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诤之辩
评熊十力的《新唯识论》
一 引言
熊十力先生的《新唯识论》,属于玄学的唯心论。发挥即寂即仁的体用无碍说,诱导学者去反求自证,识自本心。在玄学的领域里,自有他的独到处!辨理相当精细,融通;特别是文章的宛转,如走马灯,如万花筒,不惜絮絮的重说。满纸的恳到语,激发语,自称自赞语,确乎是「苦心所寄」!
《新论》(《新唯识论》简称)的「融佛之空以入易之神」,虽未能确当,但有两点是值得同情的。一、「行业」与「空寂」,为佛法两大论题。依行业而有流转与杂染,依空寂而有解脱与清净。在近代学者的著述中,能尊重此义,极为难得!二、关于儒、佛,《新论》不说三教同源,不说儒、佛合参,不说「真儒学即真佛学」;关于空有,不说空有无诤,不说「龙树无著两圣一宗」。虽仍不免附会,但自有常人所不及处。
《新论》自以为「以真理为归,不拘家派」;「游乎佛与儒之间,亦佛亦儒,非佛非儒」。其实,「融佛之空以入易之神」;「大易其至矣哉!是新论所取正也」。本意在援佛入儒,扬儒抑佛,不出理学者的成见。却偏要说「本书于佛家,元属造作」;「新论实从佛学演变出来,如谓吾为新的佛家,亦无不可耳」!这种故弄玄虚,难怪佛门弟子要一再评破了。老僧长夏无事,也不妨来评点一番。
二 佛法与玄学
《新论》以「即用显体」为宗。以为「万变不穷的宇宙,自有他的本体。不承认他有本体,那么,这个万变的宇宙,是如何而有的」?「宇宙如何显现,是需要说明的。我们于此,正要找得万化的根源,才给宇宙以说明。否则,不能餍足吾人求知的愿欲」。《新论》「体用说」的根本假定,根源于满足求知的愿欲,为了给宇宙以说明。然而,释迦说法,不是为了如何说明宇宙,如何满足求知者的愿欲。相反的,遇到这样的玄学者,照例是默然不答——「无记」,让他反躬自省去!
释迦见到了众生的自相残杀,人生的困恼苦迫,于是乎出家、成佛、说法。佛法的动机,不外乎为己的「出离心」,为他的「悲愍心」。所以释迦的教化,不是为了少数玄学者的玄谈,而是普为一切众生的依怙。依佛法,此现实的苦迫,惟有从察果明因中,正见苦迫的原因何在,而后给予改善,才能得到苏息。所以佛法的中心论题,不是本体论,而是因果相关的缘起论。不仅世间的因果如此,就是无为涅槃,也是从依彼而有必依彼而无的法则,指出「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的。即大乘极唱的本性空寂,也从缘起极无自性中深悟得来。依缘起而现为缘生,明事相与事行;依缘起而体见寂灭,即显实相与理证。佛教的缘起论,不落有无、常断等边见。彻上彻下的,即俗即真的,极广极深的。不拘于事相,不蔽于理性,被称为「处中之说」。
佛法说涅槃,说空寂,不是以此为宇宙本体,以满足玄学者的求知欲,是深入缘起本性而自证的。释迦对须深说:「不问汝知不知,且自先知法住,后知涅槃。」不依缘起因果的法住智,是不能悟入空寂的。所以,「不依世俗谛,不得第一义」。佛法的根本体系,即依缘起因果以明现象,也依之以开显实相;依之成立世间的增进行,也依之以成立出世的正觉行。如离此缘起中道的教说,即难免与神学同化,然《新论》并不知此,离开了因果缘起,说本体,说势用,说转变,说生灭,以为「不可以常途的因果观念,应用于玄学中」。一般经验界的见地,是不曾离去根本的自性妄执,不能悟入法性。然而离却现实人生经验的一切,如何能方便诱化,使之因俗而契入真性?又如何能契真而不违反世俗?《新论》只是神学式的,从超越时空数量的「神化」,说体、说用、说变、说心。用「至神至怪」,「玄之又玄」等动人的词句去摹拟他,使人于「恍恍惚惚」中迷头认影。《新论》虽相信佛教古德确能体见法性空寂而不是情见的,但不知佛门的体证空寂,不是玄学式的,恰是《新论》所反对的——从缘起(因果)的相依相反,观缘起本空而离见自证的。《中论》说:「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离开缘起论,即违反世俗;离却世俗的胜义,不外乎情见的猜度!神化的玄学者,对于缘起论为中心的佛法,不能了解,缺乏同情,原来并不希奇!
无本体论者批评本体论说:「本体,只是观念论者好弄玄虚,而妄构一个神秘的东西来作宇宙的因素!」《新论》说:一般玄学者,「总不免把本体当做外在的事物来推求。……立论皆出于猜度,要非本于自证,与吾侪所见自是天渊」!《新论》的本体,自以为不是猜度的,是「反求实证相应的」;与一般玄学者,「只其介然之明,不胜其情见之蔽,终自组成一套戏论」,大有不同。自以为「具眼的人,自当承认我这种看法是没有错误的」。但依佛法看来,作为万化根源而能给宇宙以说明的本体,不管是向内的,向外的,一切都是情见戏论的产物——神之变形。
玄学者,为什么要找到万化的根源来给宇宙以说明?为什么会「妄构一个神秘的东西来作宇宙的因素」?这并不从玄学的神悟得来,而是根源于现实经验及其错乱。凡是现实的存在者——即缘起的存在,必然的现有时间的延续相,即前后相。由于不悟时相前后的如幻,因而执取时相,设想宇宙的原始,而有找到万化根源的愿欲。原来,众生与世间,有著根本的缺陷性、错乱性,即在众生——人类的认识中,有一种强烈的实在感,虽明知其为不真确的,如水中月,如旋火轮,但总还觉得是如此如此的。这种强烈而朴素的实在感,即乱想的根本——自性见。依此自性的实在感,成为意识的内容时,如从时间的延续去看,即是不变的:不是永恒的常住,即是前后各别——各住自性而不变的中断。如从空间的扩展去看时,即是不待他而自成的:不是其小无内的小一——即成种种便是其大无外的大全。由于实在感而含摄得不变与独存,即自性的三相。在知识愚蒙的,索性把一切都看为真实、不变、独存的,也无所谓神学与玄学。由于知识经验的进展,虽逐渐的发现到现实的虚伪性、变化性、彼此依存性,但由于自性惑乱的习以成性,很自然的会想到超越于现象——虚伪、变化、依待之上的,含藏于现象之中的,有「这个」(本体等)存在,是真实、是常住、是独体,依「这个」而有此宇宙的现象。
由于不觉时间的幻惑性,所以有寻求宇宙根源的愿欲。明明是人类自己在那里创造宇宙,构划宇宙,却照著自己的样子,想像有真实的、常在的、绝对的——独一自在的神,说神是如何如何创造宇宙。等到思想进步,拟人的神造说,不能取得人的信仰;但是万化根源的要求,还是存在,这才玄学者起来,负起上帝没有完成的工作,担当创造宇宙的设计者。玄学者不像科学家的安分守己,知道多少,就是多少,却是猜度而臆想的,或在执见与定境交织的神秘经验中,描写「这个」是超越现象之上的,或是深藏于现象之中的。凭「这个」本体,构想宇宙的根源,这不但玄学者的知识欲满足了,神学者也得救了!
佛法确认此现实的存在是缘起的,是无自性的,是无常的,是无我的。缘起法现有前后、彼此、因果等等,世间即是如此如此的;但不能作为实在性去理解,实性是不可得的。如时间,现有前后相,但加以推究,如前而又前,落于无穷的前前中;无穷,即否定了最初的根源。反之,如前而又前,到达前之边沿,但这还是否定了时间,因为时间是永远向前伸展的,没有以前,即不成为时间,也即不成其为存在了。时间如幻,而众生为自性见所乱,不能不要求万化的根源。《新论》的「神化」,虽说不能以时空的观念去理解,但这「至神至怪」的「神化」,一翕一辟,于是乎「始凝而兆乎有」。「推原万物之始,其初凝也,亦不外流行猛疾所致」。宇宙是这样的从至无而始有,何尝离得了时间的情见?真的超越时空,还谈什么万物之原始?佛法确见此时间的惑乱而不可究诘实在性,所以只把握此现实身心的事实,如何去改善他、革新他。用不落玄谈的态度,说「众生本际不可得」,截断一切的葛藤络索。至于找求万化的根源,那是戏论者的闲家具,让神学者与玄学者去创造、说明。
三 入世与出世
《新论》不满于佛家的出世人生观,以为「佛家毕竟是出世的人生观,所以于此性体无生而生之真机,不曾领会,乃但见为空寂而已」。「佛家语性体,绝不涉及生化」;「只是欲逆遏生化以实现其出世的理想」。《新论》虽以为佛家确是有所证见的,但终于说:「佛家原期断尽一切情见,然彼于无意中,始终有一情见存在,即出世的观念。」
佛家的空寂,确乎与出世有关,如不能出世,那里会发明非一般玄学所及的空寂!出世或者恋世,这由于时代、环境、个性不同,本是不能强同的。恋世,也许有他的长处;出世,也未必如《新论》所见的「根本差谬」。
儒家的文化,代表庸众的人生观,缺乏出世思想,局限于平凡的浅近的现实。代表庸众心境的儒家,于天地间的生生不已,虽也感到「天地不与圣人同忧」;虽然终究是不了了之——未济,但到底倾向于生之爱好,觉得宇宙间充满了生之和谐,一片生机!因此推想到拟人——有意的天或天地,于人有莫大的恩德,歌颂为「天地之大德曰生」,也有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于是物种的「仁」,被解说为道德的根源,即生生之机了。
老子的观点即不如此。他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物的产生又灭亡,存在又毁坏,一切在如此的过程中。假定天地有心,那确乎未免残酷!老子不满现实,即有些出世思想,所以说:「吾有大患,为吾有身。」由于不满现实而来的出世倾向,也并不希奇,孔子在心境不顺时,也会想到「乘桴浮于海」的。
从法尔如是的缘起法界看:儒与道,可说各有所见。儒者欣赏那生生不已的生机,所以说「仁」;老子领略到灭灭不已的杀机——「天发杀机」,所以说「不仁」。这都是经验于现实的不同观感。现实即是如此:有生也有灭,有爱也有恨,有和平也有战争。歌颂生生不已而以仁为本体的理学者,可以说:有所见而有所不见。
依《阿含》来谈谈佛法:在如实的自证中,世间与出世,都是闲话。在一般心境,安于现实的世间,不满现实的出世,都是情见。爱著世间是「有爱」,厌毁世间是「无有爱」。佛家从出世的情见——涅槃见中,开发出「空相应缘起」的智见。真能有所契合,应该不但是出世,而更是入世——不是恋世的。佛家说「缘起」、「缘生」,并不歌颂生生不息的至德,生与灭是平等观的。由于从无限时空——流转不已去观察,觉得世界是成而又毁,毁而又成;众生是生生灭灭,哭哭笑笑,忽进忽退,相爱相杀:如此这般的「恒转」下去,真是莫名其妙的大悲哀!于此有彻底的觉悟,所以生出离心,生悲愍心。这可以说:天地虽不妨无心而成化,圣人却不能不与众人同忧!
论到出离,佛家从「生者必灭」而「灭不必生」的定律,确信苦痛有彻底解脱的可能。所以说了「此生故彼生」,即反过来说「此灭故彼灭」。对于苦迫的世间,称此解脱为出世。佛家的出世,不是出家,多少在家的佛弟子,有家庭,有职业,凡有所证会的,不一样就是出世吗?也不是到天国,乘桴浮于海,解脱的圣者,还是在这人间的。也不是死后,是现「身作证」的。所以,出世并不如《新论》所想像的。是以信、戒为基,正觉甚深缘起,不但通达因果的秩然有序——法住智,而且悟入缘起的性自寂灭。由于正觉现前,情见与业习的治灭,开拓出明净心地,不为世法——苦乐等所惑乱。有此正觉,行于世间,才能释迦那样的如莲华而不染,迦叶那样的如虚空而不著。如此的出世,似乎不可以呵毁。否则,《新论》所标揭的「自证相应」,先该自动取消!不是这番出世的人生观,《新论》从那里去发见空空寂寂的穷于赞叹!儒家能有此一著吗?至于无余涅槃,是「离欲、灭、息没已,有亦不应说,无亦不应说,有无亦不应说,非有非无亦不应说」;「生者不然,不生亦不然」;但说「甚深广大无量无数皆悉寂灭」。这是迥绝思议的,《阿含经》从不说个什么,如此如彼。龙树《中观论》,抉择得最为了当。《新论》解说为「入无余涅槃时,以惑尽故,得出离人间世或生死海;而个体的生命,乃与寂然真体契合为一」。这样的无余涅槃,不过是自以为然。涅槃是什么?还有世间可出离的?还有什么生命去与涅槃冥合的?这些出佛道之外,倒有点与神教的「神我离系独存」,或「小我与大梵合一」相像。这可能是「新的佛家」!《新论》在论到天地毁坏时说:「染污不得为碍,戏论于兹永熄。」这虽然意许不同,而说明的方便,倒有点与涅槃近似。
佛家的毁訾生死,是觑破这生生不已的「恒转」,有解脱可能而不知解脱,醉生梦死的扮演著愚昧的悲剧。佛家要起来揭穿他,否则将永久的迷醉于现实。这如见到社会困苦、政治昏愦,即不能不起来揭破,否则是不会革命,不会改善的。生生不已的根源,即是爱:「顾恋过去,耽著现在,希乐未来」;或是我,或是我所,深深的系缚著。这本是庸常的心境,平常不过,又切实不过,因为是一般「人同此心」的。佛家见到这流转不已的悲哀,即生出离心与悲愍心。如未能出世的,教他信三宝,知因果,行布施,持戒,修慈(悲喜舍)定——以慈悲心而入定,类于儒家的「三月不违仁」,即是人天法,与儒家的精神相近。有出世倾向的,如以「己利」——即自证得解脱为先的,即声闻法。如悲心增上,「未能自度先度人」的,以无限悲愿,无限精进,不急求自证而行利他的难行,即是菩萨。等到福智具足,悲智相应而妙觉圆证,即是佛。大乘精神,类于儒家而不同儒家,《新论》也有所见。如说:「大乘不舍众生,似有接近儒家的人生观之可能;然毕竟未离出世思想的根荄,终与儒家异辙。」《新论》以「出世」为错谬,而不知大乘的不同儒家,即以出世的空慧,扫尽世俗仁爱的情见,而使之化为不碍真智的大悲。《新论》也知道「谈生生真几,恶知其不以惑取势力为生命耶」?但自以为儒家的「仁」即是空空寂寂的,无需乎出世空慧的融冶。其实,儒家何处说仁是空寂的?赞美空寂而怕说出世,即是《新论》的根本情见!空寂,在《新论》中不过是点缀儒门,庄严玄学,何曾理会空寂来!
如依《新论》一、二、三的方式来说:庸众的爱乐的人生观,是一——正。生死的毁訾,否定我爱根源的生生不已,是二——反。出世,不但是否定、破坏,而更是革新、完成。行于世间而不染,既利己更利他,精进不已,是三——合。这即是出世的真义,真出世即是入世的。出世不仅是否定,而富于肯定的建设性。除身心修养不谈,除大乘不谈,在原始教团的生活中,也充分的表现出来。家庭,可说人伦的根本,也可说罪恶的渊薮。因家庭的私爱而出现的私产制,佛家否定他,建设起十方僧——群众物的「利和同均」。因血统偏爱而引起的种族不平等,佛家反对他,倡导四姓平等。不仅是种族的平等,也即是职业层——教化、军政、农(商)、工人的平等。佛教僧团中,没有特权者,没有统治者,以僧和合的羯磨——会议,推行一切。佛教的出家,不是隐士式的,是过著集体的、精严的生活,平等的、自由的生活。虽然在当时的环境中,只能做到如此,但不是等待「大道之行」于将来,而是当下去建设自己的。时代的孔子,是「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的传统文明保护者。老庄出世,仅是清谈、玄学的个人主义。释迦是婆罗门教——传统的反对者,宣言自觉自证的宗教革命者,集团生活的实行者。儒与道的文化,自有他的价值;佛家的出世人生观,也别有他彻天彻地的辉光!
四 融会与附会
我以为:「新论原期融会儒佛,然彼于(有意)无意中,始终有一情见存在,即扬儒抑佛的观念。」这大概是生长在理学传统的情见中,不免耳濡目染,视为当然。
由于理学传统的积习深厚,不能虚心理解完整的佛法,而只是片面的,见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即如大乘精神,《新论》以为:「虽复广大,超出劣机,然终以度尽一切众生令离生死为蕲向,但不忍独趣涅槃耳。」这意思说:结果是一切入涅槃,空空寂寂的,大乘还是出世的。不知佛家的入涅槃,本与《新论》所说不同。何况大乘——甚至声闻,不但是涅槃,而且是正觉。大乘涅槃,毕竟寂灭而悲智宛然;令一切众生成佛,即令一切众生积集无边福智资粮,利乐众生。然而,《新论》决不会见到这些,问题在胸中横梗著情见。
我们读《新论》,觉得他于般若及唯识,有所取,有所破;在修持上,还相对的同情禅宗;而即体即用以及种种圆理,是他自悟而取正于《大易》的独到处,一一从自己的心中流露出来。有人问到台、贤,他以为「至其支流,可置勿论」。而且,「天台、华严等,其渊源所自,能外于大空大有乎」?这似乎说:台、贤不出于大空大有,所以无须再说。然而,《新论》是不会误认台、贤为同于大空大有的,《新论》是有所取于台、贤的,轻轻的避开去,不是掠美,便是藏拙!
以本体的生起来说:《起信论》以众生心为本体,说「能摄一切法,能生一切法」。华严家据《华严经》的〈性起品〉,说「性起」。〈性起品〉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即如来藏说。佛家的如来藏说,除少数极端的神我化而外,大抵以如来藏为心性本净与称性功德——智慧德相不二,为一切净法的根源;杂染,由于无始来的客尘所染,隐覆真心而幻现的。天台家说「性具」:真性具足一切法而泯然无别,即性具而现为「事造」,理事不二。禅宗六祖在悟道时说:「何期自性能生万法。」台、贤、禅所说性体——或心体的能生、能起、能现,大有接近《新论》处,与《新论》所说的大有大空,那里会无所外呢?又如《新论》即体即用的玄学,虽或依据理学者的成说,但这种思想,从何得来!我们知道:《新论》所说的「举体为用,即用为体」;「称体起用,即用显体」;「全性起修,全修在性」;「小大无碍」;「主伴互融」;「一多相涉」等;以及「海沤」、「冰水」、「药丸」等比喻,在台、贤学者,甚至北朝地论学者,早已成为公式了。《新论》果真无所取于台、贤吗?台、贤果真不出大空大有吗?真常唯心论,在印度与婆罗门教合化的,在中国与儒道混融的,我从佛家本义的立场,是不能完全赞同。然而,这在印度是久已有之,在中国的台、贤更发挥到顶点。《新论》近于此系,也大量的融摄,然而不但默然的不加说明,还故意的抹煞,似乎有所不可!
《新论》继承理学的传统,以「寂然不动」;「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神无方而易无体」,说明儒家知道寂然的真体。此空此寂,即是佛家所见的,于是乎会通般若与禅宗。其实,佛家明空寂,彼此间也还有差别,浅深偏圆不等,那里能凭此依稀仿佛的片言只句,作为儒佛见(寂)体同一的确证!且如「寂然不动」,《系辞》原意在「以卜筮者尚其占」。不过说蓍龟是无思的、无为的、寂然不动的;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即是「诚则灵」,「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如可以以此融会佛法的「无为」,那西洋学者谈本体、谈唯心,也许就是《新论》的本体与唯心了。儒家与道家,自有一番修养与体验,然修养与体验,为宗教所共有的,尤其是印度的外道,其中邪正、浅深不等,这必须从方法、成效,以及证验者的摹写如何而推定,不能即以此为彼。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学是可以解说为「觉」的。但此觉是否「反求自证相应」的仁体?《论语》中的学字还多著呢!「五十而知天命」,《新论》解说为证知本体的流行。理学家似乎太忽略墨家等批评儒者「知命」的天命了。「天命靡常」,「天之明命」,「受命于天」等,从天说,天命即是神的意志,神的赐予。从人(物)说,即是受之于神的分定,局限性——天命之为性。充其量,也只是受于自然的分定。「赐不受命」,岂不是不甘淡泊而去经商吗?玄学者以「本体」的眼光去看时,固然无往而不是本体,但古人未必如此。而且,佛家所契证的,即悟入一切法、一切众生心的本性,是众生——其实是一切法所同的。而儒家,无论说仁、说良知,都是人类异于禽兽的人的特性。所以,史玉池反对饥来吃饭困来眠,以为「若饥食困眠,禽兽都是这等的,以此为当下,便同于禽兽」。禅者是不像儒者缴绕於伦常圈子里的,理学家那里理会得!不过凭著会佛同儒的成见,到处以为会通而已!儒者到佛门里来,仿佛得点知见,而夷夏不可不辨,于是乎反求六经而得之——未透过佛门,为什么不知此事。于是乎援佛入儒,又扬儒抑佛。恰好,佛教是不事学问的禅宗世界,无力分辨,这才千百年来,造成不儒不佛的思想大混沌!《新论》虽然不同情笼统、附会,可是并没有离开这套作风。我时常想:这个时代,儒者还预备混沌一辈子吗?
掠取佛教皮毛,作为自家的创见,附会到儒家的古典里。然而如《新论》所会通的般若空寂,破除情见等,到底是儒家没有什么说明的,《新论》即以「莫须有」的辨论法来掩饰。关于仁体的空寂,《新论》说「虽复谈到空寂,却不愿在此处多所发挥;或者是预防耽空滞寂的流弊,亦未可知」;「儒者在此,只是引而未发」;「孔子于此方面,只是引而未发,大概恐人作光景玩弄」;「孔子于门弟子问仁者……不曾克就仁体上形容是如何如何(新论还知道如此):一则此非言说所及;二则强形容,亦恐人作光景玩弄。孔子苦心处,后人固不识也」。关于毁訾生死,《新论》以为「孔子不肯从这方面说,佛家偏要揭穿」。关于破除情见,《新论》说:「孔子境界高,不肯向这方面说,应有佛家说。」《新论》的「莫须有」论法,真是妙绝千古!似是而非的片言只句,称之为「引而未发」,推想为「大概」,「或者」,「亦未可知」。毫无文证的,如以仁为体等,解说为「不肯说」,「不愿说」。玄学家的会通,妙哉!妙哉!不过,「大概」,「或者」,仅是《新论》的推想,古人何尝如此?《新论》何以知道境界高而不肯说,恐人玩弄光景而不愿说?不是在情见中头出头没,境界低而不会说,不发明此事而不知道说?老实说,不说就是不说,就是没有说过,让孔老夫子没有说过吧!莫替死人作主!《新论》说「孔子苦心处,后人固不识也」,但《新论》这番「苦心」,总算被老僧一眼觑破了!这也许是真的!
五 空宗与有宗
「万变无穷,元是一真绝待,一真绝待,元是万变无穷。新论全部只是发明此意;平章空有,也在在引归此意」。《新论》既然平章空有,对于空有的是否了解,了解到什么程度,佛门弟子是有权加以检讨的,总不能谈空说有而不知空有是何事!
论到空宗,《新论》是「赞成空宗遮诠的方式」。曾一再说到「破相显性的说法,我是甚为赞同」;「一言以蔽之曰:破相显性」。然而我敢说:「破相显性」,不是空宗的空,决非《般若经》与龙树论的空义;反而是空宗的敌者——有宗。
《新论》以为空宗是「破相」的,以为「空宗是要遮拨一切法」;「空宗荡除一切法相,即是遮拨现象」。遮拨现象,这那里是空宗面目!这是破坏因果的恶取空者!空宗的精义,即「不坏假名(不破现象)而说实相」。如《智论》说:「空即五众,以是故不坏五众。」依空宗说:空,不但不破一切法,反而是成立一切,这是空宗独到的深义。如《中论》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观四谛品〉即明确的说明了此一论题。隋唐的三论学者,也不以「空假名论」为然。《新论》根本没有懂得空宗,以为空宗即破一切法相,于是乎想入非非,以为「缘生是遮诠而不是表诠」;「龙树之学不立依他(中论破四缘)」。龙树是否破四缘,《新论》慢作主张!请听龙树所说!《智论》卷三二论到四缘说「但以少智之人,著于四缘而生邪论,为破著故说言诸法实空」;「般若波罗蜜中,但除邪见而不破四缘」。凡《中论》、《智论》破荡一切,都应作如此解。《新论》以空宗为破相,可说全盘误解。所以虽赞成空宗遮诠的方式,空宗却不愿接受这番歪曲的同情。
《新论》以空宗为「破相显性」,即「遮拨现象以显实体」。说「般若无量言说,只是发明生灭如幻本空」;「岂可误会实体亦空」!「空宗的密意,本在显性」。然而,「不可误会」,即是《新论》的误会处;「密意」,即是《新论》的曲解处!试问《新论》:《般若经》何处说实性不空?《新论》以为「计法性亦空,则是空宗外道矣」,所以要误会、曲解,代为《般若经》辩护。但《般若经》自有非《新论》所知的独到体系,一再明确的说到:「为久学者说生灭不生灭(不但是生灭如幻)一切如化」;「真如非有性」;「涅槃亦复如幻如化」。《般若经》并非形而上的实在论,说一切法性空,并非误会,不需要《新论》代为曲解。《新论》虽照著自己的思想体系,误会他,曲解他,但到底误会不了,曲解不了,于是乎又说:「般若破相可也,乃并法性亦破,空荡何归?」「真如虽无相而实不空,云何非有性?焰梦并是空幻,都无所有,岂可以拟真如?经意虽主破执,而矫枉过直如此!」「夫胜义、无为,皆性体之别名也,涅槃亦性体之别名也,此可说为空,可说为如幻乎?」《新论》的前后矛盾如此!我敢套《新论》的成句说:「汝通大般若经大旨体会去!」如《新论》以为法性空是空见,那么《新论》有反对的自由。如误解般若,以空宗为破相,以空宗为有实性可显,莫名其妙的赞成一番,辩护一番,又反对一番,这是不可以的!「不知为不知」,《新论》还是莫谈般若好!
《新论》以空宗为破相显性,不知这是空宗的敌者。大乘经中,尤其是《大般若经》,说一切法——生灭的、不生灭的,世间的、出世间的如幻如化。如幻如化的一切,但有假名(假施设义)而自性毕竟空。如以一切法毕竟空为了义的、究竟的,这即是空宗。如以为一切法空是不了义的,不究竟的,某些空而某些不空的,这即是有宗。大乘有宗,略有两种类型:一、虚妄(为本的)唯识论,如无著、世亲学。此宗以虚妄生灭的依他起为本,此生灭的有为法,虽是妄有而不可以说是空的。假定说是空的,那即不能有杂染的生死,也就不能有清净的涅槃。惟有妄执的——实我、实法、实心、实境,遍计所执性,才是空的。于因果生灭的依他起,由于空去遍计所执而显的真实性,即圆成实性。圆成实性不空,由于因空所显,所以也称为空性。本著这样的见解,所以说:《般若经》等说一切法性空,这是不了义的,是约空除一切法上遍计所执相而显实性说的。《新论》的破相显性,即从有宗处学来。二、真常(为本的)唯心论,如《胜鬘》、《涅槃》、《楞伽经》等。此宗以真常净心——净性为不空的,有无量称性功德。这真性虽也可以称之为空性,那是说此真常净心从来不与杂染相应,不为杂染所染,不是说实体可空。《胜鬘》的如来藏空不空,《起信论》的真如空不空,都是如此。此真常净性,无始来为客尘所染,无始来即依真起妄,真性不失自性而随缘,有如幻如化的虚妄相现。此虚妄幻相,是可以说空的。所以,《圆觉经》说:「诸幻尽灭,非幻不灭。」《楞伽经》说:「但业相灭而自体相实不灭。」依此实性不空而妄相可空的见解,所以说:《般若》说一切法性空,是不了义的,是「破相宗」,虽密意显性而还没有说明。《华严》、《涅槃》、《起信》等,才是「显性宗」。破相显性,岂非从此等处学来(《新论》近于此一系)?此二宗,都是有宗,都是「假必依实」的;「一切法空是不了义」的;「异法是空,异法不空」的。但也有不同:妄心派,建立一切法,不在真性中说,依于因果缘起的依他起说,是佛教本义的「缘起论」,所以说依他不可空。真心派,依于真常性而成立一切法,是融会梵教的本体论,所以说妄相可空。总之,这都是空宗的反对者。
空宗即不然,空与有,是相成而不是相破的;空是无自性义,不是破坏缘起义。世出世间一切法,都是缘起有的,即相依相待而存在的。凡是因待而有的,即是无自性的,无自性所以是空的。反之,无自性的、空的,所以没有「自有自成」的,一切都是缘起依待而有。缘起,所以是空的;空,所以是缘起有的。一切的一切,如幻如化。幻化,也不是都无所有,龟毛兔角才是无的。幻化是绝无自性而宛然现的,如龙树说:「幻相法尔,虽空而可闻可见。」所以一切是相待的假名有,即一切是绝待的毕竟空。空宗的空,是自性空,当体即空,宛然显现处即毕竟空寂,毕竟空寂即是宛然显现。所以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宗的空,非《新论》遮拨现象的空;遮拨现象,即是破坏世俗,抹煞现实。也不是遮拨现象而显实性,遮拨现象所显的,即是神化、玄化的神之别名。《中论》说:「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即空即假的中观论者,与有宗大大的不同。空宗是缘起论的,说缘起即空——不是说没有,所以与妄心派不同。依此即空的缘起,在相依相待的因果论中,能成立一切法,所以不幻想宇宙的实体,作为现象的根源,与真心派不同。空宗也说即空寂的缘起为现象,即缘起的空寂为本性;但本性不是万有实体,即此缘起的空性。经说:「一切法自性不可得,自性不可得,即是一切法之自性。」幻有二义:一、宛然现义,二、无自性义。真如、涅槃,非离缘起而别有实体,依相待施设(安立的)说,即具此幻的二义。依绝待离言(非安立)说,即具幻的无自性义。空与幻,不是《新论》所说的「都无所有」,所以说真如非有性,涅槃如梦幻,都是究竟了义。《新论》误解般若为「只是发明生灭如幻」,以为必须有一不空非幻的实体,这并非《新论》的体验超过了般若,这不过是众生无始以来的「有见根深」,浅尝初学。佛为根性钝劣者,也曾方便作如此说,如《般若经》说:「为初学者,说生灭如化(虚妄、空寂),不生不灭不如化(真实不空);为久学者,说生灭不生灭一切如化。」所以,《新论》如要论究般若空宗,还得请进一步!
由于《新论》的不会空宗,所以解说《心经》,也似是而非:一、《新论》虽说「都无实自性故,即皆是空」,但说「析至极微,分析至邻虚」,仅是分破空,而不能真知自性空,故落于空是破相的妄执。二、经文的「色即是空」,虽解说为「此色法即是离相寂然之真相」;但对于「空即是色」,却不能反过来说「此真如即是幻相宛然之色法」,而增益为:「离相寂然真理,即是色法之实性。」三、本著「真性不空」的成见,以为「心经空五蕴,即令一切法都尽,而不空无为,所以存性」。不能虚心接受批评,不惜借重有宗大师玄奘来维护自己。不知《心经》明明的说「无智亦无得」;无智即无能证得的现观,无得即无所证得的真如无为。二百六十字的《心经》,还要顾此失彼,「三藏十二部大意」,如何体会得!
《新论》以为空宗能说「真如即是诸法实性,不能说真如显现为一切法」,所以说「空宗是否领会性德之全,尚难判定」,这留到下一章再说。
论到有宗,《新论》确乎认识一点,不比对于空宗那样的根本不会。对于唯识有宗的评难,也有部分可以参考的。但从根本体系去说,《新论》的批评,并不正确!首先,我要指出:唯识宗是缘起论的,是以因果能所成立一切的。释迦从缘起的深彻体验中,彻底否定了神秘的梵我论(婆罗门教),这才宣说「无师自悟」,依缘起因果而「处中说法」,开示无常、无我、涅槃。唯识学者即使没有究竟了义,但始终严守此缘起论的立场,不迷恋于神秘的虚玄。如《新论》的玄学立场,从超越时空的「至神至怪」的「神化」中成立一切,是出于佛道之外的。神化的本体论者,似乎不应该以独断专横的姿态,一味照著自己的情见而责难别人。如唯识家的种子与现行,《新论》以为犯「两重世界」的过失。其实,《成唯识论》说得明白:「此(种子)与本识及所生果,不一不异,体(指藏识)用、因果,理应尔故。」从种子与所依本识现行说,从种子与所生现行果事说,不一不异,唯识家是不承认为隔别对立的。在种子生现行时,「因果俱有」,《新论》即断为「种现对立」,这决非唯识的本意。经部师说种现前后,唯识家以为前后有中断的过失,所以修正为因果同时,却不想到有同时存在的对立嫌疑。这决非唯识者从两重世界的观点而成立种子与现行的。至于说:唯识家的种子与真如,犯「两重本体」的过失,那更为荒谬!种子,唯识家是作为「潜能」去理解的。此「潜能」与「现行」,是互为因果的,是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的;是无始以来,种现法尔而有的,种子如何可以称为本体?「两重本体」,这是本体成见在作怪!欧阳竟无居士,曾解说为两重体用,称一真法界为「体中之体」,种子为「用中之体」。《新论》见到真如不可说为生灭,没有说明真如与种子的关系,于是乎起来责难两重本体,这可见立义的不可不慎!
《新论》凭著玄学的立场,以「臆见」、「戏论」等呵斥唯识。如说:「他们所谓种子,也就是根据俗所习见的物种,如稻种、豆种等等。因之推想宇宙的本体,乃建立种子为万物的能作因,这正是以情见猜测造化!」然而,《新论》也称生生不息的真机为「仁」,仁也即是从能生的桃仁、杏仁推想而来。这与种子有多大不同?这是否以情见猜测造化呢?老实说:一切的名言义理,都不外采用世俗共许的名言,加以多少修改,以申述所见的义理。也就因为如此,专在超时空的神化中打算,是神学路数,而不为释迦所采取的。玄学者不要过于向内了,学学释迦的「处中」说法吧!
有宗学者的反驳,已经不少,这不过略论大义而已!
六 性相与体用
《新论》与佛法的根本不同处,据《新论》说,即佛法说性相而《新论》谈体用。《新论》说「他们所谓法性,即我所云体;其所谓法相,我则直名为用而不欲以法相名之」;「本论不尽沿用实体和现象,或法性和法相等词,而特标体和用,这里却有深意」。深意是「即用显体」,是「用依体现,体待用存」,与佛法的「离用言体」不同。「因为,说个现象或法相与形下,就是指斥已成物象而名之;我人意想中计执有个成象的宇宙,即此便障碍真理。易言之,乃不能于万象而洞彻其即真理呈现,即不能扫万物以归真。」
《新论》的分辨性相与体用,贬抑佛家,是非常错误的。不知性与相的对立说明——以相为现象,以性为本体,在佛教经论中,不是一般的,惟有在「能所证知」——认识论中,才有「以相知性」,「泯相证性」的相对意义。在一般的「因果」、「体用」、「理事」、「真俗」中,或说性,或说相,二者可以互用,并无严格的差别。佛法本来不以性、相为对立的根本论题,性、相的对立深刻化,普遍化,成为众所周知的论题,实完成于中国佛学之手。如天台者以「法性宗」自居;贤首家判别法相、破相、法性三宗;窥基的《唯识述记》,也科判为法相、法性、法位——《华手经》的法性、法相、法位,实即是真如的异名;近人以唯识宗为法相,三论宗为法性。由于法相与法性宗徒的争辩不休,于是乎有「融会性相」,「性相通说」之类。所以,《新论》不满佛法的申明性相而别说体用,原则上即犯了严重的错误。
《阿含经》中,佛称世间法为行(saṃskāra),也称为有为(saṃkṛta)。行与有为的字根 kṛ,与(作)业(karma)及力用(kriyā)相同。所以佛法的宇宙观,是看作流行的、力用的、即生即灭而流转不已的存在。说相说性与说体用,都依此根本而施设。佛以为诸行是「虚诳妄取相」的,不可执为实有,所以以幻化阳燄比喻他。佛并不以常识所知的现象为适如现象而实在的,是看作虚诳如幻而无常无我的。「诸行空」,为《阿含》的根本见地,大乘空义即从此开发而来。
流转不已的诸行,观为无常无我而证得涅槃,说为不生不灭的无为。但说为生死与涅槃,有为与无为,世间与出世,不过为「初学者作差别说」,并非条然别体。大乘者指出:诸行性空即涅槃,有为实性即无为;即色即空,即空即色;即空即假即中。
中观者依缘起而明自性空与假名有,缘即相依相待的关系性,待缘力而有一切。唯识者,也是从现行熏种、种生现行的自性缘起为本,此缘起即潜在与显现间的相互熏生。显现即依他幻相,依此执实或智证而说为三相,即法相。相,不但是相状与体相,有情执的遍计执相,有缘生的依他起相,有离言湛寂的圆成实相。佛法的「相」,依缘起的幻现说;约幻现的情执、智证说等,何曾「就是斥指已成物象而名之」?《新论》的不愿说「法相」而说用,不过是杯弓蛇影的庸人自扰!
佛法所说体用的体,与《新论》的「自体」相近,佛法是没有以体为真如实性的,可考《般若》的真如十二名,《辩中边论》六名而知。以体用之体为真如实性,起于南北朝的中国佛学者。佛法以为存在的即流行的、力用的、关系的、生灭的。从存在的自性——有部主张有恒住不变的自性,唯识者在种现熏生中有自类决定的自性,中观者仅认有相对特性的自性——说为体;从存在的关系业用说为用。体用是不一不异的,是如幻相现而本性空寂的。佛法以此不一不异的体用——如幻因果为本,确立实践的宗教,直从当前的因果入手,从杂染因果到清净因果,从缘起到空寂。所以,佛法于幻化的因果相,在世俗谛中承认他的相对真实性;在究竟实相中——第一义谛,也是不容破坏的。佛法的不坏假名而说实相,不坏世俗而显胜义,与《新论》不同。《新论》不知幻相宛然的不可遮拨,想像那「至神至怪」,称为「神化」的一辟一翕之用,大谈「即用显体」,不知道佛法不是玄学,不是遮拨现象而谈「即用显体」,是不拨现象的「即俗而真」。
《新论》一再的评责佛法,以为「佛家语性体,绝不涉及生化之用」;「不识性体之全」;「万不可说空空寂寂的即是生生化化的」;「不肯道真如是无为而无不为,只说个无为」。
《新论》那种玄学式的「用依体现,体待用存」,凡是纯正的佛家,是决不赞同的。因为此种「神化」之用,是离开「常途的因果观」的;不能随顺世俗,也不能开显胜义。离开相依相待的缘起观(《新论》不知一翕一辟,即缘起相待性的通相,因此冥想无物(相)之先的妙用),是不能净息众生的爱见戏论而现觉的。即使有所证验,也不出无明坑,不外乎神的别名。超越的离用得体,内在的即用显体,在自性妄执中,并无多大差别。
佛家中,大乘佛法,尤其是空宗,决不如《新论》所说的「离用言体」。推宗龙树的天台学者,认为证悟有见真谛及见中道二者:见真谛即见空寂而不了假有——并不是执为实有;见中道是证真空即达俗有,即空即假即中的。西藏所传的龙树中观见,也有二家:一主「绝无戏论」,一主「现(有)空双聚」。这可见离用契体(应说泯相证性),及即用显体(应说融相即性),在空宗学者间,是同时存在的。龙树解说「一切智一心中得」,有「顿得顿用」及「顿得渐用」二说。所以论证得,决非离真有俗或离用有体的;论智用,由于根性不同,可以有顿渐差别。中观学者必先以二谛无碍的正见为加行,即观缘起故性空,性空故缘起,一切法是毕竟空,毕竟空不碍(不破)一切法,即有即空,即空即有。而在实践的体证边,虽不是离用得体或体外有用,但一般的每不能不先契入真谛,不能不集中于生死关键,戏论根本——自性见的突破,而先得绝无戏论的空智。由此再从空出假,再进而渐入中道。《心经》的即色即空而结归于是故空中无色,《华严经》的「相与无相无差别,入于究竟皆无相」,用意即在于此。佛家的解得空有无碍而先证空中无色,这不是口舌可争,而是事实所限。如祖师禅的顿悟,本无次第,而末流也不能不设三关以勘验学人。佛法为实证的宗教,重视于如何体证,不在乎侈谈玄理。所以如中国佛学者的高谈圆融,每被人责为「高推圣境,拟议圆融,障自悟门」。这所以佛家多说泯相证性——决不是离用言体。
经中说「依无住本,立一切法」;「不动真际建立诸法」。论中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谁说佛家只能说生生化化即是空寂,而不能说空空寂寂的即是生化?《般若经》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中论》的「即空即假即中」;《回诤论》的「我说空、缘起、中道为一义」;《智论》的「生灭与不生灭,其实无异」:谁又能说佛法是离用言体?《新论》以为「经论中每举虚空喻真如,只是有为法依托此世界而显现其中」;这忽略了比喻的只取少分相似,忽略了空性的不是比喻可及。《新论》虽责难读者不理解麻绳、水冰的比喻,以为「至理,言说不及,强以喻显。因明有言:凡喻只取少分相似,不可求其与所喻之理全肖」;而自己对于「虚空」的比喻,同样的「不察」,解说为「依托」,岂非「怪事」!
《新论》的根本谬误——以佛法的泯相证性为离用言体,即于佛法作道理会。不知自证的不可施设,说为无为空寂,不过于现前的有为生灭,指出他的错误而导归正觉。无为与空寂,当然可说为有为诸行的否定,但这不是自性的否定,当下含摄得否定之否定的。此否定之否定,从「寄诠离执」的引归自证说,即说「无常」而「非有无常」;说「无为」而更说「非无为」;说「空」而更说「空亦复空」;说「无生」而更说「无不生」,乃至五句都绝的。有纤毫自性可得,即不能实证,所以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切勿作「破相」解。同时,此否定之否定,从「离执寄诠」说,「不生灭与生灭无二」;「毕竟空中不碍一切」;「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实相即是「如是性,如是相,如是体」等。换言之,「不可以言宣」而唯证方知的「寂灭相」,即是如实的缘起性相、体用、因果。所以说「离一切相,即一切法」——切勿作取相解。说真说俗,说性说相,说体说用,说离说即,一切是依言施设,如指月指。由于众生无始来的自性——实有执为错乱根本,佛法对治此自性执,所以多明空寂;对治众生的「实体」执,所以多说法性如虚空。适应实际的需要,所以每先证入毕竟空性。这那里能解说为「离用言体」?那里可以说:「真如只是有为法依托此世界而显现其中?」
总之,佛法的「泯相契性」,决非「离用言体」;「融相即性」,也不应偏执为「即用显体」;此「用」,也并非《新论》的神化之「用」。
七 心与物
论到心与色,佛家的本义,《新论》原有大体不错的理解。如说:「释迦创教时,解析色心,只是平列而谈,并未以色摄属于心,其骨子里已近二元论。」佛法虽不是二元论,但就事论事,心、色是相依互缘而各有特性的。「名色缘识,识缘名色」,心色平等的缘起论,与唯心论者确有不同。但《新论》倾向于神化的唯心论,所以忽略佛家的本义,舍本逐末说:「中国哲学思想,要不外儒佛两大流,而两派又同是唯心论。」如此而谈融会儒佛,纯正的佛家,即万难同意!
《新论》自己说:「我之所谓唯心,只是著重心之方面的意思。」但从《新论》的全体思想看,不单是著重吧!如说:「一、尅就法相而谈,心物俱在。二、摄相归体,即一真绝待,物相本空,心相亦泯。三、即相以显体,则说本心是体。」《新论》的主要思想,即在第三的以相(用)显体。依《新论》说:「翕,元是本体的显现,但翕则成物,故与其本体是相反的。辟,虽不即是本体,却是不物化的,……是本体的自性的显现。」《新论》的本体显现说,虽一翕一辟而似心物二相,但物相是反本体的,虽从本体显现而几乎可以不称之为用的;唯有心,才是本体的自性显现,才真是本体的大用流行。这样,《新论》是从重心轻物,到达唯心非物的本体论。「故说物质宇宙本来是无,是如实说」,《新论》的玄学体系,岂但是著重心而已。
从现象的重心轻物,到达本体的唯心非物,原是宗教及神学式的玄学的老调。如耶和华上帝创造一切——心与色,但「上帝是灵」,人类的灵性也是从上帝那里来的。如婆罗门教的梵我论,虽为万化的本原,显现一切;但「不可认识的认识者,即真我」,与大梵是同质,也有说是同量的。如笛卡儿在心物二元上有上帝,而心是更近于上帝的。类似的意义,多得很。《新论》的唯心论,实在庸俗得可以!与其说融会儒佛,倒不如说融会神学,更为恰当!
《新论》说:「唯物论者……妄计有物质才有生化。殊不知如有物质,便成滞碍,何能生化!」《新论》批评以「功用流行为物」者,「与世间所云之物之本义不符」。但《新论》心目中的物质——假使有的话,是质而非力的,静而非动的,是滞碍的死物!玄学者的「物」,也决不是世间所云之本义。依世间说:物有质也有力;物是存在的,也是活动的。依佛法说:色(物)即「变碍」义;色——四大,即任持、凝摄、熟变、轻动,为什么有色(物)即滞碍而不能生化?《新论》抹煞现实(破相),剥夺了物质的变化性,把他看作凝固的死物。同时,又漫无范围的扩大了心的意义,说什么「健而不可挠名心,神而不可测名心,纯而不染名心,生生而不容已名心,勇悍而不可坠堕名心」;「确是依著向上的,开发的,不肯物化的刚健的一种势用而说名为心」。《新论》的心,即神的别名,「与世间所云心之本义」是否相符,《新论》不妨反省看!
色是变碍义,心是觉了义,佛法的说色说心,是现实的。依此现事而悟得性自空寂的实性;悟得缘起心色的绝无自性,但是相依相待而幻现有色心的相对特性。宇宙是心色而空寂,空寂而心色的。没有独立自性,所以不成为二元。心与色,惟有在缘起幻相边说;在空寂的自证中,是什么也不可安立的。然而为自性妄执所诳惑的,不能不寻求什么万化的本源实体。他们仅凭想像,或似是而非的神秘经验,不知毕竟空寂(《新论》也没有例外)而妄执本体。其实所谓本体,到底不过是在现象的心或色等中,给予神秘化、艺术化,称之为神、为本体,陶醉自己,自以为满足了!
缘起心色,即宇宙的现实,而世学者不能如此。如唯物论者,以物质为实体,以精神为物质所派生的。但是,自然科学的物质,在哲学中,在认识论中,不得不修改为「心外的客观存在为物」,也即不能不承认心物的同在。如唯心论者,由于幻想物相从心体而现起的,所以以「向上的、开发的」等为心;但在认识论中,也不能否认心物俱在,仅能说:「境必待心而始呈现,应说唯心,不说唯境。」唯心论者的轻略心待境起,与唯物论者忽视与客观相待的主观一样。总之,由于心色的极无自性,即在缘起相对的心与色中,各有特性,谁也唯不了谁。唯物论者不能不承认意识的相对主动性;唯心论者也不能漠视心为物所限制——坎。依佛法来说:唯物是外向的俗化,唯心是内向的神化,过犹不及!
真常唯心论者,在从心而物,从善而恶的解说中,包含有同一性质的难题。如论到心与物,《新论》以「本心即是实体」,强调心的自在,不失自性。但在现实世界中,极难同意。「心之能用物而资之以显发自己也,则唯在有机物或人体之构造臻于精密时始有可能耳!前乎此者,心唯固蔽于物。据此,则心之力用甚微,奚见其能宰物而言唯耶?」此难,是极为彻底的。这等于责难上帝:上帝是全能的,一切是上帝造的,为什么世界一塌糟?甚至有人根本反对上帝,想取消教会,上帝也还是毫无办法!《新论》在这里,以坎、离来解说。坎陷与出离的现象,确乎是有的。然在坎陷的阶段,决不能忽略被陷者本身的缺陷,或外来力量强大而自身过于渺小。假使说心为物陷,这必是心的微弱渺小,心的本身不够健全,不能幻想此心为尽善的、自由的、能主宰物的!在坎陷阶段——如奴隶社会中的奴隶,充满缺陷、不自由,不能抹煞事实而说他还是尽善的,自由主宰的!唯心论者,并不能答复此铁的事实。
依佛法的缘起论说:坎陷,是依于缘起——种种因缘而如此的。但缘起的缺陷相,不是自性的,不变的,坎陷必将被否定而到达出离的。依缘起性空义,指出坎陷有出离自在的可能,但并不在系缚的坎陷中,即幻想内在的自由与主宰。佛法的无我论,否定真心、真我论,即是如此。
《新论》的善恶说,是「吾人本性无染,只徇形骸之私,便成乎恶」;「惑非自性固有,乃缘形物而生」;「因本心之力用,流行于根门,而根假之以成为根之灵明,乃逐物而化于物,由此有染习生」。这样的将一切罪恶根源,推向物质、根身,归咎于根的逐物,反显心体的本净性。这等于国政荒乱,而归咎于人民,归咎于官吏,而圣王无罪。论理,心为本体的流行,形物不过似相,心体总是主宰而自由的。就以人类来说,也应该善多而恶少,「性智」显现者多而妄执者少。然而,除了「满街都是圣贤人」的幻觉而外,有眼有耳者是谁也不会赞同的。真心论者与神我论者,真是一丘之貉!假使依佛法的缘起论说:众生无始以来,有——有漏善也有恶。恶,待因缘生,虽也与境相的诳惑,根身的逐物有关,而心识本身为无始来习以成性的贪、瞋、痴、慢所恼乱,知情意一切都不能得其正,决不能漠视。所以,佛法的修持,不是不受用——见闻等外界,也不是自毁根身,是反省自心的缺陷而对治他、净化他,根本在深见缘起本相,以智化情而融冶他。佛法确信众生「生得善恶」而可善可恶,所以止恶行善,圆满善行到成佛,都需要我们自己的精进不已!
八 相似证与颠倒说
《新论》明宗章,首揭「令知一切物的本体,……惟是反求实证相应」。自以为「自家深切体认,见得如此」;「游乎儒与佛之间,亦佛亦儒,非佛非儒,吾亦只是吾而已矣」。这种气概,不但「生肇敛手」,「奘基挢舌」,怕释迦与孔丘,也要叹后生可畏!我愿意《新论》主确从真实体悟得来!虽然玄学者的本体要求,不过为了满足求知欲,但我是愿意把《新论》的玄学,作为体验的产物看。
即使《新论》主「深切体认,见得如此」,但不能保证《新论》的正确性。因为,体认有邪正深浅,有幻境、定境、慧境。大概《新论》受过禅宗(理学者本来如此)的影响,于禅定极为推重。禅即静虑,是偏于静定的。佛法说三学——戒、定、慧;说六度——施、戒、忍、进、禅、慧;慧与禅定,显然的有所不同。或者以定为体而慧为用,或者以定为寂而慧为明;或者以定为无分别而慧有分别;或者以为有定即能发慧,这都是似是而非的。禅定与慧的本义,应求之于《阿含》、《毘昙》、《中观》、《瑜伽》。佛法对于一般宗教及玄学者的超常经验,判摄为定境,是有漏的,不能解脱。所以佛法与外道的不共处,是治灭无明的明慧——般若,不是禅定;是如实正观,不是收摄凝聚。《新论》虽标揭「自家深切体认,见得如此」,高谈性智,然从实践的方法说,是重定而薄慧的——以定为善心所,病根即在于此。《新论》的深切体认,充其量,不过近似的定境!
《新论》说「如在凡位,不由静虑功夫,即无缘达到寂静境地……其第三法印曰涅槃寂静」;「佛家惟静虑之功造乎其极,故于空寂本体得以实证」;「定者,收摄凝聚,并力内注,助心反缘,不循诸惑滑熟路数,……是能引发内自本心,使诸惑染无可乘故」。这可见《新论》以佛家的见体——空寂、寂静,误与静虑的静相附合。以为由于静功的造乎其极,所以能证体;以为人类的习心是外放的,是「逐物而化于物」的,「不妨总名为惑」,惟有收摄凝聚,才能灭惑而显露本心。《新论》以静为见道的要著,极为明白。当然,《新论》也曾抉择体用,不能说毫无观慧。然而他是「性智」本有论者,必然的重禅而轻慧。如说:「慧唯向外求理,故恃慧者恒外驰而迷失其固有之智。」以观察慧为外驰,为迷失固有,这惟有摄心向内了。如说:「诚能痛下一番静功(静之深义,深远难言。切近而谈,如收敛此心,不昏昧,不散乱,不麻木,如礼经所云清明在躬,志气如神,此即静之相也),庶几本心呈露。」《新论》即用见体的功夫,无疑的偏于定而略于观。假使《新论》自以为此静功能实证,不妨让《新论》自以为见道去。但如以为佛家如此(如佛家如此,必是变质的,相似的),即不能不加以纠正。释迦本教,不但不由静证体,而且还是不必深入的。如慧解脱阿罗汉,没有得到根本定,仅得未到定,甚至一刹间的电光喻定,即能证得涅槃。与深入禅定者的俱解脱罗汉,在息妄体真的解脱方面,毫无差别。从定发慧,不过说真慧要在不散乱心中成就,那里一定要「静虑之功造乎其极」?
禅定以离欲为目的,为情意(非理智)的修养。略有二类:一、消极的,渐舍渐微的,如四禅与四无色定。二、积极的,推己以及人的,如四无量——慈悲喜舍定。前者近于空慧,后者近于大悲。但佛法不认这些是能得实性的,因为没有彻见性空即无常无我无生的深慧。换言之,偏于调柔情意的禅定,不能证真;惟缘起正观,才能离无明而得解脱。所以,一般离性空慧而趋向离欲的四禅、四无量、四无色定者,虽在定中直觉(现量)到净、乐、明,以及空、识等超常经验,终究落于形上的实在论——神学或玄学。《杂阿含经》本以空、无量、无所有三昧(定从观慧得名)为入道门。但一分学者,以无量但俗的,专以空、无相、无愿——无所有为解脱门,重慧而轻悲,以致造成醉三昧酒的焦芽败种。大乘学者深见佛陀本怀,以悲为本,要等到悲愿深切,定慧均等,这才能实证空性。如悲愿不切而急求自证,必要落入沈空滞寂的小乘;定强慧弱,那又落入定境而不能自拔了。如《新论》那样的一再赞美静功,忽略性空慧的观察,好在《新论》主并无深切的禅思,《新论》学者也没有「静虑之功造乎其极」,否则,《新论》所极力指斥的沈空滞寂,会由《新论》学者实现出来!
《新论》说:「性智者,即是真的自己的觉悟……它是自明自觉,虚灵无碍,圆融无缺,虽寂寞无形而秩然众理已毕具,能为一切知识的根源。」《新论》的性智,即万化的根源,真我与本心。由于「本心之力用,流行于根门,而根假之以为根之灵明,乃逐物而化于物」。所以非「下一番静功」,「常令此廓然离系」,即不能显发性智,契会本体。这显然与一般神学及玄学者,同一路数。如印度的婆罗门教,佛教末流——佛梵同化与儒佛一家者,大抵如此。
这种思想及体验,大抵是唯心的、内向的、重静的,漠视一切而专于内求自我或真心的。这种经验的发现,总是在自我与心识中,一层层的深入进去。如婆罗门教的从食味所成身到妙乐所成身;从对境的认识而到达不可认识的认识者,即所谓绝对主观。如佛教的唯心论者,从相分、见分而到证自证分;从六识、七识到如来藏藏识;从事心、妄心到真心(基督徒所说的体治、魂治、灵治,也略同)。到达的究竟处,以为是真实的、常住的、清净的、遍在的、明觉的、本有的,具一切功德而无所欠失的,是即心即理的。这才自以为「返之即是,无待外索」;这才说「保任此本体,方名功夫」。以为这已经达到究竟,生命的本源,万化的本体。
这种真常我的唯心论,有他的体验处,也有他的颠倒处。佛法说「理智一如」,「无有如外智,无有智外如」,这是指从依智显理,依理发智,从加行观的理、智相依相应,进入泯绝内外的证觉。此理智一如,即绝无戏论的如实觉,是没有纤毫名相可为我们拟议的;不能说此理此智,也不能说即如即智;不能说此内此外,也不能说即内即外;这惟是不可安立的如如(不可作理解)。如江河的东流入海,虽说江水与河水融即为一,实则到达大海,江水河水的差别相不可得,还说什么江水河水,说什么相即!虽然《新论》也在说「摄相归体,则一真绝待,物相本空,心相亦灭」,似乎与佛家相近。然而,这些学者,缺乏正观,偏于静虑,并没有摄相归体——应说泯相契性的如实体验,所以不能如圣者那样的从二谛无碍而来的——从绝无戏论而方便智(般若用)现前,了达心色相依、理智相依的缘起如幻,不知即空空寂寂而心色宛然,即空空寂寂而理智宛然。因为没有如实的正觉,所以在相似的体验与推论中,落于摄色而归于心,摄智而归于理的偏执。解说为智即是理,性智即是本体,即是本体的作用;说色即是心,即心的似现。因为在一般的体验过程中,必反观自心,如不悟缘起的心境如幻,不悟缘起的毕竟空寂,为自性见所蒙惑,必直觉的引发理智同一的体认。特别是深入静定(定学即心学),心力增强而有自在无碍的经验,每不自觉的落于唯心论。唯心论的极端者,不但以心夺色,而且以理夺事。总之,《新论》典型的真心论,偏执「相即」,将心境、理智搅成一团。不知「如实」的真意,以理去说智,以即理的智去说心,于是乎在众生的流转中,幻想真我与本心的「虚灵无碍,圆融无缺」。由此,在修持的体验上,只是破除障碍而使本心显现,只是保任此本心,不违此本心;不能正解闻思修慧的无边功德。于本有、始起的缘起正义,毫无认识,而说「不断的创新,其实正是反本」。反本!反本!一切是本具的,反也本具,创也本具,一切都圆满无缺了,还反什么,创什么?劝《新论》者歇歇去!
我愿意《新论》的玄学,确乎是体验的产物。有人嫌我过于奉承《新论》了;虽然如此,我总是希望《新论》者是向著体验而摸索前行的!
《新论》者不仅是体验者,而且在内学院学过唯识,在大学中讲过唯识,想成为「新的佛家」。大概《新论》者过于求于自己,所以对法界等流的佛法,常是错乱得可笑!有点新而忘本。这里不妨再举出几点不大不小的错误,结束我的批评。
「因为没有实在性的,就没有引发感识的功用,这也是经部师所共同许可的。」错了!经部是承认可以「缘无生心」的,所以唯识家难他「是所缘非缘」。
「印度佛家于物质的现象,不许有等无间缘。」不一定,经部师是主张有等无间缘的;《摄大乘论》也承认有的。
「此念,即是刹那之异名,所以刹那不可说是时间。」误会了!心念的一生一灭为一念,依此安立为刹那;刹那即念的念,即一念,如何误会刹那为不是时间!
「大乘空宗诸师,……可以说他们只是站在认识论方面来说话。」你从何见得?
「无著造摄大乘论,始建立功能,亦名为种子。」错了!种子功能的思想,小乘中早已有之!
「至赖耶见分,有宗经典则说为极深细,则为吾人所不可知。」这只是说了一半。深细不可知,不但是赖耶见分,相分的根、器、种子,也是这样的。
「世亲以后的唯识师,乃唱士用果义,即以因缘(种子)名为作者。」这不免望文生义。唯识者以为种现同时,例如小乘因缘中的「如俱有因得士用果」,不是前后因果的「如同类因得等流果」。重在「同时」,并非以种子为作者。
「无著虽建立种子为一切法的因缘。……他所谓种子,应该是法尔本有的。」这却是大大的不应该!代表无著自家思想的《摄大乘论》,是「内种必由熏习」的新熏论。
「安慧菩萨说「根者最胜自在义」;此本非心亦复非物,却是介乎心和物之间的一种东西」。《新论》尽可自立根义,不必谬引妄证。「最胜自在」,只是说明「根」的胜用;根通二十二根,那里只是五根?
「据大乘义:众生无始以来,只是赖耶为主人公。……无漏种子,从来不得现起。必至成佛,方断尽有漏种,始舍赖耶。其时,无漏种发现,即生第八净识,是名无垢。赖耶未舍以前,其前七识悉从有漏种生,自不待言。」《新论》主是曾在内院修学唯识;依这段文看,真不知学了些什么?连六七二识,地上能生无漏智都不知道!基本的事相都不会,难怪说空说有,说性说相,一切是缠夹廿三,莫名其妙!
「其极悖谬无理者,众生无始以来,只是赖耶为主人公,自性涅槃与自性菩提,众生分上不可说有。而专恃后起与外铄之闻熏,此非无本之学哉!」唯识家虽不承认自性菩提,但自性涅槃,为四种涅槃之一,为什么不可说有?无漏种子,无始以来成就,那里是「专恃后起与外铄之闻熏」?关于无漏种现,《新论》是那样的胡说,也许是仅读半部《成唯识论》,即自觉大非昔比,急于援佛入儒而就中止了吧!
神会与坛经——评胡适禅宗史的一个重要问题——
一 问题的提起
前年,《中央日报》中副栏,曾有《坛经》是否六祖所说的讨论。钱穆先生发表一篇有关六祖《坛经》思想的讲稿。一位侨居日本的杨君,对钱稿有所批评,杨君引用胡适先生的话,以《坛经》为神会(部分为神会门下)所作。于是引起了论诤的热潮,参加的人不少。我认为这是个大问题,值得好好的研究一下。当时我没有参加讨论,只有佩服法师居士们护法的热忱。
胡适在巴黎、伦敦,发见了炖煌写本中有关神会的作品。在东京,知道了炖煌本《坛经》。他加以整理、比对,而论断为:「炖煌写本坛经,此是坛经最古之本,其书成于神会或神会一派之手笔。」(《神会和尚遗集》一)胡适的考据,是否可信呢?考据是治学的方法之一,对于历史纪录(或是实物)的确实性,是有特别价值的。然考据为正确的方法,而考据的结论,却并不等于正确。我曾不止一次的表示过:考据与法律一样,人与人间的纠纷解决,法律是可遵循的正当途径。法律是尊严的,但法官考察人证、物证,引用法律所作的判决,不一定是公平的,可能是冤屈的。明知是冤屈或不公平的,但不能凭「天理良心」的理论来纠正,更不能咆哮公堂,或对法官作人身攻讦。因为这不但不能平反冤屈,反而是触犯刑法的。唯一可用的方法,是进行法律的申诉。对法官所采用的人证、物证,驳斥其误解、曲解;提出更多有利于被告者的证据与理由,这才是平反冤狱,获得公平判断的最佳途径。例如胡适所作的论断,是应用考证的,有所依据的。我们不同意他的结论,但不能用禅理的如何高深,对中国文化如何贡献(这等于在法官面前讲天理良心),更不能作人身攻讦。唯一可以纠正胡适论断的,是考据。检查他引用的一切证据,有没有误解、曲解。更应从炖煌本《坛经》自身,举出不是神会所作的充分证明。唯有这样,才能将《坛经》是神会或神会一派所造的结论,根本推翻。否则,即使大彻大悟,也于事无补。写中国文化史、哲学史、佛教史的作家们(除了玄学家),还是会采取胡适的论断(因为他是经过考证来的)。所以,我不能同意胡适的论断,而对部分反对者所持的理由,所用的方法,总觉得值得研究。
《坛经》代表六祖,还是代表神会的思想?这是个大问题。这一问题的解决,不能将问题孤立起来,要将有关神会的作品与《坛经》炖煌本,从禅宗发展的历史中去认识、考证。神会是曹溪慧能的弟子,慧能是东山弘忍的门下,所以我扩大了视野:一方面,从东山门下——北宗、净众宗、宣什宗的禅风去观察《坛经》(与神会);从南宗、北宗、宣什宗、净众宗——东山门下,探求到东山弘忍,双峰道信的禅风,再进一步的研究到达摩。一方面,从《坛经》来看曹溪门下——荷泽宗、保唐宗、洪州宗、石头宗的禅风。因为注意石头,也就引起了牛头宗的研究。这样的观察一番,得到了从达摩到曹溪禅的发展,以及禅入南方而引起的蜕变情况。一年来的研究,写成一部《中国禅宗史》。对我来说,这是意外的,为我从来不曾想要这样做的。因为我不是达摩、曹溪儿孙,也素无揣摩公案、空谈禅理的兴趣。而我竟那样做了,只能说因缘不可思议!
经过这样的观察,《坛经》及神会在禅宗中的意义,有了一番理解。我觉得应该写一篇专文,对胡适禅宗史中那个重要问题——炖煌本《坛经》是神会或神会一派所作的论断,作一番彻底的纠正,以免「一人传虚,万人传实」。胡适的这一论断,见于〈荷泽大师神会传〉第六段「神会与六祖坛经」(现依据胡适纪念馆单刊第三种《神会和尚遗集》,以下引文,简称《神会集》)。他以「明显的证据」,「更无可疑的证据」,「最重要的证据」,而得出那样的结论。现在先对这些证据,一一的加以检讨。
二 评「更无可疑的证据」
先从「更无可疑的证据」说起。韦处厚(死于八二八)为道一(俗称马祖)门下大义禅师(死于八一八)作〈兴福寺大义禅师碑铭〉(《全唐文》卷七一五)说:
「洛者曰会,得总持之印,独曜莹珠。习徒迷真,橘枳变体,竟成坛经传宗,优劣详矣!」
这几句话,胡适论断为(《神会集》七六):
「韦处厚明说坛经是神会门下的习徒所作(传宗不知是否显宗记?)。可见此书出于神会一派,是当时大家知道的事实。」
韦处厚所说的「坛经传宗」,确实说明了炖煌本《坛经》与神会门下的某种关系。但到底什么是「竟成坛经传宗」?如没有明确的理解,论断就难免错误!不幸的是,胡适从来就没有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原文在坛经及传宗旁边,加上﹏﹏符号,这是以传宗为书名的,所以小注说:「传宗不知是否显宗记。」但出版后,他将「传宗不知是否显宗记」九字涂抹了,另在原书八页眉批说:
「祖宗传记,似即是韦处厚说的坛经传宗之传宗。亦即是独孤沛所说的师资血脉传。适之。」
这样,「传宗」不是《显宗记》,而有点像《祖宗传记》了。后来,他又改变了主意,用红笔将原书(七五)「传宗」旁边的﹏﹏号画掉了。这样,「传宗」不是一部书名,那又是什么呢?「竟成坛经传宗」,一直没有确定的了解,谜一般的在东猜西猜。根本没有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怎么就说「此书出于神会一派,是当时大家知道的事实」呢!怎么可说是「更无可疑的证据」呢?
