛的名號。善德等十方十佛,雖然後來不太受佛教界的注意,但在「大乘佛法」開展中,這可能是最早出現的十方十佛,受到重信行的大乘所尊重。如龍樹(Nāgārjuna)《十住毘婆沙論》,論到稱名憶念,首先說到了善德等十方佛。東晉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所譯的《觀佛三昧海經》,說到東方善德佛等的本行——一師九弟子,以「往詣佛塔,禮拜佛像,……說偈讚歎」因緣,現在十方成佛;又說觀十方佛——東方善德佛等。劉宋曇摩蜜多(Dharmamitra)所譯《觀普賢菩薩行法經》,也說到「東方善德佛,……南方有佛名栴檀德」。梁僧伽婆羅(Saṃghavarman)所譯的《菩薩藏經》(《三品經》的異譯),也列有善德等十方十佛的名字(譯名略異)。這可見善德等十方十佛,在初期的信行大乘中的重要了。這是出於《寶月童子所問經》的,如趙宋施護(Dānapāla)所譯《大乘寶月童子問法經》說「若有眾生,經剎那間至須臾之間,聞我十佛名號,聞已恭敬受持、書寫、讀、誦、廣為人說,所有五逆等一切罪業悉皆消除;亦不墮地獄、傍生、焰魔羅界鬼趣;於無上正等正覺,速得不退」;「聞此十佛名號,恭敬受持、書寫、讀、誦,信樂修行,所有無量無邊福德悉得具足,三業之罪亦不能生」。聞十方佛而「執持稱名號」,受持、讀、誦、為人說,五逆在內的一切罪業都可以消滅,一切福報都可以具足,速得不退。這樣的「念佛滅罪」,與佛前的懺悔罪業,多少不同。依經說,這是十方佛於過去為菩薩時「發願」如此。
聞佛名號而滅罪的經典不少,如元魏吉迦夜(Kiṅkara)所譯《佛說稱揚諸佛功德經》,廣說六方諸佛的名號與功德,例如說:
1.「其有得聞寶海如來名號者,執持、諷誦,歡喜信樂,其人當得七覺意寶,皆當得立不退轉地,疾成無上正真之道,却六十劫生死之罪。」
2.「其有得聞寶成如來名號者,執持、諷誦,以清淨心歡喜信樂,却五百劫生死之罪。」
3.「其有得聞寶光明如來名者,(執)持、諷誦、讀,歡喜信樂,五體投地而為作禮,却二十萬劫生死之罪。」
這一類文句,經中著實不少,都是聞佛名號,以信心清淨,去執持、讀、誦的功德。原則的說,都「住不退轉,必得無上正真之道」的。所說「却╳╳劫生死之罪」,意思是說:在修行成佛的過程中,可以少經多少劫生死。這如釋尊在過去生中,七日七夜以一偈讚底沙佛(Tiṣya),超越了九劫。所以「生死之罪」,不一定是惡業,而是泛稱能感生死果報的有漏業。這部經特別稱讚阿閦佛(Akṣobhya),魔波旬(Pāpīyas)說:「寧使捉持餘千佛名,亦勸他人令使學之,不使捉持阿閦佛名。其有捉持阿閦如來名號者,我終不能毀壞其人無上道心。」其實,一切佛功德是一致的。姚秦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所譯《千佛因緣經》與《稱揚諸佛功德經》,有同樣的意趣,如說「時,千聖王聞千佛名,歡喜敬禮,以是因緣,超越九億那由他恒河沙劫生死之罪」;「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聞是佛名,恒得值佛,於菩提心得不退轉,即得超越十二億劫極重惡業」。晉竺法護(Dharmarakṣa)譯《佛說寶網經》,說六方諸佛的功德,也說:「聞彼佛名,信樂不疑,……越若干百千億姟生死之難,立在初學,疾逮無上正真之道。」唐義淨譯《受持七佛名號所生功德經》也這樣說:「若有得聞彼佛名者,便超百千俱胝大劫生死長夜流轉劇苦。」唐菩提流志(Bodhiruci)編譯的《大寶積經》(三四)〈功德寶花敷菩薩會〉,說十方十佛,東方名「無量功德寶莊嚴威德王如來,……受持彼佛名者,即能滅除六十千劫生死之罪」。趙宋施護(Dānapāla)所譯《佛說大乘大方廣佛冠經》,說六方佛及六方佛的上首菩薩,也處處說到:「能稱念受持者,……當得不退轉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三十千劫中背於生死。」宋曇無竭譯《觀世音菩薩授記經》說:「得聞過去金光師子遊戲如來,善住功德寶王如來名者,皆轉女身,却四十億劫生死之罪。」上來所引經文,所說的「却」、「背」、「超」、「越」、「超越」,或者說「滅」生死罪業,意義是一樣的,都是由於聽聞佛的名號,信心清淨,受(執)持名號、讀、誦,因而發菩提心,「恒得值佛」,聞法修行,所以能不為生死業力所障礙,能決定不退轉於無上菩提的。「却生死業」與「不退菩提」,與念佛法門有著重要的關係。
「大乘佛法」時代,甚深的、難行的法門以外,重信的易行法門相當的流行,所以專說佛名的經典,不斷的傳出,所出的佛名非常多。竺法護譯出的《賢劫經》,就說了賢劫千佛的名字與因緣,因緣都是從見佛、供養、發心而來的,並說到:「若有聞(佛)名百一,斯等不久成佛正覺。」不知是誰譯(或集)出的《過去莊嚴劫千佛名經》、《現在賢劫千佛名經》、《未來星宿劫千佛名經》,現在有兩種本子,一本以說佛名為主,一本於佛名中夾入懺悔詞,這顯然是經過中國佛弟子的增補。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譯出的《佛說佛名經》十二卷,可說集佛名的大成。這是從各種經中集出來的,所以也偶而(依經)這樣說:「若人受持、讀、誦是佛名,超越世間不可數劫。」「若善男子、善女人,十日禮拜、讀、誦是諸佛名,遠離一切業障,永滅諸罪。」三十卷本的《佛名經》,是依據這部經,中國人編成的懺儀。隋闍那崛多(Jñānagupta)譯的《五千五百佛名神呪除障滅罪經》,八卷,說「四千七百二十五如來」,約在千五百五十佛到千七百五十佛間,說佛名與咒語。這應該本是《佛名經》,只是傳來的時代遲了些,在流傳中,為祕密行者附入了咒語,所以體例不能一致。諸佛名號的廣泛傳出,雖未必為甚深智證行者所重視,但重信的、易行的方便,在普及一般的信眾中,顯然是受到尊重信受的。從翻譯者來看,這主要是北印度與西域傳來的。
眾多如來名號的傳出,可以滿足十方三世諸佛的信念。但懺悔也好,除業障也好,得不退轉菩提也好,佛太多了,會使一般信眾無所適從的,於是有舉出特定的部分佛名,作為受持、懺悔對象的必要。如《大寶積經》(二四)〈優波離會〉大正一一.五一五下——五一六中說:
「舍利弗!若有菩薩犯波羅夷者,應對清淨十比丘前,以質直心殷重懺悔。犯僧殘者,對五淨僧殷重懺悔。若為女人染心所觸,及因相顧而生愛著,應對一、二清淨僧前殷重懺悔。」
「舍利弗!若諸菩薩成就五無間罪,犯波羅夷,或犯僧殘戒,犯塔,犯僧及犯餘罪,菩薩應當於三十五佛前,晝夜獨處,殷重懺悔。……眾罪皆懺悔,諸福盡隨喜,及請佛功德,願成無上智。」
「舍利弗!菩薩應當一心觀此三十五佛而為上首,復應頂禮一切如來,應作如是清淨懺悔。菩薩若能滅除此罪,爾時諸佛即現其身,為度一切諸眾生故,示現如是種種之相。」
〈優波離會〉是闡明大乘律(毘尼 vinaya)的,竺法護初譯,名《佛說決定毘尼經》。唐不空(Amoghavajra)也譯出《佛說三十五佛名禮懺文》部分。戒律是與懺悔有關的,所以說到菩薩的懺悔。菩薩在僧中的懺悔,與「佛法」的律制不同。如犯波羅夷(pārājikā)的,律制是逐出僧團,不可懺悔的;而現在在十清淨比丘前,就可以懺悔出罪了。犯僧殘(saṃghāvaśeṣa)的,律制從二十清淨比丘出罪,現在有五清淨比丘就可以了。這是大乘的寬容精神,其實也是犯重戒的(菩薩)比丘越來越多,清淨比丘越來越少,不得不降低標準。如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的律師們,也說犯波羅夷的一部分,不失僧格了。對於菩薩(出家或在家的)所犯一切罪,別制大乘懺悔法:稱念三十五佛名字,「南無釋迦牟尼佛,……南無寶蓮花善住娑羅樹王佛」;於佛前懺悔、隨喜、勸請、(迴向),與《三品經》相近,而且也是為舍利弗(Śāriputra)說的。三十五佛中,以釋尊為首,初期的大乘行者,還沒有忽視這一世界的佛法根源。經說「菩薩若能滅除此罪」的,諸佛現身,現種種相,這所以被稱為「取相懺」。這不是稱佛名號、照本誦一遍就可以,這是要「一心觀此三十五佛」,「晝夜獨處,殷重懺悔」,以諸佛現種種相,證明罪業的清淨。這是從「稱名」而引入「觀相」,也不太容易(但不能說是甚深法門)了。但世間總是引向通俗的,如《佛說三十五佛名禮懺文》末說:「五天竺國修行大乘人,常於六時禮懺不闕,功德廣多,文煩不能盡錄,但依天竺所行者略記之。」這與《文殊發願經》等,為大乘行者所日常持誦,情形是一樣的。
宋畺良耶舍(Kālayaśas)所譯《觀藥王藥上二菩薩經》,主要是說藥王(Bhaiṣajyarāja)、藥上(Bhaiṣajyasamudgata)二位菩薩的功德與觀法。說到過去世的五十三佛——普光佛、……一切法常滿王佛。聽聞五十三佛名的,百千萬億劫不墮惡道;稱五十三佛名的,生生世世見佛;至心禮敬五十三佛的,能「除滅四重、五逆及謗方等(經),皆悉清淨;以是諸佛本誓願故,於念念中即得除滅如上諸罪」。經上大正二〇.六六四上——中說:
「若有眾生欲得除滅四重禁罪,欲得懺悔五逆、十惡,欲得除滅無根謗法極重之罪,當勤誦上(文所說)藥王、藥上二菩薩呪;亦當敬禮上(文所說須彌燈光明等)十方佛;復當敬禮過去七佛;後當敬禮五十三佛;亦當敬禮賢劫千佛;復當敬禮三十五佛;然後遍禮十方無量一切諸佛。晝夜六時,心想觀想明利,猶如流水(念念相續),行懺悔法,然後繫念念藥王、藥上二菩薩清淨色身。」
五十三佛,是過去佛,由於佛的「本願」,所以至心敬禮五十三佛的,有除滅罪業的功德。經上說到了出於〈優波離會〉的三十五佛,又有咒語,比〈優波離會〉的傳出,顯然要遲一些。雖說「懺悔」,實與三十五佛的懺悔法不同。「聞汝等二菩薩名,及聞我等十方佛名,即得除滅百千萬劫生死之罪」;「敬禮諸佛因緣功德力故,即得超越無數億劫生死之罪」;這是聞名、禮拜而能除滅生死罪,與懺悔的意義不切。五十三佛是過去佛,與《三品經》在現在十方佛前懺悔不同。經中廣明觀二位菩薩的清淨身相,一再說臨命終時隨意往生諸淨土,與畺良耶舍(禪師)的另一譯籍——《觀無量壽經》,性質相同。但中國古德,將三十五佛與五十三佛,綜合為同一「懺悔文」,一直流傳到現在。此外,還有二十五佛說,如《佛名經》中,佛為舍利弗說的,東方二十五佛名號:「誦念此二十五佛名,日夜六時,懺悔滿二十五日,滅四重、八禁等罪。」不知這是依什麼經集出的,意義與上二部大同。說到「念佛滅罪」的教典極多,這裡略舉重要的而已。
在十方佛前,稱名、憶念、禮拜,修懺悔、隨喜等,是「信方便易行道」,從對僧伽的懺悔演化而來,是「自力」的廣義「念佛」法門。在過去或現在的十方佛前,禮拜、稱名、觀想等,能却多少劫的生死罪業,都由於佛的「本願」力,雖須要自己的禮拜、稱名、觀想,而實含有「他力」——佛力加持的意義。稱佛名號,如人的「呼天」、「叫娘」一樣,在一般人心中,極容易存有請求援助的意味。念佛的從「自力」而向「他力」發展,舉一例就可明白。上面曾引《大智度論》,由於大家稱念佛名,免除摩竭魚王的險難,理由是:魚王前生是佛弟子,所以聽見了「南無佛」的聲音就閉口,而免了一船人的被吞沒。這一傳說,沒有「佛力救護」的意義,然對免難的故事來說,理由是不太圓滿的,如魚王前生而不是佛弟子,那稱念「南無佛」,不是就無效了嗎?這一佛教界的傳說,應有「他力」的意義,如高齊那連提耶舍(Narendrayaśas)所譯《大悲經》卷三大正一二.九五七中——下說:
「過去有大商主,將諸商人入於大海。到彼海已,其船卒為摩竭大魚欲來吞噬。……商主偏袒右肩,右膝著地住於船上,一心念佛,合掌禮拜,高聲唱言:南無諸佛,得大無畏者,大慈悲者,憐愍一切眾生者!如是三稱。時諸商人,亦復同時合掌禮拜,……如是三稱。爾時,彼摩竭魚聞佛名號、禮拜音聲,生大愛敬(心),得不殺心,時摩竭魚聞即閉口。阿難!爾時商主及諸商人,皆悉安隱,得免魚難。」
魚王聞佛名號,起不殺心,商人們免於死亡,這是佛力。《思惟要略法》說得更明確:「念佛者,令無量劫重罪微薄,得至禪定。至心念佛,佛亦念之。如人為王所念,怨家、債主不敢侵近。」人念佛,佛也念人,就憑佛力的庇護而得到平安。這是明確的「他力」說,如以此義來解說念佛而免魚王之難的故事,不是更合理嗎?在「大乘佛法」的開展中,易行方便幾乎都「他力」化了。不只是念佛,也念菩薩,如《十住毘婆沙論》,敍述念十方十佛後,接著說:「阿彌陀等佛,及諸大菩薩,稱名一心念,亦得不退轉。」大菩薩是得無生法忍以上的,大乘經所說大菩薩,多數是他方世界來的;如是這一世界的,也是不可思議、信仰中的菩薩。菩薩未必有僧伽組織,但念菩薩就是念菩薩僧,也可說念未來佛。吳支謙譯《八吉祥神呪經》,與竺法護異譯的《八陽神呪經》,都附有八大菩薩。失譯附「後漢錄」的《六菩薩名亦當誦持經》,趙宋法賢譯的《八大菩薩經》,都是念菩薩的短篇。
第五章 往生極樂淨土
第一節 彌陀淨土與三輩往生
菩薩在發心修行的過程中,不退菩提心(bodhi-citta)是最重要的。於菩提心得不退轉(avivartika),才能不斷進修,成就佛道。如退失了菩提心,那就是退轉——退入二乘,或退在五趣生死,那就不能成佛了。可是菩薩道廣大難行,容易退失,非怯劣眾生所能成辦,所以經說「往生淨土」的易行道。中國佛教界,說到「淨土」,似乎就是西方極樂世界;說到「往生」,就是往生西方——這表示了中國佛教界,對往生西方極樂淨土信仰的普遍、深遠。如依「大乘佛法」來說,十方的清淨國土,是無量無數的。「往生」,是死此往彼的一般用語,如往生天上、往生地獄。以「往生淨土」來說,「十方淨土,隨願往生」,所以也並不等於往生西方極樂國土。然往生西方極樂,在大乘經中,有它獨到的意義,這才會形成中國淨土宗那樣的盛況。
