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土与禅
净土新论
一 净土在佛法中的意义
净土的信仰,在佛法中,为一极重要的法门。它在佛法中的意义与价值,学佛人是应该知道的。一般人听说净土,就想到西方的极乐净土、阿弥陀佛、念佛往生。然佛教的净土与念佛,不单是西方净土,也不单是称念佛名。特重弥陀净土,持名念佛,是中国佛教,是承西域传来而发展完成的。现在,从全体佛法的观点,通泛的加以条理的说明。
我时常说:「戒律与净土,不应独立成宗。」这如太虚大师说:「律为三乘共基,净为三乘共庇。」戒律是三乘共同的基础,不论在家出家的学者,都离不开戒律。净土为大小乘人所共仰共趋的理想界,如天台、贤首、唯识、三论以及禅宗,都可以修净土行,弘扬净土。这是佛教的共同倾向,决非一派人的事情。站在全体佛教的立场说,与专弘一端的看法,当然会多少不同。
先说净土的意义。土,梵语 kṣetra,或略译为刹。刹土,即世界或地方。净土,即清净的地方。净,是无染污、无垢秽的,有消极与积极二义。佛法说净,每是对治杂染的,如无垢、无漏、空,都重于否定。然没有染污,即应有清净的:如没有烦恼而有智慧;没有瞋恚而有慈悲;没有杂染过失而有清净功德。这样,净的内容,是含有积极性的。所以净是一尘不染的无染污,也就是功德庄严。
西洋学者,说「真」、「美」、「善」;或约宗教的意义而加一「圣」。真,佛法是非常重视的,如说实相、真如、胜义。善,是道德的行为,即佛法所修的种种功德行。美,在佛法中,似乎不重要。如美妙的颜色、音声,每被指责为五欲境界而予以呵斥的。其实,佛法的清净,实含摄得美妙与圣洁的意义。西洋学者,以为圣是真美善的统一,而有超越性的。佛法中,离错误的认识即真;离罪恶的行为即善;离染污的清净即美。而此「净」,也即能表达真美善的统一,又是超越世俗一般的。宗教的弘扬在世间,要求(认识的)真,要求(意志的)善,更要有含摄得合理化的艺术性的(情感性的)美满生活。在过去,佛教的音乐、图画、譬喻文学、佛像雕刻、塔庙建筑等,在佛教的发展中,都是非常重要的。佛教的流行人间,必须理智与情意并重,适合众生的要求,才能得合理的发展。偏于理智,冷冰冰的生活,每不免枯寂;偏于情感,热烘烘的生活,又易于放逸,失却人生的正轨。唯有智情融合而统一,生活才有意义,才能净化人性而成贤成圣。佛法的庄严或严净,实有非常的意义。佛学的研究者,特别是阿毘达磨论师,每忽略了这一意义。如从譬喻者、大乘学者,佛法流行世间来说,即能肯定严净的伟大意义。
净土,即清净的地方,或庄严净妙的世界。佛法实可总结它的精义为「净」,净是佛法的核心。净有二方面:一、众生的清净;二、世界的清净。《阿含经》中说「心清净故,众生清净」;大乘更说「心净则土净」。所以我曾说:「心净众生净,心净国土净,佛门无量义,一以净为本。」声闻乘所重的,是众生的身心清净,重在离烦恼,而显发自心的无漏清净。大乘,不但求众生清净,还要刹土清净。有众生就有环境,如鸟有鸟的世界,蜂有蜂的世界;有情都有他的活动场所。众生为正报,世界为依报,依即依止而活动的地方。如学佛而专重自身的清净,即与声闻乘同。从自身清净,而更求刹土的清净(这就含摄了利益众生的成熟众生),才显出大乘佛法的特色。所以,学大乘法,要从两方面学,即修福德与智慧。约偏胜说,福德能感成世界清净,智慧能做到身心清净。离福而修慧,离慧而修福,是不像大乘根器的。有不修福的阿罗汉,不会有不修福德的佛菩萨。大乘学者,从这二方面去修学,如得了无生法忍,菩萨所要做的利他工作,也就是:一、「成就众生」;二、「庄严净土」。使有五乘善根的众生,都能成就善法,或得清净解脱;并使所依的世间,也转化为清净。这是菩萨为他的二大任务。修福修慧,也是依此净化众生与世界为目的的。这样,到了成佛,就得二圆满:一、法身圆满,二、净土圆满,众生有依报,佛也有依报,一切达到理想的圆满,才是真正成佛。了解此,就知净土思想与大乘佛教,实有不可分离的关系。净土的信仰,不可诽拨;离净土就无大乘,净土是契合乎大乘思想的。但如何修净土?如何实现净土?还得审慎的研究!
二 净土的类别
「净土为三乘共趋」,是各式各样的,大乘只是特别发扬而已。净土在佛法中,是贯彻一般的。所以可分三类,即五乘共的、三乘共的、大乘不共的。
一、五乘共土:这不仅是佛法的,一般世间人,都可有此净土思想。在印度,如四洲中的北俱卢洲,梵语郁怛罗俱卢,是无上福乐的意义,即顶有福报顶快乐的地方。印度人,都承认有此世界。在中国,儒道所传的思想中,也有同一意境的说明。
二、三乘共土:这是佛法大小乘所共说的,最显著的,即兜率净土。佛在人间成佛以前,最后身菩萨,在兜率天,从此而降诞人间的。释迦佛是如此,将来弥勒佛也是如此。兜率内院,为最后身菩萨所依止的地方,经常为天众及圣者们说法。天宫——天国,本来就是极庄严的;有最后身菩萨说法,比一般的天国就更好了,这是一切声闻学者所共说的。从声闻佛教编集的教典看,弥勒当来下生,实现人间净土,为佛徒仰望的目标。弥勒在兜率天的情形,将来如何下生,这在《弥勒上生经》、《弥勒下生经》等,都有详细的说明。除一般共传的弥勒净土外,与有部、犊子部有关的《正法念处经》,说夜摩天有善时鹅王菩萨,经常为天众说法。天宫清净,有菩萨说法,与弥勒兜率说法的思想是一样的。《入大乘论》,引述大众部的传说:青眼如来,在光音——色界二禅天,为了教化菩萨,与无量声闻大众,无量百千大劫,在天宫说法。还有分别说系中的法藏部说:在此世界的东北方,有难胜如来经常说法。又汉译的《增一阿含经》,说到世界之东,有奇光如来说法,目犍连以神通到奇光如来处;此说也见于大乘经。这可见:各派声闻学者,都含有此界天宫或他方佛土的思想。这比对于此界人间的秽恶不净,有清净世界,有佛菩萨经常说法,都是具体而微的表达出大乘净土的肖影。
三、大乘不共土:大乘不共的净土,多得不可数量。古典而最有名的,是东方阿閦佛净土、西方阿弥陀佛净土;然其后,为中国佛弟子所重视的,与西方阿弥陀佛土相对,有东方药师如来净土,这都是他方的。后来,密宗传说,此世界将出现香跋拉净土。这都是大乘佛教所不共的,不见于声闻佛教的传说。
上来所说,或为世人所共知的,或为三乘所共知的,或为大乘者所共信的。在大乘不共的佛土中,如约修行的境界浅深来说,还可分为四类:(一)、凡圣共土:有凡夫也有圣人。(二)、大小共土:没有凡夫。这是声闻、辟支佛、大力菩萨同得意生身所依托的世界;天台宗称此为方便有余土。《法华经》说:声闻入涅槃,到另一国土,将来授记作佛。这另一国土,就是意生身的净土。依《楞伽经》说,这应是与有心地菩萨——有相有功用行菩萨,同得三昧乐正受意生身所得的净土。(三)、菩萨不共土,或可称为佛与菩萨共土。这一类净土,与声闻不共;天台宗名此为实报庄严土,《密严经》名为密严净土。秘密(不可思议)庄严,为菩萨不共二乘的净土。(四)、佛果所得的不共土,如《仁王经》说:「三贤十圣住果报,唯佛一人居净土。」这或名法性土,天台宗称此为常寂光净土。名称、地位,各家或有不同;大体上,都是有此四级分别的。然大乘经中所说的佛净土,并不这样明显的判别。如西方极乐净土,有看为凡圣共的;有看为大小共的;有以为凡夫是示现的,声闻是约宿因而说,现在都是菩萨。究属何土,实不必限定,因为经文也有互相出入的地方。然约修证浅深来说所依的净土,确乎可分四级。凡圣同的,可通摄五乘共;大小同的,可通摄三乘共;佛菩萨共的,或唯佛净土,为大乘不共。
这样的类别,即说明净土一门,为佛法——甚至可说为人类的共同的企求,不过大乘中特别隆盛。修学大乘佛法,不应当轻视世界的清净要求。应该记著:只重身心清净,所以小乘不能达到究竟;由于大乘能清净身心、庄严世界,才能达到究竟圆满的地步。
三 净土的一般情况
一 自然界的净化
净土,是理想的世界,依众生的根性、社会文化的不同,传出各式各样的净土。净土,是全人类对于理想世界的企求;原是极自然的,也是最一般的。然佛教的净土思想,从印度佛教文化中发展出来的,所说的净土境界,当然是结合著——适应著印度的文化环境和他们的思想特征,这是应该注意的一点!
论到佛教所说的净土情况,不单是依报的大地,所以可分二方面来说:一、自然界的净化,二、众生界的净化。
自然界的净化,可有四点特征。一、平坦:佛教的一切净土中,不曾说有山陵丘阜及大海江河,甚至没有荆棘沙砾。佛教在印度的发展环境——恒河流域,是大平原,在古圣的意境中,山河是隔碍而多生灾难的,因此有大平原的净土意境。如惯常于山国或海岛的边地,对山、海发生兴趣,也许描写净土为蓬莱仙岛、姑射仙山了。二、整齐:印度文化的特性,是求均衡发展的。所以表现于东西南北四维上下,是一样的,显著特别整齐。如净土中的树木,总是枝枝相对、叶叶相当的。一行一行的宝树,高低距离,非常整齐,与富有均衡美的图案画一样,这是佛经净土美的特征。中国人对自然美的观念就不同了,表现于山水画等,都是参差变化的,少有均衡的整齐的描写。三、洁净:净土中是没有尘秽的,一尘不染。连池沼的水底,也是金沙而不是尘滓。四、富丽:如金沙布地、七宝所成,极其富丽堂皇。一般人说,印度文化或佛教文化,是偏于唯心的。然从大乘佛经看来,决不如此。净土所表现的,对于自然的物质界,是怎样的丰富充实!声闻佛教,重于少欲知足;而大乘,即从少欲知足的心境中,积极的发展富丽堂皇、恢宏博大的庄严,毫无穷苦贫乏的意象。如说到树木、殿堂、楼阁等时,都是说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等众宝合成。我们要了解,这是学佛者意境的忠实描写。
从差别的事相说:一、净土是富有园林美的:如宝树成行、宝花怒放、果实累累、池沼陂塘等等。净土里,没有兽类,但有飞鸟,鸟类是美丽而善于歌唱的,如白鹤、孔雀、鹦鹉、舍利等。净土的境界,活像一伟大的公园。二、净土又富有建筑美:如净土的道路平坦、光滑、宽广、正直;如在近代的大都市住过,也许多少可以理解。路旁有树,与现代化的马路,也极为相像。净土中有楼阁,四面栏楯,庄严富丽。又有浴池,这在热带民族看来,是极重要的。用来庄严楼阁的,如宝铃,及幢、幡、宝盖、罗网等。由这些物质的布置点缀看来,净土是极尽了五欲之乐的。如花木园林,到处是芳香。净土中有光明而没有黑暗;一切是美丽的色彩。鸟声、铃声、风声、水声,都是美妙的音乐;一切是微妙的、节奏的乐曲。还有,净土中的道路、住处,如兜罗绵,柔软舒适:现代的弹簧床、沙发椅之类,也许有点类似。这些,是属于自然界的净化。这个世界,如单纯的物质美,由于科学的进步,是可能实现一部分的。
二 众生界的净化
净土,不但是自然界的净美,还有众生界的净化,也即是社会的净化。这又可从三方面说。一、经济生活的净化:如经济生活不解决,就是身在最繁华的都市,也是无穷苦痛。因此,净土中,特别说到有关物质生活的衣、食、住、娱乐等事。在净土中,「各取所需,各得所适」。资生的物质,不是属于某人或某些人的,一切属于一切大家所共有共享的(世间也有理想的「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社会主义的社会)。净土中,物质的享受,都是随心所乐而受用的,没有巧取、豪夺、占有、私蓄的现象。关于物质的经济生活,应有二方面:(一)、生产,(二)、消费。在这二个问题中,消费比生产似更为困难,所以古人曾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一般社会中,有些人享用的、积蓄的,超过了需要;有些人却得不到合理的需要,这就是社会动乱的根源。即使遍地是物资,如分配得不合理,争闹还是不可免的,也许闹得更凶。所以佛教的净土中,特别重视消费的均衡、满足。科学进步,如社会能得合理的革新,人人工作二、三小时,或者不需要这么久,而人人的生活都可以丰满了。真能达到世间的大同境地,也可以说是佛教净土的部分实现。所以太虚大师说:政治上的无政府的社会主义,与佛教的思想,极为相近。
二、人群生活的净化:第一、离男女的家:佛教的净土,有二类:一是共五乘的人间净土,如将来的弥勒净土,北俱卢洲,这都是有男女的。一是不共的大乘净土,是没有男女差别的。有男有女的净土,以北俱卢洲为例,也没有男女互相占有的俗习。依佛法说,一切衣食住等资生物,都不应据为私有的。「家」,是以夫妇的互相占有为基础,而促成私有经济的结合。有了家,世间就引生无边的斗争苦痛。当然,根源还由于内心的烦恼。《佛法概论》引《起世因本经》等,在说到社会发展的时候,曾经谈到:有了家,扩大为种族、国家,政治的相争不已,都是源于经济私有与男女的互相占有。净土的起码条件,就是除掉这男女互相占有的家;或有家的形式,而没有私欲占有的内容。第二、净土是没有种族界限的:我们这个世间,有种族歧视,如白种人瞧不起有色人种,如澳洲的苛刻限止有色人种入境。因种族的优越感,常演成种族的斗争,也是世间罪恶的一大根源。净土是没有这些差别的;生到净土中的人,一律是金色的。印度的种族(varṇa)一词,原为「色」字,即从肤色及形色的差别而分成种族。佛教的净土,没有肤色的差别,即没有种族界限的。狭隘的国家主义、种族主义,是罪恶世界而不是净土。第三、净土是没有强弱分别的:所以没有侵略、压迫、欺侮等。学德高超的,也是以友好的态度,无代价的协助他人。所以净土中,决没有「强凌弱、众暴寡」的事情。第四、没有怨敌:经里常说:诸上善人聚会一处。是和颜相向,彼此间如兄如弟、如姊如妹的。总之,净土著重于群众的和合共处,是超越了私有的家庭制度和狭隘的国家主义的。有友爱而没有怨敌,这真是达到了天下一家、世界大同的地步。不然,就是把整个世界强力的变为一家,还不是「强凌弱、众暴寡」而已,也就不像净土了。
论到王,净土也有二类:一类是有王的,如说弥勒当来下生的时候,有轮王治世。金轮圣王,不是凭借武力而统治天下的。全由于思想的道德的感化,使人类在理想的生活中,人人能和乐共处。这一类净土,还是有政治组织的。第二类是无王的,这是大乘不共的净土。佛称为法王,这不是说佛陀统治净土的群众,而仅是在思想上、行为上,受佛的指导,以期达到更究竟更圆满的境地。这一种净土,没有政治组织形态,近于一般所说的无政府主义。
三、身心的净化:生在净土中的,在诸上善人的教导下,人人是向前进步的。大家一致的以佛法——上成佛道、下度众生为理想,照著佛所指引的道路去修学。离贪瞋痴,所以没有老病死的苦痛。都能不退失菩提心,一心一意地,修学为利乐众生而发心趣入大乘。
净土有关于众生界的净化,平等与自由的特质,是必备的。但净土的平等与自由,是著重于思想的教化。众生身心的净化,做到无我无我所;这决不是由于发展自我而从严密的统制中得来。从佛法的立场看,世间一般的思想,都是从我我所出发的,所以都难于达到理想的境地。佛教的净土思想,是应人类的共同要求而出现的;而达到净土的理想与方法,和世间一般的思想不同。即佛法是在无我无我所的磐石上,去实现自由平等的净土。净土的学者,应正确理解净土的境界!