「竟成坛经传宗」,到底是什么意思?炖煌本《坛经》为我们提供了明确的解说,如:
「若论宗旨,传授坛经,以此为依约。若不得坛经,即无禀受。须知法处、年月日、姓名,递相付嘱。无坛经禀承,非南宗弟子也。未得禀承者,虽说顿教法,未知根本,终不免诤。」
「大师言:十弟子!已后传法,递相教授一卷坛经,不失本宗。不禀受坛经,非我宗旨。如今得了,递代流行,得遇坛经者,如见吾亲授。」
「大师言:今日已后,递相传授,须有依约,莫失宗旨。」
炖煌本明确的说到「若不得坛经,即无禀受」;「不禀受坛经,非我宗旨」;「无坛经禀承,非南宗弟子」。所以「坛经传宗」,是一种制度,是在传法的时候,传付一卷《坛经》。《坛经》不只是代表慧能的禅宗,又是师弟授受之间的「依约」——依据,信约。凭一卷《坛经》的传授,证明为「南宗弟子」。如没有《坛经》为凭信,即使他宣说「顿教法」,也不是「南宗弟子」。《坛经》是传授南宗的「依约」,所以名为「坛经传宗」。
韦处厚的〈大义禅师碑〉,代表了道一门下的意见。依碑文说:神会「得总持之印,独曜莹珠」,对神会存有崇高的敬意。即使神会不是「独」得慧能的正传,也是能得大法的一人(会昌法难以前,洪州门下还不会讥毁神会)。但神会的「习徒」「迷真」向俗,如「橘逾淮而变枳」一样,「竟」然变「成」用《坛经》来作为「传宗」的依约。失去传法——「默传心印」的实质,而换来传授《坛经》的形式。所以神会是「优」越的,神会的门下是低「劣」的。这是道一门下对神会门下的批评。神会门下应用《坛经》为付法的依约(信物),所以在当时手写秘本的《坛经》上,加上些法统,禀承,传宗依约的文句。对《坛经》有所补充,但并不是造一部坛经。《坛经》的原本,改订本,都早已存在了。
神会门下为什么要用《坛经》来作传宗的依约?也可说有他的苦衷。起初,神会对抗神秀,以慧能为六祖,当时最有力的一著,就是传衣。如《菩提达摩南宗定是非论》(《神会集》二八一——二八二、二八四——二八五)说:
「经今六代,内传法契以印证心,外传袈裟以定宗旨。从上相传,一一皆与达摩袈裟为信。其袈裟今见在韶州,更不与人。余物相传者,即是谬言。」
「法虽不在衣上,表代代相传,以传衣为信,令弘法者得有禀承,学道者得知宗旨不错谬故。」
神会以弘忍传衣给慧能,证明慧能为六祖。袈裟是「信衣」,是证明「得有禀承」,「定其宗旨」的。然而神会自己,慧能并没有传衣给他。神会没有传衣为禀承,那怎能证明是代代相传的正宗?四川的净众、保唐门下,看透了这一问题,所以提出了:神会没有传承慧能的正宗。如(七七五——撰)《历代法宝记》(大正五一.一八五中——下)说:
「会和上云:若更有一人说,会终不敢说也。为会和上不得信袈裟。」
「远法师问(神会)禅师:上代袈裟传否?会答:传。若不传时,法有断绝。又问:禅师得不?答:不在会处。」
「有西国人迦叶、贤者安树提等二十余人,向会和上说法处。问:上代信袈裟,和上得否?答:不在会处。」
神会在动乱中成功(天宝战乱以前,神会还没有开法);没有几年,又在动乱中去世。到了神会门下,没有信袈裟,那与神秀门下有什么差别?而四川方面,净众与保唐门下,正传说信袈裟在四川,这应该是神会门下最感困扰的事了。在这种情形下,成立了「坛经传宗」的制度。当时,《坛经》是手写秘本,从南方(曹溪方面)传来。神会门下利用《坛经》的秘密传授(原本是曹溪方面的传授,与神会无关),在传法时,附传一卷《坛经》,「以此为依约」。对外宣称:六祖说,衣不再传了。以后传法,传授一卷《坛经》以定宗旨。《坛经》代替了信袈裟,负起「得有禀承」,「定其宗旨」的作用,这就是「竟成坛经传宗」。这是神会门下而不是神会,是在《坛经》中补充一些法统,禀承(惟有这小部分,与神会门下的思想相合),而不是造一部《坛经》。引用韦处厚〈大义禅师碑〉,以证明《坛经》是神会或门下所作,是完全的误解了!
三 评「很明显的证据」
为了证明《坛经》为神会或神会门下所作,胡适首先举出了「很明显的证据」,他(《神会集》七五)说:
「上文(见原书九——一二)已指出坛经最古本中,有吾灭后二十余年……有人出来,不惜身命,定(原作「第」)佛教是非,竖立宗旨的悬记,可为此经是神会或神会一派所作的铁证。神会在开元二十二年,在滑台定宗旨,正是慧能死后二十年,这是最明显的证据。坛经古本中,无有怀让、行思的事,而单独提出神会得道,余者不得,这也是很明显的证据。」
炖煌本《坛经》,确有「神会小僧,却得善(不善)等,毁誉不动,余者不得」的赞许话;暗示二十年后,神会定宗旨的预记。然以此为「很明显的证据」,论断炖煌本《坛经》为神会或神会一派所作,是有问题的。问题在——「炖煌写本坛经,此是坛经最古之本」。假定,炖煌本《坛经》,真如胡适所说的「最古本」,那里面既有悬记神会定宗旨,神会得道的话,也许是神会或神会一派所作。但依我们所知,炖煌本是现存《坛经》各本中的最古本,而不是《坛经》的最古本。从《坛经》成立到炖煌本,至少已是第二次的补充了。炖煌本《坛经》,可称为「坛经传宗」本,约成于七八〇——八〇〇年间,由神会门下,增补法统、禀承等部分而成。在「坛经传宗」以前,南阳慧忠已见到南方宗旨的添糅本,如《景德传灯录》卷二八(大正五一.四三八上)说:
「吾(慧忠自称)比游方,多见此色,近尤盛矣!聚却三五百众,目视云汉,云是南方宗旨。把他坛经改换,添糅鄙谭,削除圣意,惑乱后徒,岂成言教!苦哉,吾宗丧矣!」
慧忠卒于大历十年(七七五)。在他游方时(应在七五〇顷),已经见到将《坛经》添糅鄙谈的「南方宗旨」本。南方宗旨,在现存的炖煌本中,明显的保存下来(南方宗旨,与神会所说不同),可见炖煌本是以「南方宗旨」本为底本,增补些法统、禀承而成。慧忠知道「南方宗旨」本是添糅本,可见慧忠在先已见过《坛经》原本。从《坛经》的「曹溪原本」,添糅而成「南方宗旨」本;再由神会门下,增补为「坛经传宗」本(详如拙作《中国禅宗史》第六章〈坛经之成立及其演变〉中说)。胡适认定的《坛经》最古本,其实至少已增补两次了。
传写中的古代书籍,每每为人增补(或者删削),禅书也不例外。胡适作《陶宏景的真诰考》(见《胡适文存》第四集),考得《甄命授》第二卷,将《四十二章经》的一部分抄袭进去了。我们不能见到增补的《四十二章经》部分,论断《真诰》全部从佛经中来。这正如炖煌本《坛经》,有神会门下增补的「坛经传宗」部分,我们不能就此说《坛经》全部是神会或神会门下所造。所以胡适的「很明显的证据」,犯了以少分而概全部的错误。错误的根源,在不知炖煌本《坛经》成立的过程,而误认炖煌写本为《坛经》最古本。
四 评「最重要的证据」
胡适的「最重要的证据」,举了五个例证,是:「定慧等」、「坐禅」、「辟当时的禅学」、「论金刚经」、「无念」。为什么最重要?原书(《神会集》七六——七七)说:
「我的根据完全是考据学所谓内证。坛经中有许多部分和新发见的神会语录完全相同,这是最重要的证据。」
《坛经》的部分文句,的确与《神会语录》相近,这也难怪要看作「最重要的证据」了。在没有分别考察以前,先要说到:慧能是老师,神会是弟子,这是胡适所承认的。慧能自己没有著作,由弟子们记集出来。神会当然是继承慧能的,那么《神会语录》中的语句,部分与《坛经》相同,为什么不说神会采用慧能的成说,要倒过来说《坛经》是神会或门下所造呢?如说:神会没有明说是老师所说,所以是他自己说的。但这种理由,至少在佛教著作中,是不能成立的。例如嘉祥吉藏的《三论玄义》开端(大正四五.一上)说:
「夫适化无方,陶诱非一。考圣心以息患为主,统教意以通理为宗。但九十六术栖火宅为净道,五百异部萦见网为泥洹,遂使鹿苑坵墟,鹫山荆棘,善逝以之流恸,萨埵所以大悲。」
前四句是吉藏的老师兴皇朗《中论玄》的开端话。下面这几句,是套用罗什弟子寿春僧导的话而略改数字。好像自己说的,其实是引用旧说。在佛书中,这种风气极为普遍。有关神会的著作中(《神会集》二五〇——二五一、二二七——二二八),发见有:
「发心毕竟二不别,如是二心先心难。自未得度先度他,是故敬礼初发心。初发已为天人师,胜出声闻及缘觉,如是发心过三界,是故得名最无上。」
「过去未来及现在,身口意业四重罪,我今至心尽忏悔,愿罪除灭永不起。」
前八句,见于《坛语》及《南宗定是非论》,一再引用,都没有说明来处。其实这是引用(北本)《大般涅槃经》卷三九的(大正一二.五九〇上)。次四句是忏悔偈,有「四重」、「五逆」、「七逆」、「十恶」、「障重」、「一切罪」——六偈。与神秀所传《大乘无生方便门》的忏悔偈相同。《大乘无生方便门》仅「十恶罪」、「五逆罪」、「障重罪」——三偈(大正八五.一二七三中),这应该是东山门下的旧说(东山门下都是戒禅相结合的),神会引用而敷衍为六偈,也没有说明来源。有关神会的作品,大抵引用旧说而不加说明,好像自己说的一样。所以以《神会语录》所说,来证明《坛经》由此拼凑而成,就难免错误了!
再来分别考察。为了说明的方便,先评第三例「辟当时的禅学」(《神会集》七九——八四)。胡适引《坛经》的批评「迷人著法相,执一行三昧,直言坐(原误为「真心座」,依明本改)不动,除妄不起心」;及「教人坐,看心,看净,不动,不起」,比对《神会语录》等而论断为:
「可知此种禅,出自北宗门下的普寂。又可知此种驳议,不会出于慧能生时,乃是神会驳斥普寂的话。」
「慧能生时,不会有那样严重的驳论。因为慧能生时,普寂领众不过数年,他又是后辈,慧能怎会那样用力批评。但若把坛经中这些话,看作神会驳普寂的话,一切困难都可以解释了。」
普寂是慧能的后辈,慧能当然不会批评普寂的。然《坛经》所批评的,是普寂所创立的吗?如普寂有所禀承,在慧能生前,或者比慧能更早,这种「看心、看净、不动、不起」的禅风已经存在,那为什么不可能是慧能的批评呢?胡适一口咬定,《坛经》所批评的是普寂,只是凭一部《神会语录》。其实禅宗史的发展,是不能凭一部《神会语录》而可以充分了解的。如「一行三昧」,出于《文殊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梁曼陀罗仙所译)。四祖道信在双峰(六二〇——六五一),引用了「一行三昧」,与《楞伽经》的「诸佛心」相统一。智者在玉泉寺说《摩诃止观》,早就以「一行三昧」为常坐三昧。道信引用一行三昧也是重于坐的,如杜朏(约七一三顷作)《传法宝纪》说:
道信「每劝诸门人曰:努力勤坐,坐为根本,能作三五年,得一口食塞饥疮,即闭门坐。莫读经,莫共人语。能如此者,久久堪用」。
从道信修学的荆州玄爽,也是长坐不卧的,如《续高僧传》卷二〇(大正五〇.六〇〇上)说:
「往蕲州信禅师所,伏请开道,亟发幽微。后返本乡,唯存摄念,长坐不卧,系念在前。」
坐,原是禅的好方便,道信是重视一行三昧而常坐的。禅有常行的「般舟三昧」,常坐的「一行三昧」,又行又坐的「方等三昧」,在行住坐卧一切生活中修的「觉意三昧」;坐只是学禅的一种形式而已。但一经道信提倡,门下翕然成风,终于东山门下,极大多数以为禅非坐不可,这就是慧能所要批评的。「不动不起」,就是迷执一行三昧法相的「直言坐不动,除妄不起心」,这那里是「出自北宗门下的普寂」!
什么是「看心」、「看净」?这也是渊源于道信,经五祖弘忍而大为发展起来。如杜朏《传法宝纪》说:
「自忍、如、大通之世,则法门大启,根机不择,齐速念佛名,令净心。」
忍是弘忍,宏禅于六五二——六七五年。如是弘忍弟子潞州法如,宏禅于六八五——六八九年。大通是玉泉神秀,宏禅于六九〇——七〇六年。自弘忍以来,「念佛」、「净心」——「看心」、「看净」,成为东山门下最一般的禅法。如传为弘忍所说的《修心要论》;传为神秀所制的「五方便」(第一「离念门」),都是这样,这都是慧能生前的事。到了神秀弟子普寂、降魔藏手里,精简为「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四句诀,这是见于《神会语录》的。神会一再反对的,以四句诀为主,但《坛经》却没有批评这四句。慧能与法如、神秀同门,不可能批评普寂,难道不可以批评法如与神秀时代的禅风吗?其实,东山门下「念佛」、「净心」,流于形式的事相的禅风,北宗学者杜朏,也在慨叹批评了。如《传法宝纪》说:
「今之学者,将(「齐念佛,令净心」)为委巷之谈,不知为知,未得为得!……悲夫!岂悟念性本空,焉有念处!净性已寂,夫何净心!念净都亡,自然满照。於戏!僧可有言曰:四世之后,变成名相,信矣!」
这位北宗学者,在慧能生前,就对当时的「净心」方便,加以批评,慧能为什么不能批评呢?了解禅宗的当时史实,确信《坛经》所批评的,是东山门下最一般的禅风(慧能也出于东山门下,但是深一层的禅)。神会继承慧能,也就批评当时的禅学(所以部分与《坛经》相同),而主要是批评神秀门下普寂的禅学。慧能批评神秀(其实是东山门下的一般禅风),神会批评普寂,师资相承,与历史是完全符合的。不知道黄梅(四祖、五祖)以来的一般禅风,但凭一部《神会语录》以「辟当时的禅学」为例,想证明《坛经》为从《神会语录》中抄出凑成,这怎么能成立呢!
再评第四例「论金刚经」:原书引《坛经》及《神会语录》,以表明「论金刚经」部分,文义大同。神会是慧能弟子,继承师说,可说是当然的事,然胡适却引用来证明《坛经》是出于神会的,这就不能不略加说明。《坛经》所说的,主体是「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并分别解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渊源于道信(四祖)所传的《文殊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坛经》说到「持金刚经一卷,即得见性」,并多次说到,但这只是举当时佛教界,禅宗所通行的《般若经》,使人受持,而并非以「金刚般若波罗蜜」为主体的。慧能以「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为主,而劝人持《金刚经》;到神会就以「金刚般若波罗蜜」为主,并把「摩诃般若」都改为「金刚般若」了。如《坛经》说:
「摩诃般若波罗蜜,最尊最上第一!无住无去无来,三世诸佛于中出。」
这四句,似乎是成语。慧能引用了,更一句句的分别解说。神会极力赞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造了一部《顿悟最上乘论》,编入《南宗定是非论》(《神会集》二九七——三一一)。这部论也引用这四句,却改为:
「金刚般若波罗蜜,最尊最胜最第一,无生无灭无去来,一切诸佛从中出。」
又如《顿悟最上乘论》,广引《金刚般若》,《胜天王般若》,《小品般若》,而一切功德都归于《金刚般若》,如引经说:
「是故经云: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用一切珍宝造七宝塔,高于梵天,不如诵持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这一段,显然是引用《大品》或《小品》的帝释问部分,并非《金刚经》,而神会又把「摩诃般若」改为「金刚般若」了。慧能以「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为主,而劝大家持诵易于奉持的《金刚经》。到神会,专提《金刚般若波罗蜜》,而把「摩诃般若」都改了,比对《坛经》与神会所说,只觉得由《坛经》而发展到神会,看不出从神会而到《坛经》的任何迹象。如真的是从《神会语录》七拼八凑而成《坛经》,那为什么《坛经》保持古传的「摩诃般若」,而不如神会那样的一切改为「金刚般若」呢?
评第五例「无念」:《坛经》立「无念为宗」,神会也立「无念为宗」,正可见法门是有所承袭的。然关于「无念」,曹溪慧能的原义,可能近于神会,但炖煌本的「无念」,却是「近于南方宗旨」的,与神会说多少有点距离。神会说「无念」,略有两个意义:一、称悟证的境地为无念(炖煌本也有此义);二、以「不作意」为无念,无念是不起心,没有念的意思。神会大大应用了「不作意」一词,这是《坛经》炖煌本所从来没有的。炖煌本反对不念不思,如说:
「莫(若?)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断即死,别处受生。」
「若百物不思,当令念绝,即是法缚,是名边见。」
依炖煌本的见解:「为人本性念念不住,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无有断绝。若一念断绝,法身即是离色身(死了)。」炖煌本肯定我们当前的一念(念念),念念不住,也就是本来是无住无著,解脱自在的。念是不可能没有,没有就是死了。这不是悟者的境地,是凡圣一如的。由于随境而转,念便住著了,不得解脱。只要「于一切境上不染,名为无念。于自念上离境,不于法上念生」就得了。直指人类当前的一念,本来解脱,「无念」是肯定的,近于洪州门下的「触类是道」。神会的「无念」,著重于「不作意」(否定的),不是有点貌合神离吗?这样,炖煌本的无念,与神会说的差别,被发现出来了。炖煌本(胡适也引用此文)说:
「无者无何事?念者何物?无者离二相诸尘劳。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
炖煌本说「念是何物」?念是名词,是问「念是什么」?所以回答说:「念是真如之用。」这就是说:念是自性所起的作用;是自性(或「本性」)的用,所以本来就是念念不住的。《神会语录》所说不同,如说:
「问:无者无何法?念者念何法?答:无者无有云然,念者唯念真如。……言其念者,真如之用,真如是念之体。」
《神会语录》的「念者念何法」?念是动词,是问念的是什么。所以回答说:「念者唯念真如。」神会说无念,偏重于遮遣的「不作意」,不像炖煌本那样,肯定当下的一念。这是禅者的偏重与派别问题。胡适依明藏本,为炖煌本补上一句「念者念真如本性」,也许合于慧能的原意,但与炖煌本的体例不合。慧能,神会,与炖煌本的「无念」说有关,这是不会错的。说炖煌本是神会或神会门下所造,决定是不对的。胡适在几个名字上看来都是差不多,但在我看来,内容的差别大著呢!
这样,第二例「坐禅」,也可以解说明白了。炖煌本说:
「外于一切境界上念不起,为坐。见本性不乱,为禅。」
《神会语录》是说:「今言坐者,念不起为坐。今言禅者,见本性为禅。」
炖煌本是肯定当前一念的,看作自性的作用,不可能没有的。所以说「外于一切境界上念不起为坐」,是说「于自念上离境,不于法上念生」。神会但说「念不起」,还是「不作意」的意思。念是不可能没有的,不可能不起的。但说「念不起」,依炖煌本来说,这句话是有语病的。
第五例「定慧等」:所引炖煌本及《神会语录》,句义都是一致的,这应该怎样解说呢?从上面以来,对胡适所列举的证据,已一一的加以论证。「更无可疑的证据」——「竟成坛经传宗」,是误解了。不知「坛经传宗」是一项付法制度,而误解为造一部《坛经》与《传宗》。「很明显的证据」,确是神会门下,为了「坛经传宗」而增补一部分。如就此而说《坛经》为神会所造,就犯了以少分而概全体的谬误!「最重要的证据」中,「辟当时的禅学」与「论金刚经」,证明了《坛经》所说在前而神会说在后。「无念」与「坐禅」,证明了炖煌本的见解与神会不完全相同。剩下这最后的一则——「定慧等」,文句意义都相同,应该说神会继承慧能的成说呢?还是说从《神会语录》中七拼八凑出来的呢?我想胡适如健在人间,也不能不说是神会继承慧能的了!总之,胡适所举的种种证据,经审细的研讨,没有一条是可以成立的。所以,神会或神会门下造《坛经》的论断,不能成立,不足采信!
五 提出我的「最重要的证据」
现在还要进一步的,提出我的「最重要的证据」来推翻胡适的主张。「我的根据完全是考据学所谓内证。坛经中有许多部分,和新发见的神会语录完全不同」,足以证明《坛经》不是神会门下所造的。炖煌本《坛经》而与神会门下所说相合的,只是「坛经传宗」的小部分而已。
一、有关慧能的:1.慧能的隐遁与弘法年代:如《坛经》(以下都是炖煌本)说:
「汝去努力,将法向南,三年勿弘此法。」
「韶广二州行化四十余年。」
五祖弘忍告诉慧能「三年勿弘此法」,是说得法以后,回到南方,要过三年的隐遁,然后可以出来弘法。「三年」,兴圣寺本作「五年」,这或是传写的错误。弘法的时间,是四十多年。《坛经》所说极简,意义却很明白。这在《神会语录》(石井光雄本)中,说慧能是二十二岁去黄梅得法的。没有说到多少年不弘法,只是说:「能禅师过岭至韶州,居曹溪山,来往四十年。」与《坛经》说不合,但距离还不太远。在神会晚年,及神会门下的传说,就与《坛经》完全不合了。神会晚年,托王维撰〈曹溪能禅师碑记〉(《全唐文》卷三二七)说:
「弘忍临终,遂密授以祖师袈裟,谓之曰:物忌独贤,人恶出己。予且死矣,汝其行乎!禅师遂怀宝迷邦,销声异域。众生为净土,杂居止于编人;世事是度门,混农商于劳侣。如此积十六载。」
碑中有两个传说:(一)、临终密授说:五祖弘忍将去世(六七五顷),将法付给慧能。后来神会门下别派——《曹溪大师别传》,是以此说为主的。(二)、十六年隐遁说:慧能得法以后,过了十六年的隐遁生活(与《坛经》的「三年」或「五年」说不合),才出家弘法,这是神会门下主流所采用的。这两说,是矛盾而不能并存的,传说在神会门下,而王维都记录下来。不但这二说是自相矛盾的,无论那一说,都是与《坛经》「行化四十余年」说不合。
2.十弟子分化一方:《坛经》曾这样说:
「大师遂唤门人法海,志诚……神会。大师言:汝等拾弟子近前!汝等不同余人,吾灭度后,汝各为一方头。吾教汝说法不失本宗。……大师言:十弟子已后传法,递相教授一卷《坛经》,不失本宗。」
法海为首(《坛经》的记集者)的十弟子,与别人不同,都是分化一方的首领,这就是传法。在中国禅宗的开展中,黄梅四祖以来,有两种传法说,互相对立。(一)、一代付一人的付法说,这是印度旧有的付法说。(二)、多头分化,如认为彻悟了的,就付法,给予分化的责任。《坛经》的十弟子说,是传法,所以说「已后传法」,不失本宗。但神会与法海的见解不同,神会是主张一代付嘱一人的,如《神会集》(二八二——二八三、二八六)说:
「从上已来六代,一代只许一人,终无有二。」
「能禅师是的的相传付嘱人,已下门徒道俗近有数(此上应脱一字)余人,无有一人敢滥开禅门。纵有一人得付嘱者,至今未说。」
「能禅师已后,有传授人否?答:有。又问:传授者是谁?和上答:已后应自知。」
这是神会的一代付嘱一人说。不但六代相传,一代一人,六祖慧能以后,也是「一人得付嘱」,这就是神会自己。所以法海等十弟子说,与神会及门下(门下以神会为第七祖)的见解相反,这怎么会是神会或门下所造呢!
3.六祖不传衣:弘忍传慧能,是「传顿法及衣」。在传法以外,又传一领祖衣为凭信,这是曹溪门下的一致传说。到了慧能,衣却没有再传下去。不传衣的理由,《坛经》是这样说的:
「衣不合传。汝不信,吾与诵先代五祖传衣付法颂。若据第一祖达摩颂意,即不合传衣……颂曰:吾来大唐国,传教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据《坛经》说:从达摩传到慧能,已经五代(达摩不计在内)——五叶了。从此禅法大兴,果实累累,不再是一代一人的付嘱,所以衣是不用传了,这是达摩颂的悬记。这一解说,与传法给法海等十弟子相合。所传的不止一人,衣止一件,所以是不用传了。然神会及神会门下,是一代一人制,慧能只付嘱神会一人,那为什么不再传衣呢?宗密《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七七(卍新续九.五三二中))说:
「(能)大师知其(指神会)纯熟,遂默授密语(付法)。缘达摩悬记,六代之后,命如悬丝,遂不将法衣出山。」
据宗密《师资承袭图》,这一解说是出于《祖宗传记》的。然据贾𫗧(八二五撰)〈杨州华林寺大悲禅师碑铭〉(《唐文粹》卷六四)说:
「及曹溪将老,神会曰:衣所以传信也,信苟在法,衣何有焉!他日请秘之于师之塔庙,以息心竞。传衣由是遂绝。」
大悲禅师是神会弟子灵坦。据神会下所传,所以不再将衣传下去,是为了避免诤执。依贾𫗧碑,这还是神会的意思。神会门下所传的不传衣的理由,与慧能付嘱神会说相结合,与《坛经》的传说不合。
4.韦据为慧能立碑:《坛经》末了说到韦据的立碑:
「韶州刺史韦据立碑,至今供养。」
《坛经》末已说到法海传同学道漈,道漈传门人曹溪山悟真。到了慧能再传弟子,至少也是慧能去世后三十年顷,还只说到立碑,没有说别的。神会及神会门下的传说,就大为不同了。如《神会语录》(石井本)说:
「至开元七年,被人磨改,别造文报镌。略述六代师资授受,及传袈裟所由,其碑今在曹溪。」
《神会语录》以韦据为「殿中丞」,不是刺史。《语录》只说碑文被人磨改,将六代的传授,传袈裟等事除去。虽说「别造文报镌」,而碑还是韦据的碑,还是立在曹溪。这是神会所传的早期传说,大概因为韦据碑文,没有说到六代相传及传袈裟的话,所以说是被人磨改了。但到了神会晚年改定的《南宗定是非论》,说得更不同了,如(《神会集》二八九)说:
「盛续(依《圆觉经大疏钞》,这是「传授」二字)碑文,经磨两遍。又使门徒武一平等,磨却韶州大德碑铭,别造文报镌向能禅师碑。(别)立秀禅师为第六代,╳╳╳╳及传袈裟所由。」
这不但说磨改,而且是「经磨两遍」。不但除去六代相承,还别立神秀为第六代。神会下别系的(七八一作)《曹溪别传》,也说到磨碑,韦据的官职是「太常寺丞」。从韦据官职的传说不同,磨碑说的不同,可论断《坛经》不是神会或神会门下所造的。
二、有关神会的:1.神会的原籍:《坛经》说:
「神会,南阳人也。」
神会于开元八年(七二〇),奉敕配住南阳的龙兴寺,被尊称为「南阳和上」。其实,神会(门下一致的传说)是襄州(今湖北襄阳县)人。《坛经》的集成者,不知神会的原籍,因长住南阳而就说是南阳人。这最足以证明《坛经》不是神会及神会门下所造的了。
2.神会参见慧能的问答:《坛经》记当时的问答是:
「问:和尚坐禅,见亦不见?大师起把杖打神会三下,却问神会:吾打汝痛不痛?神会答言:亦痛亦不痛。……大师言:神会!向前见不见是两边,痛不痛是生灭。汝自性且不见,敢来弄人!神会礼拜,礼拜,更不言。」
这一段问答,对神会来说,没有暗示神会的伟大,也没有蓄意的讥讽,只是禅师平实接人的一则范例。神会是聪明人,可是不去「自知自见」,却向外作弄聪明,要问慧能禅心见还是不见。杖打三下,正要他向自己身心去自知自觉。所以慧能责备他:「汝自迷不见自心,却来问慧能见否?……何不自修,问我见否?」神会这才向慧能礼谢,死心塌地的在曹溪修学。
神会门下的传说,与《坛经》不同,如《曹溪别传》说:
慧能开示:「我有法,无名无字……无头无尾,无内无外……此是何物?」
神会答:「此佛性之本源。是诸佛之本性。」慧能打了神会几下。到夜间,问神会:「吾打汝,佛性受否?」神会答:「佛性不受。……虽不受,岂同木石?虽痛,心性不受。」
慧能赞许他,就付了法。
神会门下主流的传说,又不同,如《中华禅门师资承袭图》,引《祖宗传记》说:
「和尚问:知识!远来大艰辛,将本来否?(神会)答:将来。问:若有本即合识主。答:神会以无住为本,见即是主。大师云:遮沙弥争敢取次语!遂以杖乱打。神会杖下思惟,大善知识历劫难逢,今既得遇,岂惜身命!」
《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也说:「因答无住为本,见即是主(原误作「性」),杖试诸难,夜唤审问,两心既契,师资道合。」宗密所传的问答,「无住为本,见即是主」,为神会所传禅法的特色。这是将神会禅学的要义,作为初相见时的问答了。这种问答,都表示了神会的伟大,利根顿悟。《曹溪别传》与《祖宗传记》,都说神会受到六祖的赞许,成为曹溪门下的密受正法者。这里面,慧能打神会几下,是共同的,而神会门下的表示神会的利根顿悟,是《坛经》所没有的。如《坛经》而是神会门下所作,那神会初见六祖的问答,是不会如《坛经》那样的平实了!
三、有关禅法内容的:论到禅法的内容,论证是不大容易的,这里从容易了解的说。如「无念」,《坛经》重于念是自性所起的作用;神会重于「不作意」的无念。《坛经》以「摩诃般若」为主,而神会一律改为「金刚般若」。这两点,已如上面所说。现在就胡适自己所知道的,略加评论。《神会集》(八九)说:
「大概坛经中几个重要部分,如明藏本的行由品,忏悔品,是神会用气力撰著的,也许是有几分的历史的根据的。尤其是忏悔品,《神会语录》里没有这样有力动人的说法,也许真是慧能在时的记载。此外,如般若、疑问、定慧、坐禅诸品,都是七拼八凑的文字,大致是神会杂采他的语录凑成的。付嘱品的一部分大概也是神会原本所有,其余大概是后人增加的了。」
为什么知道《坛经》是神会(或门下)所造?主要是因为般若、坐禅等品,部分与《神会语录》有近似的文句。那么,忏悔品——见自性(三身)佛。自性忏悔,自性归依等,就是「受无相戒」部分,不但《神会语录》里没有这样有力动人的说法,而是在现存有关神会的作品中,几乎没有这一类思想。神会在《坛语》中所说的戒,是一般的「斋戒」;忏悔偈与北宗相同。《语录》中部分的文句相近,被作为从《语录》中七拼八凑所成。而《语录》中没有这类思想,没有这种有力的文字,那胡适凭什么证据,不说这与神会无关,而说这是神会用气力写成的?到这里,胡适的考据法——「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有七分证据不能说八分话」的信条,显然已抛到九霄云外,滑进了爱这么说就这么说的境界。而且,既觉到「也许是有几分历史根据的,也许真是慧能在时的记载」,为什么还要说没有根据的话,一定要说是神会用气力撰著的呢!
胡适所列举的证据,早已一一证明其误解。而从《坛经》自身——有关慧能与神会的事迹,论证为与神会及神会门下的传说不合。所以,问题可以总结的宣告:
一、《坛经》决非神会或神会门下所造。
二、神会门下补充了一部分——坛经传宗。
六 何必大吹大骂
胡适为了中国哲学史,接触到中国的禅宗史。在巴黎、伦敦,发见了有关神会的作品,比对炖煌本《坛经》而作出神会造《坛经》的结论。他的结论是不足取的,但在禅宗史的研究上,仍旧是有贡献的。胡适说「一千多年中,几乎没有人知道神会在禅宗史上的地位,历史上最不公平的事,莫有过于此事的了」(《神会集》七三——七四),这不能说不是实话,凭他的努力,神会北上努力于南宗的事迹,被发掘出来,这不能不说是难得的!尤其是有关神会的作品,他一再搜求,校正发表,对禅学及禅宗史的研究,给以参考的方便。考据,原不是以绝对的姿态来表示自己,任何大学者,也可能会有错误的。在研究的立场,即使是错误的,能引出问题,或搜集资料,对后来的研究者,也还是有所帮助的。所以,我并不以胡适论断的错误而轻视,觉得在禅宗史的某一环节上,胡适是有了良好的贡献!
他的论断错误,是不幸的。一个主观的因素,引他踏上错误的歧途。他在海外发现有关神会的作品,如哥伦布发见新大陆一样的使他狂喜。他在《荷泽大师神会遗集》的〈自序〉中说:
「幸而他的语录,埋藏在敦煌石窟里,经过九百年的隐晦,还保存二万字之多,到今日海外归来,重见天日。使我们得重见这位南宗的圣保罗的人格言论,使我们得详知他当日力争禅门法统的伟大劳绩,使我们得推翻道原契嵩等人妄造的禅宗伪史,而重新写定南宗初期的信史:这岂不是我们治中国佛教史的人最应该感觉快慰的吗?」
他是怎样的欢喜!他不是佛教徒(还是十足的非宗教者),但就是这点古籍重光的收获,使他欣慰。使他佩服神会精神的伟大,不满神会的功绩被埋没,而立意要为他表扬一下。对于神会,他是多少有点感情了。然而,他虽然找到了有关神会的作品,(民国十九年前)还没有见到东山门下与双峰的禅书,对南岳、青原门下,也没有认真的去认识一下。这样孤立的、片面的研究,使他过高的估计了神会。神会在他的心目中,越来越大,再也没有记得禅宗里还有别人,使他落入神会造《坛经》的歧途(大有非神会就没有人会写的样子)。他的「南宗的急先锋,北宗的毁灭者,新禅学的建立者,坛经的作者——这是我们的神会」!这种革命时期的宣传标语,与实际距离太远。而「在中国佛教史上,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伟大的功勋,永久的影响」,更是吹得离了谱。我想,假定神会读到他的文章,也会被吹得哭笑不得的!
我读胡适有关禅宗史的文章,有一点难以理解,就是他笔下的刻薄,有时刻薄得出乎常情。例如说到天宝安禄山兵起,他说「当日备受恩宠的北宗和尚也逃散了」(《神会集》六八)。后来又在上眉批,加上一笔:「也许靠拢了。」这是用心刻薄的流露,与考据无关。他不是说和尚「捏造」,就说「作伪」。在古代,禅宗在传说中,传说是有流动性的。附会与作伪,都不能说没有。然作伪与附会不同;附会与传说的变化不同。没有确实的证明,是不宜笼统的,任意的看作捏造与作伪的,我总觉得胡适的心是有问题的。最近,读到他给浩徐先生的信(《胡适文存》第三集一二五——一二六),才恍然明白。他在信上说:
「浩徐先生:……我自己自信,虽然不能杀菌,却颇能捉妖、打鬼。这回到巴黎、伦敦跑了一趟,搜得不少据款结案的证据,可以把达摩、慧能,以至西天二十八祖的原形都给打出来。据款结案,就是打鬼。打出原形,就是捉妖。这是整理国故的目的与功用,这是整理国故的好结果。」
整理国故(中国固有文化),研究禅宗史,原来只是为了捉妖、打鬼。对禅宗史来说,只是想到禅宗史里捉虱子,找缝罅,以发现捏造与作伪为目的。这是什么治学态度!存著这样的心理,考据也好,历史学也好,都如戴起凹凸镜,非弄得满眼都是凹凸歪曲不可。这也难怪胡适禅宗史的离奇,以及到处流露恶意了。古书中有老妖、老鬼会吓人,我也相信是有的。但近代人的作品,不也一样是妖鬼乱窜?不也会吓人而使人盲从吗?让我顺手列举几则出来:
胡适于四十一年九月,写了一篇〈六祖坛经原作檀经考〉(《胡适手稿》第七集九一——一〇〇)。考据了一回,抄了几段经文,认为《檀经》是「以清净心为人演说名为法施」的意思。文中说:「那位不懂得檀经原意的和尚,妄改作土的坛。」到了四十八年二月二十,他又批著:「后来我看了神会坛语的两个敦煌本,我也不坚持檀经的说法了。」话说得那么轻松,横竖那位不懂得檀经原意的和尚,骂已被骂定了。
四十九年一月六日夜,胡适写了一篇〈能禅师与韶州广果寺〉(《胡适手稿》第七集一〇三——一一一)。引唐宋之问「自衡阳至韶州谒能禅师」,及「韶州广界(果)寺」诗。日本从唐国取去的〈大唐韶州广果寺悟佛知见能禅师之碑文〉。《旧唐书.方伎传》:「慧能住韶州广果寺。」这些证据,只能证明慧能住过广果寺,而胡适一心要打鬼、捉妖,竟否定佛教所传的大梵寺、法兴寺、宝林寺,都是伪造的。他说:
「这些和尚们,作伪书是用不著考据的。捏造地名、寺名、人名,岂不更方便,更省事吗?」
胡适的「考据」多吓人!我同意,古代的和尚,是不像胡适那样考据的,他们是自身的经验,听人的传说。慧能住在广果寺,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当时的韶州,只有一个广果寺吗?慧能一生只住在广果寺吗?我敢断定:胡适也是用不著考据的。别的我不知道,宝林寺是慧能住过的地方。宝林寺是古名,中宗初改为中兴寺;神龙三年(七〇七),下敕要当地为慧能修造寺院,并赐额「法泉寺」。这是传说极为纷乱的《曹溪别传》的传说。传说虽然纷乱,而慧能住宝林寺也就是法泉寺,却非常确实。现存〈唐大和上东征传〉,是鉴真东渡日本的行程实录。如《传》(大正五一.九九一下)说:
「乘江七百余里,至韶州禅居寺,留住三日。韶州官人又迎引入法泉寺,乃是则天为慧能禅师造寺也,禅师影像今现在。后移开元寺。……是岁天宝九载也。……后巡游灵鹫寺、广果寺,登坛受戒。至贞昌县,过大庾岭。」
天宝九年(七五〇)鉴真在韶州游历的寺院中,法泉寺是则天为慧能造的,与《别传》所说相合。法泉寺以外,别有广果寺,可见慧能的住处,是不止一处的(旧传有十三处)。和尚的寺院多,书也不少。见到一小部分,就武断的抹煞一切,就考据而论,已经是偏激、武断,何况还大骂和尚不要考据,捏造、作伪。当时韶州有多少寺院,慧能住过几处寺院,胡适又何尝考证过!考据而心里有鬼,与法官问案而胸有成见一样,是难得公平正确的。
我以为,史的考据,是为了明了事实的真相。文献既不一定充分,而谁也不能遍读一切书。所以在考据论断时,先要不预存成见(心里没有鬼),客观的,平实的表示自己的意见。谁能保证自己不会错呢!无论是对古人,对现代人,落笔不要过分的肆无忌惮,大吹大骂,说话要为自己留点余地才得!
评〈精刻大藏缘起〉
读欧阳渐老居士〈精刻大藏缘起〉,百感交并,为之怅然久之。闻其所为而喜,寻其所学而疑,于所删所评则忧,于所削疑伪则痛,于所严部别则失笑,于考订则嘿然。
闻其所为何故喜?曰「抗战三年余,忠魂数百万」,有待于救拔。「藏貌虽存,藏真早丧」,有待于整理。欧阳老议精刻大藏以慰忠魂,扶至教,吾抗战期中之佛教徒也,闻之何得不喜!孔子,东海圣人也,删《诗》、《书》,修《春秋》,制《礼》,定《乐》而儒道昌。欧阳老生二千五百年之后,心孔子之心,事孔子之事,于经、律、论、撰,删芜伪,严部别,精考订,佛道之昌可期,则亦佛门之孔子也!佛教有孔子,东海添一圣人,吾佛弟子而又东海之人也,闻之又何得不喜!
寻其所学何故疑?曰:圣人不易学,三藏之整理实难。整理而当则孔子,不则秦政也。自是而非它,执一以概全,此是实余皆妄语,戏论诤竞是愚痴相,未足以言整理。空有莫辨,内外杂糅,「学纲未明,教网先缠」,以牵强割裂为精严,亦不足以言整理。欧阳老以学鸣,愿一寻其所学。欧阳老传:「龙树、无著,两圣一宗。」然龙树学以无自性故缘起,若有自性如毫厘许者,则缘起不成。无著学则若一切法都无自性,则缘起不成;以由自相安立故,亦胜义有。二圣立说之所依,如何可一?龙树言三世,不离过、未有现在;无著则现在是有,依之假立过未。言世俗,龙树则心境都无自性,于假名则皆有。无著则依他心有,遍计境无。言胜义,龙树谈但空,则诸法无自性;不但空则现空无碍。无著理智见真非不但,因空所显异但空。龙树、无著之学纲,吾不敢言明;圣人之学,亦未敢言达。然于两圣一宗之谈,不能无所疑。「东海有圣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西海有圣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以西圣人之三藏十二部,解东圣人之四书五经。」「中国实无孔学」,此老出乃有真孔学,真孔学即真佛学,发东西圣人之秘,此老何多能乃尔!以中为无余涅槃,以庸为从定发慧;东海圣人无此语,西海圣人亦无此语,此语出欧阳老胸臆!夫回外入内为方便,滥佛于儒,则吾所未忍言也!「台、贤、藏、密,绝口不谈。盖《法华》、《华严》自有真谛,决不容一家之垄断也。密不尊教,藏时背理,皆法界之陷害也。」欧阳老以不谈为谈,方便莫大!《论》、《孟》、《学》、《庸》,与西圣人同心同理;台、贤、藏、密,皆法界之陷害。尊儒抑佛,唯欧阳老乃能出此!藉曰孔是真孔,佛是伪佛,真伪一唯欧阳之解说是依,几乎不同持私秤入市,谓他人不与己同!实则儒佛自有其体系,决不容一人之垄断也!
于所删所评何故忧?曰:在昔小乘部执纷纭,释尊悬记「如析金杖,分分皆金」。又谓:「虽有五部,皆不妨如来法界及大般涅槃。」龙树则曰:「不得般若,愚者谓为乖错。智者得般若波罗蜜故,入三种法门无所碍。」以知法贵当机,离恶、行善、净心,皆可存也。法门不妨或异,于偏执者失之。龙树以六解两评释般若,一则曰皆得,再则曰离戏论为实。辨菩萨断障,虽最后生断障与得无生法忍究竟断,非究竟谈,然亦不无其义。得般若而毘昙无乖,偏执则迦旃延宁复释子。释尊与龙树所谈,抑何不与欧阳老合之甚也?彼谓:「研究诸部,得佛法全体之统绪曰:般若、瑜伽之教,龙树、无著之学,罗什、玄奘之文。曰:宗趣唯一无余涅槃;法门无边,三智三渐次。台、贤、藏、密,绝口不谈。」然则所谓「学纲未明,教网先缠,急删第一」者,台、贤、藏、密绝口不谈者也。删之而不已,「存目但评判」。嗟乎!藉整理之名,行垄断之实。将见一任胸臆,妄肆评黜。此老之设想何其巧!用心亦何其毒!亦知佛法全体之统绪,自有真谛,决不容一家之垄断也!欧阳老老矣,勿以刻藏因缘,造匮正法业!华报现在,果报未来,吾以是为此老忧。
于所削疑伪何故痛?曰:「此方谬种,源于菩提流支。」闻此谬说也,如三百矛刺心。留支学谬,〈精刻大藏缘起〉未明其故,今亦难为评解。然圣学异义,决不容偏执者陷害法界。何者?展转传流,诵本之非一,一也。如世亲造《三十论》,不闻再出。安慧、护法所依之本颂多不同,立说亦异,欧阳老何以判其真伪?又经论立说不必同,二也。闻《楞伽》与无著唯识学异,欧阳老欲创唯智学,吕澂则以无著为善说,判《楞伽经》体用未明。吾不知宗《楞伽经》者,亦得判无著谬传赖耶唯妄,偏执体用差别否?又思想演变,前后容有异说,三也。《十地经论》系世亲入大之作,殊难强以必合后期之学。一真七妄之谈,犹滞七心论,与《胜鬘经》大同,唯识初创义应尔。吕澂引留支译《唯识论》之不相应心,以证法性心,亦谓是非未可言也。又传者译者之见解不同,四也。以取解不同,传译之学说乃有演变。但可于演变中谅其用意,察其体系,取适于己机者而说之、行之。直谓谬妄,何其大胆!愚者不知佛法理论之体系非一,前后多所演变,偏执己见,用局大方。求自宗见之固也,而疑伪经论兴。此不但流支系学者为然,即如奘、基糅十师之学,衡以奘见,成《成唯识论》,亦何莫不然,此所以吕澂欲别为唐人学以治之。整理者,于文献可征,确出国人之手笔者(印人亦有伪托),犹不妨视为某时某系之思想以察其演变,奈何以所见未合,上斥菩提流支为谬种欤?
于所严部别何故失笑?曰:大经、小经,大律、小律,大论、小论,次以秘密,盖常途(大乘显教学者)之言尔。平平无奇,何精严之可夸?可笑者一。责它以「既非结集源流,亦无圣量根据」。其自立也,「遵瑜伽师地五分」。以《阿含》当「摄事分」,以大论、小论当「摄释分」,于「摄事」「摄释」间次以大律、小律,此亦唯欧阳老乃觉其有圣量根据!可笑者二。大乘诸经,未闻结集源流。经论及传记中,亦不见有精严部别者,此所以随义分别,人各不同。《华严》取最初说,意不定在圆。《般若》经称佛母,论谓十二部经根本。列般若于首,非如欧阳老所见之谈空。道听涂说,三可笑也。以《宝积》为「本事」,以《楞伽》、《般若》、《华严》、《涅槃》当「抉择」。抉择者抉择于本事,《般若》、《华严》亦曾抉择《宝积》否?四可笑也。约境行果以判大经,则《涅槃》列方等、般若、涅槃矣,较之臆说为何如?可笑者五。以精严自居,责它无圣量,以半斤轻八两,此其所以为可笑也。
于所考订何故嘿然?曰:所考所订,是否类孔子之「雅颂得所,乐然后成」。今既未见,置不论。
空有之间
王恩洋居士〈读印度佛教书感〉,于吾《印度之佛教》,颇能寄以同情。惟于空有之间,意见不无出入,因抒所见以资商榷焉!
三期佛教之判,吾以经为经,以论为纬,综合南北印佛教以观其演变,此与学偏西北,以论典之流行为主者,自当所见异趣。真常唯心论为真常心与真常空之合流,不满性空而极言「如来实不空」。此不空之如来,一切众生所本具,乃与「自性清净心」合。果德本具于因心,即真常唯心论之论本所在。肇始于性空大乘盛极且衰之时,其初所传不盛,创弘者有被杀之说。时龙树综贯南北佛教,双弹著有滞空。成中观诸论,为性空大乘之大成者(非创始者)。真常唯心论者因乘性空之且衰,依托龙树而为广大之发展,笈多王朝之初,已雄视南中矣。无著师资再起而为南北佛教之综合;真常唯心之倾向转深,其所取于北方者,亦多不与龙树合。龙树、无著间,若必求其有所同者,则同为南北印佛教综合者,同有净化真常唯心论之迹也。然真常唯心论不因此而衰,以真常摄性空,以唯心摄唯识,融冶世俗而大成于密教。故吾从印度佛教之趋势以观其变,不能不以真常唯心论为后期佛教之正统。既「入篡正统」,即不能以唯识统之;亦不能以其有违法印,而改变此一段史实也!或有欲摄真常唯心于旁流者,然就义理言,斥之可也,是之可也,摄之于旁流可也。自历史言,则后期佛教确为此一思潮所支配,何得不以此为正统?谨列一表,愿与唯识学者共详之。
佛教、阿毘昙论、性空大乘经、中观、真常大乘经、瑜伽、中观复兴、密教
佛法之宗本,「我说缘起」而已。「无我无作无受者,善恶业报亦不失」,颇能扼缘起之要。然无我云云,不仅以建立因果,亦即以显缘起之寂灭。故缘起为宗而有二途:一依因果必然之缘起律,现为因果历然之事相,则缘起法与缘生法也。一观缘起有,不取法相而悟入本性之寂灭,则有为法与无为法也。此二者,释尊并即缘起而开示之。「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成流转生死事。「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成还灭涅槃事。此乃释尊之常谈,而不能深求者,每于生死涅槃及有为无为间起差别见,不知此特「世俗数」耳。若深观者,如《化迦旃延经》云:「如实正观世间集者,则不生世间无见。如实正观世间灭,则不生世间有见。迦旃延!如来离于二边说于中道,所谓此有故彼有……。」然观集,何以不起有见而离无见?观灭,何以不起无见而离有见?说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又何以能离有无二边而成中道?此参照迦旃延所说「真实(胜义)禅」,其义乃见。彼曰:「都不见真实,但以假名因缘和合有种种名,观斯空寂,不见有法(有见)及以非法(无见)。」则知正见缘起因果之可有可无,而生而灭,悟解都无真实,惟有假名,即假名而悟无实,乃能离有无见而观乎空寂。性空唯名之旨,显见于此。又《第一义空经》亦云:「眼生时无有来处,灭时无有去处。如是眼不实而生,生已尽灭,……除俗数法。俗数法者,谓此有故彼有……。」眼之不实而生,非即「都无真实,但以假名因缘有」之说乎!缘起假名为世俗,缘起空寂为真实。「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此也。释尊说法,善巧无伦!即世间现有者以说缘起,依此故彼起,成流转律;离此故彼不起,成还灭律。即此世俗之假名,依此不离此故本性空,直示胜义之空寂。世俗假名有,胜义毕竟空,释尊中道之见也。大乘性空经论,万语千言,莫能外此!外此,则非世俗有假实,即胜义有空不空,似难以言二谛无碍。然龙树《智论》,何以言「如如法性第一义故有」?此则为「新学菩萨作差别说」,所谓「为新学者说生灭如化,不生不灭者不如化」也。然此是俗妄真实之谈,与唯识法相学异。以「人等世俗故有」,是因缘有,非我法执。此则《智论》具在,可以复按。龙树学别有体系,勿截取片言只句,比附所宗以疑究竟之说!
即性空而观于假名之事相,则自历然而悟必然之缘起,得法住智。即假名而观乎性空之寂灭,则证入离言本寂而得涅槃智。要「先得法住智,后得涅槃智」。「不依世俗谛,不得第一义」。获二谛无碍之正见,善识缘起之因果必然,而后乃证入空寂之本然:此佛法行解之坦途,不容稍事乱辙者也。约佛法以解脱为本而言,则正见缘起,所以离戏论而证空寂,固不以善辨因果为已足。故解不至空,则学不知宗;行不至空,则不足以言解脱。此所以《杂含》叹「缘起甚深」,而缘起之寂灭为「倍复甚深」。《大品》说「深奥者,空无相无作是其义」。龙树说「大分深义,所谓空也」。然证真有道,必先得二谛中道之正见,深解幻有乃性空之假名,空寂乃假名之性空。善辨中边,不以观因果而滞有,以空为不了;亦不观空寂而落空,视因果如兔角。而后乃能一切法趣有,一切法趣空,善备资粮,直趋解脱。
时雨滋而枯草腐,春风起而黄叶落,吾佛即缘起而开唯名性空之二谛,学无方便者,又执有而滞空矣!然执有滞空,实不足以言中道。彼不见中道而情滞于有者,「依实立假」为论本,辨析法相为所重。及其至也,纷然名相,以繁琐为艰深,以支离为严密,兀兀穷年,转进转困,鲜有鞭辟入里之效。行持则世情浓者重施戒,厌心深者偏戒定。而又持戒常失于拘谨,难与言通方;驰心禅定,则每惑乎神奇。此则滞有之失也!然有病浅而空病实深,故曰:「宁起有见如须弥山,不起空见如芥子许。」学空多病,且其病特深,而又终不可不学。则以解不至空,学不知宗;行不至空,不足以言解脱也。吾谓佛法明空,类「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然虎穴险地,入虎穴危事也。龙树云:「不能正观空,钝根则自害。如不善呪术,不善捉毒蛇。」以是学佛者,意向不端,戒行无基,知见不正,情滞空际而急求证入者,鲜不于此沦坠永苦。转不如常人之执有,犹得家国之实益,人天之乐果。
本性空寂,唯绝无戏论者所入;唯此一道而歧途颇多。外道有绝言见。小乘、大乘行者之游心空际者,类有相似悟境,其邪正得失,有赖勘印。且于禅思中,宿习熏发,或现缘所引,身心之幻境憧憧,觉苦觉乐,见神见鬼,佛来魔来,则又常依个人之思想性格,社会之习俗环境而异其所见。有助道者,有障道者,有应有之禅境,有乖常之乱现——此中实别有天地。其意向不端,戒行无基者,姑不论。其知见不契于中道者,离生死向涅槃,沈空滞寂,病不可胜言。即生死为涅槃,则又极于欲乐为道。即知见正确者,经谓得无生忍菩萨,有欲入涅槃之心。龙树谓悲愿不足而空智生,必堕声闻。应知安心禅观而游心空际者,大非易事!有正志、正见、正行,若离善友摄持,或急于求证,或不善调伏身心,犹将于此成病,而况无正志、正见、正行哉!此中事多,非散心分别者所知。性空者详于胜义内证,不先于性空之唯名得法住智,急求证入,好高骛远,醍醐必成毒药,此所以末流多入于真常秘密也。唯识者详世俗安立,乃得与真常秘密者稍疏,唯识者不应于此自矜。隔岸观火者,固未必胜于焦头烂额者也。虽然,此特一往之谈耳。印度佛教之末流,性空者多滥于真常,唯识者实堕于唯心。详虚妄唯识者,出自瑜伽,本重于止观内证;迨从禅出教,乃渐成名相之学。其初也,净化真常而不能尽,吾称之为外无常而内真常。至护法师资,真常之色彩稍浅,而色即是识之唯识,亦转而为色不离识。其流入真常之显而易见者,随理行派依心光明性说一乘,因传《宝性论》为弥勒造,世亲释。中国则留支、真谛;而唯识学者以真常大我之《涅槃经》为归宿,岂无其人!盖真常者唯心也,「佛说如来藏,以为阿赖耶」。胎藏曼陀罗,中台作八叶莲华形;金刚曼陀罗,依月轮出一切。唯心乎?性空乎?真常论者急于行证,唯识者详于知解;真常秘密者盛于东南,虚妄唯识者则渊源西北。性空再兴而唯识衰;纷繁名相,不足以应禅证之机:唯识者乃与真常秘密者关系稍疏,唯识者似不应以此为特胜。临阵而克敌致果为可荣,观望不进而免于围歼,幸也,非荣也。性空末流之多入真常,在详胜义与真常者之重行证为近。现证不易,而求证者则满坑满谷。夫意向、戒行、知见纯正者,犹有危失之可能,而况其下者乎!「不入虎穴,不得虎子」,而虎穴险地,入虎穴危事。性空行者,应自勉而自警之!要「先得法住智,后得涅槃智」。入大乘者,应于「菩提愿,悲济事,性空见——三事不偏中求」。
吾于《印度之佛教》,于真常唯心论,间致微词,则以印度真常唯心者之末流,其病特甚耳!然真常唯心论者,虽不中于性空唯名之正见,然意向端而戒行洁者,亦非无其人。印度之真常唯心论者,其初也详真常大我,戒行精严,颇有可观;护持正法,死而后已,所谓「扶律谈常」者是。殆唯心之说日张,内向特甚,乃超脱名相,直标实义,然强毅淡泊之风,亦大有可取。中国达摩之禅,即其流亚。及其翕然成风,意向不端,戒行不净者,多求有所成就,病态乃渐著。脱略名迹者,何妨声色庄严!精苦卓绝者,与禅乐大可并行。承真常论者融化梵我之倾向而扩充之,真常唯心论乃有不可告人之秘密。总之,末流之病,不仅在意向不纯,戒行不净,急求自证而濡染于神秘之环境,其病本也。
敬答〈议印度之佛教〉——敬答虚大师——
读来函及前〈议印度之佛教〉,深觉意见之出入,或可探讨而归于一。大师不吝慈悲,既再示以供研究。学人不敢自外,谨再陈管见,上求郢斵。
一、论事推理之辨:一切佛教乃同依本教流变而来。本教即释尊之遗言景行,弟子(闻佛声而奉行者,即声闻)见闻而受持者。大乘道孕于其中,然就历史而论,则初期以声闻行果为所崇,故名之为「声闻为本之解脱同归」。此后之佛教,莫非据此本教,内为理论之开发,外为方便之适应,而次第发达成之。理论开发与方便适应,有正常者,有强调而失佛意,附会颠倒而无当者,故有抉择洗炼可言。佛教既为次第之发展,错综离合,为「非断非常,非一非异之缘起,孰得而分划之」,然就「事理之特征」,姑划为无常实有之声闻行,性空幻有之菩萨行,真常妙有之如来行三期。而声闻之倾向菩萨,菩萨之倾向如来期,则常为出入两可之间者(外同前而内近后)。学人之论印度佛教史,略如是。研究大师之来表,则以为菩萨心境(后得之他涉智),有此「变缘空真如相」,「性具如来净德」,「藏识种现情器」三者,故三者为一贯之大乘,不容分割为先空后常。此则立足于真常唯心论,即以次第发展成果之《楞伽》、《起信》等而说;若立足于性空论及唯识论,则决不如此。以真常唯心论之菩萨心境而推论其不可分,固不足为历史之说明也。性空与真常之前后分划,有多种大乘经之根据,而此类经又无一非真常论者。则学人特援引古人之前例而分划之,实不敢糅成支离破碎也。又云「印度大乘单以性空为一期,令(密教前)传中国大乘(分割)不全,不无过失」,此似以为中国有大乘三宗为一贯者,故印度之大乘不应分割。此亦迹近推理,有强印度佛教以从中国之嫌。否则,印度之判三时教者,其类实多。以学人所见,空常之分划,不应有问题;二者之为平等、为胜劣,则不妨别论之也。
二、先空后常之辨:大师提示之意见,可自历史而研究之者,则「验之向传印华佛史无不符合」,及「大乘起于崇佛行果,先从众生心示佛净德」(赞仰佛果而揭出众生之真常净因)之二义。大师合空常为一期,而又先真常而后性空,此与印度之多种三时教说,显然不合。其传于中国者,则曾检之译史。论则西晋竺法护创译龙树论;晋末之罗什,大译龙树、提婆论,十得其八九,此性空论也。真常论则北凉昙无谶、刘宋求那跋陀罗,创译弥勒论;北凉末,道泰译坚慧论;越七十年,魏菩提流支译无著、世亲论;而《起信论》则传出于陈真谛之译:此则性空论早于真常矣。经则大乘初传,印度已渐入真常期,故分别稍难。然就其盛译者而言:罗什以前,如《般若》、《维摩》、《思益》、《首楞严三昧》、《华严》、《法华》,此亦性空也(觉贤所译大部有真常义)。于空而解为真常,则事亦后起。长安三家义,无真常之谈;有「心无」说,无「唯心」论。无惑乎《涅槃》初翻,僧嵩斥之。《法华》至梁光宅,犹以因中亦了亦不了(不明正因),果中全不了(佛非常住)为言。自东晋末之觉贤,译《如来藏经》;昙无谶译《大般涅槃》、《金光明》;求那跋陀罗译《楞伽》、《深密》、《胜鬘》、《法鼓》,真常论之大义始著。若《密严》、《楞严》、《圆觉》,则更出其后:此则真常又后于性空矣。大师谓「验之向传印华佛史无不符合」,何彼此所见之异也。《大般涅槃经》乃明显之真常经,已言及《般若》、《华严》、《法华》。佛元六世纪编集之《大毘婆沙论》,亦为该经所采录:大师以之为先于性空,得无可议乎!马鸣之被誉,道安、慧远之世已然,初非以《起信论》得名。中国佛教界之有真常唯心论,亦不自《起信》始。《起信论》之非真谛译,非马鸣作,隋世即有此说。如以此有待考订之作品,用为真常先于性空之证,则不如舍此而别求论证之为当也。至于大乘佛教之起于崇佛行果,事无可疑,然不必为真常论也。马鸣赞佛诸作,崇敬之极,无真常论意。大乘经之明佛果菩萨行者,性空者视为菩萨万行之修集;佛陀虽身相无边,威力无边,寿量无边,亦不见其为真常。必以佛智为本具者,由万行修显为真常耳。指出众生之净因,学派本有二义:一为大众部、分别说系之心性本净;二为经量本计之圣法现在。然二者为三乘圣法之共因,非不共法身之因。真常唯心论之性德净因,源于真常心及真常空之合流。真常心(我)思想之开发,由于成立三世之连系,缚脱之连系,不自赞仰佛陀行果来。真常空则一切法空,或者解以为真常不空。此法空,性空经亦有名之为佛性法身者。然此谓「见法即见佛」,及以性空而修行则能成佛,非谓凡夫心之空性,圆具佛之性德净能也。即以《法华经》言:「诸佛两足尊,知法常无性。佛种从缘起,是故说一乘。」盖以性空而成立缘起之佛种者,如系珠譬,即以喻闻大乘法发菩提心而为因者(台家解为本具之理性,与「系」义全乖)。迨真常心与真常空合流,乃以为心之空性(空有清净义),义通两者;又以法身为实体,乃视为有具体而微之相好,渐立大乘不共法身因。佛之性德本具,一切众生皆尔,乃发为顿证、秘密、唯心之大流。此则后于性空,随婆罗门教复兴(成印度教)之机运,外应潮流而日盛,不应早于性空者也。
三、空常取舍之辨:拙稿于大乘中见龙树有特胜者,非爱空也。言其行,则龙树拟别创僧团而事未果,其志可师。言其学,三乘共证法性空,与本教之解脱同归合。惟初重声闻行果,此重菩萨为异耳。无自性之缘起,十九为阿含之旧。于学派则取舍三门,批判而贯摄之,非偏执亦非漫为综贯也。言菩萨行,则三乘同入无余,而菩萨为众生发菩提心,此「忘己为人」之精神也。不杂功利思想,为人忘我之最高道德,于菩萨之心行见之。以三僧祇行因为有限有量,此「任重致远」之精神也。常人于佛德则重其高大,于实行则乐其易而速,「好大急功」,宜后期佛教之言诞而行僻。斥求易行道者为志性怯劣,「尽其在我」之精神也,盖唯自力而后有护助之者。菩萨乘为雄健之佛教,为导者,以救世为己任者,求于本生谈之菩萨精神无不合。以此格量诸家,无著系缺初义,《起信论》唯一渐成义,禅宗唯一自力义:净之与密,则无一可取,权摄愚下而已。大师以「掩抑许多大经论」为言,此出大师误会,愚见初不如是。佛后之佛教,乃次第发展而形成者。其方便之适应,理论之阐述,或不适于今者,或偏激者,或适应低级趣味者,则虽初期者犹当置之,况龙树论乎!乃至后之密宗乎!反之,其正常深确者,适应于今者,则密宗而有此,犹当取而不舍,而况真常系之经论乎!其取舍之标准,不以传于中国者为是,不以盛行中国之真常论为是,而著眼于释尊之特见景行,此其所以异乎!
大乘三系的商榷
一 论前泛说
闽院学长默如法师,对我所说的大乘三系,作一番善意的发问。我只是初心初学,所说的那里会处处恰当。默师发心来研求商榷,这对于建立大乘三系的意趣,会因此而更明显,更正确。论佛法,论友谊,都应该郑重地道谢。
虚大师立大乘三宗,我又别称为三系(三论)。内容大体是相同的(不过大师著重中国宗派,我著重印度经论),为什么要另外建立?关于这,我认为有三点是先要注意的。一、大乘三系,都是无限的深广。著重某一角度而说,立名即会有不同。论说「名义互为客」,一义可能有多名,何况义海汪洋的大乘三学?二、大乘是无限的深广,用三五字来表示他,每每不免有例外。如胜利前夕,我发表〈法相是否必宗唯识〉。从全体佛教去看,有的从法相而归宗唯识,也有不归宗唯识的。虚大师评语,也没有否认此一事实。这虽有例外,但大师著重于大乘,所以「法相唯识」的名义,依然有他的价值。三、大乘三系,都是从大处著眼,从某一角度的特义而立名。所以首先要研寻安立三名的意趣,而不可拘于名字的推敲。但求阐义有独到处,立名不太滥,就有参考的价值。名言本是世间法,虽说「约定俗成」,其实是从来就不能免于歧义的。
二 成立三系的根本意趣
大乘三系,即性空唯名论,虚妄唯识论,真常唯心论,创说于民国三十年。我说此三论的意趣,默师(发隐部分)是有所见的,但还不亲切,不详尽。我的意趣是:凡是圆满的大乘宗派,必有圆满的安立。一、由于惑业而生死流转,到底依于什么而有流转的可能。二、由于修证而得大菩提,到底依于什么而有修证的可能。这二者,有著相关性,不能病在这里,药在那边(念佛、持律、习禅,都是大乘所共的行门。著重某一行持,在印度是不成宗派的)。著重这一意义去研求时,发见大乘经论宗派的不同说明,有著所宗所依的核心不同。如把握这一基本法则,核心的根本事实,那对于大乘三宗的理解,便能以简驭繁,纲举目张。我于大乘三系的分别,重心在此。
三 怎样来分别三系
现在,先申明大乘三系的意趣,也就答复了默法师「分别三系以发问者」一段。
一、性空唯名论:依《般若》等经,龙树、提婆、清辨、月称等论而安立。依这一系说,一切法无自性空,为最根本而最心要的。离却性空,生灭无常,不外是断见。真常,更是神我的别名。惟有从性空中,贯彻常与无常,才能契三法印即一法印,安立佛法,开显佛法的深奥。
性空,「非作用空无之义」。依中观者说,现证法空性,虽都无所取(与唯识者根本智证大同),而实不破坏一切。所以「毕竟空中不碍生死」,「不坏假名而说实相」。这点,不曾为问者所注意,所以说「性空则一法不立矣」;「性空,而又何所谓唯名耶」。不知道,性空不但不破坏一切法,反而一切法由性空而能成立。龙树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若谁有此空,彼有一切义。若谁无空性,彼一切非有」。性空不是什么都没有,反而能善巧安立一切,此为中观学者唯一的特义。
因为无自性,所以从缘而起;如有自性,即不成缘起,这是中观者所常说的。缘起是没有自性(空)的缘起,也就是假名的缘起。因众生无始以来,无明所蔽,不达缘起的假名即空,执著自性有,自相有,便是生死根本。所以说:「诸法无所有,如是有,如是无所有,是事不知,名为无明。」如依缘起假名而达无自性空,即得解脱。所以说:「离三解脱门,无道无果。」提婆称此为:「无二寂静门。」
生死流转的惑业苦事,生死还灭的涅槃如来事,如执有自性,即是什么也不能成立的,如《中论》等广破。反之,「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三宝、四谛,世出世法,一切都能善巧安立,决非破坏因果染净(不空论者,是误以为是破坏的)。由于性空而有修有证,如说:「以一切诸法不可得故,乘是摩诃衍,出三界,住萨婆若。」
性空是不碍缘起的,缘起的即但是假名,这又是中观的特义。唯识者析别为假名有的(遍计所执性),自相有的(依他起性)二类。中观者的世俗安立,虽有正倒二类,但都是假名有(即是无自性的)。如说:「云何不坏假名而说诸法相?……如佛所说,诸法但假名。」所以,「以世间名字故有知有得(证),世间名字故有须陀洹乃至阿罗汉、辟支佛、诸佛,第一实义中无知无得,无须陀洹乃至无佛。……六道别异,亦世间名字故有,非以第一实义。……第一实义中,无业无报,无生无灭,无净无垢」。世间名字故有,是说:染净因果,凡圣迷悟,这一切,惟有世俗名言识(通后得智)所得的假名;如以正理观察而求自性有,自相有法(胜义有),即都不可得。如以为非假名有,经过智慧的抉择,完全不能成立。经说「唯名,唯表,唯假施设」。假名,梵语本为假施设义。不由自性自相而有,依于因缘观待,现为如幻如化的假有。假名有,并非说实有此名,是说「如是一切,但以名字故说。是法及名字,亦不生不灭,非内非外非中间住」。问者疑为「唯名之执实说」,出于误会。此绝无自性的但有假名,在世谛中法相条然,所以「名假施设(名句),受假施设(如人如柱),法假施设(如十八界),如是应当学」。
其他学派,除假名有外,别有自相有或自性有的,才依以成立一切。唯有中观者,在法法性空的基点,宣说一切但有假名,所以以「唯名」来表示他。至于即空即假的空有无碍,都是依此而成立,而通达。
二、虚妄唯识论:唯识,大家都同意,不消多说。这是弥勒、无著、世亲以来的大流。何以立名为虚妄?这并非抹煞法相唯识,而是从另一角度来说。也不是遵从安慧及《中边论》意,而是唯识学的通义。
唯识学,于三性中,著重依他起性,说依他起是实有唯事。依他是自相有,不是假名有;假名有是无自性的,空的——遍计所执性,这不是因果法,不能安立世出世间因果。依他起性是有为生灭(无常)的,不是无为真常法;圆成实是空性,是不生灭的无为性,平等性,不能依此而立染净因果。所以,惟有有为生灭的依他起性,才有成立染净因果可能。这是不可不有的,没有就一切都不成立。如说「彼于虚假所依处所实有唯事(依他),拨为非有。……彼于真实及以虚假,二种俱谤」;「若无依他起,圆成实亦无;一切种若无,恒时无染净」。
依他起性是染净依,在宗归唯识时,依他起即虚妄分别的心心所法。依此说三性,即「虚妄分别有,于此二都无;此中唯有空,于彼亦有此」;也即是「境故,分别故,及二空故说」。依他起有,等于说内识是有;遍计性空,等于说外境是无。唯识无境与三性有空,是这样的一致。
心心所法中,阿赖耶识是根本依,所知依,这是种现熏生,心境缘起,随染转净的枢纽。而阿赖耶识是有漏有为生灭的妄识(不一定是妄执);玄奘所传的护法唯识,也确切如此。有有漏的杂染(虚妄),才能说到无漏的清净。引生无漏清净现行的种子,不论是本有、新熏,虽不是赖耶自性所摄,也还是依附阿赖耶识而转。著重虚妄的依他起性——识而成立一切,岂非是唯识宗的通义!