十方的淨土雖多,然專說淨土的經典,並不太多。主要是東方不動——阿閦(Akṣobhya)佛的妙喜(Abhirati)淨土,西方阿彌陀(Amitābha)佛的極樂(Sukhāmatī, Sukhāvatī)淨土。大乘經中,說到這東、西二佛與二淨土的非常多,可說二淨土是旗鼓相當。但說東方阿閦佛土的,僅有《阿閦佛國經》一部(二種譯本),而說西方阿彌陀佛淨土的,有三部經,更多的譯本。差別的理由何在?阿閦佛淨土是重智證的甚深行,阿彌陀佛淨土是重信的易行道;在通俗普及的情況下,念阿彌陀佛往生極樂淨土的法門,當然要比阿閦佛淨土法門盛行得多了。其實,在中國佛教界,阿閦淨土法門,可說已經忘失了。
專明阿彌陀佛淨土的經典,漢譯的有三部。一、大本《阿彌陀經》,共存五種譯本,經考定為:1.《阿彌陀三耶三佛薩樓佛檀過度人道經》,二卷,(傳為吳支謙譯,)後漢支婁迦讖(Lokarakṣa)譯。2.《無量清淨平等覺經》,四卷,(傳為支婁迦讖譯,或作曹魏白延譯,)吳支謙譯。這二部,是二十四願的古本。3.《無量壽經》,二卷,(傳為曹魏康僧鎧譯,)晉竺法護(Dharmarakṣa)譯。4.編入《大寶積經》的〈無量壽如來會〉,二卷,唐菩提流志(Bodhiruci)譯。這二部,是四十八願本。《無量壽經》保存了「五大善」(五戒)及乞丐與國王的譬喻,可說是從二十四願到四十八願間的經本。5.《大乘無量壽莊嚴經》,三卷,趙宋法賢譯,是三十六願本。二、小本《阿彌陀經》,有兩種譯本:1.《佛說阿彌陀經》,一卷,姚秦鳩摩羅什(Kumārajīva)譯。2.《稱讚淨土佛攝受經》,一卷,唐玄奘譯。小本雖不說阿彌陀佛的本願,也沒有說到三輩(九品)往生,然敘述極樂國土的依正莊嚴,而勸人念佛往生,簡要而容易持誦,所以最為流通。三、《佛說觀無量壽經》,一卷,宋畺良耶舍(Kālayaśas)譯。立十六觀,九品往生,是屬於觀相念佛的。
在十方佛淨土中,阿彌陀佛與極樂淨土的特勝,是在彌陀淨土法門集出時,表示了一項信念:一切佛中的阿彌陀佛,一切佛土中的極樂國土,是最殊勝的。阿彌陀佛初發心時,是世自在王(Lokêśvararāja)門下的出家弟子——法藏(Dharmākara)。法藏菩薩願求佛道,希望成佛時的國土,在一切佛國土中是最理想的。世自在王如來為他顯示了二百一十億佛國土(唐譯作「二十一億」;宋譯作「八十四百千俱胝」)。在這麼多的佛國土中,選取最理想的,綜合為一,從菩薩大行中,成就圓滿莊嚴的淨土。換言之,這不是某一淨土所可及的,這是集一切淨土莊嚴的大成,所以「令我為世雄,國土最第一」了。依菩薩大行而莊嚴佛土,成佛也就勝過一切佛,如初發大心時說:「於八方上下諸無央數佛中最尊。」如來智慧光的殊勝,表示身光明第一,如說「阿彌陀佛光明最尊,第一無比,諸佛光明皆所不及也」;「阿彌陀佛光明姝好,勝於日月之明百千億萬倍。諸佛光明中之極明也!光明中之極好也!光明中之極雄傑也!光明中之快善也!諸佛中之王也」!經中廣說諸佛的光明差別,極力讚揚阿彌陀佛為「諸佛中之王」,表示了阿彌陀佛第一的意境。依「佛法」說,諸佛的法身是平等的,而年壽、身光、國土等,是有差別的。依「大乘佛法」說,佛與佛是平等的,但適應眾生的示現方便,是可能不同的。這樣,阿彌陀佛與極樂淨土的最勝第一,雖不是究竟了義說,而適應世間(印度)多神中最高神的世俗心境,在「為人生善」意趣中,引發眾生的信向佛道,易行方便是有其特殊作用的!這可以說到佛的名號:阿彌陀(Amitābha),其中Amita 是「無量」的意思。無數無量,「佛法」是形容涅槃(nirvāṇa)的。與阿彌陀音聲相近的阿彌利哆(amṛta),譯義為甘露,也是表示涅槃的。涅槃——現實生死的「彼岸」:「佛法」是究竟寂滅;「大乘佛法」是畢竟寂滅中,起不思議的妙用。據大本的古譯本,阿彌陀,(在一切無量中,)特重於光明的無量,所以也名阿彌陀婆(Amitābha),也就是無量光佛。如〈往生咒〉作「南無阿彌多婆耶,哆他伽多夜」(南無無量光如來);〈楞嚴咒〉作「南無阿彌多婆耶,跢他伽多耶,阿囉訶帝,三藐三菩陀耶」(南無無量光如來、應、正遍知);〈普賢行願品〉也說「速見如來無量光」。光明(ābhā)與清淨(śubha)的音相近,所以古譯經名為《無量清淨平等覺經》。這都可以看出,無量光是阿彌陀——無量佛的主要意義。這使我們想起了東、西二大淨土:東方阿閦佛土,如旭日東升,象徵了菩薩的初發大心,廣修六度萬行,長劫在生死世間度眾生,而歸於成佛、入涅槃;是重智的。西方阿彌陀佛土,如落日潛暉,不是消失了,而是佛光輝耀於那邊——彼土(彼岸,也就是涅槃異名);重於佛德的攝受,重於信行。這所以極樂世界在西方;佛告阿難(Ānanda):「西向拜,當日所沒處,為阿彌陀佛作禮。」十六觀中,初觀落日,「見日欲沒,狀如懸鼓」。阿彌陀佛起初是重於無量光的,應有適應崇拜光明善神的世俗意義,但晉竺法護譯本以下,都作無量壽(Amitāyus)佛了。生命的永恒,是世間眾生所仰望的,所以有「長生成仙」、「永生天國」的宗教。無量光明——慧光普照與慈光的攝受,對一般信眾來說,不如無量壽,所以後代都改為「無量壽」了。小本《佛說阿彌陀經》大正一二.三四七上說:
「彼佛何故號阿彌陀?舍利弗!彼佛光明無量,照十方國,無所障礙,是故號為阿彌陀。又,舍利弗!彼佛壽命,及其人民,無量無邊阿僧祇劫,故名阿彌陀。」
鳩摩羅什的譯本,以阿彌陀——無量佛為本,綜合了無量光明與無量壽命,還是無量光在先。玄奘譯本及現存梵本,以無量壽在先而無量光在後,這是適應世俗所起的轉化。
阿彌陀佛因地,發二十四大願(或三十六願,或四十八願),建立清淨莊嚴的佛土。生在這佛國中的,有種種功德,特別是十方世界眾生發願往生阿彌陀佛國的,一定能往生極樂,當然是有條件的,也是有高低的。經有三輩往生說,各本略有出入,如下:
上表所列的,A是漢、吳的古譯——二十四願本;B是晉譯,C是唐譯,都是四十八願本;D是趙宋譯的三十六願本。念阿彌陀佛而往生極樂世界的,A、B分上、中、下——三輩人;C、D沒有說「三輩」,但顯然也有高下的三類差別。依A本說:上輩是出家的,修菩薩道的;中輩是在家的,廣修供僧、建寺、起(佛)塔等供養功德,齋戒(五戒及八關齋戒)清淨的;下輩也是(在家)齋戒清淨的。三輩往生的,都是不貪不瞋、慈心精進的。所以分上、中、下三輩,在乎生前的智慧、福德不同,而戒行清淨,卻是一致的。B本大致與A本相同,但三輩都是發菩提心的。C本沒有說到出家與在家。三類人中,初是發菩提心而廣殖眾多善根的;中是多少修善根的;後是心住大乘,聞深法而信樂不疑的。依初後來說,中類也應是心住大乘,與B本相同。三類的差別,是廣殖善根、不廣殖善根、少少殖善根的不同。D本:初是對《阿彌陀經》的受持、讀、誦、書寫、供養,與「念法」的易行方便相同;中是發菩提心、持戒、饒益有情的;後是行十善的。晚出的經本,出入很大!但總之,三輩的高下,雖與念佛有關,而主要是由於生前的施、戒、慈、慧等德行的不同。小本《阿彌陀經》說「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可說是簡化大本所說的金句!對於「念佛」(及極樂國土),A本上輩是「常念至心不斷絕」,中輩是「一日一夜不斷絕」,下輩是「一心清淨晝夜常念……十日十夜不斷絕」。中輩一日一夜不斷絕,下輩卻是十日十夜不斷絕,可能是譯文的不善巧!B本都是一向專念,而下輩說:「一向專意,乃至十念。」C本三類是:專念;不專念;「以清淨心向無量壽如來,乃至十念」,與B本相同。從三輩的次第來說,下輩的「十念乃至一念」,比A本十晝夜說要合理些。D本通泛的說:「晝夜相續」、「憶念」、「晝夜思惟」。事實上,往生淨土品位的高下,由於生前的施、戒、慈、慧等功德的不同;而念佛多少能往生阿彌陀佛土,論理是不能限定時間的。如《佛說阿彌陀經》大正一二.三四七中說:
「善男子、善女人,聞說阿彌陀佛(淨土的依正莊嚴),執持名號,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亂,其人臨命終時,……即得往生阿彌陀佛極樂國土。」
念佛而能往生極樂淨土,是要「專念」、「繫念」的,而時間不一定。「若」是不定詞,也許一日(夜),或者二日、三日,能念到「一心不亂」(avikṣiptacitta——心不散亂的意思),就能臨終往生。事實上,有的一日、半日就可以,有的一年、十年了,還是不能「心不散亂」。總之,以念得「心不散亂」,為往生西方極樂國土的主要條件;而往生品位的高下,以生前的德行而差別。念(smṛti),是憶念、繫念。念為定(samādhi)所依;「心不散亂」,雖還不是達到禪定,但念到心無二用,淨念相續,心中唯有阿彌陀佛極樂國土的一念了。念是內心的憶念、繫念(可通於稱名、觀相),並不等於我國佛弟子所想像的口念(因而造了個「唸」字)。然口稱佛名,內心同時憶念,依稱名而導入「心不散亂」,那就是「稱名念佛」而可以往生極樂了。大本《阿彌陀經》的專念、憶念,是不限於稱名念佛的。小本《阿彌陀經》說「執持名號」,名號的梵語為 nāmadheya,所以是重於「稱名念佛」的。不知為什麼,玄奘譯 nāmadheya 為「思惟」,也許是不滿當時提倡的口頭散心念佛,而故意改為「思惟」吧!依上來所說,可見「一心念乃至十念」,是內心不散亂的念。王日休編寫的《大阿彌陀經》,說下輩「每日十聲念佛」,專在稱名的數目上著想,那是中國佛教的習俗,與印度的「大乘佛法」不合!
第二節 往生淨土的抉擇
這裡要論究幾個問題。一、往生極樂國土的,有沒有聲聞(śrāvaka)與緣覺(pratyaka-buddha)——二乘?世親(Vasubandhu)的《無量壽優波提舍願生偈》說:「女人及根缺,二乘種不生。」這是依三十六願本說的,如說:「我得菩提成正覺已,所有眾生令生我剎,雖住聲聞、緣覺之位,往百千俱胝那由他寶剎之內,遍作佛事,悉皆令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是說:極樂國土中,現住聲聞、緣覺位的,到處去作佛事,是一定要成佛的。然四十八願本中,雖說到沒有女人與六根殘缺不全的,卻明白說:極樂世界的聲聞與緣覺,數量是多得難以了知的。在古譯二本中,處處說到「諸菩薩阿羅漢」。經說出入不同,是淨土思想的先後不同。早期的大乘經,說大乘法而含容二乘,如《般若經》「為諸菩薩摩訶薩眾宣示般若波羅蜜多」,又說「或聲聞地,或獨覺地,或菩薩地,皆於般若波羅蜜多,應常聽聞,……如說修行」。《佛說舍利弗悔過經》,是大乘的易行道,而經上說「欲求阿羅漢道者,欲求辟支佛道者,欲求佛道者」,都應日夜六時,向十方佛懺悔、隨喜、勸請,而迴向眾生成佛道。發願往生極樂淨土,是大乘法,卻又說極樂國有無量無數阿羅漢。從佛法發展史來說,這是「大乘佛法」初興,傳統的聲聞教團強固,所以採取含容二乘的立場——阿羅漢是究竟的,但也應學習大乘,淨土中也有阿羅漢。等到大乘佛法興盛,信眾增多,那就要說二乘不究竟,二乘不生淨土,再就二乘也要迴心成佛了;對於淨土中的阿羅漢,要解說為佛、菩薩的示現了。這樣,遲出些的四十八願本,說三輩往生,都是發菩提心的;《阿彌陀經》說「欲生阿彌陀佛國者,是諸人等皆得不退轉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合於大乘淨土法門發展傾向的。
第二問題是:有罪業的,能不能往生淨土?約現生說,從少到老,人那裡會沒有過失呢!善業與不善業,一直是不善業強就墮落,善業強就上升,在此消彼長、此長彼消的狀況中。古譯二本,似乎沒有提到這一問題,只是通泛的說五戒、十善,說要有怎樣淨善功德,依功德而分三輩往生的高下。「佛法」一向說有業障,是障礙佛法進修的,所以四十八願的晉譯本說:「至心信樂,欲生我國,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覺;唯除五逆、誹謗正法。」唐譯本作:「唯除造無間惡業,誹謗正法及諸聖人。」五逆即五無間罪,是「佛法」所稱為業障的。「大乘佛法」興起,說誹謗大乘正法的罪業,極重極重;隋、唐所譯經本,每增列誹謗聖者。依四十八願本說,造五無間罪及誹毀大乘的,即使發心念佛,也為惡業所礙而不能往生。但《觀無量壽經》說三品、九生,下品三生都是造有惡業的。下品上生是「作眾惡業」而不謗大乘的;下品中生是「毀犯五戒、八戒及具足戒。如此愚人,偷僧祇物,盜現前僧物,不淨說法,無有慚愧,以諸惡業而自莊嚴」;下品下生是「作不善業,五逆、十惡,具諸不善」。這樣的惡業重大,也有往生淨土的可能。從所犯的罪業來說,是聲聞佛教所說的罪業,就是一向不知或不信佛法,或知有佛法而不知有大乘佛法者所作的惡業。所以「命欲終時,遇善知識」,在最迫切的重要關頭,知道大乘淨土法門,就能至心歸向,不墮落而往生極樂。「佛法」不是也說濫殺行人的惡賊鴦掘魔羅(Aṅgulimāla),一聞佛法,就證入聖果嗎?如平時知道阿彌陀佛(Amitābho Buddhaḥ),知道往生極樂,以為只要信仰,不分持戒犯戒、作善作惡,依阿彌陀佛的悲願,都可以往生極樂,那是顛倒解義,自誤誤人了!