四 弥勒净土
弥勒菩萨,当来下生成佛,这是佛法中所共认的。弥勒(Maitreya),华言慈。修因时,以慈心利他为出发点,所以以慈为姓。一般学佛人,都知道弥勒菩萨住兜率天,有兜率净土;而不知弥勒的净土,实在人间。弥勒,在未成佛前,居兜率天内院,这是天国的净化。《佛说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陀天经》,就是说明这个的。求生兜率净土,目的在亲近弥勒,将来好随同弥勒一同来净化的人间,以达到善根的成熟与解脱;不是因为兜率天如何快活。弥勒的净土思想,起初是著重于实现人间净土,而不是天上的。这如《弥勒下生经》所说。《弥勒下生经》,中国曾有五次翻译。说到弥勒下生的时候,有轮王治世。弥勒在龙华树下成佛,三会说法,教化众生。人间净土的实现,身心净化的实现;这真俗、依正的双重净化,同时完成。佛弟子都祝愿弥勒菩萨早来人间,就因为这是人间净土实现的时代。
弥勒人间净土的思想,本于《阿含经》,起初是含得二方面的。但后来的佛弟子,似乎特别重视上生兜率天净土,而忽略了实现弥勒下生的人间净土。佛教原始的净土特质,被忽略了,这才偏重于发展为天国的净土、他方的净土。所以《佛法概论》说:净土在他方、天国,还不如说在此人间的好。总之,弥勒净土的第一义,为祈求弥勒早生人间,即要求人间净土的早日实现。至于发愿上生兜率,也还是为了与弥勒同来人间,重心仍在人间的净土。
弥勒净土的真意义,逐渐的被忽略;然人间净土,依然是人类的共同要求,照样的活跃于佛弟子的心中。这一发展,应先说明弥勒与「明月」有关。明月,是黑暗中的光明,与太阳的光明不同。清凉与光明,为佛弟子的理想。《弥勒大成佛经》赞颂弥勒说:「光明大三昧,无比功德人。」接著说:「南无满月……一切智人。」这是以满月的辉光,形容弥勒的确证。《弥勒菩萨所问经》也说:「遍照明三昧,普光明三昧,普遍照明三昧,宝月三昧,月灯三昧。」由此等文句,可证明弥勒与月光的关系。这象征著此界是五浊恶世,苦痛充满,惟有弥勒菩萨的慈济,才是黑暗的光明;这难怪佛弟子祈求弥勒菩萨的人间净土的实现了!这样,可以说到月光童子或月光童子菩萨了。《月光童子经》,最初的译本,是竺法护译的。月光童子,传说即是以火坑毒饭害佛的德护长者的儿子。月光童子或月光菩萨,与弥勒的思想相融合,所以有月光童子菩萨出世、天下太平的传说。可断为苻秦或姚秦时代所译的(《月光童子经》异译)《申日经》说:「月光童子当出于秦国,作圣君,受我经法,兴隆道化。」刘宋失译的《佛说法灭尽经》,也有「月光出世,得相遭值,共兴吾道五十二岁」的预记。月光童子的预言,于中国流行极广。如梁僧祐的《出三藏记集.疑伪录》,即载有《观月光菩萨记》、《佛钵记》、《弥勒下教》等书。隋法经《众经目录》,更载有《首罗比丘见月光菩萨经》等。这些,都说到中国经过极度混乱,大火灾,月光童子出现于世。这时候,天下奉行佛法,世界太平。虽说这是可疑的伪经,但原始的传说,见于西来的译典。而且这正可以说明,弥勒人间净土的思想,是怎样在中国广大的佛教人间,起著热烈的盼望!到隋代,那连提梨耶舍译(《月光童子经》异译)的《德护长者经》即说:「此童子于阎浮提大隋国内作大国王。」这在佛弟子的心目中,隋文帝是有实现可能的,但在炀帝手中失败了。唐菩提流志译的《宝雨经》也说:「月光……第四、五百年中,法欲灭时,汝于此赡部洲,东北方摩诃支那国……为自在王。」这是意味著武则天的,但也不曾能发展完成。这种思想,还是永远的存在于佛化中国的人民心中。到盛唐以后,与外道的摩尼教相结合,孕育为「明王出世,天下太平」的思想(当时密宗的本尊,也都有称为明王的)。到元末,发展为秘密组织,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白莲教。他们理想中的明王,与弥勒菩萨、月光童子出世的思想,还是一脉相承的。所以白莲教也以天下大乱弥勒出世为号召。至于名为白莲教,那是因为宋代,结白莲社念佛,上至宰相,下至平民,到处非常普遍。但莲社是求生西方,念阿弥陀佛的;白莲教虽采取白莲的名义,而希望弥勒下生、人间净土出现。不过佛教的思想更衰落,融合外道思想,经过秘密组织,越来越神秘了!抗战时期,贵州一位姓龚的,还自说是弥勒佛出世呢!弥勒人间净土,给予中国人的影响极大。可惜的是:中国是儒家思想的天下,佛教不能实现政治的净化;不能引净土的思想而实现于人间、得到正常的发展。明代的朱元璋,曾经出家,又加入白莲教。但朱元璋,虽为了生活无著,做过和尚,但缺少佛法的正当认识。所以在政治胜利的发展中,他结合了儒家的思想,背叛广大人民的光明愿望,渐与弥勒净土的思想脱节。朱元璋建立的政权,说极权比什么都极权,说封建比任何一朝都封建。月光童子出世和弥勒下生的思想,千多年来的发展,鼓舞了中国人对于人间净土的要求与实行,而一直受著家本位的文化的障碍,不曾实现。所以说弥勒净土,必须理解这人间净土的特性。有的把这人间净土忘却了,剩下求生兜率净土的思想;以为求生兜率,比求生西方净土要来得容易,这是没有多大意义的教说。
五 弥陀中心的净土观
一 阿弥陀
古人说「诸经所赞,尽在弥陀」,这是的确的。大乘经广说十方净土,但特别著重西方阿弥陀佛的极乐净土。阿弥陀的净土,可说是大乘净土思想的归结。中国佛教特别弘扬西方净土,这不是没有理由的。依佛法说,佛法是平等的,一切佛所证悟的,福德、智慧、大悲、大愿,一切是平等的。所以,如说阿弥陀佛立四十八愿,或说弥陀特别与此土有缘,这都不过是方便说。那么,为什么在无边的净土中、无边的佛中,大乘经特别赞叹西方净土与阿弥陀佛?这是值得研究的。
梵语 amita,译为无量。阿弥陀佛——无量佛的含义,应有通有别。通,指一切佛,即无量无数的佛。在佛法的弘传中,无量佛的意义特殊化了,成为指方立向的、专指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这通别二义,虽没有明文可证,但确是显然可见的。今举二部经来证明:一、《观无量寿佛经》,这是专明观西方极乐世界的依正庄严的。第九观,观阿弥陀佛的色身相好。于观想成就时,经上说「见此事者,即见十方一切诸佛」;「作是观者,名观一切佛身」。意思是说,见阿弥陀佛,即是见十方一切诸佛。观阿弥陀佛,即是观十方一切诸佛。二、《般舟三昧经》,这也是专明阿弥陀佛的念佛三昧。本经一名《十方现在佛悉在前立定经》。修观成时,经里说:「现在诸佛悉在前立。」专观阿弥陀佛,而见现在一切佛,这与《观经》的「见此事者,即见十方诸佛」,完全一致。由此可见,观阿弥陀——无量佛,即是观一切佛。虽然以阿弥陀佛为一佛的专名,但对于这一切佛的通义,也还保存不失。阿弥陀,在一切佛中,首先得到名称的优势。这在大乘佛法的「一切即一,一即一切」的意义中,是容易理解的。阿弥陀佛的为人所特别赞叹弘传,这是重要的理由。
在梵语 amita 的后面,附加 Abha —— amitābha,译义即成无量光。无量光,是阿弥陀佛的一名。仔细研究起来,阿弥陀佛与太阳,是有关系的。印度的婆罗门教,有以太阳为崇拜对象的。佛法虽本无此说,然在大乘普应众机的过程中,太阳崇拜的思想,也就方便的含摄到阿弥陀中。这是从那里知道的呢?一、《观无量寿佛经》,第一观是落日观;再从此逐次观水,观地,观园林、房屋,观阿弥陀佛、观音、势至等。这即是以落日为根本曼荼罗;阿弥陀佛的依正庄严,即依太阳而生起显现。「夕阳无限好,祇是近黄昏」,这是中国人的看法。在印度,落日作为光明的归宿、依处看。太阳落山,不是没有了,而是一切的光明,归藏于此。明天的太阳东升,即是依此为本而显现的。佛法说涅槃为空寂、为寂灭、为本不生;于空寂、寂静、无生中,起无边化用。佛法是以寂灭为本性的;落日也是这样,是光明藏,是一切光明的究极所依。二、《无量寿经》(即《大阿弥陀经》)说:礼敬阿弥陀佛,应当「向落日处」。所以,阿弥陀佛,不但是西方,而特别重视西方的落日。说得明白些,这实在就是太阳崇拜的净化,摄取太阳崇拜的思想,于一切——无量佛中,引出无量光的佛名。
若在梵语 amita 后面,附加 Ayus —— amitāyus,译义即是无量寿,这也是阿弥陀佛的一名。大乘经里常说:佛是常住涅槃的,佛入涅槃,不是灰身泯智的没有了,这和日落西山的意义一样。所以佛的寿命,是无量无边的。佛的常住、无量寿,也是一切佛所共同的。
总合的说,阿弥陀——无量,这是根本的,《般舟三昧经》如此。说为无量光,如《鼓音声王陀罗尼经》的阿弥多婆耶。无量寿,如《无量寿经》。光是横遍十方的,这如佛的智慧圆满,无所不知。大乘经每于佛说法前,先放光,即是象征慧光的遍照(波斯、印度宗教,都崇拜火光,也是看作生命延续的)。光明,在一般人看来,是象征快乐、幸福、自由的。佛法的智慧光,即含摄福德庄严的一切自在、安乐。依世间说,世间都希望前途是光明的,是无限光明的。无限光明——幸福、安乐、自由的希望中,充满了无限的安慰,这是人类的一致企求。无量寿,寿是生命的延续。众生对于生命,有著永久的愿望。因此,耶教教人归依上帝得永生;道教教人求长生不老。人人有永恒生命的愿望,这是外道神我说的特色。人类意识中的永恒存在的欲求,无论是否确实如此,但确是众生的共欲。这在大乘佛法中,摄取而表现为佛不入涅槃的思想。不入涅槃,即是常住,也即是对于众生要求无限生命的适应。佛的光明是横遍十方的;佛的寿命是竖穷三际的。在无限的光明、无限的寿命中,既代表著一切诸佛的共同德性;又即能适应众生无限光明与寿命的要求。因此,阿弥陀,不但一切即一、一即一切的等于一切诸佛;而无限光明、无量寿命,确能成为一切人的最高崇拜。在后期的密宗的大日如来,也即是以太阳的光明遍照而形成的(太阳,在世俗中就是永恒的光明)。现代修持净土的,每著重在极乐世界的金沙布地、七宝所成等,这在弥陀净土的思想中,显见是过于庸俗了。
无量,无量光,无量寿,为阿弥陀佛的主要意义。但在阿弥陀佛思想的流传中,又与「阿弥唎都」相融合,如「拔一切业障得生净土陀罗尼」(简称「往生咒」)所说的「阿弥唎都」。「阿弥唎都」(amṛta,或音译为阿蜜㗚多),为印度传说中的「不死药」(中国人称为仙丹),译为甘露。佛法中用来比喻常住的涅槃,所以有「甘露味」、「甘露门」、「甘露道」、「甘露界」、「甘露雨」等名词。阿弥唎都,音与阿弥陀相近;而意义又一向表示永恒的涅槃,与阿弥陀的意义相合。所以到密宗,就或称为「阿弥唎都」了。
二 阿弥陀与阿閦
要理解阿弥陀佛的伟大,应从比较中去发明。今先从阿弥陀与阿閦的关系来说。在十方净土中,有二处是古典而又重要的:一、东方的妙喜世界(或称妙乐国土),有佛名阿閦——不动。二、西方的极乐世界,有佛名阿弥陀。阿閦佛土,与《大般若经》、《维摩诘经》等,有密切关系,著重在菩萨的广大修行而智证如如。汉末,就有《阿閦佛国经》的译本。经中说:此佛以广大行愿成就的世界,是非常清净庄严的;阿閦佛般涅槃后,有香象菩萨位居补处。《般若经》著重菩萨大智,说到他方佛土,即以东方阿閦佛土、香象菩萨等为例。阿难及一切大众,承如来力,见东方阿閦佛土。《维摩诘经》,发扬菩萨大行,庄严佛国。这在《维摩诘经》的〈见阿閦佛品〉,说到维摩诘是从阿閦佛土没而来生此间的。时会大众,以维摩诘力,见东方阿閦佛国。这是大乘初兴于东方的古典的佛净土。谈到往生阿閦佛国的经典,还有许多,不过没有阿弥陀佛极乐世界的普遍。求生阿閦佛土,虽不专重念佛,但也有说到,著重在胜义智慧的体证空寂——法身。如《维摩诘经》说到观佛时说:「观身实相,观佛亦然。」《阿閦佛国经》也说:「如仁者上向见(虚)空,观阿閦佛及诸弟子等并其佛刹,当如是。」一切法如虚空,即一切是法性、法身;这是与般若的思想相应的。中国流行的大乘佛教,重视念佛及净土,但对于这一方面,是太忽略了。
阿弥陀佛,可说与《华严经.入法界品》有关。〈入法界品〉末,普贤菩萨十大愿王的导归极乐,虽译出极迟,但确是早有的思想。佛陀跋陀罗译的《文殊师利发愿经》,即〈普贤行愿品〉的颂文。此外,如东晋译的《文殊师利悔过经》、《三曼陀跋陀罗(普贤)菩萨经》,意义也与〈普贤行愿品〉一样:往生极乐世界。如「忏悔文」称阿弥陀佛为「法界藏身阿弥陀佛」,《无量寿经》的列众序德中,说具「普贤行」,这都可见阿弥陀佛与《华严经.入法界品》——〈普贤行愿品〉的关系。《华严经》的〈入法界品〉,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第一位善知识,就是念佛法门。念佛的国土、名号、相好、降生、说法等,是从假相观著手的,这与《般若经》及《观阿閦佛国经》的著重在真空观,见一切法如即见如来,法门多少不同。《华严经》「兼存有相说」,这与后起的密宗,及极乐净土思想,都有深刻的关系。《维摩诘经》,一名《不可思议解脱经》。〈入法界品〉,名《大不可思议解脱经》,这也是极有意义,而值得注意的。
再综合来说:有《月明童子经》,说月明菩萨,先发心修行求生阿閦佛国;从阿閦佛国没,再生阿弥陀佛国。另有《决定总持经》,说到月施王供养辨积菩萨本生。这位辨积菩萨,即是东方世界阿閦佛;而月施王,即是西方阿弥陀佛。从这二部经看来,是先阿閦而后阿弥陀的。然《贤劫经》说:无忧悦音王,供养护持无限量宝音法师。法师即阿弥陀佛;王即阿閦佛;王的千子,即贤劫千佛。这于贤劫千佛以前,合明阿弥陀佛与阿閦佛;阿弥陀是先于阿閦的。东西二方所表现的净土虽有不同,然从全体佛法说:阿閦译为不动,表慈悲不瞋,常住于菩提心;依般若智,证真如理,这是重于发心及智证的。阿弥陀译为无量,以菩萨无量的大愿大行,如《华严经》所说的十大愿行,庄严佛果功德;一切是无量不可思议。无量——无量寿、无量光,著重佛的果德。所以阿弥陀佛净土,为佛果的究竟圆满;阿閦佛净土,为从菩萨发心得无生法忍。这二佛二净土,一在东方,一在西方。如太阳是从东方归到西方的,而菩萨的修行,最初是悟证法性——发真菩提心,从此修行到成佛,也如太阳的从东到西。阿閦佛国,重在证真的如如见道。阿弥陀佛国,重在果德的光寿无量。这在密宗,东方阿閦为金刚部,金刚也是坚牢不动义。西方阿弥陀为莲花部,也有庄严佛果的意义。所以,这一东一西的净土,是说明了菩萨从初发心乃至成佛的完整的菩提道。也可解说为弥陀为本性智,而起阿閦的始觉(先弥陀而后阿閦)。但现在的念佛者,丢下阿閦佛的一边,著重到西方的一边,不知如来果德的无量,必要从菩萨智证的不动而来;惟有「以无所得」,才能「得无所碍」。忽略了理性的彻悟,即不能实现果德的一切。所以特重西方净土,不能不专重依果德而起信。不解佛法真意的,不免与一般神教的唯重信仰一样了。在大乘佛教的健全发展中、大乘行者的完整学程中,理智的彻悟与事相的圆满,是二者不可缺一的。印度佛教,即渐有偏颇的倾向;中国的佛教,始终是走向偏锋,不是忽略此,就是忽略彼。如禅者的不事渐修,三藏教典都成了废物;净土行者的专事果德赞仰,少求福慧双修,不求自他兼利,只求离此浊世,往生净土。阿弥陀佛与净土,几乎妇孺咸知;而东方的阿閦佛国,几乎无人听见,听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这是净土思想的大损失!
三 阿弥陀与弥勒
阿弥陀佛有净土,弥勒菩萨也有净土,现在从这二种净土的关系来说。前面曾谈到,弥勒菩萨与月亮有关;阿弥陀佛与太阳有关。月亮和太阳的光明是不同的:阿弥陀佛如太阳的光明,是永恒的究竟的光明藏。弥勒菩萨如月亮的光明,月亮是在黑暗中救济众生的。西方净土,代表著佛果的究竟的清净庄严,弥勒净土代表著在五浊恶世来实现理想的净土。也可以说:西方净土是他方净土,容易被误会作逃避现实;而弥勒净土是即此世界而为净土。阿弥陀佛是十方诸佛的特殊化;弥勒菩萨也是这样的,虽不是十方诸佛的特殊化,然是此世界中一切佛的特殊化。这个世界,此时称为贤劫,在贤劫中有千佛出世。《正法华经》说:「临寿终时,面见千佛,不堕恶趣。于是寿终生兜率天。」命终的时候,面见千佛,即是贤劫千佛;生兜率天,即是往生弥勒净土。依《观无量寿佛经》等修阿弥陀佛观,可见十方现在佛,生西方极乐世界。而此界的贤劫千佛、净土的实现,与兜率净土相等。贤劫千佛,也是佛佛平等的。面见千佛、升兜率天,如与见现在一切佛、生极乐国比观,即容易明白。约佛果功德的究竟圆满说,弥勒净土是不如弥陀净土的;约切身处世的现实世界说,贤劫中人,是希望这个世界的苦痛得到救济,那么月光童子出世与弥勒净土,是更切合实际的。我们学佛,应求成佛的究竟圆满;然对当时当地的要求净化,也应该是正确而需要的。在这点上,弥勒净土的信行,才有特别的意思!
四 阿弥陀与药师佛
再把阿弥陀与药师佛来合说:关于药师佛,与密部有关系,先见于密部的《灌顶神咒经》。从药师的名义说,表示佛为大医王,救济世间疾苦的。后来译出的《药师经》,如弥陀有四十八愿,药师如来有十二大愿;有夜叉、罗刹为护法,这是早期的杂密(也称事部)。在初期的大乘经中,是没有他的地位的。此经译到中国来,对于药师佛的东方世界,中国人有一特殊意识,即东方是象征著生长的地方,是代表生机的,故演变为现实人间的消灾延寿。阿弥陀佛在西方,西方是代表秋天的,属于肃杀之气,是死亡的象征。《净土安乐集》,解释阿弥陀净土何以在西方时,即这样说:「日出处名生,没处名死。藉于死地,神明趣入,其相助便,是故法藏菩萨愿成佛在西,悲接众生。」故西方净土为人死后的所生处。这样,东方药师佛,成了现生的消灾延寿;西方的阿弥陀净土,即成了死后的往生。这在中国人心中,有意无意间,成了一种很明显的划分。所以西方净土盛行以后,佛法被人误会为学佛即是学死。到此,阿弥陀佛的净土思想,可说变了质。西方净土,本是代表了——无量光无量寿的永恒与福乐的圆满,这那里是一般所想像的那样!中国人特重西方净土,也即是重佛德而忽略了菩萨的智证大行(阿閦佛国净土);又忽略了现实人间净土(弥勒净土)的信行;这已经是偏颇的发展了。等到与药师净土对论,弥陀净土,也即被误会作「等死」、「逃生」,这那里是阿弥陀佛净土的真义!阿弥陀佛净土的信行者,应恢复继承阿弥陀佛的固有精神!