我不是不知道,识通于不虚妄,依他通于清净,但总是依虚妄分别识为本,安立染净因果,依此而明唯识。如「无始时来界」颂,本可作如来藏释,但奘译的《摄大乘论释》,《成唯识论》,还著重于虚妄杂染的识种。
三、真常唯心论:这是依宣说如来藏、如来界、常住真心、大般涅槃等一分大乘经而立;摄得《起信论》。这是把握真常为法本的,与性空唯名论不同:「空者,即是遍计所执性」(与唯识学同),这是不可依据而成立染净因果的。又与虚妄唯识论不同:生灭无常,不能成立染净因果。因为,「譬如破瓶不作瓶事,亦如焦种不作芽事。如是,大慧!若阴界入性已灭、今灭、当灭,自心妄想见,无因故」。明白的说:如真的刹那灭了,染净缚脱就都不能成立。所以,「七识,不流转,不受苦乐,非涅槃因」。为什么不是?只因为「其余诸识,有生有灭,意意识等,念念有七」。有生有灭,七识所以不成流转涅槃的因依,难道阿赖耶识有生有灭,就可以成立吗?当然不会的。这非真常不可,惟有「离无常过」的如来藏,真常清净,才有可能。所以说:「如来藏是依,是持,是住持,是建立……依如来藏故有生死,依如来藏故证涅槃。」如来藏是真常本净的,但无始以来,为「若离若脱若异一切烦恼藏」所覆(或说「阴界入所覆」,「贪瞋痴所污」等)。这是说,有与如来藏不相合的有为杂染熏习,无始来依如来藏而现有杂染生死。所以如来藏「离有为相」,而「譬如伎儿,变现诸趣」。《楞伽经》总是说「如来藏藏识」,不但说藏识,与唯识学不同,应从此去理解。此真常的如来藏,有「过于恒沙不离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楞伽经》也说:「有漏习气刹那,无漏习气非刹那。」如来藏性具无漏非刹那的功德,为无漏功德因,所以是涅槃依。成佛,也只是如来藏出缠,无漏净能的圆满显发而已。
真常论,也可能不唯心。但真常大乘一致的倾向,是「自性清净心」,「常住真心」,「如来藏心」,「如来藏藏识」等。本净真性,总持于心性;以此真常心为依而有生死、涅槃事,为流转、还灭的主体,所以称之为真常唯心论。
问者说:「此心指圣者言,指凡夫言,抑指圣凡二者言。」我的解答是:这是在凡不减,在圣不增,无分于圣凡的真常心体。也许唯识学者不以为然,而真常唯心论者,却确以为如此。真常唯心论如此说,唯识与性空者不如此说,这当然可「以之而判教系」。
所说《起信论》的意义,默师多有新意。这无关于三系的名义,所以我不加论列。
四 通释诸问
安立三系的意趣与名义,上面已大略说到,一切疑问都可以销释了。为了详尽一些,再解答如下:
默师总括三系以发问一段,有三问。一、佛法不应该说「唯什么」,这确是我说过的。佛法的究竟了义,决不是「唯什么」的。然而佛法的方便说,却也唯这唯那。经中有此说,学者有此说,我依此而判教系,也就不能不说唯这唯那了。哲学者的「唯」,尽管说得玄妙,心,物,生等,都不外乎具体事物的升华,作为万化的本源。然而佛法说:一切皆是因缘所生法,或者说一切唯是假施设,这就不同于哲学。凡有,一定是因缘生,一定是假名有,而此假名的缘起法,决非唯心、唯物的万化根源可比。
二、三系的安立,与唯识法相可否分宗无关。
三、名义与关系,上面已经说到。
比对三宗以发问一段:我的三系说,与大师的三宗,约义不同,所以不必比较。不过,当然虚大师说的很好!
一、性空唯名论,并非「法遣而名存」。问者认为「不摄不共般若」,什么是不共般若?龙树的不共般若,天台等说,即是别、圆二教。换句话说,是诠表但中与圆中的,这属于后二系。我觉得,法性空慧,也是不摄不共般若的,默法师以为如何?
二、我不宗古师,也不说没有净分依他。
三、在此心是凡是圣上说,已如前说。其实,如这么说,也许早就不是第三系了。
默师巧申问难,巧为会通。我想,对于默师,原是不需要解说的。默师说:「然不知者,如以上文难词而诘之,则仍须遣释矣。」默师为不知者著想,我也就不免为不知者解说一番。明眼人前,实在不值得一读。
读〈大乘三系概观〉以后
默如法师对我有关大乘三宗的解说,引起了研究的热忱,写成〈大乘三系概观〉。据说:「意在补助他的说明,思想也多分近于印师的。」而且欢迎我「作个率直的批评,不要客气」。如此为法的友谊,真挚谦和,我怎能不率直的表示意见。即使我所说的,不是默师所能同意的,也非写出来不可,作友谊的商讨。
一 三宗立名
首先想提出来商讨的:一、三宗的分别,是一回事;三宗的了与不了,又是一回事。我是以性空唯名论为究竟了义的,但对于三宗的判别,重在把三宗的特殊思想系——要怎样才能建立生死与涅槃,掘发出来;从大乘三宗的特点上,建立三宗的名称。每一宗的特点,应该是每一宗所能承认的,并非专依性空者的见解来融通,或是抉择。我只是忠实而客观的,叙述大乘三宗的不同。然而默师是以唯识学者的观点来解说融会,不但融会,而且一再说到:真常唯心论不及性空与唯识,性空不及唯识。所以,我是以三宗的本义来说三宗的差别,默师是以唯识宗义来说三宗。有此一段距离,难免意见上有些不同。我相信,默师如离去唯识宗的立场,意见是会更相近的。
二、我并没有说「法体」。我是说:有的以为一切法非空无自性,不能成立;有的说非虚妄生灭,即无从说起;有的说非真常不变,不能成立。成立一切法,说明一切法,所依的基本法则不同(实就是诸法无我,诸行无常,涅槃寂灭,三法印的著重不同),出发点不同,所以分为三大系——性空,虚妄,真常。而此依于性空的,虚妄(生灭)的,真常的,而成立的一切法,到底是些什么?到底以什么为中心,可能少少不同(所以真常论也有不唯心的,虚妄论也有不唯识的),但依三大系的主流来说:性空者以为唯是假名施设,虚妄者以为唯是识所变现的,真常者以为唯是自心所显现的。因此,又称之为唯名,唯识,唯心。
┌性空──唯名─┐ 所宗依的法则─┼虚妄──唯识─┼─能摄持的核心 └真常──唯心─┘
默师所说的「法体」,与我的分判三宗,根本不同。他总是将性空与唯识相对,说什么「性空法体」,「唯识法体」,「真常法体」。退一步说,如性空真是默师所意解的「法体」,那么要说性空,便应与虚妄(生灭)相对;如要说唯识,便应与唯名相对。今处处以性空与唯识相对论,这自然不免与我的看法大有距离了。
二 空与有
由于宗依唯识而有的不同解说,站在唯识立场(不是以三宗来说明三宗),虽大体赞同,也有多少的出入。现在只是略辨与大乘三宗分判说有关的,特别是有关性空唯名与虚妄唯识的地方。
原作「时空论」部分,以为性空宗以性空融贯万法,所以「不需分别谁是假名有,谁是自相有」;所以「不像唯识的过未无体,现在实有」,而说三世平等。反之,「唯识是基于认识论的」,所以要主张过未无体,现在是实;要分别假名有与自相有。这一论断,我认为值得怀疑。因为这都是佛教的老问题,与性空及唯识,并无密切的关系。如一切有系与犊子系,是三世平等的;大众系与分别说系,一切有系中的经部,是过未无体而现在实有的。自相有与假名有,即是假有与实有的分别,更是小乘学者共同的见解。他们既不说一切法性空,又何尝依唯识而成立一切。所以,依「性空」与「唯识」,演绎的说明此二宗时间观的不同,假实观的不同,出于推想而不符实际。
原作「法体论」的「空有对辨」,对于事理、空有的见解,我也完全不能同意。不论那一宗派,都要安立生死与涅槃。如何而有生死?这应作事相的说明。如何而能转生死得涅槃?这应从事入理,作理性的体证。也就因此,大乘学派,无不事理具明,空有双彰(不是空宗有宗)。三系中的「性空唯名」,只是抉出一切法的法则,通性。依空无自性的法则,有成立一切的可能;而成立的一切法,都是依于缘起的假名。至于缘起的假名有法,到底是些什么?如来有过详明的启示,古典阿毘达磨也有丰富的阐发。在无性缘起的基石上,抉择而成立一切法。所以龙树一再说到:空无自性,不是破坏一切,而是成立一切。假名依缘的一切法,不碍于空,所以一切皆空而能如实宣说,不会偏此偏彼,偏心偏物而符中道。性空唯名的唯,并不同于哲学上唯心、唯物的唯。默师把性空看作生化万有的「法体」,把唯名的唯看作唯心的唯,这才觉到「性空依然不便说明生死涅槃的法体,就把这法体,还要牵拉到人生上来」。其实,「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现现成成如实宣说,有什么拉扯呢!
原文又说:「我以为空宗从有的方面来说事相,那又何必是宗归于空呢?……应该本此宗旨而立于自岗位上才好,否则空有混合了。」这说得希奇!假使如此,唯识宗——有宗,就不应说空!唯识家说:依遍计所执性,圆成实性(也有说依三性的),说空无自性,不生不灭;说十六空、十八空等,便应该是空宗了,应该空有混合了!我所知道的,并不如此。凡确信经说一切法胜义皆空为究竟了义的,是空宗;以为凡说一切法皆空为不了义的,或说缘生法不空,或说真如不空,是有宗。所以,并非说有就成有宗,说空便是空宗。大家都说到有,都说到空,而并不混合,空宗与有宗,还是明显的有区别。我想,什么是空宗,默师是应该知道的吧!也许为了强调唯识的「具体」,受到某些谬说的熏染,如恶取空,豁达空,偏于一法不立的空,所以会无意中有此错笔!
原作的「目的论」,所说「性空行果」,由无相而无愿而空的现观次第,也许有此一门,但非性空大乘的现观正宗。同样的,「唯识行果」,应以四寻思观为正。五重唯识观,只是唐人的一种解说,纂集经论而自为条理,并非唯识现观的正道。唯识经论,从来没有综合五重唯识而为修持次第的。这点,我想默师是会有同感的。
三 名义的商榷
第五章,著重于三宗名义的商榷。默师的「诚意」是可感的,但是抱歉得很,我不能接受他的意见。
关于「唯识教系」一节,默师不满「虚妄」二字,代以「虚幻」。也许觉得「虚妄」二字,不大冠冕堂皇吧!这里,应该注意一个事实,我是依成立一切法的基本法则,著重点,出发点而说的。我不是零买,也不敢趸批,我是认清根本立场,根本出发点,是振领提纲而表显其特色的。默师说「唯识是就顺形法体的偏重点说」;「唯识是就顺形法体而说赖耶为本,是可以的」;「要照佛学的真理,如唯识上说,一般苦恼的众生,总是以赖耶为法体的」:我的意见,恰好就是如此。我说「佛陀说法,总是直从一一有情——一一人的身心说起」,默师也赞同这一原则。那么,唯识学并不从佛说起;从有情的身心说起,作为所依的第八识,便不能不是虚妄杂染(有漏)的,唯识学就是依此虚妄分别识为依而成立生死法,又依此而说明如何转染成净的(净,就是佛)。我不能理解,这是唯识学的重点所在,出发点所在,默师为什么不愿意此「虚妄」二字?默师主张「以第八识为法体」。我想,默师对于唯识,是很清楚的。第八识在九界有情位,异熟未空以前,不管你自相、因相、果相,他是虚妄杂染的。异熟尽空,圆成佛果,第八识是清净无漏的。染识(第八识)与净识,各从不同的自种子生;既不会同时共存(如说染识内有净识,就变成真常唯心了),也没有一个染净不变,漏无漏不变的前后共通法体。那么,在作为成立一切法,成立转染成净的所依,不能不是虚妄杂染的,决不能推论出一个抽象的「第八识」为依。关于成立一切法的第八识——赖耶识,不是真常心(如《十地经论》),便是真妄和合(如《大乘起信论》),再不然便是虚妄杂染。从默师的字里行间,对于真心及真妄和合,并无兴趣,那么只有虚妄杂染了!不能因为名称的不大顺眼,而动摇于妄染真净之间!
默师说:「如护法和奘师在,当面去请问他,保险他是要允可的。」这种论断,并无证成力量,近於戏论。因为,护法与玄奘,不是上升兜率,便是乘愿再来,问就无从问起,谁能保险允可!反之,依据弥勒,无著,世亲,护法,玄奘所传的唯识经论,证明得千真万确:依虚妄分别的,虚妄杂染的第八识,从此去成立流转,又从此成立还净。也许我的判断错误,据我的意见,不外乎嫌「虚妄」二字,不大堂皇,所以作不必要的推论。其实,「虚幻」二字,在真常唯心论者看来,并不会体面些。
圭峰以为「唯识齐赖耶」,可能受默师的难破。我不是说「唯识齐赖耶」,也不是「判唯识是虚妄」,而是从虚妄杂染识出发而说明一切,成立一切。所以趸批零买的比喻,与我无关。
至于无漏种子的依附赖耶妄识,是弥勒、无著以来一贯的正说。默师说他是「随转理门」,仅是自己的解说,弥勒等唯识学,没有异此的如实门,我想默师是知道的。在众生位,无漏种子一直依附赖耶妄识,从来没有「无漏(种子)盛就能藏有漏(赖耶识)」。如果有,那是默师的创说,与古义无关。而我只是古说的条理,并无新发明处。依古说古,还应该如我所说的。等到无漏第八识现前,决无有漏种子,所以在唯识教义中,没有有漏种藏在无漏识中,有漏识藏在无漏种中的道理。如不否认第八识为持种受熏识,即不能说无漏盛有漏,有漏藏在无漏中。默师问:「到了三位无赖耶的那时,无漏种又以何为依?」据我所知道的唯识教,三位无赖耶时,有漏异熟识还在呢!成佛以前,无漏种一直是依杂染第八识而转的,但是法身(法界),解脱身所摄。如据此而依法性,便转为如来藏,即与如来藏相应不相离的称性功德。不过,如无漏种依法界身,便是真常唯心论的体系。本有无漏功德性能,佛法中惟此二门。如默师所推论的,不是我所判论的,从来所传的唯识宗。
说到「性空教系」,默师似乎企图由唯识宗来独占此「唯」字,所以主张改「唯名」为「假名」。立名各有自由,所以我不想反对,不过觉得还是「唯名」二字,才能表显此宗。默师问:经说唯名唯假的唯,与普通学说上的唯,是同是不同?由于我对普通学说,缺乏深刻了解,所以不知道如何答复。据我所知道的佛法,那么,一、「唯名唯假」,出于佛经,而并非是我的杜撰。二、为什么经说「唯名唯假」?因为胜义毕竟空,什么也不可施设安立,唯依世俗名言而假施设。换言之,胜义的自相有,是丝毫不可得的。但并不由此而破坏一切,不过唯是世俗的假名的有。经说「唯名唯假」,随顺自性空,自相空,所以遮除了自性有执。唯依世俗假名而施设,依此才能成立一切染净因果,所以唯名唯假,又表显了因缘有。默师但知唯名为遮执的,为显假名非生灭内外中间的,而忽略了唯名唯假,才能成立一切。由此而起误解,以为唯名有「执实之意」。默师对于此宗,不如对于唯识学的亲切。所解的偏于一法不立,而不知唯名的万化宛然。万化宛然的,不是有宗所见的自相有,唯是不碍性空的假名呀!
还有,在中观学者看来,「唯名」与「假名」,并无差别,所以也不妨称为假名。可是,在虚妄唯识者,与真常唯心者看来,这可大大不同!「假名有」,是可以的,因为还有「自相有」、「胜义有」,可以依此而安立一切法。假如说「唯名、唯假」,便要大加反对。因为在有宗看来,唯名唯假是不能成立一切法的。为了简别有宗,为了表彰性空大乘的特色,非加一唯字不可。如默师主张改为假名,到底是唯假名,还是自相有以外的假名有?如果是「唯假名」,那还不如唯名来得简明。如以为是自相有以外的假名有,那只配称为虚妄唯识或真常唯心了!依上推究,所以「唯名」虽被批评为「一定想配合成立三个唯字」,还是非「唯」不可。
默师又牵涉到不共般若,其实什么是不共般若,还需要论究。我所以说不摄,只是随顺古师而说。于空、假外的第三者(但中),或即空即假的第三者(圆中),古师意指空而不空的妙有。如以此为不共般若,性空唯名论是不摄的。然而并非空外说(假)有,(假)有外说空,性空唯名论也还是开显空假不二的中道。所以默师与我,究竟有无不同的意见,我还不知道呢!
关于「真常教系」,诚然,唯心二字,不是真常系的专名,但与唯识对论,无差别中有差别。识,重在差别,如六识等;而心有统一义,如与心所相对而说心,种种集起而说心。因此,唯识倾向于分别法相,唯心每宗归于一心。又,分别取相是识,所以经论说识,都重在杂染;唯识也没有例外。而心却重在清净,如「心性本净」,「自性清净心」,「常住真心」等。从来古师,每对唯识而自称唯心。我取用「唯心」一词,不过因仍旧说,使中国佛学者易于同意而已!唯心与唯识,在中国佛学者,虽说可通而一向不觉得混淆的。
默师解说真常系为重于心,重于性,这与我的见解相合。我一向说:这是真常心与真常空的合一。默师假设疑难,此心是凡心,是圣心?我还是说:此真常心,是在圣不增,在凡不减的。默师依唯识家理数,来疑难此宗,嫌我「唯心」的含义不确定。然而,我不能毁弃真常唯心的见地,而曲从虚妄唯识者的见解。如依默师所说,早不是真常唯心了!
末了,我要谢谢默法师。默师不轻嫌我,而愿意作互相的商讨。尤其是默师说「判释教系,难免要多化点脑筋」,这真是可作我的座右铭。希望能在「多化点脑筋」的前提下,互相策勉,同入佛海!
佛法有无「共同佛心」与「绝对精神」
郑崇儒先生,本著护法精神,三次来信,要我对于「共同之佛心佛性」,作一番解说,「以解世俗之误会」。为佛法的真诚,实在可感!不能不说。
唐君毅先生误认佛法为多元论,原是世间学者的常情。因此而推论到「佛教徒不承认诸佛之即一即多;……佛教所以恒只能成为一个人之宗教,而不能成为凝结集体社会之人心之宗教」,不免因误起误,越说越远!佛法决不是多元论:诸佛法身平等;或者说即一即多,也是佛教的共说。然对于「共同之佛心佛性」(佛心与佛性,含义大有差别),却因时因地因人,佛法中有著不同的见解,不可一概而论。唐、郑二先生,都有「绝对精神」的确信。而唐先生以为,佛法没有这普遍的绝对精神,所以美中不足。郑先生崇仰佛法,所以也觉得这是非有不可。其实,如佛法而只是如此,或一定要同于世间学,成立绝对精神,那么婆罗门教的《奥义书》,已经能充分完成其任务,不需要释迦佛再来饶舌。再者,也应该是印度教的一流,不会被看作非正统的新宗教。佛法应该另有一番境地,另有正觉的内容。我想本著这样的确信,略为分说。
佛教是一切人的宗教。佛陀说法,总是直从一一有情——一一人的身心说起。「识缘名色,名色缘识」,此心身相依相存的有情自体,是我们不可怀疑(世俗谛中)的事实。一切苦痛依此而有苦痛;一切问题因此而成为问题。纯正的佛法,决不从宇宙论说起,而首先要肯定:世间有无量数的有情事实。无量数的有情,从无始以来,即如此如此:在生死死生的过程中活动,在因果果因的关系中流转。《阿含经》论如此,大乘经也如此,中观、瑜伽也如此。如来藏(佛性)与法身,是同是异?众生的如来藏与如来的如来藏,是同是异?此是进一步的问题。佛说如来藏,并非作为「共同佛心」或「绝对精神」的说明,而是说明为「蕴界处所缠」,「贪瞋痴所染」的一一众生。肯定众生流转,才能成立众生还灭,说圣说佛。
熊十力、唐君毅先生误解佛法为多元论,或许从此无量数的有情事实而来。「闻世谛谓是第一义」(《十二门论》),原是世人的常情,然佛法决非多元论。元是万化的根源:从时间上看,此是最初者——最初的显现,最初的发展者。从空间上看,此是存在的最后因素,最后本质(多即多元,一即一元)。聪明的哲学家,有的说此是超时空的存在。其实,如真的不落时空,一,多,元——这些葛藤络索,便无处著落。纯正的佛法,从来不说最初如何而有有情,而有世界,但说无始以来,一向如此。对于万化根源的拟想,佛以无比的慧剑,一割两断。佛不使我们在戏论中过活,要我们把握当前的身心现实,来决定我们应如何去做。此一一有情,并没有不变的独体。身心是相依相存,自他是相依相存;有情是息息生灭中的一合相。身心不断变化,自他不断影响,而有情(未解脱来)一直形成一个个的单位,保持前后间的因果关联(业果)。所以,无量数的有情事实,根本不能说元,也不可说是多——此是相对的个体,相对的众多。
佛法决非多元论,不需要从「共同佛心佛性」、「绝对精神」去解说。因为大乘是佛法,小乘也是佛法;空宗、有宗、真心、妄心,都是佛法。决不因不立「共同佛心」与「绝对精神」,而佛法便不及世间的哲学。佛法是宗教,是一切人的宗教。佛法并不专为少数形而上的本体论者说法。佛法的根本问题,是无量数的有情。
那么,我否认佛法立「共同佛心佛性」吗?并不如此,但得慢慢说来。佛法的根本事实,是现实的,身心依存的,因果关联的有情。说明有情——为何如此,如何活动,究竟是什么?佛法不共其他宗教的特色,是缘起论。缘起论,也许有人解说为近于「罗素关系论」,近于「科学一层论」,然「缘起甚深」,决不如此。唯识家说缘起,著重于生起一切现行的潜能(种子)——自性缘起;中观者所说更深细。我曾举出了「果从因生」,「事待理成」,「有依空立」的缘起三层说;举出了「流转」与「还灭」,为缘起的二大律。事待理成的理,是法则,规律,而且是因果关系中的必然序列;这已经是从科学而进入哲学。「有依空立」的空,更是截断戏论,从哲学而进入超哲学的胜义自证。何必说明这些?因为佛法是一切人的宗教,出发于人人现成的身心事实。从此现实经验的因果事实,才能进而从事入理,依有契空。《阿含经》从缘起说到缘起寂灭;唯识宗从依他起的因果事实说起,远离遍计所执而证圆成实性;中观者从缘起的无自性而显空性。所以,学佛法而不先肯定——先明白此缘起的现成的因果事实(生死流转),尽管说心说性,都容易趋入旁途。宋儒于佛法有一番亲近,何以弃佛归儒?只是对于缘起的生死流转,不曾痛下功夫,直下承当。从中国旧有的生生不息观,去说心说性,说一说多,精神上与佛教迥别。总之,佛法说明一一有情,从缘起论(因果)说起,原不一定要说到「共同佛心」与「绝对精神」的有无。然从缘起而探发到缘起的空寂,缘起——事事物物的本性,却要接触到这一问题。
从现前的身心事实,经修习正观而现证到的,名为法。加上形容词,即法性、法住、法位、法界、正法(也译为妙法)。此法是真、是实、是谛、是如;是空、是寂、是灭(不是断灭);因而又有真如、实性、实相、性空、空性等名词。离二边,名为中道,中法。胜智所证的,名为胜义。如果说本体,此法就是本体;说形而上,此法就是形而上的。
然有两点,我们是应该知道的。一、圣弟子展转传来的《阿含经》、《毘昙论》;大乘初期盛行的《般若经》、《中观论》,都是观缘起法而深入,向上而体悟到此法(性)的。缘起与缘起法性——空寂性,即使解说为不二,然《阿含经》论,从来不说依此法性而起因果行。《中观论》虽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但此如有空处,才可以建屋,可以植树。空处没有障碍,成为可能建屋植树的前提,而此屋此树的体性、形态、作用,并不能从空处说明,而要依人工、材料、种子、水、土等来说明。所以在说明世间有情的无边差别,或同或异时,都要从缘起的因果中去得到解说。法性——空性,不是一切法的动力因,质料因,不能说一切法从空性中显现出来,发展出来。这与一般哲学家的本体论,从本体而起现象的观念,完全不同。二、法性——空性,是一切法的本性,至少也是有情——蕴、界、处的本性。心的法性,与一切的法性,当然平等不二。然《阿含》、《般若经》论,总是在一切法上说,称为「诸法空相」、「诸法实相」,并不专说心性。此法性为一切法的本性;到离名相而现证时,一一都是如此,所以说「遍一切一味相」。由于此是一切法性,不仅是心的,不仅是个人的,不仅是有情的,而为一切一切的大总相。所以比说为:「百卉异色,皆同一阴;高入须弥,咸同金色。」如一见法性等名词,即解说为佛心,解说为绝对精神,这是不大妥当的。
瑜伽唯识者,以为因果相生的事实——依他(因缘)起性,都是虚妄分别性所摄,所以成立唯识。从唯识的依他起性,说到唯识性的圆成实。然此识性,是识的(法)性,并非说识即是性。识是有为生灭的,识之性是无为不生灭的。从依他离执而悟证圆成实,唯识者也说「不一不异」。然圆成实——识之性,对于依他因缘而起的一切,始终不说有什么关系。而是说「真如凝然」;「真如非用」。一切现象界,都从种现熏生的依他起中去说,这与中观者完全一样。与本体起现象的观念,完全不合。
证悟此法性时,是超越能知所知相对性的,所以说为无相、无二、平等、无差别、无戏论等。但这是说明:证智是不同一般的认识,超越能知、所知的相对性,也超越时、空、数量等观念。如从相见道(证后所起的,对于自证的表象)而说明:所证的如,法性,是一切法的本性;当然也是心的性,并不就是心。能证的智,虽超越能知所知,而不妨解说为绝对主观,但并不说一切一切都是绝对精神所摄。
释迦佛所批判而反对的《奥义书》哲学,也自有一番体验。他所体验到的,是神秘的大实在,是万化的本源。这不但是常,是实,是一,而且附以心的特性,所以又是知,是乐,是我。从此被称为梵的宇宙全体来看自我,也不但是知,是乐,是我,而且是真,是常,是一。宇宙本体的梵,自己的实体名我,解说为性质一致。所证的梵,也可说真我,有著拟人的意匠,所以与梵天的创造说统一(哲学上即是从本体起现象)。释迦佛宣说:「知法、入法,不见于我,但见于法。」内证法(性)时,法是一切法的普遍性,绝对性,是真(非虚妄),是常,是净,是一(此一,与平常的一,定义不同),却不是我,不是知。是一切法的本性,是事事物物的本性,并非从此而发展,而显现,而生起一切。《阿含》、《般若经》论、《瑜伽论》——纯正的、权威的印度经论,能保持缘起论的特质,不落梵我论的窠臼,只能说到这里。在这样的经论中,佛法当然不是多元论,而「共同之佛心佛性」,「绝对精神」并没有建立,因为没有建立的必要,根本不能成立。
因此,郑先生引《阿含经》所说的「真常」,《成唯识论》的「圆成实性」,嘉祥《中论疏》的「独空」,以为就是绝对精神,就是共同佛心,这对于经论本义的确认,还有一段距离。
学佛的主要目的,在乎依缘起而体见法性。证法性,名为法身;才能现证涅槃,成大菩提。此法性,是常住的;涅槃是常住的;菩提是「非去来今」的。常住,那么众生位中,当然也还是如此。这才从众生位中,点出真常:或者说常住真心,或者说自心清净,或者说佛性,说如来藏。此一体系,中国佛学者称为法性宗(不是三论宗);日本佛学者称为却来门(这是从上而下的)。这是以法性为本,从形而上的本体来开示一切。如智不二,心境不二——其实是摄境归心,摄如归智为宗本的,与绝对精神的形而上学,很有相同的地方。此一体系,由于这一不同,所以不但轻视《阿含经》论,而且轻视《中观》、《瑜伽》(有时摘取一二句,庄严自己的法门)。在天台的教学中,三论是通而带圆;唯识是以别为主。在贤首的教学中,唯识是始有,三论是始空。唯识是法相,三论是破相,终、顿、圆三教才是法性宗。在禅者看来,唯识宗是唯识而不是唯心。大体说,此一体系,是重在不空(真如具德用)的,重在唯心的。
依《宝性论》,此从真如无差别而来。佛果的真常,从众生位中看出,所以重在清净一边。换言之,如来藏是一切法空性(见《楞伽经》),是众生位中(身心,特重在心)的空性。从此来说明一切,有二大特点:一、这是因空所显性,真实不空,与一切无漏功德性相应。二、这是杂染位中的本净心性;有漏杂染依附他,覆蔽他,现起一切,而他并不是杂染。在理论上,这一定要成立二种根本。真常净心,为一切功德所因;显现出来,便是佛。虚妄染心,不离如来藏,却从来与如来藏不相应,成为杂染生死因。此如来藏说,虽是不离身心——蕴界处的空性,但在摄境归心的唯心观中,此是即心即性的。向下说,为无始来的虚妄杂染所熏(迷本),名为阿赖耶识。此即心即性的,为迷妄所依而自性本净的,是绝待的真常心。众生、菩萨、佛,依如来藏说,并无差别,所以到达「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华严经》说「性起」,说「如来智慧德相」,说「唯心」,都是。大概的说:《起信》、《楞严》的根本义,都不能离此,贤首与禅,承此而发挥完成。都是从相对的二元(妄、真;著重在真),而达到绝待真心——绝对精神的最高峰。「一即是多,多即是一」,出于《华严经》。所以,唐先生以为佛法不许作如此说,是错的。郑先生需要此绝对精神或共同佛心,佛教中,特别在中国的贤、禅二家,明显的说到,所以不必为此而忧虑。
佛教中法门无量。倾向于本体论、形而上学的,据此而轻视中观与唯识。然中观与唯识者,却另有一番见地。中观者如月称菩萨等说:如来藏,只是法空性的别名,为了引摄一分计我者(常住不变清凉自在的我,为轮回与解脱的主体;这当然是印度的梵我论者),所以方便的说为如来藏,说他「譬如伎儿,变现诸趣」。其实,是「无我如来之藏」。所以说如来藏心,是不了义教。据此来观察,杂染的一切法,依如来藏而有,等于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生死杂染的一切法,还是依无始来的杂染熏习为因。如众色映于明珠,明珠上现有众色。明珠并不曾变成众色,明珠也不会产生众色,所以如来藏空性,决非万化所从生的本体。说如来藏为真我,为生死涅槃的主人翁,当然是权说非真。唯识者以为:如来藏是法空性(也有说是依他净分)。无漏种子虽是法身所摄(与如来藏相应不离),等到现起时,还是有为生灭。换言之,杂染、清净一切法,都不能说从此法性而生起。由于一分中国佛学者,倾向于绝对精神,生起一切,所以唯识者索性反对《起信论》。近代的吕澂,索性说「楞伽体用未明」。
郑先生引述了史蒲朗格与爱因斯坦的意见,认为非有形而上的本体不可。佛法,不能说没有本体,没有形而上的,问题在不一定与世间一般哲学的本体论,或形而上学相同;也不一定要成立绝对精神。依我所理解的,佛法的胜义自证,决非玄学的拟议,假设;也决非幻境,定境。我觉得,佛法是宗教(当然不是神教),是最不同于哲学的。纯正的佛法,既不是二元、多元,也不是一元(龙树说「破二不著一」);既不唯此,也不唯彼。从本体生现象等等,佛法中少有此方便说。有人以为我把佛法作哲学讲,其实我不会哲学,不愿意佛法变为哲学,想把佛法不共世间的特质,多少揭发。不过条理了一下,说得清楚了些,不免如刀上舐蜜,伤锋割舌而已!
与巴利文系学者论大乘
到锡兰去宣传中国大乘佛教的法舫法师,年来一反固有的立场,热烈地赞美巴利文系的佛教,真的是「一齐之傅几何,众楚之咻易乱」!环境熏染的力量,是怎样的强大!他的意见——宗派意识指导下的意见,不完全是我所能赞同的。然在中国传统佛教的今日:缺少反省,缺少批评,陶醉在武断的幻想中,将理想的应然,看作事实的实然;在这种情况的传统佛教下,我是非常同情的。「药不瞑眩,厥疾不瘳」,现在该是到了大声疾呼的时候了!
法舫法师在〈送锡兰上座部传教团赴中国〉一文(见《海潮音》二十七卷第八期),说到从初期佛教演化到中期大乘佛教的过程。他的意见,有两大要点:第一、印度教融化佛教成大乘。他说「大乘教原系佛教印度教之一融和产物。大乘之盛行,即印度教复兴运动之成功」;「阿输迦灭后,印度教即开始再抬头,开始神化佛陀,开始融化佛教,大乘之教因此而兴焉」;「公元一世纪起,印度教融化佛教之形式组成——大乘出现」。这一看法,不客气说,根本是颠倒的。应该把他倒竖过来,即是说:佛教融摄印度教,佛教才转化为大乘(原因不简单如此)。这主动的与被动的融化,意义截然不同。谁能相信大乘教的倡导者,是故意的伪装的印度教徒,为了摧残佛教而融摄佛教,改造佛教呢?除非是故意的偏见者。这种历史的事迹,非任何人所能歪曲。举个眼前的例子吧!据法舫法师说:他所住的锡兰僧寺的比丘们,正进行参政运动;别的比丘及信众们,反对僧侣参政,但共产党是同情的。假如参政运动成功,只可以说,革新的僧侣们,为了融摄世俗,适应世俗而表现新的作风(新得是否妥当,那是另一问题)。站在保守的传统的立场,可以责备他离弃释迦的精神,世俗情深,俗化得不成样子。但决不能说:这是共产党们为了打击佛教而融化佛教,改造佛教。这点浅近道理,我想法舫法师不会不知道。但他竟然会这样说,不外乎宗派意识在作怪。因为,非这样说,不能暗示大乘的非佛法与外道化,不能反显出上座佛教是嫡派真传。
其实,融摄印度教,不一定是错误,我们的教主——释迦牟尼的创树佛教,也就是从它自证的特见中,融冶印度文明而成的。佛教的根本论题——生死轮回与涅槃解脱,不都是印度教的遗产吗?佛教在世间,融摄是应该的,方便是不可缺的。问题在无论如何融摄:一、佛教的根本特质,不容许因融摄而转变,转变即将成为反佛教者。二、融摄不是盲目的适应,必须是扩展人性,净化人生的。适应低级趣味的神化,巫术化,应该要指责他。
大乘是什么?怎样的从初期佛教演化为中期的大乘佛教?真是说来话长。据我的意见,在初期大乘的开展中,融化印度教一事,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佛教中的青年大众,对于释迦的言教,侧重理性的直观;对于释迦(诸佛及圣弟子)的身教,侧重理想的景仰。在佛教普遍发达的过程中,越是与社会民众相接触,越是即俗而真的大乘佛教抬头,从简朴深刻发展到广大庄严。
第二、上座部才是佛教嫡传。他说「自公元前六世纪始,至纪元前二百六十八年,阿输迦王统治印度,佛教大兴。……阿输迦灭后,印度教开始抬头,……大乘之教因此而兴焉」;「上座部传承之佛教,在阿输迦时传入锡兰」;「此言上座部,今日所流传之三藏原典而已」。我们知道,上座部是学派分流的产物,谁相信他的「五部阿含,律,七论」,尽是佛法的原典呢!王舍城的结集中,就有阿毘昙七论吗?我敢告诉巴利文系的学者,锡兰自称自赏的上座部佛教,实是上座三大流中一流——分别说,分别说中的一支。上座系本是西方的耆老系,但从他流出的分别说,曾流行到东方,与东方的青年大众系有深厚的关系,也即是分别说部的内容,有深厚的大乘倾向。不过传入锡兰的一支,与大陆佛教脱节,陷于保守停滞的阶段而已。分别说系承认的「小阿含」,即是《杂藏》的前身,《杂藏》即是大乘藏的先驱。分别说系,四阿含中重视《长阿含》,但《长含》中毘沙门赞佛偈,已意许十方佛的存在。《长含》的「普入八众」,不就是圆应十方,应以何身得度即现何身而为说法的肖影吗?《长含》的《大会经》,《阿咤剑智经》,是些什么内容?巴利文的《长阿含经》疏,名为「世间悦意」,这不就是融摄世俗,适应世俗的明证吗?巴利文系的佛典,早不是原典了。然而不要误会我,我不是巴利文系的反对者,反而是尊重、欢迎,希望他早点翻译过来。不过我以为,现代佛教的研究,不是宗派主义的。需要从佛教前后的发展中,彼此同异中,掘发出释迦的真谛。吐弃不适时代的附著物,净化佛教,接受各部派的积极成果,让他适应新的时代而复兴,实现释迦化世的本怀!
法舫法师的大作,我在开封看到,感到异样的滋味。特别介绍给他的老同学净严法师一读,读了不免大为慨叹。我在旁边说:「这也难怪!进步的革新的佛教,自称大乘,想压迫传统的保守的佛教,说他是小乘。你想传统的佛教者,能甘心忍受吗?自然要挂起正统嫡派的招牌,把对方看作外道或准外道。如要声闻行者不毁斥菩萨行者为外道,最好菩萨行者不要骄夸的说别人是小乘。大家平等相见,或许会在互相了解中综合起来。」我的话,或者过于突然而来,不能引起净严法师的反应,他在慨叹中沉默了。但我还唠叨的说:「这是一边,那是一边,我们还是处中说法的好!」
禅宗是否真常唯心论
我于〈中国佛教之特色〉中,说到「达摩传于北魏者,本为真常唯心之禅」。慧吉祥居士不以为然,以为禅宗是实相论,不是唯心论。以为「禅宗所谓之唯心,应为诸法实相心,而非如华严之唯心论」。《潮音》编者将原稿寄给我,要我表示意见,所以略为论列。
「诸法实相心」,到底是何意义?华严家之唯心,是一真法界心,此与诸法实相心,真常唯心,究竟有多大差别?承认禅宗之唯心是诸法实相心,而不承认是真常唯心,似乎不免误会。一分学者——日本人大多如此,分大乘为实相论、唯心论,本与中观与瑜伽,法性与法相之分类相近。然中观与瑜伽,皆空论与(瑜伽)唯识论,在成立染净因果时,不许法性能起、能生;从不将心与性混一,而作万化之本。然大乘有第三系(贤首家称之为法性宗),却不如此。空与心融合,自心清净与法性清净融合,以即心即性、即寂即照之真常心为本,说「性起」、「性生」。此义,华严与禅,并无根本不同,所以圭峰有教禅一致之说。所不同者,教多重于事理之叙说,禅多重于诸法实相心之体证。真常(诸法实相)唯心,决不离法性而说唯心所现也。
禅者确有「心亦不可得」;「两个泥牛斗入海,直至于今绝消息」(心境并冥);「一心不生」;「无心」等语句。如据此而不许禅宗为唯心论,即是大误会!如《成唯识论》说:「若执唯识是实有者,亦是法执。」《辩中边论》说:「依识有所得,境无所得生;依境无所得,识无所得生。……由识有得性,亦成无所得,故知二有得,无得性平等。」佛法中任何唯心论,莫不归结于境空心寂,超越能所对待之自证。故摭拾少许心亦不可得等语句,以为非唯心论,实属不可。又如《楞伽经》说:「离一切诸见,及能所分别,无得亦无生,我说是心量。非有亦非无,有无二俱离;如是心亦离,我说是心量。真如空实际,涅槃及法界,种种意成身,我说是心量。妄想习气缠,种种从心生,众生见为外,我说是心量。外所见非有,而心种种现,身资及所住,我说是心量。」心量,即唯心的别译。前三颂,即绝对唯心的体验。后二颂辨唯心所现,与瑜伽唯识学相同。所以禅者离名相、超能所,迥脱根尘之实相心,实为唯心论之一流。
禅者说法,切忌肯定,所以触著即犯,向背俱非。总是问有以无对,问无以有对,出没不定。而实骨子里,不但是真心论,还是真我论。从前神会说:「是诸佛之本源,神会之佛性。」「直显心性」,神会并没有说错,祇是嫌他著相,嫌他是知解宗徒。依此发展下去,当然教禅一致。教禅并非二事,祇是流于名相,作道理会,不易鞭辟入里,直趋修证而已。
禅宗得自达摩,达摩以《楞伽》印心。《楞伽经》为唯心论,疑者亦不否认。达摩「可惜此经四世而后,变为名相」,并不说禅宗不是楞伽宗义。后来,《楞伽》「不为正系禅宗所依用」,决非因为「禅宗之成立,起自实相论系什公传来三论而发达」,只是道流南土,多少融摄空宗之方法而已。日子一久,不免数典忘祖而已。
疑者见禅宗之脱落名相,体露真常,以为不是唯心论,举一些文句为证。我不妨也引证几句,证明禅宗为千真万确之唯心论。如六祖说:「汝等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若欲求佛,即心是佛。若欲会道,无心是道。」南岳下马大师说「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青原下石头说:「吾之法门,先佛传授,不论禅定解脱,唯达佛之知见,即心即佛。……当知自己心灵,体离断常,性无垢染,湛然圆满。」即心即佛之心,是体离断常,迥绝名相之真常心。凡夫若欲契入,必须从远离分别戏论而入,所以说无心。从此得入,透出妄识牢笼,便是真心即真性之全体呈现,即是契入即心即佛之佛心——佛之知见。此之谓明心见性,如在唯识宗,即是现证唯识(性),或名庵摩罗识也。
禅者是唯心论,而且是真常唯心论,切勿以禅者少分遮诠之语句而疑之!民国四二.六.一五于香港。
谈入世与佛学
一 序起
《虚大师上生廿周年纪念专号》,载有澹思所作的〈太虚大师在现代中国史上之地位及其价值〉,是一篇极有意义的文字。作者以为:「在教义阐扬的成就上,有逊于隋唐诸家;而在利世度生,应时化导的悲怀精神上,则可说犹远胜于隋唐高僧。」对大师出世而入世的大乘悲怀精神,给予高度的评价,而表示无限的崇敬。大师继承中国佛教的大乘思想,面对佛教衰败,而发振兴佛教的悲愿。作者以为:大师的理论文字,「见其架构之宏伟,而不见其细工之饰密。此当与其所负一时代之使命,急急于佛教之倡兴有关。设其稍稍偏于学思,沈潜于自习,则大师亦不能涵其菩萨精神」。认为大师之博大而「缺乏谨严性之思考,与缜密之推理」,乃「无暇为此,亦不许其为此」。在大师悲怀深彻,急于从救僧而实现救世的努力中,确是不许其「偏于学思」的。从前大醒法师,每劝大师安定地在闽南教学,培养一班僧才,大师总是为了「整个佛教」,游历诸方。作者又从精神及教理,来省察虚大师的佛教思想:论精神,断言「虚大师的的确确已深契入了佛陀的大悲精神,菩萨的救世之怀」,也就是上面说到的大乘精神。论教理,以为大师「秉承了中国传统的教义理论」;「以其自家之所信,纳于法界圆觉,判其为一究竟了义之理地」。「虚大师生命史上,其所以发出最大之光辉者,即因有此最基本而磅礡之原动力」。作者肯认大师的思想、信仰,从信仰而来的生命史上无限光辉的一页。但以为,「就客观之学术立场言,此亦正是虚大师生命史上一重要之缺点」!客观的学术立场,就是「近代日本的佛教学者……纯从客观历史,或理性立场,对佛典加以分析考证或批判,此即所谓科学主义者之方法」。赞同日本佛学的卓越成就,所以认为:「学佛与佛学,可以分开作两回事。」简要的说,作者崇仰大师为法为人的主观的悲愿精神,而从客观的学术立场,觉得美中不足。作者是不会以此而生轻视心,而只是表示其学佛与佛学,各有其「不同的立场,不同的领域」而已。作者的意思,如果没有误解的话,就是这样。
这是一篇好文章!我读了这篇文章,有许多感触,许多意见,一向积压于内心的,竟源源不绝的涌上心来,成为我想写作的因缘!我想不妨以大师的精神,大师的思想学问,作一线索,表达一些自己的意见。泛现起来的感触与意见,乱哄哄的一大堆,大有无从说起之感!还是谈谈关于大乘精神——出世与入世;佛教思想——学佛与佛学吧!
二 大乘精神——出世与入世
「大乘佛法,一向重谈世出世入(大概就是出世而又入世的意思)。世出者,千余年来,已有不少高僧履践表显;而世入者,真以实践著称,则于大师前尚未闻可(未?)见。」「唯太虚大师一人,始真正表现出来。」这是原作对大师的「大乘精神的悲怀理念」,以僧伽参政为例,而赞誉为中国佛教史上从来未有的入世精神。依一般说:小乘是出世的,是自利自了的。大乘是出世而入世,入世而出世的;是自利利他的。说虚大师的大乘入世精神,我毫无异议。而对大师所信所尊的大乘佛教,却引起一些感想。民国二十九年,虚大师访问南方佛教国家回来,曾说了这样的一段话:
「中国佛教所说的是大乘理论,但却不能把它实践起来。……我国的佛徒,都是偏于自修自了。……说大乘教,行小乘行的现象,在中国是普遍地存在。出家众的参禅念佛者,固然为的自修自了;即在家的信众,也是偏重自修自了的。」
「锡兰、缅甸、暹罗,同是传的小乘教理,而他们都能化民成俗。……锡兰的佛教四众弟子,……对内则深研教理,笃行戒律。……对外则广作社会慈善、文化教育、宣传等事业,以利益国家社会,乃至世界人群,表现佛教慈悲博爱的精神。所以,他们所说虽是小乘教,但所修的却是大乘行。」
说大乘教,修小乘行;说小乘教,修大乘行:这种对比,可说是虚大师的慈悲方便,在融贯南北中,勉励中国佛教徒,多做些慈善、文化等事业。方便应机的话,原是不用过分推敲的。但中国佛教是大乘,最上乘。在思想上,大师以为:「唯中国佛学握得此佛学之核心,故释迦以来真正之佛学,现今唯在于中国。」(〈佛学之源流及其新运动〉)澹思也誉为:「中国佛教的传统,就思想方面说……犹有胜于印度佛教的教理体系。」这不但是大师、澹思、中国佛教徒,就是日本「纯客观的佛教学者」,也许有人同意这种论断。这样,就不免使我惶惑了!这样的圆满大乘,怎么佛教徒都是自修自了,要到大师才真正表现出大乘的悲怀精神呢?如果是「纯客观的学术立场」,把他作为「一堆历史资料」,研究研究,批判批判,理论是大乘,实行是自己那一套,那也许会说大乘教,修小乘行。然而中国传统佛教,是作为自己的信仰,自己的思想;不仅是信受,而且要奉行。理论与实行,可能有距离,但在宗教领域中,不可能矛盾对立到如此——说大乘教,修小乘行。少许人也许会这样,但决不可能是多数,千百年来都是这样,要到虚大师才表现出大乘入世的悲怀精神。在宗教中,这种现象,论理是不应该的。所以说大乘教,修小乘行——这句话,中国传统佛教者是不会同意的,我也不能同意这种说法。
说到出世入世,已成为佛教的熟习用语。说惯了,有时反而会意义不明,所以略为分析:
一、恋世:一般人对于自己的身心,自己的家庭——财产、眷属,自己的民族、国家,自己面对的世界,总是以自我爱染为中心而营为一切活动:占有、控制、支配,一切从属于自己。主宰意欲(权力意志)所笼罩到的,就是世间,就是生死。多数是向外争取,被称为积极的,入世的。少数人为自己著想,向后退一步,清静无为,葆我全真,被称为消极的,出世的。然依佛法来说,这些尽是恋世的(甚或是徇世的)人生,既不是出世,更不成入世,生死众生的常态,被融摄为人天乘法,实不足以表彰佛法的特色。
二、出世:这是我们称之为小乘的,表现为佛教的早期型态。对于现实人生(无始以来生死相续),彻底反省思惟,而肯定为:在生死流转中的一切,是无常、是苦、是无我。也就是没有真正的永恒,真正的安乐,真正的自由。窥见了人生的本质——自我中心的爱染特性,于是乎从无常、苦、无我的正观中,勘破自我,得心解脱,得大自在,这是真正的出世。现实世间,是以「一切从缘起」的原理而可以论决的;出世解脱,可以从缘起的相对性,而领会解脱的可能。解脱的内容,要从修持体验中去证实——自明的;从体证了而见于身心的——无我的生活中而表现出来。这种出世的佛法,解脱的体验,论理是无分于在家出家的。但实际上,以出家为理想生活,舍亲属爱,舍财物欲,过著「少事少业少希望住」的生活;一心一意,为此生死大事,出世解脱而精进(在家者为家属事业所累,比较上是不易达成此一理想),成为时代的风尚。大家钦慕这种超越的风格,形成出家僧伽中心的佛教。有出世倾向,有解脱体验的僧侣,一样的游行教化,弘法利生;为佛教的开展,为众生的利益而随分努力!
三、入世:出世的佛法,一样的弘法利生,对佛教、对人类,有著重大的贡献。但由于事实与理论,促成出世而入世的(大乘)佛教的开展。事实是:僧伽中心的佛教,对世间与出世间,看成截然不同的对立物。于是乎身心如怨贼,家庭如桎梏,三界如牢狱,对世间的厌恶情绪非常强烈。全心全力为了生死得解脱而精进,对宗教的体验来说,也许是有用的。但对其余的一切,显得异常淡漠,甚至不想说法,不愿乞食。对信众来说,养成对三宝(僧伽中心)的尊敬,是有用的;而僧俗的对立形态,却因而日见增强。对信众的教化,布施偏重于供养三宝;对现实人生——家庭、社会、国家,以个人修养而消极适应他。这在佛法普及民间,对社会信众的要求来说,是不够的,不足以适应的;尤其是印度传统的神教,正在日渐抬头!理论是:出世法的修学,重于私德(戒),宁一身心(定)以求彻证。在出家而向解脱的修行来说,布施不是道品。慈悲救济,对解脱并无重要意义。就是为教而多闻说法,也被看作旁骛而不重正事。跋耆比丘对阿难的说偈讽谕,正表示了这种倾向。解脱以后,要办的(了脱生死)大事已经办了。慈悲济物,弘法利生,对解脱来说,做也不曾增得什么,不做也不曾减得什么。从这种理论,造成这种现实(一般风尚)。出世的佛法,如真正信愿充足,那就一心一意,为此理想而进行。超脱的,闲云野鹤式的圣者,成为那种佛教的信仰中心。然而面对这种不足以适应社会要求的佛教、圣者,而想起了佛教公认的,释迦佛过去修行的菩萨风范,以及释迦成佛以来为法为人的慈悲与精神,不免要对出世佛法,予以重新的估价。在佛教青年大众,在家佛教弟子间,涌现了以佛菩萨为崇仰的,出世而入世的佛教。对旧有型态的佛教,贬之为小乘,自称为大乘佛教。所以从本质来说,大乘是入世的佛教。
大乘理论的特点,是「世间不异出世间」;「生死即涅槃」;「色(受想行识)不异空,空不异色」。从一切法本性空寂的深观来看一切,于是乎世间与出世间的对立被销融了:可以依世间而向出世,出世(解脱)了也不离世间。从理论而表显于修行,以佛菩萨所行为轨范,布施被看作首要的道品(六度之首);慈悲为菩萨道的必备内容,没有慈悲,就不成其为菩萨了。如果我所理解的,与实际不太远的话,那么大乘入世佛教的开展,「空」为最根本的原理,悲是最根本的动机。中观也好,瑜伽也好,印度论师所表彰的大乘,解说虽多少不同,而原则一致。从「空」来说,如《瑜伽.真实义品》所说:「空胜解」(对于空的正确而深刻的理解)是菩萨向佛道的要行。生死性空,涅槃性空,在空性平等的基点上(无住涅槃),才能深知生死是无常是苦,而不急急的厌离他;涅槃是常是乐,是最理想的,却不急急的趣入他。把生死涅槃看实在了,不能不厌生死,不能不急求涅槃。急急的厌生死,求涅槃,那就不期而然的,要落入小乘行径了!在「空胜解」中,法法平等,法法缘起——身心、自他、依正都是相依相待的存在。于是悲心内发,不忍众生苦,不忍圣教衰而行菩萨道。在菩萨道中,慈悲益物不是无用,反而是完成佛道的心髓。为众生而学,为众生而证。一切福慧功德,回向法界,回向众生。一切不属于自己,以众生的利益为利益。没有慈悲,就没有菩萨,没有佛道,而达于「佛心者,大慈悲是」的结论。本于这种理论而见之于实行,主要的如《般若经》所说,时时警策自己:「今是学时,非是证时。」因为从无我而来的空慧,如没有悲愿功德,急求修证,尽管自以为菩萨,自以为佛,也不免如折翅(有空慧的证悟,没有悲愿的助成)的鸟,落地而死(对大乘说,小乘是死了)。所以菩萨发心,以空胜解成大慧,以福德成大悲。一定要悲愿深彻骨髓,然后证空而不会堕落小乘。总之,大乘的入世的佛法,最初所表达的要点是:不异世间而出世,慈悲为成佛的主行,不求急证,由此而圆成的才是真解脱。
大乘法的开展,本富于适应性而多采多姿的。大乘而为更高度(?)的发展,主要的理由是:出世的解脱佛法(小乘),在印度已有强固的传统,五百年来,为多数信众所宗仰。现在大乘兴起,理论虽掩盖小乘,而印度出世的佛教,依僧团的组织力,而维持其延续。大乘新起,没有僧团,在家众也没有组织,不免相形见拙。为了大乘法的开展,有迁就固有,尊重固有(不再痛骂了),融贯固有的倾向。同时,除了少数卓绝的智者,一般的宗教要求,是需要兑现的。菩萨的不求急证(不修禅定,不得解脱),要三大阿僧祇劫,无量无边阿僧祇劫,在生死中打滚,利益众生:这叫一般人如何忍受得了?超越自利自了的大乘法,面对这些问题(采取偏重信仰的办法,此处不谈),于是在「入世出世」,「悲智无碍」,「自利利他」,「成佛度生」——大乘姿态下,展开了更适应的,或称为更高的大乘佛教。这一佛法的最大特色,是「自利急证精神的复活」。不过从前是求证阿罗汉,现在是急求成佛。传统的中国佛教,是属于这一型的,是在中国高僧的阐扬下,达到更完善的地步。这一大乘的体系,虽也是多采多姿,就同一性来说:一、理论的特色是「至圆」:我可以举三个字来说:「一」,什么是一?「一即一切」,「举一全收」。简单的说:一切佛道,一切众生,一切烦恼,一切法门,一切因果,一切事理——一切一切,无量无边,不可思议,而不离于一。这样,「一即一切,一切即一」;「重重无尽」,就是「事事无碍」。「心」,什么是心?如果说救众生、布施、庄严佛土,真的要向事上去做,那怎么做得了呀!做不了,怎么可说「圆满」,「波罗蜜多」(事究竟的意思)!原来一切唯是一心中物:度众生也好,布施也好,庄严佛土也好,一切从自心中求。菩萨无边行愿,如来无边功德庄严,不出于一心,一心具足,无欠无余。「性」,什么是性?法性平等。如佛法以缘起为宗,那就因果差别,熏修所成。现在以法性而为宗元,如禅宗说「性生」(「何期自性能生万法」),天台宗说「性具」,贤首宗说「性起」。从无二无别法性而生而起,所以圆通无碍,不同事法界的隔别。二、方法的特色是「至简」:理论既圆融无碍,修行的方法,当然一以摄万,不用多修。以最简易的方法,达成最圆满的佛果。根据这种理论,最能表显这种意境的,莫过于参禅、念佛了!三、修证的特色是「至顿」:基于最圆融的理论,修最简易的方法,一通一切通,当然至顿了!例如「一生取办」,「三生圆证」,「即心即佛」,「即身成佛」。成佛并非难事,只要能直下承当(如禅者信得自心即佛;密宗信得自身是佛,名为天慢),向前猛进。在这一思想下,真正的信佛学佛者,一定是全心全力,为此大事而力求。这一思想体系,大师说是大乘教理,其实是:大乘中的最大乘,上乘中的最上乘!胜于权大乘,通大乘多多!
这一至圆至顿的法门,在中国佛学,中国文化史上,真是万丈光芒!虽说「至顿」,其实还得痛下功夫。如禅宗,一闻顿悟的,也许是有,而多数是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才能有个入处。清末民初的几位禅匠,隐居终南,见人来就呵斥说:「这不是你来的。」原来悟道以后,还得向深山里养道,绵密用功。念佛是最简易了,要得一心不乱,也非念兹在兹、专心持名不可。什么事有此重要?还有什么不应该放下?凡是于圆顿大乘,肯信肯行,那一定是「己事未明,如丧考妣」,全心全力,为成佛得大解脱而精进!这一思想发展起来,成为佛教界公认的准则。那么真心修行的,当然是一意专修,决不在事相上费力。入佛门而敷衍日子的,也得装个门面,赞扬赞扬,总不能让人看作甘居下流,骛世事而不务道业。信众自然也钦慕这个;老年来学佛修行,桑榆晚景,更非急起直追不可。中国佛教的重于自修自了,出家在家,一体同风,就是这种最大乘思想的实践。所以,中国的教理是大乘,应该说最大乘。中国佛教的修行,虚大师说是小乘行,其实这正是最大乘的修行!
从理论说,至圆,至妙!从修行说,圣者的心境,非凡夫俗子所知。你觉得大乘应该入世吗?不知道入世出世,无二无别。而且,十字街头好参禅;搬柴挑水,无不是功夫,那里离了世间?你觉得大乘应慈悲救济众生吗?从前,释迦未下王宫,度生已毕。度佛心中之众生,成众生心中之佛。你来,请坐;你渴,请喝茶,那里不在度你救你!如觉得大乘应广修布施吗?不知道一念圆悟,六度万行,法法现成!还有什么可著而没有施舍的吗?你说不会,那是杲日当空,盲者自蔽,怪不得老僧。总之,不是一一销归自性,就是一一会归不二,总叫听者无话可说。然而,尽管无话可说,心里却老是有问题。入什么世呀!慈悲利济在那里呀!唉!俗知俗见,奈何奈何!
大师深入于中国的传统佛教——圆顿大乘,所以「上不征五天,下不征各地」(民国十六年后,也多少修正了),崇仰中国佛教教理为最高准量,为中国佛教教理而尽最大的维护责任。对中国圆顿大乘的无比忠诚,为真正信仰者树立典型!在近代大德中,没有比大师更值得可敬了!大师自己(民国廿四年《优婆塞戒经讲录》)说:「本人系以凡夫……愿以凡夫之身,学菩萨发心修行。」生在混乱的时代,佛教衰落的时代,面对事实,就难免以初心凡夫的心境,来弘法救僧。他竟然说:「无求即时成佛之贪心。」是的,全心全力去即时成佛,那还有什么时间与精神来为法为人呢!大师「行在瑜伽菩萨戒本,志在整顿僧伽制度」;护国、护教;联络佛教国际;忧时议政:都著力于事相的修为。(十七年)讲《人生佛学》时说:「大乘法有圆渐圆顿之别,今以适应重征验,重秩序,重证据之现代科学化故,当以圆渐的大乘法为中心。」(十七年)讲《佛陀学纲》,说学佛的「办法」,是「进化主义——由人生而成佛」。大师的思想,孕育于中国传统——圆顿大教,而藉现实环境的启发,知道神学式的,玄学式的理论与办法,已不大能适应了。凭其卓越的领悟力,直探大乘的真意义,宣扬由人生而成佛的菩萨行。在实行的意义上,实与大乘的本义相近。为了诱导中国佛教,尊重事实,由人生正行以向佛道,不惜说中国佛教的修行是小乘。大师那有不知参禅、念佛,是至圆、至顿、至简、至易的究竟大乘呢!问题在:入世、利他、无所不施——这些问题,在凡夫面前,即使理上通得过,事上总是过不去。由于圆顿大乘是小乘急证精神的复活,所以方便的称之为小乘行,策励大家。这真可说眉毛拖地,悲心彻髓了!
从初五百年出世为重的声闻佛教中,有大乘佛教的应机而兴,主要原因是:佛法不仅出世而是入世的,不仅自利而应利他的。但问题可来了,怎样入世呢?还是先出世,还是先入世呢?先入世,这可以说是根本不通的。因为众生一向生于世间,死于世间,以自我为中心而营为一切。就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也还不过是世间常事!世间的常道是恋世,人人都会,还要佛法来提倡吗?是众生的老路子,如果称之为入世,那人人都是入世,也不需要大乘来凑热闹了!这所以纯俗化的佛教活动,尽他说是入世,是大乘,不能引起我们的赞扬!有的人以为:「未能自度,焉能度人?」「未能出世,焉能入世?」所以先应「真修实悟」一番,等生死已了,解脱自在,再来垂手入尘,广作入世利生的大业!这就是上乘、最上乘的修行路子。如有出格的根机,也能光芒万丈,普利人天。但一般人呢?如先应出世一番,而一旦成为佛教的思想准则,老少僧俗,一体同风,那一定会形成虚大师所说的「说大乘教,修小乘行」的病态了!这是事实如此,而不是口舌所能辩解的。从前,有人向我提出问题,我曾因此而写过一篇〈自利与利他〉。质疑的大意是说:「佛教的慈悲利他,确是极伟大的!然而,谁能利他呢?怎样利他呢?这非先要自己大彻大悟不可。这样,中国佛教界,究有多少大彻大悟而解脱自在的?如仅是极少数,那么其他的多数,都不够利他的资格,唯有急求自利了!这似乎就是佛教口口声声说慈悲利他,而少有慈悲事行的原因吧!大彻大悟而解脱自在的,才能神通变化,才能识别根机,才能为人解粘去缚……那么佛教慈悲利生的实行,可说太难了!太非一般的人间事了!」总之,如觉得先要出世——真修实悟一番,那也只好承认「说大乘教,修小乘行」,接受现实人间的评价了!
随俗而向世间,算不得入世。出世解脱了再说,又是类同小乘,空谈入世,不成事实。那怎样才是入世为本的大乘呢?这就是发菩提心了。最上乘者,要你从发胜义菩提心下手,那是先要真修实悟的老路子。秘密乘者,有更高妙的大菩提心,什么赤菩提心,白菩提心。其实,发菩提心的真实意趣,是愿菩提心。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如果一心上求佛道,但知我要成佛,我要证大涅槃,我要,我要,一切为了自己。那即使天天想成佛,要成佛,读大乘经,说大乘法,也根本不是佛乘种子,一丝丝菩提心的内容也没有(充其量,自证自了而已)。真正的菩萨愿,是从慈悲中来的。所以说「菩萨但从大悲生」;「未能自度先度他,菩萨于此初发心」。见众生苦而发心,见正教衰(众生失去了光明的引导)而发心,见世间衰乱而发心,见众生生死流转而发心。于是以大觉的佛陀为师范,为众生而学,为众生而修;一切功德,回向法界众生,令一切众生得利益安乐。从悲心出发而为众生,不为自己——不为人天功德,不为名闻,不为自己成佛,就是无我的实践。大乘重布施,布施只是自我牺牲。如空胜解渐明,那无我的慧力渐增,慈悲利济的心,也就越真切了!
声闻法中,先归依三宝,归依就是信愿。在大乘中,大乘归依就是发菩提心,也就是大乘信愿。这是大乘的先决条件,所以说:「信为道源功德母。」归依不仅是形式,不只是信佛教,而是从世间心行中,以三宝威德为增上缘,从自己身心中,引发一种回邪向正,回迷向悟,回系缚向解脱,回自我而向法界众生——超越世间常行的力量。这是虔诚的、恳切的、热烈的,归向于无限光明而心安理得的。由此而成潜在的善根,名大乘菩提种子。有了菩提心种,那就怎么也终于要成佛的,暂时忘却而菩提心不失的,即使堕落,也是受苦轻微而迅即出离的。这就是大乘法中,极力赞扬菩提心的理由了!有了这,世间一切正行,从来都不障出世。这样的世法,是顺向佛道的;有超越出世的倾向,而不离世间的,这就是大乘的入世。当然,如执一切为实有,在进行中会困难重重,可能会暂时忘失而退堕小乘,也可能堕落。这所以大乘的悲愿,一定要与大乘的空胜解相结合,才能更稳当的向前迈进!不过,即使是堕落了,菩提心种的内熏力,一定要归向佛道的。即使是退入小乘,也还是要回心向大的!