三、念佛能否即生往生?如《稱揚諸佛功德經》說:「其有執持斯佛名者,復勸他人令使誦持,增益功德,必當得往生此佛國,求最正覺,立不退轉,疾成不久。」執持佛名號的易行法門,主要能懺除罪業,得陀羅尼(dhāraṇī),往生清淨佛土,不退轉於無上菩提。念佛名號而求生淨土,在「大乘佛法」中,可說是十方一切佛所共的。重信心的大乘易行道,經典不少,流通極廣,到底為了什麼?「大乘佛法」主流,是甚深廣大的菩薩道。菩薩發大菩提心,凡是有利於眾生的,沒有不能施捨的,沒有不能忍受的。菩薩行難行大行,而能歷劫在生死中利益眾生,菩薩實在太偉大了!但由於法門是「甚深難行」,眾生的根性又是怯劣的多,所以嚮往有心,而苦於修行不易。深感自己的業障深重,即使發心修行,也容易退失,這所以有念佛方便的易行道。如《十住毘婆沙論》所說《寶月童子所問經》的十方佛名;還有「阿彌陀等佛,及諸大菩薩,稱名一心念,亦得不退轉」。這樣的「稱(十方佛及菩薩)名一心念」,就能得不退轉嗎?「求阿惟越致不退轉地者,非但憶念、稱名、禮敬而已。復應於諸佛所,懺悔、勸請、隨喜、迴向」;「能行如是懺悔、勸請、隨喜、迴向,福德力轉增,心亦益柔軟,即信佛功德,及菩薩大行」。由此能引發悲心、慈心,進而能修行施、戒等波羅蜜——菩薩的大行難行。龍樹(Nāgārjuna)的《十住毘婆沙論》,立難行與易行二道,然所說的易行道,是通於諸佛菩薩的;有二行差別,而終歸於菩薩道的正方便,六度等難行大行。無著(Asaṅga)的《攝大乘論》,立四種意趣,解說經說的意趣所在。第「二、別時意趣。謂如說言:若誦多寶如來名者,便於無上正等菩提已得決定。又如說言:由唯發願,便得往生極樂世界」。世親(Vasubandhu)解說別時意趣為:「謂此意趣,令嬾惰者,由彼彼因,於彼彼法精勤修習,彼彼善根皆得增長。此中意趣,顯誦多寶如來名因是昇進因,非唯誦名便於無上正等菩提已得決定。如有說言:由一金錢,得千金錢。豈於一日?意在別時。由一金錢是得千因,故作此說;此亦如是。由唯發願,便得往生極樂世界,當知亦爾。」這是說:由稱名、發願,能得不退轉,能往生極樂國,是說由此為因,展轉增長,才能達到,而不是說稱名、發願就已得決定、已能往生。這一解說,與龍樹《十住毘婆沙論》所說易行道展轉引入六度大行的菩薩道,意趣相合。不過,《十住毘婆沙論》說「佛法有無量門,如世間道,有難有易,陸道步行則苦,水道乘船則樂。菩薩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進(的難行),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分明的說有二道差別。《大智度論》也說:「菩薩有二種:一者、有慈悲心,多為眾生;二者、多集諸佛功德。樂多集諸佛功德者,至一乘清淨無量壽世界;好多為眾生者,至無佛法眾處,讚歎三寶之音。」這也分明說菩薩有二類:一是慈悲心多為眾生的,多去沒有佛法處化導(成佛也就願意在穢土);一是樂集佛功德的,就如往生極樂見阿彌陀佛的一類。所以,易行道應有通別二類,在通泛的稱十方佛(阿彌陀等)名外,更有特殊的易行道,就是念佛發願往生極樂的法門。《大乘起信論》大正三二.五八二上、五八三上也這樣說:
「若人雖修行信心,以從先世來多有重罪惡業障故,……有如是等眾多障礙,是故應當勇猛精勤,晝夜六時,禮拜諸佛,誠信懺悔、勸請、隨喜、迴向菩提。」
「眾生初學是法,欲求正信,其心怯弱,以住於此娑婆世界,自畏不能常值諸佛,親承供養,懼謂信心難可成就,意欲退者,當知如來有勝方便攝護信心,謂以專意念佛因緣,隨願得生他方佛土,常見於佛,永離惡道。如修多羅說:若人專念西方極樂世界阿彌陀佛,所修善根,迴向願求生彼世界,即得往生,常見佛故,終無有退。」
所引《大乘起信論》文的前一段,為了消除修行過程中的障礙,修禮佛、懺悔、隨喜、勸請、迴向,合於念佛等能消多少劫罪業的經說。依此而能信心成就、進修六度等,與《十住毘婆沙論》的易行道,完全同一意趣。但在佛前懺悔等,也可為往生極樂國的方便,如〈普賢行願品〉的十大願,導歸極樂。這是一般大乘經義,通於念一切佛(也通於念阿彌陀佛)。依大乘通義,《大品般若經》說:「十方如恒河沙等世界中眾生,聞我佛名者,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欲得如是等功德者,當學般若波羅蜜。」《廣博嚴淨不退轉輪經》說:「若有眾生,已聞、今聞、當聞釋迦牟尼佛名者,是諸眾生,皆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退轉。」所說的不退轉,是「彼諸眾生,種菩提種子,漸次增長,當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而不腐敗,不可毀壞。」與《攝大乘論》的別時意趣相合,也就是念佛不退轉的一般意義。《大乘起信論》文的後一段,念阿彌陀佛,往生極樂世界,與從易行而引入難行菩薩道不同,是特殊的易行道。阿彌陀佛因地發願:「令我為世雄,國土最第一,其眾殊妙好,道場踰諸剎。」極樂的國土,可以適應「其心怯弱,……懼謂信心難可成就」的眾生,因為生到極樂,一定不退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依此,世親造《無量壽優波提舍願生偈》,立五念門,往生極樂而淺深不同。第三「作願門」,是「一心專念,作願生彼,修奢摩他寂靜三昧行」,那是與定相應的念佛。第二「讚歎門」(是「稱如來名,依如來光明想修行」),與第一「禮拜門」,雖沒有得定,也一定「心不散亂」(如「讚歎門」已修如來光明想——勝解觀了)。第四「觀察門」是智慧相應的,從事相觀到「第一義諦妙境界」。由於修行不同,往生極樂也淺深不同,《無量壽優波提舍願生偈》比喻為:「近門」、「大會眾門」、「宅門」、「屋門」、「園林遊戲地門」。試為比喻如從前帝都的北京,到北京是一樣的,而境地大大不同。進了「外城」,就是到了北京,但比城外好不了多少。進了「內城」,只見街市繁盛,到處是官署、官員的住宅。再進入「紫禁城」,才見到皇帝、大臣們在這裡朝儀。帝皇的住處,還在內宮。往生極樂也這樣,生極樂國是一樣的,而境界不同,所以有三輩等差別。二十四願古本,在中輩與下輩,有念佛而信心不大堅定的,如臨終悔過,那麼在「阿彌陀佛國界邊,自然七寶城中」,「於七寶水池蓮華中化生」;要經五百歲(不知極樂的一歲,等於人間的多少時劫?),才到極樂國見佛。四十八願本,說信心不大堅定而悔過的,是胎生的;三十六願本,否定淨土有胎生的存在。這是經典在流傳中的演變,是不必要會通的。《菩薩處胎經》,稱之為「懈慢國」,「欲生阿彌陀佛國者,皆染著懈慢國土,不能前進生阿彌陀佛國;億千萬眾(中),時有一人能生阿彌陀佛國」,往生極樂竟是那樣的難!這是為一般厭惡穢土、想在淨土中享樂的懈慢眾生,作當頭棒喝。往生極樂國,是殊勝的易行道,不是為了享受安樂,而是修習佛道。在那邊修行,不會退落,一定能得不退。如阿彌陀佛,為大眾「廣說《道智大經》」;「諸菩薩皆悉卻坐聽經,聽經竟,即悉諷誦通(利),重知經道,益明智慧」,不斷的上進。《阿彌陀佛經》說:「晝夜六時,出和雅音,其音演暢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聖道分,如是等法。其土眾生聞是音已,皆悉念佛、念法、念僧。」往生極樂國土,是為了精進修菩薩道;淨土中沒有障礙而容易修行,所以是易行道。如以為往生極樂就永遠享福;或以為一生極樂,生死已了;或者想像為往生即是成佛——以往生極樂為目的,而不知從此正好修行;這些誤解往生極樂的,還能說是大乘的巧方便嗎?
第六章 念佛(及菩薩)三昧
第一節 通三乘的念佛觀
「六隨念」之一的念佛(buddhânusmṛti),是「佛法」中重信的方便道,在「佛弟子對佛的永恒懷念」中,適應信眾崇敬的心理,特別發達起來。如念佛滅罪,念佛往生淨土,念佛不退菩提心;經典紛紛傳出,念佛功德不斷的強化。然念佛法門,不限於信,也不限於持名,本可以引向甚深智證的,這就是修念佛三昧(buddhânusmṛti-samādhi)。所以《觀佛三昧海經》說「欲繫念者,欲思惟者,欲行禪者,欲得三昧正受者」,都要觀佛;念佛是繫念佛而得三昧定的修行。為了說明念佛三昧,先要說到:學佛法而解脫生死,或修菩薩道而成佛,都不離般若——慧(prajñā)的證悟法性;沒有勝義觀慧的修證,是決不能成就的。修學位名般若,證果時名菩提(bodhi),這是佛法的心要,但慧是不離禪定的。釋尊所開示的正定,主要是四禪。禪定與生理有關,是世間所共的,這是修行者所應該知道的!
初學者修定(依此而進觀勝義)的方便,釋尊初說不淨念(aśubhâ-smṛti)——不淨觀。出家眾首制淫欲,從對治制伏貪欲煩惱來說,不淨觀是最有力的方便。但世間是緣所起法,有相對性,如不能適當的應用,會引起副作用的,不淨觀也不例外。經、律一致的說到:釋尊讚歎不淨觀,比丘們依著修行,引起了嚴重的厭惡自身;結果,有六十位比丘,都自願的被殺而死。這樣,釋尊才為比丘們別說安那般那念(ānâpāna-smṛti)——數息觀。從一切依緣起來說,修息而不能恰如其分,當然不會厭身自殺,但也會有副作用的。不淨觀與數息觀,古稱入道的「二甘露門」;或加(四或六)界差別念(dhātu-prabheda-smṛti)——界分別觀,名為「三度門」。其實,由於眾生的根機不一,煩惱各有偏重,《雜阿含經》已說到四類:「有比丘,修不淨觀斷貪欲,修慈心斷瞋恚,修(身)無常想斷我慢,修安那般那念斷覺想尋思。」《修行道地經》綜合為五種對治,如說:「行者情欲熾盛,為說人身不淨。……瞋怒而熾多者,為說慈心。……設多愚癡,當觀十二因緣。……設多想念尋思,則為解說出入數息。……設多憍慢,為說此義。」為憍慢者所說的,就是界差別。《達摩多羅禪經》說「安(那)般(那)、不淨、界,又附說(慈等)四無量心三昧等」。《修行道地經》所說的五種對治,也就是《瑜伽師地論》的五種淨行所緣。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於西元五世紀初來華,傳出的《坐禪三昧經》卷上大正一五.二七一下說:
「若多婬欲人,不淨法門治。若多瞋恚人,慈心法門治。若多愚癡人,思惟觀因緣法門治。若多思覺尋思人,念息法門治。若多等分人,念佛法門治。」
曇摩蜜多(Dharmamitra西元四四二卒),劉宋元嘉年(西元四二四)來華,傳出的《五門禪經要用法》,也列舉《坐禪三昧經》的五門,但說「若心沒者,教以念佛」。五門禪與《修行道地經》的差別,是以念佛代界分別,這已進入「大乘佛法」,而還沒有忘失「佛法」固有的方便。
不淨觀引起了副作用,釋尊別說數息觀,但不淨觀有對治貪欲的作用,仍為佛弟子所修習,只是別出方便,就是從不淨觀而轉入淨觀,如八解脫(aṣṭau-vimokṣāḥ)、八勝處(aṣṭāv-abhibhv-āyatanāni)、十遍處(daśa-kṛtsnâyatanāni):
八解脫 │ 八勝處 │十遍處 ─────────┼──────────┼─────── ┌┤內有色想觀外色少 │ 內有色想觀外色─┤│ │ └┤內有色想觀外色多 │ │ │ ┌┤內無色想觀外色少 │ 內無色想觀外色─┤│ │ └┤內無色想觀外色多 │ ┌┤…………………………│地遍處 ││ │水遍處 ││ │火遍處 ││ │風遍處 淨解脫身作證──┤│內無色想觀外色青──│青遍處 ││內無色想觀外色黃──│黃遍處 ││內無色想觀外色赤──│赤遍處 └┤內無色想觀外色白──│白遍處 空無邊處─────┼──────────│空遍處 識無邊處─────┼──────────│識遍處 無所有處 │ │ 非想非非想處 │ │ 想受滅身作證 │ │
不淨觀與淨觀,都是以色法為所緣境的。八解脫的前二解脫,是不淨觀;第三淨解脫,是淨觀。八勝處的前四勝處,與八解脫的前二解脫相當,是不淨觀;後四勝處——觀青、黃、赤、白,是淨觀。後二是無色處,是《阿含經》所說的。不淨觀,主要是青瘀、膿爛等九想(或作十想),末後是骨鏁。從骸骨不淨而轉起淨觀,是從「白骨流光」而轉淨的,如《達摩多羅禪經》卷下大正一五.三一六中——下說:
「於身起淨想,不淨觀對治。不求止貪欲,思惟習厭患,更有淨對治,不作厭患想。方便淨解脫,智者開慧眼,謂於不淨緣,白骨流光出。從是次第起:青色妙寶樹,黃、赤若鮮白,枝葉花亦然;上服珠瓔珞,種種微妙色;是則名修行,淨解方便相。於彼不淨身,種種莊嚴現,……此則淨解脫,方便不淨觀。」
有的修不淨觀,不著意於離貪欲,只是厭患自身,這就是觀不淨而自殺的問題所在,所以修淨觀來對治。從白骨流光,觀器世間(青、黃、赤、白)與自身清淨莊嚴,就是淨解脫。從不淨而轉起淨觀,名為(改)「易觀」,如《禪祕要法經》說「不淨想成時,慎莫棄身自殺,當教易觀。易觀法者,想諸(骨)節間白光流出,其明熾盛,猶如雪山。見此事已,前不淨聚,夜叉吸去」;「見此事時,心大驚怖,求易觀法。易觀法者,先觀佛像」。《思惟要略法》也說:「若極厭惡其身,當進(修)白骨觀,亦可入初禪。」從不淨觀而起淨觀的方便,是白骨流光,依正莊嚴,或觀佛像。這是「佛法」禪觀而漸向「大乘佛法」禪觀的重要關鍵。
禪定的五方便,本是「佛法」而流行於西北印度的禪法,「念佛」取代「界差別」而為五門的一門,可見「念佛」在這一地區的盛行,也可見「佛法」與「大乘佛法」的關涉。傳於中國的禪法,起初是大瑜伽師僧伽羅叉(Saṃgharakṣa)的禪集——《修行道地(瑜伽行地的古譯)經》。西元四〇三——四五五年間,譯師們傳譯了好多部,如:
《坐禪三昧經》 二卷 姚秦鳩摩羅什譯
《禪法要解》 二卷 姚秦鳩摩羅什譯
《思惟略要法》 一卷 姚秦鳩摩羅什譯
《禪祕要法經》 三卷 姚秦鳩摩羅什譯?