六 佛土与众生土
土,即世界或地方,有共同依托义。如说:个人业感的报身是不共;而山河大地等却是共的,即共同能见、共同依托、共同受用。所以,依此世界的众生,能互相增上、彼此损益。佛法是自力的,如《亲友书》说:「生天及解脱,自力不由他。」又如俗说「各人吃饭各人饱,各人生死各人了」,此可见佛法为彻底的自力论。但这专就有情业感的生死报体——根身说;若就众生的扶尘根,及一切有情业增上力所成的器世间说,就不能如此了。众生与众生,在刹土的依托受用中,互相增上,互相损益;佛与众生,在刹土中,也有增上摄益的作用。这样,佛有净土,摄化众生,众生仰承佛力而往生净土,即不是不合理的。世间多有此类事例:如孟子小时候,孟母曾三迁住处,即深知环境的良好或窳恶,会影响身心。又如有些人,在某一环境里,颇能活动;换一环境,就不行了。一般所说的环境能决定意志,也是有它部分的真实性。所以佛与众生展转增上的净土说,确实是合理的。
《仁王经》说「三贤十圣住果报,唯佛一人居净土」,这是约究竟圆满的常寂光土说;就是最后身菩萨,还有一分业感异熟存在,所以不能与佛净土相应。《大智度论》(一〇)说普贤菩萨「不可量,不可说,住处不可知」,也约法性遍一切土说。如约此净土说,求生净土的思想,是不会产生的。然而,佛不但究竟圆满的安住最清净法界中,于因中修菩萨行时,也确是以摄取净土、摄化众生为二大任务的。这是大乘行者,对于环境能影响意识,也有深刻了解的明证。菩萨庄严净土,一方是由菩萨福德智慧所感得的应有胜德;一方也是为了摄化众生,使众生在良好的环境内,更能好好的修行,而庄严净土。所以一法界中,本无佛无净土可说;而适应众生机感,却确乎有佛有净土,这是大乘的共义。
常寂光土,不摄化众生,姑且不论。先说佛的受用净土。佛以福智庄严,依世俗说胜义,佛也感得究竟圆满的清净土——十八圆满土。分证真如的大地菩萨,生此佛净土中。约佛为自受用净土;约菩萨说,为佛的他受用净土。自他受用净土,经中本少分别。这样的净土中,唯是一乘法。约此净土说,也无求生净土的意义。因为这是菩萨分证真如必然而有的净土,虽没有佛那样圆满,而遍无差别,无此无彼。如要说为差别,那么经中说「十方净土随愿往生」,也非一般众生所能求得往生的。
经中所说,众生发愿求生的净土,不是受用土,而是佛的应化净土。应化土,适应众生的机感,示现不同:有唯一乘而无三乘的,如阿弥陀净土;有通化三乘,有菩萨,有声闻、缘觉的,如阿閦佛土;有通化五乘的,不但有二乘、菩萨,还有人天乘的,如弥勒净土——这都是净土。但应化土不一定示现净土,也可应化秽土;说三乘法的,如释迦的示现娑婆国土。应化土有各式各样的,都与众生特别有关。然此应化土,究是佛土还是众生土呢?世界,不是个人的,是共的。经说佛土,佛应化世界中,摄导众生,所以说这是某某佛土。约世间说,这不但是佛的,也是众生的。即众生业感增上有此报土;而佛应化其中,即名佛的应化土。如释迦示现此间的五乘秽土、弥勒成佛时的五乘净土,众生业感的因素,极为重要。但通化三乘,唯教一乘的净土,即稍有不同。依大乘经说,佛为摄受众生,现此清净土,固然是佛的净土。然菩萨在此净土中,除上随佛学外,也是为了摄引一分众生同生净土的。如极乐世界,不但有阿弥陀佛,还有大势至等诸大菩萨。诸大菩萨,都是由自己的福慧、善根,与佛共同实现净土的。这样的净土,以佛为主导,以大菩萨为助伴,而共同现成净土;佛菩萨的悲愿福德力,最为重要。其他未证真实的众生,也来生净土。如约众生自身,是不够的,这必须:一、佛的愿力加持;二、众生的三昧力;三、众生的善根力成熟。能这样,众生也生净土去了,这是《阿閦佛国经》中说的。佛菩萨成熟了的净土,摄引一分众生于中修行,是约佛与众生展转增上相摄说。所以,究竟的佛土,是佛而非众生的。如释迦刹土、弥勒净土,虽也以善根力、愿力而生,但主要是众生业感土;佛应化其中,不过摄导一分有缘众生而已。佛与众生展转增上相摄的净土,是菩萨行因时,摄化一分同行同愿者共所创造的,依此摄受一分众生,使众生也参加到净土中来。这是净土施教的真正意义,也是净土的特色所在,如弥陀净土、阿閦净土等。
在佛土与众生土中,还有菩萨净土。证悟真如以上的菩萨,所有净土,唯识家说是佛的他受用土。约菩萨说,即菩萨的自受用土。天台宗说是实报庄严土,与佛的清净法界土,有一分共义,不过没有究竟罢了!所以由菩萨的福慧,与佛共同受用大乘法乐。可说佛受用土,也可说菩萨受用土。这样,究竟的彻底的说,佛净土,绝对不是唯佛一人,还有许多菩萨。经中说到受用净土,也还是无量大众所围绕。这些菩萨,都由自力来到净土的。应化土,如弥陀、阿閦佛土,有无量菩萨,也不一定是发愿往生的;净土中有佛,即有菩萨。是佛的应化土,也是一分大菩萨的应化土。总之,说到净土,即是诸佛、菩萨与众生展转互相增上助成的。在佛土与众生土间,不能忽略菩萨与佛共同创造净土、相助摄化众生的意义。
七 庄严净土与往生净土
一 庄严净土
中国净土宗,发展得非常特别。但知发愿往生,求生净土,而净土从何而来,一向少加留意。一般都以为:有阿弥陀佛,有佛就有净土。而不知阿弥陀佛,并不是发愿往生而得净土的。大乘经中,处处都说庄严净土,即菩萨在因地修行时,修无量功德,去庄严国土,到成佛时而圆满成就。现在只听说往生净土,而不听说庄严净土,岂非是偏向了!一切菩萨在修行的过程中,必然的「摄受大愿无边佛土」,《大般若经》说:以种种世界、种种清净,综合为最极清净最极圆满的世界;菩萨发愿修行去实现它。一切大乘经如此说,如弥陀净土,就是这样的好例。《无量寿经》说:阿弥陀佛过去为法藏比丘时,有世自在王佛为他说二百一十亿的净土相。法藏听了这各式各样的不同净土,就发大愿,要实现一最清净最圆满的净土。一切菩萨无不如此,所以说「摄受大愿无边佛土」;这是菩萨行必备的内容。菩萨的所以摄取净土:一、一切诸佛成就清净庄严净土,菩萨发心学佛,当然也要实现佛那样的净土。二、为什么要实现此净土?不是为自己受用著想,而是为了教化众生。有净土,就可依净土摄化众生;摄引了众生,即可共同的实现净土。摄取净土以摄化众生,这是净土的要义;净土是从为利益众生而庄严所成,不是从自己想安乐而得来的。
庄严净土,为大乘行的通义;今且据《维摩诘经》的〈佛国品〉,以阐明菩萨庄严净土的意义。经上说:「众生之类,是菩萨佛土。」菩萨修净土,是由于众生类。如造房屋,必以地为基础。菩萨净土,不离众生。惟有在众生中,为了利益众生,才能实现净土。所以净土说,不是逃避现实,而是与大乘法相应的。论到「众生之类」,是菩萨常从四事观察:即用什么世界能使众生生起功德?应以什么国土能调伏众生,使烦恼不起?以什么环境,能使众生生起大乘圣善根来?要以怎样的国土,方能使众生契悟佛知佛见?因众生的根性不同,生善、灭恶、起大乘善根、入如来智慧,也就要以各式各样的环境去适应众生、摄化众生;即于此适应众生的根性好乐中,创造优良的净土,使众生能得生善等利益。庄严净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众,此约应机现土说。约菩萨的修行、摄导众生、成就净土果德说,那么经中又说「直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不谄众生来生其国;深心是菩萨净土……」等。简略的说,发菩提心,慈悲喜舍,六度,四摄,菩萨一切功德行,都是成就净土因。如直心,是质直坦白,而无险曲的心,菩萨以此为法门,以此化众生,即自然的与不谄曲的众生相摄增上,也能化谄曲的众生心为直心。不谄众生与菩萨结了法缘,到菩萨成佛时,不谄众生也就来生其国了。庄严净土的菩萨——摄导者,以六度万行度众生;修六度万行的众生,受了佛菩萨的感召,也就来生其国。实际上,这样的实现净土,是摄导者与受摄导者的共同成果。因此,不能想像为实现了的净土,唯佛一人,而必是互相增上展转共成的。菩萨是启发的领导者,要大批的同行同愿者,彼此结成法侣,和合为一的共修福慧,才能共成净土。约佛说,这是自受用佛土;约菩萨说,这还是菩萨自力感得的应有净土。不知庄严净土,不知净土何来,而但知求生净土,是把净土看成神教的天国了。了知净土所来,实行发愿庄严净土,这才是大乘佛法的正道。往生净土,是从佛与众生展转增上的意义中,别开方便。太虚大师示寂后,范古农的悼文中说:大师倡导的是正常道,他自己行的是方便道。正常道,即大乘菩萨法的净土正义;方便道,是从正常道而别生出来的。庄严净土,是集菩萨功德所共同实现的,为大乘法的真义,这是应特别注意的!
二 往生净土
一、一般的往生法:往生净土的法门,有通有别。通是修此法门,可以往生十方净土;别是特殊的方便,著重于往生极乐世界。
净土是清净而理想的环境。菩萨庄严净土,为了摄化众生;众生受了菩萨恩德的感召,即向往而来生其中。于净土修行,多便利,少障碍,所以必得不退转,不会落入二乘及三恶道中。往生净土的信行,大乘经是一致的。那么怎样才能往生净土呢?今略引二经来说明。(一)、《维摩诘经》(下)说:「菩萨成就八法,于此世界行无疮疣,生于净土。」八法是:「饶益众生而不望报」,即纯从利益众生出发,不为自己打算。「代一切众生受诸苦恼,所作功德尽以施之」,苦痛归自己,福乐归他人,真是菩萨的心行。「等心众生」,即以平等心对待众生,使众生得到平等的地位。对于修大乘法的「菩萨,视之如佛」,起尊敬心。「所未闻(的甚深)经,闻之不疑」,不生诽谤心;也「不」以为自己所修是大乘法、如何深妙,「与声闻而相违背」。真能通了佛法,大小乘间,是可得合理会通的。「不嫉彼供」,即别人得供养,不要嫉妒他;「不高己利」,如自己得利养,不因此而生高傲放逸。「常省己过,不讼彼短」,即多多反省自己的错误,少说别人的过失。「一心求诸功德」。这八法,是菩萨为人为法、对自对他的正常道。但能依此修去,就是往生净土的稳当法门。
(二)、《除盖障菩萨所问经》(一七)说:「菩萨若修十种法者,得生清净诸佛刹土。」十法是:「戒行成就」,「行平等心」,「成就广大善根」,「远离世间名闻利养」,「具于净信」,「精进」,「禅定」,「修习多闻」,「利根」,「广行慈心」。《胜天王般若经》、《宝云经》、《宝雨经》,都有这样的十法门。如「成就广大善根」,确是往生净土的要诀。《阿弥陀经》也说:「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得生彼国。」《维摩诘经》与《宝云经》所说的净土法门,是菩萨的常道,不求生净土而自然的生于净土:这是往生净土的必备资粮。
二、特殊的往生法:中国流行的求生净土的念佛法门,即是往生极乐世界的特殊方便行。然往生极乐净土的方法,也是有著不同方便的。现依往生极乐净土的经典,略为条理来说明。
(一)、《般舟三昧经》:古典的《般舟三昧经》,汉末就有了译本。这部经,说到念阿弥陀佛,见阿弥陀佛,即见现在十方一切佛。著重观西方无量佛为方便,而能见十方的无量佛(《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和《佛说阿弥陀经》,就著重于无量寿佛,所以特别著重于「临命终时」)。《般舟三昧经》所说的念佛,是念佛三昧。念,为忆念或思惟。佛身的相好,及极乐世界的庄严,都不是一般众生的现前境界,必须因名思义,专心系念,使观境明显的现前,所以念佛即是修念佛观。《阿含经》所说的四念处,三随念——念佛、念法、念僧法门等,也都是这样念的。念是系心一处,令心明记不忘。与念相应的慧心所,于所缘极乐依正的境界,分别观察。这样的念慧相应,安住所缘;如达到「心一境性」——定,就是念佛三昧成就了。如三昧成就时,就见无量佛,也即是见十方佛。得念佛三昧,未得天眼,也并未去佛国,也不是佛来此间,但在三昧中,可以明了见佛。不但见佛,还可以与佛相问答:如何能得生极乐世界?佛即告以当忆念我。不要以为在三昧中见佛问答是奇特的事!这在修持瑜伽行——禅观的,都是如此的。如密宗修到本尊成就;如无著菩萨修弥勒法,见弥勒菩萨,为说《瑜伽论》。忆念阿弥陀佛的方便次第是:先念佛「具有如是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身色光明如融金聚,具足成就众宝辇舆,放大光明,坐师子座,沙门众中说如是法」,即是念佛色身或观想念佛。次念佛所说「一切法本来不坏,亦无坏者。如不坏色乃至不坏识;……乃至不念彼如来,亦不得彼如来」。这是观一切法性空,「得空三昧」;即是念佛法身,或实相念佛。这样的念佛,成就了三昧,即可以决定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这样的念佛三昧——三月专修,现在的念佛者,是很少能这样的了。
《般舟三昧经》的念佛法门,是著重于自力的禅观;虽有阿弥陀佛的愿力,然要行者得念佛三昧、见佛,才能决定往生。这是不大容易的,为利根上机所修的。所以龙树《大智度论》说:「三昧功难,如夜燃灯,见色不易。」中国古德也说:众生心粗,观行深细,所以不易相应。大概因为不容易,所以一般净土行者,即舍而不用,但这的确是求生极乐净土的根本法门!
(二)、〈普贤行愿品〉:《华严经》的〈普贤行愿品〉,也说往生极乐世界。如一般所说:「普贤十大愿王,导归极乐。」这在品末,有明显的说明。普贤十大愿王,也名十大行愿。这不但是发愿,还要实际的去修作。以此大愿大行的功德,回向求生极乐世界。在一般所说的难行道与易行道中,此即属于易行道。但〈普贤行愿品〉,不说念佛,而依次说为「礼敬诸佛,称赞如来,广修供养,忏悔业障,随喜功德,请转法轮,请佛住世,常随佛学,恒顺众生,普皆回向」。〈普贤行愿品〉,不像《般舟三昧经》说念佛三昧,也不同《无量寿经》说专心系念阿弥陀佛的依正庄严。但依普贤的广大行愿而修行,即可以发愿回向,往生极乐。往生极乐的方便,本不限于念佛的。
(三)、《无量寿经》:这是中国古德所集的净土三经之一。这部经译来中土,也极早。《大智度论》曾明白地说到《无量寿经》,是大乘初期流行的经典。中国的译本很多,现存的:1.东汉支娄迦谶的初译。2.吴支谦的再译。这二种译本,文义极相近,可推论为从月支所传来的;今合称为「支本」。3.曹魏康僧铠的三译,简称为「康本」。4.唐菩提流支集译的《大宝积经》——十七、十八卷,名〈无量寿佛会〉,今简称为「唐本」。5.北宋法贤也有译本,简称「宋本」。在五种译本以外,还有宋代的王日休(自称龙舒居士,即《龙舒净土文》的作者),参照各种译本,重新编写本,这就是普通流行的《大阿弥陀经》,今简称为「王本」。《无量寿经》中,初说阿弥陀佛摄取净土,立四十八愿(古本应为二十四愿);其中即有凡念我而欲生我国的即得往生的愿文。继之,说极乐世界的依正庄严等事。后论到三辈往生,即明示往生的条件与方法。关于往生的三辈(应名为三品),各种译本所说的,虽有些出入,但根本的条件,是:念阿弥陀佛,及发愿往生。不念佛,不发愿,即不会往生极乐世界的。所说的念佛,经文但说「专念」、「忆念」、「思惟」、「常念」、「一心念」。作为《无量寿经》略本的,俗称《小阿弥陀经》,有这样的说——「执持名号」,在玄奘别译的《称赞净土佛摄受经》,即译为「思惟」。所以,执持也是心念执持不忘。阿弥陀佛是他方佛,行者在经里看到,或听到佛的名号,于是继之去观想极乐国土的依正庄严,这名为「思惟」或「执持名号」。《无量寿经》的念佛法门,与《般舟三昧经》相通,都不是口头称念的。一心念佛,发愿往生,这是求生极乐净土的二大根本因,上中下三品,都是一样的。此外,唐本、康本(宋本大同)说得好:上中下三品往生,都要发菩提心。同样的发菩提心,所以又有三品的不同,因为:上品人能专心系念、广修功德——比照别本,即是奉行六度,尤其是广修供养布施。中品人,虽不能专心系念、广修功德,但能随力随分,随己所作的善事,回向净土。下品人,发菩提心而外,但凭一念净心相向,于阿弥陀佛、于大乘经,能深信不疑。《大智度论》(九)也说:虽不广修功德,如烦恼轻薄,信心清净,一心念佛,也就可以发愿往生。支译本所说三品往生的共同行门,是「断爱欲」,无论是在家的出家的,求生净土,都要修梵行。还要「慈心,精进,不当瞋怒,斋戒清净」。所不同的,上品是出家的——「作沙门」,「奉行六波罗蜜」。中品与下品往生的,不出家,不能广修众行,而且是虽知念佛,而不免将信将疑的。其中,中品能随缘为善,「作分檀布施」,供养三宝;下品生的,但「一心念欲往生」,力最弱。这可见支译本的特色,重在断爱欲;至于要发愿往生、一心念佛、慈悲、精进等,还是与唐本、康本的精神一样的。一心念佛,有没有不生净土的呢?唐本与康本都说:「唯除五逆(十恶)、诽谤正法」不能往生,此外,都是可以往生的。《无量寿经》与《般舟三昧经》的往生法门,略不同:《般舟三昧经》,专重三昧,往生唯限于定心见佛的;《无量寿经》,通于散心,但也还要一心净念相续。可以说《无量寿经》的化机更广,但除毁谤大乘及五逆十恶而已。
一心念佛,要经多少时间,才可往生?这本是多余的问题,问题在是否念到「一心不乱」。唐本和康本所说,上中二品,没有说到时间长短;下品是「乃至十念」、「乃至一念」(中国学者即由此演出「十念念佛」法门)。上品、中品,都不是短期修行,发心修行到一旦功夫相应,即可以决定往生。下品人,虽善根微薄,但以阿弥陀佛的愿力加持,如能一念或十念的清净心向佛,也可往生。一念,即一刹那;十念,即净心的短期相续。这都是说明佛愿宏深,往生容易,即一念或十念,也可能达到往生目的。一念与十念,支本作「一昼一夜」、「十昼十夜」。究竟是一念与十念,还是一日夜与十日夜,没有梵本可对证,当然不能决定。但不论是一念或十念,一日夜或十日夜,都是约时间说的。《无量寿经》的往生净土,特别的著重在「临寿终时」,这给予中国净土宗的影响极大。《般舟三昧经》,著重平时修行,以平时见佛,作为往生的确证。《无量寿经》,著重临命终时见佛往生。要求往生,必先见佛,见佛而后能往生,这还是《般舟三昧经》和《无量寿经》一致的。见佛为往生净土的明证,有三辈人不同,见佛也就不同。上品人,阿弥陀佛与海会大众来迎。中品人,见佛菩萨的化身;或译为行者心中现见佛菩萨相,这近于定境的见佛。下品人,临命终时,恍恍惚惚,与在梦中见佛一样。三品往生的见佛,支译本说:不但在临命终时;在平时,上品与中品,早已梦中见过佛了。这近于《般舟三昧经》的念佛见佛,但以定中为梦中,即降低水准了。《无量寿经》的三辈往生,王本每有误改而不合于《无量寿经》本义的。如:1.支本的一日一夜或十日十夜,康本、唐本的一念或十念,都约时间而说。而王本修改为「十声」。这因为王龙舒时代所弘的净土法门,早已是称念佛名;但这对《无量寿经》的本义,是有了重大的变化。2.唐本与康本,三辈人都须发菩提心,才能往生。支本虽没有说要发菩提心,但也没有说不要发心。王本说到下辈人,「不发无上菩提之心」,可以往生,这也是极大的变化。往生西方净土,是大乘法门;大乘法,建立于发菩提心;离了发菩提心,即不成其为大乘了。所以世亲菩萨的《净土论》说:「二乘种不生。」西方极乐世界,是一乘净土;生到极乐世界的,都不退转于无上菩提。所以,一心念佛、求生净土、发菩提心,实是净土法门的根本条件。《无量寿经》也如此说,而王本却如此的改了。虽然不发菩提心可以生极乐世界,也有经典的文证;但《无量寿经》的本义,却决不如此!