急证精神复活了的最上乘,当然是根源于印度的。但专心一意于自求解脱,甚至将在佛法中所有种种福德、慧解,看成与本分无关,可说是中国佛教的特色。晚唐以来,佛教渐向衰落阶段,这种情形就越来越显著。学佛的人,如这一生而没有了脱生死,似乎死了就前功尽弃,死了非堕落不可!例如说:「若还不了道,披毛戴角还。」这不但将业果看作还债,而对于出家持戒、闻法、弘化、庄严道场等一切功德,看成毫无用处,这是中国佛教的特色。如泰、缅等国,也有「若还不了道,披毛戴角还」的信仰,会有人人出家一番的习俗吗?又如说:「无禅无净土,铁床并铜柱。」这等于说:没有究竟悟证,往生极乐,那死了非堕地狱不可,这是中国佛教的特色。在中国佛教中,很少能听到:此生幸得闻法,幸得出家,死而无憾。更没有听说:临命终时,念施、念戒、念天而心无恐怖。一般信佛的,布施、诵经、念佛、礼忏,求现生福乐的多,而为消罪业,死了减少(鬼)地狱的痛苦著想,是大多数(这是经忏特别发达的原因)。少有人说:以此礼佛因缘,闻法因缘,听法供僧因缘,布施因缘,持戒因缘,将来一定解脱,一定成佛;充满信心与理想,而生活于三宝光明的摄护之中。不知(归依三宝)发菩提心的,所有一切功德,与一般不同,都倾向于出世,为成佛作因缘。反而将归依、布施、持戒,一切为法为人的善行,看作与本分事一无用处,死了就前功尽弃。中国佛教向高处发展,但从浅处看,在业果相续中,倾向三宝,而福慧展转增长,直到成佛的理论——从世间而渐向出世的因果信仰,太差劲了!死了变鬼,一死而前功尽弃的习俗信仰,深深的影响中国佛教。与至圆至简至顿的大乘佛教相结合,也就难怪「说大乘教,修小乘行」了!
中国佛教的理论与修行,说起来应称之为最大乘的。但从实际上衡量起来,虚大师是称之为「说大乘教,修小乘行」的。普遍地行小乘行,当然也就少有入世的了。然澹思原作说「而世入者,真以实践著称,则于大师前尚未闻未见」;「唯太虚大师一人,始真正表现出来」。这样的推重虚大师,我听了当然是很舒服的。但对中国佛教来说,觉得话似乎说得过分了些,特别是以虚大师的僧伽参政为例。僧伽参政,可以表现大师的入世精神;假使大师没有提倡僧伽参政,以大师数十年为法为人而奉献身心来说,难道就不足以表现入世的悲怀理念?如别的不足以表现入世,要提倡僧伽参政,才真正表现出来,那就不敢苟同了!
大乘入世,源于悲心而发为菩提的愿欲。从菩提愿欲中,涌出真诚、勇健的入世悲怀。由此而表现于事行,是人间的一切正行。如虚大师〈行为主义之佛乘〉说:
「敢为之告曰:吾人学佛,须从吾人能实行之佛的因行上去普遍修习。尽吾人的能力,专从事于利益人群,便是修习佛的因行。要之,凡吾人群中一切正当之事,皆佛之因行,皆当勇猛精进积极去修去为。弃废不干,便是断绝佛种!」
菩萨入世的大乘行,或以十善为代表,称十善菩萨,而实是人间的一切正行。本生谈也好,大乘经也好,简要或深广,多少不同,而表现入世的意义,是一样的。大乘经中,或从宣扬佛法以表达大乘,如维摩长者那样,到处方便摄导,利益众生。论究学问也好,经营实业也好,从事政治也好,办理教育也好……那一样不表达大乘的入世?从参学佛法以表达大乘,如善财童子所参访的善知识——法官也有,语言学家也有,比丘、比丘尼也有,航海家也有,工程师也有,严刑、善政的政治家也有……那一样不表达大乘的入世?以善财参访的善知识来说,利益众生的大乘,是遍及人间一切正行的。大乘行者,站定自己岗位,各守本分。不但自己从事的事业,是正行而有益于人生,而又借此事业,摄受同愿同行,从自己当前的事情,融入佛法而导归大乘。所以制香师说香法,航海家说海法、船法,语言学家说语言法……。自己所行的,就是自己所摄导众生的。自己所教化的,就是自己所行的。所以大家都说:「我但知此一法门。」一切正行的总和,表现了法界庄严无尽的大乘法门。大乘遍及人间的一切正行,那一样不是入世?但有一前提,就是发菩提心。没有,这些都不是佛法。有了菩提心,这些都融归大乘,成为成佛的因行。所以善财童子总是说:我已发菩提心,不知云何修菩萨行。
依佛法而论,以悲心为主而营为一切正行,都是入世。这在中国佛教,似乎不能说从来未闻未见吧!举例来说:为了追求正法,不惜冒险犯法,偷渡玉门的唐玄奘,西行十九年,深通大小论学而归。孜孜于翻译工作,尽其最大的努力:这都不算大乘入世精神的表现吗?太宗曾劝他罢道,参与政治,玄奘婉谢了。难道放弃十九年的学绩,参与政治,才能称为入世吗?当然不是的。凡真从悲心激发,为法为人,而学而修而教,站在比丘、比丘尼立场,尽比丘、比丘尼本分,整理僧制、统摄大众、阐扬法化,为什么不能称为入世?中国佛教入世精神的衰落,问题在:轻视一切事行,自称圆融,而于圆融中横生障碍,以为这是世间,这是生灭,都是分外事。非要放下这一切,专心于玄悟自修。这才橘逾淮而变枳,普遍地形同小乘。问题在:在家学佛,不知本分,一味模仿僧尼,这才不但出家众不成入世,在家学佛也不成入世。这真是中国佛教的悲哀!如从根本上失却了大乘特质,怕人人参政,也未必入世呢!
中国文化,一向是政治第一。孔子以小人称樊迟,只因他心在农圃。而大人之学,就是治国平天下。这所以学问无他,「优则仕」而已!以佛教为出世,以儒家为入世,在中国已是根深蒂固的观念了!其实,以现代的思想来说,佛法比儒家,高明得多!因为职业无贵贱,人生以服务为目的。人间一切正行(种田种菜也不例外),都可以利益众生,都是菩萨事业,都是摄化道场,都是成佛因行。菩萨利济众生,可以从政而不一定要从政。从这一观点来说,就不能说「世入者,真以实践著称,则于大师前未闻未见」了!
菩萨遍及各阶层,不一定是烜赫的领导者。随自己的能力,随自己的智慧,随自己的兴趣,随自己的事业,随自己的环境:真能从悲心出发,但求有利于众生,有利于佛教,那就无往而不是入世,无往而不是大乘!这所以菩萨人人可学。如不论在家出家,男众女众,大家体佛陀的悲心,从悲愿而引发力量:真诚、恳切,但求有利于人。我相信:涓滴、洪流、微波、巨浪,终将汇成汪洋法海而庄严法界,实现大乘的究极理想于人间。否则,根本既丧,什么入世、出世,都只是戏论而已!
三 佛教思想——佛学与学佛
甲、虚大师的佛学传统
再来谈佛学,当然还是从虚大师的佛学说起。虚大师说:「日本于今日,所以真正佛学者无一人也!」这句话,虽有其论断的标准,但一般听来,总觉得不免言之过甚。澹思说「日本佛学者谈佛学」,是「纯学之立场」,「客观学术之立场」。所以结论说:「只能说日本于今日,所以真正学佛者无一人也,而不能说日本于今日,所以佛学者无一人也。」澹思也许是根据日本现代佛学者的观点说「思想、信仰、学术……虚大师常常不把其划清」。「就客观之学术立场言」,是「虚大师生命史上一重要之缺点」!以为「学佛与佛学,可分开作两回事」。依据这一标准,大师可以是真正学佛者,却不是佛学者。
日本的佛学,对我来说,可说是一无所知。我不知现代的日本佛学是否如此?或者这只是日本佛学的部分如此!没有信仰,没有思想的,才能说是佛学,否则只能说是学佛,我对此不免怀疑。佛学,就是这样的吗?不这样,就不能称为佛学吗?「学」是什么意义?谁将佛学的界说,局限于这样的有限天地!我为什么怀疑?因为,如真的这样,那么从佛陀开教以来,印度大小学派的思想开展,中国台、贤等诸大师的阐扬,日本古德的研求,都不足以称为佛学。也可说从来没有佛学,要到近代日本,才出现「佛学」那一门堂皇学问!我没有研究过学与非学的区别,但总觉得这一标准,太不近情理!佛学只是佛法之学。佛教之学,古代可以没有这一名称,但决不能没有这一事实。学不是佛学的特别术语,而是一切学术的通称。世间的「学」多著呢!天文学,气象学,物理学,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军事学,心理学,哲学,考古学……那一样不可以称为学?在中国,儒学、道学、理学,称学的著实不少。佛法而称为佛学,也不过儒学、理学一样。这么多的学问,都可以称为学,那里一定要「纯客观之学术立场」?为什么有信仰、有思想的,就不足以称为佛学呢?
大师说:「日本于今日,所以真正佛学者无一人也。」这句话的意思是:日本没有「真正佛学者」,不是说日本没有「佛学者」(澹思的话,显然是多余的了)。日本佛教界人才济济,大师那有不知道呢?梁启超作〈大乘起信论考证〉,是引用日本人的治学方法及其结论,这才引起了大师对于日本佛学的评论,并不只是为了《起信论》的信仰问题。大师在那篇文章中说:
「以毒迷于西洋人思想学术发达进化之偏说,即所谓进化之史论及科学之方法。」
「吾以之哀日本人与西洋人治佛学者,丧本逐末,背内合外,愈趋愈迷,愈说愈枝,愈走愈歧,愈钻愈晦,不图吾国人乃竞投入此迷网耶?」
虚大师所批评的,正是日本佛学界所奉为准绳的:「纯从客观历史,或理性立场,对佛典加以分析、考证或批评,此即所谓科学主义者之方法。」大师所批评的,在某种情形下,甚至是厌恶的,所以有「真正佛学者无一人也」的慨叹!「进化之史论及科学之方法」,大师为什么反对?大师以为:「一切佛法,皆发源从释尊菩提场朗然大觉之心海所流出。后来顺适何时何机,所起波澜变化,终不能逾越此觉海心源之范围。」佛法只是「觉海心源」那个事实,这是圆满的,没有进化的、发展的。如遗忘这个,而专在名相陈迹中,以为佛法如何如何,谈发展,谈进化,这是从根本上否定了佛法,那还有什么佛学呢?这一「史的科学之方法」,在大师的佛学传承上,缺少这一著(这是近代发展形成的方法,过去仅有与之态度相近的,但不为中国所重),所以也不为大师所重。然在大师开明而博大的心境中,并没有否定这一方法(只是要将「进化」除去)。在(民十六年讲)〈佛之修学法〉中,说到「修学之适当态度」,提出了「考据与仰信:参阅史实之考证,尊重果觉之仰信」。考据,也还是修学的适当态度之一。在(民十八年讲)〈甚么是佛学〉中,分教理行证。教法有「佛教法物之搜集,佛教史材之编考……」。理法,在印度佛学,中华佛学以外,有「欧美新研究派」一项。欧美新研究派,就是日本「纯客观学术之立场」,「科学主义之方法」;日本现代佛学,是渊源于此而有更好的成就。大师本人,依然是中国传统(不是宗派,不是理论,是对佛法的根本立场与态度)的佛学。所以在(民二十四年)《优婆塞戒经讲录》中,自称「非研究佛书之学者」。以为:「稽考佛学书籍,而研究其义理,以达成一专门之学者,亦非易易(足见并不轻视)。……将佛书当学问来研究者,并世虽不乏其人。而本人则读书每观大略,不事记诵,不求甚解,但资为自修化他之具。」大师自称非佛书研究之学者,但并不反对这一类学者。大师(民三十三年)为《唯识学探源》作序说:「唯识固源本佛言,而阅此则知转辗于部派思想,起非一缘,流长而源远矣!洵堪为学者探究之一异门方便云。」异门方便,也就是异方便。虽不是正统的、固有的方便,但也不失为特殊的新的方便,这就是大师对这一类学问的真正态度。
佛学只是佛法之学,佛教之学。谈佛学,最好先了解一般的学。世出世间的一切,大而宇宙,小而微尘;外而世界,内而身心;具体的事物,抽象的理性:凡对于某一部门(或总论全体),从学习中去理解。有了深刻的(或多少有点)理解,把他有条理的(或简要的)表达出来。在古代,是口头传授。文字发达了,主要就以文字表达、传播,提供所知所见于人类的面前。学(问),就是这样来的。这里面,有正确的,也有谬误的,有深刻的,有浅薄的,但都不失其为学问。谬误的,浅薄的,会迅速在人类的学问中消失。
学,可以分为三大类型:一、知识的学问:简要说,这是书本(或实物)上的学问。以书本(学问的记录)为对象,而进行研究。以种种知识,种种方法,比较、考证、分析,以了解书本中各方面的知识。有了较多的理解,或有新的发见,独到的认识,于是有条理的把他表达出来,成为一部一部的专著。在佛学中,这就是大师所说「将佛书当学问来研究者」的佛学。也就是「三藏经论,皆可认作一堆历史资料,以待检验、简择,以及进行分析、批判」所得来的佛学。二、知识与经验相结合的学问:知识是空虚的,书本的知识,不一定是正确的。书本得来的知识,必须结合于实际经验。在经验中,充实了知识,修正了知识,发展了知识。通过经验的知识,才是真的知识。知识与经验的相助相成,知识与经验的结合,而得到更真实的知识。把他表达出来公于社会,这就是知识与经验相结合的学问。三、经验的学问:这在古代,极其普遍,现在也还是有。如人受完国民教育,进入工厂去学习,一边看,一边听,一边做。在实习的经验中,把这些机器,甚至每个螺钉,都弄清楚了,资质聪明的,也会有所发明。大学工科毕业而进入工厂,一肚子的知识,却得向老工人请教。他的经验、诀窍,有的是,如能传达给别人,说的也好,写的也好,不是学问是什么呢?
佛学,古代也是有不同类型的。佛陀菩提树下的正觉,也就是虚大师所说的「觉海心源」,是佛学的根源。依此而流出教授教诫,这是「学无师保」的纯经验的学问。出家众修学,著重于经验的传授,从学习中去获得同样的经验——同一解脱。出家众除了实习修持,将佛陀的开示、教授,也照样的传诵传播,大弟子加以宣扬解说。所以,佛世就有知识与经验二部门。佛告弟子:比丘应「圣说法、圣默然」。在后来,称之为「教法」、「证法」,也就是对佛教说的理解,对佛法行的修持。但在古代,由教法的理解而从事道的实践,由道的修证而为佛说的阐述,是相依而成的。佛学,就是这种知识与经验相结合的学问。
虽然如此,由于重知识、重经验的关系,佛学分为两大类型,这是有足够资料来证明的,现在只能直说我的理解。不同类型的佛学,问题是这样引起的。佛法的展转传来,时间渐久,区域更广。结集成的教法——契经,不但法门众多,同一法门,同样开示,文句有广略,增减不同,内容也不一致。依文解义,会陷于自相矛盾。修行也有种种法门,传承授受间,也有多少出入。处理这佛陀的教法、证法,由于观点不同,方法不同,「逐渐形成」(注意)不同类型的佛学。重知识的是甲型:以为佛说是应机的,在所说的契经中,有了义的,有不了义的;有尽理的,有不尽理的;有因中说果的,有果中说因的……。在这不同的契经中,可以从比较、分析、综合、贯通,甚至删略或补充(应该有而佛没有说,或说了而已经佚失),表显出佛法的完整面目。也就是说:佛是将正觉正知的一切,确实的开示我们。虽应机而这么说,那么说,但无论世间因果,出世行果,在佛心中,都有一确实而必然的——符合事理实相的内容。所以可从佛说的探求中,将佛陀所要开示的真实事理,充分的、完整的表达出来。这是预想佛说的内容,是照著世出世间的因果实相而宣说。所以这一类型的佛学,自以为「如法相说」,「如实相说」。因此,无论是法的自性、定义,种种关系,都是论证为确实如此。不圆满的,错误的,可以修正、破斥,但不能模棱两可的过去。这就是上座系统,阿毘达磨类型的,重知识(知解)的佛学,近于客观立场的研究。但这也并非纯为佛书研究与整理,与修证是不可分离的。阿毘达磨的意思是「对法」,就是谛理的现观。阿毘达磨论究的问题,主要也就是修证上的问题。这还是从理解以引导修证,从修证中去理解佛法,还是知识与经验相结合的佛学(末流专作名相事理的研究者,当然也是有的)。
重经验的是乙型:这一类以为:佛说,都是适应众生,也就是利益众生的。从所适应的众生来说,都是恰到好处的,随分得益的。重视佛法的适应性、实效性,所以说「世尊所说,无不如义」;「佛所说经,皆是了义」。佛法,不应预想为与众生(贤、圣)无关的存在;而是存在于应机得益中的(这一见地,如贯彻起来,那就是「一切法正,一切法邪」;应病则一切都是药,不对病什么都不是药)。大众系的说假部说:例如苦谛: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等。生、老,病、死……这种世间事实,是苦,并不是苦谛。要认识这些苦,厌离这些苦,断除这些苦;这些生、老、病、死,才是苦谛。这最明确的表达了这一根本的观点,佛法惟有在信受奉行的实践中,才能表显出来。这一类型,就是大众系的佛学:没有阿毘达磨式的作品,也没有整理出一切法的单元表(如七十五法、百法等)。经说的传诵,只是诱导众生,利益众生的方便,而不是研究佛理。经的解说,也以解通佛意为主。这是实用的,适应性极大,变化性也特别大。但众生的根性,有类同的,众生的病也是有共同的。身心修持中的经验,圣者的体证,依然有普遍性,必然性,所以仍可以建立因果、行位。只是著重经验,所以略于事相的分别,而重于行果的发扬(初期大乘经,都是以「般若」、「三昧」、「解脱门」、「陀罗尼」、「菩提心」等作中心,而表达从发趣、修行、证入的历程)。这不同类型的佛学,相互对立,又相互融摄,一直影响于印度佛学,始终现出这不同的类型。大概的说:乙型与甲型,是上座系与大众系的,重论的与重经的,重理的与重行的。发展到尖锐对立时,就是小乘与大乘的;又成为大乘经与大乘论的。印度佛学的发展,真是波澜壮阔。而从这佛学的特性去看时,始终存有重知识的,重经验的不同类型。然而,这只是侧重,都是知识与经验相结合的佛学。没有客观的纯知识的佛学,不过甲型的精神,比较接近罢了!
古代的中国佛学,原则的说,继承了印度佛学的传统。由于国情的特殊适应,也不免多少差别。起初,大家忙著翻译:佛学从印度来,当然印度一切都是对的。经、律、论、大乘、小乘,不分部类,越多越好!直到三论(僧朗),天台(慧思)到南方来,栖霞、衡岳、天台,渐形成中国佛学的传统。智者大师的「有教有观」,明显的标示了经验与知识综合的佛学。三论与天台,都是重适应,重效果的,尤其是天台。如「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可以约四教作不同解说,也可以四句配四教。如四悉檀,不是说这部经,这段道理,是什么悉檀;而是说:听众听了以后,或生欢喜心、或治恶、或生善、或悟第一义——也就是以听者的适应与效果,而决定是什么悉檀。智者大师从教法与证法的综合中,窥见佛学体系,也就是教法的浅深,修证悟入的浅深历程。虽然将自以为纯圆独妙的佛法,表示为佛陀自证化他的绝对真实。而对一切教法,始终是活泼的应用,以导人修行为准则(解释经文,也有「观心释」)。如以客观研究的眼光,智者大师的教学,并不理想。如《中论》明说「诸佛依二谛」,他却依《中论》而谈三谛。《智度论》明说二智一心中得,他却说三智一心中得。而且口口声声,这是从《中论》、《智论》得来的,也就是远承龙树的学统。引用经论,或是截取一节、一句;或是删略几字;而且引用伪经,著实不少!然而,智者大师是无比的伟大!正是中国佛学完满的典型!这是上承印度重修证的大乘经师的传统——乙型。凭修证的经验,贯通经论,所以,「纵令文字之师,千群万众,寻汝之辩,不可穷矣」!文字之师,正是专在文字表面作工夫。举比喻说:客观研究者,是工笔画;费尽工夫,未必画好,说不定「画匠」而已。而乙型的佛学,重修证而教观结合的佛学,是写意的,有时是漫画式的。你说不对吗?却是越看越像,神气活现!被称为「画家」。客观研究者,是科学化的,有条有理,使人了解。而乙型的佛学,是艺术化的,使人启发,使人感动,使人忘我。
北朝盛行的,是毘昙、《摄大乘论》、《十地经论》、唯识论;北朝的佛学,可说是重于印度所传的甲型的佛学。但中唐以后,经五代的衰乱,北方衰落而渐为异族所统治,北统的佛学也衰落了!宋、明以来,这一系统的佛学,可说早已中断(明末蕅益大师,涉猎论书,但也不是论师的立场)。如无人不知的唐僧玄奘,所传的瑜伽唯识,没落到无人知道,而仅知有《西游记》了(要到支那内学院,再把他提起来)。有北方传统而受天台影响的,是贤首宗。大体来说,天台、贤首,被称为教下的,都是「从禅出教」,知识与经验结合了的佛学。
北方的实行派——禅师,经长江而到南方,深受南中国精神陶冶的,是禅宗。起初是重修持,「不依他教」而以经印心。后来是「不依文教」,「不立文字」,成为专重经验的佛学。中国禅者自称教外别传,独得佛法的心髓,说来也有点道理。佛陀在世,就是以自己的经验,教人也去经验——纯经验的佛学。然而佛学在印度,不可能永久如此,而终于有教法,有证法,而形成知识与经验相结合的佛学。在教法盛而证法衰的中国,禅宗反朴归真,不受文字的拘缚,而直趣修证。简易、清新,从强毅的禅风中,曾发生难以估计的力量!然而佛学在中国,可能永久如此吗?于是而有公案、语录,谜一样的禅偈、图画(圆相)。生怕人落入知解,痛呵知解。结果呢?正如虚大师所说的:「越到后来越简单了,仅看一句话头。这样的门庭愈狭小,愈孤陋寡闻,便成一种空腹高心,一无所知的人。不但不达禅宗,而且也完全荒废了教律,以致成为现在这样的荒废现象。」(见〈天台四教仪与中国佛学〉)
有客观倾向的甲型佛学,中国中断已久了。有的是知识与经验相结合的佛学,专重经验的佛学。所以中国佛学,重修行,不重教理,不重研究,尤其不重论书。
所以说明过去佛学传统的特性,正是为了说明虚大师的佛学根源。中国佛学传统——知识与经验结合的(台、贤)佛学,专重经验的(禅宗)佛学,使大师成为真正的中国佛学者!但他受天台的影响,并非天台儿孙那样,背诵注解,照本宣扬,而是得其精意,得其妙用。对于禅,也不是醉心于公案、禅谜,欣赏赞仰而莫能自拔。
大师对一切经论,都是通过自己的经验而有所见,而不是知识的研究与传授。所以(民廿四年,《优婆塞戒经讲录》)说:「非研究佛书之学者。……读书每观大略,不事记诵,不求甚解,但资为自修化他之具。……所有著作,亦皆为振兴佛教,弘济人群之方便耳!」例如法相唯识,大师是有一番研究的,但与支那内学院不合。支那内学院,正是印度甲型的论师的佛学,宗派的佛学。自以为「如法相说」,「应理圆实」,绝不容有(根本与重要的)异义。于是乎反对《起信论》,攻讦《楞严经》,只因为不合法相唯识宗的教理。这是论师传统的一般情形(好处就在这里,严密明确,绝不含糊模棱两可)。但大师却不然,如(民廿年,〈相宗新旧两译不同论书后〉)说:「遂知整僧在律,而摄化「学者世间」需于法相。奉以为久住正法,饶益有情之圭臬。」大师重唯识,多谈唯识,甚至被人误会为唯识宗。其实,大师并不与唯识宗学者一样,以唯识学为最高准量。大师以为大乘佛法,是各有特胜的,唯识学确有长处。对适应现代来说:唯识学条理分明,立破精严,有心理学,认识论,更富于哲理,可以适应现代学者——「学者世间」。而且,又足以针对中国人的通病(如「对治中国人通病的佛法」)。所以说:「立言善巧,建义显了,以唯识为最。」大师提倡唯识,是「但资为自修化他之具……弘济人群之方便」。而从佛学的实践来说,对唯识法相的看法,不但不会偏重唯识,而且相反的不以为要。如(民九年,〈读梁漱溟君唯识学与佛学〉)说:
「在理论上的说明,自然在唯识学。但到真个契会,又自然进为般若(三论)宗及达摩的禅宗。……佛教的需求,与哲学的需求异趣,要在真个契合真如以发生般若而圆满菩提耳!……此即佛教不重视唯识的原故了!」
从这种经验(与知识结合)的立场,所以说:「中华之佛教,如能复兴也,必不在于真言密咒或法相唯识,而仍在乎禅。」
大师于民国二年,曾揭举「组织革命,财产革命,学理革命」,惊动了教界。在大师三十余年的弘法生活中,到底有否进行佛学的学理革命?大师的佛学,是承受了知识与经验相结合的,重经验的佛学。在(民十八年)〈佛学源流及其新运动〉中,曾这样的宣告:
「直溯释迦牟尼大觉心海的源头,我以为,只是圆明了无始终无边中的法界诸法实相,体现为以法界诸法为自身,以自身为法界诸法的法身:又完全的开显表示出来。……这是我们考之中国文的《华严》、《法华》等大乘经,马鸣、龙树、无著、天亲的大乘论;尤其是直证佛心,传佛心印的中国禅宗诸大师之语录,皆可为坚强之证据。而且太虚本人,也曾于此有确切之经验的。」
这表示了知识与经验相结合的佛学。从自己确切之经验中,贯通一切大乘经论,而深信佛法的根源,唯是佛陀大觉心海圆明了的实相。经验的实际如何,是不用说的,而不是但从佛书研究中得来,是一不疑的事实。从知识与经验相结合,更重于经验的佛学中,向两方面展开其教化:一、融古;二、阐新。
「现今所流行的佛学,实源于二千数百年前印度的释迦牟尼佛,在其大觉心海中流出来的。」虽这么说,在中国佛学传统中,「独尊大乘」,大师也不能例外。对古传的一切大乘经论,大乘宗派,一律尊重。在复兴中国佛教的努力中,发为初期的「大乘八宗平等」的主张;以《大乘宗地图释》而圆满地结束其主张。当时大师的思想,一则扩展为(中国本位的)世界佛学;二则有感于大乘八宗,实际上不可能一齐举扬;三则大师是厌恶宗派主义的;四则循流返源,深知中国佛学不及印度佛学。如(十八年冬讲,〈研究佛学之目的及方法〉)说:「现在研究佛法,亦当要依翻译来的经论为标准;因为经是佛言,西域各大师造论,皆根据佛说之经而造的。中国诸师,往往多臆说,故不可依为正量。……佛法传到中国几千年,大德代出,分镳扬化,各树门庭。然所造论,不似印度诸师根据坚确,条例精严,每本自意取喻一时。故我们不要在宗派上著手,而直接从印度所译来之经律与论去著手研究。」于是乎演变为大乘三宗(大乘的三大体系)平等的主张。这一方面的佛学,特色是「融贯」。八宗也好,三宗也好,原则是一样的。以八宗来说:确认各宗的平等地位,如说:「此之八宗,皆实非权,皆圆非偏,皆妙非麤,皆究竟菩提故,皆同一佛乘故。」大师以种种方便,说明这点——各各殊胜,各各平等。主要还是一切皆方便,一切无非为了开示悟入佛之知见(与三论、蕅益的融贯说相近)。以推陈出新的种种方便,融贯一切佛法,(二十六年讲)〈新与融贯〉一文,正表示了这一意义。晚年定论之「教之三期三系,理之三级三宗,行之三依三趣」,是融贯一切,是一种新的判教,但与台、贤等判教不同。台、贤的判摄,如古代的封建制:周天子高高在上(如圆教),公侯伯子男,次第而下,秩然有序。而大师的判摄,如近代的联邦制,首先确认各各平等,不失去各各的特色,而合成一大共和国。这也可说是适应时代的学理革命;如将许多独立邦,合成联邦共和国一样。然而,尊重过去的一切,不抹煞过去的一切。过去的一切,也有适于古不适于今的吗?也有适于彼而不适于此的吗?也有「融摄魔外,渐丧佛真」的吗?也有随情臆说,不足为训的吗?当然是有的。那么,过去的一切,一切平等;到底是暂时的,妥协的,还不能说真正的学理革命。这一融古的大思想,在大师的佛学中,虽占去全书的大部分篇幅,其实还只是维持协调的局面。
真正的「学理革命」,就是即人成佛的人生佛学。人生佛学,不是世俗化,不是人天乘,不是办办文化慈善,搞搞政治(并非不可办,不能搞),而是有最深彻之意义的。这就是根源于知识经验相结合,更重于实践的中国佛学。大师曾说:
「以佛学言,得十百人能从遗言索隐阐幽,不如有一人向内心熏修印证。一朝证彻心源,则剖一微尘出大千经卷,一切佛法皆湛心海,应机施设,流衍无尽。」
这几句话,可作为大师佛学的写照。大师从一番经验(浅深是另一回事)而来的卓见,对一切佛经,如(十三年冬)〈人生观的科学〉说:
「释迦出世本怀,……其始原欲为世人——凡夫显示一一人生等事实三真相。……无如仅有少数大心凡夫,若善财童子等;……及积行大士,若文殊、普贤等,能领受其意。其余大多数科学幼稚,人情寡薄,若须达多等居士;习于印度外道心行,若舍利弗、目犍连等沙门,皆如聋如盲,不能同喻。为适应此印度的群众心理,……乃不得已而示说人天乘福业、不动业之报,及声闻乘独觉乘解脱之道。……向来在亚洲各地所流行,及今日欧洲人所知之佛教,多属此,为适应印度的群众心理所宣说。」
这是大师影略《华严》,本其大乘的信行,而对初期佛教的一项根本认识。大乘呢?印度大乘,是在天及声闻佛教的基础而开发的,所以在(民二十九年)〈我怎样判摄一切佛法〉中说:「一、依声闻行果趣发大乘心的正法时期。二、依天乘行果趣得大乘果的像法时期(从佛灭到千年)。在印度进入第二千年的佛法,正是传于西藏的密法……中国则是……净土宗。」大师开权显实而说:「依声闻行果(而向大乘),是要被诟为消极逃世的。依天乘行果,是要被谤为迷信神权的。不惟不是方便,而反成障碍了!所以在今日的情形……确定是在人乘行果,以实行我所说的人生佛教。」
从这看来,佛陀适应印度群众心理的人天乘法、声闻乘法、辟支佛乘法,以及由此而趣入的声闻菩萨法、天菩萨法,都离不了适应印度民族文化的特殊性,而不是圆满的直示佛陀的觉海心源。不但是印度,传于中国,传于日本,传于西藏、南方,古代所有一切型态的佛法,都是一样。所以在(民国十七年)〈余之佛学新运动〉中说:
「吾以二十余年的修学、体验,得佛陀妙觉的心境,照彻了大小乘各派的佛学。……从人类的思想界,为普遍的深远的观察,了知佛学的全体大用,向来犹蔽于各民族(印度亦不例外)的偏见陋习,未能实现为人类的普遍文化。……应将此超脱一切方土、时代、人种、民族等拘蔽,而又能融会贯通东西各民族文化的佛学,明白的宣扬出来。」
这就是「世界佛学」,「世界新文化」;也就是最圆满深彻的,以佛陀圆证心境为根源的人生佛学。在上面说到,这「惟有少数大心凡夫,若善财童子等……能领受其意」。大师赞仰中国禅者,正因中国禅者,曾从一切语言、思想、制度等拘缚中透出。然而一般禅者,仍不免为传统所拘蔽,而形同小乘独善的出世行。惟有「少数禅师,若百丈、永明等;及少数居士,若庞蕴等——颇得其真,然居极少数人,而即为我(大师)今所要极力提倡的。」大师所赞仰的,百丈是「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者;永明是「万善同归」者;庞蕴是妻儿聚会,共语无生者。这都是深入如来觉海,不为传统所拘,能活泼的适应现实。
从脱落一切方土,一切时代,一切民族的种种拘蔽,直探佛陀的妙觉心境。不著固有的,适应现代的,这是大师直窥大乘根本精神。如善财、维摩,所以不同一般禅者的专谈向上一著!从这一根本来说,革新的精神充分的表现出来。如宣统二年,大师二十二岁,作天台的《教观诠要》说:
「善学佛者,依心不依古,依义不依语,随时变通,巧逗人意。依天然界、进化界、种种学问、种种艺术发明真理,裨益有情,是谓行菩萨道,布施佛法。终不以佛所未说而自画,佛所已说而自泥。埋没己灵,人云亦云。」
大师的学理革命,在适应环境中,不是条理严密,立破精严,以除旧更新。是融摄一切固有,平等尊重;而从这中间,透出自己所要极力提倡的,方便引导,以希望潜移默化的。但融旧的成分太多,掩盖了创新——大师所说的「真正佛学」,反而变得模糊了。多数人不见他的佛学根源,以为适应潮流而已,世俗化而已。我觉得,大师过于融贯了,以致「真正佛学」的真意义,不能明确的呈现于学者之前。我又觉得,大师的佛学,是真正的中国佛学。
在印度,在中国,凡卓然而有所创建,或开一代之风气的,都属于知识经验相结合,而特重经验的佛学,大师也是属于这一类型的。所以,大师不是偏宗的专家,而可说是通家。但不是「两脚书橱」式的通家,而是从其经验及修学中,凭其卓越的天分,而有惊天动地的思想革新者。如上所述的学理革命,在印度,在中国,在佛教世界的每一角落,曾有这样「不世出的思想家」吗?为了从事实际的整僧、护教,为了维持与调和而多多融贯,使他在佛教中的真正价值,被人误解。人生佛教,难道只是顺应潮流吗?
也就因此,从大师传受的佛学特质来说,从他的个性、思想来说,他不可能也不愿意做日本近代那种纯学术性的学问。他固然为了悲愿,为了革新。实际上,以他的佛学传统,个性天分,即使不需要忙著改革,也是不会在一本书,一个问题,一部分的材料上,费尽一切力气的!
乙、历史考证的佛学与学佛
以上有关「佛学」的叙说,只是说明了一点:虚大师的佛学,是中国,甚至是远承印度传统的真正佛学,不能说不是学问。我不是为了维护中国传统的佛学,或者为了自己的立场而提出异议。事实上,如虚大师那样,作为中国传统佛学的,现在也许是很难找到的了。至于我自己,一向是重于甲型的,更倾向于客观研究的。只是学力不足,而又处于不重研究的佛教环境,所以垂老无成!但是,正因为我有客观研究的倾向,所以不能同情于这样的结论——虚大师所说,是思想而不是学问。
从佛法流传于人间的事实看来,佛法早就演化为教与证,也就是说明的与修持的。这二者,是不必分离的,实在是不许分离的。不过多少著重于说明的,是甲型;著重于修持的,是乙型。这只是著重而已,所以传统的佛法,尽管有不同的两大类型,而都是「学佛而又佛学,佛学而又学佛」的。对主观倾向的修持,客观倾向的理论,相待互成,始终保持著中道的立场。
但在流传中,不容讳言的,已发展出偏颇的学风,这就是离义理而谈信行,离信行而论学问了!古代的大乘学者,文字学(声明:在中国当然是中国文学),论理学(因明),都列为修学的主要项目。这因为佛学的信仰修持,不可能离开语言文字的理解,思惟论证的方法。否则,重于修持,一定会「依人不依法」,陷于武断的主观的仰信;久而久之,一定会演变成是非不分,佛魔不辨的盲修瞎炼。中国的禅宗,自称为直传如来心印。在印度,这是重行的大乘「如来藏禅」,并没有离教(达摩以《楞伽经》印心,就是真凭实据)。但在中国,受到了南中国文化的陶冶(早期如支道林、竺道生,都有类似的意境);受到老庄「绝圣(例如呵佛骂祖)弃智」(如说「知之一字,众祸之门」),以经书为「古人之糟粕」的影响,在中国南方,发展为「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纯经验的佛学。纯经验的中国佛学,当然是主观的——重于主体的体认,自己身心的解脱。针对当时义解有余,修持不足的教风,不能不说是好的。在禅者的努力下,形成一窝风的中国禅宗。引导中国佛教到达什么地步呢?中国佛教,形成虚大师所说那样(如前文所引),那就不能不略加思索了!另一偏颇的发展,由于近代(近代文明,是著重外在的,含有非宗教、无宗教精神的特质)欧美新研究派的滥觞,引起现代日本的部分学风,也就是「纯学术性」的,「纯客观的研究」。这是重于客观的,精神近于甲型,而通过历史的考证,或从人类文化史上的理性立场,而说明其内容,或论证其价值。从了解客观的事实,及适应人类普遍要求来说,这不能说是没有用处的。日本学者的不断研究,已有了重要的贡献!但标榜其「纯学术性」的,「客观立场」的「科学主义者之方法」,甚至想将信仰与思想,排斥于「佛学」——学问以外,以学佛与佛学为不同的两回事。俨然以除此以外无佛学的姿态,傲视法界。在我所了解来说,这与专重修持,不要教理的学风一样,只是恰好相反而已!
「纯从客观历史,对佛典加以分析、考证或批判,此即所谓科学主义者之方法」部分,我想略加讨论。上面说到,我有客观研究的倾向,所以对历史考证,虽不是自己所长,也不完全同意日本学者的看法,但确乎对之怀有良好的感想。在这点上,我与虚大师不同,自然也不能为中国传统佛学的长老所赞同。虚大师提倡唯识法相,认为可以接引现代学者,而且可以治「懒」。中国佛学,千百年来,在专重修持的风气中,习以成性。不但三藏圣典,束于高阁。就是「学教」的,也是我宗我祖,照本宣扬。望文生义,不求甚解,懒得对圣典痛下闻思功夫。于是法义不明,思想凝固,陈陈相因,佛教越来越空疏,越来越简陋了。唯识学极为严密,非精思密察,不能深入;唯识学应该是可以治懒的。然而,唯识学可以治懒,但治不了懒于思惟的痼疾。对唯识学的研究,还留下多少功绩的,如支那内学院,近于甲型佛学,有客观研究的倾向,也就多少接触到历史与考证。我觉得,中国佛教的衰落,不仅是空疏简陋,懒于思惟,而且是高谈玄理,漠视事实(宋代以来,中国佛教界,就没有像样的高僧传,直到现在);轻视知识,厌恶论理(因明在中国,早已被人遗忘),陷于笼统混沌的境界。历史考证,不是绝对完善的方法,也不是唯一的治学方法。但在历史考证中,以佛学来说,无论是经典、思想、制度、修行方法、佛教活动情况,都是出现于一定的时空中。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有事实,这是不能以含混、融通的方法来处理的。这不但可以治「懒」,也可以治「混」;一种实事求是的精神,充满于真正从事历史考证者的心中。当然,这是从治懒病而联想起来的,并不是我同情于历史考证的根本意趣。
佛教的经书,思想、制度……,在历史考证中,只是以实事求是的精神,对存在于历史中的客观事实,应用分析、比较、考证、批判、推定等方法,去更清楚的了解而已。历史考证,是多方面的;而真正的根本意义,不仅是了解存在于一定时空中某一事象,而更是从现存的文证、物证中,去伪存真,探索其前后延续,彼此关联的因果性;以更清楚地认识佛法的本质,及其因时因地的适应。从过去史实中,理解佛教的演变、起伏与兴衰;对现代佛教来说,接受历史考证的研究成果,以为适应现实,开拓未来的指导方针。了解过去佛教的真相,从了解过去中,承受根本而主要的佛法特质(如中国文化的道统一样),作为我们信行的基础,这有什么不好吗?习惯于「说大乘教,修小乘行」的,也许会为了个人的修持著想而有所顾虑。然在大乘佛教中,为众生而学,以众生的利益为自己的利益,如确是有利佛教的研究,那为什么要专为自己的有限利益著想呢?
中国传统佛教,似乎都不满历史考证的研究法。虚大师早年,对此也不能例外。几年前,圣严法师想成立史学会。我曾在通信中说:真正历史的研究,是否能为现代中国长老所容忍,还有问题。总之,近代开展的历史考证的方法论,与中国佛教界,格格不相入。澹思君说:「以纯学之立场言,我国佛教界,对现代日本研究佛教的学者,实在无话可言。」为什么呢?这不是「皆因国家之动荡不安,忧患深挠所致」。专讲修行,轻视文教,厌恶研究而外,最重要的,还是为传统的某些观念所束缚,深闭固拒,不能与现代的研究相啣接。虽现今我国的寺院僧众,生活方式,大大改观;弘法教学,也略有改进。然而思想方面,却是依然故我,与一百多年前,没有显著的差别。少壮一代,虽不乏思想明晰的;但或重于事业,或研究而滞留于改写(译文言为语体,故事新编之类),编纂、翻译(也不多)阶段。研究的人太少,而深一层从事思想工作的更少。对于史的考证,不能深求其故,为传统的观念所囿,而只是忧虑,甚至厌恶。在这方面,我国佛教徒,可说保持零分的长久纪录!这不是中国佛教徒不能,而是为某种权威的观念所压伏,而不愿或不敢去研究而已!
通过历史的考证法,为什么为我国佛教界所嫉视呢?中国佛教界是重信仰、重修持、重传统的;而应用考证法的一分学者,或不免粗率,或方法与观念不够圆满,因而引起忧虑与厌恶。但因噎废食,并不就是好方法。
佛是无师自悟的,究竟圆满的,这是每一佛弟子的信仰。通过史的考证的学者,总是从时代社会文化背景,来说明佛教的发生;有的竟说释尊只是「时代的圣者」。这句话,有的认为足以动摇根本。但依我的看法,「如来出世,无非时节因缘」,当然与印度的时代文明有关。但这与无师自悟,有什么关系呢?我是宗奉佛说的「缘起论者」。从缘起论的观点说,实现于特定时空的存在,是依因待缘而有的,离却因缘是不存在的。但依因待缘而有的,并不等于因与缘的总和,而有缘起的存在可说。世间学者,承受前人或当代的启发,还有卓越的、独到的、自己的见地,难道释尊就不能无师自悟吗?从所受的文化影响(因缘)说,与时代文明是息息相关。从释尊自觉的中道圣法说,却独拔于人天魔梵以上,而非印度文明所固有,这不是无师自悟吗?
梁启超的〈大乘起信论考证〉,以进化的观点来论佛法。有的以为:从小乘进化为大乘,从空宗进化到有宗,从显教进化到密教。这种进化论的观点,是虚大师所不能容忍的焦点。如说小乘不圆满,那我国佛教界,可说无不赞同。但说小乘进化为大乘,那就释尊时代没有大乘了。这种言论,对于以大乘佛教国自居的中国佛教界,简直比核子弹还可怕!从此深恶痛绝,不问不闻(如真的是核子弹,迟早要丢下来的,还是预作反飞弹设置的好。不问不闻,并非良策)。这里面有无数问题,还是依缘起的观点来说吧:释尊正觉的缘起法性(也称为如、实际等),是不落时空,超脱能(主)所(客)的现觉。这是「法性法住,法界常住」,说不上进化,也说不上变化。然而佛的正觉,适应人类的根性、知能,一经方便的表现为人类的思想,传达为人类的语文,建立为僧伽的制度,就成为人间现实的佛法。这是「法假施设」,是缘起,就契合于缘起的法则;而不能不是「诸行无常」而前后流变,不能不是「诸法无我」而自他依存。契合于根本大法(法印)的圣教流传,是完全契合于史的发展,而可以考证论究的。在史的论证中,过去佛教的真实情形,充分的表现出来。佛法(思想、制度等)是有变化的,但未必进化。说进化,已是一只眼,在佛法的流传中,还有退化,腐化。佛法为什么会衰落呢?说从小乘进化到大乘等,那种直线的进化观,原是粗率的、片面的,与实际不完全相合的看法。
「大乘非佛说论」的有力利器,是从文字典籍考察起来,大乘经的成立流通要迟一些。于是我国大乘信徒,对考证与历史,是更加深恶痛绝了。其实,如事实确乎如此,重真理而不是迷信的佛弟子,就应该勇敢的接受历史的事实,而不应痛恶。如认为不对,那就应本著护法的精神,去批驳他,纠正他。《海潮音》载有日本伊藤义贤氏的〈大乘非佛说论之批驳〉,我是非常欣赏的。这部洋洋大著,是否能达成其预期的理想,再建「大乘是佛说论」的权威,那是另一问题。但他这一决心与倾向,是对的。因为,惟有以考证对考证,以历史对历史,才是一条光明的路。痛恶而不能批驳他,甚至不敢提到他,那只是「混」而已矣!其实,集出与流行较迟(这是事实,大乘经自身就是这样说的),并不就等于新起的,伪造的。如向高山族采访,将他们的民族传说,民间故事,集录印行。时间是民国╳十年,文体是语体文。就是这样,你能说这是新起的,伪造的民族故事吗?对于这,我想写一本「经(阿含)律集成之研究」。我想,如理解从佛说到流行,从流行到结集,从结集到记录;不断的流传,也就不断的将所信所行的,结集而记录出来。真能理解经律集成的史实,初期佛教者也就不会说大乘非佛说了。真正的大乘学者,也不必为「佛说」与「非佛说」而浪费口舌了!我的理想,当然并不等于事实。但这种问题,不是深恶痛绝,将自己的思想,封锁于与外界断绝的洞窟中所能解决的。惟有在历史的考证过程中,明白古代佛法流传的真实情形,才能摆脱无意义的思想纠缠,进入更正确更光明的领域。
史的考证,对于固有的一切,有某些不同意见提出来,那是一定的。史的考证,不是唯一的治学方法,也不是绝对完善的方法。方法是死的,运用之妙,在乎其人。不得其人,不善运用,谬论会横冲直撞起来。而且,一字一句的考订,一事一物的论证,总之,问题越小越单纯,越容易得到明确的定论。反之,问题越大,时间越久,情形越复杂,虽然依据同一资料,采用同一的方法,由于立场不同、观点不同(纯客观也许是并不存在的),往往作出不同的论断,甚至完全相反。异说纷纭,莫衷一是。这在思想早经凝固,静如止水的中国佛教界,一时是不能适应的,当然不会有好感了!例如佛灭纪元问题(虚大师也写过〈佛教纪元论〉),胜利还都,很多人讨论这个问题。那时(不是现在)的《海潮音》编者,曾有「要定不要考」的高论。照他的意思,二千五百年也好,六百年、七百年,二千九百年也好,只要决定统一就好,不要再考了。这代表了懒于思惟,厌闻异议的固陋精神。到台湾来,也有居士说:不要考了,再考要完了,这也代表那同样的意境。其实,如一考再考而就会完了的,那一定是凭空捏造,正所谓「一犬吠影,众犬吠声」。否则,真金不怕火来烧,真理愈辩而愈明。经上说:外道所说的,如染成金黄色的猴子,鲜艳动人,可是一捣就完了。佛法如染成金黄色的㲲,越捣就越发光采。真实原是经得起考验的,何必怕呢!
异说纷纭,存有破坏、紊乱、骚动的因素,对于静如止水的中国佛教,一时有点不能适应,而且也是值得忧虑的。但异说纷纭,也有他好的方面。不但有正确的,具有建设性的成分,而思想也会开展起来。百家争鸣,常是隆盛光大的前奏。以佛教来说,隋、唐、北宋,大乘各宗的分头发展,难免引起严重的纷争,但这正是中国佛教的黄金时代!中国佛教的现况,如一直非常隆盛,那就这么下去吧!如情况并不理想,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如清末的中国一样。那就开放未必有益,而深闭固拒,却惟有灭亡!静若止水,美景是不会太久的。久了,止水一定是臭水,藏垢纳污,蚊蚋丛生,这是缘起世界的必然规律。所以史的客观研究,我不认为是唯一的方法,也不以为是绝对完善的方法。随之而来的,也不一定都是好的。但在适应现代,促成现代佛学的复兴来说,这不能不说是一条光明之道!
以下,我想对排斥信仰与思想的客观研究,而表示我自己为学佛而佛学,依佛学而助成学佛的看法:
从个人学佛的立场说,纯经验的佛学,鞭辟入里,不能说不是好的。如从佛教的延续于人间,有关僧团与社会,而有多方面的关系来说,客观主义的佛学研究,也不能说没有用处。佛学应以「知识与经验相结合」的佛学为中心,但纯经验的,纯知识的佛学,在分头发展中,虽有或多或少的矛盾,而未始不可以「相破相成」,使佛教达到更充实的更有力的阶段。如中国的儒学,一向有义理、考据、经济、词章,各表达儒学的一面。宋明以来,专重义理之学(如佛教的专重禅宗一样),看来是陶贤铸圣,良玉精金。但偏重的发展,也不免削弱了儒家对国家人类更有力的贡献!所以从佛教在人间来说,我不反对纯经验的佛学,纯客观的知识的佛学,但不同意除此以外无佛学的,那种偏激的态度!
通过历史的重考证的佛学,虚大师称之为「欧美新研究派」,倒是很合适的。考证本是一向就有的方法,但到了近代,从西方开始,应用实地的物证,及文字等种种工具,而研究得成就更为辉煌。西方势力东来,神父、牧师、外交官、学者,纷纷向东方进军。当他们发现东方的佛教(及印度教等),感觉新奇。那怕是一幅壁画,一颗佛头,断简残篇,都看作异教文物、博物馆与图书馆中的历史资料,而广为搜罗。起初,著重于地理、艺术、语文、教仪的研究,渐进入圣典的翻译,思想与理论的探求。他们是不属于佛教的,当然是没有信仰与思想的。在研究的过程中,也会发出赞叹的声音,也会有很好的研究成果。然而,这些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作品也只是图书馆中的参考资料而已!老实说,佛教虽还是活在人间的宗教,但在他们看来,这只是历史的残余,而等他们来慢慢洗刷清净。不过,人性到底是有受容性的,就是在神教及非宗教者(近代西方,充满这一类的学者),正如佛所说的「异见异忍异欲异解」的锢蔽下,也会引起真正的好感,而发生对佛法的信仰。虽还是「寥若晨星」,但佛法到底逐渐的进入西方,而将多少影响偏激的西方人心。就西方说西方,没有佛教的地方,这样的研究,我是非常赞同的!日本学者,承受这种学风,由于生长有佛教的国家,容易理解佛学,所以在研究方面,有更多更好的成就。然而一个有佛教的国家,纯学术性的,科学主义的佛学研究者,几乎百分之百,是佛教各宗的教徒。作为一个佛教徒,不是神教徒,不是非宗教者,而作离信仰与思想的,纯学术性客观主义的佛学研究,这真是最正确的研究方针吗?日本佛学界,人才辈出,对于日本佛教的前途,是不劳(自顾不暇的)中国佛教界关心的。但同为佛教一分子,总不免泛起异样的感觉,而一再怀疑:这是佛教徒对佛学研究的最正确方针吗?我也不知道,现代西方的天主教及基督教,神父与牧师们的神学研究,是否也标榜纯学术性的,科学主义的研究呢?怕未必如此。假使西方的神教徒,也标榜信仰、思想与神学分离,而从事客观主义的神学研究,那么西方神教的末日,也就近了!
以信仰者的立场,来作通过历史考据的佛学研究,我有三点不成熟的意见:
一、研究的对象——佛法,要重视其宗教性。思想学术,固有共同性;但在每一学问领域,都有他的特性。佛法为宗教之一,从佛陀时代,独拔于婆罗门与沙门之间;流传于印度、锡兰、中国、日本等,无不表现为宗教形态。所以如忽略佛法为宗教的特性,以非宗教者的心境去研究,看作一般的哲学、文化,那纵有良好的成就,也很难是正确的,极可能是「失之毫厘,差以千里」的。研究佛学,最好当然是深入佛法,身心有所契会。至少也要信解佛法的宗教性,而予以理解研究。也就是要顺著佛法是宗教的性格去研究,这才是客观的尊重事实。从前一位作家,想写一部描写帮会的作品,特地去与帮会厮混了一个时期,以便能写出更真实,更生动的作品。这一事实,足以比况反证说明:如以非宗教者的心境去研究佛学,是并不理想的!
这一时代,有浓厚的唯物主义倾向,非宗教的倾向。佛学的研究者,也许为这种思想所感染,也许为了适应时代,故意淡化,或抹去佛学固有的宗教性。假使是这样,那可能愈研究而离题愈远的。有一位近代学者,在根本佛教的研究中,认为经中所说十力、四无所畏等超人智能,佛是不会这样说的,佛的及门弟子,也不会这样说的,这总是佛的孙及曾孙辈,想像传说所成。这一见解,使佛陀平常化,合于部分佛教徒的心情(对佛教有习惯上的情感,但受了近代文明的影响,内心不能信受超人的智能,而造成思想上的矛盾),所以受到学者们的支持。其实,这是违反了佛法的固有特性。释尊的成佛说法,是以一切智者的身分而出现的。佛的言论举止,映入信徒的心目,是与宗教的情绪相融和的。佛弟子心目中的佛陀,传述于僧团、民间。佛有十力、四无所畏等特德,那里要等佛灭百年才有呢!举事例来说:在抗战期间,一次日机来袭,大家就慌了。虚云和尚说:「不要慌!听其自然好了。」结果,日机发生故障,在空中爆炸烧毁了。「听其自然」,信徒们想起了这句话,认为这是说,让他自己焚烧好了。虚云和尚的真意如何?谁也不知道。但在信徒们,认为虚云和尚预知日机自焚,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这一传说,不是多少年后想像所成,而是立刻传遍了各地。这就是宗教领域内的事实!又如耶稣死了,尸体发现不见了。死是真的,不见也是真的。而在耶稣门徒中,立刻形成复活生天的信念。不是百年,千年以后想像所成,而是立即传开,在耶稣门徒心目中,很快成为公认的事实。宗教界的事实,是一般所难以想像的。所以研究佛学,一定要理会那个时代的佛教实态,承认宗教领域内的宗教事实,而不能以现代人的想法,以无信仰的态度去研究的。这位学者的那种主张,归根结底,是主观意识支配了他的研究方向,论断标准。
又如「生死流转」与「涅槃解脱」,一向是佛教界的根本论题,从无异论。佛陀的出家成佛,佛弟子的随佛出家,都无非为了生死(流转)的解脱。说到生死解脱,如后代的部分佛教,著重在「后世」、「他方」,当然是不尽然的;佛法是著重现生体证的(不能证入,当然留待以后了)。修证,是以无限流转的生死苦迫为前提的;面对这一事实(苦),而求其彻底解脱,所以修行求证。现生的体证,在自觉自证中,「不受后有」,「作苦边际」,也就是生死流转的事实,自觉的已告解决。这原是佛教界共明的事理,但深受唯物思想侵袭的现代人心,对生死流转(以及流转)的解脱,不易引发真切的信仰,也就更说不上修证。于是有人解说「不受后有」为:「有」是现实生命(迷)态,「不受后有」是不再如以往的迷惑态了。这一下,可又合了部分的现代人心,于是这种解说,被看作根本佛教的真意义。可以说修、说悟、说不动心、说解脱自在,却不用肯信,不用解说——使人困惑难明的生死流转。张澄基教授告诉我:受美国学界注意的铃木大拙博士,大弘禅学,却不承认生死流转。这正是现代学者,同一意向与同一手法。把佛法解脱观,局限在现实身心去解说,而抛弃无限生死的究竟解脱论。无怪乎看到《长阿含经》中,批评外道的「现法涅槃论」,论断为后起之说。这正因为自己已堕入现代化的「断见论」,现代化的「现法涅槃论」了!佛法的根本意义,最上一乘,真的就是这样吗?当然不是的。从释尊以来,出家的圣者们,都是不惜一切牺牲,难忍能忍,难行能行,坚苦卓绝的,死生以之的,不悟不休的修行下去。这样的精进修行,为了什么?是为了现生几十年,几年间的有限苦迫,而求得余生的有限自在吗?牺牲一切而求取余生的有限自在,未免太愚痴了吧!佛教古圣的修证,是不同「现法涅槃论」者所见的!
上面所举的二例,都是淡化或抹去了佛教固有的宗教性。假如说,这是为了迎合现代人心,姑妄言之的方便说法,那我也会报之以同情的微笑。假如说,这是经历史考证,客观研究所得的佛法真意义,那就不敢苟同了。因为这是为了满足主观意识的欲求,而得出的好主意,与历史上的佛教事实,并不相合。如以此为真实佛法而被公认,那无信仰的佛学,更将广泛地堕落下去。即使对佛教有传统习惯上的情感,也不过作为文化遗产,照著自己的意欲去研究,使自己成为佛学家与博士而已。
二、以佛学为宗教的,从事史的研究考证,应重于「求真实」。而真实的探求,是要在佛学发展过程中去把握的。历史是一项延续的演变过程:从前后看,是前后相关,延续过程中的某一阶段,某一环节;从同时看,又是种种问题,种种关系中的某一事项。孤立的事理,是并不存在的。从史的考证中去求真实,为了研究的便利,总是截取某一阶段,例如原始佛教、部派佛教等;或是择取某一问题,例如某一思想、某一制度、某一经论、某一寺院、某一术语。但研究者,不能不预想为,这是前后延续,彼此相关中的某一阶段、某一事项。部分的片段的研究,是不可忘记了延续与复杂的全体。否则,片段的孤立的研究,容易形成思想上的支离破碎,很难阐明那表现于前后延续,彼此相关中的某一实态的。也许有人以为:部分的、片段的研究,累积起来,才能完成更精确的全体的研究。部分部分的孤立起来研究,重差别而不重统一,原是近代研究的一般趋势,而有了重大的成就。但问题就在这里,每每由此而忘却全体,机械的累积、结合,而缺乏一以贯之(这是东方文化的特色)的精神,造成现代思想上的破碎与混乱。
我们在思想上的承受,以及个性、兴趣,总是有多少不同的。对于研究、方法、立场、观点——人的主观性,是很难说没有的。而现在要研究的,又不是物质,不只是单纯的,而是融和了人类的思想、情感,具有复杂内容的佛学。从史的延续中去研究、考证,除了一些片段的,点滴的事相,纯客观的研究,在我看来,真是谈何容易!从前嘉祥大师说:「将此等戏论洗净,自见经论本意。」在研究中,确乎唯有尽量放下自己以往的定见、想法,而让研究对象的真实态,能充分的显发,涌现于研究者的心中!
求真实,不只希望了解各时代、各区域、各宗派……种种事理的真相,而是说:研究者要有探求佛法真实意趣的信念;将这种信念,贯入研究之中。适应不同时地的佛法,已表现为形形式式的派别。史的研究考证,足以明了各各的真实事理,而同时更探求佛法的真实——不同于世间学术的特性,以及其适应的原则。研究佛学,本不是满足知识欲;也不是为了宣扬本国固有的佛教,或作宗派的传人。佛法就是佛法,佛学与学佛,最后当然应归宗于佛陀。求得佛法的真实意趣,应为佛教徒研究佛学的应有精神!在佛法真实及适应原则的阐明中,不仅确切地把握佛法的核心,明了种种法门,种种宗派的适应性,而各种法门,在佛法的真实意趣中,也得到了统贯与应有的衡量。在这种研究中,探求佛法的本质,以及新适应的正确方针。对现代佛学来说,这才不致为了适应,倾向于趋世附俗,引起佛学堕落的危机!
佛法在印度,大乘佛教,以及中国的天台、贤首等宗派,有一项传统的精神,那就是探发佛法的真实意趣。以究竟真实为准绳,而统贯衡量一切法门。表现于古代的研究形式,这就是「判教」。虽然方法不同、观点不同、结论不完全一致,而这种求真实的信念,推动鼓舞了佛教的前进。为了求法、传法,梯山航海,不计一身的安危,而写下佛教史上灿烂光辉的篇章!或解行精勤,终于从自心的契会中,通过经论,而发为不同的教理体系。一种「信智一如」、「悲智浑融」的佛教生命力,表现于古代的佛学(知识与经验相结合的佛学),使佛法成为活著的宗教,不息的延续下来。古代的研究法,可供参考,现在当然不能拘囿于古老的形式。但那种求真实的精神,将永远是佛学者所应遵循的。如没有这种信念与精神,任何研究,或成就如何辉煌,都不外乎古董的鉴赏,历史陈述的整理。虽足以充实庄严图书馆,而不能成为活的佛学!
三、史的研究考证,以探求真实为标的。在进行真实的研究中(从学佛说,应引为个人信解的准绳),对现代佛学来说,应有以古为鉴的实际意义。历史的考证研究,切勿矜眩于古物的鉴赏!我们要知道过去究竟怎样;要知道过去究竟怎样,正是为了要指导现在应该怎样!这是承先启后的历史意义,研究历史的真正意义!传说:过去某某佛,没有制戒摄僧,所以佛涅槃了,佛法就随之消失。某某佛制戒摄僧,所以佛法住世,不因佛的涅槃而消失。释尊审思过去,于是决定了制戒摄僧的方针,来达成正法久住的理想。这一传说,表现了一项意义,就是从过去史实中,接受经验的教训,而决定现在应该如何!史的研究,要对固有的有所衡量,有所取舍,而关联于现在将来。固有佛学的研究,随之而来的,应就是现代佛学的调整与复兴。
现代各地的佛教,呈现了多少不同的风格。从根源来说,只是印度佛教中,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不同传弘。从流演来说,又受到当地民族文化的影响,与时代的推移。在这个时代,应从印度一千五六百年的佛学研究,以观察其因时因地的开展演化,而达成世界不同佛学的关联与统一。印度的佛教(释尊也不能例外),都有因时因地的方便适应性。方便适应,是世界悉檀,便于佛法的传弘(有的适应民间习俗,意境不免平凡)。方便适应,有利必有弊。释尊适应当时厌世的风尚,以「不净观」为方便,结果,有些人厌世自杀,于是释尊别以「出入息念」为方便。方便,佛世就不免引起副作用。所以,融入佛教的多少方便,由于时地推移,失去其方便适应性,而转化为障碍,是不能说没有的。这所以古圣有「正直舍方便」的伟大作略,过去佛学的某些理论、行持、制度、习俗,如已从方便而转化为障碍,这在史的研究考证中,佛法真实的探求中,是会渐渐明白呈现于我们眼前的!问题在史的研究考证者,有没有信仰与思想,是否能展开有信仰的慧眼,让这些涌现心头!
本来,佛教是有传统性的。无论那一国家,那一宗派,珍惜传统佛教的固有光荣,是佛教延续安定的一大力量。而且,对我们也有情感,如民族感情一样。但现代佛学者,应有更广大的心胸,树立超地区、超宗派的崇高信仰——「惟佛法的真实是求,惟现代的适应(不违佛法而适应时代,不是随俗浮沈)是尚」。对固有的佛法,应作善意的探讨,而不应以指责呵骂为目的。但真实还是真实,绝不能因固有的宗派习见,而故意附会,曲为解说。真正的佛学研究者,要有深彻的反省的勇气!探求佛法的真实,而求所以适应,使佛法有利于人类,永为众生作依怙!
上来的三点意见,尤其是从事史的研究考证,应有以古为鉴的意义,似乎对此而有同感的,并不太多。也许囿于传统,而「习焉不察」!也许依附宗派,涉及了某些实际利益!也许以佛学为哲学,而被抽象的思惟所眩惑,即使是「索隐行怪」,横竖是研究而已,也觉得不无道理了!也许是时风如此,排比对校,也就觉得大有见地了!但是,研究考证而缺乏一项崇高的信念;从事史的研究,而缺乏以古为鉴的意趣。那研究的成就,即使是非常辉煌,而对真正的佛学,可能没有太多的关系。从前两汉的儒学,博士们也是偏重考据的。一位博士,解说「曰若稽古」四字,就洋洋十万言,这当然援引考证,博洽周详了!然在中国文化史中,专考据而无视于「经济」的实用者,意义是远不如宋明义理之学的。我想,专考证而忽视实际意义的佛学,结果也不会好多少的!
总之,具有客观倾向的佛学,如重视其为宗教的;从史的求真实的研究中,而留意于有关佛法兴衰的历史意义。我相信,这样的佛学,是无碍于学佛,学佛是不妨于佛学的。佛学研究的学风,而有正确的崇高的信念,集多人、长时的研究,那么佛学的昌明,必与佛教的兴隆为正比。这是我所希望的,虽然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否则,佛学、佛学,也只有「摆在学院的书架台上」而已!
評熊十力的《新唯識論》
一 引言
熊十力先生的《新唯識論》,屬於玄學的唯心論。發揮即寂即仁的體用無礙說,誘導學者去反求自證,識自本心。在玄學的領域裡,自有他的獨到處!辨理相當精細,融通;特別是文章的宛轉,如走馬燈,如萬花筒,不惜絮絮的重說。滿紙的懇到語,激發語,自稱自贊語,確乎是「苦心所寄」!
《新論》(《新唯識論》簡稱)的「融佛之空以入易之神」,雖未能確當,但有兩點是值得同情的。一、「行業」與「空寂」,為佛法兩大論題。依行業而有流轉與雜染,依空寂而有解脫與清淨。在近代學者的著述中,能尊重此義,極為難得!二、關於儒、佛,《新論》不說三教同源,不說儒、佛合參,不說「真儒學即真佛學」;關於空有,不說空有無諍,不說「龍樹無著兩聖一宗」。雖仍不免附會,但自有常人所不及處。
《新論》自以為「以真理為歸,不拘家派」;「遊乎佛與儒之間,亦佛亦儒,非佛非儒」。其實,「融佛之空以入易之神」;「大易其至矣哉!是新論所取正也」。本意在援佛入儒,揚儒抑佛,不出理學者的成見。卻偏要說「本書於佛家,元屬造作」;「新論實從佛學演變出來,如謂吾為新的佛家,亦無不可耳」!這種故弄玄虛,難怪佛門弟子要一再評破了。老僧長夏無事,也不妨來評點一番。
二 佛法與玄學
《新論》以「即用顯體」為宗。以為「萬變不窮的宇宙,自有他的本體。不承認他有本體,那麼,這個萬變的宇宙,是如何而有的」?「宇宙如何顯現,是需要說明的。我們於此,正要找得萬化的根源,才給宇宙以說明。否則,不能饜足吾人求知的願欲」。《新論》「體用說」的根本假定,根源於滿足求知的願欲,為了給宇宙以說明。然而,釋迦說法,不是為了如何說明宇宙,如何滿足求知者的願欲。相反的,遇到這樣的玄學者,照例是默然不答——「無記」,讓他反躬自省去!
釋迦見到了眾生的自相殘殺,人生的困惱苦迫,於是乎出家、成佛、說法。佛法的動機,不外乎為己的「出離心」,為他的「悲愍心」。所以釋迦的教化,不是為了少數玄學者的玄談,而是普為一切眾生的依怙。依佛法,此現實的苦迫,惟有從察果明因中,正見苦迫的原因何在,而後給予改善,才能得到蘇息。所以佛法的中心論題,不是本體論,而是因果相關的緣起論。不僅世間的因果如此,就是無為涅槃,也是從依彼而有必依彼而無的法則,指出「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即大乘極唱的本性空寂,也從緣起極無自性中深悟得來。依緣起而現為緣生,明事相與事行;依緣起而體見寂滅,即顯實相與理證。佛教的緣起論,不落有無、常斷等邊見。徹上徹下的,即俗即真的,極廣極深的。不拘於事相,不蔽於理性,被稱為「處中之說」。
佛法說涅槃,說空寂,不是以此為宇宙本體,以滿足玄學者的求知欲,是深入緣起本性而自證的。釋迦對須深說:「不問汝知不知,且自先知法住,後知涅槃。」不依緣起因果的法住智,是不能悟入空寂的。所以,「不依世俗諦,不得第一義」。佛法的根本體系,即依緣起因果以明現象,也依之以開顯實相;依之成立世間的增進行,也依之以成立出世的正覺行。如離此緣起中道的教說,即難免與神學同化,然《新論》並不知此,離開了因果緣起,說本體,說勢用,說轉變,說生滅,以為「不可以常途的因果觀念,應用於玄學中」。一般經驗界的見地,是不曾離去根本的自性妄執,不能悟入法性。然而離卻現實人生經驗的一切,如何能方便誘化,使之因俗而契入真性?又如何能契真而不違反世俗?《新論》只是神學式的,從超越時空數量的「神化」,說體、說用、說變、說心。用「至神至怪」,「玄之又玄」等動人的詞句去摹擬他,使人於「恍恍惚惚」中迷頭認影。《新論》雖相信佛教古德確能體見法性空寂而不是情見的,但不知佛門的體證空寂,不是玄學式的,恰是《新論》所反對的——從緣起(因果)的相依相反,觀緣起本空而離見自證的。《中論》說:「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離開緣起論,即違反世俗;離卻世俗的勝義,不外乎情見的猜度!神化的玄學者,對於緣起論為中心的佛法,不能了解,缺乏同情,原來並不希奇!