《達摩多羅禪經》 二卷 東晉佛陀跋陀羅譯
《佛說觀佛三昧海經》 一〇卷 東晉佛陀跋陀羅譯
《五門禪經要用法》 一卷 劉宋曇摩蜜多譯
《治禪病祕要經》 二卷 劉宋沮渠京聲譯
這幾部,是部派「佛法」禪觀而含有「大乘佛法」禪觀的成分,或是大乘禪觀而通於「佛法」,代表了西元二、三世紀來的西北印度的禪法。鳩摩羅什所譯的:一、《坐禪三昧經》:如僧叡〈關中出禪經序〉說:「初四十三偈,是鳩摩羅羅陀童受法師所造;後二十偈,是馬鳴菩薩之所造也;其中五門,是婆須蜜世友、僧伽羅叉眾護、漚波崛近護、僧伽斯那眾軍、勒脇比丘、馬鳴、(鳩摩羅)羅陀禪要之中,抄集之所出也。……菩薩習禪法中,後更依《持世經》,益十二因緣一卷、要解二卷,別時撰出。」僧叡序的內容,正是《坐禪三昧經》,這是集各家的禪要,而附入「菩薩習禪法」。二、《禪法要解》:是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的禪法;末後的「五神通」,依大乘法說。三、《思惟要略法》:先舉五門,特明菩薩求佛道的大乘觀法。四、《禪祕要法經》:內容為「如來初為迦絺羅難陀說不淨門,為禪難提比丘說數息法,為阿祇達說四大觀」。這還是不淨、數息、界——三度門,但內容繁重(風格與《觀佛三昧海經》相近),數息觀前有「念佛三昧」,四大觀有點雜亂。所說的數息——「一數二隨,三數四隨」等,與羅什所傳的數息不合,這可能是曇摩蜜多失傳的《禪祕要》。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是著名的禪師,所譯的:一、《達摩多羅禪經》:題名不妥當,應作《修行方便禪經》,為說一切有部的禪法。本是(安般、不淨、界)偈頌集,在後附的長行中,觀緣起見佛,已通於大乘了。二、《觀佛三昧海經》:觀佛的相好,取《華嚴經》意。〈觀像品第九〉、〈觀七佛品第十〉,通於聲聞的念佛觀。曇摩蜜多所譯《五門禪經要用法》,傳為「大禪師佛陀蜜多撰」,佛陀蜜多(Buddhamitra)傳說是世親(Vasubandhu)的師長。然這部禪經,性質是纂集所成的;佛陀蜜多撰的,可能指「觀佛」三十事、「慈心觀」二十事說的。沮渠京聲譯的《治禪病祕要經》,是對治禪病的方便。
在這幾部禪法中,念佛是以念佛色身為主的,如《觀佛三昧海經》說:「得此觀者,名佛現前三昧,亦名念佛三昧,亦名觀佛色身三昧。」觀佛色身相好,可說是「大乘佛法」的特色。但在部派佛教中,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說「佛身無漏」,有念佛色身的可能。《增壹阿含經》卷二大正二.五五四上——中說:
1.「比丘正身正意,結跏趺坐,繫念在前,無有他想,專精念佛:觀如來形,未曾離目;已不離目,便念如來功德。」
2.「如來體者,金剛所成;十力具足,四無所畏,在眾勇健。」
3.「如來顏貌,端正無雙,視之無厭。戒德成就,猶如金剛,而不可毀,清淨無瑕,亦如琉璃;如來三昧……如來慧身……如來身者,解脫成就……如來身者,度知見城,……有解脫者、無解脫者,皆具知之。」
《增壹阿含經》,屬於大眾部的末派所傳。經中所說的念佛:1.是總說佛身與功德;2.是金剛身與十力、四無所畏;3.是佛相端嚴與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功德法身。這樣的念佛,比起「大乘佛法」的念佛色身,還相當的古樸。也就因此,禪法中的念佛,也還有通於聲聞的意義。如《達摩多羅禪經》,觀緣而入正受等至,見佛光明普照的境界,有聲聞境界、辟支佛境界、菩薩境界、諸佛境界的淺深不同。《五門禪經要用法》:一心念佛,從額上出現佛像,去而復還的遠與近;見諸佛從心而出,出而還入的不同;分別是聲聞人、是辟支佛人或大乘人。當然,禪法中的念佛色身三昧,是「大乘佛法」的。
各部禪經所說的念佛三昧,多少有些不同,這是廣略不一,修行(瑜伽)者的修驗與傳承不一,然從修行的次第來說,仍有一致性。鳩摩羅什的《思惟要略法》,分為「觀佛三昧法」(這實是總名)、「生身觀法」、「法身觀法」、「十方諸佛觀法」。《坐禪三昧經》中,「治等分」的念佛法門,雖廣略不同,而內容與次第是一致的。《五門禪經要用法》,將《思惟要略法》的這一部分,全部纂集進去。依此來觀察,《禪祕要法經》的「念佛三昧」,《觀佛三昧海經》所說,也不外乎這一次第。念佛三昧的修習次第,依《思惟要略法》,先觀佛像。佛涅槃以後,不見佛的色身,經上雖說佛有三十二相,但不容易憶念到明明了了的見佛形相。自繪畫的、木石等造的佛像流行,有佛的具體形相,可以憶念思惟,念佛觀就盛行起來。所以修念佛法門,要先觀(佛)像好:「先從肉髻、眉間白毫,下至於足;從足復至肉髻」——三十二相(及八十種好)。如印象明了,然後一心觀佛,「閉目思惟,繫心在像」。觀像而心得安住,能開目閉目、「坐臥行步,常得見佛」。進一步觀「生身」:「當因於像,以念生身」。念佛在菩提樹下成佛,鹿野苑(Mṛgadāva)轉法輪等,「隨用一處,繫念在緣」。這與觀像不同,生身觀是觀釋尊在世的具體活動,所以《坐禪三昧經》作:「初生……出家;勤苦行;菩提樹下,……成等正覺……觀視道樹;初轉法輪。」再進而念「法身」:「已於空中見佛生身,當因生身觀內法身:十力、四無所畏、大慈大悲、無量善業。如人先念金瓶,後觀瓶內摩尼寶珠」。功德法身是不離色身的,與說一切有部等生身以外說佛無漏功德法身,是不同的(沒有說法性為法身)。佛像觀、生身觀、法身觀,都是依釋尊而起的憶念思惟。再進觀「十方諸佛」:這要從東方的一佛、二佛,漸漸增多到無量佛;然後觀東南方、南方,一直到現見十方諸佛。從觀像到觀十方佛,是念佛三昧的次第進修。依《坐禪三昧經》,生身觀時,就進念十方佛生身;念佛功德法身後,再念諸佛功德法身。《禪祕要法經》,分為觀像佛與真佛。觀像佛,從一佛像,增多到鐵圍山內充滿佛像;從坐像到行像、臥像,到釋尊入大涅槃。這可見《禪祕要法經》的觀像,是通於像佛及生身的,真佛是不離色身而內有金剛(功德法身)。《觀佛三昧海經》,篇幅很長。〈觀相品第三〉起,〈觀四無量心品第五〉止,是觀佛相的觀像。〈觀四威儀品第六〉中,舍衛城(Śrāvastī)度老母;上忉利天(Trayastriṃśa)為母說法;下忉利天見金(佛)像;至曠野(Āḷavī)澤降伏散脂(Saṃjñeya)鬼大將;到那乾訶羅(Nagarahāra)化毒龍,留影;到拘尸那(Kuśinagara)降力士,如來臥(入涅槃)——與「生身觀」的性質相同。〈觀馬五藏相品第七〉,那是因為佛像沒有馬陰藏相,所以特立這一品。〈本行品第八〉,明一切佛的身相功德,都是依觀佛相好而來的。《觀佛三昧經》(多採取傳說)主題,到此可說已告結束。此下的〈觀像品第九〉、〈念七佛品第十〉、〈念十方佛品第十一〉,及〈觀佛密行品第十四〉,可說是扼要的重說,便於一般人的實際修持。
像觀,先要用眼去審細的觀佛形相,如《思惟要略法》大正一五.一九九上說:
「人之自信,無過於眼。當觀好像,便如真佛(無異)。先從肉髻、眉間白毫,下至於足;從足復至肉髻。如是相相諦取,還於靜處。」
《坐禪三昧經》也這樣說:「至佛像所,……諦觀佛像相好,相相明了。一心取持,還至靜處。」諦觀佛像相好明了,是用眼來審細觀察,留下極深刻的印象。其他禪經雖沒有說到,但這是必要的。如《觀佛三昧海經》說「觀白毫光,闇黑不現,應當入塔,觀像眉間,一日至三日」;「若坐不見(佛)眼,當入塔觀」;「若不見(佛耳)者,如前入塔,諦觀像耳,一日至十四日」;「若不能見胸相分明者,入塔觀之」。這樣的一再說到入塔觀像,那時的佛像,多數是供奉在佛塔中的。先以眼取佛像相好,然後到靜處去閉目憶念觀像;如不見,也就是不能明見像相,那麼再到塔裡去觀佛像相。《大寶積經》的〈摩訶迦葉會〉說「若於疊上、牆壁之下,造如來像」;大精進菩薩「持畫疊像入於深山。……在畫像前,結跏趺坐,正身、正念觀於如來」。這都是用眼來諦觀佛像的明證;特別在「牆壁之下」造像,是為了適合靜坐平視觀佛的。諦觀像相明了以後,要觀佛像了,如《坐禪三昧經》說:「還至靜處,心眼觀佛像,令意不轉,繫念在像,不令他念。」「心眼觀」,是心如眼那樣的觀像,是閉目的觀念。依《佛說觀佛三昧海經》卷九大正一五.六九〇下說:
「結加趺坐,繫念一處。隨前眾生繫心鼻端,(或)繫心額上,(或)繫心足指。如是種種隨意繫念,專置一處,勿令馳散使心動搖。心若動搖,舉舌拄顎,閉口閉目,叉手端坐,一日至七日,令身安隱。身安隱已,然後想像。」
依此,在觀像前,先要靜坐,使身心安隱。如平常靜坐而身心安定的,當然不必用這一準備了。說到正觀佛像,有逆觀與順觀:「逆觀者,從足逆觀乃至頂髻;順觀者,從頂至足。」《觀佛三昧海經》也這樣說:「如是(逆觀順觀)往返,凡十四遍,諦觀一樣,極令了了。觀一(像)成已,出定、入定,恒見立佛在(修)行者前。」然後觀二像、三像等。一直要觀到「心眼見佛像(三十二)相光明,如眼所見,無有異也,如是心住」;「是為得觀像定」。觀(念)佛三昧,要先修像觀;像觀成就,再進修「生身」、「法身」、「十方佛」。古代的進修次第如此。
念佛三昧的修習,與不淨觀、地遍處等相同,都是先以眼取相分明,然後閉目垂簾憶念觀想。起初是先觀一相,然後擴大,如從一骨到骨骸處處、從一佛到佛像遍滿等。這是勝解作意(adhimokṣa-manasikāra),也就是平常說的假想觀。勝解作意的念佛,達到「能見一佛作十方佛,能見十方佛作一佛」;「見一切諸佛來入一佛身中」;「正遍知諸佛心智無有限礙,我今禮一佛即禮一切佛,若思惟一佛即見一切佛」;從臍出一一佛,還入人臍。這是從觀念中,達到一切佛即一佛、一佛即一切佛,從自身出佛、佛入自身的境界。這不只是理論化的玄談,在印度是修勝解觀而呈現於自心的。
念佛三昧的修習,是與「易行道」——懺悔等相結合的,如《佛說觀佛三昧海經》卷九大正一五.六九一上說:
「至心求大乘者,當行懺悔。行懺悔已,次行請佛(說法、住世)。行請佛已,次行隨喜。行隨喜已,次行迴向。行迴向已,次行發願。行發願已,正身端坐,繫念在前,觀佛境界令漸廣大。」
在觀佛像達到「一室內滿中佛像」時,就要行懺悔、請佛、隨喜、迴向、發願,也就是天台家所說的「五悔法」。其實,以懺悔為中心的「念佛三品」的行法,與念佛觀深切相關,在開始,「欲觀像者,先入佛塔。以好香泥及諸瓦(?)土,塗地令淨。隨其力能,燒香、散華,供養佛像。說己過惡,禮佛懺悔。如是伏心經一七日,復至眾中,塗掃僧地,除諸糞穢,向僧懺悔,禮眾僧足,復經七日」,然後靜坐。如觀佛不明了,或光色不顯,不說是自己的煩惱、散亂、修持不善巧,而認為自己的過去罪業,就誠懇的禮佛、懺悔。《思惟要略法》也說:「若宿罪因緣不見諸佛者,當一日一夜,六時懺悔、隨喜、勸請,漸自得見。」《禪祕要法經》說:「晝夜六時,懺悔諸罪。」念佛三昧與「易行道」的「念佛三品」相結合,與重信的「六念」法門,也見到了關係,如《佛說觀佛三昧海經》卷六大正一五.六七四中、六七五上說:
「諸佛心者,是大慈也。」
「一一化佛讚說不殺;讚歎念佛,讚歎念法,讚歎念僧,讚歎念戒,讚歎念施,讚歎念天;讚六和敬,讚慈三昧。如此六念,能生善法;此六念者,是諸佛因。佛心者是六念心,因六和敬而得此法:欲成佛道,當學佛心。」
從觀佛身相而觀佛心,佛心是以大慈為本的,而慈心又是從「六念」為因而生起的。這樣,成佛應學佛心,學佛心應學「六念」,六念是以念佛為先的。所以,「菩薩法者,唯有四法。何等為四?一者、晝夜六時,說罪懺悔;二者、常修念佛,不誑眾生;三者、修六和敬,心不恚慢;四者、修行六念,如救頭然。」這些,就是重信菩薩所修行的。
上文說過,念佛能滅罪,「稱名」以外,主要是觀佛相好的念佛三昧。如《禪秘要法經》說「未來眾生罪業多者,為除罪故,教使念佛」;「此名觀像三昧,亦名念佛定,復名除罪業」;「貪婬多者,先教觀佛,令離諸罪,然後方當更教……數息」。鳩摩羅什所傳的五門,念佛是治(貪、瞋、癡、尋思)等分的,但末了也說:「是名念佛三昧,除滅等分及餘重罪。」在觀佛的種種相中,觀「白毫」相的功德最大,如《觀佛三昧海經》說「能須臾間念佛白毫,令心了了,……除却九十六億那由他恒河沙微塵數劫生死之罪」;「設復有人但聞白毫,心不驚疑,歡喜信受,此人亦除却八十億劫生死之罪」。眾生的罪業真重,觀佛見佛的功德真大!
觀佛色身的念佛三昧,成為「大乘佛法」的一大方便。這本從大眾部系而來,傳入西北印度(及各地),顯然的受到部派佛教者所採用,成為五門禪法之一。五門禪是初學禪法者的對治方便,所以《坐禪三昧經》說:「行者(修五門)雖得一心,定力未成,猶為欲界煩惱所亂,當作方便,進學初禪。」「念佛者,令無量劫重罪微薄,得至禪定。」念佛三昧是可通於聲聞乘的,如《禪秘要法經》說:「聞佛說此觀佛三昧,……成阿羅漢。」《觀佛三昧海經》,也有成阿羅漢的記錄——「悉於毛端了了得見,見已歡喜,有發無上菩提心者,有發聲聞、緣覺心者」。
第二節 大乘的念佛三昧
上文所說的念佛三昧(buddhânusmṛti-samādhi),從佛像觀、生身觀、功德法身觀,到十方佛觀,是從釋尊的(像與)生身觀開始的。部分的聲聞瑜伽者(yogin),作為「五門禪」的一門,那只是修禪的方便。所以上文所說的,是在「大乘佛法」流行中,部派佛教採用大乘念佛的意義。如專依「大乘佛法」來說念佛三昧,那就應重於念(過去)現在十方佛,及大菩薩的三昧。
「大乘佛法」中,經典眾多,內容真可說廣大無邊。但扼要的來說,「甚深極甚深,難通達極難通達」的,是智證的「甚深行」;菩薩的悲願無限,無數億劫在生死中利益眾生,是「難行苦行」;適應一般信增上的,施設的易行道,是方便行。適應不同的菩薩根性,法門的風格也就不同,但佛是「無所不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究竟寂滅而德相無邊,大用無方,卻是「大乘佛法」所共通的。重於現在十方佛;多數經典仍說釋迦佛,但佛的德相,也多勝過人間的釋迦。如《般若經》說:「世尊在師子座上坐,於三千大千國土中其德特尊,光明色像威德巍巍,遍至十方如恒河沙等諸佛國土;譬如須彌山王,光色殊特,眾山無能及者。」理想的佛陀觀,成為「大乘佛法」的通義,所以甚深、廣大的菩薩道,也要說到超越的佛陀觀,而不只是信願增上的大乘行。如大本《阿彌陀經》說:「阿難……西向拜,當日所沒處,為阿彌陀佛作禮,以頭腦著地言:南無阿彌陀三耶三佛檀!阿難未起,阿彌陀佛便大放光明威神,則遍八方上下諸無央數佛國。……即時,阿難、諸菩薩、阿羅漢等,諸天、帝王人民,悉皆見阿彌陀佛及諸菩薩、阿羅漢,國土七寶(莊嚴)。」《道行般若經》說:「持釋迦文佛威神,一切(大眾)悉見阿閦佛,及見諸比丘不可計,皆阿羅漢,諸菩薩亦無央數。」重信的《阿彌陀經》,大眾現見西方的阿彌陀(Amitābha)佛、菩薩等及國土的莊嚴。重智證的《般若經》,大眾見到東方的阿閦(Akṣobhya)佛與菩薩等。這二部是西元一世紀傳出的聖典,雖用意不同,而都現見了他方世界的現在佛與菩薩。《法華經》中,過去的多寶(Prabhūtaratna)佛塔,涌現在空中。多寶佛的「全身不散」,並出聲讚歎:「釋迦牟尼佛快說是《法華經》!我為聽是經故而來至此。」《華嚴經.入法界品》中,安住——毘瑟底羅(Veṣṭhila)居士,常供養栴檀佛塔。開塔時,得佛性三昧,見過去以來的一切佛。《法華經》與《華嚴經》,都說到開塔見過去佛,意味著佛壽無量,不是二乘那樣畢竟涅槃的。無論是重信的、重智的,見現在佛或開塔見過去以來的佛,初期大乘經的現見佛陀,是一致的。
「大乘佛法」的念佛見佛,主要是般舟三昧。般舟三昧(pratyutpanna-buddha-saṃmukhâvasthita-samādhi)的意義是「現在佛悉立在前(的)三昧」,是專念現在佛而佛現前的三昧。專明般舟三昧的《般舟三昧經》,漢譯的現存四部:一、《般舟三昧經》的三卷本,一六品;二、一卷本,八品:這二部,都題為「後漢支婁迦讖(Lokarakṣa)譯」(應與竺佛朔有關)。三、古代失譯的《拔陂菩薩經》,一卷。四、隋闍那崛多(Jñānagupta)譯的《大方等大集經賢護分》,五卷,一七品。漢光和二年(西元一七九)譯出的《般舟三昧經》,受到初期大乘的非常重視,如龍樹(Nāgārjuna)的《大智度論》,再三的提到般舟三昧;《十住毘婆沙論》,自〈念佛品第二十〉,到〈助念佛三昧品第二十五〉,就是依《般舟三昧經》而說的。這部經,也有(先後)不同本的糅合情形,如「一心念若一晝夜,若七日七夜,過七日以後,見阿彌陀佛」,與《阿彌陀經》說相近。又說「不得臥出三月,如指相彈頃;三者、經行不得休息,不得坐三月,除其飯食左右」,能疾得般舟三昧:為後世三月修般舟三昧的依據。般舟三昧的修習,如《十住毘婆沙論》卷一二大正二六.八六上——中說:
「新發意菩薩,應以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念(生身)佛,如先說。轉深入,得中勢力,應以(功德)法身念佛。心轉深入,得上勢力,應以實相念佛而不貪著。」