(四)、《观无量寿佛经》:《观无量寿佛经》,也是净土三经的一经。这部经,给与中国净土思想的影响更大。此经的译出极迟,刘宋时,畺良耶舍译。本经开宗明义说:「欲生彼国者,当修三福:一者、孝养父母,奉事师长,慈心不杀,修十善业。二者、受持三归,具足众戒,不犯威仪。三者、发菩提心,深信因果,读诵大乘,劝进行者。如此三事,名为净业。此三种业,乃是过去未来现在三世诸佛净业正因。」这三者,初是共世间善行,次是共三乘善行,后是大乘善行。求生净土,这三者,才是正常的净因。可惜,后代的净土行者,舍「正因」而偏取「助因」——方便道行;净土法门的净化身心世界的真意义,这才不能充分的实现!
本经约禅观次第,观阿弥陀佛的依正庄严,发愿回向,共为十六观。初观落日,即以落日为曼荼罗,从此观成极乐世界的依正庄严。第八为无量寿佛「像想」(总观佛相);第九为「遍观一切色想」,即从观色身相好,而进观佛心慈悲功德法身。十四、十五、十六,即明三品往生。三品各分三生,成九品,即一般所说九品往生的根据。以《观经》与《无量寿经》对比,即显得《观经》的态度更宽容,摄机更广大了。往生净土的上品人,都是发菩提心的——「一者至诚心(《维摩诘经》作直心),二者深心,三者回向发愿心」。如「慈心不杀具诸戒行」,「读诵大乘方等经典」,「修行六念回向发愿」,是上品上生。如「不能读诵大乘方等经典」,而能「善解第一义谛」,「深信因果不谤大乘」,是上品中生。如「但发无上道心」,「信因果不谤大乘」,即是上品下生。上品所修的,即前三净业中的第三类。中品往生的,都是三业善净的人,即人中的善人。如「修行诸戒,不造五逆,无众过患」,是中品上生。若「一日一夜」持戒清净的,是中品中生。若不曾受持律仪,如世间君子正人,平时能「孝养父母,行世仁慈」,临命终时,听到阿弥陀佛依正庄严,发心往生,即是中品下生。中品所修的,即前三净业中的前二类。所以生了净土,都先得四果。下品往生的,都是一些恶人。如有「作众恶业」,但还「不诽谤方等经典」,可得下品上生。如「毁犯戒」、「偷僧物」、「不净说法」(为了名利而弘法)的,可成下品中生。如「作不善业,五逆十恶」的,也还能得下品下生。下品人,如此罪恶深重,平时不修净业,怎么「命欲终时」,以善知识的教令「合掌叉手,称南无阿弥陀佛」,就能往生净土呢?「佛经意趣,难知难解」!如不能善解经义,是会自误误他的!
《观无量寿佛经》所说的,与《无量寿经》,有三点显著的不同。1.《无量寿经》说:往生净土的人,都要发菩提心;但《观经》,中品以下的往生者,都是不曾发菩提心的(王日休即据此而修改《大阿弥陀经》)。2.《无量寿经》明说:「唯除五逆(十恶)、诽谤正法」;而《观经》即恶人得往生为下品。3.关于恶人,《无量寿经》的支本,于阿弥陀佛的愿文中,曾说(相当于三辈的下辈人)「前世作恶」,今生「悔过为道作善」,而不是说今生的恶人——五逆十恶等。而《观经》,以下品三生为现生作恶者。这可见《观经》的摄机更为广大,平时不发大菩提心、不修佛法、为非作歹,只要临命终时知道悔改,也就可以往生了。
有一特殊的意义,即宗教的施设教化,在于给人类以不绝望的安慰。若肯定地说这种人决无办法了,这在大悲普利的意义上,是不圆满的。任何人,无论到了什么地步,只要能真实的回心,忏悔向善,这还是有光明前途的。大乘(一分小乘也公认)法说:定业也是可以转变的。所以,可以作如此的解说:五逆十恶而不能往生的,约不曾回心向善愿生净土说。《观经》说广作众恶——五逆十恶人也能下品往生,是约临命终时能回心说的。净土三根普被,大乘善行、共三乘善行、共五乘善行,乃至应堕地狱的恶行人,都能摄受回向。这在佛教大悲普利的立场、善恶由心的意义,凡是肯回心而归向无限光明永恒存在的,当然可以新生而同登净土的。但这里有一大问题,不可误会!平生不曾听闻过佛法,或一向生在邪见家,陷在恶行的环境里;或烦恼过强,环境太坏,虽作恶而善根不断。等临命终时,得到善知识的教诲,能心生惭愧,痛悔前非,即是下品往生的根机。若一般人,早已作沙门、作居士,听过佛法,甚至也会谈谈。也知道怎样是善的,怎样是不善的,而依旧为非作恶,自以为只要临命终时,能十念乃至一念即可往生,这可大错特错了。或者以为:一切都不关紧要,临终十念即往生,何况我时常念佛。以为一句「南无阿弥陀佛」,一切都有了;所以虽在佛法中,不曾修功德、持斋戒,对人对法,还是常人一样的颠倒,胡作妄为。这样的误解,不但不能勉人为善,反而误人为恶了。所以《观无量寿佛经》的恶人往生,经文非常明白,是临命终时,再没有别的方法;确能回心向善的,这才临终十念,即得往生。如平时或劝人平时修行念佛的,决不宜引此为满足,自误误人!这譬如荒年缺粮,吃粃糠也是难得希有的了。在平时,如专教人吃粃糠,以大米白面为多事,这岂不是颠倒误人!
《观经》,本为观佛依正庄严的念佛。但上品、中品,著重于善根功德的发愿回向。除中品下生(一向不学佛法的善人而外),应该都能或多或少、或久或暂的修观。中品下生及下品三人,除发愿回向外,著重于称名念佛——「合掌叉手,称南无阿弥陀佛」。因为临命终时,已无法教他观想了。依《观经》,称名念佛,也是专为一切恶人临命终时施设的方便法门。后代的净土行者,不论什么人,只是教人专心口念「南无阿弥陀佛」,这那里是《观经》的本意?当然,称名念佛法门,不限临命终时,也是古已有之,而不是中国人所创开的方便。
(五)、《鼓音声王陀罗尼经》:往生净土的法门,还有持咒,这与密宗更接近了。宋畺良耶舍所传的往生咒,以为「能灭四重、五逆、十恶、谤方等罪」。还有梁失译的《鼓音声王陀罗尼经》,此经于开示十日十夜的念佛法门而外,又加以十日十夜的持诵「鼓音声王大陀罗尼」。现在一般净土行者,于念佛后,都加念往生咒。西藏所传,还有弥陀与长寿法合修等。
八 称名与念佛
称名与念佛,中国的净土学者,是把它合而为一的。但在经中,念佛是念佛,称名是称名,本来是各别的。论到佛法,本是一味的,依释尊的教化为根本。因适应众生的机宜,小心小行的是小乘,大心大行的是大乘。虽法门有大小差别,而佛法要义,还是根源于一味的佛法而来。念佛与称名,也是如此。
念佛是禅观,是念佛三昧,这是大小乘所共的。《大智度论》(七)说:「念佛三昧,有二种:一者声闻法中,于一佛身,心眼见满十方。二者菩萨道,于无量佛土中,念三世十方诸佛。」大乘小乘的根本差别,还是有十方佛与无十方佛的不同。密宗的修天色身,也是念佛三昧。不过他们所修的本尊,已从佛而转为菩萨,从菩萨而转为夜叉、罗刹的忿怒身,所以不说观佛而称为修天了。于三昧中见佛,佛为他灌顶、说法,这在大乘与小乘、显教与密教,也都是一样的。罗什所译的《禅秘要法经》(中)第十八观、《坐禅三昧经》(上)治等分法,这都是声闻念佛三昧;(下)专念十方佛生身法身,为大乘念佛三昧。又如《思惟略要法》中,所说「得观像定」、「生身观法」、「法身观法」,是共声闻的;次说「十方诸佛观法」、「观无量寿佛法」,即是大乘的念佛三昧。还有宋昙摩密多译的《五门禅经要用法》,也说有大小乘的念佛三昧。如要知念佛三昧的修行次第,可检读这几部禅经。《般舟三昧经》,也有次第可依。十六《观经》的依落日为曼荼罗,生起极乐世界的依正庄严,都是修行念佛三昧的过程。这都要专修定慧,才能成就。
一般的持名念佛,经论作「称名」。称名,本不是佛教修行的方法,是佛弟子日常生活中的宗教仪式。如佛弟子归依三宝,归依礼敬时,就称说「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一分声闻及大乘教,有十方佛,那就应简别而称「南无某某佛」了。佛弟子时时称名,特别是礼佛时。所以称佛名号,与礼敬诸佛、称扬赞叹佛有关,都是诚敬归依于佛的心情,表现于身口的行为。
念佛,《阿含经》中本来就有了。如念佛、念法、念僧的三随念;或加念施、念天、念戒,名六念法门(《观无量寿佛经》,还提到六念),这是系心思惟的念。据经律中说,佛弟子在病苦时,或于旷野孤独无伴时,或亲爱离别时,或遭受恐怖威胁时(如《佛法概论》所引)——在这种情形下,佛即开念佛(念法念僧)法门。佛有无量功德,相好庄严,大慈大悲,于念佛时,即会觉得有伟大的力量来覆护他;病苦、恐怖、忧虑等痛苦,即能因而消除。观光明圆满自在庄严的佛,在人忧悲苦恼时,确是能得到安慰的。这虽为共一般宗教的,但佛法是合乎人情的,也应有此法门。
人在这样的情形下念佛,极自然的会同时称呼佛名。世间上也有这种现象,如人遇到患难恐怖而无法可想时,就会想到父母;同时会呼爷唤娘。世间,唯有爷娘是最关心与爱护自己的,想到父母,唤起爷娘,精神似就有了寄托,苦痛也多少减少了。又如俗说「人急呼天」,也是这种意义。所以在人们恐怖危险关头,即会奉行佛说的念佛法门;同时也会口称「南无佛」。这样,称名与念佛的方法,在佛教的发展中,极自然的融合为一了。人在危难中称名念佛而得救的传说,在印度是极普遍的。现略说一二:一、《撰集百缘经》(九)有「海生商主缘」。海生在大海中,遇到狂风大浪,飘堕罗刹鬼国,因称念南无佛而得解免。二、《贤愚因缘经》有「尸利苾提缘」(四)、「富那奇缘」(六),都说到入海遇摩竭大鱼的灾难,一时无所归依,因称念南无佛而得解免。三、马鸣《大庄严经论》(一〇)有「称南无佛得罗汉缘」。有人来出家,舍利弗等以为他没有善根,不肯度他。佛度了他,不久即得阿罗汉。佛因此说:他在过去生中,遭遇老虎的危险时,口称南无佛,种下了解脱善根。《法华经》说「一称南无佛,皆已成佛道」,也是这同一的思想。称念佛名,不但免苦难,而且种善根。这在大乘教中,称名念佛,即得除多劫恶业,而为生净土的因缘了。这些故事,不但大乘有,小乘也有。所以称念佛名,是佛教内极普遍的宗教行为。
口称南无佛,是表示归依礼敬的诚意而求佛加持的,姑举净土二经为证:一、《阿閦佛国经》的唐译——〈不动如来会〉(《大宝积经》二〇)说:听法的大众,听了阿閦佛国的清净庄严,即面「向彼如来,合掌顶礼而三唱言:南无不动如来」。由于佛的愿力,即「遥见彼妙喜世界(阿閦佛土)不动如来及声闻众」。二、支译本的《无量寿经》说:听了极乐国土的如何庄严,弥勒菩萨要见极乐世界。佛就教他:「当日所没处,为阿弥陀佛作礼,以头脑著地言:南无阿弥陀三耶三佛檀。」这样,极乐世界当下就分明现前了。这虽不是为了免难,但也含有请佛加持的意思。小乘法但称南无佛,大乘法称念南无某某佛。依传说的因缘,及大乘的经证,可见称念佛名,是佛教界极普遍的。不过,以称名为佛教重要的修行法门,这不特在声闻教中少有;在初期的大乘经中,也还不重要。如《般舟三昧经》一卷本,虽说生极乐世界,「当念我名」。然异译的三卷本、古代失译的《跋陀菩萨经》、唐译的《大集经.贤护分》,这些同本异译,都但说「常念佛」。般舟三昧的念佛,是系心正念的观念。《无量寿经》,也还是重在专念思惟的。到十六《观经》,说下品恶人,在紧要关头——临命终时,无法教他专念思惟,所以教他称念南无阿弥陀佛。称名而能往生,唯见于《观经》的下品人。即平时作恶,临命终时,别无他法可想,才教他称名;称名实在是不得已的救急救难的方便。口头称名,当然是容易的;但不要忘记,这是无法可想的不得已呀!
龙树《十住毘婆沙论》(五)说:有难行道、易行道。易行道,也是念佛的。所说的念佛,初依《大乘宝月童子所问经》,说「应当念十方诸佛,称其名号」。次说称念阿弥陀佛等。又次说念十方诸大菩萨,称其名号。大乘经中,说有六方六佛、七佛、十方十佛等称名法门。以称念佛菩萨名,为学佛者的修行方便,在龙树时代,已极为普遍了。
称念佛名,从上说来,是有两个意思的:一、有危急苦痛而无法可想时,教他们称念佛名。二、为无力修学高深法门,特开此方便,开口就会,容易修学。这可举一事为证:晋末所作的《外国记》中说:「安息(即现在的伊朗)国人,不识佛法,居边地,鄙质愚气。时有鹦鹉,其色黄金,青白文饰。……若欲养我,可唱佛名。……王臣叹异曰:此是阿弥陀佛,化作鸟身,引摄边鄙,岂非现生往生。……每斋日修念佛……以其以来,安息国人,少识佛法,往生净土者盖多矣。」不识佛法,而净土法大行,这岂非是通俗法门的证明。所以汉及三国时,从月支、安息、康居——印度西北方而来的译师,所译经典,都传有念佛与称名法门。称名,本来算不得佛法的修行法门;传到安息等地,由于鄙地无识,不能了解大乘慈悲、般若的实相深法,只好曲被下根,广弘称名的法门了。
从《般舟三昧经》的定心念佛,到《无量寿经》的定心及散心念佛,再转到十六《观经》的定心及散心念佛,甚至临命终时的称名念佛。所被的根机,逐渐普遍,而法门也逐渐低浅,中国人的理解佛法,虽不是安息、康居可比,但受了西域译经传法者的影响,称名念佛的易行道,也就广大的流行起来。从不得已著想,称念佛名,到底知有三宝,也是极为难得的。然从完满的深广的佛法说,就应该不断的向上进步!
中国的念佛法门,是初传说庐山十八高贤,结白莲社念佛。但考究起来,也还是重于系心念佛。如慧远即曾于定中见阿弥陀佛,正是《般舟三昧经》的法门。到北魏昙鸾,依世亲《往生净土论》,著重于称名念佛。到唐代,净宗大德光明寺善导,传说念一声佛放一道光,这是有名的称名念佛的大师。其后,法照、少康,不但称名,而五会念佛,更以音声作佛事。不但摄化净土行者,连小孩也都来参加念佛。称名念佛,从此成为中国唯一的念佛法门了,简直与安息国差不多。宋朝,王公大臣结白莲社,每集数万人念佛;以及近代的净宗大德印光大师,都是以称名念佛为唯一法门的。易行道的称念佛名,约教化的普及说,确是值得赞叹的!但大乘法的深义大行,也就因此而大大的被忽略了!
九 易行道与难行道
称名念佛,是易行道。横超三界,十念往生。这因为:仗弥陀的慈悲愿力,他力易行。净宗大德,大都结论为如此。然考究经论所说的难行道与易行道,却别有一番道理。
弘扬净土的大德居士,都以龙树《十住毘婆沙论》为据,明念佛是易行道。然龙树也还是依《弥勒菩萨所问经》来的,大家却不知道。此经,菩提流志译,编于《大宝积经》的一百十一卷;西晋竺法护已有翻译。经中说:「弥勒菩萨于过去世修菩萨行,常乐摄取佛国、庄严佛国。我(释尊)于往昔修菩萨行,常乐摄取众生、庄严众生。」这可见:释迦以下度众生为行,弥勒以摄取净土为行。这即是难行道与易行道的差别。所以说:「弥勒菩萨往昔行菩萨道时,不能(难行能行、难忍能忍的)施舍手足头目,但以善巧方便安乐之道,积集无上正等菩提。」所说善巧方便安乐道,即弥勒菩萨「昼夜各三,正衣束体,下膝著地,向于十方说此偈言:我悔一切过,劝助众道德,归命礼诸佛,令得无上慧」(晋译)。《宝积经》广说,即礼敬诸佛、忏悔、发愿、随喜、请佛说法、请佛住世、随顺佛菩萨学,与普贤十大愿王颂略同。这是易行道,易行的意义,即安乐行,以摄取净佛国土为主。而释迦佛所修的是难行道,所以说:「我昔求道,受苦无量,乃能积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经中即举释迦往昔生中,月光王抉眼本生,以明悲心救度众生苦痛的事证,这是难行道。难行的意义,即难行能行、难忍能忍的苦行。因此,释迦发心,愿「于五浊恶世,贪瞋垢重诸恶众生,不孝父母、不敬师长,乃至眷属不相和睦」时成佛;而弥勒发心,「若有众生薄淫怒痴,成就十善」的净国土,才成正觉。虽然大乘法是相通的,佛菩萨愿行是平等的;但大乘的初学者,确是不妨以种种门入佛道(如《大智度论.往生品》说),而有此二大流的。如龙树《大智度论》说:「菩萨有二种:一者有慈悲心,多为众生;二者多集诸佛功德。乐多集诸佛功德者,至一乘清净无量佛世界。」这可见弥勒所代表的净土法门,即多集诸佛功德的善巧方便行。菩萨初学佛道,可以有偏重一门的,一以成就众生为先,一以庄严佛土为先。理解得佛法真义,这不过是菩萨行初修时的偏重,所以有智增上、悲增上,或随信行、随法行等。而圆满究竟菩提,庄严佛国与救度众生,是不能有所欠缺的。这样,学佛最初下手,有此二方便:或从念佛、礼佛等下手;或从布施、持戒、忍辱等下手。后是难行道,为大悲利益众生的苦行;前是易行道,为善巧方便的安乐行。其实这是众生根机的差别,在修学的过程中,是可以统一的。
易行道,即多集佛功德的净土行。依《弥勒菩萨所问经》说,即与普贤十大行愿相同。但经论中,不一定为十事。最重要的,是忏悔、随喜、劝请。一、竺法护译的《佛说文殊悔过经》说:(一)、悔罪,(二)、发心,(三)、劝助。劝助中有随顺佛学、劝请说法、劝请住世、供养。行此等法,以忏悔为主。罗什译的《思惟要略法》也说:「若宿罪因缘,(念佛)不见诸佛者,当一日一夜,六时忏悔、随喜、劝请,渐自得见。」天台家因此而立五悔法。二、聂道真译的《曼陀跋陀罗菩萨经》说:(一)、忏悔。(二)、忍,即赞许(称赞如来)。(三)、礼拜。(四)、愿乐,即随喜。(五)、劝请(说法、住世)。(六)、持施,即回向。此上——《文殊经》与《普贤经》所说,大致与〈普贤行愿品〉同。三、唐那提译的《离垢慧菩萨所问礼佛法经》说:(一)、礼拜,(二)、忏悔,(三)、劝请,(四)、回向,(五)、发愿,这是以礼佛为主的。龙树论中也多明此行,如《十住毘婆沙论》说:念佛(含得礼佛)、忏悔、劝请(说法、住世)、随喜、回向。印度修大乘菩萨行者,常常行此方便行的。《大智度论》(七)说「菩萨法,昼三时、夜三时,常行三事」,即忏悔、随喜、劝请说法及住世;又说「菩萨礼佛有三品:一者悔过品,二者随喜回向品,三者劝请诸佛品」(六一)。这都是在礼佛时行的,内容等于中国的(八十八佛等)忏悔文;简略的,即观文的十愿。觉贤所译的《文殊师利发愿经》,即四十《华严.普贤行愿品》的行愿颂。这大乘法门,与文殊及普贤,特有关系。龙树菩萨发愿颂,略同。这可见方便善巧易行道——乐集诸佛功德的净土行,本不限于十事,十事是随顺《华严经》的体裁而行。〈普贤行愿品〉的礼敬诸佛、称赞如来、广修供养(佛),即与念佛(观想或称名)相等。此为特殊的宗教行仪,因为这是修集佛功德的方便、忏悔的方便。印度菩萨法,一日六时行道,次数多而时间短。中国早晚课诵,意义相同,但次数少而时间长,每使人引起倦退心,实不如次数多而时间短为妙。中国集众共修,所以不得不次数少而时间长,不免失去了易行道的妙用。易行道(不但是念佛),确与净土有关。如以为修此即可成佛,那就执文害义,不能通达佛法意趣了!