無本體論者批評本體論說:「本體,只是觀念論者好弄玄虛,而妄構一個神秘的東西來作宇宙的因素!」《新論》說:一般玄學者,「總不免把本體當做外在的事物來推求。……立論皆出於猜度,要非本於自證,與吾儕所見自是天淵」!《新論》的本體,自以為不是猜度的,是「反求實證相應的」;與一般玄學者,「只其介然之明,不勝其情見之蔽,終自組成一套戲論」,大有不同。自以為「具眼的人,自當承認我這種看法是沒有錯誤的」。但依佛法看來,作為萬化根源而能給宇宙以說明的本體,不管是向內的,向外的,一切都是情見戲論的產物——神之變形。
玄學者,為什麼要找到萬化的根源來給宇宙以說明?為什麼會「妄構一個神秘的東西來作宇宙的因素」?這並不從玄學的神悟得來,而是根源於現實經驗及其錯亂。凡是現實的存在者——即緣起的存在,必然的現有時間的延續相,即前後相。由於不悟時相前後的如幻,因而執取時相,設想宇宙的原始,而有找到萬化根源的願欲。原來,眾生與世間,有著根本的缺陷性、錯亂性,即在眾生——人類的認識中,有一種強烈的實在感,雖明知其為不真確的,如水中月,如旋火輪,但總還覺得是如此如此的。這種強烈而樸素的實在感,即亂想的根本——自性見。依此自性的實在感,成為意識的內容時,如從時間的延續去看,即是不變的:不是永恆的常住,即是前後各別——各住自性而不變的中斷。如從空間的擴展去看時,即是不待他而自成的:不是其小無內的小一——即成種種便是其大無外的大全。由於實在感而含攝得不變與獨存,即自性的三相。在知識愚蒙的,索性把一切都看為真實、不變、獨存的,也無所謂神學與玄學。由於知識經驗的進展,雖逐漸的發現到現實的虛偽性、變化性、彼此依存性,但由於自性惑亂的習以成性,很自然的會想到超越於現象——虛偽、變化、依待之上的,含藏於現象之中的,有「這個」(本體等)存在,是真實、是常住、是獨體,依「這個」而有此宇宙的現象。
由於不覺時間的幻惑性,所以有尋求宇宙根源的願欲。明明是人類自己在那裡創造宇宙,構劃宇宙,卻照著自己的樣子,想像有真實的、常在的、絕對的——獨一自在的神,說神是如何如何創造宇宙。等到思想進步,擬人的神造說,不能取得人的信仰;但是萬化根源的要求,還是存在,這才玄學者起來,負起上帝沒有完成的工作,擔當創造宇宙的設計者。玄學者不像科學家的安分守己,知道多少,就是多少,卻是猜度而臆想的,或在執見與定境交織的神秘經驗中,描寫「這個」是超越現象之上的,或是深藏於現象之中的。憑「這個」本體,構想宇宙的根源,這不但玄學者的知識欲滿足了,神學者也得救了!
佛法確認此現實的存在是緣起的,是無自性的,是無常的,是無我的。緣起法現有前後、彼此、因果等等,世間即是如此如此的;但不能作為實在性去理解,實性是不可得的。如時間,現有前後相,但加以推究,如前而又前,落於無窮的前前中;無窮,即否定了最初的根源。反之,如前而又前,到達前之邊沿,但這還是否定了時間,因為時間是永遠向前伸展的,沒有以前,即不成為時間,也即不成其為存在了。時間如幻,而眾生為自性見所亂,不能不要求萬化的根源。《新論》的「神化」,雖說不能以時空的觀念去理解,但這「至神至怪」的「神化」,一翕一闢,於是乎「始凝而兆乎有」。「推原萬物之始,其初凝也,亦不外流行猛疾所致」。宇宙是這樣的從至無而始有,何嘗離得了時間的情見?真的超越時空,還談什麼萬物之原始?佛法確見此時間的惑亂而不可究詰實在性,所以只把握此現實身心的事實,如何去改善他、革新他。用不落玄談的態度,說「眾生本際不可得」,截斷一切的葛藤絡索。至於找求萬化的根源,那是戲論者的閑家具,讓神學者與玄學者去創造、說明。
三 入世與出世
《新論》不滿於佛家的出世人生觀,以為「佛家畢竟是出世的人生觀,所以於此性體無生而生之真機,不曾領會,乃但見為空寂而已」。「佛家語性體,絕不涉及生化」;「只是欲逆遏生化以實現其出世的理想」。《新論》雖以為佛家確是有所證見的,但終於說:「佛家原期斷盡一切情見,然彼於無意中,始終有一情見存在,即出世的觀念。」
佛家的空寂,確乎與出世有關,如不能出世,那裡會發明非一般玄學所及的空寂!出世或者戀世,這由於時代、環境、個性不同,本是不能強同的。戀世,也許有他的長處;出世,也未必如《新論》所見的「根本差謬」。
儒家的文化,代表庸眾的人生觀,缺乏出世思想,局限於平凡的淺近的現實。代表庸眾心境的儒家,於天地間的生生不已,雖也感到「天地不與聖人同憂」;雖然終究是不了了之——未濟,但到底傾向於生之愛好,覺得宇宙間充滿了生之和諧,一片生機!因此推想到擬人——有意的天或天地,於人有莫大的恩德,歌頌為「天地之大德曰生」,也有說「上天有好生之德」。於是物種的「仁」,被解說為道德的根源,即生生之機了。
老子的觀點即不如此。他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萬物的產生又滅亡,存在又毀壞,一切在如此的過程中。假定天地有心,那確乎未免殘酷!老子不滿現實,即有些出世思想,所以說:「吾有大患,為吾有身。」由於不滿現實而來的出世傾向,也並不希奇,孔子在心境不順時,也會想到「乘桴浮於海」的。
從法爾如是的緣起法界看:儒與道,可說各有所見。儒者欣賞那生生不已的生機,所以說「仁」;老子領略到滅滅不已的殺機——「天發殺機」,所以說「不仁」。這都是經驗於現實的不同觀感。現實即是如此:有生也有滅,有愛也有恨,有和平也有戰爭。歌頌生生不已而以仁為本體的理學者,可以說:有所見而有所不見。
依《阿含》來談談佛法:在如實的自證中,世間與出世,都是閑話。在一般心境,安於現實的世間,不滿現實的出世,都是情見。愛著世間是「有愛」,厭毀世間是「無有愛」。佛家從出世的情見——涅槃見中,開發出「空相應緣起」的智見。真能有所契合,應該不但是出世,而更是入世——不是戀世的。佛家說「緣起」、「緣生」,並不歌頌生生不息的至德,生與滅是平等觀的。由於從無限時空——流轉不已去觀察,覺得世界是成而又毀,毀而又成;眾生是生生滅滅,哭哭笑笑,忽進忽退,相愛相殺:如此這般的「恆轉」下去,真是莫名其妙的大悲哀!於此有徹底的覺悟,所以生出離心,生悲愍心。這可以說:天地雖不妨無心而成化,聖人卻不能不與眾人同憂!
論到出離,佛家從「生者必滅」而「滅不必生」的定律,確信苦痛有徹底解脫的可能。所以說了「此生故彼生」,即反過來說「此滅故彼滅」。對於苦迫的世間,稱此解脫為出世。佛家的出世,不是出家,多少在家的佛弟子,有家庭,有職業,凡有所證會的,不一樣就是出世嗎?也不是到天國,乘桴浮於海,解脫的聖者,還是在這人間的。也不是死後,是現「身作證」的。所以,出世並不如《新論》所想像的。是以信、戒為基,正覺甚深緣起,不但通達因果的秩然有序——法住智,而且悟入緣起的性自寂滅。由於正覺現前,情見與業習的治滅,開拓出明淨心地,不為世法——苦樂等所惑亂。有此正覺,行於世間,才能釋迦那樣的如蓮華而不染,迦葉那樣的如虛空而不著。如此的出世,似乎不可以呵毀。否則,《新論》所標揭的「自證相應」,先該自動取消!不是這番出世的人生觀,《新論》從那裡去發見空空寂寂的窮於讚歎!儒家能有此一著嗎?至於無餘涅槃,是「離欲、滅、息沒已,有亦不應說,無亦不應說,有無亦不應說,非有非無亦不應說」;「生者不然,不生亦不然」;但說「甚深廣大無量無數皆悉寂滅」。這是迥絕思議的,《阿含經》從不說個什麼,如此如彼。龍樹《中觀論》,抉擇得最為了當。《新論》解說為「入無餘涅槃時,以惑盡故,得出離人間世或生死海;而個體的生命,乃與寂然真體契合為一」。這樣的無餘涅槃,不過是自以為然。涅槃是什麼?還有世間可出離的?還有什麼生命去與涅槃冥合的?這些出佛道之外,倒有點與神教的「神我離繫獨存」,或「小我與大梵合一」相像。這可能是「新的佛家」!《新論》在論到天地毀壞時說:「染污不得為礙,戲論於茲永熄。」這雖然意許不同,而說明的方便,倒有點與涅槃近似。
佛家的毀訾生死,是覷破這生生不已的「恆轉」,有解脫可能而不知解脫,醉生夢死的扮演著愚昧的悲劇。佛家要起來揭穿他,否則將永久的迷醉於現實。這如見到社會困苦、政治昏憒,即不能不起來揭破,否則是不會革命,不會改善的。生生不已的根源,即是愛:「顧戀過去,耽著現在,希樂未來」;或是我,或是我所,深深的繫縛著。這本是庸常的心境,平常不過,又切實不過,因為是一般「人同此心」的。佛家見到這流轉不已的悲哀,即生出離心與悲愍心。如未能出世的,教他信三寶,知因果,行布施,持戒,修慈(悲喜捨)定——以慈悲心而入定,類於儒家的「三月不違仁」,即是人天法,與儒家的精神相近。有出世傾向的,如以「己利」——即自證得解脫為先的,即聲聞法。如悲心增上,「未能自度先度人」的,以無限悲願,無限精進,不急求自證而行利他的難行,即是菩薩。等到福智具足,悲智相應而妙覺圓證,即是佛。大乘精神,類於儒家而不同儒家,《新論》也有所見。如說:「大乘不捨眾生,似有接近儒家的人生觀之可能;然畢竟未離出世思想的根荄,終與儒家異轍。」《新論》以「出世」為錯謬,而不知大乘的不同儒家,即以出世的空慧,掃盡世俗仁愛的情見,而使之化為不礙真智的大悲。《新論》也知道「談生生真幾,惡知其不以惑取勢力為生命耶」?但自以為儒家的「仁」即是空空寂寂的,無需乎出世空慧的融冶。其實,儒家何處說仁是空寂的?讚美空寂而怕說出世,即是《新論》的根本情見!空寂,在《新論》中不過是點綴儒門,莊嚴玄學,何曾理會空寂來!
如依《新論》一、二、三的方式來說:庸眾的愛樂的人生觀,是一——正。生死的毀訾,否定我愛根源的生生不已,是二——反。出世,不但是否定、破壞,而更是革新、完成。行於世間而不染,既利己更利他,精進不已,是三——合。這即是出世的真義,真出世即是入世的。出世不僅是否定,而富於肯定的建設性。除身心修養不談,除大乘不談,在原始教團的生活中,也充分的表現出來。家庭,可說人倫的根本,也可說罪惡的淵藪。因家庭的私愛而出現的私產制,佛家否定他,建設起十方僧——群眾物的「利和同均」。因血統偏愛而引起的種族不平等,佛家反對他,倡導四姓平等。不僅是種族的平等,也即是職業層——教化、軍政、農(商)、工人的平等。佛教僧團中,沒有特權者,沒有統治者,以僧和合的羯磨——會議,推行一切。佛教的出家,不是隱士式的,是過著集體的、精嚴的生活,平等的、自由的生活。雖然在當時的環境中,只能做到如此,但不是等待「大道之行」於將來,而是當下去建設自己的。時代的孔子,是「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的傳統文明保護者。老莊出世,僅是清談、玄學的個人主義。釋迦是婆羅門教——傳統的反對者,宣言自覺自證的宗教革命者,集團生活的實行者。儒與道的文化,自有他的價值;佛家的出世人生觀,也別有他徹天徹地的輝光!
四 融會與附會
我以為:「新論原期融會儒佛,然彼於(有意)無意中,始終有一情見存在,即揚儒抑佛的觀念。」這大概是生長在理學傳統的情見中,不免耳濡目染,視為當然。
由於理學傳統的積習深厚,不能虛心理解完整的佛法,而只是片面的,見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即如大乘精神,《新論》以為:「雖復廣大,超出劣機,然終以度盡一切眾生令離生死為蘄向,但不忍獨趣涅槃耳。」這意思說:結果是一切入涅槃,空空寂寂的,大乘還是出世的。不知佛家的入涅槃,本與《新論》所說不同。何況大乘——甚至聲聞,不但是涅槃,而且是正覺。大乘涅槃,畢竟寂滅而悲智宛然;令一切眾生成佛,即令一切眾生積集無邊福智資糧,利樂眾生。然而,《新論》決不會見到這些,問題在胸中橫梗著情見。
我們讀《新論》,覺得他於般若及唯識,有所取,有所破;在修持上,還相對的同情禪宗;而即體即用以及種種圓理,是他自悟而取正於《大易》的獨到處,一一從自己的心中流露出來。有人問到臺、賢,他以為「至其支流,可置勿論」。而且,「天臺、華嚴等,其淵源所自,能外於大空大有乎」?這似乎說:臺、賢不出於大空大有,所以無須再說。然而,《新論》是不會誤認臺、賢為同於大空大有的,《新論》是有所取於臺、賢的,輕輕的避開去,不是掠美,便是藏拙!
以本體的生起來說:《起信論》以眾生心為本體,說「能攝一切法,能生一切法」。華嚴家據《華嚴經》的〈性起品〉,說「性起」。〈性起品〉說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即如來藏說。佛家的如來藏說,除少數極端的神我化而外,大抵以如來藏為心性本淨與稱性功德——智慧德相不二,為一切淨法的根源;雜染,由於無始來的客塵所染,隱覆真心而幻現的。天臺家說「性具」:真性具足一切法而泯然無別,即性具而現為「事造」,理事不二。禪宗六祖在悟道時說:「何期自性能生萬法。」臺、賢、禪所說性體——或心體的能生、能起、能現,大有接近《新論》處,與《新論》所說的大有大空,那裡會無所外呢?又如《新論》即體即用的玄學,雖或依據理學者的成說,但這種思想,從何得來!我們知道:《新論》所說的「舉體為用,即用為體」;「稱體起用,即用顯體」;「全性起修,全修在性」;「小大無礙」;「主伴互融」;「一多相涉」等;以及「海漚」、「冰水」、「藥丸」等比喻,在臺、賢學者,甚至北朝地論學者,早已成為公式了。《新論》果真無所取於臺、賢嗎?臺、賢果真不出大空大有嗎?真常唯心論,在印度與婆羅門教合化的,在中國與儒道混融的,我從佛家本義的立場,是不能完全贊同。然而,這在印度是久已有之,在中國的臺、賢更發揮到頂點。《新論》近於此系,也大量的融攝,然而不但默然的不加說明,還故意的抹煞,似乎有所不可!
《新論》繼承理學的傳統,以「寂然不動」;「上天之載,無聲無臭」;「神無方而易無體」,說明儒家知道寂然的真體。此空此寂,即是佛家所見的,於是乎會通般若與禪宗。其實,佛家明空寂,彼此間也還有差別,淺深偏圓不等,那裡能憑此依稀彷彿的片言隻句,作為儒佛見(寂)體同一的確證!且如「寂然不動」,《繫辭》原意在「以卜筮者尚其占」。不過說蓍龜是無思的、無為的、寂然不動的;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即是「誠則靈」,「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如可以以此融會佛法的「無為」,那西洋學者談本體、談唯心,也許就是《新論》的本體與唯心了。儒家與道家,自有一番修養與體驗,然修養與體驗,為宗教所共有的,尤其是印度的外道,其中邪正、淺深不等,這必須從方法、成效,以及證驗者的摹寫如何而推定,不能即以此為彼。孔子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學是可以解說為「覺」的。但此覺是否「反求自證相應」的仁體?《論語》中的學字還多著呢!「五十而知天命」,《新論》解說為證知本體的流行。理學家似乎太忽略墨家等批評儒者「知命」的天命了。「天命靡常」,「天之明命」,「受命於天」等,從天說,天命即是神的意志,神的賜予。從人(物)說,即是受之於神的分定,局限性——天命之為性。充其量,也只是受於自然的分定。「賜不受命」,豈不是不甘淡泊而去經商嗎?玄學者以「本體」的眼光去看時,固然無往而不是本體,但古人未必如此。而且,佛家所契證的,即悟入一切法、一切眾生心的本性,是眾生——其實是一切法所同的。而儒家,無論說仁、說良知,都是人類異於禽獸的人的特性。所以,史玉池反對饑來吃飯睏來眠,以為「若饑食睏眠,禽獸都是這等的,以此為當下,便同於禽獸」。禪者是不像儒者繳繞於倫常圈子裡的,理學家那裡理會得!不過憑著會佛同儒的成見,到處以為會通而已!儒者到佛門裡來,彷彿得點知見,而夷夏不可不辨,於是乎反求六經而得之——未透過佛門,為什麼不知此事。於是乎援佛入儒,又揚儒抑佛。恰好,佛教是不事學問的禪宗世界,無力分辨,這才千百年來,造成不儒不佛的思想大混沌!《新論》雖然不同情籠統、附會,可是並沒有離開這套作風。我時常想:這個時代,儒者還預備混沌一輩子嗎?
掠取佛教皮毛,作為自家的創見,附會到儒家的古典裡。然而如《新論》所會通的般若空寂,破除情見等,到底是儒家沒有什麼說明的,《新論》即以「莫須有」的辨論法來掩飾。關於仁體的空寂,《新論》說「雖復談到空寂,卻不願在此處多所發揮;或者是預防耽空滯寂的流弊,亦未可知」;「儒者在此,只是引而未發」;「孔子於此方面,只是引而未發,大概恐人作光景玩弄」;「孔子於門弟子問仁者……不曾剋就仁體上形容是如何如何(新論還知道如此):一則此非言說所及;二則強形容,亦恐人作光景玩弄。孔子苦心處,後人固不識也」。關於毀訾生死,《新論》以為「孔子不肯從這方面說,佛家偏要揭穿」。關於破除情見,《新論》說:「孔子境界高,不肯向這方面說,應有佛家說。」《新論》的「莫須有」論法,真是妙絕千古!似是而非的片言隻句,稱之為「引而未發」,推想為「大概」,「或者」,「亦未可知」。毫無文證的,如以仁為體等,解說為「不肯說」,「不願說」。玄學家的會通,妙哉!妙哉!不過,「大概」,「或者」,僅是《新論》的推想,古人何嘗如此?《新論》何以知道境界高而不肯說,恐人玩弄光景而不願說?不是在情見中頭出頭沒,境界低而不會說,不發明此事而不知道說?老實說,不說就是不說,就是沒有說過,讓孔老夫子沒有說過吧!莫替死人作主!《新論》說「孔子苦心處,後人固不識也」,但《新論》這番「苦心」,總算被老僧一眼覷破了!這也許是真的!
五 空宗與有宗
「萬變無窮,元是一真絕待,一真絕待,元是萬變無窮。新論全部只是發明此意;平章空有,也在在引歸此意」。《新論》既然平章空有,對於空有的是否了解,了解到什麼程度,佛門弟子是有權加以檢討的,總不能談空說有而不知空有是何事!
論到空宗,《新論》是「贊成空宗遮詮的方式」。曾一再說到「破相顯性的說法,我是甚為贊同」;「一言以蔽之曰:破相顯性」。然而我敢說:「破相顯性」,不是空宗的空,決非《般若經》與龍樹論的空義;反而是空宗的敵者——有宗。
《新論》以為空宗是「破相」的,以為「空宗是要遮撥一切法」;「空宗蕩除一切法相,即是遮撥現象」。遮撥現象,這那裡是空宗面目!這是破壞因果的惡取空者!空宗的精義,即「不壞假名(不破現象)而說實相」。如《智論》說:「空即五眾,以是故不壞五眾。」依空宗說:空,不但不破一切法,反而是成立一切,這是空宗獨到的深義。如《中論》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觀四諦品〉即明確的說明了此一論題。隋唐的三論學者,也不以「空假名論」為然。《新論》根本沒有懂得空宗,以為空宗即破一切法相,於是乎想入非非,以為「緣生是遮詮而不是表詮」;「龍樹之學不立依他(中論破四緣)」。龍樹是否破四緣,《新論》慢作主張!請聽龍樹所說!《智論》卷三二論到四緣說「但以少智之人,著於四緣而生邪論,為破著故說言諸法實空」;「般若波羅蜜中,但除邪見而不破四緣」。凡《中論》、《智論》破蕩一切,都應作如此解。《新論》以空宗為破相,可說全盤誤解。所以雖贊成空宗遮詮的方式,空宗卻不願接受這番歪曲的同情。
《新論》以空宗為「破相顯性」,即「遮撥現象以顯實體」。說「般若無量言說,只是發明生滅如幻本空」;「豈可誤會實體亦空」!「空宗的密意,本在顯性」。然而,「不可誤會」,即是《新論》的誤會處;「密意」,即是《新論》的曲解處!試問《新論》:《般若經》何處說實性不空?《新論》以為「計法性亦空,則是空宗外道矣」,所以要誤會、曲解,代為《般若經》辯護。但《般若經》自有非《新論》所知的獨到體系,一再明確的說到:「為久學者說生滅不生滅(不但是生滅如幻)一切如化」;「真如非有性」;「涅槃亦復如幻如化」。《般若經》並非形而上的實在論,說一切法性空,並非誤會,不需要《新論》代為曲解。《新論》雖照著自己的思想體系,誤會他,曲解他,但到底誤會不了,曲解不了,於是乎又說:「般若破相可也,乃並法性亦破,空蕩何歸?」「真如雖無相而實不空,云何非有性?焰夢並是空幻,都無所有,豈可以擬真如?經意雖主破執,而矯枉過直如此!」「夫勝義、無為,皆性體之別名也,涅槃亦性體之別名也,此可說為空,可說為如幻乎?」《新論》的前後矛盾如此!我敢套《新論》的成句說:「汝通大般若經大旨體會去!」如《新論》以為法性空是空見,那麼《新論》有反對的自由。如誤解般若,以空宗為破相,以空宗為有實性可顯,莫名其妙的贊成一番,辯護一番,又反對一番,這是不可以的!「不知為不知」,《新論》還是莫談般若好!
《新論》以空宗為破相顯性,不知這是空宗的敵者。大乘經中,尤其是《大般若經》,說一切法——生滅的、不生滅的,世間的、出世間的如幻如化。如幻如化的一切,但有假名(假施設義)而自性畢竟空。如以一切法畢竟空為了義的、究竟的,這即是空宗。如以為一切法空是不了義的,不究竟的,某些空而某些不空的,這即是有宗。大乘有宗,略有兩種類型:一、虛妄(為本的)唯識論,如無著、世親學。此宗以虛妄生滅的依他起為本,此生滅的有為法,雖是妄有而不可以說是空的。假定說是空的,那即不能有雜染的生死,也就不能有清淨的涅槃。惟有妄執的——實我、實法、實心、實境,遍計所執性,才是空的。於因果生滅的依他起,由於空去遍計所執而顯的真實性,即圓成實性。圓成實性不空,由於因空所顯,所以也稱為空性。本著這樣的見解,所以說:《般若經》等說一切法性空,這是不了義的,是約空除一切法上遍計所執相而顯實性說的。《新論》的破相顯性,即從有宗處學來。二、真常(為本的)唯心論,如《勝鬘》、《涅槃》、《楞伽經》等。此宗以真常淨心——淨性為不空的,有無量稱性功德。這真性雖也可以稱之為空性,那是說此真常淨心從來不與雜染相應,不為雜染所染,不是說實體可空。《勝鬘》的如來藏空不空,《起信論》的真如空不空,都是如此。此真常淨性,無始來為客塵所染,無始來即依真起妄,真性不失自性而隨緣,有如幻如化的虛妄相現。此虛妄幻相,是可以說空的。所以,《圓覺經》說:「諸幻盡滅,非幻不滅。」《楞伽經》說:「但業相滅而自體相實不滅。」依此實性不空而妄相可空的見解,所以說:《般若》說一切法性空,是不了義的,是「破相宗」,雖密意顯性而還沒有說明。《華嚴》、《涅槃》、《起信》等,才是「顯性宗」。破相顯性,豈非從此等處學來(《新論》近於此一系)?此二宗,都是有宗,都是「假必依實」的;「一切法空是不了義」的;「異法是空,異法不空」的。但也有不同:妄心派,建立一切法,不在真性中說,依於因果緣起的依他起說,是佛教本義的「緣起論」,所以說依他不可空。真心派,依於真常性而成立一切法,是融會梵教的本體論,所以說妄相可空。總之,這都是空宗的反對者。
空宗即不然,空與有,是相成而不是相破的;空是無自性義,不是破壞緣起義。世出世間一切法,都是緣起有的,即相依相待而存在的。凡是因待而有的,即是無自性的,無自性所以是空的。反之,無自性的、空的,所以沒有「自有自成」的,一切都是緣起依待而有。緣起,所以是空的;空,所以是緣起有的。一切的一切,如幻如化。幻化,也不是都無所有,龜毛兔角才是無的。幻化是絕無自性而宛然現的,如龍樹說:「幻相法爾,雖空而可聞可見。」所以一切是相待的假名有,即一切是絕待的畢竟空。空宗的空,是自性空,當體即空,宛然顯現處即畢竟空寂,畢竟空寂即是宛然顯現。所以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宗的空,非《新論》遮撥現象的空;遮撥現象,即是破壞世俗,抹煞現實。也不是遮撥現象而顯實性,遮撥現象所顯的,即是神化、玄化的神之別名。《中論》說:「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即空即假的中觀論者,與有宗大大的不同。空宗是緣起論的,說緣起即空——不是說沒有,所以與妄心派不同。依此即空的緣起,在相依相待的因果論中,能成立一切法,所以不幻想宇宙的實體,作為現象的根源,與真心派不同。空宗也說即空寂的緣起為現象,即緣起的空寂為本性;但本性不是萬有實體,即此緣起的空性。經說:「一切法自性不可得,自性不可得,即是一切法之自性。」幻有二義:一、宛然現義,二、無自性義。真如、涅槃,非離緣起而別有實體,依相待施設(安立的)說,即具此幻的二義。依絕待離言(非安立)說,即具幻的無自性義。空與幻,不是《新論》所說的「都無所有」,所以說真如非有性,涅槃如夢幻,都是究竟了義。《新論》誤解般若為「只是發明生滅如幻」,以為必須有一不空非幻的實體,這並非《新論》的體驗超過了般若,這不過是眾生無始以來的「有見根深」,淺嘗初學。佛為根性鈍劣者,也曾方便作如此說,如《般若經》說:「為初學者,說生滅如化(虛妄、空寂),不生不滅不如化(真實不空);為久學者,說生滅不生滅一切如化。」所以,《新論》如要論究般若空宗,還得請進一步!
由於《新論》的不會空宗,所以解說《心經》,也似是而非:一、《新論》雖說「都無實自性故,即皆是空」,但說「析至極微,分析至鄰虛」,僅是分破空,而不能真知自性空,故落於空是破相的妄執。二、經文的「色即是空」,雖解說為「此色法即是離相寂然之真相」;但對於「空即是色」,卻不能反過來說「此真如即是幻相宛然之色法」,而增益為:「離相寂然真理,即是色法之實性。」三、本著「真性不空」的成見,以為「心經空五蘊,即令一切法都盡,而不空無為,所以存性」。不能虛心接受批評,不惜借重有宗大師玄奘來維護自己。不知《心經》明明的說「無智亦無得」;無智即無能證得的現觀,無得即無所證得的真如無為。二百六十字的《心經》,還要顧此失彼,「三藏十二部大意」,如何體會得!
《新論》以為空宗能說「真如即是諸法實性,不能說真如顯現為一切法」,所以說「空宗是否領會性德之全,尚難判定」,這留到下一章再說。
論到有宗,《新論》確乎認識一點,不比對於空宗那樣的根本不會。對於唯識有宗的評難,也有部分可以參考的。但從根本體系去說,《新論》的批評,並不正確!首先,我要指出:唯識宗是緣起論的,是以因果能所成立一切的。釋迦從緣起的深徹體驗中,徹底否定了神祕的梵我論(婆羅門教),這才宣說「無師自悟」,依緣起因果而「處中說法」,開示無常、無我、涅槃。唯識學者即使沒有究竟了義,但始終嚴守此緣起論的立場,不迷戀於神祕的虛玄。如《新論》的玄學立場,從超越時空的「至神至怪」的「神化」中成立一切,是出於佛道之外的。神化的本體論者,似乎不應該以獨斷專橫的姿態,一味照著自己的情見而責難別人。如唯識家的種子與現行,《新論》以為犯「兩重世界」的過失。其實,《成唯識論》說得明白:「此(種子)與本識及所生果,不一不異,體(指藏識)用、因果,理應爾故。」從種子與所依本識現行說,從種子與所生現行果事說,不一不異,唯識家是不承認為隔別對立的。在種子生現行時,「因果俱有」,《新論》即斷為「種現對立」,這決非唯識的本意。經部師說種現前後,唯識家以為前後有中斷的過失,所以修正為因果同時,卻不想到有同時存在的對立嫌疑。這決非唯識者從兩重世界的觀點而成立種子與現行的。至於說:唯識家的種子與真如,犯「兩重本體」的過失,那更為荒謬!種子,唯識家是作為「潛能」去理解的。此「潛能」與「現行」,是互為因果的,是種子生現行,現行熏種子的;是無始以來,種現法爾而有的,種子如何可以稱為本體?「兩重本體」,這是本體成見在作怪!歐陽竟無居士,曾解說為兩重體用,稱一真法界為「體中之體」,種子為「用中之體」。《新論》見到真如不可說為生滅,沒有說明真如與種子的關係,於是乎起來責難兩重本體,這可見立義的不可不慎!
《新論》憑著玄學的立場,以「臆見」、「戲論」等呵斥唯識。如說:「他們所謂種子,也就是根據俗所習見的物種,如稻種、豆種等等。因之推想宇宙的本體,乃建立種子為萬物的能作因,這正是以情見猜測造化!」然而,《新論》也稱生生不息的真機為「仁」,仁也即是從能生的桃仁、杏仁推想而來。這與種子有多大不同?這是否以情見猜測造化呢?老實說:一切的名言義理,都不外採用世俗共許的名言,加以多少修改,以申述所見的義理。也就因為如此,專在超時空的神化中打算,是神學路數,而不為釋迦所採取的。玄學者不要過於向內了,學學釋迦的「處中」說法吧!
有宗學者的反駁,已經不少,這不過略論大義而已!
六 性相與體用
《新論》與佛法的根本不同處,據《新論》說,即佛法說性相而《新論》談體用。《新論》說「他們所謂法性,即我所云體;其所謂法相,我則直名為用而不欲以法相名之」;「本論不盡沿用實體和現象,或法性和法相等詞,而特標體和用,這裡卻有深意」。深意是「即用顯體」,是「用依體現,體待用存」,與佛法的「離用言體」不同。「因為,說個現象或法相與形下,就是指斥已成物象而名之;我人意想中計執有個成象的宇宙,即此便障礙真理。易言之,乃不能於萬象而洞徹其即真理呈現,即不能掃萬物以歸真。」
《新論》的分辨性相與體用,貶抑佛家,是非常錯誤的。不知性與相的對立說明——以相為現象,以性為本體,在佛教經論中,不是一般的,惟有在「能所證知」——認識論中,才有「以相知性」,「泯相證性」的相對意義。在一般的「因果」、「體用」、「理事」、「真俗」中,或說性,或說相,二者可以互用,並無嚴格的差別。佛法本來不以性、相為對立的根本論題,性、相的對立深刻化,普遍化,成為眾所周知的論題,實完成於中國佛學之手。如天臺者以「法性宗」自居;賢首家判別法相、破相、法性三宗;窺基的《唯識述記》,也科判為法相、法性、法位——《華手經》的法性、法相、法位,實即是真如的異名;近人以唯識宗為法相,三論宗為法性。由於法相與法性宗徒的爭辯不休,於是乎有「融會性相」,「性相通說」之類。所以,《新論》不滿佛法的申明性相而別說體用,原則上即犯了嚴重的錯誤。
《阿含經》中,佛稱世間法為行(saṃskāra),也稱為有為(saṃkṛta)。行與有為的字根 kṛ,與(作)業(karma)及力用(kriyā)相同。所以佛法的宇宙觀,是看作流行的、力用的、即生即滅而流轉不已的存在。說相說性與說體用,都依此根本而施設。佛以為諸行是「虛誑妄取相」的,不可執為實有,所以以幻化陽燄比喻他。佛並不以常識所知的現象為適如現象而實在的,是看作虛誑如幻而無常無我的。「諸行空」,為《阿含》的根本見地,大乘空義即從此開發而來。
流轉不已的諸行,觀為無常無我而證得涅槃,說為不生不滅的無為。但說為生死與涅槃,有為與無為,世間與出世,不過為「初學者作差別說」,並非條然別體。大乘者指出:諸行性空即涅槃,有為實性即無為;即色即空,即空即色;即空即假即中。
中觀者依緣起而明自性空與假名有,緣即相依相待的關係性,待緣力而有一切。唯識者,也是從現行熏種、種生現行的自性緣起為本,此緣起即潛在與顯現間的相互熏生。顯現即依他幻相,依此執實或智證而說為三相,即法相。相,不但是相狀與體相,有情執的遍計執相,有緣生的依他起相,有離言湛寂的圓成實相。佛法的「相」,依緣起的幻現說;約幻現的情執、智證說等,何曾「就是斥指已成物象而名之」?《新論》的不願說「法相」而說用,不過是杯弓蛇影的庸人自擾!
佛法所說體用的體,與《新論》的「自體」相近,佛法是沒有以體為真如實性的,可考《般若》的真如十二名,《辯中邊論》六名而知。以體用之體為真如實性,起於南北朝的中國佛學者。佛法以為存在的即流行的、力用的、關係的、生滅的。從存在的自性——有部主張有恆住不變的自性,唯識者在種現熏生中有自類決定的自性,中觀者僅認有相對特性的自性——說為體;從存在的關係業用說為用。體用是不一不異的,是如幻相現而本性空寂的。佛法以此不一不異的體用——如幻因果為本,確立實踐的宗教,直從當前的因果入手,從雜染因果到清淨因果,從緣起到空寂。所以,佛法於幻化的因果相,在世俗諦中承認他的相對真實性;在究竟實相中——第一義諦,也是不容破壞的。佛法的不壞假名而說實相,不壞世俗而顯勝義,與《新論》不同。《新論》不知幻相宛然的不可遮撥,想像那「至神至怪」,稱為「神化」的一闢一翕之用,大談「即用顯體」,不知道佛法不是玄學,不是遮撥現象而談「即用顯體」,是不撥現象的「即俗而真」。
《新論》一再的評責佛法,以為「佛家語性體,絕不涉及生化之用」;「不識性體之全」;「萬不可說空空寂寂的即是生生化化的」;「不肯道真如是無為而無不為,只說個無為」。
《新論》那種玄學式的「用依體現,體待用存」,凡是純正的佛家,是決不贊同的。因為此種「神化」之用,是離開「常途的因果觀」的;不能隨順世俗,也不能開顯勝義。離開相依相待的緣起觀(《新論》不知一翕一闢,即緣起相待性的通相,因此冥想無物(相)之先的妙用),是不能淨息眾生的愛見戲論而現覺的。即使有所證驗,也不出無明坑,不外乎神的別名。超越的離用得體,內在的即用顯體,在自性妄執中,並無多大差別。
佛家中,大乘佛法,尤其是空宗,決不如《新論》所說的「離用言體」。推宗龍樹的天臺學者,認為證悟有見真諦及見中道二者:見真諦即見空寂而不了假有——並不是執為實有;見中道是證真空即達俗有,即空即假即中的。西藏所傳的龍樹中觀見,也有二家:一主「絕無戲論」,一主「現(有)空雙聚」。這可見離用契體(應說泯相證性),及即用顯體(應說融相即性),在空宗學者間,是同時存在的。龍樹解說「一切智一心中得」,有「頓得頓用」及「頓得漸用」二說。所以論證得,決非離真有俗或離用有體的;論智用,由於根性不同,可以有頓漸差別。中觀學者必先以二諦無礙的正見為加行,即觀緣起故性空,性空故緣起,一切法是畢竟空,畢竟空不礙(不破)一切法,即有即空,即空即有。而在實踐的體證邊,雖不是離用得體或體外有用,但一般的每不能不先契入真諦,不能不集中於生死關鍵,戲論根本——自性見的突破,而先得絕無戲論的空智。由此再從空出假,再進而漸入中道。《心經》的即色即空而結歸於是故空中無色,《華嚴經》的「相與無相無差別,入於究竟皆無相」,用意即在於此。佛家的解得空有無礙而先證空中無色,這不是口舌可爭,而是事實所限。如祖師禪的頓悟,本無次第,而末流也不能不設三關以勘驗學人。佛法為實證的宗教,重視於如何體證,不在乎侈談玄理。所以如中國佛學者的高談圓融,每被人責為「高推聖境,擬議圓融,障自悟門」。這所以佛家多說泯相證性——決不是離用言體。
經中說「依無住本,立一切法」;「不動真際建立諸法」。論中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誰說佛家只能說生生化化即是空寂,而不能說空空寂寂的即是生化?《般若經》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中論》的「即空即假即中」;《迴諍論》的「我說空、緣起、中道為一義」;《智論》的「生滅與不生滅,其實無異」:誰又能說佛法是離用言體?《新論》以為「經論中每舉虛空喻真如,只是有為法依托此世界而顯現其中」;這忽略了比喻的只取少分相似,忽略了空性的不是比喻可及。《新論》雖責難讀者不理解麻繩、水冰的比喻,以為「至理,言說不及,強以喻顯。因明有言:凡喻只取少分相似,不可求其與所喻之理全肖」;而自己對於「虛空」的比喻,同樣的「不察」,解說為「依托」,豈非「怪事」!
《新論》的根本謬誤——以佛法的泯相證性為離用言體,即於佛法作道理會。不知自證的不可施設,說為無為空寂,不過於現前的有為生滅,指出他的錯誤而導歸正覺。無為與空寂,當然可說為有為諸行的否定,但這不是自性的否定,當下含攝得否定之否定的。此否定之否定,從「寄詮離執」的引歸自證說,即說「無常」而「非有無常」;說「無為」而更說「非無為」;說「空」而更說「空亦復空」;說「無生」而更說「無不生」,乃至五句都絕的。有纖毫自性可得,即不能實證,所以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切勿作「破相」解。同時,此否定之否定,從「離執寄詮」說,「不生滅與生滅無二」;「畢竟空中不礙一切」;「唯佛與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實相即是「如是性,如是相,如是體」等。換言之,「不可以言宣」而唯證方知的「寂滅相」,即是如實的緣起性相、體用、因果。所以說「離一切相,即一切法」——切勿作取相解。說真說俗,說性說相,說體說用,說離說即,一切是依言施設,如指月指。由於眾生無始來的自性——實有執為錯亂根本,佛法對治此自性執,所以多明空寂;對治眾生的「實體」執,所以多說法性如虛空。適應實際的需要,所以每先證入畢竟空性。這那裡能解說為「離用言體」?那裡可以說:「真如只是有為法依托此世界而顯現其中?」
總之,佛法的「泯相契性」,決非「離用言體」;「融相即性」,也不應偏執為「即用顯體」;此「用」,也並非《新論》的神化之「用」。
七 心與物
論到心與色,佛家的本義,《新論》原有大體不錯的理解。如說:「釋迦創教時,解析色心,只是平列而談,並未以色攝屬於心,其骨子裡已近二元論。」佛法雖不是二元論,但就事論事,心、色是相依互緣而各有特性的。「名色緣識,識緣名色」,心色平等的緣起論,與唯心論者確有不同。但《新論》傾向於神化的唯心論,所以忽略佛家的本義,捨本逐末說:「中國哲學思想,要不外儒佛兩大流,而兩派又同是唯心論。」如此而談融會儒佛,純正的佛家,即萬難同意!
《新論》自己說:「我之所謂唯心,只是著重心之方面的意思。」但從《新論》的全體思想看,不單是著重吧!如說:「一、尅就法相而談,心物俱在。二、攝相歸體,即一真絕待,物相本空,心相亦泯。三、即相以顯體,則說本心是體。」《新論》的主要思想,即在第三的以相(用)顯體。依《新論》說:「翕,元是本體的顯現,但翕則成物,故與其本體是相反的。闢,雖不即是本體,卻是不物化的,……是本體的自性的顯現。」《新論》的本體顯現說,雖一翕一闢而似心物二相,但物相是反本體的,雖從本體顯現而幾乎可以不稱之為用的;唯有心,才是本體的自性顯現,才真是本體的大用流行。這樣,《新論》是從重心輕物,到達唯心非物的本體論。「故說物質宇宙本來是無,是如實說」,《新論》的玄學體系,豈但是著重心而已。
從現象的重心輕物,到達本體的唯心非物,原是宗教及神學式的玄學的老調。如耶和華上帝創造一切——心與色,但「上帝是靈」,人類的靈性也是從上帝那裡來的。如婆羅門教的梵我論,雖為萬化的本原,顯現一切;但「不可認識的認識者,即真我」,與大梵是同質,也有說是同量的。如笛卡兒在心物二元上有上帝,而心是更近於上帝的。類似的意義,多得很。《新論》的唯心論,實在庸俗得可以!與其說融會儒佛,倒不如說融會神學,更為恰當!
《新論》說:「唯物論者……妄計有物質才有生化。殊不知如有物質,便成滯礙,何能生化!」《新論》批評以「功用流行為物」者,「與世間所云之物之本義不符」。但《新論》心目中的物質——假使有的話,是質而非力的,靜而非動的,是滯礙的死物!玄學者的「物」,也決不是世間所云之本義。依世間說:物有質也有力;物是存在的,也是活動的。依佛法說:色(物)即「變礙」義;色——四大,即任持、凝攝、熟變、輕動,為什麼有色(物)即滯礙而不能生化?《新論》抹煞現實(破相),剝奪了物質的變化性,把他看作凝固的死物。同時,又漫無範圍的擴大了心的意義,說什麼「健而不可撓名心,神而不可測名心,純而不染名心,生生而不容已名心,勇悍而不可墜墮名心」;「確是依著向上的,開發的,不肯物化的剛健的一種勢用而說名為心」。《新論》的心,即神的別名,「與世間所云心之本義」是否相符,《新論》不妨反省看!
色是變礙義,心是覺了義,佛法的說色說心,是現實的。依此現事而悟得性自空寂的實性;悟得緣起心色的絕無自性,但是相依相待而幻現有色心的相對特性。宇宙是心色而空寂,空寂而心色的。沒有獨立自性,所以不成為二元。心與色,惟有在緣起幻相邊說;在空寂的自證中,是什麼也不可安立的。然而為自性妄執所誑惑的,不能不尋求什麼萬化的本源實體。他們僅憑想像,或似是而非的神秘經驗,不知畢竟空寂(《新論》也沒有例外)而妄執本體。其實所謂本體,到底不過是在現象的心或色等中,給予神祕化、藝術化,稱之為神、為本體,陶醉自己,自以為滿足了!
緣起心色,即宇宙的現實,而世學者不能如此。如唯物論者,以物質為實體,以精神為物質所派生的。但是,自然科學的物質,在哲學中,在認識論中,不得不修改為「心外的客觀存在為物」,也即不能不承認心物的同在。如唯心論者,由於幻想物相從心體而現起的,所以以「向上的、開發的」等為心;但在認識論中,也不能否認心物俱在,僅能說:「境必待心而始呈現,應說唯心,不說唯境。」唯心論者的輕略心待境起,與唯物論者忽視與客觀相待的主觀一樣。總之,由於心色的極無自性,即在緣起相對的心與色中,各有特性,誰也唯不了誰。唯物論者不能不承認意識的相對主動性;唯心論者也不能漠視心為物所限制——坎。依佛法來說:唯物是外向的俗化,唯心是內向的神化,過猶不及!
真常唯心論者,在從心而物,從善而惡的解說中,包含有同一性質的難題。如論到心與物,《新論》以「本心即是實體」,強調心的自在,不失自性。但在現實世界中,極難同意。「心之能用物而資之以顯發自己也,則唯在有機物或人體之構造臻於精密時始有可能耳!前乎此者,心唯固蔽於物。據此,則心之力用甚微,奚見其能宰物而言唯耶?」此難,是極為徹底的。這等於責難上帝:上帝是全能的,一切是上帝造的,為什麼世界一塌糟?甚至有人根本反對上帝,想取消教會,上帝也還是毫無辦法!《新論》在這裡,以坎、離來解說。坎陷與出離的現象,確乎是有的。然在坎陷的階段,決不能忽略被陷者本身的缺陷,或外來力量強大而自身過於渺小。假使說心為物陷,這必是心的微弱渺小,心的本身不夠健全,不能幻想此心為盡善的、自由的、能主宰物的!在坎陷階段——如奴隸社會中的奴隸,充滿缺陷、不自由,不能抹煞事實而說他還是盡善的,自由主宰的!唯心論者,並不能答覆此鐵的事實。
依佛法的緣起論說:坎陷,是依於緣起——種種因緣而如此的。但緣起的缺陷相,不是自性的,不變的,坎陷必將被否定而到達出離的。依緣起性空義,指出坎陷有出離自在的可能,但並不在繫縛的坎陷中,即幻想內在的自由與主宰。佛法的無我論,否定真心、真我論,即是如此。
《新論》的善惡說,是「吾人本性無染,只徇形骸之私,便成乎惡」;「惑非自性固有,乃緣形物而生」;「因本心之力用,流行於根門,而根假之以成為根之靈明,乃逐物而化於物,由此有染習生」。這樣的將一切罪惡根源,推向物質、根身,歸咎於根的逐物,反顯心體的本淨性。這等於國政荒亂,而歸咎於人民,歸咎於官吏,而聖王無罪。論理,心為本體的流行,形物不過似相,心體總是主宰而自由的。就以人類來說,也應該善多而惡少,「性智」顯現者多而妄執者少。然而,除了「滿街都是聖賢人」的幻覺而外,有眼有耳者是誰也不會贊同的。真心論者與神我論者,真是一丘之貉!假使依佛法的緣起論說:眾生無始以來,有——有漏善也有惡。惡,待因緣生,雖也與境相的誑惑,根身的逐物有關,而心識本身為無始來習以成性的貪、瞋、癡、慢所惱亂,知情意一切都不能得其正,決不能漠視。所以,佛法的修持,不是不受用——見聞等外界,也不是自毀根身,是反省自心的缺陷而對治他、淨化他,根本在深見緣起本相,以智化情而融冶他。佛法確信眾生「生得善惡」而可善可惡,所以止惡行善,圓滿善行到成佛,都需要我們自己的精進不已!
八 相似證與顛倒說
《新論》明宗章,首揭「令知一切物的本體,……惟是反求實證相應」。自以為「自家深切體認,見得如此」;「遊乎儒與佛之間,亦佛亦儒,非佛非儒,吾亦只是吾而已矣」。這種氣概,不但「生肇斂手」,「奘基撟舌」,怕釋迦與孔丘,也要嘆後生可畏!我願意《新論》主確從真實體悟得來!雖然玄學者的本體要求,不過為了滿足求知欲,但我是願意把《新論》的玄學,作為體驗的產物看。
即使《新論》主「深切體認,見得如此」,但不能保證《新論》的正確性。因為,體認有邪正深淺,有幻境、定境、慧境。大概《新論》受過禪宗(理學者本來如此)的影響,於禪定極為推重。禪即靜慮,是偏於靜定的。佛法說三學——戒、定、慧;說六度——施、戒、忍、進、禪、慧;慧與禪定,顯然的有所不同。或者以定為體而慧為用,或者以定為寂而慧為明;或者以定為無分別而慧有分別;或者以為有定即能發慧,這都是似是而非的。禪定與慧的本義,應求之於《阿含》、《毘曇》、《中觀》、《瑜伽》。佛法對於一般宗教及玄學者的超常經驗,判攝為定境,是有漏的,不能解脫。所以佛法與外道的不共處,是治滅無明的明慧——般若,不是禪定;是如實正觀,不是收攝凝聚。《新論》雖標揭「自家深切體認,見得如此」,高談性智,然從實踐的方法說,是重定而薄慧的——以定為善心所,病根即在於此。《新論》的深切體認,充其量,不過近似的定境!
《新論》說「如在凡位,不由靜慮功夫,即無緣達到寂靜境地……其第三法印曰涅槃寂靜」;「佛家惟靜慮之功造乎其極,故於空寂本體得以實證」;「定者,收攝凝聚,併力內注,助心反緣,不循諸惑滑熟路數,……是能引發內自本心,使諸惑染無可乘故」。這可見《新論》以佛家的見體——空寂、寂靜,誤與靜慮的靜相附合。以為由於靜功的造乎其極,所以能證體;以為人類的習心是外放的,是「逐物而化於物」的,「不妨總名為惑」,惟有收攝凝聚,才能滅惑而顯露本心。《新論》以靜為見道的要著,極為明白。當然,《新論》也曾抉擇體用,不能說毫無觀慧。然而他是「性智」本有論者,必然的重禪而輕慧。如說:「慧唯向外求理,故恃慧者恆外馳而迷失其固有之智。」以觀察慧為外馳,為迷失固有,這惟有攝心向內了。如說:「誠能痛下一番靜功(靜之深義,深遠難言。切近而談,如收斂此心,不昏昧,不散亂,不麻木,如禮經所云清明在躬,志氣如神,此即靜之相也),庶幾本心呈露。」《新論》即用見體的功夫,無疑的偏於定而略於觀。假使《新論》自以為此靜功能實證,不妨讓《新論》自以為見道去。但如以為佛家如此(如佛家如此,必是變質的,相似的),即不能不加以糾正。釋迦本教,不但不由靜證體,而且還是不必深入的。如慧解脫阿羅漢,沒有得到根本定,僅得未到定,甚至一剎間的電光喻定,即能證得涅槃。與深入禪定者的俱解脫羅漢,在息妄體真的解脫方面,毫無差別。從定發慧,不過說真慧要在不散亂心中成就,那裡一定要「靜慮之功造乎其極」?
禪定以離欲為目的,為情意(非理智)的修養。略有二類:一、消極的,漸捨漸微的,如四禪與四無色定。二、積極的,推己以及人的,如四無量——慈悲喜捨定。前者近於空慧,後者近於大悲。但佛法不認這些是能得實性的,因為沒有徹見性空即無常無我無生的深慧。換言之,偏於調柔情意的禪定,不能證真;惟緣起正觀,才能離無明而得解脫。所以,一般離性空慧而趨向離欲的四禪、四無量、四無色定者,雖在定中直覺(現量)到淨、樂、明,以及空、識等超常經驗,終究落於形上的實在論——神學或玄學。《雜阿含經》本以空、無量、無所有三昧(定從觀慧得名)為入道門。但一分學者,以無量但俗的,專以空、無相、無願——無所有為解脫門,重慧而輕悲,以致造成醉三昧酒的焦芽敗種。大乘學者深見佛陀本懷,以悲為本,要等到悲願深切,定慧均等,這才能實證空性。如悲願不切而急求自證,必要落入沈空滯寂的小乘;定強慧弱,那又落入定境而不能自拔了。如《新論》那樣的一再讚美靜功,忽略性空慧的觀察,好在《新論》主並無深切的禪思,《新論》學者也沒有「靜慮之功造乎其極」,否則,《新論》所極力指斥的沈空滯寂,會由《新論》學者實現出來!
《新論》說:「性智者,即是真的自己的覺悟……它是自明自覺,虛靈無礙,圓融無缺,雖寂寞無形而秩然眾理已畢具,能為一切知識的根源。」《新論》的性智,即萬化的根源,真我與本心。由於「本心之力用,流行於根門,而根假之以為根之靈明,乃逐物而化於物」。所以非「下一番靜功」,「常令此廓然離繫」,即不能顯發性智,契會本體。這顯然與一般神學及玄學者,同一路數。如印度的婆羅門教,佛教末流——佛梵同化與儒佛一家者,大抵如此。
這種思想及體驗,大抵是唯心的、內向的、重靜的,漠視一切而專於內求自我或真心的。這種經驗的發現,總是在自我與心識中,一層層的深入進去。如婆羅門教的從食味所成身到妙樂所成身;從對境的認識而到達不可認識的認識者,即所謂絕對主觀。如佛教的唯心論者,從相分、見分而到證自證分;從六識、七識到如來藏藏識;從事心、妄心到真心(基督徒所說的體治、魂治、靈治,也略同)。到達的究竟處,以為是真實的、常住的、清淨的、遍在的、明覺的、本有的,具一切功德而無所欠失的,是即心即理的。這才自以為「返之即是,無待外索」;這才說「保任此本體,方名功夫」。以為這已經達到究竟,生命的本源,萬化的本體。
這種真常我的唯心論,有他的體驗處,也有他的顛倒處。佛法說「理智一如」,「無有如外智,無有智外如」,這是指從依智顯理,依理發智,從加行觀的理、智相依相應,進入泯絕內外的證覺。此理智一如,即絕無戲論的如實覺,是沒有纖毫名相可為我們擬議的;不能說此理此智,也不能說即如即智;不能說此內此外,也不能說即內即外;這惟是不可安立的如如(不可作理解)。如江河的東流入海,雖說江水與河水融即為一,實則到達大海,江水河水的差別相不可得,還說什麼江水河水,說什麼相即!雖然《新論》也在說「攝相歸體,則一真絕待,物相本空,心相亦滅」,似乎與佛家相近。然而,這些學者,缺乏正觀,偏於靜慮,並沒有攝相歸體——應說泯相契性的如實體驗,所以不能如聖者那樣的從二諦無礙而來的——從絕無戲論而方便智(般若用)現前,了達心色相依、理智相依的緣起如幻,不知即空空寂寂而心色宛然,即空空寂寂而理智宛然。因為沒有如實的正覺,所以在相似的體驗與推論中,落於攝色而歸於心,攝智而歸於理的偏執。解說為智即是理,性智即是本體,即是本體的作用;說色即是心,即心的似現。因為在一般的體驗過程中,必反觀自心,如不悟緣起的心境如幻,不悟緣起的畢竟空寂,為自性見所蒙惑,必直覺的引發理智同一的體認。特別是深入靜定(定學即心學),心力增強而有自在無礙的經驗,每不自覺的落於唯心論。唯心論的極端者,不但以心奪色,而且以理奪事。總之,《新論》典型的真心論,偏執「相即」,將心境、理智攪成一團。不知「如實」的真意,以理去說智,以即理的智去說心,於是乎在眾生的流轉中,幻想真我與本心的「虛靈無礙,圓融無缺」。由此,在修持的體驗上,只是破除障礙而使本心顯現,只是保任此本心,不違此本心;不能正解聞思修慧的無邊功德。於本有、始起的緣起正義,毫無認識,而說「不斷的創新,其實正是反本」。反本!反本!一切是本具的,反也本具,創也本具,一切都圓滿無缺了,還反什麼,創什麼?勸《新論》者歇歇去!
我願意《新論》的玄學,確乎是體驗的產物。有人嫌我過於奉承《新論》了;雖然如此,我總是希望《新論》者是向著體驗而摸索前行的!
《新論》者不僅是體驗者,而且在內學院學過唯識,在大學中講過唯識,想成為「新的佛家」。大概《新論》者過於求於自己,所以對法界等流的佛法,常是錯亂得可笑!有點新而忘本。這裡不妨再舉出幾點不大不小的錯誤,結束我的批評。
「因為沒有實在性的,就沒有引發感識的功用,這也是經部師所共同許可的。」錯了!經部是承認可以「緣無生心」的,所以唯識家難他「是所緣非緣」。
「印度佛家於物質的現象,不許有等無間緣。」不一定,經部師是主張有等無間緣的;《攝大乘論》也承認有的。
「此念,即是剎那之異名,所以剎那不可說是時間。」誤會了!心念的一生一滅為一念,依此安立為剎那;剎那即念的念,即一念,如何誤會剎那為不是時間!
「大乘空宗諸師,……可以說他們只是站在認識論方面來說話。」你從何見得?
「無著造攝大乘論,始建立功能,亦名為種子。」錯了!種子功能的思想,小乘中早已有之!
「至賴耶見分,有宗經典則說為極深細,則為吾人所不可知。」這只是說了一半。深細不可知,不但是賴耶見分,相分的根、器、種子,也是這樣的。
「世親以後的唯識師,乃唱士用果義,即以因緣(種子)名為作者。」這不免望文生義。唯識者以為種現同時,例如小乘因緣中的「如俱有因得士用果」,不是前後因果的「如同類因得等流果」。重在「同時」,並非以種子為作者。
「無著雖建立種子為一切法的因緣。……他所謂種子,應該是法爾本有的。」這卻是大大的不應該!代表無著自家思想的《攝大乘論》,是「內種必由熏習」的新熏論。
「安慧菩薩說「根者最勝自在義」;此本非心亦復非物,卻是介乎心和物之間的一種東西」。《新論》儘可自立根義,不必謬引妄證。「最勝自在」,只是說明「根」的勝用;根通二十二根,那裡只是五根?
「據大乘義:眾生無始以來,只是賴耶為主人公。……無漏種子,從來不得現起。必至成佛,方斷盡有漏種,始捨賴耶。其時,無漏種發現,即生第八淨識,是名無垢。賴耶未捨以前,其前七識悉從有漏種生,自不待言。」《新論》主是曾在內院修學唯識;依這段文看,真不知學了些什麼?連六七二識,地上能生無漏智都不知道!基本的事相都不會,難怪說空說有,說性說相,一切是纏夾廿三,莫名其妙!
「其極悖謬無理者,眾生無始以來,只是賴耶為主人公,自性涅槃與自性菩提,眾生分上不可說有。而專恃後起與外鑠之聞熏,此非無本之學哉!」唯識家雖不承認自性菩提,但自性涅槃,為四種涅槃之一,為什麼不可說有?無漏種子,無始以來成就,那裡是「專恃後起與外鑠之聞熏」?關於無漏種現,《新論》是那樣的胡說,也許是僅讀半部《成唯識論》,即自覺大非昔比,急於援佛入儒而就中止了吧!
神會與壇經——評胡適禪宗史的一個重要問題——
一 問題的提起
前年,《中央日報》中副欄,曾有《壇經》是否六祖所說的討論。錢穆先生發表一篇有關六祖《壇經》思想的講稿。一位僑居日本的楊君,對錢稿有所批評,楊君引用胡適先生的話,以《壇經》為神會(部分為神會門下)所作。於是引起了論諍的熱潮,參加的人不少。我認為這是個大問題,值得好好的研究一下。當時我沒有參加討論,只有佩服法師居士們護法的熱忱。
胡適在巴黎、倫敦,發見了燉煌寫本中有關神會的作品。在東京,知道了燉煌本《壇經》。他加以整理、比對,而論斷為:「燉煌寫本壇經,此是壇經最古之本,其書成於神會或神會一派之手筆。」(《神會和尚遺集》一)胡適的考據,是否可信呢?考據是治學的方法之一,對於歷史紀錄(或是實物)的確實性,是有特別價值的。然考據為正確的方法,而考據的結論,卻並不等於正確。我曾不止一次的表示過:考據與法律一樣,人與人間的糾紛解決,法律是可遵循的正當途徑。法律是尊嚴的,但法官考察人證、物證,引用法律所作的判決,不一定是公平的,可能是冤屈的。明知是冤屈或不公平的,但不能憑「天理良心」的理論來糾正,更不能咆哮公堂,或對法官作人身攻訐。因為這不但不能平反冤屈,反而是觸犯刑法的。唯一可用的方法,是進行法律的申訴。對法官所採用的人證、物證,駁斥其誤解、曲解;提出更多有利於被告者的證據與理由,這才是平反冤獄,獲得公平判斷的最佳途徑。例如胡適所作的論斷,是應用考證的,有所依據的。我們不同意他的結論,但不能用禪理的如何高深,對中國文化如何貢獻(這等於在法官面前講天理良心),更不能作人身攻訐。唯一可以糾正胡適論斷的,是考據。檢查他引用的一切證據,有沒有誤解、曲解。更應從燉煌本《壇經》自身,舉出不是神會所作的充分證明。唯有這樣,才能將《壇經》是神會或神會一派所造的結論,根本推翻。否則,即使大徹大悟,也於事無補。寫中國文化史、哲學史、佛教史的作家們(除了玄學家),還是會採取胡適的論斷(因為他是經過考證來的)。所以,我不能同意胡適的論斷,而對部分反對者所持的理由,所用的方法,總覺得值得研究。
《壇經》代表六祖,還是代表神會的思想?這是個大問題。這一問題的解決,不能將問題孤立起來,要將有關神會的作品與《壇經》燉煌本,從禪宗發展的歷史中去認識、考證。神會是曹溪慧能的弟子,慧能是東山弘忍的門下,所以我擴大了視野:一方面,從東山門下——北宗、淨眾宗、宣什宗的禪風去觀察《壇經》(與神會);從南宗、北宗、宣什宗、淨眾宗——東山門下,探求到東山弘忍,雙峰道信的禪風,再進一步的研究到達摩。一方面,從《壇經》來看曹溪門下——荷澤宗、保唐宗、洪州宗、石頭宗的禪風。因為注意石頭,也就引起了牛頭宗的研究。這樣的觀察一番,得到了從達摩到曹溪禪的發展,以及禪入南方而引起的蛻變情況。一年來的研究,寫成一部《中國禪宗史》。對我來說,這是意外的,為我從來不曾想要這樣做的。因為我不是達摩、曹溪兒孫,也素無揣摩公案、空談禪理的興趣。而我竟那樣做了,只能說因緣不可思議!
經過這樣的觀察,《壇經》及神會在禪宗中的意義,有了一番理解。我覺得應該寫一篇專文,對胡適禪宗史中那個重要問題——燉煌本《壇經》是神會或神會一派所作的論斷,作一番徹底的糾正,以免「一人傳虛,萬人傳實」。胡適的這一論斷,見於〈荷澤大師神會傳〉第六段「神會與六祖壇經」(現依據胡適紀念館單刊第三種《神會和尚遺集》,以下引文,簡稱《神會集》)。他以「明顯的證據」,「更無可疑的證據」,「最重要的證據」,而得出那樣的結論。現在先對這些證據,一一的加以檢討。
二 評「更無可疑的證據」
先從「更無可疑的證據」說起。韋處厚(死於八二八)為道一(俗稱馬祖)門下大義禪師(死於八一八)作〈興福寺大義禪師碑銘〉(《全唐文》卷七一五)說:
「洛者曰會,得總持之印,獨曜瑩珠。習徒迷真,橘枳變體,竟成壇經傳宗,優劣詳矣!」
這幾句話,胡適論斷為(《神會集》七六):
「韋處厚明說壇經是神會門下的習徒所作(傳宗不知是否顯宗記?)。可見此書出於神會一派,是當時大家知道的事實。」
韋處厚所說的「壇經傳宗」,確實說明了燉煌本《壇經》與神會門下的某種關係。但到底什麼是「竟成壇經傳宗」?如沒有明確的理解,論斷就難免錯誤!不幸的是,胡適從來就沒有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原文在壇經及傳宗旁邊,加上﹏﹏符號,這是以傳宗為書名的,所以小注說:「傳宗不知是否顯宗記。」但出版後,他將「傳宗不知是否顯宗記」九字塗抹了,另在原書八頁眉批說:
「祖宗傳記,似即是韋處厚說的壇經傳宗之傳宗。亦即是獨孤沛所說的師資血脈傳。適之。」
這樣,「傳宗」不是《顯宗記》,而有點像《祖宗傳記》了。後來,他又改變了主意,用紅筆將原書(七五)「傳宗」旁邊的﹏﹏號畫掉了。這樣,「傳宗」不是一部書名,那又是什麼呢?「竟成壇經傳宗」,一直沒有確定的了解,謎一般的在東猜西猜。根本沒有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怎麼就說「此書出於神會一派,是當時大家知道的事實」呢!怎麼可說是「更無可疑的證據」呢?
「竟成壇經傳宗」,到底是什麼意思?燉煌本《壇經》為我們提供了明確的解說,如:
「若論宗旨,傳授壇經,以此為依約。若不得壇經,即無稟受。須知法處、年月日、姓名,遞相付囑。無壇經稟承,非南宗弟子也。未得稟承者,雖說頓教法,未知根本,終不免諍。」
「大師言:十弟子!已後傳法,遞相教授一卷壇經,不失本宗。不稟受壇經,非我宗旨。如今得了,遞代流行,得遇壇經者,如見吾親授。」
「大師言:今日已後,遞相傳授,須有依約,莫失宗旨。」
燉煌本明確的說到「若不得壇經,即無稟受」;「不稟受壇經,非我宗旨」;「無壇經稟承,非南宗弟子」。所以「壇經傳宗」,是一種制度,是在傳法的時候,傳付一卷《壇經》。《壇經》不只是代表慧能的禪宗,又是師弟授受之間的「依約」——依據,信約。憑一卷《壇經》的傳授,證明為「南宗弟子」。如沒有《壇經》為憑信,即使他宣說「頓教法」,也不是「南宗弟子」。《壇經》是傳授南宗的「依約」,所以名為「壇經傳宗」。
韋處厚的〈大義禪師碑〉,代表了道一門下的意見。依碑文說:神會「得總持之印,獨曜瑩珠」,對神會存有崇高的敬意。即使神會不是「獨」得慧能的正傳,也是能得大法的一人(會昌法難以前,洪州門下還不會譏毀神會)。但神會的「習徒」「迷真」向俗,如「橘逾淮而變枳」一樣,「竟」然變「成」用《壇經》來作為「傳宗」的依約。失去傳法——「默傳心印」的實質,而換來傳授《壇經》的形式。所以神會是「優」越的,神會的門下是低「劣」的。這是道一門下對神會門下的批評。神會門下應用《壇經》為付法的依約(信物),所以在當時手寫秘本的《壇經》上,加上些法統,稟承,傳宗依約的文句。對《壇經》有所補充,但並不是造一部壇經。《壇經》的原本,改訂本,都早已存在了。
神會門下為什麼要用《壇經》來作傳宗的依約?也可說有他的苦衷。起初,神會對抗神秀,以慧能為六祖,當時最有力的一著,就是傳衣。如《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神會集》二八一——二八二、二八四——二八五)說:
「經今六代,內傳法契以印證心,外傳袈裟以定宗旨。從上相傳,一一皆與達摩袈裟為信。其袈裟今見在韶州,更不與人。餘物相傳者,即是謬言。」
「法雖不在衣上,表代代相傳,以傳衣為信,令弘法者得有稟承,學道者得知宗旨不錯謬故。」
神會以弘忍傳衣給慧能,證明慧能為六祖。袈裟是「信衣」,是證明「得有稟承」,「定其宗旨」的。然而神會自己,慧能並沒有傳衣給他。神會沒有傳衣為稟承,那怎能證明是代代相傳的正宗?四川的淨眾、保唐門下,看透了這一問題,所以提出了:神會沒有傳承慧能的正宗。如(七七五——撰)《曆代法寶記》(大正五一.一八五中——下)說:
「會和上云:若更有一人說,會終不敢說也。為會和上不得信袈裟。」
「遠法師問(神會)禪師:上代袈裟傳否?會答:傳。若不傳時,法有斷絕。又問:禪師得不?答:不在會處。」
「有西國人迦葉、賢者安樹提等二十餘人,向會和上說法處。問:上代信袈裟,和上得否?答:不在會處。」
神會在動亂中成功(天寶戰亂以前,神會還沒有開法);沒有幾年,又在動亂中去世。到了神會門下,沒有信袈裟,那與神秀門下有什麼差別?而四川方面,淨眾與保唐門下,正傳說信袈裟在四川,這應該是神會門下最感困擾的事了。在這種情形下,成立了「壇經傳宗」的制度。當時,《壇經》是手寫秘本,從南方(曹溪方面)傳來。神會門下利用《壇經》的秘密傳授(原本是曹溪方面的傳授,與神會無關),在傳法時,附傳一卷《壇經》,「以此為依約」。對外宣稱:六祖說,衣不再傳了。以後傳法,傳授一卷《壇經》以定宗旨。《壇經》代替了信袈裟,負起「得有稟承」,「定其宗旨」的作用,這就是「竟成壇經傳宗」。這是神會門下而不是神會,是在《壇經》中補充一些法統,稟承(惟有這小部分,與神會門下的思想相合),而不是造一部《壇經》。引用韋處厚〈大義禪師碑〉,以證明《壇經》是神會或門下所作,是完全的誤解了!