「未得天眼故,念他方世界佛,則有諸山障礙,是故新發意菩薩,應以十號妙相念佛。……以緣名號,增長禪法,……當知得成般舟三昧。……菩薩成此三昧已,如淨明鏡,自見面像;如清澄水中,見其身相。初時,隨先所念佛,見其色像;見是像已後,若欲見他方諸佛,隨所念方,得見諸佛無所障礙。」
論文所說的念佛生身、法身,與五門禪中的念佛相同。修習大乘的念佛三昧,主要是「念諸佛三十二相、八十種好莊嚴其身,比丘親近,諸天供養,為諸大眾恭敬圍繞;專心憶念,取諸佛相」。但初學者沒有天眼,是不能見他方佛的,也就不容易取相修習,所以初學者念「如來、應、正等覺」等十號,也就與「佛法」六念中的念佛相同。這樣,念佛三昧的修習,有念佛(十種)德號、念佛生身、念佛法身、念佛實相——四類,也可說是次第的增進。《大智度論》說到(六念中的)念佛有二:一、念如來等十號;念佛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念佛戒具足、……解脫知見具足;念佛一切知……十八不共法等功德。這與念佛的十號、生身、法身相同。二、般若的實相念佛,「無憶思惟故,是為念佛」。而無憶無念的念佛,是色等五陰,三十二相及隨形好,戒眾、……解脫知見眾,十力,四無所畏,四無礙智,十八不共法,大慈大悲,十二因緣法——這一切都無自性,自性無所有,所以「無所念,是為念佛」。佛的生身,以五陰和合為體,所以觀五陰無所有。經說「見緣起即見法」,「見法即見我(佛)」,所以觀緣起因緣。惟有般若的離相無所有,才真能見佛之所以佛的。但實相念佛,是於生身、法身等而無念無思惟的,所以般若的「無所念是為念佛」,與念色身、法身等是不相礙的,如「中本般若」(《大品》)的菩薩般若,已說到「念無量國土諸佛三昧常現在前」了。
修般舟三昧的歷程,如《大方等大集經賢護分》卷二大正一三.八七六上——中說:
「善男子、善女人等,若欲成就菩薩摩訶薩思惟一切諸佛現前般舟三昧,亦復如是。其身常住此世界中暫得聞彼阿彌陀如來、應供、等正覺名號,而能繫心相續思惟,次第不亂,分明覩彼阿彌陀佛,是為菩薩思惟具足成就諸佛現前三昧。因此三昧得見佛故,遂請問彼阿彌陀佛言:世尊!諸菩薩等成就何法,而得生此佛剎中耶?爾時,阿彌陀佛語是菩薩言:若人發心求生此者,常當繫心正念相續阿彌陀佛,便得生也。」
「時彼菩薩復白阿彌陀佛言:世尊!是中云何念佛世尊,精懃修習,發廣大心得生此剎耶?賢護!時彼阿彌陀佛復告彼言:諸善男子!若汝今欲正念佛者,當如是念!今者阿彌陀,如來、應(供)、等正覺、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士、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以上德號。具有如是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以上色身。身色光明,如融金聚,具足成就眾寶輦轝以上法身。放大光明,坐師子座,沙門眾中說如斯法;其所說者,謂一切法本來不壞,亦無壞者,……乃至不念彼如來,亦不得彼如來。彼作如是念如來已,如是次第得空三昧以上實相。善男子!是名正念諸佛現前三昧也。」
無論在家的、出家的,聽說西方阿彌陀佛,就一心念,念到現見阿彌陀佛。見到了阿彌陀佛,就問:怎樣才能往生阿彌陀佛國土?應怎樣的念佛?經文含有四種念佛,與《十住毘婆沙論》說相合。念十號,是稱名憶德的念佛。三十二相等,是念色身佛。「色身光明如融金聚,具足成就眾寶輦轝」,是念佛法身。鳩摩羅什(Kumārajīva)的《思惟要略法》說:「當因生身觀內法身,十力、四無所畏、大慈大悲、無量善業,如人先念金瓶,後觀瓶內摩尼寶珠。所以(法身)尊妙神智無比,無遠無近,無難無易,無限世界悉如目前,無有一人在於外者,一切諸法無所不了。」《拔陂菩薩經》也這樣說:「紫磨金色身,如淨明月水精珠身,譬如眾寶所瓔珞。」念功德法身,大乘是不離色身的,只是無量功德所莊嚴,色相光明、清淨、廣大、無礙,顯出佛身的無所不在,佛智的無所不了,不是聲聞行者那樣離色身而念佛功德法的。所說「一切法本來不壞」等,是念佛實相。在念佛三昧中,能見佛,與佛問答,這種瑜伽行者的修驗,是「佛法」到「祕密大乘佛法」所一致的。修行者從三昧起出定,對於定中境界,進一步觀察,如《大智度論》卷二九大正二五.二七六中——下,依經文說:
「從三昧起,作是念言:佛從何所來?我身亦不去。即時便知諸佛無所從來,我亦無所去。復作是念:三界所有,皆心所作。何以故?隨心所念,悉皆得見。以心見佛,以心作佛;心即是佛,心即我身。心不自知,亦不自見。若取心相,悉皆無智;心亦虛誑,皆從無明出。因是心相,即入諸法實相,所謂常空。」
這段經文,為瑜伽行者的「三界唯心」、「萬法唯識」說所本。定中見到了佛,聽到佛的說法,但修行者並沒有到佛國去,佛也沒有到這裡來。見佛與聽佛說法,都只是自己定心所現的。對於定中見佛、與佛問答,《般舟三昧經》列舉了夢喻、不淨想喻,正與從水、油、明鏡、水精(四喻)所見自身的影子那樣。後來,《解深密經》說「我說識所緣,唯識所現故」,也是依三摩地定影像說的;並以明鏡為喻。無著(Asaṅga)造《攝大乘論》,成立唯識,也以夢等、不淨想為喻來說明;並引頌說:「諸瑜伽師於一物,種種勝解各不同,種種所見皆得成,故知所取唯有識。」這可見,念佛德號、色身、法身,於定心中所見的、聽到的,都是勝解(adhimokṣa)觀想所成就的。《華嚴經.入法界品》,善財(Sudhana)所參訪的解脫(Mukta)長者也說:「一切諸佛,隨意即見。彼諸如來不來至此,我不往彼,知一切佛無所從來,我無所至。知一切佛及與我心,皆悉如夢。」從念佛見佛所引發的唯心觀,成為「大乘佛法」的重要內容。在了解「以心見佛……心即是佛」後,《般舟三昧經》卷上大正一三.九〇六上進一步說:
「心有想為癡,心無想是泥洹涅槃。是法無可樂者,皆念所為,設使念為空耳,設有念者亦了無所有。」
這是從「唯心所現」,趣入空三昧;從有想念,而向離想念的涅槃(以涅槃為趣向,顯見為大乘初期的聖典)。定心所現見的,只是觀想所成,沒有真實性,所以有念是空無所有的。《大智度論》立三種空:一、分破空(天台家稱為析法空),二、觀空,三、十八空——緣起的無自性空。前二者是方便說,不了義的。《般舟三昧經》自心所見為空,是觀空;「一切法不壞」的空,是境空心也空的,與無性空相同。當時還沒有中觀(Mādhyamika)與瑜伽(Yogācāra)學派,而學派是依行者所重而分化出來的。
般舟三昧是現在(十方)諸佛現前的三昧,不是限定於某一佛的,如《大方等大集經賢護分》說:「獨處空閑,如是思惟,於一切處,隨何方所,即若西方阿彌陀如來、應供、等正覺,是人爾時如所聞已。」《般舟三昧經》也說:「菩薩(隨)其所向方,聞現在佛,常念所向方(佛),欲見佛。」般舟三昧所念的,是隨所聽聞的他方現在佛而發心念佛見佛的。經上特舉西方阿彌陀佛名,應該是般舟三昧是在北天竺傳出的,而這裡恰好流行念阿彌陀佛、往生西方的法門,所以就以阿彌陀佛為例。初修一定要專念一佛,等三昧成就,佛身現前,再漸見東方、……十方一切佛,展轉增多。遍虛空中見無數佛,如「明眼人,夜半視星宿,見星其(甚?)眾多」一樣。般舟三昧是念十方現在一切佛的法門;念佛法門的廣大流行,念他方佛經典的不斷傳出,表示了「大乘佛法」界的一項重要意義,根本原因是:「佛弟子對佛的永恆懷念」。釋尊在世,佛弟子見佛、聞法、如說修行。佛涅槃後,雖還是聞法、修行,在一般佛弟子的心目中,到底沒有佛那樣的應機開示、鞭辟入裡。從釋尊入滅到彌勒(Maitreya)成佛,要經一段漫長(而沒有佛法)的時期。修學佛法的,如還沒有見諦得須陀洹果,雖憑善業而往來人間、天上,但長期不逢佛法,是有誤失墮落可能的,這該是佛弟子永恆懷念的重要因素。現在十方有佛,勝解念佛而三昧成就的,能見佛、聽聞佛法,還能與佛問答,那真是太理想了!念佛的能往生佛國,可以不離見佛聞法;能滿足佛弟子的願望,是一切念佛法門盛行的原因。如《大方等大集經賢護分》卷一大正一三.八七四中說:
「世尊!譬如今時聖者阿難,於世尊前親聞法已,皆悉受持,如說奉行。彼諸菩薩身居此土,不至彼(佛世)界,而能遍睹諸佛世尊,聽聞法已,悉能受持,如說修行,亦復如是。從是已後,一切生處,常不遠離諸佛世尊,聽聞正法。」
「彼諸菩薩」,是修般舟三昧的菩薩。能見佛、聞法,更能「一切生處常不遠離諸佛」。《般舟三昧經》也說:「行是(三昧)比丘已見我,常為隨佛不遠離。」論中也說「菩薩念佛故,得入佛道中。……念佛三昧,能除種種煩惱及先世罪」;「菩薩常愛樂念佛故,捨身受身,恒得值佛」;「於無上道得不退轉報」。念佛能消罪業,生生世世見佛、聞法,得不退轉,是一切念佛法門所共同的。往生西方淨土,也不外乎這一意義。有些淨土行者,厭娑婆而求生淨土,不免消極了一點!日本部分淨土行者,以為「生淨土即成佛」,那真是無稽之談了!
般舟三昧所見的佛(及菩薩等),是由觀想所成的,如《大智度論》說:「般舟三昧,憶想分別,常修常習故見(佛)。」經文以夢中所見、不淨想等為譬喻,這是唯心所現,虛妄不實的。那麼,所見的佛,與佛問答,聽佛說法,都虛妄而不足信嗎?那又不然,定心所現的,與錯覺、幻想不同,名「定自在所生色」,在世俗諦中是實有的。修般舟三昧成就,「幽冥之處,悉為開闢,無所蔽礙。是菩薩不持天眼徹視,不持天耳徹聽,不持神足到其佛剎,不於此間終(往)生彼間,便於此坐(三昧)見之」。般舟三昧能見、能聞他方世界事,卻不是天眼等神通力,與《法華經》六根清淨說相近。「常修習是三昧故,得見十方真實諸佛。」三昧力有淺深,所見聞的也就有優劣,但約佛與法來說,那是真實的。般舟三昧是自力念佛,現生就能見佛、聞法,其中也有他力的因素,如《大方等大集經賢護分》卷二大正一三.八七七上說:
「得見彼(世界)佛,有三因緣。何者為三?一者、緣此(般舟)三昧;二者、彼佛加持;三者、自善根熟。具足如是三因緣故,即得明見彼諸如來。」
於三昧中見佛聞法,不只是般舟三昧力,也有佛的加持力;「自善根熟」,異譯作「本功德力」,指過去生中積集的功德、今生「持戒完具」。含有他力因素,「他力」不斷的強化起來,那是以後的事了!
梁天監年間,曼陀羅仙(Mandra)譯的《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傳出念佛的一行三昧,如卷下大正八.七三一上——中說:
「佛言:法界一相,繫緣法界,是名一行三昧。」
「善男子、善女人欲入一行三昧,應處空閑,捨諸亂意,不取相貌,繫心一佛,專稱名字。隨佛方所,端身正向,能於一佛念念相續;即是念中,能見過去、未來、現在諸佛。……入一行三昧者,盡知恒沙諸佛法界無差別相。」
僧伽婆羅(Saṃghavarman),是曼陀羅仙同時人,依據曼陀羅仙傳來的原本再譯的《文殊所說般若波羅蜜經》,卻沒有這一段。但唐玄奘所譯的《大般若經》(第七)〈曼殊室利分〉,也有這段經文。玄奘所譯,譯一行三昧為一相莊嚴三摩地;譯「不取相貌」為「善想容儀」。一行三昧(ekâkāra-samādhi)與一(相)莊嚴三昧(ekavyūha-samādhi),都是《般若經》中百八三昧之一。一行三昧是「不見諸三昧此岸彼岸」,龍樹解說為:不見禪定的入相、出相,得相、(失)滅相。一相莊嚴三昧,是「觀諸法皆一(相)」。《文殊說般若經》,釋一行三昧為繫緣法界(dharma-dhātu)一相,是法界無差別的甚深三昧,而從專心繫念一佛入手,見三世諸佛法界無差別相。與般舟三昧同樣的,是念佛三昧,而這是與通達甚深法相結合的。所以,般舟三昧的念佛,是由淺而深的;一行三昧是直下見三世(般舟作「十方」)佛,通達諸佛無差別。曼陀羅仙譯為「不取相貌」,所以禪宗(四祖)道信以下的禪門,都說憶念佛名入手,而不取佛身相好的。然依玄奘所譯,念佛是「善想容儀」,那是觀佛相好而通達法界了。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所譯《千佛因緣經》說「念佛三昧莊嚴心故,漸漸於空法中心得開解」;「思空義功德力故,即於空中得見百千佛,於諸佛所得念佛三昧」。念佛三昧與空(śūnyatā)慧,是這樣的相助相成了。羅什所譯《華手經》,立一相三昧與眾相三昧。緣念一佛而成就的,是一相三昧;緣念多佛而成就的,是眾相三昧。經上又說:一相三昧見一切法等相,眾相三昧了達一切法一相無相。等相,是法法平等;無相,也是法法平等;似乎方便不同,而其實都是歸於實相的。在「大乘佛法」中,念佛執持名號,固然是適應信行人的易行道,但念佛而修三昧,能從「觀相」、「唯心」而深入實相的;易行道本是甚深難行道的方便,誘導行者深入的。法界無差別中,畢竟寂滅而化用無盡,正是「大乘佛法」共同的佛陀觀。以上所說的,都是通於現在一切佛的。或以阿彌陀佛為例,那不過是經典流通處恰好流行阿彌陀佛的信仰,也就舉例說明,使人容易信受罷了。
第三節 念佛菩薩的觀法
經,是勸人(或淺或深)依法修行的。大乘經中,說十方十佛、六方六佛,廣說佛名的著實不少,也有專明某佛某菩薩的(全經或其中一品)。這顯示了某佛某菩薩的特殊功德,也就有專修某佛某菩薩的法門。在「祕密大乘佛法」中,如毘盧遮那(Vairocana)、阿閦(Akṣobhya)、阿彌陀(Amitābha)等佛,文殊師利(Mañjuśrī)、普賢(Samantabhadra)、觀世音(Avalokitêśvara)、地藏(Kṣitigarbha)等菩薩的修持法,大量集出流傳。這一風氣,「大乘佛法」已經開始了。在西元五世紀上半,就已譯出了:
《觀無量壽佛經》 一卷 宋畺良耶舍譯
《觀藥王藥上二菩薩經》 一卷 宋畺良耶舍譯
《觀普賢菩薩行法經》 一卷 宋曇摩蜜多譯
《觀虛空藏菩薩經》 一卷 宋曇摩蜜多譯
《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陀天經》 一卷 宋沮渠京聲譯
《觀世音觀經》 一卷 宋沮渠京聲譯
《佛說文殊師利般涅槃經》 一卷 西晉聶道真譯
畺良耶舍(Kālayaśas)、曇摩蜜多(Dharmamitra)、沮渠京聲,都是有名的罽賓(Kaśmīra)與西域的禪師(瑜伽者);與鳩摩羅什(Kumārajīva)及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時代與地區相近,這可以想見當時的罽賓及西域,念佛及菩薩的禪觀,是相當興盛的。沮渠京聲所譯的《觀世音觀經》,已經佚失。聶道真所譯《佛說文殊師利般涅槃經》,也是「觀經」的一類,是西元四世紀初譯出的。
這幾部「觀經」,概略的說明它的內容:一、《觀無量壽佛經》,是依《無量壽佛經》所出的觀法,十六觀。從觀想西方落日起,次第觀淨土莊嚴,無量壽(Amitāyus)佛、觀世音、大勢至(Mahāsthāmaprāpta)菩薩的相好莊嚴,觀想淨土的依正莊嚴,死後能往生西方極樂(Sukhāvatī)國土,共十三觀。後三觀,明九品往生,是《無量壽佛經》「三輩往生」的分別,配合「十六」這一成數而已。《觀無量壽佛經》的緣起,是阿闍世王(Ajātaśatru)逼害生母韋提希(Vaidehī),韋提希對佛說:「我宿何罪生此惡子?……唯願世尊為我廣說無憂惱處,我當往生,不樂閻浮提濁惡世也。」這是充滿了不滿現實的厭離情緒,不是為了容易修菩薩行而求生淨土。從此,厭娑婆(Sahā)苦,求生極樂,成為中國一般淨土行者的心聲。還有,《觀無量壽佛經》傳出的時代,流行念佛滅除罪業的思想,所以經中一再說到「此(座)想成者,滅除五百億劫生死之罪」;「作是(菩薩像)觀者,除無量億劫生死之罪」;「下品下生」的,是「五逆十惡」人,由於「稱佛名故,於念念中除八十億劫生死之罪」。「消業往生」,因時代不同,與古本大《阿彌陀經》多少差別了。二、《觀普賢菩薩行法經》:《法華經》中,有〈普賢菩薩勸發品〉,說到五濁惡世有受持、讀、誦、思惟、修習《法華經》的,普賢菩薩會乘六牙白象而來,「而自現身,供養守護,安慰其心。……現其人前而為說法,示教利喜」。依此而成的「觀普賢菩薩行法」,先觀普賢菩薩,再進而見十方佛、十方淨土,見釋迦牟尼佛(Śākyamuni)十方分身佛,見多寶(Prabhūtaratna)佛塔。十方佛說六根懺悔;於佛菩薩前,受菩薩戒法。這是以普賢菩薩為出發的「法華觀法」。在鳩摩羅什的《思惟要略法》中,已有「觀無量壽佛法」、「法華三昧觀法」。無量壽佛的觀法,鈍根先作白骨觀,再觀從白骨放白光明,於光明中見無量壽佛;利根直從光明觀起修。羅什的修學,也在罽賓與西域,比畺良耶舍等要早半世紀,而以不同的佛菩薩(及淨土)為主,修不同的觀法,已經開始流行了。但羅什所傳的大乘佛菩薩觀法,還相當的簡略,畺良耶舍等所傳,完善得多了。三、《觀藥王藥上二菩薩經》:藥王(Bhaiṣajyarāja)與藥上(Bhaiṣajyasamudgata)二位菩薩,也見於《法華經.藥王菩薩本事品》。依此而成立的觀法,分別說觀二菩薩的身相,所應修及得的功德;藥上菩薩開示了過去五十三佛的懺悔法。四、《觀虛空藏菩薩經》:姚秦佛陀耶舍(Buddhayaśas)譯出的《虛空藏菩薩經》,先後共有四種譯本。經中說懺除罪業——國王五根本罪、大臣五根本罪、聲聞五根本罪、初學菩薩的八根本罪,並說稱名、禮拜、供養虛空藏(Ākāśagarbha)菩薩所得的現世利益。依此而成立的「觀虛空藏菩薩法」,就是罪業的懺悔法,如說:「先於功德經中,說虛空藏菩薩摩訶薩名,能除一切惡不善業。」又依《大寶積經》(二四)〈優波離會〉(竺法護所譯,名《佛說決定毘尼經》)說:「於深功德經說治罪法,名決定毘尼,有三十五佛。」這樣,禮敬稱三十五佛名,觀虛空藏菩薩,見菩薩的身相而滅除罪業。五、《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陀天經》:彌勒(Maitreya)是繼釋迦佛,未來成佛的菩薩。說「彌勒菩薩下生成佛」的,有好幾部經,都依《阿含經》說,增入釋尊付囑大迦葉(Mahākāśyapa),迦葉待彌勒成佛相見而後入滅的傳說。彌勒是釋尊唯一的菩薩弟子,入滅後上生兜率陀天(Tuṣita),佛教界有「上昇兜率見彌勒」的多種傳說。這部經說彌勒菩薩的上生兜率陀天,天宮與菩薩身心的功德莊嚴。經文所開示的,主要為「不厭生死樂生天者、愛敬無上菩提心者、欲為彌勒作弟子者」,應該「一一思惟兜率陀天上上妙快樂」;「應當繫念念佛形像,稱彌勒名」。這就能除罪業而往生天上,未來遇見彌勒成佛,聞法得益。這部經的意趣,近於大乘初興時期,與前四部經有所不同。六、《文殊師利般涅槃經》:說文殊的身世、涅槃時的相好,勸眾生「當懃繫念,念文殊像,念文殊像法」,見文殊身相的功德。經上也說「作此觀者,名為正觀,若他觀者,名為邪觀」,顯然是「觀經」的一類。以上六部,是釋迦牟尼(即毘盧遮那佛)、阿彌陀佛——二佛,彌勒、文殊、普賢、觀世音、大勢至、藥王、藥上、虛空藏——八大菩薩的觀法。不同佛菩薩的不同修法,正不斷的發展起來。