这可依龙树论而得到正当的见地;一般所说的易行道,也就是根据龙树论的。龙树《十住毘婆沙论》,说到菩萨要积集福德智慧资粮,要有怎样的功德法,才能得阿惟越致——不退转。或者感觉到菩萨道难行,所以问:「阿惟越致地者,行诸难行,久乃可得,或堕声闻辟支佛地……若诸佛所说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方便者,愿为说之。」这是请问易行道的方法。龙树说:「如汝所说,是儜弱怯劣,无有大心,非是丈夫志干之言也。」简单的说,如有这样心境,根本没有菩萨的风格。龙树对于易行道的仰求者——怯弱下劣者,真是给他当头一棒。然而,佛菩萨慈悲为本,为了摄引这样的众生修菩萨行,所以也为说易行道。所以接著说:「汝若必欲闻此方便,今当说之。佛法有无量门,如世间道,有难有易,陆道步行则苦(难行),水道乘船则乐(易行)。菩萨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进(难行道),或有以信方便易行。」难行即苦行,易行即乐行,论意极为分明;与成佛的迟速无关。说到易行道,就是「念十方诸佛,称其名号」,「更有阿弥陀等诸佛,亦应恭敬礼拜称其名号」,「忆念礼拜,以偈称赞」。易行道的仰求者,以为一心念佛,万事皆办,所以龙树又告诉他:「求阿惟越致地者,非但忆念、称名、礼敬而已,复应于诸佛所,忏悔、劝请、随喜、回向。」这可见易行道不单是念佛,即〈普贤行愿品〉的十大行愿等。能这样的修行易行道,即「福力增长,心地调柔……信诸佛菩萨甚深清净、第一功德已,愍伤众生」;接著即说六波罗蜜。这可见:念佛、忏悔、劝请,实为增长福力、调柔自心的方便;因此,才能于佛法的甚深第一义生信解心;于苦痛众生生悲愍心,进修六度万行的菩萨行。这样,易行道,虽说发愿而生净土,于净土修行,而也就是难行道的前方便。经论一致的说:念佛能忏除业障、积集福德,为除障修福的妙方便,但不以此为究竟。而从来的中国净土行者,「一人传虚,万人传实」,以为龙树说易行道;念佛一门,无事不办。这未免辜负龙树菩萨的慈悲了!
礼佛、念佛、赞佛、随喜、回向、劝请,特别是口头称名,这比起舍身舍心去为人为法——忍苦忍难的菩萨行,当然是容易得多,这是易行道的本义。通常以为由于弥陀的慈悲愿力,所以能念佛往生,横出三界,名易行道,这并非经论本意。修此等易行道,生净土中,容易修行,没有障碍,这确是经论所说的。但易行道却是难于成佛,难行道反而容易成佛。这如《宝积经.弥勒菩萨所问会》中说:释迦过去所行的是难行苦行道,弥勒所行的是易行乐行道。弥勒发心,比释迦早四十劫;「久已证得无生法忍」——得不退转。结果,释迦比弥勒先成佛,弥勒还待当来下生成佛。不是易行道难成佛、难行道易成佛的铁证吗?
弥勒修易行道,所以迟成佛。释迦修难行道,所以先成佛。然据传说,释迦七日七夜说偈赞佛,超九劫成佛。说偈赞佛,是易行道,这不是易行道速成佛吗?这是一般所容易怀疑的,应略为解说。易行道与难行道,本不过从初下手说。初学者,有此二类分别;到成佛,摄取众生与摄取佛土的功德,都是要圆满的。但这不能证明易行道易成,反而是难行道易成的事证。据传说,当时「释迦菩萨……心未纯淑,而诸弟子心皆纯淑;又弥勒菩萨心已纯淑,而弟子未纯淑」,这因为「释迦牟尼菩萨,饶益众生心多,自为身少故;弥勒菩萨多为己身,少为众生故」(《大智度论》四)。这显然是说:释迦行难行道,多化众生。弟子心已纯淑,即释迦的利他功德圆满;但自利功德还不足。弥勒菩萨多修净土行,久证无生忍,自心已纯淑了。而一向少为众生,少修难行大行,弟子的心未纯淑,即弥勒的利他功德没有圆满。所以,释迦的精进赞佛而速成,恰好是先修难行道易成佛的证明。这如画龙与点睛,都是不可缺的,如摄取众生与庄严净土,是成佛所一定要圆满的。释迦修难行道,如先画龙身。等到龙身画成,精进赞佛如点睛,一点即成龙了。弥勒从易行道入手;如先点龙睛:睛虽一点就成,而龙身却不能仓卒画好,如利他功德的不能速成。这样,释迦的超九劫而先成佛,实由于久修难行道,「饶益众生心多」。其实,这都为初学者作方便说,学菩萨法而成佛,一切功德都是要圆满修集的。易行道难成,难行道易成,这确是古圣经论的正说。
众生在秽土修行,虽容易退失;生净土中,环境好,不再退转。但论修行的速率,秽土修行,比在净土修行快得多。如《大阿弥陀经》(下)说:「世尊!……(在此娑婆浊世)为德立善,慈心正意,斋戒清净,如是一昼夜,胜于阿弥陀佛刹中为善百岁。」《维摩诘经》也说:「此土菩萨,于诸众生大悲坚固,诚如所言。然其一世饶益众生,多于彼国(净土)百千劫行。所以者何?此娑婆世界有十事善法,诸余净土之所无有。」十事,即六波罗蜜等。净土是七宝所成的,衣食等一切无问题,即无布施功德。秽土人恶,要修忍辱;净土都是诸上善人,即不需修忍辱行。此土有杀盗淫妄诸事,所以要持戒。净土女人都没有,或男女不相占有,即没有淫戒可持;生活所需,一切圆满,即没有偷盗可戒。这种种功德,生到净土中,都难于进修。这等于太平盛世,「英雄无用武之地」,无从表显他的才能与救国救人的大功绩。秽土是难行的,然因为难行,所以是伟大的。释迦牟尼佛秽土修行成佛,为十方诸佛之所称赞。如《阿弥陀经》中说:「彼诸佛等,亦称赞我不可思议功德,而作是言:释迦牟尼佛,能为甚难希有之事,能于娑婆国土五浊恶世……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除盖障菩萨所问经》(二)及《宝云经》、《宝雨经》、《胜天王般若经》等,都说到秽土修行比净土高超得多。龙树《大智度论》(十)说得最为明切:「娑婆世界中,乐因缘少,有三恶道、老病死,……心生大厌,以是故智慧根利。彼(净土)间菩萨,七宝世界,种种宝树,心念饮食,应意即得。如是生厌心(不满现实)难,是故智慧不能大利。譬如利刀,著好饮食中,刀便生垢。……若以石磨之,脂灰莹治,垢除刀利。是菩萨亦如是,生杂(秽)世界中,利智难近。如人少小勤苦,多有所能。」秽土是苦痛的,然发心行菩萨道,却是最殊胜的,这无怪释尊发心迟而成佛早。易行道容易得不退转,但一生净土,即进度迟缓。秽土修行难得不退,如打破难关,就可一往直前而成佛了。易行与难行,秽土与净土,实各有长处。上来,一从经论证明,一从事实证明。理解了经论的意趣,才得佛法的妙用。易行道与难行道,都是希有方便。「菩提所缘,缘苦众生。」为众生苦、为正法衰,而发菩提心,为大乘法的正常道。善巧方便安乐道,也是微妙法门,依此而行,可积集功德、忏除业障,立定信心,稳当修行,不会堕落!虽然,佛法住世,还得有为法为人而献身命、精进苦行的才得!
依上来的论究,可得这样的结论。净土,应以阿弥陀极乐净土为圆满,以弥勒的人间净土为切要。以阿閦佛土的住慈悲心、住如法性为根本因;以阿弥陀佛土的行愿庄严为究极果。在修持净土的法门中,首先要著重净土正因。要知道:难行道,实在是易成道。如自己觉得心性怯弱、业障深重,可兼修方便善巧的安乐道(易行道)——时时念佛,多多忏悔。如机教相投,想专修阿弥陀佛的净土行,可依传说为阿弥陀化身——永明延寿大师的万善同归,多集善根、多修净业,这才是千稳万当的!末了,善巧方便乐行道的净土行者,必须记著经论的圣训——「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得生彼国」(《阿弥陀经》);「欲得阿鞞跋致(不退转)地者,非但称名忆念礼拜而已」(《十住毘婆沙论》)。这样,才能得乐行道的妙用,不致辜负了佛菩萨的慈悲!(续明、演培记)
念佛浅说
一 佛七
佛七,是简称,具足说应该叫做结七念佛。念佛是大乘的通泛法门,小乘中也有。但现在,专指大乘的念阿弥陀佛。念佛,本来有多种念法,而现在是专指称名念佛。七,是七日,在印度早就有小七、大七的二种:小七就是七天,大七是七七四十九天。结七,如结界一样,在一定的时限中——小七或大七,专心修学。结七不一定念佛,如参禅有禅七。但现在是佛七,即在七日中,专心称念南无阿弥陀佛。
普通的念佛有二种:一是定时念佛,如我们早晚功课的念佛,有一定的时间。二是平时念佛,这是在行住坐卧的日常生活中念佛。定时念佛,因为时间太短,不容易达到一心不乱的目的;平时念佛,又都是散心念佛,不容易专精,更不易一心不乱。因此除了这二种念佛之外,再来结七念佛。结七念佛是一种加行,在这七天之内,摆脱一切的世俗杂务,与其他法门的修持,专心一意的念佛,这样才容易实现一心不乱。平时念佛,犹如小火烧水,因为火力太小,不容易煮滚一锅水。定时念佛,犹如断断续续的烧开水;火力虽强,但为时短暂,时断时续,也不能煮滚。现在的结七念佛,犹如一方面加强火力,一方面继续不断,在这样的情形下,很容易把水煮滚了。念佛所要达到的一心不乱,在这加行的结七念佛中,是最易成就的。
佛七法会,与其他法会不同。其他的法会,大都是纪念性质,逢佛菩萨诞生或其他的因缘,集会庆祝、纪念,加强我们对佛法的信行,与唤起我们应负的责任。佛七的目标,是愿求往生极乐世界。要往生,就要以念佛为方法,达到一心不乱为关键。这是佛七的根本意义,大家来参加法会,称念佛名,这是应该首先了解的。
二 阿弥陀佛与极乐世界
一 阿弥陀佛
结七念佛,是称念阿弥陀佛,愿求往生极乐世界。所以阿弥陀佛与极乐世界,应先作一简要的解说。
佛是觉者,凡圆满自觉、觉他功德,断尽一切烦恼习气的,皆名为佛。阿弥陀佛是诸佛之一,但因他表征非常的胜德,所以在诸佛净土中,特别在中国,阿弥陀佛有著广大的崇高的尊敬。古德说:「诸经所赞,尽在弥陀。」我们打开藏经来看,的确大乘经中,多数是赞扬阿弥陀佛及其净土的。要明白这里面的所以然,可从「阿弥陀」的名义去理解。
阿弥陀,平常都说是无量光或无量寿。其实,无量光是阿弥陀婆耶,无量寿是阿弥陀庾斯,这都是阿弥陀而又另加字义的。阿弥陀的根本义,译为中国话,是无量,故阿弥陀佛即是无量佛。无量是究竟,圆满、不可限量。如有限量就不能包含一切,无量才含摄得一切的功德。不但佛的光、寿无量,佛的智慧、愿力、神通,什么都是无量的。不过众生特重光明与寿命,所以又顺应众生,特说光寿无量而已。
一切佛的功德莫不究竟,圆满、无有限量,而阿弥陀佛却以无量得名。以德立名,著重在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圆满果德。《般舟三昧经》说:观阿弥陀佛成就时,即见一切佛。《观无量寿佛经》也说:观阿弥陀佛成就,即见一切佛。观佛,是以一佛身相功德为对象,心心观察,等到观行成就了,阿弥陀佛现前。观阿弥陀佛,应该只见一佛现前;而经说以观阿弥陀佛方便,即见一切佛。因为阿弥陀是无量,无量即是一切,故见无量佛,即见一切佛现在前。佛法说佛佛道同,千佛万佛皆同一佛,毫无差别,平等平等。声闻乘中说:一切佛的法身、意乐、功德,一切平等。声闻法尚且如此,何况大乘?一佛即是一切佛,一切佛即是一佛,故见一佛等于见一切佛。阿弥陀译义为无量,此名表显了一切佛的究竟果德,这是阿弥陀佛的本义。十方三世一切佛,无量无边,似乎漫无统绪,所以由阿弥陀代表一切佛,显示一切佛的共同佛德。一切经的赞叹阿弥陀佛,也等于赞叹一切佛。从泛称的无量佛,成为一佛的特名,来表彰佛佛道同,在名字上,阿弥陀佛得到了优越的胜利,所以学佛者的信念,自然地集中到阿弥陀佛。
有人说:阿弥陀佛是一切佛的根本佛,这是不尽然的。佛佛具足三身,佛与佛间有什么本末?又有人说:阿弥陀佛的愿力大——四十八愿,与娑婆世界特别有缘,所以大家信仰阿弥陀佛。这也是方便说,佛的誓愿无量无边,岂止四十八愿?佛的愿力,平等平等,有何差别?佛是要度尽一切众生的;除了娑婆世界以外的,难道不是阿弥陀佛所要化度的众生?如依这种方便说,便不能显出阿弥陀佛的特胜。
上就名称方面讲,再从阿弥陀佛所表的特殊功德说。在一切佛中,阿弥陀佛表显的特殊功德,就是慈悲救济。当然佛佛皆有慈悲救济,慈悲救济不只是阿弥陀佛的。但这里是就佛法的表德说。如观音的大悲,普贤的大行,文殊的大智,都是约所表的特德说。阿弥陀佛法会,有观音、大势至二菩萨;观音菩萨也是以大悲救济为特德的。然观音与阿弥陀佛的慈悲救济,有著重心的不同。观音菩萨的救济,著重在一般性的世间现实的。如人世间水火风灾的救济,贫穷、疾病、无儿无女的救济等。阿弥陀佛著重在解脱生死,导入佛智。一般世间的众生,生死流转,无有著落处。在苦难的浊土中,又不容易成办解脱生死、成佛度生的大业,所以以悲愿庄严净土,摄受众生,作为修行了生死、自度度他的阶梯。因为一生净土,便得不退转,直线向上。阿弥陀佛的特德,是这样的慈悲救济;一切佛的慈悲功德,由阿弥陀佛的功德表彰出来。例如在一个政府的组织中,有掌外交,有掌内政,有掌军事,各司其职。掌外交的,不一定不懂内政;掌军事的,不一定不懂外交。不过在共同的组织下,代表一部门而已。佛菩萨的特德也如是,阿弥陀佛表彰了佛果的慈悲救济的特德。普贤、文殊、观音等,表彰了菩萨的大行、大智、大悲的特德。以慈悲救济的佛教说,佛中以阿弥陀佛为代表,菩萨中以观音菩萨为代表,俗语说「家家弥陀,户户观音」,这并不是无因的。弥陀、观音的慈悲救世,接近众生,深入人心,所以才会家喻户晓。
二 极乐世界
极乐世界是净土。说到净土的有无,若对教内人说,以圣教量为证,当然不成问题。若以此而向不信佛教的外界说,便起不了作用。因为你以佛说为教量,他可以神说的吠陀、《新旧约》与《可兰经》为教量。各信所信,并不能解决问题、使他起信。要说明净土的有无,也不用天眼远见,也不用神通往来,因为天眼与神通,在不信者,会把你看作错觉幻觉的。所以,应该以合理的论证来说明。佛教说世界无量数,这在过去是难以使人信受的,而现在却不成问题。天文学家,承认除了这个地球之外,像地球那样的还有无数的世界。既承认世界不是一个,而是极多极多,那么进一步说:在无数的世界中,一定有比我们更好的世界,也有比我们更坏的世界,世界决非完全一模一样。我们这个世界,并不是最理想的;更好的、更理想的世界,就是净土。佛法说净土不只一个,极乐世界,就是无数净土中的一个。至于说西方,方向本是没有绝对性的,东看是西,西看是东。向东向西都可以。如我们要到欧洲,一直向西、一直向东都可以。不过在无限量的宇宙中,依据我们所住的世界,日出日落的方向观念,指说为西方(日落处,含有深意,见《净土新论》)。这样的指方立向,多一层事实的肯定,容易使人们起决定信。极乐世界,虽你我都没有见到,都没有去过,然据理而论,这是完全可能的。是可能的,是佛说的,为什么不信?