三 評「很明顯的證據」
為了證明《壇經》為神會或神會門下所作,胡適首先舉出了「很明顯的證據」,他(《神會集》七五)說:
「上文(見原書九——一二)已指出壇經最古本中,有吾滅後二十餘年……有人出來,不惜身命,定(原作「第」)佛教是非,豎立宗旨的懸記,可為此經是神會或神會一派所作的鐵證。神會在開元二十二年,在滑臺定宗旨,正是慧能死後二十年,這是最明顯的證據。壇經古本中,無有懷讓、行思的事,而單獨提出神會得道,餘者不得,這也是很明顯的證據。」
燉煌本《壇經》,確有「神會小僧,却得善(不善)等,毀譽不動,餘者不得」的讚許話;暗示二十年後,神會定宗旨的預記。然以此為「很明顯的證據」,論斷燉煌本《壇經》為神會或神會一派所作,是有問題的。問題在——「燉煌寫本壇經,此是壇經最古之本」。假定,燉煌本《壇經》,真如胡適所說的「最古本」,那裡面既有懸記神會定宗旨,神會得道的話,也許是神會或神會一派所作。但依我們所知,燉煌本是現存《壇經》各本中的最古本,而不是《壇經》的最古本。從《壇經》成立到燉煌本,至少已是第二次的補充了。燉煌本《壇經》,可稱為「壇經傳宗」本,約成於七八〇——八〇〇年間,由神會門下,增補法統、稟承等部分而成。在「壇經傳宗」以前,南陽慧忠已見到南方宗旨的添糅本,如《景德傳燈錄》卷二八(大正五一.四三八上)說:
「吾(慧忠自稱)比遊方,多見此色,近尤盛矣!聚卻三五百眾,目視雲漢,云是南方宗旨。把他壇經改換,添糅鄙譚,削除聖意,惑亂後徒,豈成言教!苦哉,吾宗喪矣!」
慧忠卒於大曆十年(七七五)。在他遊方時(應在七五〇頃),已經見到將《壇經》添糅鄙談的「南方宗旨」本。南方宗旨,在現存的燉煌本中,明顯的保存下來(南方宗旨,與神會所說不同),可見燉煌本是以「南方宗旨」本為底本,增補些法統、稟承而成。慧忠知道「南方宗旨」本是添糅本,可見慧忠在先已見過《壇經》原本。從《壇經》的「曹溪原本」,添糅而成「南方宗旨」本;再由神會門下,增補為「壇經傳宗」本(詳如拙作《中國禪宗史》第六章〈壇經之成立及其演變〉中說)。胡適認定的《壇經》最古本,其實至少已增補兩次了。
傳寫中的古代書籍,每每為人增補(或者刪削),禪書也不例外。胡適作《陶宏景的真誥考》(見《胡適文存》第四集),考得《甄命授》第二卷,將《四十二章經》的一部分抄襲進去了。我們不能見到增補的《四十二章經》部分,論斷《真誥》全部從佛經中來。這正如燉煌本《壇經》,有神會門下增補的「壇經傳宗」部分,我們不能就此說《壇經》全部是神會或神會門下所造。所以胡適的「很明顯的證據」,犯了以少分而概全部的錯誤。錯誤的根源,在不知燉煌本《壇經》成立的過程,而誤認燉煌寫本為《壇經》最古本。
四 評「最重要的證據」
胡適的「最重要的證據」,舉了五個例證,是:「定慧等」、「坐禪」、「闢當時的禪學」、「論金剛經」、「無念」。為什麼最重要?原書(《神會集》七六——七七)說:
「我的根據完全是考據學所謂內證。壇經中有許多部分和新發見的神會語錄完全相同,這是最重要的證據。」
《壇經》的部分文句,的確與《神會語錄》相近,這也難怪要看作「最重要的證據」了。在沒有分別考察以前,先要說到:慧能是老師,神會是弟子,這是胡適所承認的。慧能自己沒有著作,由弟子們記集出來。神會當然是繼承慧能的,那麼《神會語錄》中的語句,部分與《壇經》相同,為什麼不說神會採用慧能的成說,要倒過來說《壇經》是神會或門下所造呢?如說:神會沒有明說是老師所說,所以是他自己說的。但這種理由,至少在佛教著作中,是不能成立的。例如嘉祥吉藏的《三論玄義》開端(大正四五.一上)說:
「夫適化無方,陶誘非一。考聖心以息患為主,統教意以通理為宗。但九十六術栖火宅為淨道,五百異部縈見網為泥洹,遂使鹿苑坵墟,鷲山荊棘,善逝以之流慟,薩埵所以大悲。」
前四句是吉藏的老師興皇朗《中論玄》的開端話。下面這幾句,是套用羅什弟子壽春僧導的話而略改數字。好像自己說的,其實是引用舊說。在佛書中,這種風氣極為普遍。有關神會的著作中(《神會集》二五〇——二五一、二二七——二二八),發見有:
「發心畢竟二不別,如是二心先心難。自未得度先度他,是故敬禮初發心。初發已為天人師,勝出聲聞及緣覺,如是發心過三界,是故得名最無上。」
「過去未來及現在,身口意業四重罪,我今至心盡懺悔,願罪除滅永不起。」
前八句,見於《壇語》及《南宗定是非論》,一再引用,都沒有說明來處。其實這是引用(北本)《大般涅槃經》卷三九的(大正一二.五九〇上)。次四句是懺悔偈,有「四重」、「五逆」、「七逆」、「十惡」、「障重」、「一切罪」——六偈。與神秀所傳《大乘無生方便門》的懺悔偈相同。《大乘無生方便門》僅「十惡罪」、「五逆罪」、「障重罪」——三偈(大正八五.一二七三中),這應該是東山門下的舊說(東山門下都是戒禪相結合的),神會引用而敷衍為六偈,也沒有說明來源。有關神會的作品,大抵引用舊說而不加說明,好像自己說的一樣。所以以《神會語錄》所說,來證明《壇經》由此拼湊而成,就難免錯誤了!
再來分別考察。為了說明的方便,先評第三例「闢當時的禪學」(《神會集》七九——八四)。胡適引《壇經》的批評「迷人著法相,執一行三昧,直言坐(原誤為「真心座」,依明本改)不動,除妄不起心」;及「教人坐,看心,看淨,不動,不起」,比對《神會語錄》等而論斷為:
「可知此種禪,出自北宗門下的普寂。又可知此種駁議,不會出於慧能生時,乃是神會駁斥普寂的話。」
「慧能生時,不會有那樣嚴重的駁論。因為慧能生時,普寂領眾不過數年,他又是後輩,慧能怎會那樣用力批評。但若把壇經中這些話,看作神會駁普寂的話,一切困難都可以解釋了。」
普寂是慧能的後輩,慧能當然不會批評普寂的。然《壇經》所批評的,是普寂所創立的嗎?如普寂有所稟承,在慧能生前,或者比慧能更早,這種「看心、看淨、不動、不起」的禪風已經存在,那為什麼不可能是慧能的批評呢?胡適一口咬定,《壇經》所批評的是普寂,只是憑一部《神會語錄》。其實禪宗史的發展,是不能憑一部《神會語錄》而可以充分了解的。如「一行三昧」,出於《文殊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梁曼陀羅仙所譯)。四祖道信在雙峰(六二〇——六五一),引用了「一行三昧」,與《楞伽經》的「諸佛心」相統一。智者在玉泉寺說《摩訶止觀》,早就以「一行三昧」為常坐三昧。道信引用一行三昧也是重於坐的,如杜朏(約七一三頃作)《傳法寶紀》說:
道信「每勸諸門人曰:努力勤坐,坐為根本,能作三五年,得一口食塞饑瘡,即閉門坐。莫讀經,莫共人語。能如此者,久久堪用」。
從道信修學的荊州玄爽,也是長坐不臥的,如《續高僧傳》卷二〇(大正五〇.六〇〇上)說:
「往蘄州信禪師所,伏請開道,亟發幽微。後返本鄉,唯存攝念,長坐不臥,繫念在前。」
坐,原是禪的好方便,道信是重視一行三昧而常坐的。禪有常行的「般舟三昧」,常坐的「一行三昧」,又行又坐的「方等三昧」,在行住坐臥一切生活中修的「覺意三昧」;坐只是學禪的一種形式而已。但一經道信提倡,門下翕然成風,終於東山門下,極大多數以為禪非坐不可,這就是慧能所要批評的。「不動不起」,就是迷執一行三昧法相的「直言坐不動,除妄不起心」,這那裡是「出自北宗門下的普寂」!
什麼是「看心」、「看淨」?這也是淵源於道信,經五祖弘忍而大為發展起來。如杜朏《傳法寶紀》說:
「自忍、如、大通之世,則法門大啟,根機不擇,齊速念佛名,令淨心。」
忍是弘忍,宏禪於六五二——六七五年。如是弘忍弟子潞州法如,宏禪於六八五——六八九年。大通是玉泉神秀,宏禪於六九〇——七〇六年。自弘忍以來,「念佛」、「淨心」——「看心」、「看淨」,成為東山門下最一般的禪法。如傳為弘忍所說的《修心要論》;傳為神秀所制的「五方便」(第一「離念門」),都是這樣,這都是慧能生前的事。到了神秀弟子普寂、降魔藏手裡,精簡為「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四句訣,這是見於《神會語錄》的。神會一再反對的,以四句訣為主,但《壇經》卻沒有批評這四句。慧能與法如、神秀同門,不可能批評普寂,難道不可以批評法如與神秀時代的禪風嗎?其實,東山門下「念佛」、「淨心」,流於形式的事相的禪風,北宗學者杜朏,也在慨歎批評了。如《傳法寶紀》說:
「今之學者,將(「齊念佛,令淨心」)為委巷之談,不知為知,未得為得!……悲夫!豈悟念性本空,焉有念處!淨性已寂,夫何淨心!念淨都亡,自然滿照。於戲!僧可有言曰:四世之後,變成名相,信矣!」
這位北宗學者,在慧能生前,就對當時的「淨心」方便,加以批評,慧能為什麼不能批評呢?了解禪宗的當時史實,確信《壇經》所批評的,是東山門下最一般的禪風(慧能也出於東山門下,但是深一層的禪)。神會繼承慧能,也就批評當時的禪學(所以部分與《壇經》相同),而主要是批評神秀門下普寂的禪學。慧能批評神秀(其實是東山門下的一般禪風),神會批評普寂,師資相承,與歷史是完全符合的。不知道黃梅(四祖、五祖)以來的一般禪風,但憑一部《神會語錄》以「闢當時的禪學」為例,想證明《壇經》為從《神會語錄》中抄出湊成,這怎麼能成立呢!
再評第四例「論金剛經」:原書引《壇經》及《神會語錄》,以表明「論金剛經」部分,文義大同。神會是慧能弟子,繼承師說,可說是當然的事,然胡適卻引用來證明《壇經》是出於神會的,這就不能不略加說明。《壇經》所說的,主體是「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並分別解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摩訶般若波羅蜜」,是淵源於道信(四祖)所傳的《文殊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壇經》說到「持金剛經一卷,即得見性」,並多次說到,但這只是舉當時佛教界,禪宗所通行的《般若經》,使人受持,而並非以「金剛般若波羅蜜」為主體的。慧能以「摩訶般若波羅蜜法」為主,而勸人持《金剛經》;到神會就以「金剛般若波羅蜜」為主,並把「摩訶般若」都改為「金剛般若」了。如《壇經》說:
「摩訶般若波羅蜜,最尊最上第一!無住無去無來,三世諸佛於中出。」
這四句,似乎是成語。慧能引用了,更一句句的分別解說。神會極力讚揚《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造了一部《頓悟最上乘論》,編入《南宗定是非論》(《神會集》二九七——三一一)。這部論也引用這四句,卻改為:
「金剛般若波羅蜜,最尊最勝最第一,無生無滅無去來,一切諸佛從中出。」
又如《頓悟最上乘論》,廣引《金剛般若》,《勝天王般若》,《小品般若》,而一切功德都歸於《金剛般若》,如引經說:
「是故經云: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用一切珍寶造七寶塔,高於梵天,不如誦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這一段,顯然是引用《大品》或《小品》的帝釋問部分,並非《金剛經》,而神會又把「摩訶般若」改為「金剛般若」了。慧能以「摩訶般若波羅蜜法」為主,而勸大家持誦易於奉持的《金剛經》。到神會,專提《金剛般若波羅蜜》,而把「摩訶般若」都改了,比對《壇經》與神會所說,只覺得由《壇經》而發展到神會,看不出從神會而到《壇經》的任何跡象。如真的是從《神會語錄》七拼八湊而成《壇經》,那為什麼《壇經》保持古傳的「摩訶般若」,而不如神會那樣的一切改為「金剛般若」呢?
評第五例「無念」:《壇經》立「無念為宗」,神會也立「無念為宗」,正可見法門是有所承襲的。然關於「無念」,曹溪慧能的原義,可能近於神會,但燉煌本的「無念」,卻是「近於南方宗旨」的,與神會說多少有點距離。神會說「無念」,略有兩個意義:一、稱悟證的境地為無念(燉煌本也有此義);二、以「不作意」為無念,無念是不起心,沒有念的意思。神會大大應用了「不作意」一詞,這是《壇經》燉煌本所從來沒有的。燉煌本反對不念不思,如說:
「莫(若?)百物不思,念盡除卻,一念斷即死,別處受生。」
「若百物不思,當令念絕,即是法縛,是名邊見。」
依燉煌本的見解:「為人本性念念不住,前念今念後念,念念相續,無有斷絕。若一念斷絕,法身即是離色身(死了)。」燉煌本肯定我們當前的一念(念念),念念不住,也就是本來是無住無著,解脫自在的。念是不可能沒有,沒有就是死了。這不是悟者的境地,是凡聖一如的。由於隨境而轉,念便住著了,不得解脫。只要「於一切境上不染,名為無念。於自念上離境,不於法上念生」就得了。直指人類當前的一念,本來解脫,「無念」是肯定的,近於洪州門下的「觸類是道」。神會的「無念」,著重於「不作意」(否定的),不是有點貌合神離嗎?這樣,燉煌本的無念,與神會說的差別,被發現出來了。燉煌本(胡適也引用此文)說:
「無者無何事?念者何物?無者離二相諸塵勞。真如是念之體,念是真如之用。」
燉煌本說「念是何物」?念是名詞,是問「念是什麼」?所以回答說:「念是真如之用。」這就是說:念是自性所起的作用;是自性(或「本性」)的用,所以本來就是念念不住的。《神會語錄》所說不同,如說:
「問:無者無何法?念者念何法?答:無者無有云然,念者唯念真如。……言其念者,真如之用,真如是念之體。」
《神會語錄》的「念者念何法」?念是動詞,是問念的是什麼。所以回答說:「念者唯念真如。」神會說無念,偏重於遮遣的「不作意」,不像燉煌本那樣,肯定當下的一念。這是禪者的偏重與派別問題。胡適依明藏本,為燉煌本補上一句「念者念真如本性」,也許合於慧能的原意,但與燉煌本的體例不合。慧能,神會,與燉煌本的「無念」說有關,這是不會錯的。說燉煌本是神會或神會門下所造,決定是不對的。胡適在幾個名字上看來都是差不多,但在我看來,內容的差別大著呢!
這樣,第二例「坐禪」,也可以解說明白了。燉煌本說:
「外於一切境界上念不起,為坐。見本性不亂,為禪。」
《神會語錄》是說:「今言坐者,念不起為坐。今言禪者,見本性為禪。」
燉煌本是肯定當前一念的,看作自性的作用,不可能沒有的。所以說「外於一切境界上念不起為坐」,是說「於自念上離境,不於法上念生」。神會但說「念不起」,還是「不作意」的意思。念是不可能沒有的,不可能不起的。但說「念不起」,依燉煌本來說,這句話是有語病的。
第五例「定慧等」:所引燉煌本及《神會語錄》,句義都是一致的,這應該怎樣解說呢?從上面以來,對胡適所列舉的證據,已一一的加以論證。「更無可疑的證據」——「竟成壇經傳宗」,是誤解了。不知「壇經傳宗」是一項付法制度,而誤解為造一部《壇經》與《傳宗》。「很明顯的證據」,確是神會門下,為了「壇經傳宗」而增補一部分。如就此而說《壇經》為神會所造,就犯了以少分而概全體的謬誤!「最重要的證據」中,「闢當時的禪學」與「論金剛經」,證明了《壇經》所說在前而神會說在後。「無念」與「坐禪」,證明了燉煌本的見解與神會不完全相同。剩下這最後的一則——「定慧等」,文句意義都相同,應該說神會繼承慧能的成說呢?還是說從《神會語錄》中七拼八湊出來的呢?我想胡適如健在人間,也不能不說是神會繼承慧能的了!總之,胡適所舉的種種證據,經審細的研討,沒有一條是可以成立的。所以,神會或神會門下造《壇經》的論斷,不能成立,不足採信!
五 提出我的「最重要的證據」
現在還要進一步的,提出我的「最重要的證據」來推翻胡適的主張。「我的根據完全是考據學所謂內證。壇經中有許多部分,和新發見的神會語錄完全不同」,足以證明《壇經》不是神會門下所造的。燉煌本《壇經》而與神會門下所說相合的,只是「壇經傳宗」的小部分而已。
一、有關慧能的:1.慧能的隱遁與弘法年代:如《壇經》(以下都是燉煌本)說:
「汝去努力,將法向南,三年勿弘此法。」
「韶廣二州行化四十餘年。」
五祖弘忍告訴慧能「三年勿弘此法」,是說得法以後,回到南方,要過三年的隱遁,然後可以出來弘法。「三年」,興聖寺本作「五年」,這或是傳寫的錯誤。弘法的時間,是四十多年。《壇經》所說極簡,意義卻很明白。這在《神會語錄》(石井光雄本)中,說慧能是二十二歲去黃梅得法的。沒有說到多少年不弘法,只是說:「能禪師過嶺至韶州,居曹溪山,來往四十年。」與《壇經》說不合,但距離還不太遠。在神會晚年,及神會門下的傳說,就與《壇經》完全不合了。神會晚年,託王維撰〈曹溪能禪師碑記〉(《全唐文》卷三二七)說:
「弘忍臨終,遂密授以祖師袈裟,謂之曰:物忌獨賢,人惡出己。予且死矣,汝其行乎!禪師遂懷寶迷邦,銷聲異域。眾生為淨土,雜居止於編人;世事是度門,混農商於勞侶。如此積十六載。」
碑中有兩個傳說:(一)、臨終密授說:五祖弘忍將去世(六七五頃),將法付給慧能。後來神會門下別派——《曹溪大師別傳》,是以此說為主的。(二)、十六年隱遁說:慧能得法以後,過了十六年的隱遁生活(與《壇經》的「三年」或「五年」說不合),才出家弘法,這是神會門下主流所採用的。這兩說,是矛盾而不能並存的,傳說在神會門下,而王維都記錄下來。不但這二說是自相矛盾的,無論那一說,都是與《壇經》「行化四十餘年」說不合。
2.十弟子分化一方:《壇經》曾這樣說:
「大師遂喚門人法海,志誠……神會。大師言:汝等拾弟子近前!汝等不同餘人,吾滅度後,汝各為一方頭。吾教汝說法不失本宗。……大師言:十弟子已後傳法,遞相教授一卷《壇經》,不失本宗。」
法海為首(《壇經》的記集者)的十弟子,與別人不同,都是分化一方的首領,這就是傳法。在中國禪宗的開展中,黃梅四祖以來,有兩種傳法說,互相對立。(一)、一代付一人的付法說,這是印度舊有的付法說。(二)、多頭分化,如認為徹悟了的,就付法,給予分化的責任。《壇經》的十弟子說,是傳法,所以說「已後傳法」,不失本宗。但神會與法海的見解不同,神會是主張一代付囑一人的,如《神會集》(二八二——二八三、二八六)說:
「從上已來六代,一代只許一人,終無有二。」
「能禪師是的的相傳付囑人,已下門徒道俗近有數(此上應脫一字)餘人,無有一人敢濫開禪門。縱有一人得付囑者,至今未說。」
「能禪師已後,有傳授人否?答:有。又問:傳授者是誰?和上答:已後應自知。」
這是神會的一代付囑一人說。不但六代相傳,一代一人,六祖慧能以後,也是「一人得付囑」,這就是神會自己。所以法海等十弟子說,與神會及門下(門下以神會為第七祖)的見解相反,這怎麼會是神會或門下所造呢!
3.六祖不傳衣:弘忍傳慧能,是「傳頓法及衣」。在傳法以外,又傳一領祖衣為憑信,這是曹溪門下的一致傳說。到了慧能,衣卻沒有再傳下去。不傳衣的理由,《壇經》是這樣說的:
「衣不合傳。汝不信,吾與誦先代五祖傳衣付法頌。若據第一祖達摩頌意,即不合傳衣……頌曰:吾來大唐國,傳教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據《壇經》說:從達摩傳到慧能,已經五代(達摩不計在內)——五葉了。從此禪法大興,果實纍纍,不再是一代一人的付囑,所以衣是不用傳了,這是達摩頌的懸記。這一解說,與傳法給法海等十弟子相合。所傳的不止一人,衣止一件,所以是不用傳了。然神會及神會門下,是一代一人制,慧能只付囑神會一人,那為什麼不再傳衣呢?宗密《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之下(續一四.二七七(卍新續九.五三二中))說:
「(能)大師知其(指神會)純熟,遂默授密語(付法)。緣達摩懸記,六代之後,命如懸絲,遂不將法衣出山。」
據宗密《師資承襲圖》,這一解說是出於《祖宗傳記》的。然據賈餗(八二五撰)〈楊州華林寺大悲禪師碑銘〉(《唐文粹》卷六四)說:
「及曹溪將老,神會曰:衣所以傳信也,信苟在法,衣何有焉!他日請秘之於師之塔廟,以息心競。傳衣由是遂絕。」
大悲禪師是神會弟子靈坦。據神會下所傳,所以不再將衣傳下去,是為了避免諍執。依賈餗碑,這還是神會的意思。神會門下所傳的不傳衣的理由,與慧能付囑神會說相結合,與《壇經》的傳說不合。
4.韋據為慧能立碑:《壇經》末了說到韋據的立碑:
「韶州刺史韋據立碑,至今供養。」
《壇經》末已說到法海傳同學道漈,道漈傳門人曹溪山悟真。到了慧能再傳弟子,至少也是慧能去世後三十年頃,還只說到立碑,沒有說別的。神會及神會門下的傳說,就大為不同了。如《神會語錄》(石井本)說:
「至開元七年,被人磨改,別造文報鐫。略述六代師資授受,及傳袈裟所由,其碑今在曹溪。」
《神會語錄》以韋據為「殿中丞」,不是刺史。《語錄》只說碑文被人磨改,將六代的傳授,傳袈裟等事除去。雖說「別造文報鐫」,而碑還是韋據的碑,還是立在曹溪。這是神會所傳的早期傳說,大概因為韋據碑文,沒有說到六代相傳及傳袈裟的話,所以說是被人磨改了。但到了神會晚年改定的《南宗定是非論》,說得更不同了,如(《神會集》二八九)說:
「盛續(依《圓覺經大疏鈔》,這是「傳授」二字)碑文,經磨兩遍。又使門徒武一平等,磨卻韶州大德碑銘,別造文報鐫向能禪師碑。(別)立秀禪師為第六代,╳╳╳╳及傳袈裟所由。」
這不但說磨改,而且是「經磨兩遍」。不但除去六代相承,還別立神秀為第六代。神會下別系的(七八一作)《曹溪別傳》,也說到磨碑,韋據的官職是「太常寺丞」。從韋據官職的傳說不同,磨碑說的不同,可論斷《壇經》不是神會或神會門下所造的。
二、有關神會的:1.神會的原籍:《壇經》說:
「神會,南陽人也。」
神會於開元八年(七二〇),奉敕配住南陽的龍興寺,被尊稱為「南陽和上」。其實,神會(門下一致的傳說)是襄州(今湖北襄陽縣)人。《壇經》的集成者,不知神會的原籍,因長住南陽而就說是南陽人。這最足以證明《壇經》不是神會及神會門下所造的了。
2.神會參見慧能的問答:《壇經》記當時的問答是:
「問:和尚坐禪,見亦不見?大師起把杖打神會三下,卻問神會:吾打汝痛不痛?神會答言:亦痛亦不痛。……大師言:神會!向前見不見是兩邊,痛不痛是生滅。汝自性且不見,敢來弄人!神會禮拜,禮拜,更不言。」
這一段問答,對神會來說,沒有暗示神會的偉大,也沒有蓄意的譏諷,只是禪師平實接人的一則範例。神會是聰明人,可是不去「自知自見」,卻向外作弄聰明,要問慧能禪心見還是不見。杖打三下,正要他向自己身心去自知自覺。所以慧能責備他:「汝自迷不見自心,卻來問慧能見否?……何不自修,問我見否?」神會這才向慧能禮謝,死心塌地的在曹溪修學。
神會門下的傳說,與《壇經》不同,如《曹溪別傳》說:
慧能開示:「我有法,無名無字……無頭無尾,無內無外……此是何物?」
神會答:「此佛性之本源。是諸佛之本性。」慧能打了神會幾下。到夜間,問神會:「吾打汝,佛性受否?」神會答:「佛性不受。……雖不受,豈同木石?雖痛,心性不受。」
慧能讚許他,就付了法。
神會門下主流的傳說,又不同,如《中華禪門師資承襲圖》,引《祖宗傳記》說:
「和尚問:知識!遠來大艱辛,將本來否?(神會)答:將來。問:若有本即合識主。答:神會以無住為本,見即是主。大師云:遮沙彌爭敢取次語!遂以杖亂打。神會杖下思惟,大善知識歷劫難逢,今既得遇,豈惜身命!」
《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之下,也說:「因答無住為本,見即是主(原誤作「性」),杖試諸難,夜喚審問,兩心既契,師資道合。」宗密所傳的問答,「無住為本,見即是主」,為神會所傳禪法的特色。這是將神會禪學的要義,作為初相見時的問答了。這種問答,都表示了神會的偉大,利根頓悟。《曹溪別傳》與《祖宗傳記》,都說神會受到六祖的讚許,成為曹溪門下的密受正法者。這裡面,慧能打神會幾下,是共同的,而神會門下的表示神會的利根頓悟,是《壇經》所沒有的。如《壇經》而是神會門下所作,那神會初見六祖的問答,是不會如《壇經》那樣的平實了!
三、有關禪法內容的:論到禪法的內容,論證是不大容易的,這裡從容易了解的說。如「無念」,《壇經》重於念是自性所起的作用;神會重於「不作意」的無念。《壇經》以「摩訶般若」為主,而神會一律改為「金剛般若」。這兩點,已如上面所說。現在就胡適自己所知道的,略加評論。《神會集》(八九)說:
「大概壇經中幾個重要部分,如明藏本的行由品,懺悔品,是神會用氣力撰著的,也許是有幾分的歷史的根據的。尤其是懺悔品,《神會語錄》裡沒有這樣有力動人的說法,也許真是慧能在時的記載。此外,如般若、疑問、定慧、坐禪諸品,都是七拼八湊的文字,大致是神會雜採他的語錄湊成的。付囑品的一部分大概也是神會原本所有,其餘大概是後人增加的了。」
為什麼知道《壇經》是神會(或門下)所造?主要是因為般若、坐禪等品,部分與《神會語錄》有近似的文句。那麼,懺悔品——見自性(三身)佛。自性懺悔,自性歸依等,就是「受無相戒」部分,不但《神會語錄》裡沒有這樣有力動人的說法,而是在現存有關神會的作品中,幾乎沒有這一類思想。神會在《壇語》中所說的戒,是一般的「齋戒」;懺悔偈與北宗相同。《語錄》中部分的文句相近,被作為從《語錄》中七拼八湊所成。而《語錄》中沒有這類思想,沒有這種有力的文字,那胡適憑什麼證據,不說這與神會無關,而說這是神會用氣力寫成的?到這裡,胡適的考據法——「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有七分證據不能說八分話」的信條,顯然已拋到九霄雲外,滑進了愛這麼說就這麼說的境界。而且,既覺到「也許是有幾分歷史根據的,也許真是慧能在時的記載」,為什麼還要說沒有根據的話,一定要說是神會用氣力撰著的呢!
胡適所列舉的證據,早已一一證明其誤解。而從《壇經》自身——有關慧能與神會的事跡,論證為與神會及神會門下的傳說不合。所以,問題可以總結的宣告:
一、《壇經》決非神會或神會門下所造。
二、神會門下補充了一部分——壇經傳宗。
六 何必大吹大罵
胡適為了中國哲學史,接觸到中國的禪宗史。在巴黎、倫敦,發見了有關神會的作品,比對燉煌本《壇經》而作出神會造《壇經》的結論。他的結論是不足取的,但在禪宗史的研究上,仍舊是有貢獻的。胡適說「一千多年中,幾乎沒有人知道神會在禪宗史上的地位,歷史上最不公平的事,莫有過於此事的了」(《神會集》七三——七四),這不能說不是實話,憑他的努力,神會北上努力於南宗的事蹟,被發掘出來,這不能不說是難得的!尤其是有關神會的作品,他一再搜求,校正發表,對禪學及禪宗史的研究,給以參考的方便。考據,原不是以絕對的姿態來表示自己,任何大學者,也可能會有錯誤的。在研究的立場,即使是錯誤的,能引出問題,或搜集資料,對後來的研究者,也還是有所幫助的。所以,我並不以胡適論斷的錯誤而輕視,覺得在禪宗史的某一環節上,胡適是有了良好的貢獻!
他的論斷錯誤,是不幸的。一個主觀的因素,引他踏上錯誤的歧途。他在海外發現有關神會的作品,如哥倫布發見新大陸一樣的使他狂喜。他在《荷澤大師神會遺集》的〈自序〉中說:
「幸而他的語錄,埋藏在敦煌石窟裡,經過九百年的隱晦,還保存二萬字之多,到今日海外歸來,重見天日。使我們得重見這位南宗的聖保羅的人格言論,使我們得詳知他當日力爭禪門法統的偉大勞績,使我們得推翻道原契嵩等人妄造的禪宗偽史,而重新寫定南宗初期的信史:這豈不是我們治中國佛教史的人最應該感覺快慰的嗎?」
他是怎樣的歡喜!他不是佛教徒(還是十足的非宗教者),但就是這點古籍重光的收穫,使他欣慰。使他佩服神會精神的偉大,不滿神會的功績被埋沒,而立意要為他表揚一下。對於神會,他是多少有點感情了。然而,他雖然找到了有關神會的作品,(民國十九年前)還沒有見到東山門下與雙峰的禪書,對南嶽、青原門下,也沒有認真的去認識一下。這樣孤立的、片面的研究,使他過高的估計了神會。神會在他的心目中,越來越大,再也沒有記得禪宗裡還有別人,使他落入神會造《壇經》的歧途(大有非神會就沒有人會寫的樣子)。他的「南宗的急先鋒,北宗的毀滅者,新禪學的建立者,壇經的作者——這是我們的神會」!這種革命時期的宣傳標語,與實際距離太遠。而「在中國佛教史上,沒有第二個人有這樣偉大的功勳,永久的影響」,更是吹得離了譜。我想,假定神會讀到他的文章,也會被吹得哭笑不得的!
我讀胡適有關禪宗史的文章,有一點難以理解,就是他筆下的刻薄,有時刻薄得出乎常情。例如說到天寶安祿山兵起,他說「當日備受恩寵的北宗和尚也逃散了」(《神會集》六八)。後來又在上眉批,加上一筆:「也許靠攏了。」這是用心刻薄的流露,與考據無關。他不是說和尚「捏造」,就說「作偽」。在古代,禪宗在傳說中,傳說是有流動性的。附會與作偽,都不能說沒有。然作偽與附會不同;附會與傳說的變化不同。沒有確實的證明,是不宜籠統的,任意的看作捏造與作偽的,我總覺得胡適的心是有問題的。最近,讀到他給浩徐先生的信(《胡適文存》第三集一二五——一二六),才恍然明白。他在信上說:
「浩徐先生:……我自己自信,雖然不能殺菌,卻頗能捉妖、打鬼。這回到巴黎、倫敦跑了一趟,搜得不少據款結案的證據,可以把達摩、慧能,以至西天二十八祖的原形都給打出來。據款結案,就是打鬼。打出原形,就是捉妖。這是整理國故的目的與功用,這是整理國故的好結果。」
整理國故(中國固有文化),研究禪宗史,原來只是為了捉妖、打鬼。對禪宗史來說,只是想到禪宗史裡捉蝨子,找縫罅,以發現捏造與作偽為目的。這是什麼治學態度!存著這樣的心理,考據也好,歷史學也好,都如戴起凹凸鏡,非弄得滿眼都是凹凸歪曲不可。這也難怪胡適禪宗史的離奇,以及到處流露惡意了。古書中有老妖、老鬼會嚇人,我也相信是有的。但近代人的作品,不也一樣是妖鬼亂竄?不也會嚇人而使人盲從嗎?讓我順手列舉幾則出來:
胡適於四十一年九月,寫了一篇〈六祖壇經原作檀經考〉(《胡適手稿》第七集九一——一〇〇)。考據了一回,抄了幾段經文,認為《檀經》是「以清淨心為人演說名為法施」的意思。文中說:「那位不懂得檀經原意的和尚,妄改作土的壇。」到了四十八年二月二十,他又批著:「後來我看了神會壇語的兩個敦煌本,我也不堅持檀經的說法了。」話說得那麼輕鬆,橫豎那位不懂得檀經原意的和尚,罵已被罵定了。
四十九年一月六日夜,胡適寫了一篇〈能禪師與韶州廣果寺〉(《胡適手稿》第七集一〇三——一一一)。引唐宋之問「自衡陽至韶州謁能禪師」,及「韶州廣界(果)寺」詩。日本從唐國取去的〈大唐韶州廣果寺悟佛知見能禪師之碑文〉。《舊唐書.方伎傳》:「慧能住韶州廣果寺。」這些證據,只能證明慧能住過廣果寺,而胡適一心要打鬼、捉妖,竟否定佛教所傳的大梵寺、法興寺、寶林寺,都是偽造的。他說:
「這些和尚們,作偽書是用不著考據的。捏造地名、寺名、人名,豈不更方便,更省事嗎?」
胡適的「考據」多嚇人!我同意,古代的和尚,是不像胡適那樣考據的,他們是自身的經驗,聽人的傳說。慧能住在廣果寺,是沒有問題的。問題在當時的韶州,只有一個廣果寺嗎?慧能一生只住在廣果寺嗎?我敢斷定:胡適也是用不著考據的。別的我不知道,寶林寺是慧能住過的地方。寶林寺是古名,中宗初改為中興寺;神龍三年(七〇七),下敕要當地為慧能修造寺院,並賜額「法泉寺」。這是傳說極為紛亂的《曹溪別傳》的傳說。傳說雖然紛亂,而慧能住寶林寺也就是法泉寺,卻非常確實。現存〈唐大和上東征傳〉,是鑒真東渡日本的行程實錄。如《傳》(大正五一.九九一下)說:
「乘江七百餘里,至韶州禪居寺,留住三日。韶州官人又迎引入法泉寺,乃是則天為慧能禪師造寺也,禪師影像今現在。後移開元寺。……是歲天寶九載也。……後巡遊靈鷲寺、廣果寺,登壇受戒。至貞昌縣,過大庾嶺。」
天寶九年(七五〇)鑒真在韶州遊歷的寺院中,法泉寺是則天為慧能造的,與《別傳》所說相合。法泉寺以外,別有廣果寺,可見慧能的住處,是不止一處的(舊傳有十三處)。和尚的寺院多,書也不少。見到一小部分,就武斷的抹煞一切,就考據而論,已經是偏激、武斷,何況還大罵和尚不要考據,捏造、作偽。當時韶州有多少寺院,慧能住過幾處寺院,胡適又何嘗考證過!考據而心裡有鬼,與法官問案而胸有成見一樣,是難得公平正確的。
我以為,史的考據,是為了明瞭事實的真相。文獻既不一定充分,而誰也不能遍讀一切書。所以在考據論斷時,先要不預存成見(心裡沒有鬼),客觀的,平實的表示自己的意見。誰能保證自己不會錯呢!無論是對古人,對現代人,落筆不要過分的肆無忌憚,大吹大罵,說話要為自己留點餘地才得!
評〈精刻大藏緣起〉
讀歐陽漸老居士〈精刻大藏緣起〉,百感交并,為之悵然久之。聞其所為而喜,尋其所學而疑,於所刪所評則憂,於所削疑偽則痛,於所嚴部別則失笑,於考訂則嘿然。
聞其所為何故喜?曰「抗戰三年餘,忠魂數百萬」,有待於救拔。「藏貌雖存,藏真早喪」,有待於整理。歐陽老議精刻大藏以慰忠魂,扶至教,吾抗戰期中之佛教徒也,聞之何得不喜!孔子,東海聖人也,刪《詩》、《書》,修《春秋》,制《禮》,定《樂》而儒道昌。歐陽老生二千五百年之後,心孔子之心,事孔子之事,於經、律、論、撰,刪蕪偽,嚴部別,精考訂,佛道之昌可期,則亦佛門之孔子也!佛教有孔子,東海添一聖人,吾佛弟子而又東海之人也,聞之又何得不喜!
尋其所學何故疑?曰:聖人不易學,三藏之整理實難。整理而當則孔子,不則秦政也。自是而非它,執一以概全,此是實餘皆妄語,戲論諍競是愚癡相,未足以言整理。空有莫辨,內外雜糅,「學綱未明,教網先纏」,以牽強割裂為精嚴,亦不足以言整理。歐陽老以學鳴,願一尋其所學。歐陽老傳:「龍樹、無著,兩聖一宗。」然龍樹學以無自性故緣起,若有自性如毫釐許者,則緣起不成。無著學則若一切法都無自性,則緣起不成;以由自相安立故,亦勝義有。二聖立說之所依,如何可一?龍樹言三世,不離過、未有現在;無著則現在是有,依之假立過未。言世俗,龍樹則心境都無自性,於假名則皆有。無著則依他心有,遍計境無。言勝義,龍樹談但空,則諸法無自性;不但空則現空無礙。無著理智見真非不但,因空所顯異但空。龍樹、無著之學綱,吾不敢言明;聖人之學,亦未敢言達。然於兩聖一宗之談,不能無所疑。「東海有聖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以西聖人之三藏十二部,解東聖人之四書五經。」「中國實無孔學」,此老出乃有真孔學,真孔學即真佛學,發東西聖人之秘,此老何多能乃爾!以中為無餘涅槃,以庸為從定發慧;東海聖人無此語,西海聖人亦無此語,此語出歐陽老胸臆!夫迴外入內為方便,濫佛於儒,則吾所未忍言也!「台、賢、藏、密,絕口不談。蓋《法華》、《華嚴》自有真諦,決不容一家之壟斷也。密不尊教,藏時背理,皆法界之陷害也。」歐陽老以不談為談,方便莫大!《論》、《孟》、《學》、《庸》,與西聖人同心同理;臺、賢、藏、密,皆法界之陷害。尊儒抑佛,唯歐陽老乃能出此!藉曰孔是真孔,佛是偽佛,真偽一唯歐陽之解說是依,幾乎不同持私秤入市,謂他人不與己同!實則儒佛自有其體系,決不容一人之壟斷也!
於所刪所評何故憂?曰:在昔小乘部執紛紜,釋尊懸記「如析金杖,分分皆金」。又謂:「雖有五部,皆不妨如來法界及大般涅槃。」龍樹則曰:「不得般若,愚者謂為乖錯。智者得般若波羅蜜故,入三種法門無所礙。」以知法貴當機,離惡、行善、淨心,皆可存也。法門不妨或異,於偏執者失之。龍樹以六解兩評釋般若,一則曰皆得,再則曰離戲論為實。辨菩薩斷障,雖最後生斷障與得無生法忍究竟斷,非究竟談,然亦不無其義。得般若而毘曇無乖,偏執則迦旃延寧復釋子。釋尊與龍樹所談,抑何不與歐陽老合之甚也?彼謂:「研究諸部,得佛法全體之統緒曰:般若、瑜伽之教,龍樹、無著之學,羅什、玄奘之文。曰:宗趣唯一無餘涅槃;法門無邊,三智三漸次。臺、賢、藏、密,絕口不談。」然則所謂「學綱未明,教網先纏,急刪第一」者,臺、賢、藏、密絕口不談者也。刪之而不已,「存目但評判」。嗟乎!藉整理之名,行壟斷之實。將見一任胸臆,妄肆評黜。此老之設想何其巧!用心亦何其毒!亦知佛法全體之統緒,自有真諦,決不容一家之壟斷也!歐陽老老矣,勿以刻藏因緣,造匱正法業!華報現在,果報未來,吾以是為此老憂。
於所削疑偽何故痛?曰:「此方謬種,源於菩提流支。」聞此謬說也,如三百矛刺心。留支學謬,〈精刻大藏緣起〉未明其故,今亦難為評解。然聖學異義,決不容偏執者陷害法界。何者?展轉傳流,誦本之非一,一也。如世親造《三十論》,不聞再出。安慧、護法所依之本頌多不同,立說亦異,歐陽老何以判其真偽?又經論立說不必同,二也。聞《楞伽》與無著唯識學異,歐陽老欲創唯智學,呂澂則以無著為善說,判《楞伽經》體用未明。吾不知宗《楞伽經》者,亦得判無著謬傳賴耶唯妄,偏執體用差別否?又思想演變,前後容有異說,三也。《十地經論》係世親入大之作,殊難強以必合後期之學。一真七妄之談,猶滯七心論,與《勝鬘經》大同,唯識初創義應爾。呂澂引留支譯《唯識論》之不相應心,以證法性心,亦謂是非未可言也。又傳者譯者之見解不同,四也。以取解不同,傳譯之學說乃有演變。但可於演變中諒其用意,察其體系,取適於己機者而說之、行之。直謂謬妄,何其大膽!愚者不知佛法理論之體系非一,前後多所演變,偏執己見,用局大方。求自宗見之固也,而疑偽經論興。此不但流支系學者為然,即如奘、基糅十師之學,衡以奘見,成《成唯識論》,亦何莫不然,此所以呂澂欲別為唐人學以治之。整理者,於文獻可徵,確出國人之手筆者(印人亦有偽托),猶不妨視為某時某系之思想以察其演變,奈何以所見未合,上斥菩提流支為謬種歟?
於所嚴部別何故失笑?曰:大經、小經,大律、小律,大論、小論,次以秘密,蓋常途(大乘顯教學者)之言爾。平平無奇,何精嚴之可誇?可笑者一。責它以「既非結集源流,亦無聖量根據」。其自立也,「遵瑜伽師地五分」。以《阿含》當「攝事分」,以大論、小論當「攝釋分」,於「攝事」「攝釋」間次以大律、小律,此亦唯歐陽老乃覺其有聖量根據!可笑者二。大乘諸經,未聞結集源流。經論及傳記中,亦不見有精嚴部別者,此所以隨義分別,人各不同。《華嚴》取最初說,意不定在圓。《般若》經稱佛母,論謂十二部經根本。列般若於首,非如歐陽老所見之談空。道聽塗說,三可笑也。以《寶積》為「本事」,以《楞伽》、《般若》、《華嚴》、《涅槃》當「抉擇」。抉擇者抉擇於本事,《般若》、《華嚴》亦曾抉擇《寶積》否?四可笑也。約境行果以判大經,則《涅槃》列方等、般若、涅槃矣,較之臆說為何如?可笑者五。以精嚴自居,責它無聖量,以半斤輕八兩,此其所以為可笑也。
於所考訂何故嘿然?曰:所考所訂,是否類孔子之「雅頌得所,樂然後成」。今既未見,置不論。
空有之間
王恩洋居士〈讀印度佛教書感〉,於吾《印度之佛教》,頗能寄以同情。惟於空有之間,意見不無出入,因抒所見以資商榷焉!
三期佛教之判,吾以經為經,以論為緯,綜合南北印佛教以觀其演變,此與學偏西北,以論典之流行為主者,自當所見異趣。真常唯心論為真常心與真常空之合流,不滿性空而極言「如來實不空」。此不空之如來,一切眾生所本具,乃與「自性清淨心」合。果德本具於因心,即真常唯心論之論本所在。肇始於性空大乘盛極且衰之時,其初所傳不盛,創弘者有被殺之說。時龍樹綜貫南北佛教,雙彈著有滯空。成中觀諸論,為性空大乘之大成者(非創始者)。真常唯心論者因乘性空之且衰,依託龍樹而為廣大之發展,笈多王朝之初,已雄視南中矣。無著師資再起而為南北佛教之綜合;真常唯心之傾向轉深,其所取於北方者,亦多不與龍樹合。龍樹、無著間,若必求其有所同者,則同為南北印佛教綜合者,同有淨化真常唯心論之跡也。然真常唯心論不因此而衰,以真常攝性空,以唯心攝唯識,融冶世俗而大成於密教。故吾從印度佛教之趨勢以觀其變,不能不以真常唯心論為後期佛教之正統。既「入篡正統」,即不能以唯識統之;亦不能以其有違法印,而改變此一段史實也!或有欲攝真常唯心於旁流者,然就義理言,斥之可也,是之可也,攝之於旁流可也。自歷史言,則後期佛教確為此一思潮所支配,何得不以此為正統?謹列一表,願與唯識學者共詳之。
佛教、阿毘曇論、性空大乘經、中觀、真常大乘經、瑜伽、中觀復興、密教
佛法之宗本,「我說緣起」而已。「無我無作無受者,善惡業報亦不失」,頗能扼緣起之要。然無我云云,不僅以建立因果,亦即以顯緣起之寂滅。故緣起為宗而有二途:一依因果必然之緣起律,現為因果歷然之事相,則緣起法與緣生法也。一觀緣起有,不取法相而悟入本性之寂滅,則有為法與無為法也。此二者,釋尊並即緣起而開示之。「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成流轉生死事。「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成還滅涅槃事。此乃釋尊之常談,而不能深求者,每於生死涅槃及有為無為間起差別見,不知此特「世俗數」耳。若深觀者,如《化迦旃延經》云:「如實正觀世間集者,則不生世間無見。如實正觀世間滅,則不生世間有見。迦旃延!如來離於二邊說於中道,所謂此有故彼有……。」然觀集,何以不起有見而離無見?觀滅,何以不起無見而離有見?說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又何以能離有無二邊而成中道?此參照迦旃延所說「真實(勝義)禪」,其義乃見。彼曰:「都不見真實,但以假名因緣和合有種種名,觀斯空寂,不見有法(有見)及以非法(無見)。」則知正見緣起因果之可有可無,而生而滅,悟解都無真實,惟有假名,即假名而悟無實,乃能離有無見而觀乎空寂。性空唯名之旨,顯見於此。又《第一義空經》亦云:「眼生時無有來處,滅時無有去處。如是眼不實而生,生已盡滅,……除俗數法。俗數法者,謂此有故彼有……。」眼之不實而生,非即「都無真實,但以假名因緣有」之說乎!緣起假名為世俗,緣起空寂為真實。「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此也。釋尊說法,善巧無倫!即世間現有者以說緣起,依此故彼起,成流轉律;離此故彼不起,成還滅律。即此世俗之假名,依此不離此故本性空,直示勝義之空寂。世俗假名有,勝義畢竟空,釋尊中道之見也。大乘性空經論,萬語千言,莫能外此!外此,則非世俗有假實,即勝義有空不空,似難以言二諦無礙。然龍樹《智論》,何以言「如如法性第一義故有」?此則為「新學菩薩作差別說」,所謂「為新學者說生滅如化,不生不滅者不如化」也。然此是俗妄真實之談,與唯識法相學異。以「人等世俗故有」,是因緣有,非我法執。此則《智論》具在,可以覆按。龍樹學別有體系,勿截取片言隻句,比附所宗以疑究竟之說!
即性空而觀於假名之事相,則自歷然而悟必然之緣起,得法住智。即假名而觀乎性空之寂滅,則證入離言本寂而得涅槃智。要「先得法住智,後得涅槃智」。「不依世俗諦,不得第一義」。獲二諦無礙之正見,善識緣起之因果必然,而後乃證入空寂之本然:此佛法行解之坦途,不容稍事亂轍者也。約佛法以解脫為本而言,則正見緣起,所以離戲論而證空寂,固不以善辨因果為已足。故解不至空,則學不知宗;行不至空,則不足以言解脫。此所以《雜含》歎「緣起甚深」,而緣起之寂滅為「倍復甚深」。《大品》說「深奧者,空無相無作是其義」。龍樹說「大分深義,所謂空也」。然證真有道,必先得二諦中道之正見,深解幻有乃性空之假名,空寂乃假名之性空。善辨中邊,不以觀因果而滯有,以空為不了;亦不觀空寂而落空,視因果如兔角。而後乃能一切法趣有,一切法趣空,善備資糧,直趨解脫。
時雨滋而枯草腐,春風起而黃葉落,吾佛即緣起而開唯名性空之二諦,學無方便者,又執有而滯空矣!然執有滯空,實不足以言中道。彼不見中道而情滯於有者,「依實立假」為論本,辨析法相為所重。及其至也,紛然名相,以繁瑣為艱深,以支離為嚴密,兀兀窮年,轉進轉困,鮮有鞭辟入裡之效。行持則世情濃者重施戒,厭心深者偏戒定。而又持戒常失於拘謹,難與言通方;馳心禪定,則每惑乎神奇。此則滯有之失也!然有病淺而空病實深,故曰:「寧起有見如須彌山,不起空見如芥子許。」學空多病,且其病特深,而又終不可不學。則以解不至空,學不知宗;行不至空,不足以言解脫也。吾謂佛法明空,類「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然虎穴險地,入虎穴危事也。龍樹云:「不能正觀空,鈍根則自害。如不善呪術,不善捉毒蛇。」以是學佛者,意向不端,戒行無基,知見不正,情滯空際而急求證入者,鮮不於此淪墜永苦。轉不如常人之執有,猶得家國之實益,人天之樂果。
本性空寂,唯絕無戲論者所入;唯此一道而歧途頗多。外道有絕言見。小乘、大乘行者之遊心空際者,類有相似悟境,其邪正得失,有賴勘印。且於禪思中,宿習熏發,或現緣所引,身心之幻境憧憧,覺苦覺樂,見神見鬼,佛來魔來,則又常依個人之思想性格,社會之習俗環境而異其所見。有助道者,有障道者,有應有之禪境,有乖常之亂現——此中實別有天地。其意向不端,戒行無基者,姑不論。其知見不契於中道者,離生死向涅槃,沈空滯寂,病不可勝言。即生死為涅槃,則又極於欲樂為道。即知見正確者,經謂得無生忍菩薩,有欲入涅槃之心。龍樹謂悲願不足而空智生,必墮聲聞。應知安心禪觀而遊心空際者,大非易事!有正志、正見、正行,若離善友攝持,或急於求證,或不善調伏身心,猶將於此成病,而況無正志、正見、正行哉!此中事多,非散心分別者所知。性空者詳於勝義內證,不先於性空之唯名得法住智,急求證入,好高騖遠,醍醐必成毒藥,此所以末流多入於真常秘密也。唯識者詳世俗安立,乃得與真常秘密者稍疏,唯識者不應於此自矜。隔岸觀火者,固未必勝於焦頭爛額者也。雖然,此特一往之談耳。印度佛教之末流,性空者多濫於真常,唯識者實墮於唯心。詳虛妄唯識者,出自瑜伽,本重於止觀內證;迨從禪出教,乃漸成名相之學。其初也,淨化真常而不能盡,吾稱之為外無常而內真常。至護法師資,真常之色彩稍淺,而色即是識之唯識,亦轉而為色不離識。其流入真常之顯而易見者,隨理行派依心光明性說一乘,因傳《寶性論》為彌勒造,世親釋。中國則留支、真諦;而唯識學者以真常大我之《涅槃經》為歸宿,豈無其人!蓋真常者唯心也,「佛說如來藏,以為阿賴耶」。胎藏曼陀羅,中臺作八葉蓮華形;金剛曼陀羅,依月輪出一切。唯心乎?性空乎?真常論者急於行證,唯識者詳於知解;真常秘密者盛於東南,虛妄唯識者則淵源西北。性空再興而唯識衰;紛繁名相,不足以應禪證之機:唯識者乃與真常秘密者關係稍疏,唯識者似不應以此為特勝。臨陣而克敵致果為可榮,觀望不進而免於圍殲,幸也,非榮也。性空末流之多入真常,在詳勝義與真常者之重行證為近。現證不易,而求證者則滿坑滿谷。夫意向、戒行、知見純正者,猶有危失之可能,而況其下者乎!「不入虎穴,不得虎子」,而虎穴險地,入虎穴危事。性空行者,應自勉而自警之!要「先得法住智,後得涅槃智」。入大乘者,應於「菩提願,悲濟事,性空見——三事不偏中求」。
吾於《印度之佛教》,於真常唯心論,間致微詞,則以印度真常唯心者之末流,其病特甚耳!然真常唯心論者,雖不中於性空唯名之正見,然意向端而戒行潔者,亦非無其人。印度之真常唯心論者,其初也詳真常大我,戒行精嚴,頗有可觀;護持正法,死而後已,所謂「扶律談常」者是。殆唯心之說日張,內向特甚,乃超脫名相,直標實義,然強毅淡泊之風,亦大有可取。中國達摩之禪,即其流亞。及其翕然成風,意向不端,戒行不淨者,多求有所成就,病態乃漸著。脫略名跡者,何妨聲色莊嚴!精苦卓絕者,與禪樂大可並行。承真常論者融化梵我之傾向而擴充之,真常唯心論乃有不可告人之秘密。總之,末流之病,不僅在意向不純,戒行不淨,急求自證而濡染於神祕之環境,其病本也。
敬答〈議印度之佛教〉——敬答虛大師——
讀來函及前〈議印度之佛教〉,深覺意見之出入,或可探討而歸於一。大師不吝慈悲,既再示以供研究。學人不敢自外,謹再陳管見,上求郢斵。
一、論事推理之辨:一切佛教乃同依本教流變而來。本教即釋尊之遺言景行,弟子(聞佛聲而奉行者,即聲聞)見聞而受持者。大乘道孕於其中,然就歷史而論,則初期以聲聞行果為所崇,故名之為「聲聞為本之解脫同歸」。此後之佛教,莫非據此本教,內為理論之開發,外為方便之適應,而次第發達成之。理論開發與方便適應,有正常者,有強調而失佛意,附會顛倒而無當者,故有抉擇洗鍊可言。佛教既為次第之發展,錯綜離合,為「非斷非常,非一非異之緣起,孰得而分劃之」,然就「事理之特徵」,姑劃為無常實有之聲聞行,性空幻有之菩薩行,真常妙有之如來行三期。而聲聞之傾向菩薩,菩薩之傾向如來期,則常為出入兩可之間者(外同前而內近後)。學人之論印度佛教史,略如是。研究大師之來表,則以為菩薩心境(後得之他涉智),有此「變緣空真如相」,「性具如來淨德」,「藏識種現情器」三者,故三者為一貫之大乘,不容分割為先空後常。此則立足於真常唯心論,即以次第發展成果之《楞伽》、《起信》等而說;若立足於性空論及唯識論,則決不如此。以真常唯心論之菩薩心境而推論其不可分,固不足為歷史之說明也。性空與真常之前後分劃,有多種大乘經之根據,而此類經又無一非真常論者。則學人特援引古人之前例而分劃之,實不敢糅成支離破碎也。又云「印度大乘單以性空為一期,令(密教前)傳中國大乘(分割)不全,不無過失」,此似以為中國有大乘三宗為一貫者,故印度之大乘不應分割。此亦跡近推理,有強印度佛教以從中國之嫌。否則,印度之判三時教者,其類實多。以學人所見,空常之分劃,不應有問題;二者之為平等、為勝劣,則不妨別論之也。
二、先空後常之辨:大師提示之意見,可自歷史而研究之者,則「驗之向傳印華佛史無不符合」,及「大乘起於崇佛行果,先從眾生心示佛淨德」(讚仰佛果而揭出眾生之真常淨因)之二義。大師合空常為一期,而又先真常而後性空,此與印度之多種三時教說,顯然不合。其傳於中國者,則曾檢之譯史。論則西晉竺法護創譯龍樹論;晉末之羅什,大譯龍樹、提婆論,十得其八九,此性空論也。真常論則北涼曇無讖、劉宋求那跋陀羅,創譯彌勒論;北涼末,道泰譯堅慧論;越七十年,魏菩提流支譯無著、世親論;而《起信論》則傳出於陳真諦之譯:此則性空論早於真常矣。經則大乘初傳,印度已漸入真常期,故分別稍難。然就其盛譯者而言:羅什以前,如《般若》、《維摩》、《思益》、《首楞嚴三昧》、《華嚴》、《法華》,此亦性空也(覺賢所譯大部有真常義)。於空而解為真常,則事亦後起。長安三家義,無真常之談;有「心無」說,無「唯心」論。無惑乎《涅槃》初翻,僧嵩斥之。《法華》至梁光宅,猶以因中亦了亦不了(不明正因),果中全不了(佛非常住)為言。自東晉末之覺賢,譯《如來藏經》;曇無讖譯《大般涅槃》、《金光明》;求那跋陀羅譯《楞伽》、《深密》、《勝鬘》、《法鼓》,真常論之大義始著。若《密嚴》、《楞嚴》、《圓覺》,則更出其後:此則真常又後於性空矣。大師謂「驗之向傳印華佛史無不符合」,何彼此所見之異也。《大般涅槃經》乃明顯之真常經,已言及《般若》、《華嚴》、《法華》。佛元六世紀編集之《大毘婆沙論》,亦為該經所采錄:大師以之為先於性空,得無可議乎!馬鳴之被譽,道安、慧遠之世已然,初非以《起信論》得名。中國佛教界之有真常唯心論,亦不自《起信》始。《起信論》之非真諦譯,非馬鳴作,隋世即有此說。如以此有待考訂之作品,用為真常先於性空之證,則不如捨此而別求論證之為當也。至於大乘佛教之起於崇佛行果,事無可疑,然不必為真常論也。馬鳴讚佛諸作,崇敬之極,無真常論意。大乘經之明佛果菩薩行者,性空者視為菩薩萬行之修集;佛陀雖身相無邊,威力無邊,壽量無邊,亦不見其為真常。必以佛智為本具者,由萬行修顯為真常耳。指出眾生之淨因,學派本有二義:一為大眾部、分別說系之心性本淨;二為經量本計之聖法現在。然二者為三乘聖法之共因,非不共法身之因。真常唯心論之性德淨因,源於真常心及真常空之合流。真常心(我)思想之開發,由於成立三世之連繫,縛脫之連繫,不自讚仰佛陀行果來。真常空則一切法空,或者解以為真常不空。此法空,性空經亦有名之為佛性法身者。然此謂「見法即見佛」,及以性空而修行則能成佛,非謂凡夫心之空性,圓具佛之性德淨能也。即以《法華經》言:「諸佛兩足尊,知法常無性。佛種從緣起,是故說一乘。」蓋以性空而成立緣起之佛種者,如繫珠譬,即以喻聞大乘法發菩提心而為因者(臺家解為本具之理性,與「繫」義全乖)。迨真常心與真常空合流,乃以為心之空性(空有清淨義),義通兩者;又以法身為實體,乃視為有具體而微之相好,漸立大乘不共法身因。佛之性德本具,一切眾生皆爾,乃發為頓證、秘密、唯心之大流。此則後於性空,隨婆羅門教復興(成印度教)之機運,外應潮流而日盛,不應早於性空者也。
三、空常取捨之辨:拙稿於大乘中見龍樹有特勝者,非愛空也。言其行,則龍樹擬別創僧團而事未果,其志可師。言其學,三乘共證法性空,與本教之解脫同歸合。惟初重聲聞行果,此重菩薩為異耳。無自性之緣起,十九為阿含之舊。於學派則取捨三門,批判而貫攝之,非偏執亦非漫為綜貫也。言菩薩行,則三乘同入無餘,而菩薩為眾生發菩提心,此「忘己為人」之精神也。不雜功利思想,為人忘我之最高道德,於菩薩之心行見之。以三僧祇行因為有限有量,此「任重致遠」之精神也。常人於佛德則重其高大,於實行則樂其易而速,「好大急功」,宜後期佛教之言誕而行僻。斥求易行道者為志性怯劣,「盡其在我」之精神也,蓋唯自力而後有護助之者。菩薩乘為雄健之佛教,為導者,以救世為己任者,求於本生談之菩薩精神無不合。以此格量諸家,無著系缺初義,《起信論》唯一漸成義,禪宗唯一自力義:淨之與密,則無一可取,權攝愚下而已。大師以「掩抑許多大經論」為言,此出大師誤會,愚見初不如是。佛後之佛教,乃次第發展而形成者。其方便之適應,理論之闡述,或不適於今者,或偏激者,或適應低級趣味者,則雖初期者猶當置之,況龍樹論乎!乃至後之密宗乎!反之,其正常深確者,適應於今者,則密宗而有此,猶當取而不捨,而況真常系之經論乎!其取捨之標準,不以傳於中國者為是,不以盛行中國之真常論為是,而著眼於釋尊之特見景行,此其所以異乎!
大乘三系的商榷
一 論前泛說
閩院學長默如法師,對我所說的大乘三系,作一番善意的發問。我只是初心初學,所說的那裡會處處恰當。默師發心來研求商榷,這對於建立大乘三系的意趣,會因此而更明顯,更正確。論佛法,論友誼,都應該鄭重地道謝。
虛大師立大乘三宗,我又別稱為三系(三論)。內容大體是相同的(不過大師著重中國宗派,我著重印度經論),為什麼要另外建立?關於這,我認為有三點是先要注意的。一、大乘三系,都是無限的深廣。著重某一角度而說,立名即會有不同。論說「名義互為客」,一義可能有多名,何況義海汪洋的大乘三學?二、大乘是無限的深廣,用三五字來表示他,每每不免有例外。如勝利前夕,我發表〈法相是否必宗唯識〉。從全體佛教去看,有的從法相而歸宗唯識,也有不歸宗唯識的。虛大師評語,也沒有否認此一事實。這雖有例外,但大師著重於大乘,所以「法相唯識」的名義,依然有他的價值。三、大乘三系,都是從大處著眼,從某一角度的特義而立名。所以首先要研尋安立三名的意趣,而不可拘於名字的推敲。但求闡義有獨到處,立名不太濫,就有參考的價值。名言本是世間法,雖說「約定俗成」,其實是從來就不能免於歧義的。
二 成立三系的根本意趣
大乘三系,即性空唯名論,虛妄唯識論,真常唯心論,創說於民國三十年。我說此三論的意趣,默師(發隱部分)是有所見的,但還不親切,不詳盡。我的意趣是:凡是圓滿的大乘宗派,必有圓滿的安立。一、由於惑業而生死流轉,到底依於什麼而有流轉的可能。二、由於修證而得大菩提,到底依於什麼而有修證的可能。這二者,有著相關性,不能病在這裡,藥在那邊(念佛、持律、習禪,都是大乘所共的行門。著重某一行持,在印度是不成宗派的)。著重這一意義去研求時,發見大乘經論宗派的不同說明,有著所宗所依的核心不同。如把握這一基本法則,核心的根本事實,那對於大乘三宗的理解,便能以簡馭繁,綱舉目張。我於大乘三系的分別,重心在此。
三 怎樣來分別三系
現在,先申明大乘三系的意趣,也就答覆了默法師「分別三系以發問者」一段。
一、性空唯名論:依《般若》等經,龍樹、提婆、清辨、月稱等論而安立。依這一系說,一切法無自性空,為最根本而最心要的。離卻性空,生滅無常,不外是斷見。真常,更是神我的別名。惟有從性空中,貫徹常與無常,才能契三法印即一法印,安立佛法,開顯佛法的深奧。
性空,「非作用空無之義」。依中觀者說,現證法空性,雖都無所取(與唯識者根本智證大同),而實不破壞一切。所以「畢竟空中不礙生死」,「不壞假名而說實相」。這點,不曾為問者所注意,所以說「性空則一法不立矣」;「性空,而又何所謂唯名耶」。不知道,性空不但不破壞一切法,反而一切法由性空而能成立。龍樹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若無空義者,一切則不成」;「若誰有此空,彼有一切義。若誰無空性,彼一切非有」。性空不是什麼都沒有,反而能善巧安立一切,此為中觀學者唯一的特義。
因為無自性,所以從緣而起;如有自性,即不成緣起,這是中觀者所常說的。緣起是沒有自性(空)的緣起,也就是假名的緣起。因眾生無始以來,無明所蔽,不達緣起的假名即空,執著自性有,自相有,便是生死根本。所以說:「諸法無所有,如是有,如是無所有,是事不知,名為無明。」如依緣起假名而達無自性空,即得解脫。所以說:「離三解脫門,無道無果。」提婆稱此為:「無二寂靜門。」
生死流轉的惑業苦事,生死還滅的涅槃如來事,如執有自性,即是什麼也不能成立的,如《中論》等廣破。反之,「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三寶、四諦,世出世法,一切都能善巧安立,決非破壞因果染淨(不空論者,是誤以為是破壞的)。由於性空而有修有證,如說:「以一切諸法不可得故,乘是摩訶衍,出三界,住薩婆若。」
性空是不礙緣起的,緣起的即但是假名,這又是中觀的特義。唯識者析別為假名有的(遍計所執性),自相有的(依他起性)二類。中觀者的世俗安立,雖有正倒二類,但都是假名有(即是無自性的)。如說:「云何不壞假名而說諸法相?……如佛所說,諸法但假名。」所以,「以世間名字故有知有得(證),世間名字故有須陀洹乃至阿羅漢、辟支佛、諸佛,第一實義中無知無得,無須陀洹乃至無佛。……六道別異,亦世間名字故有,非以第一實義。……第一實義中,無業無報,無生無滅,無淨無垢」。世間名字故有,是說:染淨因果,凡聖迷悟,這一切,惟有世俗名言識(通後得智)所得的假名;如以正理觀察而求自性有,自相有法(勝義有),即都不可得。如以為非假名有,經過智慧的抉擇,完全不能成立。經說「唯名,唯表,唯假施設」。假名,梵語本為假施設義。不由自性自相而有,依於因緣觀待,現為如幻如化的假有。假名有,並非說實有此名,是說「如是一切,但以名字故說。是法及名字,亦不生不滅,非內非外非中間住」。問者疑為「唯名之執實說」,出於誤會。此絕無自性的但有假名,在世諦中法相條然,所以「名假施設(名句),受假施設(如人如柱),法假施設(如十八界),如是應當學」。
其他學派,除假名有外,別有自相有或自性有的,才依以成立一切。唯有中觀者,在法法性空的基點,宣說一切但有假名,所以以「唯名」來表示他。至於即空即假的空有無礙,都是依此而成立,而通達。
二、虛妄唯識論:唯識,大家都同意,不消多說。這是彌勒、無著、世親以來的大流。何以立名為虛妄?這並非抹煞法相唯識,而是從另一角度來說。也不是遵從安慧及《中邊論》意,而是唯識學的通義。
唯識學,於三性中,著重依他起性,說依他起是實有唯事。依他是自相有,不是假名有;假名有是無自性的,空的——遍計所執性,這不是因果法,不能安立世出世間因果。依他起性是有為生滅(無常)的,不是無為真常法;圓成實是空性,是不生滅的無為性,平等性,不能依此而立染淨因果。所以,惟有有為生滅的依他起性,才有成立染淨因果可能。這是不可不有的,沒有就一切都不成立。如說「彼於虛假所依處所實有唯事(依他),撥為非有。……彼於真實及以虛假,二種俱謗」;「若無依他起,圓成實亦無;一切種若無,恒時無染淨」。
依他起性是染淨依,在宗歸唯識時,依他起即虛妄分別的心心所法。依此說三性,即「虛妄分別有,於此二都無;此中唯有空,於彼亦有此」;也即是「境故,分別故,及二空故說」。依他起有,等於說內識是有;遍計性空,等於說外境是無。唯識無境與三性有空,是這樣的一致。
心心所法中,阿賴耶識是根本依,所知依,這是種現熏生,心境緣起,隨染轉淨的樞紐。而阿賴耶識是有漏有為生滅的妄識(不一定是妄執);玄奘所傳的護法唯識,也確切如此。有有漏的雜染(虛妄),才能說到無漏的清淨。引生無漏清淨現行的種子,不論是本有、新熏,雖不是賴耶自性所攝,也還是依附阿賴耶識而轉。著重虛妄的依他起性——識而成立一切,豈非是唯識宗的通義!