念佛、念菩薩,能淨除罪業,得生淨土,得陀羅尼,不退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為「大乘佛法」的重要行門。這一修行,與「易行道」的佛前懺悔,關係極深。易行的「三品法門」,是一般的,晝夜六時的經常修持;而在念佛與菩薩的觀想中,是不斷的為修行而懺悔。修持中的不斷懺悔,是與罪業觀有關的,如《觀普賢菩薩行法經》說:「諸佛世尊……常在世間,色中上色,我有何罪而不得見?」《寶積經》的〈發勝志樂會〉說:「今為業障之所纏覆,於諸善法不能修行。」〈善住意天子會〉說:禪定中,「自見往昔所行惡業,……深生憂悔,常不離心,於甚深法不能證入」。《謗佛經》說:「求陀羅尼而不能得,何以故?以彼往世惡業障故。」這樣,眾生之所以不能見佛,不能得陀羅尼,不能修行,不能證入,一切都是過去生中的罪業在障礙了。也就因為這樣,在念佛、念菩薩的觀行過程中,不斷的懺悔,才能不斷的向上進修,如《觀佛三昧海經》、《觀普賢菩薩行法經》,敘說得最為明白。《觀藥王藥上二菩薩經》,也就扼要的說:「淨諸業障、報障、煩惱障,速得除滅,於現在身修諸三昧,念念之中見佛色身,終不忘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隨意往生他方淨國。」《觀虛空藏菩薩經》,就是以念佛懺悔為主的觀行。早期傳出的大乘經,如《小品般若》、二十四願本的《阿彌陀經》、《阿閦佛國經》等,還沒有重視過去生罪業的懺悔。《金剛般若經》已說持經而「先世罪業則為消滅」;《觀無量壽佛經》就一再說到:消除多少劫生死之罪,必定當生極樂世界。念佛、念法(持經)、念僧(菩薩),與「三品法門」的懺悔相關聯而發展起來。念佛主要是觀想念佛,懺悔也就是古德所說的「取相懺」。《法華經.法師功德品》,說六根清淨功德是由於「受持是《法華經》,若讀,若誦,若解說,若書寫」,沒有說懺悔。依《法華經》而有的《觀普賢菩薩行法經》,說六根懺悔法,得六根清淨。所說的懺悔,是念法的懺悔,如說「晝夜六時,禮十方佛,行懺悔法:誦大乘經,讀大乘經,思大乘義,念大乘事,恭敬供養持大乘者,視一切人猶如佛想」;「若有懺悔惡不善業,但當讀誦大乘經典」。所以懺悔六根,是「一切業障海,皆從妄想生,若欲懺悔者,端坐念實相」,也就是古德所說的「實相懺」。
念佛(菩薩)見佛,稱為念佛三昧。依《鳩摩羅什法師大義》卷中大正四五.一三四中說:
「見佛三昧有三種:一者,菩薩或得天眼、天耳,或飛到十方佛所,見佛、難問,斷諸疑網。二者,雖無神通,常修念阿彌陀等現在諸佛,心住一處,即得見佛,請問所疑。三者,學習念佛,或以已離欲,或未離欲,或見佛像,或見生身,或見過去、未來、現在諸佛。是三種定,皆名念佛三昧。」
三類見佛人中,一是依禪得五通(pañcābhijñā)的;二是常修念佛,沒有神通而能見佛,這應該是離欲得定的;三,初學念佛,或已離欲,或沒有離欲,也能見佛。三類都名為「念佛三昧」,而淺深大有差別。依此說,《觀普賢菩薩行法經》所說「云何不失無上菩提之心?云何復當不斷煩惱、不離五欲(即「離欲」),得淨諸根,滅除諸罪;父母所生清淨常眼,不斷五欲而能得見諸障外事?……此觀功德,除諸障礙,見上妙色,不入三昧,但誦持故,專心修習,心心相次,不離大乘,一日至三七日,得見普賢……」;不入三昧,專心修習,心心相次,這是定前的「一心不亂」的境界;這就能見佛、菩薩,當然這是低層次的。一心誦持到心不散亂,如隋智顗的「誦至〈藥王品〉,心緣苦行,至是真精進句,……見共(慧)思師,處靈鷲山七寶淨土,聽佛說法」。《法華經》所說的六根清淨,是受持、讀、誦等「法師」的功德。父母所生的眼耳,能見聞障(如鐵圍山等障)外的佛與淨土,與智顗所得的境地相當。《般舟三昧經》說:「聞西方阿彌陀佛剎,當念彼方佛,不得缺戒。一心念,若一晝夜,若七日七夜,過七日以後,見阿彌陀佛。於覺(醒時)不見,於夢中見之。」這也是「不持天眼徹視,不持天耳徹聽」的。《觀普賢菩薩行法經》所說「普賢菩薩復更現前,行住坐臥不離其側,乃至夢中常為說法」,那是深一層次了。
第七章 護持佛法與利樂眾生
第一節 人間的現世利益
佛法在世間,信修者能得現生利樂,來生生人間、天上的利樂,佛法不只是「了生死」而已。現實的人世間,無論是自然界、社會、家庭,以及自己的身心,都有眾多不如意的苦患。「佛法」的信念,要得現生利樂,惟有「依法而行」,使自己的身心健全,與人和樂共處,安分守法,向上向善。如有疾病的,釋尊自己也是延醫服藥;醫藥不一定能治療全愈,但醫藥到底是治病的正途。關於經濟生活,佛說要「方便具足」——從事合法的職業,獲得經濟來源;「守護具足」——能合理保存所得,不致損失;「善知識具足」——結交善友,不交懶惰、凶險、虛偽等惡友;「正命具足」——經濟的多少出入,作合理的支配。這樣,「俗人在家,得現法安現法樂」。一切依法而行,即使遇到不幸或傷亡,那是宿業所限,寄望於未來的善報。如是解脫者,那更無動於心了。大體說,與儒家「盡人事而聽天命」的精神相近,不過業由自己所造,不是天命——神意所決定的。現生的安樂,釋尊從不教人向神秘的力量去求解決;適應當時社會情況所作的教化,「佛法」是那麼理性而沒有迷妄的成分!「佛法」真是超越神教的宗教。
「大乘佛法」興起,極力讚揚稱念佛(菩薩)名號,進而觀想佛菩薩的莊嚴,可以懺悔過去的業障,也能改善現生的缺陷。能得無病等利益,「佛法」說是入慈定(maitrī-samāpatti)者的功德。「大乘佛法」中,重智證的《般若經》說:「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無上呪,是無等等呪,是一切呪王。」讀、誦《般若經》,能得現世的種種利益,這是通俗化,「念法」而有一般咒術(mantra)的作用。重信的「念佛」(及菩薩)法門,更能適應低級民間信仰,有類似咒術的神秘意義。佛法是更普及了,而「佛出人間」、學佛的意義,不免漸漸的迷糊了!
《八吉祥神呪經》,現存五種譯本:一、《佛說八吉祥神呪經》,吳支謙譯。二、《佛說八陽神呪經》,晉竺法護(Dharmarakṣa)譯;「八陽」可能是「八祥」的訛寫。三、《佛說八部佛名經》,元魏瞿曇般若流支(Prajñāruci)譯。這是流傳中的錯誤,因為經初說「聞如是」,呼佛為「天中天」,這是西晉以前,不知是誰譯出的古譯。依《大唐內典錄》,般若流支的確譯有《八佛名經》;宋求那跋陀羅(Guṇabhadra)也譯有《八吉祥經》,但都已佚失了。四、《八吉祥經》,梁僧伽婆羅(Saṃghavarman)譯。五、《八佛名號經》,隋闍那崛多(Jñānagupta)譯。這部經,說東方世界的八佛名號,稱念持誦的功德,除不墮三惡趣、不退菩提等外,重在現生的種種利益。如《佛說八吉祥神呪經》大正一四.七二下說: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聞此八佛及國土名,受持奉行、諷誦、廣為他人解說其義者,……四天王常擁護之:不為縣官所拘錄,不為盜賊所中傷,不為天、龍、鬼神所觸嬈;閱叉夜叉、鬼神、蠱道(鬼神)、若人、若非人,皆不能害殺得其便也,除其宿命不請(?)之罪。若有疾病、水、火,(惡)鳥鳴、惡夢,諸魔所嬈,恐怖衣毛豎時,常當讀是《八吉祥神呪經》呪之,即得除愈。」
經文中並沒有咒語,而稱經為《八吉祥神呪經》,說「讀是《八吉祥神呪經》呪之」,「持是八佛名,呪之即除愈」,可見古代的傳譯者,對於持八佛名號,讀誦八佛名經,看作持咒那樣的。為什麼持誦八佛名號、讀誦八佛名經,能現生逢凶化吉,不為災禍所侵害呢?這當然是「佛力」。前二部譯文,說到「四天王常擁護之」。《八吉祥經》說「八部諸善神,日夜常守護」,這是在「佛力」加被下,受到四天王(統率天龍八部)等善神的擁護。「佛力」與(善)「天力」,取著同一的立場。
同樣是東方世界的,一佛或說七佛的功德,是《藥師經》。共有四種譯本:一、《拔除過罪業障生死得度經》,東晉帛尸梨蜜多羅(Śrīmitra)譯,編入《佛說灌頂經》卷一二。二、《佛說藥師如來本願經》,隋達摩笈多(Dharmagupta)譯。三、《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唐玄奘譯。四、《藥師琉璃光七佛本願功德經》,唐義淨譯。這四譯中,二、三——兩種譯本是沒有咒語的;初譯有(短)咒,在全經的末後;義淨譯有咒而插入中間。經與咒,應該是別行的,在流傳中結合在一起,所以在後或在中間不同。經說東方世界的藥師琉璃光如來(Bhaiṣajya-guru-vaiḍūrya-prabha),因中發十二大願,成就淨琉璃國土。「大乘佛法」中淨土極多,而藥師淨土的本願,不只是出世聖善,更注意到殘廢、疾病與醫藥,官非與飲食問題,氣候的冷熱。有人間淨土現實感的,彌勒(Maitreya)淨土以外,就是藥師淨土與阿閦佛(Akṣobhya)淨土了。但在「佛力」加持思想下,重於佛力救護。「念彼如來本願功德」,「稱名禮讚恭敬供養彼如來者」,能得到:
長壽、富饒、官位、男女——所求皆得。
惡夢、惡相、怪鳥來集、百怪出現——不能為患。
水、火、刀、毒、懸險、惡獸、毒蛇、毒蟲——離諸怖畏。
女人臨產無有眾苦。
延壽——離諸橫死。
人眾疾疫難、他國侵逼難、自界(國內)叛逆難、星宿變怪難、日月薄蝕難、非時風雨難、過時不雨難——眾難解脫。
求長壽等,都是個人的現生福樂。末後「人眾疾疫難」等,是有關國家治亂,影響全民的大問題。經上說:這些苦難,都可從對藥師佛的稱念、禮拜、供養、讀、誦中,得到「佛力」的救護。這一類佛力救護說,此外也還有不少經典說到。晉竺法護譯的《佛說滅十方冥經》,與《八吉祥神呪經》的性質相同,只要歸依、禮敬十方佛,「則無恐懼,不遇患難」。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的《佛名經》說「現世安隱,遠離諸難」;「一切諸惡病不及其身」。唐菩提流志(Bodhiruci)所譯《大寶積經.功德寶花敷菩薩會》說十方佛,西方佛名一切法殊勝辯才莊嚴如來,「受持彼佛名者,毒不能害,刀不能傷,火不能燒,水不能溺」。梁失譯的《阿彌陀鼓音聲王陀羅尼經》也說:「受持、讀、誦彼佛名號,乃至無有水、火、毒藥、刀杖之怖,亦復無有夜叉等怖。」北涼曇無讖(Dharmarakṣa)譯《無想經》說「頂戴受持諸佛名號,若中兵、毒、水、火、盜賊,無有是處,除其宿業」;「若有眾生聞彼佛名,敬信不疑,無諸怖畏,所謂王怖、人怖、鬼怖,無諸疾病,常為……諸佛所念」。以上略舉「佛力」救護的部分經說,這樣的救護,與一般祈求神助的宗教,意義是完全相同的。
大菩薩的慈悲救護,如《法華經》的〈觀世音菩薩普門品〉。本經有三譯:晉竺法護譯的,名《正法華經》,一〇卷。姚秦鳩摩羅什(Kumārajīva)譯的,名《妙法蓮華經》,七卷。隋闍那崛多與(達摩)笈多,依據羅什譯本,有所增補,次第也有所修改,成為《添品妙法蓮華經》,七卷。觀世音,或譯觀自在(Avalokiteśvara),是被稱為「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大菩薩。慈悲救護的內容,經說是:
「稱觀世音菩薩名者」:大火不能燒,大水不能沒,航海不墮羅剎鬼國,刀杖所不能害,夜叉、羅剎不能害,有罪無罪不受繫,過嶮道不為怨賊所害。
「常念恭敬觀世音菩薩」:離貪欲,離瞋恚,離愚癡。
「禮拜、供養觀世音菩薩」:求男得男,求女得女。偈頌說:高處墮落不傷,咒詛、毒藥不能害,惡獸、毒蛇、毒蟲不能傷,雷電雨雹消散。
在這種種的慈悲救護中,離貪、瞋、癡是內心的清淨,求男求女是世間的安樂事外,其他都有關生死存亡的險難的救護,也就是重於「救苦救難」的。其中,「若有百千萬億眾生,為求金、銀、琉璃、車渠、馬瑙、珊瑚、琥珀、真珠等寶,入於大海,假使黑風吹其船舫,飄墮羅剎鬼國,其中若有乃至一人稱觀世音菩薩名者,是諸人等皆得解脫羅剎之難」一項,在佛教界是有悠久傳說的。傳說是:商人們航海去採寶,因風而漂流到僧伽羅(Siṃhala),也就是錫蘭,現在的斯里蘭卡(Śrīlaṅkā)。那時,島上所住的,是美麗的女羅剎(rākṣasasī)。商人們就分別與羅剎斯成婚,生育兒女。如有新的人漂來,就會將舊的商人吃了。一位商主知道了內幕,知道惟有婆羅(Bālāha)天馬從空中經過時,那怕捉住馬王的一毛,就能渡海而脫離被殺的命運。於是暗中通知商人們,有人相信的,就依馬王的神力而逃出羅剎鬼國。這一傳說,極為普遍。如巴利藏中《本生》的「雲馬本生」,康僧會譯的《六度集經》,《說一切有部毘奈耶》,《佛本行集經》,《大唐西域記》,也說馬王是釋尊的本生。這一傳說,是部派佛教所公認的。到「大乘佛法」時代,轉化為觀自在菩薩神力救難之一,所以在「祕密大乘佛法」中,觀自在菩薩示現,有馬頭(Hayagrīva)觀音,為六觀音、八大明王之一。傳說與錫蘭——古代的羅剎鬼國有關,所以觀自在菩薩離錫蘭不遠。如《大唐西域記》說:「秣剌耶山東,有布呾洛迦山,……觀自在菩薩往來遊舍。……山東北海畔有城,是往南海僧伽羅國路。」不過,觀自在菩薩的聖德,有複雜的內容。如善財(Sudhana)童子參訪善知識,觀自在菩薩也在南方,也說「若稱我名,若見我身,皆得免離一切怖畏」,與《法華經》說相同。但南方的觀自在菩薩,與從空而來的正趣(Ananyagāmin)菩薩,又出現於西方極樂世界,就是觀自在與大勢至(Mahāsthāmaprāpta)兩大菩薩了。這是釋尊本生而轉化為觀世音菩薩的,與我曾說過的——觀世音與釋尊有關,恰好相合。觀世音所住的布補呾洛迦(Potalaka),與釋族過去所住的東方阿溼婆(Aśvaka, Assaka)——馬國首邑的布多羅相合。傳說與印度東南沿海地區有關,所以觀世音菩薩的救苦救難,特別受到航海者、沿海漁民的崇信。那位類似觀音救護海難的媽祖,可說是觀世音菩薩的中國化了。
關於地藏(Kṣitigarbha)菩薩,一般人重視傳說不一的《地藏菩薩本願功德經》,所以著重地獄、鬼魂與度亡。然依《地藏十輪經》說:「有能至心稱名、念誦、歸敬、供養地藏菩薩摩訶薩者,一切皆得。」一切皆得,就是「解脫種種憂苦,及令一切如法所求意願滿足」。解脫種種的苦迫,是:「種種希求,憂苦逼切」;「飢渴所逼」;「乏少種種衣服、寶飾、醫藥、床敷及諸資具」;「愛樂別離,怨憎合會」;「身心憂苦,眾病所惱」;「互相乖違,興諸鬪諍」;「閉在牢獄,具受眾苦」;「鞭撻拷楚,臨當被害」;「身心疲倦,氣力羸惙」;「諸根不具」;「顛狂心亂,鬼魅所著」;「煩惱熾盛,惱亂身心」;「為火所焚,為水所溺,為風所飄,或於山巖(等)……墮落」;「毒蛇毒蟲所螫,或被種種毒藥所中」;「惡鬼所持,成諸瘧病,……或令狂亂」;「為諸藥叉、羅剎、……吸精氣鬼,及諸虎、狼、師子、惡獸、蠱毒、厭禱諸惡呪術、怨賊、軍陣,……懼失身命」。稱念地藏菩薩名號,能解免這種種苦惱;救苦救難,不是與稱念觀音菩薩的功德相等嗎?