说到净土的状态,应该知道,这是适应众生根机,在众生可能想像的范围中,加以叙述的。如佛出印度,现有印度所推重的三十二相;日本的佛像,每蓄有日式短须;缅甸的佛像,人中特短,这皆是通过主观心理而反映出来的。佛的净土也如此,也是经过主观而表达出来的。佛出印度,佛说的净土,也是适应当时印度人的可能信解而叙述的,真正的净土,依我看,比经上说的,实在还应该要美满庄严得多!净土的情况,可分三点来说:
一、自然界的丰美:根据《阿弥陀经》及《观无量寿佛经》的说明,极乐净土自然界是非常的庄严。土地平坦,没有崎岖山陵;没有昼夜,长在光明中;宝树成行;金沙布地。物质生活的享受,极为丰富。生活所需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以自由取给,不像我们娑婆世界的贫苦穷乏、不平等。
二、人事界的胜乐:我们这个秽恶的世界,人与人之间,充满了斗争、嫉妒、瞋恨,造成无边的苦痛。极乐世界,与此处适得其反,人与人间,平等和乐。走兽根本没有,飞禽都是变化所生。凡是生到极乐世界的都是功德殊胜的诸上善人,一生补处的菩萨就不少。菩萨与声闻圣者,无量无数;再次的,也是一心一意修学清净佛道的善人。在良师益友的策励下,都能不断的向上。所以不但和乐,而且非常殊胜。
三、身心的清净:生极乐世界的,都是莲花化生。由于自己的愿力、佛菩萨的悲愿,不须父母为缘,化生于莲华中。佛经所说的佛菩萨,每处莲华座。莲花为出于淤泥而清净的,离了一切烦恼,得到身心清净,成为圣者,所以以莲花的出尘不染为喻。修念佛行而生净土,所以也是化生于莲花中的。极乐净土中,身无老、病、死苦。一般的胎生、卵生、湿生,皆有老、病之苦,化生是没有这些痛苦的。其他的化生,也有死苦。而极乐世界的众生,在未得无生法忍前,决不会死亡的;得了无生忍,也不会再感死苦。净土中不但没有身体的老、病、死苦,连心中的烦恼——贪、瞋、痴苦也没有。初生净土的众生,烦恼习气当然未曾断除;但由于环境的特胜,虽有烦恼,而缘缺不生。净土的黄金如粪土,物质所需可以自由取给,还生什么贪心?诸上善人,共聚一处,和乐融洽,那里会起瞋心?正信正行,当然不会起邪见等痴心。起烦恼的因缘不具足,当然不会有烦恼,所以身心都非常清净。
由于自然界的丰美、众生界的胜乐、身心界的清净,所以名为极乐世界。这世界为阿弥陀佛无边功德所庄严,为摄化众生的方便而成立,发愿求生净土,就以此为目标。
三 念佛法门三特征
念佛(称念阿弥陀佛)法门,有三种特征:一、他增上,二、易行道,三、异方便。此三者,在一切佛法中,无论是大乘或小乘,本来都是普遍具有的,不过糅合这三点而专门阐扬显示的,唯是念佛净土法门。
一、他增上:他增上的反面,是自增上。修学佛法,有依自力和依他力二种,自力即自增上,他力是他增上。我常说佛法重于自力,但并不是说到自力便完全否定他力,因为他力也是确实存在的。例如一个人生存于世间,不能专靠自力或他力,而是依著自他力的展转增上。如小孩必由父母养育、师长训导,一直到长大成人,在社会上也还得依靠朋友。同时他所需要的衣服饮食等资生物,也都不是全由自力供给。所以就世间法说,一个人的生存,决无专赖自力而可以孤独存在的。佛法中,如声闻乘特重自力,但也不能不依靠他力。如归依三宝,即是依三宝的加持力;在修学的时候,也须要师长同学的引导与勉励。特别是受戒,要经三师、七证,三白羯磨,戒体才得成就。若犯僧伽婆尸沙重戒,则须依于二十清净大德,至心忏悔,罪垢才能蠲除。这仅就小乘说,实则一切佛法莫不如此。我平常总是说佛法是专重自力的,所谓「各人生死各人了」,这话本是绝对的正确。如佛的儿子、佛的兄弟,若不自己努力修学,佛也不能代他们了生死。但这并非没有他力,不过任何事情的成办,一切他力,都要透过与自力的合理关系。诸佛、菩萨、罗汉,以及师长道友,固能给予我们的助力,但这种助力,必经我们自力的接受和运用,才能显出它的功能。所以外来的力量并非无用,而是要看我们自己有没有能力去接受它、运用它。假如自己毫不努力,一切都依赖他力,那是绝不可能的。比方患贫血症,可以输血补救,但若身体坏到极点,别人的血也是救不了的。换句话说,必须自身还有生存能力,然后才能吸受他人之血,以增强自己的身命。
接受他力,最要紧的是自觉到有一种力量在支持我们。如小孩正在害怕时,有人对他说:你妈妈就在身边呢!立刻就会发生一种强大的力量,使他不再害怕;这因为小孩自己知道母亲是他的保护者,所以一听说妈妈,便无所畏惧了。一般人,特别是怯弱的人,当他沉沦在苦恼绝望之中,一旦自觉到有某种力量支持他,便能做出很多平时所不能做的事情。一个国家亦如此,当它发生危急困难时,若有其他国家发表支援的声明,人心便会转趋安定,而发挥出莫大力量,克服困难。如自己不求改进,那么外力的援助,不能拯救这一国家的危亡。他力,要依自力而成为力量。有时,明明是自力,却可以化自力为他力,因而增进自力的。如夜晚走路,有人怕鬼便唱起山歌来。听到了自己的歌声,好像有了同伴,有了支持他的力量,使他不感孤独,不再怕鬼。又如小孩害怕的时候,即使母亲在他的旁边,而他自己不晓得,还是一样的害怕。反之,母亲并不在,听人说母亲就来了,也会使他坚强起来。所以,外来的他力,或者只是自力化而为他力,只要自己知道,知道外来有某种力量,确能援助自己,即能发生效用。称念阿弥陀佛,依佛力而往生净土,即是他力。但从上解说,我们可以知道,确有阿弥陀佛,但如不知不信不行,也仍然无用,不得往生西方。一分学佛者,为了赞扬阿弥陀佛,不免讲得离经。一只鹦鹉学会念「阿弥陀佛」,一只鹅跟著绕佛,都说牠们往生西方。大家想想,鹦鹉与鹅,真能明了阿弥陀佛与极乐世界吗?也有信有愿吗?
自力与他力,必须互相展转增上。如果专靠他力而忽略自力,即与神教无异;依佛法说,便不合因果律。不管世间法也好,佛法也好,若能著重自力,自己努力向上,自然会有他力来助成,如古语说:「自助者人助之。」不然,单有他力也帮不了忙,所以佛教是特重自力的宗教。大凡一个人的能力越强,自力的精神也就越强。如小孩的生存能力薄弱,即依赖他力,渐渐长大,生存能力渐强,自力的表现也就渐渐明显。故佛法的他力法门,如阿弥陀佛的净土法门,龙树与马鸣等,都说是为志性怯劣的初心人说。教法被机而设,这是特为能力差的怯弱众生说的。念佛法门,是属于他力的,依阿弥陀佛慈悲愿力的摄受,才有往生净土的可能;若没有阿弥陀佛的慈悲愿力,则不能往生。
二、易行道:易行道,这名称出《十住毘婆沙论》。龙树说:菩萨得不退转,要修四摄、六度种种难行苦行,极不容易。于是有人就问:有没有比较容易行的?龙树即批评说:这是下劣根性,无大丈夫气。菩萨学佛,应难行能行,勇往直前,不该自卑。但为了适应根性,他毕竟还是依经而说出易行道。易行道,并非专指念佛,而是概括普贤的十大愿,即礼佛、赞佛、供养佛等。这些所以被称为易行道,是因为容易学、容易做,并不是说学了这些法门就容易成佛。如〈普贤行愿品〉所说的念佛、礼佛、赞佛、供养佛等等,都是嘴里念、心里想。就是供佛,也是在观想中供养。所以易行道的易行,即在乎自心观想,不须依具体事物去实行。不能胜解观修,口头念也可以。从口头诵持,再引起内心的思惟。若真正赞佛,就得造偈如实称叹;真正供佛,就得不惜牺牲一切而作供养,这就难行了。易行道,即依缘佛果位的种种功德,而去观想或称念。这原出自《弥勒菩萨功德经》,说释迦佛因中修难行道,精勤苦行,发愿于五浊恶世成等正觉。而弥勒则是修的易行道,故将来在净土成佛。约此说,一般的念佛、赞佛、随喜、忏悔、劝请、回向,可以增长善根、消除业障,都是属于易行道。念阿弥陀佛,就是易行道的一种。《十住毘婆沙论》说易行道念佛,也并不是专念阿弥陀佛的。易行道的礼佛、赞佛、供养佛等,处处以佛为中心。菩萨修布施持戒六度等行,是难行道。龙树说:菩萨发心有依大悲心修种种难行苦行;有依信、精进心,乐集佛功德,往生净土的。这二种,也即是初学的二门路:前者从悲心出发,修难行道;后者从信愿出发,修易行道。然易行道也就是难行的前方便,两者并非格格不入。《十住毘婆沙论》说:易行道不但是念佛,包含念菩萨、供养、忏悔、随喜等等,菩萨依此行门去修,到信心增长的时候,即能担当悲智的难行苦行。对于初心怯劣的根性,一下子叫他发心修大悲大智,是受不了的,或即退心不学。故修学佛法,不妨先依易行道,渐次转进增上,至信愿具足,而后才修难行道。这么说来,易行与难行二道,仅为相对的差别,并非绝对的隔离。
念阿弥陀佛,是易行道,易行是不太劳苦的意思。《十住毘婆沙论》说:或步行而去,或乘舟而去。乘舟而去,身心不感劳苦,如易行道。但比步行而去,不一定先达目的地。有些学者,为了赞扬净土法门的易行,说什么「横出三界」、「径路修行」。从激发念佛来说,不失为方便巧说;如依佛法实义,误解易行道为容易了生死、容易成佛,那显然是出于经论之外,全属人情的曲说!
三、异方便:异方便,名称出《法华经》「更以异方便,助显第一义」。这异方便,也就是《大乘起信论》的胜方便,其意义可解说为特殊或差别。《摄大乘论》大乘的十种殊胜,古译为十种差别。玄奘译阿赖耶(种子)「亲生自果功能差别」,古人即译作「胜功能」。所以异方便、胜方便、差别方便,都是一样,为同一梵语的不同译法。
方便有两种:一、正方便,二、异方便。《法华经》说:「正直舍方便,但说无上道。」这不是不要方便,而是说:在一乘大法中,要舍弃那不合时机的方便,而更用另一种方便来显示第一义。
正方便,即三乘共修的方便。佛为声闻说戒、定、慧三无漏学,及无常、苦、无我、不净等观门,使众生厌生死苦而出离世间。但这是容易沈溺于独善厌世的深坑,所以到了大乘,除了对无常、苦、无我、不净等,给以新解说而外,更有异方便来教导。但异方便,不是声闻法中所完全没有的,只不过大乘中特别重视而已。这就是修塔供养、兴建庙宇、画佛图像,乃至一低头、一举手,或一称南无佛,皆可成佛道等。这种种方便,特重佛功德的赞仰,著重于庄严。如《法华经》的长者,璎珞庄严,与穷子的除粪,怎样的气派不同!又如华严海会,何等的矞皇严丽?与小乘大大不同。不著重苦与不净,而反说乐、净。依乐得乐,如《维摩诘经》说的「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这种方便,在小乘是不大容许的(除了定乐)。大乘强调佛果的无边庄严,总摄一切福德,故特发扬此一教说。异方便很多,《法华经》所列举的如何如何「皆可成佛道」,都是。念阿弥陀佛而生净土,《起信论》即明说为胜方便,所以念佛是异方便之一。
他增上及易行道,一切佛法中普遍存在,不过大乘较为著重。异方便,小乘只有一些痕迹,而大乘则大为弘扬。尤其是念阿弥陀佛的净土法门,糅合这三方面,著重这三方面,这才在佛法中,露出一个崭新的面目。比之于小乘,显然有著很大的差异。
我们若不念佛则已,如欲提倡念佛,便非从这些意义去把握不可。这才能认清念佛法门的特胜处。中国素重圆融,有人从禅净融通去解说,说什么「唯心净土,自性弥陀」。这对于有取有舍有念的净土法门,实际是不能表现法门特色的。法门各有差别,真正的念佛,还是依专门修持净土法门的去认识。
四 念佛三要
一、信:念佛法门,以信、愿、行为三要,缺一不可。念佛为佛法的一门,所以修净土法门的,对佛法应有正确的信解。净土经中所说,素来不知佛法的,到临命终时,得到善知识的引导,能专诚恳切的念阿弥陀佛,便可以往生净土。这是不得已的方便,因为人到临死,时间无多,不能再为开导其他的佛法,只好以简易的阿弥陀佛教他持诵。若说平时学佛,只凭一句阿弥陀佛,别的什么都不要,就可以往生,这与神教的因信得救,有什么差别?所以佛教中基本的道理,如因果、善恶、轮回解脱等,都应有一明确的信解,这就是信三宝、信四谛等。假使对这些基本的道理,缺乏坚信,疑惑不定,说他念佛便可往生,实在是笑话!所以修净土的人,先要坚定佛法中的基本信念,然后再加净土法门的特殊信念。特殊信心有二:
(一)、信阿弥陀佛的依正功德:修净土的人,不但确信净土的实有,而且还要信得净土的清净庄严,是极理想的乐土;信阿弥陀佛成佛以来,说法十劫,有无量功德。但更根本的,是要信阿弥陀佛的慈悲愿力,极深、极广、极有大力。依佛自证说:因圆果满,自己受用法乐,当然有良好环境的净土。然从如来发心为他说:阿弥陀佛在因地时,作法藏比丘,曾在世自在王佛前,观种种清净世界,而后立愿,要总合一切清净世界的严净,庄严自己的净土,成一极乐世界,以作摄化众生的道场。众生生到净土后,以各种善缘具足,容易修学,成办道业。从这悲愿教化的观点去看,净土是佛为众生而预备的,是摄化众生的大方便。只要众生能发愿往生,决定可以得到接引,这是阿弥陀佛的大愿——四十八愿的根本特胜。能信得,十念、一日乃至七日,皆可往生极乐世界。如缺乏或不能坚定这一特殊信念,那么虽信有阿弥陀佛与净土,也还是不够的。
没有真智,没有断障,就能往生净土,站在自力的因果立场,是有问题的。满身烦恼恶业的众生,没有修集戒、定、慧的圣道,怎会有进入净土的资格?没有净因,怎能获得净果?所以唯识家说:称念阿弥陀佛,往生净土,是别时意趣。这是说:现生念佛,使众生信解有佛,积集善种;将来再生人间,修布施、持戒,展转增上,定慧成就,可以往生净土。并不是说现生念佛便可往生。这譬如说「一本万利」,约展转说,并非一下子就有万倍利息。这是纯依自力的说法,身心清净,才可与净土相应,生净土中。若以唯识家所说十八圆满受用土说,非地上菩萨不可。即以胜应身的方便有余土说,在小乘是罗汉,在大乘也要伏断我执。然而,依龙树所说中观大乘,有易行道法门,称念弥陀,命终可得往生的。这关键就在:众生自力是不够的,依于阿弥陀佛的慈悲愿力的摄受,才有可能。所以信修净土法门,如对弥陀本愿力,缺乏深刻信念,即是信心不具足,不能达成往生的目的。
(二)、信念佛法门的殊胜德用:一般的说,称名念佛,只要心口相应,称念六字洪名,念到身心清净,一心不乱,便可往生净土。如此推重念佛法门,还没有充分显出念佛法门的特胜。如念阿弥陀佛心得清净,念其他的佛、菩萨、经典、咒语,一切都可以得心清净,得心不乱,何必特别弘扬净土法门?所以除了信阿弥陀佛的慈悲愿力而外,更要信往生净土的特殊德用,这就是:往生极乐净土,在信阿弥陀佛的悲愿摄引外,更要信「一心不乱」为获得弥陀愿力摄引的条件,一心不乱,才能往生。如能往生,决定不退,在修学菩萨道的过程中,最为稳当。能确立了这二个信念,然后发愿修行,才能精进而达往生的希望。
二、愿:信与愿不同,勿以为有了信,必然有愿;要知凡愿必定有信,有信未必有愿。总论佛法,有信心,当然要有愿行。然佛法中法门无量,不问它了义的、不了义的,方便的、真实的,都各有其特质、有其作用。这些无边法门虽有信仰,虽有广泛的宏愿——无量法门誓愿学,但在现生的修学中,不一定要样样法门都发愿去修持。故深信净土,不一定发愿而求往生。现在人每每缺乏合理的分别,如见你不挂念珠、不虔诚念(阿弥陀)佛,就以为你对净土法门没有信心。以为你如能信仰净土法门,为什么不专精修学!这实在是极不合逻辑的。如我们对社会的各种正当事业,觉得都有好处,对人类、对国家都极为需要。但决不能样样去做,只能拣择志趣相投的作为个人的终生事业。修学佛法也如是,法门无量,应该信,应该愿学,但切实修学的,只能选择与自己意趣好乐相适合的,便由信而进一步的发愿去实行。所以愿必有信——愿由信来,而深信却不一定有愿行。
净土法门的愿,除愿成佛道、愿度众生普通愿而外,主要是愿生彼国。愿生彼国,约目的说。然在实行中,应该有深一层的愿求,就是愿得弥陀佛本愿的摄受,回向文中,即有此意。约佛本身说,佛是无时不在悲愿摄受众生。可是众生自己,不自动的发愿要求摄受、接受佛陀的悲愿,便不能为佛所摄受,佛与众生间便脱了节。如海中救生艇,投下救生圈或绳索,若落海者心愿登舟脱险,却不想接受救生圈或绳索,试问如何可以得救?所以往生净土,要仗阿弥陀佛的慈光摄受,尤须众生的发愿,愿意接受佛陀的本愿。众生愿与佛愿相合应,往生净土,才有可能。要知道佛要遍救一切众生,众生本身不起信愿,缺乏被救资格,佛也无能为力。这也即是上面所说的他力要通过自力。如太阳光明普照一切,但不照覆盆之下;佛愿遍度一切众生,但度不了无出离心、不愿接受救济的众生。佛是大能,而不是全能万能。在救济一切众生时,众生有著自己的因果关系,佛并不能想到做到。否则,这世界早就没有众生了!所以愿生净土,是所愿的目的;愿受阿弥陀佛悲愿的摄受,才是发愿的实质。
三、行:概括的说,行有二:一是往生净土的助行;一是往生净土的主行。以净土三经说,《阿弥陀经》说「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得生彼国」,可见要培植深厚的善根,增长种种福德,以作生净土的资粮。《观无量寿经》说有三品,如孝敬父母,布施、持戒,读诵大乘等。大本《阿弥陀经》,也说到布施、持戒等。这些善根福德,修净土的人,应该随分随力去做,使善根增长,福德增胜。往生净土,念佛是正因,培植善根福德是助缘。有些念佛人,好走偏锋,以为生死事大,念佛都来不及,那里还有功夫去修杂行,专持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就得了。如告以「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得生彼国」的经文,他却巧辩的说:能听到阿弥陀佛的,就是宿植善根、广修福德因缘了。这是多大的误解!经说「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得生彼国」,并非说「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得闻佛名」。求生极乐净土,助行还是需要的。但念一句弥陀的,只有适用于「平时不烧香,临(命终)时抱佛脚」的恶人(见《观经》);一般人平时修学,应该随分修集福德因缘,以此功德回向净土。永明大师的万善同归,是比较稳当而正确的说法。
往生净土的主行,就是称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是归投依向义,内含希求阿弥陀佛悲愿加持的意义。现在的念佛法门,非常流行,往往失去了本义。称念是净土行,照净土法门说,应该依信、愿而起行。可是有些念佛人,不解念佛之所以,既无信,又无愿,这与净土法门,当然不合。有些念佛的,以念佛为冥资。有些为了家庭的烦恼而念,为了生意或政治的失意而念。一心念佛,以精神集中,身体心理都得到某种清净、某种喜乐,或泛起某种特殊心境。于是便自以为得了受用,沾沾自喜,逢人便说念佛好!念佛当然很好,但这还不是真正的净土行者,还不是净土法门的真利益。充其量,这不过是类似的定境(正定也极为难得),只是由于精神集中,减少了内心的散乱、浮动,减少一些烦恼而已。如以此为目的,何必一定要念「南无阿弥陀佛」!念佛生净土,当然会有这种心境,而且更好。若仅此而无信无愿,是不能往生的。所以净土法门的修行(念佛),要在深信诚愿的基础上,要在渴仰弥陀本愿的摄受中去念。空空洞洞的行,不会与阿弥陀佛的慈悲愿力相呼应,不相应便不能生净土。