我不是不知道,識通於不虛妄,依他通於清淨,但總是依虛妄分別識為本,安立染淨因果,依此而明唯識。如「無始時來界」頌,本可作如來藏釋,但奘譯的《攝大乘論釋》,《成唯識論》,還著重於虛妄雜染的識種。
三、真常唯心論:這是依宣說如來藏、如來界、常住真心、大般涅槃等一分大乘經而立;攝得《起信論》。這是把握真常為法本的,與性空唯名論不同:「空者,即是遍計所執性」(與唯識學同),這是不可依據而成立染淨因果的。又與虛妄唯識論不同:生滅無常,不能成立染淨因果。因為,「譬如破瓶不作瓶事,亦如焦種不作芽事。如是,大慧!若陰界入性已滅、今滅、當滅,自心妄想見,無因故」。明白的說:如真的剎那滅了,染淨縛脫就都不能成立。所以,「七識,不流轉,不受苦樂,非涅槃因」。為什麼不是?只因為「其餘諸識,有生有滅,意意識等,念念有七」。有生有滅,七識所以不成流轉涅槃的因依,難道阿賴耶識有生有滅,就可以成立嗎?當然不會的。這非真常不可,惟有「離無常過」的如來藏,真常清淨,才有可能。所以說:「如來藏是依,是持,是住持,是建立……依如來藏故有生死,依如來藏故證涅槃。」如來藏是真常本淨的,但無始以來,為「若離若脫若異一切煩惱藏」所覆(或說「陰界入所覆」,「貪瞋癡所污」等)。這是說,有與如來藏不相合的有為雜染熏習,無始來依如來藏而現有雜染生死。所以如來藏「離有為相」,而「譬如伎兒,變現諸趣」。《楞伽經》總是說「如來藏藏識」,不但說藏識,與唯識學不同,應從此去理解。此真常的如來藏,有「過於恒沙不離不脫不異不思議佛法」。《楞伽經》也說:「有漏習氣剎那,無漏習氣非剎那。」如來藏性具無漏非剎那的功德,為無漏功德因,所以是涅槃依。成佛,也只是如來藏出纏,無漏淨能的圓滿顯發而已。
真常論,也可能不唯心。但真常大乘一致的傾向,是「自性清淨心」,「常住真心」,「如來藏心」,「如來藏藏識」等。本淨真性,總持於心性;以此真常心為依而有生死、涅槃事,為流轉、還滅的主體,所以稱之為真常唯心論。
問者說:「此心指聖者言,指凡夫言,抑指聖凡二者言。」我的解答是:這是在凡不減,在聖不增,無分於聖凡的真常心體。也許唯識學者不以為然,而真常唯心論者,卻確以為如此。真常唯心論如此說,唯識與性空者不如此說,這當然可「以之而判教系」。
所說《起信論》的意義,默師多有新意。這無關於三系的名義,所以我不加論列。
四 通釋諸問
安立三系的意趣與名義,上面已大略說到,一切疑問都可以銷釋了。為了詳盡一些,再解答如下:
默師總括三系以發問一段,有三問。一、佛法不應該說「唯什麼」,這確是我說過的。佛法的究竟了義,決不是「唯什麼」的。然而佛法的方便說,卻也唯這唯那。經中有此說,學者有此說,我依此而判教系,也就不能不說唯這唯那了。哲學者的「唯」,儘管說得玄妙,心,物,生等,都不外乎具體事物的昇華,作為萬化的本源。然而佛法說:一切皆是因緣所生法,或者說一切唯是假施設,這就不同於哲學。凡有,一定是因緣生,一定是假名有,而此假名的緣起法,決非唯心、唯物的萬化根源可比。
二、三系的安立,與唯識法相可否分宗無關。
三、名義與關係,上面已經說到。
比對三宗以發問一段:我的三系說,與大師的三宗,約義不同,所以不必比較。不過,當然虛大師說的很好!
一、性空唯名論,並非「法遣而名存」。問者認為「不攝不共般若」,什麼是不共般若?龍樹的不共般若,天臺等說,即是別、圓二教。換句話說,是詮表但中與圓中的,這屬於後二系。我覺得,法性空慧,也是不攝不共般若的,默法師以為如何?
二、我不宗古師,也不說沒有淨分依他。
三、在此心是凡是聖上說,已如前說。其實,如這麼說,也許早就不是第三系了。
默師巧申問難,巧為會通。我想,對於默師,原是不需要解說的。默師說:「然不知者,如以上文難詞而詰之,則仍須遣釋矣。」默師為不知者著想,我也就不免為不知者解說一番。明眼人前,實在不值得一讀。
讀〈大乘三系概觀〉以後
默如法師對我有關大乘三宗的解說,引起了研究的熱忱,寫成〈大乘三系概觀〉。據說:「意在補助他的說明,思想也多分近於印師的。」而且歡迎我「作個率直的批評,不要客氣」。如此為法的友誼,真摯謙和,我怎能不率直的表示意見。即使我所說的,不是默師所能同意的,也非寫出來不可,作友誼的商討。
一 三宗立名
首先想提出來商討的:一、三宗的分別,是一回事;三宗的了與不了,又是一回事。我是以性空唯名論為究竟了義的,但對於三宗的判別,重在把三宗的特殊思想系——要怎樣才能建立生死與涅槃,掘發出來;從大乘三宗的特點上,建立三宗的名稱。每一宗的特點,應該是每一宗所能承認的,並非專依性空者的見解來融通,或是抉擇。我只是忠實而客觀的,敘述大乘三宗的不同。然而默師是以唯識學者的觀點來解說融會,不但融會,而且一再說到:真常唯心論不及性空與唯識,性空不及唯識。所以,我是以三宗的本義來說三宗的差別,默師是以唯識宗義來說三宗。有此一段距離,難免意見上有些不同。我相信,默師如離去唯識宗的立場,意見是會更相近的。
二、我並沒有說「法體」。我是說:有的以為一切法非空無自性,不能成立;有的說非虛妄生滅,即無從說起;有的說非真常不變,不能成立。成立一切法,說明一切法,所依的基本法則不同(實就是諸法無我,諸行無常,涅槃寂滅,三法印的著重不同),出發點不同,所以分為三大系——性空,虛妄,真常。而此依於性空的,虛妄(生滅)的,真常的,而成立的一切法,到底是些什麼?到底以什麼為中心,可能少少不同(所以真常論也有不唯心的,虛妄論也有不唯識的),但依三大系的主流來說:性空者以為唯是假名施設,虛妄者以為唯是識所變現的,真常者以為唯是自心所顯現的。因此,又稱之為唯名,唯識,唯心。
┌性空──唯名─┐ 所宗依的法則─┼虛妄──唯識─┼─能攝持的核心 └真常──唯心─┘
默師所說的「法體」,與我的分判三宗,根本不同。他總是將性空與唯識相對,說什麼「性空法體」,「唯識法體」,「真常法體」。退一步說,如性空真是默師所意解的「法體」,那麼要說性空,便應與虛妄(生滅)相對;如要說唯識,便應與唯名相對。今處處以性空與唯識相對論,這自然不免與我的看法大有距離了。
二 空與有
由於宗依唯識而有的不同解說,站在唯識立場(不是以三宗來說明三宗),雖大體贊同,也有多少的出入。現在只是略辨與大乘三宗分判說有關的,特別是有關性空唯名與虛妄唯識的地方。
原作「時空論」部分,以為性空宗以性空融貫萬法,所以「不需分別誰是假名有,誰是自相有」;所以「不像唯識的過未無體,現在實有」,而說三世平等。反之,「唯識是基於認識論的」,所以要主張過未無體,現在是實;要分別假名有與自相有。這一論斷,我認為值得懷疑。因為這都是佛教的老問題,與性空及唯識,並無密切的關係。如一切有系與犢子系,是三世平等的;大眾系與分別說系,一切有系中的經部,是過未無體而現在實有的。自相有與假名有,即是假有與實有的分別,更是小乘學者共同的見解。他們既不說一切法性空,又何嘗依唯識而成立一切。所以,依「性空」與「唯識」,演繹的說明此二宗時間觀的不同,假實觀的不同,出於推想而不符實際。
原作「法體論」的「空有對辨」,對於事理、空有的見解,我也完全不能同意。不論那一宗派,都要安立生死與涅槃。如何而有生死?這應作事相的說明。如何而能轉生死得涅槃?這應從事入理,作理性的體證。也就因此,大乘學派,無不事理具明,空有雙彰(不是空宗有宗)。三系中的「性空唯名」,只是抉出一切法的法則,通性。依空無自性的法則,有成立一切的可能;而成立的一切法,都是依於緣起的假名。至於緣起的假名有法,到底是些什麼?如來有過詳明的啟示,古典阿毘達磨也有豐富的闡發。在無性緣起的基石上,抉擇而成立一切法。所以龍樹一再說到:空無自性,不是破壞一切,而是成立一切。假名依緣的一切法,不礙於空,所以一切皆空而能如實宣說,不會偏此偏彼,偏心偏物而符中道。性空唯名的唯,並不同於哲學上唯心、唯物的唯。默師把性空看作生化萬有的「法體」,把唯名的唯看作唯心的唯,這才覺到「性空依然不便說明生死涅槃的法體,就把這法體,還要牽拉到人生上來」。其實,「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現現成成如實宣說,有什麼拉扯呢!
原文又說:「我以為空宗從有的方面來說事相,那又何必是宗歸於空呢?……應該本此宗旨而立於自崗位上才好,否則空有混合了。」這說得希奇!假使如此,唯識宗——有宗,就不應說空!唯識家說:依遍計所執性,圓成實性(也有說依三性的),說空無自性,不生不滅;說十六空、十八空等,便應該是空宗了,應該空有混合了!我所知道的,並不如此。凡確信經說一切法勝義皆空為究竟了義的,是空宗;以為凡說一切法皆空為不了義的,或說緣生法不空,或說真如不空,是有宗。所以,並非說有就成有宗,說空便是空宗。大家都說到有,都說到空,而並不混合,空宗與有宗,還是明顯的有區別。我想,什麼是空宗,默師是應該知道的吧!也許為了強調唯識的「具體」,受到某些謬說的熏染,如惡取空,豁達空,偏於一法不立的空,所以會無意中有此錯筆!
原作的「目的論」,所說「性空行果」,由無相而無願而空的現觀次第,也許有此一門,但非性空大乘的現觀正宗。同樣的,「唯識行果」,應以四尋思觀為正。五重唯識觀,只是唐人的一種解說,纂集經論而自為條理,並非唯識現觀的正道。唯識經論,從來沒有綜合五重唯識而為修持次第的。這點,我想默師是會有同感的。
三 名義的商榷
第五章,著重於三宗名義的商榷。默師的「誠意」是可感的,但是抱歉得很,我不能接受他的意見。
關於「唯識教系」一節,默師不滿「虛妄」二字,代以「虛幻」。也許覺得「虛妄」二字,不大冠冕堂皇吧!這裡,應該注意一個事實,我是依成立一切法的基本法則,著重點,出發點而說的。我不是零買,也不敢躉批,我是認清根本立場,根本出發點,是振領提綱而表顯其特色的。默師說「唯識是就順形法體的偏重點說」;「唯識是就順形法體而說賴耶為本,是可以的」;「要照佛學的真理,如唯識上說,一般苦惱的眾生,總是以賴耶為法體的」:我的意見,恰好就是如此。我說「佛陀說法,總是直從一一有情——一一人的身心說起」,默師也贊同這一原則。那麼,唯識學並不從佛說起;從有情的身心說起,作為所依的第八識,便不能不是虛妄雜染(有漏)的,唯識學就是依此虛妄分別識為依而成立生死法,又依此而說明如何轉染成淨的(淨,就是佛)。我不能理解,這是唯識學的重點所在,出發點所在,默師為什麼不願意此「虛妄」二字?默師主張「以第八識為法體」。我想,默師對於唯識,是很清楚的。第八識在九界有情位,異熟未空以前,不管你自相、因相、果相,他是虛妄雜染的。異熟盡空,圓成佛果,第八識是清淨無漏的。染識(第八識)與淨識,各從不同的自種子生;既不會同時共存(如說染識內有淨識,就變成真常唯心了),也沒有一個染淨不變,漏無漏不變的前後共通法體。那麼,在作為成立一切法,成立轉染成淨的所依,不能不是虛妄雜染的,決不能推論出一個抽象的「第八識」為依。關於成立一切法的第八識——賴耶識,不是真常心(如《十地經論》),便是真妄和合(如《大乘起信論》),再不然便是虛妄雜染。從默師的字裡行間,對於真心及真妄和合,並無興趣,那麼只有虛妄雜染了!不能因為名稱的不大順眼,而動搖於妄染真淨之間!
默師說:「如護法和奘師在,當面去請問他,保險他是要允可的。」這種論斷,並無證成力量,近於戲論。因為,護法與玄奘,不是上升兜率,便是乘願再來,問就無從問起,誰能保險允可!反之,依據彌勒,無著,世親,護法,玄奘所傳的唯識經論,證明得千真萬確:依虛妄分別的,虛妄雜染的第八識,從此去成立流轉,又從此成立還淨。也許我的判斷錯誤,據我的意見,不外乎嫌「虛妄」二字,不大堂皇,所以作不必要的推論。其實,「虛幻」二字,在真常唯心論者看來,並不會體面些。
圭峰以為「唯識齊賴耶」,可能受默師的難破。我不是說「唯識齊賴耶」,也不是「判唯識是虛妄」,而是從虛妄雜染識出發而說明一切,成立一切。所以躉批零買的比喻,與我無關。
至於無漏種子的依附賴耶妄識,是彌勒、無著以來一貫的正說。默師說他是「隨轉理門」,僅是自己的解說,彌勒等唯識學,沒有異此的如實門,我想默師是知道的。在眾生位,無漏種子一直依附賴耶妄識,從來沒有「無漏(種子)盛就能藏有漏(賴耶識)」。如果有,那是默師的創說,與古義無關。而我只是古說的條理,並無新發明處。依古說古,還應該如我所說的。等到無漏第八識現前,決無有漏種子,所以在唯識教義中,沒有有漏種藏在無漏識中,有漏識藏在無漏種中的道理。如不否認第八識為持種受熏識,即不能說無漏盛有漏,有漏藏在無漏中。默師問:「到了三位無賴耶的那時,無漏種又以何為依?」據我所知道的唯識教,三位無賴耶時,有漏異熟識還在呢!成佛以前,無漏種一直是依雜染第八識而轉的,但是法身(法界),解脫身所攝。如據此而依法性,便轉為如來藏,即與如來藏相應不相離的稱性功德。不過,如無漏種依法界身,便是真常唯心論的體系。本有無漏功德性能,佛法中惟此二門。如默師所推論的,不是我所判論的,從來所傳的唯識宗。
說到「性空教系」,默師似乎企圖由唯識宗來獨佔此「唯」字,所以主張改「唯名」為「假名」。立名各有自由,所以我不想反對,不過覺得還是「唯名」二字,才能表顯此宗。默師問:經說唯名唯假的唯,與普通學說上的唯,是同是不同?由於我對普通學說,缺乏深刻了解,所以不知道如何答覆。據我所知道的佛法,那麼,一、「唯名唯假」,出於佛經,而並非是我的杜撰。二、為什麼經說「唯名唯假」?因為勝義畢竟空,什麼也不可施設安立,唯依世俗名言而假施設。換言之,勝義的自相有,是絲毫不可得的。但並不由此而破壞一切,不過唯是世俗的假名的有。經說「唯名唯假」,隨順自性空,自相空,所以遮除了自性有執。唯依世俗假名而施設,依此才能成立一切染淨因果,所以唯名唯假,又表顯了因緣有。默師但知唯名為遮執的,為顯假名非生滅內外中間的,而忽略了唯名唯假,才能成立一切。由此而起誤解,以為唯名有「執實之意」。默師對於此宗,不如對於唯識學的親切。所解的偏於一法不立,而不知唯名的萬化宛然。萬化宛然的,不是有宗所見的自相有,唯是不礙性空的假名呀!
還有,在中觀學者看來,「唯名」與「假名」,並無差別,所以也不妨稱為假名。可是,在虛妄唯識者,與真常唯心者看來,這可大大不同!「假名有」,是可以的,因為還有「自相有」、「勝義有」,可以依此而安立一切法。假如說「唯名、唯假」,便要大加反對。因為在有宗看來,唯名唯假是不能成立一切法的。為了簡別有宗,為了表彰性空大乘的特色,非加一唯字不可。如默師主張改為假名,到底是唯假名,還是自相有以外的假名有?如果是「唯假名」,那還不如唯名來得簡明。如以為是自相有以外的假名有,那只配稱為虛妄唯識或真常唯心了!依上推究,所以「唯名」雖被批評為「一定想配合成立三個唯字」,還是非「唯」不可。
默師又牽涉到不共般若,其實什麼是不共般若,還需要論究。我所以說不攝,只是隨順古師而說。於空、假外的第三者(但中),或即空即假的第三者(圓中),古師意指空而不空的妙有。如以此為不共般若,性空唯名論是不攝的。然而並非空外說(假)有,(假)有外說空,性空唯名論也還是開顯空假不二的中道。所以默師與我,究竟有無不同的意見,我還不知道呢!
關於「真常教系」,誠然,唯心二字,不是真常系的專名,但與唯識對論,無差別中有差別。識,重在差別,如六識等;而心有統一義,如與心所相對而說心,種種集起而說心。因此,唯識傾向於分別法相,唯心每宗歸於一心。又,分別取相是識,所以經論說識,都重在雜染;唯識也沒有例外。而心卻重在清淨,如「心性本淨」,「自性清淨心」,「常住真心」等。從來古師,每對唯識而自稱唯心。我取用「唯心」一詞,不過因仍舊說,使中國佛學者易於同意而已!唯心與唯識,在中國佛學者,雖說可通而一向不覺得混淆的。
默師解說真常系為重於心,重於性,這與我的見解相合。我一向說:這是真常心與真常空的合一。默師假設疑難,此心是凡心,是聖心?我還是說:此真常心,是在聖不增,在凡不減的。默師依唯識家理數,來疑難此宗,嫌我「唯心」的含義不確定。然而,我不能毀棄真常唯心的見地,而曲從虛妄唯識者的見解。如依默師所說,早不是真常唯心了!
末了,我要謝謝默法師。默師不輕嫌我,而願意作互相的商討。尤其是默師說「判釋教系,難免要多化點腦筋」,這真是可作我的座右銘。希望能在「多化點腦筋」的前提下,互相策勉,同入佛海!
佛法有無「共同佛心」與「絕對精神」
鄭崇儒先生,本著護法精神,三次來信,要我對於「共同之佛心佛性」,作一番解說,「以解世俗之誤會」。為佛法的真誠,實在可感!不能不說。
唐君毅先生誤認佛法為多元論,原是世間學者的常情。因此而推論到「佛教徒不承認諸佛之即一即多;……佛教所以恆只能成為一個人之宗教,而不能成為凝結集體社會之人心之宗教」,不免因誤起誤,越說越遠!佛法決不是多元論:諸佛法身平等;或者說即一即多,也是佛教的共說。然對於「共同之佛心佛性」(佛心與佛性,含義大有差別),卻因時因地因人,佛法中有著不同的見解,不可一概而論。唐、鄭二先生,都有「絕對精神」的確信。而唐先生以為,佛法沒有這普遍的絕對精神,所以美中不足。鄭先生崇仰佛法,所以也覺得這是非有不可。其實,如佛法而只是如此,或一定要同於世間學,成立絕對精神,那麼婆羅門教的《奧義書》,已經能充分完成其任務,不需要釋迦佛再來饒舌。再者,也應該是印度教的一流,不會被看作非正統的新宗教。佛法應該另有一番境地,另有正覺的內容。我想本著這樣的確信,略為分說。
佛教是一切人的宗教。佛陀說法,總是直從一一有情——一一人的身心說起。「識緣名色,名色緣識」,此心身相依相存的有情自體,是我們不可懷疑(世俗諦中)的事實。一切苦痛依此而有苦痛;一切問題因此而成為問題。純正的佛法,決不從宇宙論說起,而首先要肯定:世間有無量數的有情事實。無量數的有情,從無始以來,即如此如此:在生死死生的過程中活動,在因果果因的關係中流轉。《阿含經》論如此,大乘經也如此,中觀、瑜伽也如此。如來藏(佛性)與法身,是同是異?眾生的如來藏與如來的如來藏,是同是異?此是進一步的問題。佛說如來藏,並非作為「共同佛心」或「絕對精神」的說明,而是說明為「蘊界處所纏」,「貪瞋癡所染」的一一眾生。肯定眾生流轉,才能成立眾生還滅,說聖說佛。
熊十力、唐君毅先生誤解佛法為多元論,或許從此無量數的有情事實而來。「聞世諦謂是第一義」(《十二門論》),原是世人的常情,然佛法決非多元論。元是萬化的根源:從時間上看,此是最初者——最初的顯現,最初的發展者。從空間上看,此是存在的最後因素,最後本質(多即多元,一即一元)。聰明的哲學家,有的說此是超時空的存在。其實,如真的不落時空,一,多,元——這些葛藤絡索,便無處著落。純正的佛法,從來不說最初如何而有有情,而有世界,但說無始以來,一向如此。對於萬化根源的擬想,佛以無比的慧劍,一割兩斷。佛不使我們在戲論中過活,要我們把握當前的身心現實,來決定我們應如何去做。此一一有情,並沒有不變的獨體。身心是相依相存,自他是相依相存;有情是息息生滅中的一合相。身心不斷變化,自他不斷影響,而有情(未解脫來)一直形成一個個的單位,保持前後間的因果關聯(業果)。所以,無量數的有情事實,根本不能說元,也不可說是多——此是相對的個體,相對的眾多。
佛法決非多元論,不需要從「共同佛心佛性」、「絕對精神」去解說。因為大乘是佛法,小乘也是佛法;空宗、有宗、真心、妄心,都是佛法。決不因不立「共同佛心」與「絕對精神」,而佛法便不及世間的哲學。佛法是宗教,是一切人的宗教。佛法並不專為少數形而上的本體論者說法。佛法的根本問題,是無量數的有情。
那麼,我否認佛法立「共同佛心佛性」嗎?並不如此,但得慢慢說來。佛法的根本事實,是現實的,身心依存的,因果關聯的有情。說明有情——為何如此,如何活動,究竟是什麼?佛法不共其他宗教的特色,是緣起論。緣起論,也許有人解說為近於「羅素關係論」,近於「科學一層論」,然「緣起甚深」,決不如此。唯識家說緣起,著重於生起一切現行的潛能(種子)——自性緣起;中觀者所說更深細。我曾舉出了「果從因生」,「事待理成」,「有依空立」的緣起三層說;舉出了「流轉」與「還滅」,為緣起的二大律。事待理成的理,是法則,規律,而且是因果關係中的必然序列;這已經是從科學而進入哲學。「有依空立」的空,更是截斷戲論,從哲學而進入超哲學的勝義自證。何必說明這些?因為佛法是一切人的宗教,出發於人人現成的身心事實。從此現實經驗的因果事實,才能進而從事入理,依有契空。《阿含經》從緣起說到緣起寂滅;唯識宗從依他起的因果事實說起,遠離遍計所執而證圓成實性;中觀者從緣起的無自性而顯空性。所以,學佛法而不先肯定——先明白此緣起的現成的因果事實(生死流轉),儘管說心說性,都容易趨入旁途。宋儒於佛法有一番親近,何以棄佛歸儒?只是對於緣起的生死流轉,不曾痛下功夫,直下承當。從中國舊有的生生不息觀,去說心說性,說一說多,精神上與佛教迥別。總之,佛法說明一一有情,從緣起論(因果)說起,原不一定要說到「共同佛心」與「絕對精神」的有無。然從緣起而探發到緣起的空寂,緣起——事事物物的本性,卻要接觸到這一問題。
從現前的身心事實,經修習正觀而現證到的,名為法。加上形容詞,即法性、法住、法位、法界、正法(也譯為妙法)。此法是真、是實、是諦、是如;是空、是寂、是滅(不是斷滅);因而又有真如、實性、實相、性空、空性等名詞。離二邊,名為中道,中法。勝智所證的,名為勝義。如果說本體,此法就是本體;說形而上,此法就是形而上的。
然有兩點,我們是應該知道的。一、聖弟子展轉傳來的《阿含經》、《毘曇論》;大乘初期盛行的《般若經》、《中觀論》,都是觀緣起法而深入,向上而體悟到此法(性)的。緣起與緣起法性——空寂性,即使解說為不二,然《阿含經》論,從來不說依此法性而起因果行。《中觀論》雖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但此如有空處,才可以建屋,可以植樹。空處沒有障礙,成為可能建屋植樹的前提,而此屋此樹的體性、形態、作用,並不能從空處說明,而要依人工、材料、種子、水、土等來說明。所以在說明世間有情的無邊差別,或同或異時,都要從緣起的因果中去得到解說。法性——空性,不是一切法的動力因,質料因,不能說一切法從空性中顯現出來,發展出來。這與一般哲學家的本體論,從本體而起現象的觀念,完全不同。二、法性——空性,是一切法的本性,至少也是有情——蘊、界、處的本性。心的法性,與一切的法性,當然平等不二。然《阿含》、《般若經》論,總是在一切法上說,稱為「諸法空相」、「諸法實相」,並不專說心性。此法性為一切法的本性;到離名相而現證時,一一都是如此,所以說「遍一切一味相」。由於此是一切法性,不僅是心的,不僅是個人的,不僅是有情的,而為一切一切的大總相。所以比說為:「百卉異色,皆同一陰;高入須彌,咸同金色。」如一見法性等名詞,即解說為佛心,解說為絕對精神,這是不大妥當的。
瑜伽唯識者,以為因果相生的事實——依他(因緣)起性,都是虛妄分別性所攝,所以成立唯識。從唯識的依他起性,說到唯識性的圓成實。然此識性,是識的(法)性,並非說識即是性。識是有為生滅的,識之性是無為不生滅的。從依他離執而悟證圓成實,唯識者也說「不一不異」。然圓成實——識之性,對於依他因緣而起的一切,始終不說有什麼關係。而是說「真如凝然」;「真如非用」。一切現象界,都從種現熏生的依他起中去說,這與中觀者完全一樣。與本體起現象的觀念,完全不合。
證悟此法性時,是超越能知所知相對性的,所以說為無相、無二、平等、無差別、無戲論等。但這是說明:證智是不同一般的認識,超越能知、所知的相對性,也超越時、空、數量等觀念。如從相見道(證後所起的,對於自證的表象)而說明:所證的如,法性,是一切法的本性;當然也是心的性,並不就是心。能證的智,雖超越能知所知,而不妨解說為絕對主觀,但並不說一切一切都是絕對精神所攝。
釋迦佛所批判而反對的《奧義書》哲學,也自有一番體驗。他所體驗到的,是神秘的大實在,是萬化的本源。這不但是常,是實,是一,而且附以心的特性,所以又是知,是樂,是我。從此被稱為梵的宇宙全體來看自我,也不但是知,是樂,是我,而且是真,是常,是一。宇宙本體的梵,自己的實體名我,解說為性質一致。所證的梵,也可說真我,有著擬人的意匠,所以與梵天的創造說統一(哲學上即是從本體起現象)。釋迦佛宣說:「知法、入法,不見於我,但見於法。」內證法(性)時,法是一切法的普遍性,絕對性,是真(非虛妄),是常,是淨,是一(此一,與平常的一,定義不同),卻不是我,不是知。是一切法的本性,是事事物物的本性,並非從此而發展,而顯現,而生起一切。《阿含》、《般若經》論、《瑜伽論》——純正的、權威的印度經論,能保持緣起論的特質,不落梵我論的窠臼,只能說到這裡。在這樣的經論中,佛法當然不是多元論,而「共同之佛心佛性」,「絕對精神」並沒有建立,因為沒有建立的必要,根本不能成立。
因此,鄭先生引《阿含經》所說的「真常」,《成唯識論》的「圓成實性」,嘉祥《中論疏》的「獨空」,以為就是絕對精神,就是共同佛心,這對於經論本義的確認,還有一段距離。
學佛的主要目的,在乎依緣起而體見法性。證法性,名為法身;才能現證涅槃,成大菩提。此法性,是常住的;涅槃是常住的;菩提是「非去來今」的。常住,那麼眾生位中,當然也還是如此。這才從眾生位中,點出真常:或者說常住真心,或者說自心清淨,或者說佛性,說如來藏。此一體系,中國佛學者稱為法性宗(不是三論宗);日本佛學者稱為卻來門(這是從上而下的)。這是以法性為本,從形而上的本體來開示一切。如智不二,心境不二——其實是攝境歸心,攝如歸智為宗本的,與絕對精神的形而上學,很有相同的地方。此一體系,由於這一不同,所以不但輕視《阿含經》論,而且輕視《中觀》、《瑜伽》(有時摘取一二句,莊嚴自己的法門)。在天臺的教學中,三論是通而帶圓;唯識是以別為主。在賢首的教學中,唯識是始有,三論是始空。唯識是法相,三論是破相,終、頓、圓三教才是法性宗。在禪者看來,唯識宗是唯識而不是唯心。大體說,此一體系,是重在不空(真如具德用)的,重在唯心的。
依《寶性論》,此從真如無差別而來。佛果的真常,從眾生位中看出,所以重在清淨一邊。換言之,如來藏是一切法空性(見《楞伽經》),是眾生位中(身心,特重在心)的空性。從此來說明一切,有二大特點:一、這是因空所顯性,真實不空,與一切無漏功德性相應。二、這是雜染位中的本淨心性;有漏雜染依附他,覆蔽他,現起一切,而他並不是雜染。在理論上,這一定要成立二種根本。真常淨心,為一切功德所因;顯現出來,便是佛。虛妄染心,不離如來藏,卻從來與如來藏不相應,成為雜染生死因。此如來藏說,雖是不離身心——蘊界處的空性,但在攝境歸心的唯心觀中,此是即心即性的。向下說,為無始來的虛妄雜染所熏(迷本),名為阿賴耶識。此即心即性的,為迷妄所依而自性本淨的,是絕待的真常心。眾生、菩薩、佛,依如來藏說,並無差別,所以到達「心佛眾生,三無差別」。《華嚴經》說「性起」,說「如來智慧德相」,說「唯心」,都是。大概的說:《起信》、《楞嚴》的根本義,都不能離此,賢首與禪,承此而發揮完成。都是從相對的二元(妄、真;著重在真),而達到絕待真心——絕對精神的最高峰。「一即是多,多即是一」,出於《華嚴經》。所以,唐先生以為佛法不許作如此說,是錯的。鄭先生需要此絕對精神或共同佛心,佛教中,特別在中國的賢、禪二家,明顯的說到,所以不必為此而憂慮。
佛教中法門無量。傾向於本體論、形而上學的,據此而輕視中觀與唯識。然中觀與唯識者,卻另有一番見地。中觀者如月稱菩薩等說:如來藏,只是法空性的別名,為了引攝一分計我者(常住不變清涼自在的我,為輪迴與解脫的主體;這當然是印度的梵我論者),所以方便的說為如來藏,說他「譬如伎兒,變現諸趣」。其實,是「無我如來之藏」。所以說如來藏心,是不了義教。據此來觀察,雜染的一切法,依如來藏而有,等於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生死雜染的一切法,還是依無始來的雜染熏習為因。如眾色映於明珠,明珠上現有眾色。明珠並不曾變成眾色,明珠也不會產生眾色,所以如來藏空性,決非萬化所從生的本體。說如來藏為真我,為生死涅槃的主人翁,當然是權說非真。唯識者以為:如來藏是法空性(也有說是依他淨分)。無漏種子雖是法身所攝(與如來藏相應不離),等到現起時,還是有為生滅。換言之,雜染、清淨一切法,都不能說從此法性而生起。由於一分中國佛學者,傾向於絕對精神,生起一切,所以唯識者索性反對《起信論》。近代的呂澂,索性說「楞伽體用未明」。
鄭先生引述了史蒲朗格與愛因斯坦的意見,認為非有形而上的本體不可。佛法,不能說沒有本體,沒有形而上的,問題在不一定與世間一般哲學的本體論,或形而上學相同;也不一定要成立絕對精神。依我所理解的,佛法的勝義自證,決非玄學的擬議,假設;也決非幻境,定境。我覺得,佛法是宗教(當然不是神教),是最不同於哲學的。純正的佛法,既不是二元、多元,也不是一元(龍樹說「破二不著一」);既不唯此,也不唯彼。從本體生現象等等,佛法中少有此方便說。有人以為我把佛法作哲學講,其實我不會哲學,不願意佛法變為哲學,想把佛法不共世間的特質,多少揭發。不過條理了一下,說得清楚了些,不免如刀上舐蜜,傷鋒割舌而已!
與巴利文系學者論大乘
到錫蘭去宣傳中國大乘佛教的法舫法師,年來一反固有的立場,熱烈地讚美巴利文系的佛教,真的是「一齊之傅幾何,眾楚之咻易亂」!環境熏染的力量,是怎樣的強大!他的意見——宗派意識指導下的意見,不完全是我所能贊同的。然在中國傳統佛教的今日:缺少反省,缺少批評,陶醉在武斷的幻想中,將理想的應然,看作事實的實然;在這種情況的傳統佛教下,我是非常同情的。「藥不瞑眩,厥疾不瘳」,現在該是到了大聲疾呼的時候了!
法舫法師在〈送錫蘭上座部傳教團赴中國〉一文(見《海潮音》二十七卷第八期),說到從初期佛教演化到中期大乘佛教的過程。他的意見,有兩大要點:第一、印度教融化佛教成大乘。他說「大乘教原係佛教印度教之一融和產物。大乘之盛行,即印度教復興運動之成功」;「阿輸迦滅後,印度教即開始再抬頭,開始神化佛陀,開始融化佛教,大乘之教因此而興焉」;「公元一世紀起,印度教融化佛教之形式組成——大乘出現」。這一看法,不客氣說,根本是顛倒的。應該把他倒豎過來,即是說:佛教融攝印度教,佛教才轉化為大乘(原因不簡單如此)。這主動的與被動的融化,意義截然不同。誰能相信大乘教的倡導者,是故意的偽裝的印度教徒,為了摧殘佛教而融攝佛教,改造佛教呢?除非是故意的偏見者。這種歷史的事跡,非任何人所能歪曲。舉個眼前的例子吧!據法舫法師說:他所住的錫蘭僧寺的比丘們,正進行參政運動;別的比丘及信眾們,反對僧侶參政,但共產黨是同情的。假如參政運動成功,只可以說,革新的僧侶們,為了融攝世俗,適應世俗而表現新的作風(新得是否妥當,那是另一問題)。站在保守的傳統的立場,可以責備他離棄釋迦的精神,世俗情深,俗化得不成樣子。但決不能說:這是共產黨們為了打擊佛教而融化佛教,改造佛教。這點淺近道理,我想法舫法師不會不知道。但他竟然會這樣說,不外乎宗派意識在作怪。因為,非這樣說,不能暗示大乘的非佛法與外道化,不能反顯出上座佛教是嫡派真傳。
其實,融攝印度教,不一定是錯誤,我們的教主——釋迦牟尼的創樹佛教,也就是從它自證的特見中,融冶印度文明而成的。佛教的根本論題——生死輪迴與涅槃解脫,不都是印度教的遺產嗎?佛教在世間,融攝是應該的,方便是不可缺的。問題在無論如何融攝:一、佛教的根本特質,不容許因融攝而轉變,轉變即將成為反佛教者。二、融攝不是盲目的適應,必須是擴展人性,淨化人生的。適應低級趣味的神化,巫術化,應該要指責他。
大乘是什麼?怎樣的從初期佛教演化為中期的大乘佛教?真是說來話長。據我的意見,在初期大乘的開展中,融化印度教一事,還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佛教中的青年大眾,對於釋迦的言教,側重理性的直觀;對於釋迦(諸佛及聖弟子)的身教,側重理想的景仰。在佛教普遍發達的過程中,越是與社會民眾相接觸,越是即俗而真的大乘佛教抬頭,從簡樸深刻發展到廣大莊嚴。
第二、上座部才是佛教嫡傳。他說「自公元前六世紀始,至紀元前二百六十八年,阿輸迦王統治印度,佛教大興。……阿輸迦滅後,印度教開始抬頭,……大乘之教因此而興焉」;「上座部傳承之佛教,在阿輸迦時傳入錫蘭」;「此言上座部,今日所流傳之三藏原典而已」。我們知道,上座部是學派分流的產物,誰相信他的「五部阿含,律,七論」,盡是佛法的原典呢!王舍城的結集中,就有阿毘曇七論嗎?我敢告訴巴利文系的學者,錫蘭自稱自賞的上座部佛教,實是上座三大流中一流——分別說,分別說中的一支。上座系本是西方的耆老系,但從他流出的分別說,曾流行到東方,與東方的青年大眾系有深厚的關係,也即是分別說部的內容,有深厚的大乘傾向。不過傳入錫蘭的一支,與大陸佛教脫節,陷於保守停滯的階段而已。分別說系承認的「小阿含」,即是《雜藏》的前身,《雜藏》即是大乘藏的先驅。分別說系,四阿含中重視《長阿含》,但《長含》中毘沙門讚佛偈,已意許十方佛的存在。《長含》的「普入八眾」,不就是圓應十方,應以何身得度即現何身而為說法的肖影嗎?《長含》的《大會經》,《阿吒劍智經》,是些什麼內容?巴利文的《長阿含經》疏,名為「世間悅意」,這不就是融攝世俗,適應世俗的明證嗎?巴利文系的佛典,早不是原典了。然而不要誤會我,我不是巴利文系的反對者,反而是尊重、歡迎,希望他早點翻譯過來。不過我以為,現代佛教的研究,不是宗派主義的。需要從佛教前後的發展中,彼此同異中,掘發出釋迦的真諦。吐棄不適時代的附著物,淨化佛教,接受各部派的積極成果,讓他適應新的時代而復興,實現釋迦化世的本懷!
法舫法師的大作,我在開封看到,感到異樣的滋味。特別介紹給他的老同學淨嚴法師一讀,讀了不免大為慨歎。我在旁邊說:「這也難怪!進步的革新的佛教,自稱大乘,想壓迫傳統的保守的佛教,說他是小乘。你想傳統的佛教者,能甘心忍受嗎?自然要掛起正統嫡派的招牌,把對方看作外道或準外道。如要聲聞行者不毀斥菩薩行者為外道,最好菩薩行者不要驕誇的說別人是小乘。大家平等相見,或許會在互相了解中綜合起來。」我的話,或者過於突然而來,不能引起淨嚴法師的反應,他在慨歎中沈默了。但我還嘮叨的說:「這是一邊,那是一邊,我們還是處中說法的好!」
禪宗是否真常唯心論
我於〈中國佛教之特色〉中,說到「達摩傳於北魏者,本為真常唯心之禪」。慧吉祥居士不以為然,以為禪宗是實相論,不是唯心論。以為「禪宗所謂之唯心,應為諸法實相心,而非如華嚴之唯心論」。《潮音》編者將原稿寄給我,要我表示意見,所以略為論列。
「諸法實相心」,到底是何意義?華嚴家之唯心,是一真法界心,此與諸法實相心,真常唯心,究竟有多大差別?承認禪宗之唯心是諸法實相心,而不承認是真常唯心,似乎不免誤會。一分學者——日本人大多如此,分大乘為實相論、唯心論,本與中觀與瑜伽,法性與法相之分類相近。然中觀與瑜伽,皆空論與(瑜伽)唯識論,在成立染淨因果時,不許法性能起、能生;從不將心與性混一,而作萬化之本。然大乘有第三系(賢首家稱之為法性宗),卻不如此。空與心融合,自心清淨與法性清淨融合,以即心即性、即寂即照之真常心為本,說「性起」、「性生」。此義,華嚴與禪,並無根本不同,所以圭峰有教禪一致之說。所不同者,教多重於事理之敘說,禪多重於諸法實相心之體證。真常(諸法實相)唯心,決不離法性而說唯心所現也。
禪者確有「心亦不可得」;「兩個泥牛鬥入海,直至於今絕消息」(心境並冥);「一心不生」;「無心」等語句。如據此而不許禪宗為唯心論,即是大誤會!如《成唯識論》說:「若執唯識是實有者,亦是法執。」《辯中邊論》說:「依識有所得,境無所得生;依境無所得,識無所得生。……由識有得性,亦成無所得,故知二有得,無得性平等。」佛法中任何唯心論,莫不歸結於境空心寂,超越能所對待之自證。故摭拾少許心亦不可得等語句,以為非唯心論,實屬不可。又如《楞伽經》說:「離一切諸見,及能所分別,無得亦無生,我說是心量。非有亦非無,有無二俱離;如是心亦離,我說是心量。真如空實際,涅槃及法界,種種意成身,我說是心量。妄想習氣纏,種種從心生,眾生見為外,我說是心量。外所見非有,而心種種現,身資及所住,我說是心量。」心量,即唯心的別譯。前三頌,即絕對唯心的體驗。後二頌辨唯心所現,與瑜伽唯識學相同。所以禪者離名相、超能所,迥脫根塵之實相心,實為唯心論之一流。
禪者說法,切忌肯定,所以觸著即犯,向背俱非。總是問有以無對,問無以有對,出沒不定。而實骨子裡,不但是真心論,還是真我論。從前神會說:「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直顯心性」,神會並沒有說錯,祇是嫌他著相,嫌他是知解宗徒。依此發展下去,當然教禪一致。教禪並非二事,祇是流於名相,作道理會,不易鞭辟入裡,直趨修證而已。
禪宗得自達摩,達摩以《楞伽》印心。《楞伽經》為唯心論,疑者亦不否認。達摩「可惜此經四世而後,變為名相」,並不說禪宗不是楞伽宗義。後來,《楞伽》「不為正系禪宗所依用」,決非因為「禪宗之成立,起自實相論系什公傳來三論而發達」,只是道流南土,多少融攝空宗之方法而已。日子一久,不免數典忘祖而已。
疑者見禪宗之脫落名相,體露真常,以為不是唯心論,舉一些文句為證。我不妨也引證幾句,證明禪宗為千真萬確之唯心論。如六祖說:「汝等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若欲求佛,即心是佛。若欲會道,無心是道。」南嶽下馬大師說「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青原下石頭說:「吾之法門,先佛傳授,不論禪定解脫,唯達佛之知見,即心即佛。……當知自己心靈,體離斷常,性無垢染,湛然圓滿。」即心即佛之心,是體離斷常,迥絕名相之真常心。凡夫若欲契入,必須從遠離分別戲論而入,所以說無心。從此得入,透出妄識牢籠,便是真心即真性之全體呈現,即是契入即心即佛之佛心——佛之知見。此之謂明心見性,如在唯識宗,即是現證唯識(性),或名庵摩羅識也。
禪者是唯心論,而且是真常唯心論,切勿以禪者少分遮詮之語句而疑之!民國四二.六.一五於香港。
談入世與佛學
一 序起
《虛大師上生廿周年紀念專號》,載有澹思所作的〈太虛大師在現代中國史上之地位及其價值〉,是一篇極有意義的文字。作者以為:「在教義闡揚的成就上,有遜於隋唐諸家;而在利世度生,應時化導的悲懷精神上,則可說猶遠勝於隋唐高僧。」對大師出世而入世的大乘悲懷精神,給予高度的評價,而表示無限的崇敬。大師繼承中國佛教的大乘思想,面對佛教衰敗,而發振興佛教的悲願。作者以為:大師的理論文字,「見其架構之宏偉,而不見其細工之飾密。此當與其所負一時代之使命,急急於佛教之倡興有關。設其稍稍偏於學思,沈潛於自習,則大師亦不能涵其菩薩精神」。認為大師之博大而「缺乏謹嚴性之思考,與縝密之推理」,乃「無暇為此,亦不許其為此」。在大師悲懷深徹,急於從救僧而實現救世的努力中,確是不許其「偏於學思」的。從前大醒法師,每勸大師安定地在閩南教學,培養一班僧才,大師總是為了「整個佛教」,遊歷諸方。作者又從精神及教理,來省察虛大師的佛教思想:論精神,斷言「虛大師的的確確已深契入了佛陀的大悲精神,菩薩的救世之懷」,也就是上面說到的大乘精神。論教理,以為大師「秉承了中國傳統的教義理論」;「以其自家之所信,納於法界圓覺,判其為一究竟了義之理地」。「虛大師生命史上,其所以發出最大之光輝者,即因有此最基本而磅礡之原動力」。作者肯認大師的思想、信仰,從信仰而來的生命史上無限光輝的一頁。但以為,「就客觀之學術立場言,此亦正是虛大師生命史上一重要之缺點」!客觀的學術立場,就是「近代日本的佛教學者……純從客觀歷史,或理性立場,對佛典加以分析考證或批判,此即所謂科學主義者之方法」。贊同日本佛學的卓越成就,所以認為:「學佛與佛學,可以分開作兩回事。」簡要的說,作者崇仰大師為法為人的主觀的悲願精神,而從客觀的學術立場,覺得美中不足。作者是不會以此而生輕視心,而只是表示其學佛與佛學,各有其「不同的立場,不同的領域」而已。作者的意思,如果沒有誤解的話,就是這樣。
這是一篇好文章!我讀了這篇文章,有許多感觸,許多意見,一向積壓於內心的,竟源源不絕的湧上心來,成為我想寫作的因緣!我想不妨以大師的精神,大師的思想學問,作一線索,表達一些自己的意見。泛現起來的感觸與意見,亂哄哄的一大堆,大有無從說起之感!還是談談關於大乘精神——出世與入世;佛教思想——學佛與佛學吧!
二 大乘精神——出世與入世
「大乘佛法,一向重談世出世入(大概就是出世而又入世的意思)。世出者,千餘年來,已有不少高僧履踐表顯;而世入者,真以實踐著稱,則於大師前尚未聞可(未?)見。」「唯太虛大師一人,始真正表現出來。」這是原作對大師的「大乘精神的悲懷理念」,以僧伽參政為例,而讚譽為中國佛教史上從來未有的入世精神。依一般說:小乘是出世的,是自利自了的。大乘是出世而入世,入世而出世的;是自利利他的。說虛大師的大乘入世精神,我毫無異議。而對大師所信所尊的大乘佛教,卻引起一些感想。民國二十九年,虛大師訪問南方佛教國家回來,曾說了這樣的一段話:
「中國佛教所說的是大乘理論,但卻不能把它實踐起來。……我國的佛徒,都是偏於自修自了。……說大乘教,行小乘行的現象,在中國是普遍地存在。出家眾的參禪念佛者,固然為的自修自了;即在家的信眾,也是偏重自修自了的。」
「錫蘭、緬甸、暹羅,同是傳的小乘教理,而他們都能化民成俗。……錫蘭的佛教四眾弟子,……對內則深研教理,篤行戒律。……對外則廣作社會慈善、文化教育、宣傳等事業,以利益國家社會,乃至世界人群,表現佛教慈悲博愛的精神。所以,他們所說雖是小乘教,但所修的卻是大乘行。」
說大乘教,修小乘行;說小乘教,修大乘行:這種對比,可說是虛大師的慈悲方便,在融貫南北中,勉勵中國佛教徒,多做些慈善、文化等事業。方便應機的話,原是不用過分推敲的。但中國佛教是大乘,最上乘。在思想上,大師以為:「唯中國佛學握得此佛學之核心,故釋迦以來真正之佛學,現今唯在於中國。」(〈佛學之源流及其新運動〉)澹思也譽為:「中國佛教的傳統,就思想方面說……猶有勝於印度佛教的教理體系。」這不但是大師、澹思、中國佛教徒,就是日本「純客觀的佛教學者」,也許有人同意這種論斷。這樣,就不免使我惶惑了!這樣的圓滿大乘,怎麼佛教徒都是自修自了,要到大師才真正表現出大乘的悲懷精神呢?如果是「純客觀的學術立場」,把他作為「一堆歷史資料」,研究研究,批判批判,理論是大乘,實行是自己那一套,那也許會說大乘教,修小乘行。然而中國傳統佛教,是作為自己的信仰,自己的思想;不僅是信受,而且要奉行。理論與實行,可能有距離,但在宗教領域中,不可能矛盾對立到如此——說大乘教,修小乘行。少許人也許會這樣,但決不可能是多數,千百年來都是這樣,要到虛大師才表現出大乘入世的悲懷精神。在宗教中,這種現象,論理是不應該的。所以說大乘教,修小乘行——這句話,中國傳統佛教者是不會同意的,我也不能同意這種說法。
說到出世入世,已成為佛教的熟習用語。說慣了,有時反而會意義不明,所以略為分析:
一、戀世:一般人對於自己的身心,自己的家庭——財產、眷屬,自己的民族、國家,自己面對的世界,總是以自我愛染為中心而營為一切活動:佔有、控制、支配,一切從屬於自己。主宰意欲(權力意志)所籠罩到的,就是世間,就是生死。多數是向外爭取,被稱為積極的,入世的。少數人為自己著想,向後退一步,清靜無為,葆我全真,被稱為消極的,出世的。然依佛法來說,這些盡是戀世的(甚或是徇世的)人生,既不是出世,更不成入世,生死眾生的常態,被融攝為人天乘法,實不足以表彰佛法的特色。
二、出世:這是我們稱之為小乘的,表現為佛教的早期型態。對於現實人生(無始以來生死相續),徹底反省思惟,而肯定為:在生死流轉中的一切,是無常、是苦、是無我。也就是沒有真正的永恆,真正的安樂,真正的自由。窺見了人生的本質——自我中心的愛染特性,於是乎從無常、苦、無我的正觀中,勘破自我,得心解脫,得大自在,這是真正的出世。現實世間,是以「一切從緣起」的原理而可以論決的;出世解脫,可以從緣起的相對性,而領會解脫的可能。解脫的內容,要從修持體驗中去證實——自明的;從體證了而見於身心的——無我的生活中而表現出來。這種出世的佛法,解脫的體驗,論理是無分於在家出家的。但實際上,以出家為理想生活,捨親屬愛,捨財物欲,過著「少事少業少希望住」的生活;一心一意,為此生死大事,出世解脫而精進(在家者為家屬事業所累,比較上是不易達成此一理想),成為時代的風尚。大家欽慕這種超越的風格,形成出家僧伽中心的佛教。有出世傾向,有解脫體驗的僧侶,一樣的遊行教化,弘法利生;為佛教的開展,為眾生的利益而隨分努力!
三、入世:出世的佛法,一樣的弘法利生,對佛教、對人類,有著重大的貢獻。但由於事實與理論,促成出世而入世的(大乘)佛教的開展。事實是:僧伽中心的佛教,對世間與出世間,看成截然不同的對立物。於是乎身心如怨賊,家庭如桎梏,三界如牢獄,對世間的厭惡情緒非常強烈。全心全力為了生死得解脫而精進,對宗教的體驗來說,也許是有用的。但對其餘的一切,顯得異常淡漠,甚至不想說法,不願乞食。對信眾來說,養成對三寶(僧伽中心)的尊敬,是有用的;而僧俗的對立形態,卻因而日見增強。對信眾的教化,布施偏重於供養三寶;對現實人生——家庭、社會、國家,以個人修養而消極適應他。這在佛法普及民間,對社會信眾的要求來說,是不夠的,不足以適應的;尤其是印度傳統的神教,正在日漸抬頭!理論是:出世法的修學,重於私德(戒),寧一身心(定)以求徹證。在出家而向解脫的修行來說,布施不是道品。慈悲救濟,對解脫並無重要意義。就是為教而多聞說法,也被看作旁騖而不重正事。跋耆比丘對阿難的說偈諷諭,正表示了這種傾向。解脫以後,要辦的(了脫生死)大事已經辦了。慈悲濟物,弘法利生,對解脫來說,做也不曾增得什麼,不做也不曾減得什麼。從這種理論,造成這種現實(一般風尚)。出世的佛法,如真正信願充足,那就一心一意,為此理想而進行。超脫的,閑雲野鶴式的聖者,成為那種佛教的信仰中心。然而面對這種不足以適應社會要求的佛教、聖者,而想起了佛教公認的,釋迦佛過去修行的菩薩風範,以及釋迦成佛以來為法為人的慈悲與精神,不免要對出世佛法,予以重新的估價。在佛教青年大眾,在家佛教弟子間,湧現了以佛菩薩為崇仰的,出世而入世的佛教。對舊有型態的佛教,貶之為小乘,自稱為大乘佛教。所以從本質來說,大乘是入世的佛教。
大乘理論的特點,是「世間不異出世間」;「生死即涅槃」;「色(受想行識)不異空,空不異色」。從一切法本性空寂的深觀來看一切,於是乎世間與出世間的對立被銷融了:可以依世間而向出世,出世(解脫)了也不離世間。從理論而表顯於修行,以佛菩薩所行為軌範,布施被看作首要的道品(六度之首);慈悲為菩薩道的必備內容,沒有慈悲,就不成其為菩薩了。如果我所理解的,與實際不太遠的話,那麼大乘入世佛教的開展,「空」為最根本的原理,悲是最根本的動機。中觀也好,瑜伽也好,印度論師所表彰的大乘,解說雖多少不同,而原則一致。從「空」來說,如《瑜伽.真實義品》所說:「空勝解」(對於空的正確而深刻的理解)是菩薩向佛道的要行。生死性空,涅槃性空,在空性平等的基點上(無住涅槃),才能深知生死是無常是苦,而不急急的厭離他;涅槃是常是樂,是最理想的,卻不急急的趣入他。把生死涅槃看實在了,不能不厭生死,不能不急求涅槃。急急的厭生死,求涅槃,那就不期而然的,要落入小乘行徑了!在「空勝解」中,法法平等,法法緣起——身心、自他、依正都是相依相待的存在。於是悲心內發,不忍眾生苦,不忍聖教衰而行菩薩道。在菩薩道中,慈悲益物不是無用,反而是完成佛道的心髓。為眾生而學,為眾生而證。一切福慧功德,回向法界,回向眾生。一切不屬於自己,以眾生的利益為利益。沒有慈悲,就沒有菩薩,沒有佛道,而達於「佛心者,大慈悲是」的結論。本於這種理論而見之於實行,主要的如《般若經》所說,時時警策自己:「今是學時,非是證時。」因為從無我而來的空慧,如沒有悲願功德,急求修證,儘管自以為菩薩,自以為佛,也不免如折翅(有空慧的證悟,沒有悲願的助成)的鳥,落地而死(對大乘說,小乘是死了)。所以菩薩發心,以空勝解成大慧,以福德成大悲。一定要悲願深徹骨髓,然後證空而不會墮落小乘。總之,大乘的入世的佛法,最初所表達的要點是:不異世間而出世,慈悲為成佛的主行,不求急證,由此而圓成的才是真解脫。
大乘法的開展,本富於適應性而多采多姿的。大乘而為更高度(?)的發展,主要的理由是:出世的解脫佛法(小乘),在印度已有強固的傳統,五百年來,為多數信眾所宗仰。現在大乘興起,理論雖掩蓋小乘,而印度出世的佛教,依僧團的組織力,而維持其延續。大乘新起,沒有僧團,在家眾也沒有組織,不免相形見拙。為了大乘法的開展,有遷就固有,尊重固有(不再痛罵了),融貫固有的傾向。同時,除了少數卓絕的智者,一般的宗教要求,是需要兌現的。菩薩的不求急證(不修禪定,不得解脫),要三大阿僧祇劫,無量無邊阿僧祇劫,在生死中打滾,利益眾生:這叫一般人如何忍受得了?超越自利自了的大乘法,面對這些問題(採取偏重信仰的辦法,此處不談),於是在「入世出世」,「悲智無礙」,「自利利他」,「成佛度生」——大乘姿態下,展開了更適應的,或稱為更高的大乘佛教。這一佛法的最大特色,是「自利急證精神的復活」。不過從前是求證阿羅漢,現在是急求成佛。傳統的中國佛教,是屬於這一型的,是在中國高僧的闡揚下,達到更完善的地步。這一大乘的體系,雖也是多采多姿,就同一性來說:一、理論的特色是「至圓」:我可以舉三個字來說:「一」,什麼是一?「一即一切」,「舉一全收」。簡單的說:一切佛道,一切眾生,一切煩惱,一切法門,一切因果,一切事理——一切一切,無量無邊,不可思議,而不離於一。這樣,「一即一切,一切即一」;「重重無盡」,就是「事事無礙」。「心」,什麼是心?如果說救眾生、布施、莊嚴佛土,真的要向事上去做,那怎麼做得了呀!做不了,怎麼可說「圓滿」,「波羅蜜多」(事究竟的意思)!原來一切唯是一心中物:度眾生也好,布施也好,莊嚴佛土也好,一切從自心中求。菩薩無邊行願,如來無邊功德莊嚴,不出於一心,一心具足,無欠無餘。「性」,什麼是性?法性平等。如佛法以緣起為宗,那就因果差別,熏修所成。現在以法性而為宗元,如禪宗說「性生」(「何期自性能生萬法」),天臺宗說「性具」,賢首宗說「性起」。從無二無別法性而生而起,所以圓通無礙,不同事法界的隔別。二、方法的特色是「至簡」:理論既圓融無礙,修行的方法,當然一以攝萬,不用多修。以最簡易的方法,達成最圓滿的佛果。根據這種理論,最能表顯這種意境的,莫過於參禪、念佛了!三、修證的特色是「至頓」:基於最圓融的理論,修最簡易的方法,一通一切通,當然至頓了!例如「一生取辦」,「三生圓證」,「即心即佛」,「即身成佛」。成佛並非難事,只要能直下承當(如禪者信得自心即佛;密宗信得自身是佛,名為天慢),向前猛進。在這一思想下,真正的信佛學佛者,一定是全心全力,為此大事而力求。這一思想體系,大師說是大乘教理,其實是:大乘中的最大乘,上乘中的最上乘!勝於權大乘,通大乘多多!
這一至圓至頓的法門,在中國佛學,中國文化史上,真是萬丈光芒!雖說「至頓」,其實還得痛下功夫。如禪宗,一聞頓悟的,也許是有,而多數是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才能有個入處。清末民初的幾位禪匠,隱居終南,見人來就呵斥說:「這不是你來的。」原來悟道以後,還得向深山裡養道,綿密用功。念佛是最簡易了,要得一心不亂,也非念茲在茲、專心持名不可。什麼事有此重要?還有什麼不應該放下?凡是於圓頓大乘,肯信肯行,那一定是「己事未明,如喪考妣」,全心全力,為成佛得大解脫而精進!這一思想發展起來,成為佛教界公認的準則。那麼真心修行的,當然是一意專修,決不在事相上費力。入佛門而敷衍日子的,也得裝個門面,讚揚讚揚,總不能讓人看作甘居下流,騖世事而不務道業。信眾自然也欽慕這個;老年來學佛修行,桑榆晚景,更非急起直追不可。中國佛教的重於自修自了,出家在家,一體同風,就是這種最大乘思想的實踐。所以,中國的教理是大乘,應該說最大乘。中國佛教的修行,虛大師說是小乘行,其實這正是最大乘的修行!
從理論說,至圓,至妙!從修行說,聖者的心境,非凡夫俗子所知。你覺得大乘應該入世嗎?不知道入世出世,無二無別。而且,十字街頭好參禪;搬柴挑水,無不是功夫,那裡離了世間?你覺得大乘應慈悲救濟眾生嗎?從前,釋迦未下王宮,度生已畢。度佛心中之眾生,成眾生心中之佛。你來,請坐;你渴,請喝茶,那裡不在度你救你!如覺得大乘應廣修布施嗎?不知道一念圓悟,六度萬行,法法現成!還有什麼可著而沒有施捨的嗎?你說不會,那是杲日當空,盲者自蔽,怪不得老僧。總之,不是一一銷歸自性,就是一一會歸不二,總叫聽者無話可說。然而,儘管無話可說,心裡卻老是有問題。入什麼世呀!慈悲利濟在那裡呀!唉!俗知俗見,奈何奈何!
大師深入於中國的傳統佛教——圓頓大乘,所以「上不徵五天,下不徵各地」(民國十六年後,也多少修正了),崇仰中國佛教教理為最高準量,為中國佛教教理而盡最大的維護責任。對中國圓頓大乘的無比忠誠,為真正信仰者樹立典型!在近代大德中,沒有比大師更值得可敬了!大師自己(民國廿四年《優婆塞戒經講錄》)說:「本人係以凡夫……願以凡夫之身,學菩薩發心修行。」生在混亂的時代,佛教衰落的時代,面對事實,就難免以初心凡夫的心境,來弘法救僧。他竟然說:「無求即時成佛之貪心。」是的,全心全力去即時成佛,那還有什麼時間與精神來為法為人呢!大師「行在瑜伽菩薩戒本,志在整頓僧伽制度」;護國、護教;聯絡佛教國際;憂時議政:都著力於事相的修為。(十七年)講《人生佛學》時說:「大乘法有圓漸圓頓之別,今以適應重徵驗,重秩序,重證據之現代科學化故,當以圓漸的大乘法為中心。」(十七年)講《佛陀學綱》,說學佛的「辦法」,是「進化主義——由人生而成佛」。大師的思想,孕育於中國傳統——圓頓大教,而藉現實環境的啟發,知道神學式的,玄學式的理論與辦法,已不大能適應了。憑其卓越的領悟力,直探大乘的真意義,宣揚由人生而成佛的菩薩行。在實行的意義上,實與大乘的本義相近。為了誘導中國佛教,尊重事實,由人生正行以向佛道,不惜說中國佛教的修行是小乘。大師那有不知參禪、念佛,是至圓、至頓、至簡、至易的究竟大乘呢!問題在:入世、利他、無所不施——這些問題,在凡夫面前,即使理上通得過,事上總是過不去。由於圓頓大乘是小乘急證精神的復活,所以方便的稱之為小乘行,策勵大家。這真可說眉毛拖地,悲心徹髓了!
從初五百年出世為重的聲聞佛教中,有大乘佛教的應機而興,主要原因是:佛法不僅出世而是入世的,不僅自利而應利他的。但問題可來了,怎樣入世呢?還是先出世,還是先入世呢?先入世,這可以說是根本不通的。因為眾生一向生於世間,死於世間,以自我為中心而營為一切。就是治國平天下的大道,也還不過是世間常事!世間的常道是戀世,人人都會,還要佛法來提倡嗎?是眾生的老路子,如果稱之為入世,那人人都是入世,也不需要大乘來湊熱鬧了!這所以純俗化的佛教活動,儘他說是入世,是大乘,不能引起我們的讚揚!有的人以為:「未能自度,焉能度人?」「未能出世,焉能入世?」所以先應「真修實悟」一番,等生死已了,解脫自在,再來垂手入塵,廣作入世利生的大業!這就是上乘、最上乘的修行路子。如有出格的根機,也能光芒萬丈,普利人天。但一般人呢?如先應出世一番,而一旦成為佛教的思想準則,老少僧俗,一體同風,那一定會形成虛大師所說的「說大乘教,修小乘行」的病態了!這是事實如此,而不是口舌所能辯解的。從前,有人向我提出問題,我曾因此而寫過一篇〈自利與利他〉。質疑的大意是說:「佛教的慈悲利他,確是極偉大的!然而,誰能利他呢?怎樣利他呢?這非先要自己大徹大悟不可。這樣,中國佛教界,究有多少大徹大悟而解脫自在的?如僅是極少數,那麼其他的多數,都不夠利他的資格,唯有急求自利了!這似乎就是佛教口口聲聲說慈悲利他,而少有慈悲事行的原因吧!大徹大悟而解脫自在的,才能神通變化,才能識別根機,才能為人解粘去縛……那麼佛教慈悲利生的實行,可說太難了!太非一般的人間事了!」總之,如覺得先要出世——真修實悟一番,那也只好承認「說大乘教,修小乘行」,接受現實人間的評價了!
隨俗而向世間,算不得入世。出世解脫了再說,又是類同小乘,空談入世,不成事實。那怎樣才是入世為本的大乘呢?這就是發菩提心了。最上乘者,要你從發勝義菩提心下手,那是先要真修實悟的老路子。秘密乘者,有更高妙的大菩提心,什麼赤菩提心,白菩提心。其實,發菩提心的真實意趣,是願菩提心。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如果一心上求佛道,但知我要成佛,我要證大涅槃,我要,我要,一切為了自己。那即使天天想成佛,要成佛,讀大乘經,說大乘法,也根本不是佛乘種子,一絲絲菩提心的內容也沒有(充其量,自證自了而已)。真正的菩薩願,是從慈悲中來的。所以說「菩薩但從大悲生」;「未能自度先度他,菩薩於此初發心」。見眾生苦而發心,見正教衰(眾生失去了光明的引導)而發心,見世間衰亂而發心,見眾生生死流轉而發心。於是以大覺的佛陀為師範,為眾生而學,為眾生而修;一切功德,回向法界眾生,令一切眾生得利益安樂。從悲心出發而為眾生,不為自己——不為人天功德,不為名聞,不為自己成佛,就是無我的實踐。大乘重布施,布施只是自我犧牲。如空勝解漸明,那無我的慧力漸增,慈悲利濟的心,也就越真切了!