依佛、經法、菩薩(大乘僧)的慈悲威力,使一般人能得現生的種種利益,為佛教普及人間的方便。現生利益是一般信者所最關切的,但專從信仰中去求得,會引起副作用,這是現代佛弟子所不能不知道的!人類從蒙昧而日漸開化,宗教就應運而生,這是一切民族所共同的。初民在生活中,一切都充滿了神祕感,一切都是自己那樣的(有生命的),進步到有神在主持支配這一切。「人類在環境中,感覺外在的力量異常強大。……如自然界的颱風、豪雨、地震、海嘯,以及大旱、久雨等;還有寒來暑往,日起月落,也非人力所能改變,深刻的影響人類。此外,社會的關係——社會法制、人事牽纏,以及貧富壽夭,都是不能輕易改變的。還有自己的身心,也使自己作不得主。……這種約制我們、影響我們的力量,是宗教的主要來源,引起人類的信順。……順從,可以得神的庇祐而安樂,否則會招來禍殃。……順從雖是宗教的一大特性,而宗教的真實(意趣),卻是趣向解脫:是將那拘縛自己、不得不順從的力量,設法去超脫它,實現自由。」「神教……,對於自然界、社會界,或者自己身心的障礙困難,或祈求神的寬宥,祈求神的庇護、援助;或祈求另一大力者(神),折伏造成障礙苦難的神力。或者以種種物件、種種咒術、種種儀式、種種祭祀,求得一大力者的干涉、保護,或增加自己的力量。或者索性控制那搗亂的力量,或者利用那力量。這一切,無非為了達成解除苦難、打開束縛,而得超脫自由的目的。」在人類知識的發達中,這類低級的宗教行為被超越,而進入高等的宗教,重於社會的和樂、人心的革新淨化,但低級宗教會多少留存下來;如耶穌(jesus)也曾趕鬼、治病。到現代,還有生了病,祈禱而不服藥的極端分子。在中國,如《荀子》的〈天論〉說:「君子以為文,而百姓以為神。」〈禮論〉說:「其在君子,以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為鬼事也。」儒者利用它而並不否棄它,這才一直演化而流傳在民間。在「佛法」,是出家人所不取用的。印度神教雖有「梵我一如」等崇高理念,而低級的迷妄行為,還是流行著。「大乘佛法」的信行者,適應神教而發展起來;求佛、菩薩的護佑,成為一般信者的佛教。自作自受的、自力解脫的佛法真諦,不免被蒙蔽而減失了光輝!
第二節 從人護法到龍天護法
「佛法」是不共世間的,依法修行,能得究竟解脫。佛法的流行人間,如暗夜的明燈一樣,佛與佛弟子們,當然是願望「正法久住」世間的。但人世間充滿了矛盾、苦迫、動亂,流行世間的佛法,也不免遭遇困擾,於是佛教界出現了「護法」。說到護法,可分為人的護法、天(鬼神)的護法。佛法久住世間,主要是依賴於人的護持。佛教界,不論南傳與北傳,都有「五師相承」的傳說。如《阿育王傳》中,摩訶迦葉(Mahākāśyapa)對阿難(Ānanda)說:「長老阿難!佛以法藏付囑於我,我今欲入涅槃,以法付汝,汝善守護!」古代的付法護法,是一代大師,護持集成的經律(論)——「法藏」,流傳世間,不遺忘也不謬誤,保持佛法的正確知見——「法眼」,維護(即「住持」)佛法的純正性,所以《阿育王傳》等付囑護持的,是「正法」、「法眼」、「法藏」。傳說中的華氏城(Pāṭaliputra)第三結集,在目犍連子帝須(Moggaliputta tissa)的領導下,息滅諍執,驅斥濫入僧團的邪見異說,也是護法的實例。不過,佛法中部派分化,都自以為根本、正統,護法也就變得複雜了!切實的說,護持正法,主要是佛弟子自己;佛弟子的誠信三寶,依法修行,才是護持佛法的最佳保證。如魏菩提流支(Bodhiruci)所譯《佛說法集經》卷五大正一七.六三九下說:
「諸菩薩護持妙正法,於諸業中最為殊勝。世尊!菩薩若能修行護持妙法,隨順菩提及諸佛如來。何以故?諸佛如來尊重法故。世尊!云何是護持妙法?所謂菩薩能說諸佛一切甚深修多羅,能讀、能誦、思惟、修習,是名菩薩護持妙法。復次,世尊!若菩薩攝受、修行,名為護持妙法。」
《法集經》是大乘經,對於護持正法,可說正確的把握著正確的方針,與「佛法」的見地是吻合的。
印度的婆羅門(brāhmaṇa)文化,是民族的傳統的文化(後來稱為印度教),與政治關係極深,受到政治(王族)上的尊敬。後起的各種出家沙門(śramaṇa),也受到政界的尊重,政治不顧問沙門團內部的事務,可說是政教分離而又相互尊重的。佛教——釋沙門團,稱為僧伽(saṃgha),也是「僧事僧決」,不容外人顧問的;這是傳教、信教完全自由的地區。但「佛法」在印度文化中,有反傳統(否認創造神及真我)的特性,所以多少要受到政教結合的傳統的婆羅門教的反對,或嚴重到破壞摧殘。如西元前二世紀中,弗沙密多羅(Puṣyamitra)的破壞佛教。《阿育王傳》說:「未來之世,當有三惡王出:一名釋拘,二名閻無那,三名鉢羅。擾害百姓,破壞佛法。」三惡王,就是賒迦人(Saka)、臾那人(Yavana)、波斯人(Pārasya)從西元前三世紀末起,到西元一世紀,先後侵入西北印度,進而侵入中印度的史實。外來民族的侵擾,當地佛教是不免要受到干擾的。佛弟子想起了阿育王(Aśoka)時代,阿育王信佛而佛法傳布四方的事實,而感覺到人王(及大臣)護法的重要,《阿育王傳》就是在這一意境下編集出來的。「佛法」與「大乘佛法」,在西北印度相當的發達,賒迦人等多數接受了佛法;佛法又從西北印而傳到西域等地區。這些地區,民族複雜,政局多變,佛教深受影響。如姚秦佛陀耶舍(Buddhayaśas)所譯的《虛空藏菩薩經》,舉國王及大臣所犯的五根本罪,前三罪是:「取兜婆塔物及四方僧物,或教人取」;「毀謗正法,……又制他人不令修學」;對出家人,「脫其袈裟,逼令還俗,或加杖捶,或復繫縛,或截手足乃至斷命,自作、使他,造如此惡」。犯這類重罪的,「失人天樂,墮於惡趣」。又如《地藏十輪經》說:「剎帝利旃荼羅、宰官旃荼羅、居士旃荼羅、長者旃荼羅、(外道)沙門旃荼羅、婆羅門旃荼羅。」旃荼羅(Caṇḍāla),是印度的賤族,這裡是暴惡者。他們所作的「十種惡輪」,都是傷害到僧伽住持的佛法,所以是「定生無間地獄」的。《日藏經》的〈護持正法品〉,也說到剎帝利、婆羅門、毘舍、首陀等,「以不信故,奪他所受」。這幾部經,與北印度有關。這一地區,顯然沒有中印度那樣的尊重宗教,而有掠奪僧寺財物、傷害比丘、逼令還俗、妨害自由信仰的情形。「大乘佛法」,推重在家菩薩,而實際上,大乘佛教還是以出家比丘為主流的。如西元三世紀的龍樹(Nāgārjuna)、提婆(Āryadeva),四世紀的無著(Asaṅga)、世親(Vasubandhu),「大乘佛法」的宏傳者,都是「菩薩比丘」身分。這幾部經所敘述的,該是西元三——五世紀間的情形吧!出家中犯戒的「非法比丘」,顯然相當的多。「護持正法」,當然是尊敬、供養、護持「如法比丘」,而不是護持「非法比丘」的;然沒有遺忘「僧事僧決」的立場,僧伽內部事務,不受外力的干涉。所以北涼(西元三九七——四三九)失譯的《大方廣十輪經》卷四大正一三.六九七下說:
「如是惡行諸比丘等,我亦不聽刑罰、鞭杖、繫閉乃至斷命。……若有比丘,於性重罪中若犯一罪者,雖犯重罪,……所受之戒猶有餘勢。譬如妙香,雖無香質,餘分芬馨,不可輕蔑。破戒比丘亦復如是,無戒白衣不應輕慢。」
破戒比丘,應由僧伽自行處理,與在家人無關,這是佛法的原則(政教分離)。但說犯一重戒的比丘,「所受之戒,猶有餘勢」,近於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的見解:在四根本罪中,犯一罪到三罪,還是比丘。出家比丘的資格,竟降低到只要沒有全部(四重罪)違犯,還承認他是比丘。這也許是當地出家眾的品質低落,不得已而降低標準吧!這等於「姑息養奸」,會引起副作用的;護法——護持清淨比丘,將越來越艱難了!西元四、五世紀,嚈噠侵入西北印度,這一地區的佛教,急劇的衰落了。
人的護法而類似天神護法的,有佛命賓頭羅頗羅墮(Piṇḍola-bhāradvāja)阿羅漢——「若汝當留住(世),後須彌勒佛出,迺般泥洹去耳」的傳說。《阿育王傳》也說:見佛而沒有涅槃的賓頭盧來應供。《舍利弗問經》說:佛囑摩訶迦葉、賓頭盧、君徒鉢歎(Kuṇḍadhāna)、羅睺羅(Rāhula)——「四大比丘,住(世)不泥洹,流通我(佛)法」。其後,更發展為十六大阿羅漢住世護法說,如玄奘所譯《大阿羅漢難提蜜多羅所說法住記》。難提蜜多羅(Nandimitra),是佛滅八百年,錫蘭——執師子國(Siṃhala)的阿羅漢。這是由於部派分化,付囑護持正法眼藏說不能獲得佛教界的公認,所以轉化為付囑佛世比丘(大阿羅漢)常住在世間,護持佛法。但這與佛世阿羅漢的遊化人間不同,這是隨機應現的;「為現佛像、僧像,若空中言(聲),若作光明,乃至(於)夢想」中所見的,從神祕現象,使佛弟子堅固信心的。這是部派佛教時代的情形,與「大乘佛法」的菩薩示現、天神護法,性質是非常的接近了。
大乘經早期傳出的,如篇幅較長,末後大抵有〈囑累品〉。佛將所說的經法,付囑阿難及出現於經中的(修學大乘、宏揚大乘的)菩薩們,要大家好好的受持、護持,使佛法流通久遠。如《般若經》、《法華經》、《賢劫經》、《持世經》、《華手經》、《佛藏經》、《維摩詰經》等。不過以天神為當機者的經典,如《思益梵天所問經》、《密迹金剛力士經》、《海龍王經》等,都有了天神護持的咒語。本來,「佛法」容忍印度固有的天與鬼神,但被尊為最高的創造神,在佛法中,也還是流轉生死的苦難眾生,需要佛法的化度,何況低級的鬼神!《阿含經》中所見到的,是向善的天神們,來禮佛、讚佛,尊敬三寶,請問佛法。佛、法、僧是可尊敬的三寶,向善的天神們,會自動的來護持。如《長部》(三二)《阿吒曩胝經》:毘沙門(Vessavaṇa)等四大天王,及統屬的鬼神,願意護持佛弟子(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不為惡鬼所妨害,而能安樂的修行。這是被稱為護經(Paritta)的;佛接受了,囑比丘們學習,保護平安。天神們願意護法,為什麼要誦習「護經」?如《阿育王傳》說:「若付囑天,法亦不得久住。何以故?諸天放逸故。」諸天雖自願護法,但長在天處享受福樂,可能會放逸而遺忘的,所以誦「護經」,喚起天神的憶念護持。《大集經.海慧菩薩品》也說:「汝等四王當深護助,無為欲樂而作放逸!吾今出世,為壞放逸、護正法故而說呪。」
護法的大神,是大梵天(Mahābrahman)、帝釋(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四大王眾天(caturmahārājakāyika-deva)。四王天的天主,東方持國——提頭賴吒(Dhṛtarāṣṭra)天王,是犍達婆(gandharva);南方增長——毘樓勒叉(Virūḍhaka)天王,是龍(nāga);西方廣目——毘樓博叉(Virūpākṣa)天王,是鳩槃荼(kumbhāṇḍa);北方多聞——毘沙門(Vaiśravaṇa)天王,是夜叉(yakṣa)。四王的眷屬,當然也就是犍達婆與夜叉等,更統率著其他的神,如阿修羅(asura)、迦樓羅(garuḍa)、緊那羅(kiṃnara)、摩睺羅迦(mahoraga)、毘舍闍(piśāca)、薜荔多(preta)、富單那(pūtana)等。一切地居的鬼神,都是在帝釋(如王)、四大天王(如輔臣)的統率下,成為佛法的護法神群。大乘經中,大梵、帝釋、四天王的說咒護持,是一般的,更擴大到菩薩與其他,大抵與印度民間信仰的神及天上的星宿(也是被想像為神的)有關。一、《大集經.虛空目分》,說有菩薩現畜生身,住在四方的山窟中修慈心。南方是蛇、馬、羊,西方是猴、雞、犬,北方是豬、鼠、牛,東方是師子、兔、龍。這十二位獸菩薩,依十二日、十二月、十二年,分別次第的遊行,教化眾生。如能修法誦咒,「見十二獸,見已,所願(求的)隨意即得」。這與中國所傳的十二獸或十二肖說相同,只是以師子代虎而已。後漢支曜譯的《成具光明定意經》,有護法十二神:「有神名大護,……神名普濟。」東晉帛尸梨蜜多羅(Śrīmitra)初譯的《藥師經》,名《拔除過罪生死得度經》,末有十二神王——十二藥叉大將:「金毘羅,……毘伽羅。」《月藏經》所說的十二辰:「一名彌沙,……十二名彌那。」這些以十二為數的護法神,都可能是印度天文學上,黃道帶內十二宮的各式神化。二、光味(殊致阿羅沙)仙人,廣說「二十八宿,日、月隨行,一切眾生日、月、年歲皆悉繫屬」。佛於《大方等大集經》(九)〈寶幢分〉大正一三.一四〇上呵責說:
「眾生闇愚癡行,著於顛倒,煩惱繫縛,隨逐如是星宿書籍……同屬一星生者,而有貧賤富貴參差,是故我知是不定法。」
論星宿善惡,窮通壽夭,實是愚癡眾生的顛倒妄說,是值不得信賴的。經中雖加以呵責,大概為了適應世俗,卻又編在經中。〈日藏分〉中,光味仙人說日、月、星宿,推為過去驢脣——佉盧蝨吒(Kharoṣṭī)仙人說二十八宿。星宿命運占卜,就這樣的成為「大乘佛法」!星宿推算吉凶,本是古代的天文學與民間神秘信仰結合的產物,有些佛弟子認為也是佛弟子所應該知道的。如吳竺律炎共支謙譯的《摩登伽經》,二卷;西晉竺法護(Dharmarakṣa)譯的《舍頭諫太子二十八宿經》,一卷,廣說宿曜吉凶,與《日藏》、《月藏》的意義相同。天竺三藏若羅嚴在于闐譯出的《時非時經》,一卷,說明十二月中,那些時日是「時」、是「非時」。這些,顯然的還是世俗信仰而附入佛法。唐不空(Amoghavajra)所譯的《文殊師利菩薩及諸仙所說吉凶時日善惡宿曜經》,二卷,性質相同,卻與文殊師利(Mañjuśrī)菩薩拉上了關係。最希奇的,趙宋施護(Dānapāla)譯的《十二緣生祥瑞經》,二卷,竟然以「無明、……老死」等十二支,配日月,論吉凶!部分佛弟子,不自覺的沈迷於神秘的低級信仰,牽強附會,「佛法」時代的理性精神,似乎存在的非常有限了!