信愿行的总合,是净土法门的要诀!三者具足,即得往生。依他力而往生,这不妨举喻来说:如美国或某国,为东方人办了几个学校,欢迎我们去留学,可以供给膳宿,甚至可以供给交通工具,他愿意我们去,只要我们肯去。如我们对他没有信心,或自己不发生兴趣,这当然不能去了。假使你有信有愿,愿意去一趟,但还缺少一件,还要彼此同意的证明文件——护照。护照签了字,你就可坐他的飞机到那边去。这如净土行人,在阿弥陀佛的慈悲愿力中,有信、有愿,又加上称念阿弥陀佛的签字手续,自然可以达到净土的目的地。净土法门的三要,如鼎三足,缺一不可。不具足三要而称念弥陀,等于一纸伪造文件,起不到实际作用。
五 念佛
一、念:净土法门,一般都以称名念佛为主,以为称名就是念佛。其实,称名并不等于念佛,念佛可以不称名,而称名也不一定是念佛的。
要知道,念是心念。念为心所法之一,为五别境中的念心所。它的意义是系念,心在某一境界上转,明记不忘,好像我们的心系在某一境界上那样。通常说的忆念,都指系念过去的境界。而此处所指称的念,通于三世,是系念境界而使分明现前。念,是佛法的一种修行方法,如数息观(又名安般念),还有六念门,以及三十七道品中的四念处,都以念为修法。要得定,就必修此念,由念而后得定。经里说:我们的心,烦动散乱,或此或彼,刹那不住,必须给予一物,使令攀缘依止,然后能渐渐安住。如小狗东跑西撞,若把牠拴在木桩上,牠转绕一会,自然会停歇下来,就地而卧。心亦如此,若能系念一处,即可由之得定。不但定由此而来,就是修观修慧,也莫不以念为必备条件。故念于佛法中,极为重要。
念有种种,以所念的对象为差别,如念佛、法、僧、四谛等。现说念佛,以佛为所念境界,心在佛境上转,如依此得定,即名为念佛三昧。然念重专切,如不专不切,念便不易现前明了,定即不易成就。要使心不散乱,不向其他路上去,而专集中于一境,修念才有成功的可能。经中喻说:有人得罪国王,将被杀戮。国王以满满的一碗油,要他拿著从大街上走,如能一滴不使溢出外面,即赦免他的死罪。这人因受了生命的威胁,一心一意顾视著手里的碗。路上有人唱歌跳舞,他不闻不看;有人打架争吵,他也不管;乃至车马奔驰等种种境物,他都无暇一顾,而唯一意护视油碗。他终于将油送到国王指定的目的地,没有泼出一滴,因此得免处死。这如众生陷溺于无常世间,受著生死苦难的逼迫,欲想出离生死、摆脱三界的系缚,即须修念,专心一意的念。不为可贪可爱的五欲境界所转;于可瞋境不起瞋恨;有散乱境现前,心也不为所动。这样专一系念,贪瞋烦动不起,心即归一,寂然而住。于是乎得定发慧,无边功德皆由此而出。反之,若不修念,定心不成,虽读经学教、布施持戒,都不能得到佛法的殊胜功德,不过多获一点知识、多修一些福业而已。
二、念佛:念佛,一般人但知口念,而不晓得除此以外,还有更具深义的念佛。如仅是口称佛名,心不系念,实是不能称为念佛的。真正的念,要心心系念佛境,分明不忘。然佛所显现的境界,在凡夫心境,不出名、相、分别的三类。
依名起念:这即是一般的称名念佛,是依名句文身起念,如称「南无阿弥陀佛」六字,即是名。而名内有义,依此名句系念于佛——以「南无阿弥陀佛」作念境。这是依名起念,故称名也是念佛。
不过,称念佛名,必须了解佛名所含的意义,如什么都不知道,或以佛名为冥资等,虽也可成念境,或由此得定,但终不能往生极乐。这算不得念佛的净土法门,因为他不曾了解极乐世界的情形和阿弥陀佛的慈悲愿力。无信无愿,泛泛称名,这与鹦鹉学语、留声机的念佛,实在相差不多。有一故事:有师徒两个,徒弟极笨,师父教他念佛,他始终念不来,老是问师父怎样念。师父气不过,骂他道:「你这笨货!」并且把他赶跑。可是他却记住了,到深山里去,一天到晚,念著「你这笨货,你这笨货」。后来师父又去找他,见他将饭锅子反著洗,觉得徒弟已得功夫。便问他这一向修的什么功,他说就是师父教我的「你这笨货」。师父笑道:「这是我骂你,你怎把它当佛在念?」一经点破,徒弟了解这是骂人的话,所得的小小功力便失去了。心系一境而不加分别,可以生起这种类似的定境,引发某种超常能力。但一加说破,心即起疑,定力也就退失。当然,称名念佛,决不但是如此的,否则何须念佛,随便念桌子板凳,不也是一样吗?须知道:阿弥陀佛是名,而名内包含得佛的依正庄严,佛的慈悲愿力,佛的无边功德。必须深切了解,才能起深切的信愿,从信愿中去称名念佛,求生净土。
依相起念:这是观想念佛,念阿弥陀佛或其他的佛都可以。或先观佛像,把佛的相好庄严谨记在心,历历分明,然后静坐系念佛相。这种念佛观,也可令心得定。我遇见的念佛的人,就有静坐摄心,一下子佛相立即现前的。但我所遇到的,大都还是模糊的粗相,容易修得。如欲观到佛相庄严,微细明显,如意自在,那就非专修不可了。而且,佛相非但色相,还有大慈大悲、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五分法身,无量无边的胜功德相。在这佛功德上系念观想,大乘为观相所摄,小乘则名为观法身。
依分别起念:依分别起念,而能了知此佛唯心所现,名唯心念佛。前二种依于名、相起念,等到佛相现前,当下了解一切佛相唯心变现,我不到佛那里去,佛也不到我这里来,自心念佛,自心即是佛。如《大集贤护经》(二)说:「今此三界,唯是心有。何以故?随彼心念,还自见心。今我从心见佛,我心作佛,我心是佛。」《华严经》(四六)也说:「一切诸佛,随意即见。彼诸如来不来至此,我不往彼。知一切佛无所从来,我无所至,知一切佛及与我心,皆悉如梦。」佛的相好庄严、功德法身,分分明明,历历可见,是唯(观)心所现的。了解此唯心所现,如梦如幻,即是依(虚妄)分别而起念。佛法以念佛法门,引人由浅入深,依名而观想佛相,佛相现前,进而能了达皆是虚妄分别心之所现。
若更进一层,即到达念佛法身,悟入法性境界。唯识家说法有五种,名、相、分别而外,有正智、如如。无漏的智、如,平等不二,是为佛的法身。依唯心观进而体见一切平等不二法性,即是见佛。《维摩诘经》亦说「观身实相,观佛亦然」,以明得见阿閦。《阿閦佛国经》也如此说。《般舟三昧经》,于见佛后,也有此说。佛是平等空性,观佛即契如性;智如相应,名为念佛。《金刚经》说「离一切相,即见如来」,平常称此为实相念佛。念佛而达此阶段,实已断除烦恼,证悟无生法忍了。
由称名而依相,乃至了达一切法空性,一步一步由浅而深,由妄而真,统摄得定慧而并无矛盾。这样的念佛,就近乎自力,与修定慧差不多,故念佛法门也是定慧交修的。但依《般舟三昧经》说,如见佛现前,了得唯心所现,发愿即得往生极乐世界。可见念佛方便要求往生净土,要有佛的悲愿力。在四类念佛中,以称名念佛最为简易;一般弘通的净土法门,即著重于此——称念南无阿弥陀佛,和信求阿弥陀佛的慈悲愿力的摄受。
称名念佛,并非仅限于口头的称念。如《阿弥陀经》的「执持名号」,玄奘别译,即作「思惟」。由此可见,称名不但是口念,必须内心思惟系念。因称念阿弥陀佛的名号,由名号体会到佛的功德、实相,系念思惟,才是念佛。所以称名是重要的,而应不止于口头的唱诵。
上面说的是通泛的说一切念佛,现在别依称名念佛,再加说明。称名念佛的方法,有人总集为「念佛四十法」,即专说念佛的方便。然念佛中最重要的,是三到。净宗大德印光大师也时常说到。三到是:口念、耳听、心想,三者同时相应。念得清晰明了,毫不含糊,毫不恍惚。称名时,不但泛泛口唱,而且要用自己的耳朵听,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也要跟著音声起念,明明白白的念。总之,口、耳、心三者必须相应系念,了了分明,如此即易得一心不乱。许多人念佛,不管上殿、做事,甚至与人谈话,嘴巴里似乎还在念佛。心无二用,不免心里恍惚,耳不自听,不能专一。或讲究时间念得长、佛号念得多,但这不一定有多大用处。例如写字,要想写得好,写得有功夫,一定要郑重其事的写,一笔又一笔,笔笔不苟,笔笔功到。虽然写字不多,如能日日常写,总可以写出好字。有人见笔就写,东搨西涂,久而久之,看来非常圆熟,其实毫无功力。也有年轻时即写得好字,而到老来却写坏,因为他不再精到,随便挥毫,慢慢变成油滑,再也改不过来。念佛也这样,时间不妨短,佛号不妨少,却必须口耳心三到,专一系念不乱。如果口里尽念,心里散乱,东想西想,连自己也不知在念什么,那即使一天念上几万声也没有用。所以若要不离念佛,不离日常生活,一定要在成就以后。初学人,叫他走路也好念佛、做事正好念佛,那是接引方便。念佛而要得往生,非专一修习不可。如一面妄想纷飞,一面念佛,一成习惯,通泛不切,悠悠忽忽,再也不易达到一心不乱。要念佛,还是老实些好!
说到称名念佛的音声,可有三种:(一)、大声,(二)、细声,(三)、默念。在念佛的过程中,三种都可用到。如专轻声念,时间长了容易昏沉,于是把声音提高,念响一点,昏沉即除。如专于大声念,又容易动气发火,令心散乱。再换低声念,即能平息下去。音声的轻重,要依实际情况的需要,而作交换调剂,念低念高都没有问题。但专以口念,无论高念或低念,都不能得定。依佛法说,定中唯有意识,眼等前五识皆不起作用,口念闻声,当然说不到定境。念佛的目的,是要达一心不乱,所以又要默念。默念,也称金刚持,即将佛的名号放在心里念,口不出声,虽不作声,自己也听起来却似很响,而且字字清晰,句句了然。这样念,逐渐的心趋一境,外缘顿息,才能得定。
再谈谈念佛的快慢。我们念佛,起初都很慢,到转板的时候便快起来。这很有意思,因为慢念,声音必定要拉长,如:南—无—阿—弥—陀—佛,每字的距离长,妄想杂念容易插足其间,所以要转快板,急念起来,杂念即不得进。禅堂的跑香也这样,催得很快很急,迫得心只在一点上转,来不及打妄想。不过专是急念也不好,会伤气,气若不顺,分别妄想也就跟著来。如转而为慢念,心力一宽,妄想分别也淡淡的散去。这完全是一种技巧,或缓或急,不时交换调剂,令心渐渐离却两边,归一中道。如骑马,偏左拉右,偏右拉左,不左不右时,则让牠顺著路一直走。念佛不是口头念念就算,不在乎声音好听,也不在乎多念久念,总要使心趋向平静,趋向专一,获得一心不乱。
六 一心不乱
念佛求生极乐世界,能不能生的重要关键,在一心不乱,这在大、小《阿弥陀经》中皆说到。莲池大师有事一心与理一心的分别。事一心实可析为净念相续、定心现前二类。众生的内心,最复杂,特别是无始来的烦恼习气,潜伏而不时现起,极难得到内心的一致——不乱。佛法的无边功德,要由定力开发出来。这不净的散乱的心念,就是虚妄分别心,分别即是妄想。这可以包括一切的有漏心,念佛念法,众生位上的一切,都不外乎虚妄分别心。约证悟说,这都是妄想。然约一心不乱说,妄想也大有妙用。在虚妄分别心心所法中,有善心所现前,如对佛法僧的善念;有恶心所的生起,如贪瞋等的烦恼。初学佛的人,要想一下子不分别、不妄想,谈何容易!所以要先用善念对治恶念,以净念而去除染念。念佛就是这种方法之一,一念阿弥陀佛,可以除去各式各样的不净妄念。但在善念净念中,还可以是乱心的。如一刻是佛,一刻又是法,这虽然内心善净,却还是散乱。所以必须要净念,而且要相续,念念等流下去。此时不但恶念不起,即除了阿弥陀佛以外,其他的善念也不生起,念念是佛,等流下去,这叫净念相续,也就是一心不乱的初相。这在修行上,并不太难,这并非得定,而是止成就的前相。然而一般念佛的,散乱小息时,每转现昏昧。其实念念中不离杂念(当然不是大冲动),而自己不知,以为得了一心,最易误事。心在一念上转,不向外境奔驰,一有驰散,马上就以佛念摄回。一念一念,唯此佛念,离掉举,离昏沉,没有杂念渗入,没有间断,明明现前,即是一心不乱。念佛决不在时间的长短、数量的多寡上计较,主要在达到一心不乱。依经说,念佛有时一日或者七日,一念乃至十念。所以,不论时间长短,如真能万缘放下,唯一弥陀净念,即使是短时相续,也就是一心不乱。这样的净念相续,即取得了往生净土的保证。在这样的净念相续时,每有清净法乐,或闻有香气,或乍现光明等。
定心现前,是更深一层的。定有一定的条件,不是盘腿趺坐就算定。先要系念于止,止成就后,才有定心现前。最低微的未到定,也有浑忘自己的身心境界,只是一片清净光明。念佛得定,名念佛三昧,此时眼等五识不起,唯定中意识现前。称名、观相,也可现见阿弥陀佛。甚至未得净念相续的,在睡梦中也可见阿弥陀佛,这是梦境,不一定可以往生。正定现见阿弥陀佛,可成为往生净土的保证。没有信愿的念佛,也可以得到观佛成就,但不一定往生(由佛转教,发愿即可生)。虽然说佛是大悲普被,无时不在救度,问题却在众生的能不能接受佛恩。众生能使心渐渐归一,心地清净,惑业等重大障碍物去除了,众生的愿,即与佛的愿,可以相感相通,现见弥陀,往生净土,这才显出了慈悲愿力的作用。有一类众生平时不知佛法,为非作歹,到了临命终时,遇到善知识的启发,深悔过去的罪恶,能在短时中,一心一意至诚恳切的念几句阿弥陀佛,就可往生净土。这因为一方面受到死的威胁,一方面受到堕落的怖畏,所以信愿的热忱特别深切,能在短时间内,一心不乱,而得往生。
为调和禅净的争执,莲池大师倡理一心说以会通它。中国唐代的净土法门,专重他力,而禅宗是主心外无物,顿息一切分别,所以批评净土法门的有取(净土)有舍(娑婆)、有分别念(佛)。其实,禅净各有重心,由于执一概全,才有诤执。若著眼于全体佛教,即用不著冲突。莲池大师所以特提理一心说,作禅净的调和。理一心,即体悟法性平等,无二无别,离一切相,即见如来。这样,禅净便有贯通处。但这是随顺深义而说,若据净土法门的易行道、他增上的特性来说,念佛往生所被的机缘,本是摄护初心。禅净各有特色,不一定在「一心」上圆融会通。净土法门蒙佛摄受,齐事一心的念佛即得。到理一心,这必先要定心成就,然后进一步于定中起观:佛既不来,我也不去,我身佛身,同是如幻如梦,无非是虚妄分别心所显现。于是超脱名相,远离一切遍计执,而现证法性。如到此地步,有愿的往生极乐,论品位应在上品上生之上。如于极乐世界无往生的特别愿欲,那是不一定生极乐的。要生,那是「十方净土,随愿往生」。
七 往生与了生死
往生,是约此界的临终往生极乐世界说。本来死后受生,或由此到彼,往生的力量不一,最一般的是业力。有天的业生天界,有人的业生人间……。六道众生,皆以业力而受生。在这以上的,还有愿力、通力。如没有人间业的天,可以到人间,他来是凭借神通的力量。下生以后,现有人间的身体,借取欲界的鼻舌识而起用;不过天人的身体光明,物质组合得极为微妙。同样的,我们修得了神通力,也可生到上界。现在的生净土,不是通力,而是愿力。以一心不乱为主因,使心净定,再由众生的愿与阿弥陀佛的愿相摄相引,便得往生净土。论依因感果,净土还不是众生的,然同样的可以享受。如王宫是王家所有,但宫庭里的侍役、下女,一样的可以享受那奇花异草的花圃、画栋雕梁的庄严房屋、山珍海味的饮食、丝弦笙笛的音乐,与王室差不多,但这并不是自力。往生净土也是这样,凭著阿弥陀佛的愿力,一样的享受净土的法乐。
今日有些弘扬净土者,说到了生死,以为就是念佛,以念佛为了生死的代名词,这是堵塞了佛法无边法门。其实,了生死岂止念佛一门?而且,了生死与往生,应该是二回事,这中间还有一段的距离。把往生看作了生死,在思想上有点混乱。生死,是生而死、死而生的生死相续;了生死,不是明了生死,而是说彻底解决了生死,不再在生死中往来轮回。生死是苦果,从烦恼、业而来,有烦恼即作业,作业即感苦果,惑、业、苦三,流转如环。烦恼的根本是我见,或说无明;不达我法性空,执我执法的烦恼是生死的根本。有烦恼可以引起种种善恶业,有业必有果。生死是这么一回事,要了生死,必破除生死的根本,通达无我性,彻见真实理;我法执不起,烦恼根本便断。烦恼一断,剩有业力,没有烦恼的润泽,慢慢的即失去时效而不起作用,不感生死。了生死,无论在大小乘都是一样,只有浅深的差别,大原则是不会例外的。依此来说,往生净土还没有见真理、断烦恼。烦恼既未断,何得了生死呢?所以往生并不就是了生死,如说他了生死,那是说将来一定可以了,不是现在已经了了。生到净土,与诸上善人俱会一处,善缘具足,精进修学,展转增上,得不退转,决定可达了生死的目的,只是时间的迟早而已。所以说往生净土能了生死,那是因中说果。如人从十三层高楼跳下,在未落地前,说他跌死,那是说他落地后必定死。在空中时,事实上还没有死,虽还未死,不妨作如此说,因为他死定了。《法华经》的「一称南无佛,皆共成佛道」,与《宝云经》所说「一念释迦牟尼佛,皆得不退转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都是因中说果。有此念佛因缘,久久修学,必能了脱。不但这是依一般的往生说,还没有了生死;就是上品上生,也要往生以后,花开见佛,悟无生忍,这才破无明,断除生死根本。故往生与了生死,是截然二事,不能看作同一。这样,把往生与了生死的内容分析清楚,即与一切教理相应。若是过分高推——往生即了生死,则与无量教理而相违碍。以往生为了生死,对于教理无认识的,尚无所谓;若对佛法有素养的人,听之反起疑惑,反于净土而生障碍。
八 结说要义
总前面所讲的,关于净土法门有几点要义,需要特别注意。一、是本愿力:众生的能生净土,主要是依仗他力的慈悲本愿。若但依自力,是不够的。念佛的净土宗人,都推庐山慧远大师为初祖,其实远公的念佛,并不重在口念。由北魏的昙鸾、道绰,到唐朝的善导大师,才发展为特重称名的念佛法门。善导大师有《观经四帖疏》,重慈悲愿力,重散心,以为持戒、犯戒,皆可往生。「普度众机,不择善恶」,这话并不错,经上也有十恶、五逆可以成佛之说。这一派传到日本,发展为真宗,既然善人恶人皆可往生,念佛不分在家出家,所以索性娶妻食肉,主张弃戒定慧等圣道,而专取本愿。由于专重他力的阿弥陀佛愿力,所以进一步以为:只要信,当下即为阿弥陀佛所摄受。索性平时不要念佛,不需念到一心不乱;以为一信即得往生。这在中国的净土行者,觉得希奇,其实还是遵循中国传去的老路子,只是越走越远,越远越小,钻入牛角的顶尖而已。依佛法本意说,生极乐世界,特重他力。若说连戒等功德都不要了,那净土又何以有三辈九品之分呢?九品的划分,就依圣道为标准。五逆、十恶者,生净土也只是下品下生。平素孝敬师长、勤行施戒、修学定慧、悟解空义的,才能生中品以及上品上生。我在《净土新论》中说:如荒年粮食奇缺,吃糠可以活命,但到了丰年,应该以米麦活命,若是硬要说吃糠为最好,其余的都不要,这岂不成了狂人!但念一句阿弥陀佛而往生,是为十恶、五逆而临近命终人说的,犹如遇到荒年教人吃糠,是不得已的办法。你既不是十恶、五逆的地狱种子,又不是死相现前,平时来学佛念佛,怎么不随分随力的修集功德?怎么不在弥陀誓愿的摄受中,勤行圣道?至于说只要信,不念佛而可往生,更是莫名其妙。如掉在海中,只想别人救他,而不伸手拉住救生圈和绳索,试问如何可以登岸?不念佛何以得一心不乱?何以能与佛愿相通?撤除众生自心障碍,与佛愿相应,佛说就是念佛到一心不乱。信弥陀愿力,而不信接受弥陀愿力的方法,真是可笑。放弃自力,不是别的,这只是发展于神教气氛中的神化!