聲聞法中,先歸依三寶,歸依就是信願。在大乘中,大乘歸依就是發菩提心,也就是大乘信願。這是大乘的先決條件,所以說:「信為道源功德母。」歸依不僅是形式,不只是信佛教,而是從世間心行中,以三寶威德為增上緣,從自己身心中,引發一種迴邪向正,迴迷向悟,迴繫縛向解脫,迴自我而向法界眾生——超越世間常行的力量。這是虔誠的、懇切的、熱烈的,歸向於無限光明而心安理得的。由此而成潛在的善根,名大乘菩提種子。有了菩提心種,那就怎麼也終於要成佛的,暫時忘卻而菩提心不失的,即使墮落,也是受苦輕微而迅即出離的。這就是大乘法中,極力讚揚菩提心的理由了!有了這,世間一切正行,從來都不障出世。這樣的世法,是順向佛道的;有超越出世的傾向,而不離世間的,這就是大乘的入世。當然,如執一切為實有,在進行中會困難重重,可能會暫時忘失而退墮小乘,也可能墮落。這所以大乘的悲願,一定要與大乘的空勝解相結合,才能更穩當的向前邁進!不過,即使是墮落了,菩提心種的內熏力,一定要歸向佛道的。即使是退入小乘,也還是要回心向大的!
急證精神復活了的最上乘,當然是根源於印度的。但專心一意於自求解脫,甚至將在佛法中所有種種福德、慧解,看成與本分無關,可說是中國佛教的特色。晚唐以來,佛教漸向衰落階段,這種情形就越來越顯著。學佛的人,如這一生而沒有了脫生死,似乎死了就前功盡棄,死了非墮落不可!例如說:「若還不了道,披毛戴角還。」這不但將業果看作還債,而對於出家持戒、聞法、弘化、莊嚴道場等一切功德,看成毫無用處,這是中國佛教的特色。如泰、緬等國,也有「若還不了道,披毛戴角還」的信仰,會有人人出家一番的習俗嗎?又如說:「無禪無淨土,鐵床并銅柱。」這等於說:沒有究竟悟證,往生極樂,那死了非墮地獄不可,這是中國佛教的特色。在中國佛教中,很少能聽到:此生幸得聞法,幸得出家,死而無憾。更沒有聽說:臨命終時,念施、念戒、念天而心無恐怖。一般信佛的,布施、誦經、念佛、禮懺,求現生福樂的多,而為消罪業,死了減少(鬼)地獄的痛苦著想,是大多數(這是經懺特別發達的原因)。少有人說:以此禮佛因緣,聞法因緣,聽法供僧因緣,布施因緣,持戒因緣,將來一定解脫,一定成佛;充滿信心與理想,而生活於三寶光明的攝護之中。不知(歸依三寶)發菩提心的,所有一切功德,與一般不同,都傾向於出世,為成佛作因緣。反而將歸依、布施、持戒,一切為法為人的善行,看作與本分事一無用處,死了就前功盡棄。中國佛教向高處發展,但從淺處看,在業果相續中,傾向三寶,而福慧展轉增長,直到成佛的理論——從世間而漸向出世的因果信仰,太差勁了!死了變鬼,一死而前功盡棄的習俗信仰,深深的影響中國佛教。與至圓至簡至頓的大乘佛教相結合,也就難怪「說大乘教,修小乘行」了!
中國佛教的理論與修行,說起來應稱之為最大乘的。但從實際上衡量起來,虛大師是稱之為「說大乘教,修小乘行」的。普遍地行小乘行,當然也就少有入世的了。然澹思原作說「而世入者,真以實踐著稱,則於大師前尚未聞未見」;「唯太虛大師一人,始真正表現出來」。這樣的推重虛大師,我聽了當然是很舒服的。但對中國佛教來說,覺得話似乎說得過分了些,特別是以虛大師的僧伽參政為例。僧伽參政,可以表現大師的入世精神;假使大師沒有提倡僧伽參政,以大師數十年為法為人而奉獻身心來說,難道就不足以表現入世的悲懷理念?如別的不足以表現入世,要提倡僧伽參政,才真正表現出來,那就不敢苟同了!
大乘入世,源於悲心而發為菩提的願欲。從菩提願欲中,湧出真誠、勇健的入世悲懷。由此而表現於事行,是人間的一切正行。如虛大師〈行為主義之佛乘〉說:
「敢為之告曰:吾人學佛,須從吾人能實行之佛的因行上去普遍修習。盡吾人的能力,專從事於利益人群,便是修習佛的因行。要之,凡吾人群中一切正當之事,皆佛之因行,皆當勇猛精進積極去修去為。棄廢不幹,便是斷絕佛種!」
菩薩入世的大乘行,或以十善為代表,稱十善菩薩,而實是人間的一切正行。本生談也好,大乘經也好,簡要或深廣,多少不同,而表現入世的意義,是一樣的。大乘經中,或從宣揚佛法以表達大乘,如維摩長者那樣,到處方便攝導,利益眾生。論究學問也好,經營實業也好,從事政治也好,辦理教育也好……那一樣不表達大乘的入世?從參學佛法以表達大乘,如善財童子所參訪的善知識——法官也有,語言學家也有,比丘、比丘尼也有,航海家也有,工程師也有,嚴刑、善政的政治家也有……那一樣不表達大乘的入世?以善財參訪的善知識來說,利益眾生的大乘,是遍及人間一切正行的。大乘行者,站定自己崗位,各守本分。不但自己從事的事業,是正行而有益於人生,而又藉此事業,攝受同願同行,從自己當前的事情,融入佛法而導歸大乘。所以製香師說香法,航海家說海法、船法,語言學家說語言法……。自己所行的,就是自己所攝導眾生的。自己所教化的,就是自己所行的。所以大家都說:「我但知此一法門。」一切正行的總和,表現了法界莊嚴無盡的大乘法門。大乘遍及人間的一切正行,那一樣不是入世?但有一前提,就是發菩提心。沒有,這些都不是佛法。有了菩提心,這些都融歸大乘,成為成佛的因行。所以善財童子總是說:我已發菩提心,不知云何修菩薩行。
依佛法而論,以悲心為主而營為一切正行,都是入世。這在中國佛教,似乎不能說從來未聞未見吧!舉例來說:為了追求正法,不惜冒險犯法,偷渡玉門的唐玄奘,西行十九年,深通大小論學而歸。孜孜於翻譯工作,盡其最大的努力:這都不算大乘入世精神的表現嗎?太宗曾勸他罷道,參與政治,玄奘婉謝了。難道放棄十九年的學績,參與政治,才能稱為入世嗎?當然不是的。凡真從悲心激發,為法為人,而學而修而教,站在比丘、比丘尼立場,盡比丘、比丘尼本分,整理僧制、統攝大眾、闡揚法化,為什麼不能稱為入世?中國佛教入世精神的衰落,問題在:輕視一切事行,自稱圓融,而於圓融中橫生障礙,以為這是世間,這是生滅,都是分外事。非要放下這一切,專心於玄悟自修。這才橘逾淮而變枳,普遍地形同小乘。問題在:在家學佛,不知本分,一味模仿僧尼,這才不但出家眾不成入世,在家學佛也不成入世。這真是中國佛教的悲哀!如從根本上失卻了大乘特質,怕人人參政,也未必入世呢!
中國文化,一向是政治第一。孔子以小人稱樊遲,只因他心在農圃。而大人之學,就是治國平天下。這所以學問無他,「優則仕」而已!以佛教為出世,以儒家為入世,在中國已是根深蒂固的觀念了!其實,以現代的思想來說,佛法比儒家,高明得多!因為職業無貴賤,人生以服務為目的。人間一切正行(種田種菜也不例外),都可以利益眾生,都是菩薩事業,都是攝化道場,都是成佛因行。菩薩利濟眾生,可以從政而不一定要從政。從這一觀點來說,就不能說「世入者,真以實踐著稱,則於大師前未聞未見」了!
菩薩遍及各階層,不一定是烜赫的領導者。隨自己的能力,隨自己的智慧,隨自己的興趣,隨自己的事業,隨自己的環境:真能從悲心出發,但求有利於眾生,有利於佛教,那就無往而不是入世,無往而不是大乘!這所以菩薩人人可學。如不論在家出家,男眾女眾,大家體佛陀的悲心,從悲願而引發力量:真誠、懇切,但求有利於人。我相信:涓滴、洪流、微波、巨浪,終將匯成汪洋法海而莊嚴法界,實現大乘的究極理想於人間。否則,根本既喪,什麼入世、出世,都只是戲論而已!
三 佛教思想——佛學與學佛
甲、虛大師的佛學傳統
再來談佛學,當然還是從虛大師的佛學說起。虛大師說:「日本於今日,所以真正佛學者無一人也!」這句話,雖有其論斷的標準,但一般聽來,總覺得不免言之過甚。澹思說「日本佛學者談佛學」,是「純學之立場」,「客觀學術之立場」。所以結論說:「只能說日本於今日,所以真正學佛者無一人也,而不能說日本於今日,所以佛學者無一人也。」澹思也許是根據日本現代佛學者的觀點說「思想、信仰、學術……虛大師常常不把其劃清」。「就客觀之學術立場言」,是「虛大師生命史上一重要之缺點」!以為「學佛與佛學,可分開作兩回事」。依據這一標準,大師可以是真正學佛者,卻不是佛學者。
日本的佛學,對我來說,可說是一無所知。我不知現代的日本佛學是否如此?或者這只是日本佛學的部分如此!沒有信仰,沒有思想的,才能說是佛學,否則只能說是學佛,我對此不免懷疑。佛學,就是這樣的嗎?不這樣,就不能稱為佛學嗎?「學」是什麼意義?誰將佛學的界說,局限於這樣的有限天地!我為什麼懷疑?因為,如真的這樣,那麼從佛陀開教以來,印度大小學派的思想開展,中國臺、賢等諸大師的闡揚,日本古德的研求,都不足以稱為佛學。也可說從來沒有佛學,要到近代日本,才出現「佛學」那一門堂皇學問!我沒有研究過學與非學的區別,但總覺得這一標準,太不近情理!佛學只是佛法之學。佛教之學,古代可以沒有這一名稱,但決不能沒有這一事實。學不是佛學的特別術語,而是一切學術的通稱。世間的「學」多著呢!天文學,氣象學,物理學,社會學,經濟學,政治學,軍事學,心理學,哲學,考古學……那一樣不可以稱為學?在中國,儒學、道學、理學,稱學的著實不少。佛法而稱為佛學,也不過儒學、理學一樣。這麼多的學問,都可以稱為學,那裡一定要「純客觀之學術立場」?為什麼有信仰、有思想的,就不足以稱為佛學呢?
大師說:「日本於今日,所以真正佛學者無一人也。」這句話的意思是:日本沒有「真正佛學者」,不是說日本沒有「佛學者」(澹思的話,顯然是多餘的了)。日本佛教界人才濟濟,大師那有不知道呢?梁啟超作〈大乘起信論考證〉,是引用日本人的治學方法及其結論,這才引起了大師對於日本佛學的評論,並不只是為了《起信論》的信仰問題。大師在那篇文章中說:
「以毒迷於西洋人思想學術發達進化之偏說,即所謂進化之史論及科學之方法。」
「吾以之哀日本人與西洋人治佛學者,喪本逐末,背內合外,愈趨愈迷,愈說愈枝,愈走愈歧,愈鑽愈晦,不圖吾國人乃競投入此迷網耶?」
虛大師所批評的,正是日本佛學界所奉為準繩的:「純從客觀歷史,或理性立場,對佛典加以分析、考證或批評,此即所謂科學主義者之方法。」大師所批評的,在某種情形下,甚至是厭惡的,所以有「真正佛學者無一人也」的慨歎!「進化之史論及科學之方法」,大師為什麼反對?大師以為:「一切佛法,皆發源從釋尊菩提場朗然大覺之心海所流出。後來順適何時何機,所起波瀾變化,終不能逾越此覺海心源之範圍。」佛法只是「覺海心源」那個事實,這是圓滿的,沒有進化的、發展的。如遺忘這個,而專在名相陳跡中,以為佛法如何如何,談發展,談進化,這是從根本上否定了佛法,那還有什麼佛學呢?這一「史的科學之方法」,在大師的佛學傳承上,缺少這一著(這是近代發展形成的方法,過去僅有與之態度相近的,但不為中國所重),所以也不為大師所重。然在大師開明而博大的心境中,並沒有否定這一方法(只是要將「進化」除去)。在(民十六年講)〈佛之修學法〉中,說到「修學之適當態度」,提出了「考據與仰信:參閱史實之考證,尊重果覺之仰信」。考據,也還是修學的適當態度之一。在(民十八年講)〈甚麼是佛學〉中,分教理行證。教法有「佛教法物之蒐集,佛教史材之編考……」。理法,在印度佛學,中華佛學以外,有「歐美新研究派」一項。歐美新研究派,就是日本「純客觀學術之立場」,「科學主義之方法」;日本現代佛學,是淵源於此而有更好的成就。大師本人,依然是中國傳統(不是宗派,不是理論,是對佛法的根本立場與態度)的佛學。所以在(民二十四年)《優婆塞戒經講錄》中,自稱「非研究佛書之學者」。以為:「稽考佛學書籍,而研究其義理,以達成一專門之學者,亦非易易(足見並不輕視)。……將佛書當學問來研究者,並世雖不乏其人。而本人則讀書每觀大略,不事記誦,不求甚解,但資為自修化他之具。」大師自稱非佛書研究之學者,但並不反對這一類學者。大師(民三十三年)為《唯識學探源》作序說:「唯識固源本佛言,而閱此則知轉輾於部派思想,起非一緣,流長而源遠矣!洵堪為學者探究之一異門方便云。」異門方便,也就是異方便。雖不是正統的、固有的方便,但也不失為特殊的新的方便,這就是大師對這一類學問的真正態度。
佛學只是佛法之學,佛教之學。談佛學,最好先了解一般的學。世出世間的一切,大而宇宙,小而微塵;外而世界,內而身心;具體的事物,抽象的理性:凡對於某一部門(或總論全體),從學習中去理解。有了深刻的(或多少有點)理解,把他有條理的(或簡要的)表達出來。在古代,是口頭傳授。文字發達了,主要就以文字表達、傳播,提供所知所見於人類的面前。學(問),就是這樣來的。這裡面,有正確的,也有謬誤的,有深刻的,有淺薄的,但都不失其為學問。謬誤的,淺薄的,會迅速在人類的學問中消失。
學,可以分為三大類型:一、知識的學問:簡要說,這是書本(或實物)上的學問。以書本(學問的記錄)為對象,而進行研究。以種種知識,種種方法,比較、考證、分析,以了解書本中各方面的知識。有了較多的理解,或有新的發見,獨到的認識,於是有條理的把他表達出來,成為一部一部的專著。在佛學中,這就是大師所說「將佛書當學問來研究者」的佛學。也就是「三藏經論,皆可認作一堆歷史資料,以待檢驗、簡擇,以及進行分析、批判」所得來的佛學。二、知識與經驗相結合的學問:知識是空虛的,書本的知識,不一定是正確的。書本得來的知識,必須結合於實際經驗。在經驗中,充實了知識,修正了知識,發展了知識。通過經驗的知識,才是真的知識。知識與經驗的相助相成,知識與經驗的結合,而得到更真實的知識。把他表達出來公於社會,這就是知識與經驗相結合的學問。三、經驗的學問:這在古代,極其普遍,現在也還是有。如人受完國民教育,進入工廠去學習,一邊看,一邊聽,一邊做。在實習的經驗中,把這些機器,甚至每個螺釘,都弄清楚了,資質聰明的,也會有所發明。大學工科畢業而進入工廠,一肚子的知識,卻得向老工人請教。他的經驗、訣竅,有的是,如能傳達給別人,說的也好,寫的也好,不是學問是什麼呢?
佛學,古代也是有不同類型的。佛陀菩提樹下的正覺,也就是虛大師所說的「覺海心源」,是佛學的根源。依此而流出教授教誡,這是「學無師保」的純經驗的學問。出家眾修學,著重於經驗的傳授,從學習中去獲得同樣的經驗——同一解脫。出家眾除了實習修持,將佛陀的開示、教授,也照樣的傳誦傳播,大弟子加以宣揚解說。所以,佛世就有知識與經驗二部門。佛告弟子:比丘應「聖說法、聖默然」。在後來,稱之為「教法」、「證法」,也就是對佛教說的理解,對佛法行的修持。但在古代,由教法的理解而從事道的實踐,由道的修證而為佛說的闡述,是相依而成的。佛學,就是這種知識與經驗相結合的學問。
雖然如此,由於重知識、重經驗的關係,佛學分為兩大類型,這是有足夠資料來證明的,現在只能直說我的理解。不同類型的佛學,問題是這樣引起的。佛法的展轉傳來,時間漸久,區域更廣。結集成的教法——契經,不但法門眾多,同一法門,同樣開示,文句有廣略,增減不同,內容也不一致。依文解義,會陷於自相矛盾。修行也有種種法門,傳承授受間,也有多少出入。處理這佛陀的教法、證法,由於觀點不同,方法不同,「逐漸形成」(注意)不同類型的佛學。重知識的是甲型:以為佛說是應機的,在所說的契經中,有了義的,有不了義的;有盡理的,有不盡理的;有因中說果的,有果中說因的……。在這不同的契經中,可以從比較、分析、綜合、貫通,甚至刪略或補充(應該有而佛沒有說,或說了而已經佚失),表顯出佛法的完整面目。也就是說:佛是將正覺正知的一切,確實的開示我們。雖應機而這麼說,那麼說,但無論世間因果,出世行果,在佛心中,都有一確實而必然的——符合事理實相的內容。所以可從佛說的探求中,將佛陀所要開示的真實事理,充分的、完整的表達出來。這是預想佛說的內容,是照著世出世間的因果實相而宣說。所以這一類型的佛學,自以為「如法相說」,「如實相說」。因此,無論是法的自性、定義,種種關係,都是論證為確實如此。不圓滿的,錯誤的,可以修正、破斥,但不能模稜兩可的過去。這就是上座系統,阿毘達磨類型的,重知識(知解)的佛學,近於客觀立場的研究。但這也並非純為佛書研究與整理,與修證是不可分離的。阿毘達磨的意思是「對法」,就是諦理的現觀。阿毘達磨論究的問題,主要也就是修證上的問題。這還是從理解以引導修證,從修證中去理解佛法,還是知識與經驗相結合的佛學(末流專作名相事理的研究者,當然也是有的)。
重經驗的是乙型:這一類以為:佛說,都是適應眾生,也就是利益眾生的。從所適應的眾生來說,都是恰到好處的,隨分得益的。重視佛法的適應性、實效性,所以說「世尊所說,無不如義」;「佛所說經,皆是了義」。佛法,不應預想為與眾生(賢、聖)無關的存在;而是存在於應機得益中的(這一見地,如貫徹起來,那就是「一切法正,一切法邪」;應病則一切都是藥,不對病什麼都不是藥)。大眾系的說假部說:例如苦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等。生、老,病、死……這種世間事實,是苦,並不是苦諦。要認識這些苦,厭離這些苦,斷除這些苦;這些生、老、病、死,才是苦諦。這最明確的表達了這一根本的觀點,佛法惟有在信受奉行的實踐中,才能表顯出來。這一類型,就是大眾系的佛學:沒有阿毘達磨式的作品,也沒有整理出一切法的單元表(如七十五法、百法等)。經說的傳誦,只是誘導眾生,利益眾生的方便,而不是研究佛理。經的解說,也以解通佛意為主。這是實用的,適應性極大,變化性也特別大。但眾生的根性,有類同的,眾生的病也是有共同的。身心修持中的經驗,聖者的體證,依然有普遍性,必然性,所以仍可以建立因果、行位。只是著重經驗,所以略於事相的分別,而重於行果的發揚(初期大乘經,都是以「般若」、「三昧」、「解脫門」、「陀羅尼」、「菩提心」等作中心,而表達從發趣、修行、證入的歷程)。這不同類型的佛學,相互對立,又相互融攝,一直影響於印度佛學,始終現出這不同的類型。大概的說:乙型與甲型,是上座系與大眾系的,重論的與重經的,重理的與重行的。發展到尖銳對立時,就是小乘與大乘的;又成為大乘經與大乘論的。印度佛學的發展,真是波瀾壯闊。而從這佛學的特性去看時,始終存有重知識的,重經驗的不同類型。然而,這只是側重,都是知識與經驗相結合的佛學。沒有客觀的純知識的佛學,不過甲型的精神,比較接近罷了!
古代的中國佛學,原則的說,繼承了印度佛學的傳統。由於國情的特殊適應,也不免多少差別。起初,大家忙著翻譯:佛學從印度來,當然印度一切都是對的。經、律、論、大乘、小乘,不分部類,越多越好!直到三論(僧朗),天臺(慧思)到南方來,棲霞、衡嶽、天臺,漸形成中國佛學的傳統。智者大師的「有教有觀」,明顯的標示了經驗與知識綜合的佛學。三論與天臺,都是重適應,重效果的,尤其是天臺。如「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可以約四教作不同解說,也可以四句配四教。如四悉檀,不是說這部經,這段道理,是什麼悉檀;而是說:聽眾聽了以後,或生歡喜心、或治惡、或生善、或悟第一義——也就是以聽者的適應與效果,而決定是什麼悉檀。智者大師從教法與證法的綜合中,窺見佛學體系,也就是教法的淺深,修證悟入的淺深歷程。雖然將自以為純圓獨妙的佛法,表示為佛陀自證化他的絕對真實。而對一切教法,始終是活潑的應用,以導人修行為準則(解釋經文,也有「觀心釋」)。如以客觀研究的眼光,智者大師的教學,並不理想。如《中論》明說「諸佛依二諦」,他卻依《中論》而談三諦。《智度論》明說二智一心中得,他卻說三智一心中得。而且口口聲聲,這是從《中論》、《智論》得來的,也就是遠承龍樹的學統。引用經論,或是截取一節、一句;或是刪略幾字;而且引用偽經,著實不少!然而,智者大師是無比的偉大!正是中國佛學完滿的典型!這是上承印度重修證的大乘經師的傳統——乙型。憑修證的經驗,貫通經論,所以,「縱令文字之師,千群萬眾,尋汝之辯,不可窮矣」!文字之師,正是專在文字表面作工夫。舉比喻說:客觀研究者,是工筆畫;費盡工夫,未必畫好,說不定「畫匠」而已。而乙型的佛學,重修證而教觀結合的佛學,是寫意的,有時是漫畫式的。你說不對嗎?卻是越看越像,神氣活現!被稱為「畫家」。客觀研究者,是科學化的,有條有理,使人了解。而乙型的佛學,是藝術化的,使人啟發,使人感動,使人忘我。
北朝盛行的,是毘曇、《攝大乘論》、《十地經論》、唯識論;北朝的佛學,可說是重於印度所傳的甲型的佛學。但中唐以後,經五代的衰亂,北方衰落而漸為異族所統治,北統的佛學也衰落了!宋、明以來,這一系統的佛學,可說早已中斷(明末蕅益大師,涉獵論書,但也不是論師的立場)。如無人不知的唐僧玄奘,所傳的瑜伽唯識,沒落到無人知道,而僅知有《西遊記》了(要到支那內學院,再把他提起來)。有北方傳統而受天臺影響的,是賢首宗。大體來說,天臺、賢首,被稱為教下的,都是「從禪出教」,知識與經驗結合了的佛學。
北方的實行派——禪師,經長江而到南方,深受南中國精神陶冶的,是禪宗。起初是重修持,「不依他教」而以經印心。後來是「不依文教」,「不立文字」,成為專重經驗的佛學。中國禪者自稱教外別傳,獨得佛法的心髓,說來也有點道理。佛陀在世,就是以自己的經驗,教人也去經驗——純經驗的佛學。然而佛學在印度,不可能永久如此,而終於有教法,有證法,而形成知識與經驗相結合的佛學。在教法盛而證法衰的中國,禪宗反朴歸真,不受文字的拘縛,而直趣修證。簡易、清新,從強毅的禪風中,曾發生難以估計的力量!然而佛學在中國,可能永久如此嗎?於是而有公案、語錄,謎一樣的禪偈、圖畫(圓相)。生怕人落入知解,痛呵知解。結果呢?正如虛大師所說的:「越到後來越簡單了,僅看一句話頭。這樣的門庭愈狹小,愈孤陋寡聞,便成一種空腹高心,一無所知的人。不但不達禪宗,而且也完全荒廢了教律,以致成為現在這樣的荒廢現象。」(見〈天台四教儀與中國佛學〉)
有客觀傾向的甲型佛學,中國中斷已久了。有的是知識與經驗相結合的佛學,專重經驗的佛學。所以中國佛學,重修行,不重教理,不重研究,尤其不重論書。
所以說明過去佛學傳統的特性,正是為了說明虛大師的佛學根源。中國佛學傳統——知識與經驗結合的(臺、賢)佛學,專重經驗的(禪宗)佛學,使大師成為真正的中國佛學者!但他受天臺的影響,並非天臺兒孫那樣,背誦注解,照本宣揚,而是得其精意,得其妙用。對於禪,也不是醉心於公案、禪謎,欣賞讚仰而莫能自拔。
大師對一切經論,都是通過自己的經驗而有所見,而不是知識的研究與傳授。所以(民廿四年,《優婆塞戒經講錄》)說:「非研究佛書之學者。……讀書每觀大略,不事記誦,不求甚解,但資為自修化他之具。……所有著作,亦皆為振興佛教,弘濟人群之方便耳!」例如法相唯識,大師是有一番研究的,但與支那內學院不合。支那內學院,正是印度甲型的論師的佛學,宗派的佛學。自以為「如法相說」,「應理圓實」,絕不容有(根本與重要的)異義。於是乎反對《起信論》,攻訐《楞嚴經》,只因為不合法相唯識宗的教理。這是論師傳統的一般情形(好處就在這裡,嚴密明確,絕不含糊模稜兩可)。但大師卻不然,如(民廿年,〈相宗新舊兩譯不同論書後〉)說:「遂知整僧在律,而攝化「學者世間」需於法相。奉以為久住正法,饒益有情之圭臬。」大師重唯識,多談唯識,甚至被人誤會為唯識宗。其實,大師並不與唯識宗學者一樣,以唯識學為最高準量。大師以為大乘佛法,是各有特勝的,唯識學確有長處。對適應現代來說:唯識學條理分明,立破精嚴,有心理學,認識論,更富於哲理,可以適應現代學者——「學者世間」。而且,又足以針對中國人的通病(如「對治中國人通病的佛法」)。所以說:「立言善巧,建義顯了,以唯識為最。」大師提倡唯識,是「但資為自修化他之具……弘濟人群之方便」。而從佛學的實踐來說,對唯識法相的看法,不但不會偏重唯識,而且相反的不以為要。如(民九年,〈讀梁漱溟君唯識學與佛學〉)說:
「在理論上的說明,自然在唯識學。但到真個契會,又自然進為般若(三論)宗及達摩的禪宗。……佛教的需求,與哲學的需求異趣,要在真個契合真如以發生般若而圓滿菩提耳!……此即佛教不重視唯識的原故了!」
從這種經驗(與知識結合)的立場,所以說:「中華之佛教,如能復興也,必不在於真言密咒或法相唯識,而仍在乎禪。」
大師於民國二年,曾揭舉「組織革命,財產革命,學理革命」,驚動了教界。在大師三十餘年的弘法生活中,到底有否進行佛學的學理革命?大師的佛學,是承受了知識與經驗相結合的,重經驗的佛學。在(民十八年)〈佛學源流及其新運動〉中,曾這樣的宣告:
「直溯釋迦牟尼大覺心海的源頭,我以為,只是圓明了無始終無邊中的法界諸法實相,體現為以法界諸法為自身,以自身為法界諸法的法身:又完全的開顯表示出來。……這是我們考之中國文的《華嚴》、《法華》等大乘經,馬鳴、龍樹、無著、天親的大乘論;尤其是直證佛心,傳佛心印的中國禪宗諸大師之語錄,皆可為堅強之證據。而且太虛本人,也曾於此有確切之經驗的。」
這表示了知識與經驗相結合的佛學。從自己確切之經驗中,貫通一切大乘經論,而深信佛法的根源,唯是佛陀大覺心海圓明了的實相。經驗的實際如何,是不用說的,而不是但從佛書研究中得來,是一不疑的事實。從知識與經驗相結合,更重於經驗的佛學中,向兩方面展開其教化:一、融古;二、闡新。
「現今所流行的佛學,實源於二千數百年前印度的釋迦牟尼佛,在其大覺心海中流出來的。」雖這麼說,在中國佛學傳統中,「獨尊大乘」,大師也不能例外。對古傳的一切大乘經論,大乘宗派,一律尊重。在復興中國佛教的努力中,發為初期的「大乘八宗平等」的主張;以《大乘宗地圖釋》而圓滿地結束其主張。當時大師的思想,一則擴展為(中國本位的)世界佛學;二則有感於大乘八宗,實際上不可能一齊舉揚;三則大師是厭惡宗派主義的;四則循流返源,深知中國佛學不及印度佛學。如(十八年冬講,〈研究佛學之目的及方法〉)說:「現在研究佛法,亦當要依翻譯來的經論為標準;因為經是佛言,西域各大師造論,皆根據佛說之經而造的。中國諸師,往往多臆說,故不可依為正量。……佛法傳到中國幾千年,大德代出,分鑣揚化,各樹門庭。然所造論,不似印度諸師根據堅確,條例精嚴,每本自意取喻一時。故我們不要在宗派上著手,而直接從印度所譯來之經律與論去著手研究。」於是乎演變為大乘三宗(大乘的三大體系)平等的主張。這一方面的佛學,特色是「融貫」。八宗也好,三宗也好,原則是一樣的。以八宗來說:確認各宗的平等地位,如說:「此之八宗,皆實非權,皆圓非偏,皆妙非麤,皆究竟菩提故,皆同一佛乘故。」大師以種種方便,說明這點——各各殊勝,各各平等。主要還是一切皆方便,一切無非為了開示悟入佛之知見(與三論、蕅益的融貫說相近)。以推陳出新的種種方便,融貫一切佛法,(二十六年講)〈新與融貫〉一文,正表示了這一意義。晚年定論之「教之三期三系,理之三級三宗,行之三依三趣」,是融貫一切,是一種新的判教,但與臺、賢等判教不同。臺、賢的判攝,如古代的封建制:周天子高高在上(如圓教),公侯伯子男,次第而下,秩然有序。而大師的判攝,如近代的聯邦制,首先確認各各平等,不失去各各的特色,而合成一大共和國。這也可說是適應時代的學理革命;如將許多獨立邦,合成聯邦共和國一樣。然而,尊重過去的一切,不抹煞過去的一切。過去的一切,也有適於古不適於今的嗎?也有適於彼而不適於此的嗎?也有「融攝魔外,漸喪佛真」的嗎?也有隨情臆說,不足為訓的嗎?當然是有的。那麼,過去的一切,一切平等;到底是暫時的,妥協的,還不能說真正的學理革命。這一融古的大思想,在大師的佛學中,雖佔去全書的大部分篇幅,其實還只是維持協調的局面。
真正的「學理革命」,就是即人成佛的人生佛學。人生佛學,不是世俗化,不是人天乘,不是辦辦文化慈善,搞搞政治(並非不可辦,不能搞),而是有最深徹之意義的。這就是根源於知識經驗相結合,更重於實踐的中國佛學。大師曾說:
「以佛學言,得十百人能從遺言索隱闡幽,不如有一人向內心熏修印證。一朝證徹心源,則剖一微塵出大千經卷,一切佛法皆湛心海,應機施設,流衍無盡。」
這幾句話,可作為大師佛學的寫照。大師從一番經驗(淺深是另一回事)而來的卓見,對一切佛經,如(十三年冬)〈人生觀的科學〉說:
「釋迦出世本懷,……其始原欲為世人——凡夫顯示一一人生等事實三真相。……無如僅有少數大心凡夫,若善財童子等;……及積行大士,若文殊、普賢等,能領受其意。其餘大多數科學幼稚,人情寡薄,若須達多等居士;習於印度外道心行,若舍利弗、目犍連等沙門,皆如聾如盲,不能同喻。為適應此印度的群眾心理,……乃不得已而示說人天乘福業、不動業之報,及聲聞乘獨覺乘解脫之道。……向來在亞洲各地所流行,及今日歐洲人所知之佛教,多屬此,為適應印度的群眾心理所宣說。」
這是大師影略《華嚴》,本其大乘的信行,而對初期佛教的一項根本認識。大乘呢?印度大乘,是在天及聲聞佛教的基礎而開發的,所以在(民二十九年)〈我怎樣判攝一切佛法〉中說:「一、依聲聞行果趣發大乘心的正法時期。二、依天乘行果趣得大乘果的像法時期(從佛滅到千年)。在印度進入第二千年的佛法,正是傳於西藏的密法……中國則是……淨土宗。」大師開權顯實而說:「依聲聞行果(而向大乘),是要被詬為消極逃世的。依天乘行果,是要被謗為迷信神權的。不惟不是方便,而反成障礙了!所以在今日的情形……確定是在人乘行果,以實行我所說的人生佛教。」
從這看來,佛陀適應印度群眾心理的人天乘法、聲聞乘法、辟支佛乘法,以及由此而趣入的聲聞菩薩法、天菩薩法,都離不了適應印度民族文化的特殊性,而不是圓滿的直示佛陀的覺海心源。不但是印度,傳於中國,傳於日本,傳於西藏、南方,古代所有一切型態的佛法,都是一樣。所以在(民國十七年)〈余之佛學新運動〉中說:
「吾以二十餘年的修學、體驗,得佛陀妙覺的心境,照徹了大小乘各派的佛學。……從人類的思想界,為普遍的深遠的觀察,了知佛學的全體大用,向來猶蔽於各民族(印度亦不例外)的偏見陋習,未能實現為人類的普遍文化。……應將此超脫一切方土、時代、人種、民族等拘蔽,而又能融會貫通東西各民族文化的佛學,明白的宣揚出來。」
這就是「世界佛學」,「世界新文化」;也就是最圓滿深徹的,以佛陀圓證心境為根源的人生佛學。在上面說到,這「惟有少數大心凡夫,若善財童子等……能領受其意」。大師讚仰中國禪者,正因中國禪者,曾從一切語言、思想、制度等拘縛中透出。然而一般禪者,仍不免為傳統所拘蔽,而形同小乘獨善的出世行。惟有「少數禪師,若百丈、永明等;及少數居士,若龐蘊等——頗得其真,然居極少數人,而即為我(大師)今所要極力提倡的。」大師所讚仰的,百丈是「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者;永明是「萬善同歸」者;龐蘊是妻兒聚會,共語無生者。這都是深入如來覺海,不為傳統所拘,能活潑的適應現實。
從脫落一切方土,一切時代,一切民族的種種拘蔽,直探佛陀的妙覺心境。不著固有的,適應現代的,這是大師直窺大乘根本精神。如善財、維摩,所以不同一般禪者的專談向上一著!從這一根本來說,革新的精神充分的表現出來。如宣統二年,大師二十二歲,作天臺的《教觀詮要》說:
「善學佛者,依心不依古,依義不依語,隨時變通,巧逗人意。依天然界、進化界、種種學問、種種藝術發明真理,裨益有情,是謂行菩薩道,布施佛法。終不以佛所未說而自畫,佛所已說而自泥。埋沒己靈,人云亦云。」
大師的學理革命,在適應環境中,不是條理嚴密,立破精嚴,以除舊更新。是融攝一切固有,平等尊重;而從這中間,透出自己所要極力提倡的,方便引導,以希望潛移默化的。但融舊的成分太多,掩蓋了創新——大師所說的「真正佛學」,反而變得模糊了。多數人不見他的佛學根源,以為適應潮流而已,世俗化而已。我覺得,大師過於融貫了,以致「真正佛學」的真意義,不能明確的呈現於學者之前。我又覺得,大師的佛學,是真正的中國佛學。
在印度,在中國,凡卓然而有所創建,或開一代之風氣的,都屬於知識經驗相結合,而特重經驗的佛學,大師也是屬於這一類型的。所以,大師不是偏宗的專家,而可說是通家。但不是「兩腳書櫥」式的通家,而是從其經驗及修學中,憑其卓越的天分,而有驚天動地的思想革新者。如上所述的學理革命,在印度,在中國,在佛教世界的每一角落,曾有這樣「不世出的思想家」嗎?為了從事實際的整僧、護教,為了維持與調和而多多融貫,使他在佛教中的真正價值,被人誤解。人生佛教,難道只是順應潮流嗎?
也就因此,從大師傳受的佛學特質來說,從他的個性、思想來說,他不可能也不願意做日本近代那種純學術性的學問。他固然為了悲願,為了革新。實際上,以他的佛學傳統,個性天分,即使不需要忙著改革,也是不會在一本書,一個問題,一部分的材料上,費盡一切力氣的!
乙、歷史考證的佛學與學佛
以上有關「佛學」的敘說,只是說明了一點:虛大師的佛學,是中國,甚至是遠承印度傳統的真正佛學,不能說不是學問。我不是為了維護中國傳統的佛學,或者為了自己的立場而提出異議。事實上,如虛大師那樣,作為中國傳統佛學的,現在也許是很難找到的了。至於我自己,一向是重於甲型的,更傾向於客觀研究的。只是學力不足,而又處於不重研究的佛教環境,所以垂老無成!但是,正因為我有客觀研究的傾向,所以不能同情於這樣的結論——虛大師所說,是思想而不是學問。
從佛法流傳於人間的事實看來,佛法早就演化為教與證,也就是說明的與修持的。這二者,是不必分離的,實在是不許分離的。不過多少著重於說明的,是甲型;著重於修持的,是乙型。這只是著重而已,所以傳統的佛法,儘管有不同的兩大類型,而都是「學佛而又佛學,佛學而又學佛」的。對主觀傾向的修持,客觀傾向的理論,相待互成,始終保持著中道的立場。
但在流傳中,不容諱言的,已發展出偏頗的學風,這就是離義理而談信行,離信行而論學問了!古代的大乘學者,文字學(聲明:在中國當然是中國文學),論理學(因明),都列為修學的主要項目。這因為佛學的信仰修持,不可能離開語言文字的理解,思惟論證的方法。否則,重於修持,一定會「依人不依法」,陷於武斷的主觀的仰信;久而久之,一定會演變成是非不分,佛魔不辨的盲修瞎鍊。中國的禪宗,自稱為直傳如來心印。在印度,這是重行的大乘「如來藏禪」,並沒有離教(達摩以《楞伽經》印心,就是真憑實據)。但在中國,受到了南中國文化的陶冶(早期如支道林、竺道生,都有類似的意境);受到老莊「絕聖(例如呵佛罵祖)棄智」(如說「知之一字,眾禍之門」),以經書為「古人之糟粕」的影響,在中國南方,發展為「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純經驗的佛學。純經驗的中國佛學,當然是主觀的——重於主體的體認,自己身心的解脫。針對當時義解有餘,修持不足的教風,不能不說是好的。在禪者的努力下,形成一窩風的中國禪宗。引導中國佛教到達什麼地步呢?中國佛教,形成虛大師所說那樣(如前文所引),那就不能不略加思索了!另一偏頗的發展,由於近代(近代文明,是著重外在的,含有非宗教、無宗教精神的特質)歐美新研究派的濫觴,引起現代日本的部分學風,也就是「純學術性」的,「純客觀的研究」。這是重於客觀的,精神近於甲型,而通過歷史的考證,或從人類文化史上的理性立場,而說明其內容,或論證其價值。從了解客觀的事實,及適應人類普遍要求來說,這不能說是沒有用處的。日本學者的不斷研究,已有了重要的貢獻!但標榜其「純學術性」的,「客觀立場」的「科學主義者之方法」,甚至想將信仰與思想,排斥於「佛學」——學問以外,以學佛與佛學為不同的兩回事。儼然以除此以外無佛學的姿態,傲視法界。在我所了解來說,這與專重修持,不要教理的學風一樣,只是恰好相反而已!
「純從客觀歷史,對佛典加以分析、考證或批判,此即所謂科學主義者之方法」部分,我想略加討論。上面說到,我有客觀研究的傾向,所以對歷史考證,雖不是自己所長,也不完全同意日本學者的看法,但確乎對之懷有良好的感想。在這點上,我與虛大師不同,自然也不能為中國傳統佛學的長老所贊同。虛大師提倡唯識法相,認為可以接引現代學者,而且可以治「懶」。中國佛學,千百年來,在專重修持的風氣中,習以成性。不但三藏聖典,束於高閣。就是「學教」的,也是我宗我祖,照本宣揚。望文生義,不求甚解,懶得對聖典痛下聞思功夫。於是法義不明,思想凝固,陳陳相因,佛教越來越空疏,越來越簡陋了。唯識學極為嚴密,非精思密察,不能深入;唯識學應該是可以治懶的。然而,唯識學可以治懶,但治不了懶於思惟的痼疾。對唯識學的研究,還留下多少功績的,如支那內學院,近於甲型佛學,有客觀研究的傾向,也就多少接觸到歷史與考證。我覺得,中國佛教的衰落,不僅是空疏簡陋,懶於思惟,而且是高談玄理,漠視事實(宋代以來,中國佛教界,就沒有像樣的高僧傳,直到現在);輕視知識,厭惡論理(因明在中國,早已被人遺忘),陷於籠統混沌的境界。歷史考證,不是絕對完善的方法,也不是唯一的治學方法。但在歷史考證中,以佛學來說,無論是經典、思想、制度、修行方法、佛教活動情況,都是出現於一定的時空中。有時間、有地點、有人物、有事實,這是不能以含混、融通的方法來處理的。這不但可以治「懶」,也可以治「混」;一種實事求是的精神,充滿於真正從事歷史考證者的心中。當然,這是從治懶病而聯想起來的,並不是我同情於歷史考證的根本意趣。
佛教的經書,思想、制度……,在歷史考證中,只是以實事求是的精神,對存在於歷史中的客觀事實,應用分析、比較、考證、批判、推定等方法,去更清楚的了解而已。歷史考證,是多方面的;而真正的根本意義,不僅是了解存在於一定時空中某一事象,而更是從現存的文證、物證中,去偽存真,探索其前後延續,彼此關聯的因果性;以更清楚地認識佛法的本質,及其因時因地的適應。從過去史實中,理解佛教的演變、起伏與興衰;對現代佛教來說,接受歷史考證的研究成果,以為適應現實,開拓未來的指導方針。了解過去佛教的真相,從了解過去中,承受根本而主要的佛法特質(如中國文化的道統一樣),作為我們信行的基礎,這有什麼不好嗎?習慣於「說大乘教,修小乘行」的,也許會為了個人的修持著想而有所顧慮。然在大乘佛教中,為眾生而學,以眾生的利益為自己的利益,如確是有利佛教的研究,那為什麼要專為自己的有限利益著想呢?
中國傳統佛教,似乎都不滿歷史考證的研究法。虛大師早年,對此也不能例外。幾年前,聖嚴法師想成立史學會。我曾在通信中說:真正歷史的研究,是否能為現代中國長老所容忍,還有問題。總之,近代開展的歷史考證的方法論,與中國佛教界,格格不相入。澹思君說:「以純學之立場言,我國佛教界,對現代日本研究佛教的學者,實在無話可言。」為什麼呢?這不是「皆因國家之動盪不安,憂患深撓所致」。專講修行,輕視文教,厭惡研究而外,最重要的,還是為傳統的某些觀念所束縛,深閉固拒,不能與現代的研究相啣接。雖現今我國的寺院僧眾,生活方式,大大改觀;弘法教學,也略有改進。然而思想方面,卻是依然故我,與一百多年前,沒有顯著的差別。少壯一代,雖不乏思想明晰的;但或重於事業,或研究而滯留於改寫(譯文言為語體,故事新編之類),編纂、翻譯(也不多)階段。研究的人太少,而深一層從事思想工作的更少。對於史的考證,不能深求其故,為傳統的觀念所囿,而只是憂慮,甚至厭惡。在這方面,我國佛教徒,可說保持零分的長久紀錄!這不是中國佛教徒不能,而是為某種權威的觀念所壓伏,而不願或不敢去研究而已!
通過歷史的考證法,為什麼為我國佛教界所嫉視呢?中國佛教界是重信仰、重修持、重傳統的;而應用考證法的一分學者,或不免粗率,或方法與觀念不夠圓滿,因而引起憂慮與厭惡。但因噎廢食,並不就是好方法。
佛是無師自悟的,究竟圓滿的,這是每一佛弟子的信仰。通過史的考證的學者,總是從時代社會文化背景,來說明佛教的發生;有的竟說釋尊只是「時代的聖者」。這句話,有的認為足以動搖根本。但依我的看法,「如來出世,無非時節因緣」,當然與印度的時代文明有關。但這與無師自悟,有什麼關係呢?我是宗奉佛說的「緣起論者」。從緣起論的觀點說,實現於特定時空的存在,是依因待緣而有的,離卻因緣是不存在的。但依因待緣而有的,並不等於因與緣的總和,而有緣起的存在可說。世間學者,承受前人或當代的啟發,還有卓越的、獨到的、自己的見地,難道釋尊就不能無師自悟嗎?從所受的文化影響(因緣)說,與時代文明是息息相關。從釋尊自覺的中道聖法說,卻獨拔於人天魔梵以上,而非印度文明所固有,這不是無師自悟嗎?
梁啟超的〈大乘起信論考證〉,以進化的觀點來論佛法。有的以為:從小乘進化為大乘,從空宗進化到有宗,從顯教進化到密教。這種進化論的觀點,是虛大師所不能容忍的焦點。如說小乘不圓滿,那我國佛教界,可說無不贊同。但說小乘進化為大乘,那就釋尊時代沒有大乘了。這種言論,對於以大乘佛教國自居的中國佛教界,簡直比核子彈還可怕!從此深惡痛絕,不問不聞(如真的是核子彈,遲早要丟下來的,還是預作反飛彈設置的好。不問不聞,並非良策)。這裡面有無數問題,還是依緣起的觀點來說吧:釋尊正覺的緣起法性(也稱為如、實際等),是不落時空,超脫能(主)所(客)的現覺。這是「法性法住,法界常住」,說不上進化,也說不上變化。然而佛的正覺,適應人類的根性、知能,一經方便的表現為人類的思想,傳達為人類的語文,建立為僧伽的制度,就成為人間現實的佛法。這是「法假施設」,是緣起,就契合於緣起的法則;而不能不是「諸行無常」而前後流變,不能不是「諸法無我」而自他依存。契合於根本大法(法印)的聖教流傳,是完全契合於史的發展,而可以考證論究的。在史的論證中,過去佛教的真實情形,充分的表現出來。佛法(思想、制度等)是有變化的,但未必進化。說進化,已是一隻眼,在佛法的流傳中,還有退化,腐化。佛法為什麼會衰落呢?說從小乘進化到大乘等,那種直線的進化觀,原是粗率的、片面的,與實際不完全相合的看法。
「大乘非佛說論」的有力利器,是從文字典籍考察起來,大乘經的成立流通要遲一些。於是我國大乘信徒,對考證與歷史,是更加深惡痛絕了。其實,如事實確乎如此,重真理而不是迷信的佛弟子,就應該勇敢的接受歷史的事實,而不應痛惡。如認為不對,那就應本著護法的精神,去批駁他,糾正他。《海潮音》載有日本伊藤義賢氏的〈大乘非佛說論之批駁〉,我是非常欣賞的。這部洋洋大著,是否能達成其預期的理想,再建「大乘是佛說論」的權威,那是另一問題。但他這一決心與傾向,是對的。因為,惟有以考證對考證,以歷史對歷史,才是一條光明的路。痛惡而不能批駁他,甚至不敢提到他,那只是「混」而已矣!其實,集出與流行較遲(這是事實,大乘經自身就是這樣說的),並不就等於新起的,偽造的。如向高山族採訪,將他們的民族傳說,民間故事,集錄印行。時間是民國╳十年,文體是語體文。就是這樣,你能說這是新起的,偽造的民族故事嗎?對於這,我想寫一本「經(阿含)律集成之研究」。我想,如理解從佛說到流行,從流行到結集,從結集到記錄;不斷的流傳,也就不斷的將所信所行的,結集而記錄出來。真能理解經律集成的史實,初期佛教者也就不會說大乘非佛說了。真正的大乘學者,也不必為「佛說」與「非佛說」而浪費口舌了!我的理想,當然並不等於事實。但這種問題,不是深惡痛絕,將自己的思想,封鎖於與外界斷絕的洞窟中所能解決的。惟有在歷史的考證過程中,明白古代佛法流傳的真實情形,才能擺脫無意義的思想糾纏,進入更正確更光明的領域。
史的考證,對於固有的一切,有某些不同意見提出來,那是一定的。史的考證,不是唯一的治學方法,也不是絕對完善的方法。方法是死的,運用之妙,在乎其人。不得其人,不善運用,謬論會橫衝直撞起來。而且,一字一句的考訂,一事一物的論證,總之,問題越小越單純,越容易得到明確的定論。反之,問題越大,時間越久,情形越複雜,雖然依據同一資料,採用同一的方法,由於立場不同、觀點不同(純客觀也許是並不存在的),往往作出不同的論斷,甚至完全相反。異說紛紜,莫衷一是。這在思想早經凝固,靜如止水的中國佛教界,一時是不能適應的,當然不會有好感了!例如佛滅紀元問題(虛大師也寫過〈佛教紀元論〉),勝利還都,很多人討論這個問題。那時(不是現在)的《海潮音》編者,曾有「要定不要考」的高論。照他的意思,二千五百年也好,六百年、七百年,二千九百年也好,只要決定統一就好,不要再考了。這代表了懶於思惟,厭聞異議的固陋精神。到臺灣來,也有居士說:不要考了,再考要完了,這也代表那同樣的意境。其實,如一考再考而就會完了的,那一定是憑空捏造,正所謂「一犬吠影,眾犬吠聲」。否則,真金不怕火來燒,真理愈辯而愈明。經上說:外道所說的,如染成金黃色的猴子,鮮艷動人,可是一搗就完了。佛法如染成金黃色的㲲,越搗就越發光采。真實原是經得起考驗的,何必怕呢!
異說紛紜,存有破壞、紊亂、騷動的因素,對於靜如止水的中國佛教,一時有點不能適應,而且也是值得憂慮的。但異說紛紜,也有他好的方面。不但有正確的,具有建設性的成分,而思想也會開展起來。百家爭鳴,常是隆盛光大的前奏。以佛教來說,隋、唐、北宋,大乘各宗的分頭發展,難免引起嚴重的紛爭,但這正是中國佛教的黃金時代!中國佛教的現況,如一直非常隆盛,那就這麼下去吧!如情況並不理想,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如清末的中國一樣。那就開放未必有益,而深閉固拒,卻惟有滅亡!靜若止水,美景是不會太久的。久了,止水一定是臭水,藏垢納污,蚊蚋叢生,這是緣起世界的必然規律。所以史的客觀研究,我不認為是唯一的方法,也不以為是絕對完善的方法。隨之而來的,也不一定都是好的。但在適應現代,促成現代佛學的復興來說,這不能不說是一條光明之道!
以下,我想對排斥信仰與思想的客觀研究,而表示我自己為學佛而佛學,依佛學而助成學佛的看法:
從個人學佛的立場說,純經驗的佛學,鞭辟入裡,不能說不是好的。如從佛教的延續於人間,有關僧團與社會,而有多方面的關係來說,客觀主義的佛學研究,也不能說沒有用處。佛學應以「知識與經驗相結合」的佛學為中心,但純經驗的,純知識的佛學,在分頭發展中,雖有或多或少的矛盾,而未始不可以「相破相成」,使佛教達到更充實的更有力的階段。如中國的儒學,一向有義理、考據、經濟、詞章,各表達儒學的一面。宋明以來,專重義理之學(如佛教的專重禪宗一樣),看來是陶賢鑄聖,良玉精金。但偏重的發展,也不免削弱了儒家對國家人類更有力的貢獻!所以從佛教在人間來說,我不反對純經驗的佛學,純客觀的知識的佛學,但不同意除此以外無佛學的,那種偏激的態度!
通過歷史的重考證的佛學,虛大師稱之為「歐美新研究派」,倒是很合適的。考證本是一向就有的方法,但到了近代,從西方開始,應用實地的物證,及文字等種種工具,而研究得成就更為輝煌。西方勢力東來,神父、牧師、外交官、學者,紛紛向東方進軍。當他們發現東方的佛教(及印度教等),感覺新奇。那怕是一幅壁畫,一顆佛頭,斷簡殘篇,都看作異教文物、博物館與圖書館中的歷史資料,而廣為搜羅。起初,著重於地理、藝術、語文、教儀的研究,漸進入聖典的翻譯,思想與理論的探求。他們是不屬於佛教的,當然是沒有信仰與思想的。在研究的過程中,也會發出讚歎的聲音,也會有很好的研究成果。然而,這些與他們有什麼關係呢?作品也只是圖書館中的參考資料而已!老實說,佛教雖還是活在人間的宗教,但在他們看來,這只是歷史的殘餘,而等他們來慢慢洗刷清淨。不過,人性到底是有受容性的,就是在神教及非宗教者(近代西方,充滿這一類的學者),正如佛所說的「異見異忍異欲異解」的錮蔽下,也會引起真正的好感,而發生對佛法的信仰。雖還是「寥若晨星」,但佛法到底逐漸的進入西方,而將多少影響偏激的西方人心。就西方說西方,沒有佛教的地方,這樣的研究,我是非常贊同的!日本學者,承受這種學風,由於生長有佛教的國家,容易理解佛學,所以在研究方面,有更多更好的成就。然而一個有佛教的國家,純學術性的,科學主義的佛學研究者,幾乎百分之百,是佛教各宗的教徒。作為一個佛教徒,不是神教徒,不是非宗教者,而作離信仰與思想的,純學術性客觀主義的佛學研究,這真是最正確的研究方針嗎?日本佛學界,人才輩出,對於日本佛教的前途,是不勞(自顧不暇的)中國佛教界關心的。但同為佛教一分子,總不免泛起異樣的感覺,而一再懷疑:這是佛教徒對佛學研究的最正確方針嗎?我也不知道,現代西方的天主教及基督教,神父與牧師們的神學研究,是否也標榜純學術性的,科學主義的研究呢?怕未必如此。假使西方的神教徒,也標榜信仰、思想與神學分離,而從事客觀主義的神學研究,那麼西方神教的末日,也就近了!
以信仰者的立場,來作通過歷史考據的佛學研究,我有三點不成熟的意見:
一、研究的對象——佛法,要重視其宗教性。思想學術,固有共同性;但在每一學問領域,都有他的特性。佛法為宗教之一,從佛陀時代,獨拔於婆羅門與沙門之間;流傳於印度、錫蘭、中國、日本等,無不表現為宗教形態。所以如忽略佛法為宗教的特性,以非宗教者的心境去研究,看作一般的哲學、文化,那縱有良好的成就,也很難是正確的,極可能是「失之毫釐,差以千里」的。研究佛學,最好當然是深入佛法,身心有所契會。至少也要信解佛法的宗教性,而予以理解研究。也就是要順著佛法是宗教的性格去研究,這才是客觀的尊重事實。從前一位作家,想寫一部描寫幫會的作品,特地去與幫會廝混了一個時期,以便能寫出更真實,更生動的作品。這一事實,足以比況反證說明:如以非宗教者的心境去研究佛學,是並不理想的!
這一時代,有濃厚的唯物主義傾向,非宗教的傾向。佛學的研究者,也許為這種思想所感染,也許為了適應時代,故意淡化,或抹去佛學固有的宗教性。假使是這樣,那可能愈研究而離題愈遠的。有一位近代學者,在根本佛教的研究中,認為經中所說十力、四無所畏等超人智能,佛是不會這樣說的,佛的及門弟子,也不會這樣說的,這總是佛的孫及曾孫輩,想像傳說所成。這一見解,使佛陀平常化,合於部分佛教徒的心情(對佛教有習慣上的情感,但受了近代文明的影響,內心不能信受超人的智能,而造成思想上的矛盾),所以受到學者們的支持。其實,這是違反了佛法的固有特性。釋尊的成佛說法,是以一切智者的身分而出現的。佛的言論舉止,映入信徒的心目,是與宗教的情緒相融和的。佛弟子心目中的佛陀,傳述於僧團、民間。佛有十力、四無所畏等特德,那裡要等佛滅百年才有呢!舉事例來說:在抗戰期間,一次日機來襲,大家就慌了。虛雲和尚說:「不要慌!聽其自然好了。」結果,日機發生故障,在空中爆炸燒燬了。「聽其自然」,信徒們想起了這句話,認為這是說,讓他自己焚燒好了。虛雲和尚的真意如何?誰也不知道。但在信徒們,認為虛雲和尚預知日機自焚,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這一傳說,不是多少年後想像所成,而是立刻傳遍了各地。這就是宗教領域內的事實!又如耶穌死了,尸體發現不見了。死是真的,不見也是真的。而在耶穌門徒中,立刻形成復活生天的信念。不是百年,千年以後想像所成,而是立即傳開,在耶穌門徒心目中,很快成為公認的事實。宗教界的事實,是一般所難以想像的。所以研究佛學,一定要理會那個時代的佛教實態,承認宗教領域內的宗教事實,而不能以現代人的想法,以無信仰的態度去研究的。這位學者的那種主張,歸根結底,是主觀意識支配了他的研究方向,論斷標準。
又如「生死流轉」與「涅槃解脫」,一向是佛教界的根本論題,從無異論。佛陀的出家成佛,佛弟子的隨佛出家,都無非為了生死(流轉)的解脫。說到生死解脫,如後代的部分佛教,著重在「後世」、「他方」,當然是不盡然的;佛法是著重現生體證的(不能證入,當然留待以後了)。修證,是以無限流轉的生死苦迫為前提的;面對這一事實(苦),而求其徹底解脫,所以修行求證。現生的體證,在自覺自證中,「不受後有」,「作苦邊際」,也就是生死流轉的事實,自覺的已告解決。這原是佛教界共明的事理,但深受唯物思想侵襲的現代人心,對生死流轉(以及流轉)的解脫,不易引發真切的信仰,也就更說不上修證。於是有人解說「不受後有」為:「有」是現實生命(迷)態,「不受後有」是不再如以往的迷惑態了。這一下,可又合了部分的現代人心,於是這種解說,被看作根本佛教的真意義。可以說修、說悟、說不動心、說解脫自在,卻不用肯信,不用解說——使人困惑難明的生死流轉。張澄基教授告訴我:受美國學界注意的鈴木大拙博士,大弘禪學,卻不承認生死流轉。這正是現代學者,同一意向與同一手法。把佛法解脫觀,局限在現實身心去解說,而拋棄無限生死的究竟解脫論。無怪乎看到《長阿含經》中,批評外道的「現法涅槃論」,論斷為後起之說。這正因為自己已墮入現代化的「斷見論」,現代化的「現法涅槃論」了!佛法的根本意義,最上一乘,真的就是這樣嗎?當然不是的。從釋尊以來,出家的聖者們,都是不惜一切犧牲,難忍能忍,難行能行,堅苦卓絕的,死生以之的,不悟不休的修行下去。這樣的精進修行,為了什麼?是為了現生幾十年,幾年間的有限苦迫,而求得餘生的有限自在嗎?犧牲一切而求取餘生的有限自在,未免太愚癡了吧!佛教古聖的修證,是不同「現法涅槃論」者所見的!
上面所舉的二例,都是淡化或抹去了佛教固有的宗教性。假如說,這是為了迎合現代人心,姑妄言之的方便說法,那我也會報之以同情的微笑。假如說,這是經歷史考證,客觀研究所得的佛法真意義,那就不敢苟同了。因為這是為了滿足主觀意識的欲求,而得出的好主意,與歷史上的佛教事實,並不相合。如以此為真實佛法而被公認,那無信仰的佛學,更將廣泛地墮落下去。即使對佛教有傳統習慣上的情感,也不過作為文化遺產,照著自己的意欲去研究,使自己成為佛學家與博士而已。
二、以佛學為宗教的,從事史的研究考證,應重於「求真實」。而真實的探求,是要在佛學發展過程中去把握的。歷史是一項延續的演變過程:從前後看,是前後相關,延續過程中的某一階段,某一環節;從同時看,又是種種問題,種種關係中的某一事項。孤立的事理,是並不存在的。從史的考證中去求真實,為了研究的便利,總是截取某一階段,例如原始佛教、部派佛教等;或是擇取某一問題,例如某一思想、某一制度、某一經論、某一寺院、某一術語。但研究者,不能不預想為,這是前後延續,彼此相關中的某一階段、某一事項。部分的片段的研究,是不可忘記了延續與複雜的全體。否則,片段的孤立的研究,容易形成思想上的支離破碎,很難闡明那表現於前後延續,彼此相關中的某一實態的。也許有人以為:部分的、片段的研究,累積起來,才能完成更精確的全體的研究。部分部分的孤立起來研究,重差別而不重統一,原是近代研究的一般趨勢,而有了重大的成就。但問題就在這裡,每每由此而忘卻全體,機械的累積、結合,而缺乏一以貫之(這是東方文化的特色)的精神,造成現代思想上的破碎與混亂。
我們在思想上的承受,以及個性、興趣,總是有多少不同的。對於研究、方法、立場、觀點——人的主觀性,是很難說沒有的。而現在要研究的,又不是物質,不只是單純的,而是融和了人類的思想、情感,具有複雜內容的佛學。從史的延續中去研究、考證,除了一些片段的,點滴的事相,純客觀的研究,在我看來,真是談何容易!從前嘉祥大師說:「將此等戲論洗淨,自見經論本意。」在研究中,確乎唯有盡量放下自己以往的定見、想法,而讓研究對象的真實態,能充分的顯發,湧現於研究者的心中!
求真實,不只希望了解各時代、各區域、各宗派……種種事理的真相,而是說:研究者要有探求佛法真實意趣的信念;將這種信念,貫入研究之中。適應不同時地的佛法,已表現為形形式式的派別。史的研究考證,足以明了各各的真實事理,而同時更探求佛法的真實——不同於世間學術的特性,以及其適應的原則。研究佛學,本不是滿足知識欲;也不是為了宣揚本國固有的佛教,或作宗派的傳人。佛法就是佛法,佛學與學佛,最後當然應歸宗於佛陀。求得佛法的真實意趣,應為佛教徒研究佛學的應有精神!在佛法真實及適應原則的闡明中,不僅確切地把握佛法的核心,明了種種法門,種種宗派的適應性,而各種法門,在佛法的真實意趣中,也得到了統貫與應有的衡量。在這種研究中,探求佛法的本質,以及新適應的正確方針。對現代佛學來說,這才不致為了適應,傾向於趨世附俗,引起佛學墮落的危機!
佛法在印度,大乘佛教,以及中國的天臺、賢首等宗派,有一項傳統的精神,那就是探發佛法的真實意趣。以究竟真實為準繩,而統貫衡量一切法門。表現於古代的研究形式,這就是「判教」。雖然方法不同、觀點不同、結論不完全一致,而這種求真實的信念,推動鼓舞了佛教的前進。為了求法、傳法,梯山航海,不計一身的安危,而寫下佛教史上燦爛光輝的篇章!或解行精勤,終於從自心的契會中,通過經論,而發為不同的教理體系。一種「信智一如」、「悲智渾融」的佛教生命力,表現於古代的佛學(知識與經驗相結合的佛學),使佛法成為活著的宗教,不息的延續下來。古代的研究法,可供參考,現在當然不能拘囿於古老的形式。但那種求真實的精神,將永遠是佛學者所應遵循的。如沒有這種信念與精神,任何研究,或成就如何輝煌,都不外乎古董的鑑賞,歷史陳述的整理。雖足以充實莊嚴圖書館,而不能成為活的佛學!
三、史的研究考證,以探求真實為標的。在進行真實的研究中(從學佛說,應引為個人信解的準繩),對現代佛學來說,應有以古為鑑的實際意義。歷史的考證研究,切勿矜眩於古物的鑑賞!我們要知道過去究竟怎樣;要知道過去究竟怎樣,正是為了要指導現在應該怎樣!這是承先啟後的歷史意義,研究歷史的真正意義!傳說:過去某某佛,沒有制戒攝僧,所以佛涅槃了,佛法就隨之消失。某某佛制戒攝僧,所以佛法住世,不因佛的涅槃而消失。釋尊審思過去,於是決定了制戒攝僧的方針,來達成正法久住的理想。這一傳說,表現了一項意義,就是從過去史實中,接受經驗的教訓,而決定現在應該如何!史的研究,要對固有的有所衡量,有所取捨,而關聯於現在將來。固有佛學的研究,隨之而來的,應就是現代佛學的調整與復興。
現代各地的佛教,呈現了多少不同的風格。從根源來說,只是印度佛教中,不同地區,不同時代的不同傳弘。從流演來說,又受到當地民族文化的影響,與時代的推移。在這個時代,應從印度一千五六百年的佛學研究,以觀察其因時因地的開展演化,而達成世界不同佛學的關聯與統一。印度的佛教(釋尊也不能例外),都有因時因地的方便適應性。方便適應,是世界悉檀,便於佛法的傳弘(有的適應民間習俗,意境不免平凡)。方便適應,有利必有弊。釋尊適應當時厭世的風尚,以「不淨觀」為方便,結果,有些人厭世自殺,於是釋尊別以「出入息念」為方便。方便,佛世就不免引起副作用。所以,融入佛教的多少方便,由於時地推移,失去其方便適應性,而轉化為障礙,是不能說沒有的。這所以古聖有「正直捨方便」的偉大作略,過去佛學的某些理論、行持、制度、習俗,如已從方便而轉化為障礙,這在史的研究考證中,佛法真實的探求中,是會漸漸明白呈現於我們眼前的!問題在史的研究考證者,有沒有信仰與思想,是否能展開有信仰的慧眼,讓這些湧現心頭!
本來,佛教是有傳統性的。無論那一國家,那一宗派,珍惜傳統佛教的固有光榮,是佛教延續安定的一大力量。而且,對我們也有情感,如民族感情一樣。但現代佛學者,應有更廣大的心胸,樹立超地區、超宗派的崇高信仰——「惟佛法的真實是求,惟現代的適應(不違佛法而適應時代,不是隨俗浮沈)是尚」。對固有的佛法,應作善意的探討,而不應以指責呵罵為目的。但真實還是真實,絕不能因固有的宗派習見,而故意附會,曲為解說。真正的佛學研究者,要有深徹的反省的勇氣!探求佛法的真實,而求所以適應,使佛法有利於人類,永為眾生作依怙!
上來的三點意見,尤其是從事史的研究考證,應有以古為鑑的意義,似乎對此而有同感的,並不太多。也許囿於傳統,而「習焉不察」!也許依附宗派,涉及了某些實際利益!也許以佛學為哲學,而被抽象的思惟所眩惑,即使是「索隱行怪」,橫豎是研究而已,也覺得不無道理了!也許是時風如此,排比對校,也就覺得大有見地了!但是,研究考證而缺乏一項崇高的信念;從事史的研究,而缺乏以古為鑑的意趣。那研究的成就,即使是非常輝煌,而對真正的佛學,可能沒有太多的關係。從前兩漢的儒學,博士們也是偏重考據的。一位博士,解說「曰若稽古」四字,就洋洋十萬言,這當然援引考證,博洽周詳了!然在中國文化史中,專考據而無視於「經濟」的實用者,意義是遠不如宋明義理之學的。我想,專考證而忽視實際意義的佛學,結果也不會好多少的!
總之,具有客觀傾向的佛學,如重視其為宗教的;從史的求真實的研究中,而留意於有關佛法興衰的歷史意義。我相信,這樣的佛學,是無礙於學佛,學佛是不妨於佛學的。佛學研究的學風,而有正確的崇高的信念,集多人、長時的研究,那麼佛學的昌明,必與佛教的興隆為正比。這是我所希望的,雖然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否則,佛學、佛學,也只有「擺在學院的書架臺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