護法神群,從四大天王、四大比丘以來,都是分別護持四大部洲的一洲。當然,佛法流行的現實人間,從印度、(廣義的)西域到震旦——中國,經中是特別重視的。《日藏經》中,佛以四洲的二十大支提塔聖人住處(有在于闐的,也有在震旦的),付囑諸大龍王。由於龍王貪睡,又好淫欲,為了免得誤事,所以又付囑二十八夜叉大將,協助護持。《月藏經》的付囑更多:一、欲界的空居四天、四大天王、(天仙)二十八宿、七曜、十二童女,分別的以一天、一天王、七宿、三曜、三天童女護持一洲。二、四大天王又分別護持南閻浮提洲的十六大國。又以閻浮提洲的東、南、西、北,分別付囑四大天王與他的眷屬,這是不局限於印度的十六國,而擴大到閻浮提洲全部了。三、波羅奈國:付囑善髮乾闥婆、阿尼羅夜叉、須質多羅阿修羅、德叉迦龍王、大黑天女,及他們的眷屬。……。震旦國:付囑毘首羯磨天子、迦毘羅夜叉、法護夜叉、堅目夜叉、大目夜叉、勇健軍夜叉、摩尼跋陀夜叉、賢滿夜叉、持威德夜叉、阿荼薄拘夜叉、般支迦夜叉、婆修吉龍王、須摩那果龍王、弗沙毘摩龍王、呵梨帝鬼子母、伊羅婆雌大天女、雙瞳目大天女,及他們的眷屬。震旦,就是中國,比起其他國家,護法神特別多,這是值得注意的!還有沒有被分配的,如娑伽羅等一百八十萬大龍王,箭毛等八頻婆羅夜叉大將,羅睺羅等六萬那由他阿修羅王,歇等六十二百千大天女,凡是「不得分(配)者,應當容忍」,也要在所住處護持佛法。二十八宿,也分別的付囑各國;七曜與十二辰,也應該「攝護國土、城邑、聚落,養育眾生」。《日藏經》與《月藏經》,這樣的廣列龍王、夜叉等名字,付囑護法,與梁僧伽婆羅(Saṃghavarman)初譯的《孔雀王呪經》,有同樣的情形。如說「鉤留孫陀夜叉,住弗(衍文)波多利弗國;……常在阿多盤多城」的大力夜叉;「二十八夜叉大軍主名,守護十方國土」。還有十二大女鬼,……五大女鬼;八大羅剎女,……七十一大羅剎女;佛世尊龍王,……兩小白龍王。辛頭河王,……毘摩羅河王河神;……須彌山王,……摩醯斗山王山神;……藹沙多哿摩訶里史大仙人,……阿已里米虜大仙人。這都是羅列夜叉等鬼神,分布各方,能護持佛法的。雖然《孔雀王呪經》屬於密典,而羅列鬼神群,從鬼神得到護持,與《日藏經》、《月藏經》的精神相符。這都應該是西元四世紀集成的;論師們正從事於深細嚴密的論究,而一分通俗的教化者,正加速進行佛法依賴鬼神護持的方向。
佛法要依賴鬼神護持的理由,如《大方等大集經》(一〇)〈虛空目分〉大正一三.一七二上——中說:
「我今以此正法,付囑四大天王、功德天女、四大龍王、誠實語天、四阿脩羅王、具天、大自在天、八臂天地神女等。何以故?善男子!或有眾生,其性弊惡,有大勢力,多造重業,不受是經。是人死已,受惡鬼身、惡龍之身,是惡鬼、龍欲壞佛法,降注惡雨、惡風、……如是惡鬼(龍),復令如來所有弟子:剎利、婆羅門、毘舍、首陀、大臣、長者,悉生惡心。惡心既生,互相殘賊,……誰當流布如是經典?是故我今不以是經付囑菩薩、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及諸國主,以付四王乃至地神,如是天神至心護持。」
「大乘佛法」要依天(鬼)神護法,才能久住世間,這可說是離奇的,然從苦難的現實人間來說,也是可以理解的。這一傾向,表示了政治與宗教的相關性,也表示了「衣食足而後知禮義」的意義。佛法雖進入大乘時代,而傳統「佛法」——聲聞乘與大乘,主要還是依出家眾來住持宏通的。出家眾的經濟生活,以及塔寺的興建,都依賴於在家信眾的布施。將來彌勒(Maitreya)出世成佛,當時有輪王的仁慈治世,社會和平繁榮與佛法昌明同時,是佛弟子理想的現實人間。反之,如政治衰亂,佛法也要蒙受損害。佛法在西北印度,擴展到現在的巴基斯坦(Pakistan),及阿富汗(Afghanistan)、俄屬中亞細亞的一部分,並通過 Wakhan山谷,到達西域的于闐等地方。從西元前三世紀後期起,臾那人、波斯(即安息)人、賒迦人,先後進入西北印度。西元一世紀,大月氏——貴霜(Kuṣāṇa)王朝,又統治西北印度,並侵入中印度。到西元四世紀中,嚈噠(Hephtalites)人又侵入北印度。雖說這些民族,漸受佛法的教化,特別是被指為釋迦族後裔的賒迦人,都信奉「大乘佛法」,但西北印度及以外的西北地區,在異民族的不斷興起(也就是在不斷的動亂苦難)中,佛法也受到了傷害,所以說:「將有三惡王,……由於是之故,正法有棄亡。」在民族複雜、政局動亂過程中,佛教為了適應生存,僧品不免漸漸低落,所以有「乃至(佛滅)千歲,正法衰滅」的預言,也就是「末法」思想的來源。依此去理解上面所引的經文,「惡鬼、龍欲壞佛法,降注惡雨、惡風、塵坌,為諸修行三業比丘而作重病。……吹吐惡氣置飲食中,故令食者得大重病」:這是風雨不調,疫病流行。又說惡鬼令一切人「悉生惡心。惡心既生,互相殘賊」;弄到「國土城邑空荒無人」:這是不斷戰爭所造成的現象。在這種情形下,人的力量太小了!雖不是沒有少數傑出的修行者,但對和合僧伽(代表佛教)的流布佛法,不免有「誰當流布如是經典」的感慨。恰好西元四世紀初,笈多(Gupta)王朝在中印度興起,梵文學復興,傳統的宗教——印度教也興盛起來;印度群神的信仰,在民間也增強起來(唯識等論師,也是興於中印度的)。面對這一情勢,佛法要在社會安定繁榮下發展,北方的佛教人士,也就只有付囑鬼神來護持佛法了。
《日藏經》說「有於惡心諸餓鬼等,常仰食噉一切眾生精氣血肉以為生活」;「欲奪於菩薩精氣,又以惡氣而欲噓之」。惡鬼神會奪人的精氣,也會以惡氣吹入人體,人是會失心、疾病而死的。反之,如《禪秘要法經》說:「釋提桓因在左,護世諸天在右,持天藥灌頂,舉身盈滿。……恒坐安隱,快樂倍常。」《觀佛三昧海經》說:「作諸天手持寶瓶想,持藥灌想;藥入頂時,遍入四體及諸脈中。」這是善天以天精氣來滋益人,或作這樣的觀想了。這種增、損精氣的思想,是印度及一般民間宗教所固有的,如中國古人說「天奪其魄」,也是這類神祕信仰的一種表示。「精氣」,不知原文是什麼,意義是相當廣的。如《大方等大集經》(一五)〈月藏分〉大正一三.三二二下說:
「不令(鬼神)數數惱亂眾生,以此方便,令四天下,大地餘味而不速滅,精氣安住不復損減。以地精氣不損減故,眾生精氣不損減;眾生精氣不損減故,正法甘露精氣不損減;正法甘露精氣不損減故,眾生心法作善平等增長。以是因緣,令三寶種得不斷絕,如是如是法眼久住,閉三惡道,開於善趣及涅槃門。」
經上說到三種精氣:地精氣、眾生精氣、正法甘露精氣。地精氣,從經文的「大地餘味」,想到了劫初時大地的地味(pṛthivī-rasa)充滿,因眾生的貪著而漸漸隱沒的傳說。地精氣是自然物,使五榖花果中,富有營養資益的成分。眾生精氣,是眾生的,特別是人類,使人身心健康、和平安樂的內在因素。正法甘露精氣,是佛法的,清淨而向善、向涅槃的力量。這三者有相互關係:地精氣增減,眾生精氣增減,正法甘露精氣也就增減——佛法的興盛或衰落。這與上文所引付囑天神護法的意義,是相通的,如《大方等大集經》(一五)〈月藏分〉大正一三.三二一下說:
「若彼(惡)天、龍乃至毘舍遮,於閻浮提作於一切鬪諍、觸惱、非時風雨、疫病、飢饉、(嚴)寒(酷)熱等事,(善天、龍等)各各隨分而遮護之,……寒熱等事皆悉休息,令閻浮提所有華果、藥草、劫貝、財帛、五榖、甘蔗、蒲萄,及酪蜜等皆得成熟,所有苗稼不令衰壞。」地精氣不減
「於閻浮提諸處人中,及麞鹿鳥獸,隨其所欲,皆無乏少。」眾生精氣不減
「以無乏故,令彼眾生修諸善行,修正法行,修真實行,勤修而住,……世尊正法則得久住。」正法甘露精氣不減
經文上面,是從苦惱衰亂說起的。由於惡神的惱亂,「眾生多有種種飢饉、疫病,愛別離苦。眾惱逼切,各各迭相怖懼鬪戰,心常恐畏。諸王剎利,……於諸眾生種種因緣而逼惱之,晝夜殺害、燒煮、割截,五榖、財帛,所欲供具,身心樂事,及諸善行皆悉損減」。這敘述那三種精氣的依存關係:如沒有善良天神的護持,惡鬼神就會搗亂,引起風雨不調,年歲荒歉,疫病流行。這樣,眾生就會互相畏懼,不斷鬥爭。特別是國土(武士們)的逼惱一切眾生,殺害不已。這樣,資生的樂具缺乏,衣食不足,眾生也就難於向善修人間善行及向出世涅槃的佛法了。所以惟有付囑天神等護持世間,遮止惡鬼神的惱亂,才能物資豐盈、人情和樂、佛法昌盛。面對無休止的動亂,民生疾苦,佛法衰落,那些「寂定禪為業;善誦其文,未究深義;戒行清潔,特閑禁呪」,傾向於適應民俗的大乘行者,也就熱望於天、龍等護持佛法了。這也許能使佛法延續一些時間,但論佛法,不從佛弟子的解行著手;論動亂,不從政治的和平建設去努力:佛法終究是天神所護持不了的。西北印度的佛教,實質上衰落已久,再經過嚈噠的侵入、破壞,也就急劇的衰落下來。當然,依賴於神祕的「念天」法門,還要創開一新的局面,不過對「佛法」來說,距離是越來越遠了!
天神等護法,以上是以《大集經》的部類來說明的。《大集經》被稱為「五大部」之一,部類不少。初由北涼曇無讖(Dharmarakṣa)譯出,名《大方等大集經》,二九卷。「麗藏本」與「宋藏本」,都是六〇卷,這是隋僧就的纂集本。六〇卷本,最不妥當的,如〈日密分〉與〈日藏分〉,是同本異譯,竟編成二分。又以古譯的《明度校計經》,說是高齊那連提耶舍(Narendrayaśas)所譯,編為最後的〈十方菩薩品〉。曇無讖所譯的二九卷,應該是:一、〈瓔珞品〉,二、〈陀羅尼自在王菩薩品〉,三、〈寶女品〉,四、〈不眴菩薩品〉,五、〈海慧菩薩品〉,六、〈無言菩薩品〉,七、〈不可說菩薩品〉,八、〈虛空藏品〉——以上都稱為「品」;九、〈寶幢分〉,一〇、〈虛空目分〉,一一、〈寶髻菩薩品〉,一二、〈日密分〉。從名稱與內容來說,〈寶髻菩薩品〉稱為品,應編在〈虛空藏品〉的前後。〈日密分〉沒有譯全,可能是多少遺失了。從〈瓔珞品〉以下,佛都是在佛功德威神力所現的大寶坊(宮殿)中說法。〈寶幢分〉以下,住處漸變了,也有次第可尋。如一、〈寶幢分〉:說如來初成正覺,住王舍城(Rājagṛha)。優波提舍(Upatiṣya)——舍利弗(Śāriputra)、拘律多(Kolita)——大目犍連(Mahāmaudgalyāyana)二人,見馬星(Aśraka)比丘而出家。二、〈虛空目分〉,說舍利弗與目犍連出家不久。三、〈日密分〉——《日藏經》:在王舍城,「為諸大眾說虛空目、安那波那甘露法門、四無量已」;又為了降伏惡龍,昇須彌(Sumeru)頂,又「下佉羅坻(Khadiraka)聖人住處」。四、《月藏經》:「佛在佉羅帝山牟尼諸仙所依住處」,時佛「說《日藏經》已」。五、《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佛住「佉羅帝耶山諸牟尼所依住處」,「說《月藏》已」。六、《大集須彌藏經》:佛「在佉羅帝山,依牟尼仙住處」。佛說如來與功德天(吉祥天女 Śrī-mahādevī)過去共同發願,功德天願於釋尊在穢土成佛時,自己作功德天,「得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記」。七、《虛空孕菩薩經》:佛「住佉羅坻迦山」;「世尊授功德天記莂訖已」。八、《觀虛空藏菩薩經》:「佛住佉陀羅山」;「先於功德經中,說虛空藏孕菩薩摩訶薩名」。〈寶幢分〉以下的幾部經,有次第先後,著重於降魔、降伏惡龍等;天龍等護法,明國王、大臣、初學菩薩的罪業,懺悔,說種種咒語。而《日藏經》以下,都是在佉羅帝山牟尼住處,列舉現存漢譯經典如下:
一、《大乘大方等日藏經》 一〇卷 隋那連提耶舍再譯
(曇無讖初譯〈日密分〉,三卷,不全)
二、《大方等大集月藏經》 一〇卷 高齊那提連耶舍譯
三、《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 一〇卷 唐玄奘再譯
(初譯《大方廣十輪經》,八卷,失譯)
四、《大乘大集須彌藏經》 二卷 高齊那連提耶舍譯
五、《虛空藏菩薩經》 一卷 後秦佛陀耶舍譯
(異譯本有:《虛空藏菩薩神呪經》 一卷 失譯
《虛空藏菩薩神呪經》 一卷 劉宋曇摩蜜多譯
《虛空孕菩薩經》 二卷 隋闍那崛多譯)
六、《觀虛空藏菩薩經》 一卷 劉宋曇摩蜜多譯
這次第六部經(後一部是修行法),以五位大菩薩為名:日藏(Sūrya-garbha)菩薩、月藏(Candra-garbha)菩薩、地藏(Kṣitigarbha)菩薩、須彌藏(Sumeru-garbha)菩薩、虛空藏(Ākāśagarbha)菩薩。菩薩,大都是依事、依德立名的,這五位菩薩所依的是:須彌山;運行於須彌山腰的,是日與月;日月所照臨的,是四大洲的大地;上面是虛空。這五位菩薩的類為一聚,不正是依須彌山、日、月、地、虛空而立名的嗎?而且都稱為藏,是 garbha ——胎藏孕。五位中的虛空藏菩薩,是從西方世界來的。曇無讖所譯的《大集經》(八)〈虛空藏品〉,異譯有唐不空所譯的《大集大虛空藏菩薩所問經》。這位虛空藏菩薩,原語為Gaganagañja;「安此無盡之藏在虛空中」,「是故名為虛空庫藏」,與胎藏不同。而且,Gaganagañja 菩薩是從東方世界來的。來處不同,法門不同,名字不同,這兩位虛空藏,是不一樣的。日、月、地、須彌、虛空——五位「藏」菩薩,是參照欲界地居天神住處而立名的,是地居天神的佛化。我在〈東方淨土發微〉中指出:藥師琉璃光佛,是蔚藍色的天空——「穹蒼」;日光遍照與月光遍照二大菩薩,是日、月的光輝;「八大菩薩乘空而來」,是八大行星;十二藥叉大將,是黃道帶內的十二辰;每一位有七千眷屬,總共八萬四千,如無數的小星星。「大乘佛法」的佛與菩薩,有取法天界,並有類集與有組織的傾向。(以下沒有寫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