第二、我讲的净土法门,多是依据印度的经论,并不以中国祖师的遗训为圣教量。照著经论的意趣说,不敢抹煞,也不敢强调。所以与一分净土行者,小有差别。如易行道,不是横出三界、容易成佛,而是容易学容易行,办法比较稳当。其实易行道反而难成佛,如弥勒佛;难行道反而易成佛,如释迦佛。所以《无量寿经》说:能于秽土修行一天,胜过净土久久。又如净土的特色在依他力而得往生;然往生并不就是了生死,这在专以念佛为了生死的人看来,不免心生不忍。其实,这并没有贬低净土法门的价值。
第三、虽有三根普被之说,而净土念佛法门,主要在为了初心学人。有类众生,觉得佛法太深广、太难行,以一生的时间修学,教理上还是漫无头绪;悟证既难,而菩萨的难行,更加不能做到。忽忽一生,死到头来,也不知来生究竟如何!对这类心性怯劣的众生,所以有易行道、胜方便的净土法门。如《大乘起信论》说:「众生初学是法……其心怯弱……娑婆世界……信心难可成就……如来有胜方便,摄护信心。」这些心志怯劣的众生,不敢担荷如来家业,虽学佛多年,还在愁眉苦脸中过活。有以为佛教没有神教好,因信得救,何等简捷了当!听到三世轮回,便自前途茫茫,觉得一切不能把握,信心发生动摇,容易退堕外道。为摄护这类初心的众生,所以说胜方便的净土法门。这是念佛法门的所被的主要根机;一到净土,即使下品下生也可慢慢向上修学,得到成佛的结果。这是净土法门的妙用,妙在往生必能「不退转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可说是佛法中的保险法门,保险不会走错路子。也可说是留学法门,娑婆世界难行苦行,成佛度生,有点不敢自信,生怕途中退失,前功尽弃,生净土就好了。这如本国教育水准低落,设备、仪器、图书都不充足,不及外国学校的好,所以有留学之必要。到外国学,各样条件具足,学业容易成就;学成以后,回来贡献祖国。这如净土的修学一样,修学到悟无生忍以后,然后倒驾慈航,回入娑婆世界,救度众生。小乘专重己利,所以有很多的阿罗汉出现。禅宗专提向上一著,所以也有很多的祖师出现。可是,大乘法门太深太广,不容易为一般所完满信行。印度的大乘既兴,净土法门的简易,就由此而大大的弘扬起来。净土法门的好处,就在简易平常。如说得太高了,怕不是立教的本意吧!(常觉记)
求生天国与往生净土
生死大事是件不易解决的问题,如果我们只在生死死生之间,力求向上,谋取后世比前生舒服,还不是彻底的解决。要解决生死,有种种方法,往生净土就是一种。所以现在举出求生天国与往生净土来讲。天国,在中国叫天堂,佛教名天界。天是光明的意思,天界就是光明的世界。但依佛法说,天界虽然光明快乐,但不是彻底的光明快乐。中国、印度、西洋人,都有一种类似的观念,就是感觉到人间太苦恼,有种种苦痛、罪恶、困难,想生天上,因为天上没有人世间种种的忧愁苦恼。佛法有这种生天法门,其他宗教同样也有。
生天,确乎也不错,现在举出几件与人间对比,以见出天界好的地方。
一、人间最苦痛的是衣食住行,不但穷人不容易解决,富人还是提心吊胆。天上呢?有顶好的东西吃,顶美丽的衣服穿,顶堂皇的宫殿住,来往自由。我们这个世界,自然界种种不圆满,有水灾、地震、山崩、海啸、台风、久旱等,天国就没有这些灾祸,天上是一个顶富乐平安的地方。
二、我们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苦痛的事情多得很,就是父子夫妻朋友也免不了。常常可以看到欺负、压迫、剥削的事情发生,小的争吵打架,大的酿成战争,在天上就没有这种种人事的苦痛。依佛法说,在最下的两层天,虽也有战争,但没有人间那么厉害。
三、人的身体会有病痛,寿命不长,天上没有什么病,虽然没有长生不老,但是寿命却比人间长得多。
有了以上种种好处,怪不得耶稣教徒以及很多的人,都想生天。好实在好,可是要生天,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并非想去就立刻可以去的。古人说「生天要有生天业,未必求仙便得仙」;要有生天的功德才行。以佛法说,起码要两个条件,就是布施与持戒。布施功德大,才会得享受天的福报。持戒精严,道德超过常人,就会生到比人更好的地方。有福报,有过人的德行,生天是毫无疑问的。但要生到高一点的天,要有慈悲心。耶稣教说博爱,佛说慈悲喜舍,使别人离苦得乐,就是这个道理。不过真要生得高的,还要修禅定,这比较不容易。普通耶稣教的祷告,专精的也有相似的定心。如能做到一心不乱,就可以到达这个境界,施、戒、慈、定,名为生天法门。
诸位觉得:佛法说升天,那么困难,耶稣教却相反,只要信主,就能得救,上生天国了。其实,真正的基督教,要生天也并没有那么简单。要真正信仰、悔改、祷告,得到重生,心里起了一种离染得净的变化;有了这种经验,自会奉行博爱的精神,而合乎施、戒的行为,这才能生天。什么都不要,信就得救,只是廉价倾销的宣传而已。
佛法虽说天界好,但不劝人生天,因为天不彻底。耶稣教说:生天得永生,永远是快乐和平长寿。佛法说:天国虽然长寿,一万十万百万千万以至万万年,总有一天,福报完了,定力尽了,还是要堕落,不过只是享长期的福罢了,并没有解决生死的问题。佛法是要求能够真正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净土,是清净的世界,佛法中清净的世界很多,东方药师佛有净琉璃世界,西方阿弥陀佛有极乐世界,十方诸佛亦各有清净的世界,因为平常都讲阿弥陀佛,大家都懂,所以就专门讲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净土与天国,都没有山崩、地震种种天灾,物质丰富之极,黄金为地,富丽堂皇。人事方面,非常和好,如兄如弟,如姊如妹,寿命都长得很。净土,不只环境相差不远,连求生的方法,也与求生天国相近。在一般的布施、持戒之上,不外信仰、发愿、忏悔、感恩、称名(称「奉耶稣的名字」或「南无阿弥陀佛」的名号)、一心不乱,才能够达到目的。耶稣教说靠耶稣的力量来拯救,而佛教是靠阿弥陀佛的慈悲愿力来接引。那么,为什么佛法提倡往生净土而不赞成求生天国呢?这实在有根本不同的地方,佛法是:
一、平等而非阶级——西方极乐世界,现有观音、大势至两大菩萨,他们比我们是先知先觉,将来继承阿弥陀佛的佛位。我们生极乐世界后,得到佛与他们的开导,将来可以与他们一样。佛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只要到了西方,慢慢修学,都可以成佛。经上说:极乐世界,佛光明无量、寿命无量;往生的也光明无量、寿命无量,与佛平等。不像耶稣教天国的阶级性,上帝是至高至上独一无二,升入天堂的绝不可能成为上帝,不能成为耶稣。阶级是世界忧愁苦恼的根源,天国也不能例外,佛法是以平等为基础,才能彻底。
二、进修而非完成——耶稣教说:生天国就得到永生,是完成了。其实并不究竟,智慧、功德,一切都没有达到圆满(至少是不能像耶稣那样)。这样的永生,可说是永久可惜、永远缺陷的事。生净土就不同了,念佛求生净土,并不是因为净土衣食丰足、无忧无虑、要去享福的,而是要跟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大势至菩萨好好地学习。所以生净土时,虽不曾圆满,而能进向于圆满。或者有人要问:要学习佛法,在这个世界学就好了,何必到西方去呢?这虽然说得对,但这个世界寿命短,环境劣,业障重,天灾人祸多,西方却不然,安乐长寿可以慢慢进修。大家都晓得,极乐世界有上品上生、中品中生、下品下生等九类的分别,有的到那边要修了好久,才得见到阿弥陀佛,有的却一到就见佛悟无生了。这不是说那边有阶级的分别,而只是程度的不同,下品经过多少时间的修持,还是会成为上品的,都是会进向于佛果的。所以生净土不是天国式的以为就此完成,而是到那边去,正好进修。
三、上升而非退堕——经上说:生极乐世界皆不退转,不像我们这个世界因为病痛烦恼恶因缘的阻挠,修了些时间,就退落下来。好比一个学校办得不好,学生不喜欢读书,影响学业不及格,而至于退学。生净土的,如进好的学校,有好的教师,管教严格,学风优良,引起学生读书的兴趣,就是懒惰的学生,一进去也被学校的风气所影响而注意他们的学业,向上求进步一样。学佛的每有一种观念,都怕今生人间修学,假使修而不了生死,后世也许会堕落,将怎么办呢?往生净土法门,就是为要适应这一般人的需求。只念阿弥陀佛,仗佛的慈悲愿力,就能到净土去再进修。时间虽有长短,生死决定可了,不会退转。天国呢,他们自以为永生,其实生天福报享尽,定力消尽,就要堕落,这是两个世界的最大差别。
假使有异教徒对你说:主能救你,天国有什么好处,西方同天堂差不多呀。你可简单地回答他:好是好,但是差一点。你有阶级,我们是平等。你们慈悲智慧功德将永不圆满,永久不彻底,我们一天一天地学,总可以成佛。你说永生是靠不住,不过是寿命长一点,福报享尽,还是要堕落的,我们是永不退转。这些都是学佛的人应该知道的,信念才会坚定。否则,思想上似是而非的神佛不分,极容易被神教所同化。(明道记)
东方净土发微
一 引言
一 讲说的动机
佛教界所熟知的净土,主要是西方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西方净土。在佛经中,十方都有净土;而与西方弥陀净土相对的,有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净琉璃世界——东方净土。关于东方净土,过去曾说过二次。民国四十三年秋,在台北善导寺讲《药师经》,启建药师法会;记录下来的,有《药师经讲记》。民国四十七年夏天,在马尼拉信愿寺,为性愿老法师祝寿,又讲经一次。有〈药师经开题〉,发表于《海潮音》月刊。去年,在台北慧日讲堂,启建药师法会,对东方净土,又多一层体会。所以,过去虽一再讲说,觉得还有再说的必要。
东方净土,不如西方净土的专重于死后往生。不但说到死后往生净土,说到蒙佛力加被,死后消除恶业,生人天而修学大乘;更特别重视了现生的利益安乐。这对于大乘菩萨利益现实人间的精神,有著很好的启发,故值得一说再说。
还有,解说这个问题的另一动机,是在最近天主教主办的《恒毅杂志》中,有题为「从涅槃方面观察佛教原义发明初稿」等文,作者杜而未,听说是人类学(可能神类学)教授。他以为涅槃是月亮神话的演化;以为印度婆罗门教的涅槃原义,是依承月亮神话的;以为佛教的涅槃原义,应该也是这样。而且说:「释迦真正明白涅槃与否,还成问题。」他以这种态度来想像佛教、评论佛教,与人类学有什么关系?这只是服役于神(神之奴仆)的,神化了的人类学者的杰作!所以举东方净土的意义,以说明佛教涅槃的真实意义,而不是月亮神话的演化。
二 泛说宗教的意义
对于宗教,一般人每每是误解、浅解,故不得不略为解说。宗教(不仅是佛教),各区域、各时代、各民族,有各式各样的宗教;尽管不完全相同,但都有宗教。那么悠久、那么广泛、那么深入人心的宗教,说它是错误,也一定有它的迷谬根源,不容许我们忽视!何况这还是表达出人生的崇高意义、究极归趣呢!过去,曾写过〈我之宗教观〉,发表在《海潮音》月刊。现在,从三点来说:
一、宗教的(信仰)对象,与人类触对的境界有关;即人类依于触对的境界,想像为信仰的对象。我们生活于世间——器世间,地球上,每天都面对蔚蓝色的天空,光辉出没的太阳与月亮,风雨雷电,山河木石等自然现象;及家庭、部落、国家——社会的组织形态;还有自己身心的活动。日常触对这些,在有意无意中,启发人类的宗教观念。这是说:我们触对的境界中,无论是自然的、社会的、自我的,都觉到有一番力量,限制(控制)一切,不得不如此,而表现出宇宙——自然、社会、自身所有的轨律。如太阳和月亮,天天从东方升起,向西方落下;四季节令,夏去秋来,都有一定的轨律。人类(社会或自身)的一切,也受有轨范的限定,似乎都不是个人(或大众)的意志、能力所能决定的、改变的(其实,从前认为不可能的、不可知的,现在很多成为可知、可能了)。这才从自我意识的想像中,觉得有一(或多)大力者,在主宰一切。所说「自我意识的想像」,意思是说:照著自我意志的主宰性(自由、支配),想像那触对境界,有超越的高高在上,或内在的深深在内,自由自在的(无限或是有限的)支配(或管理)一切者,这是自古以来的拟人的宗教观。
这拟人的宗教对象,究竟是什么,虽是各说各的,而几乎谁都感到有或一或多的大力存在,主宰一切,轨范一切,使一切都非如此不可。这从外界启发而来的宗教意识,为宗教的一大根源。由于环境不同,注意的对象不同,而宗教的信仰对象,也就不同。如近水的拜水神,住山的拜山神,农村拜土地(社与稷)。印度是热带,毒蛇特别多,所以崇拜蛇神。有的崇拜太阳、月亮、星宿等天体现象;有的比拟社会,而有城隍、祖先的崇敬;还有崇敬山精、木怪、狐狸等。但在人类知识进步的过程中,动物等崇拜,逐渐衰落,因为这都是局部的,过于具体的。而人类之祖,或世界之主(这是影射专制王国的,现在也逐渐衰退嬗变了);以及天空现象,便铸成更普遍的大神,而成为更持久的信仰。有以为这都是迷信,太阳、木、石,有什么可崇拜呢?不知道这不只是崇拜那事物自身,而是崇拜那一切所以如此而形成如此的轨律。
二、宗教不仅受有环境的启发,更主要的是内在的宗教意欲。人的自身,受自然的、社会的给与,也就受这些的束缚。有生就有老死,有健康就有疾病,有友爱就有怨敌,有团结就有分散,有喜乐就有忧苦——非依赖这些不可,而这些就成为自己的束缚,不得自在。如有利于人的,引起对外的依赖感,感恩与赞叹,想像而成为善神。反之,如拘束与障碍于人的,即引起畏惧、厌恶,引生对外的超越感,想像对方为恶者。人在层层的束缚中,依赖现实,又不满现实(超现实的自由意志),引发为依赖与超越的宗教情绪。无知蒙昧的想法(偏于依赖的他力),想在信赖天神中,得到离苦得乐、永恒的快乐。不过,在人类知识的进步中,揭开了神力的虚伪面目;知道从自然、社会、自身去求超脱,去寻求解决,而不再是依赖外在的神力。探求一切拘碍、不得自在的根源,发见了根源于自身的愚昧(无明)所引起的思想迷谬、行为错误。因之,宗教的真正意义,是身心清净,智能德性开展,而一切契合于正理。惟有内心的智慧开发,德性高明,能力广大,顺从(依赖)宇宙人生的轨律——真理,才能不受环境的限制和束缚,而超越于现实。这里面,包含了两方面:一是自身的彻底完善,一是实现理想世界(净土)。这是自我意欲的净化与完成!在神教中,表现为神与天国。不知神是自我意欲的客观化,想像为宇宙的主宰(我的定义,就是主宰)。不知理想国土,要从自身净化中去实现,并非天神所准备的,也非天神所赐与的。人类的知识,不断开发,就逐渐从蒙昧的依赖的宗教,而归于自身净化与超脱的宗教。超脱现实的层层束缚,而达到真平等与自由;约内心说,是智慧、慈悲、能力的圆成,这一理想,在人类内心不断的鼓动,而成为高尚的宗教倾向。在较高的宗教中,都如此地显示出来。而惟有佛教,才彻底而清晰的表达,不再存有蒙昧的神教气息。不过,说到内心的净化,在一般宗教中,有的重智慧,有的重仁爱;有的重信愿,有的重智证;有的重于内心的净化,有的重视身体的永存;因而成为各有所重的宗教、片面的不完善的宗教。惟有身心德性的圆满开发,不落于偏颇的,才是最圆满的宗教。
三、环境的启发,内心的向上意欲,还不一定成为宗教;宗教是有赖于特殊的经验。可以说:一切宗教,都有一种特殊经验为支柱的。如说鬼,有些人虽没有见过,但说起来如此的亲切,实由于过去或别人,曾有见鬼的经验。这可能是误会的,也可能是真实的,但凭自己的经验而宣说起来,充满了坚定的信心,也增强了别人的坚信。又如神教徒在祷告或平时,见到耶稣、马利亚等。信佛的、念佛的,见到佛与菩萨;参禅的,得到悟入的经验。这些是否正确,并不一定,也许是见绳疑蛇。但经验过了的,无论是与不是,在同样的经验者来说,那是最真实的。这些宗教经验,是邪正浅深不等的。更纯正更圆满的正觉,才能指正浅薄与似是而非的谬误!
总之,宗教是由人类内心的向上意欲,在不同的环境约束下,经各种特殊经验而展开。
二 东方净土为天界的净化
一 佛菩萨依德立名
在这一论题中,首先要说明:宗教一定有崇敬的对象,这不外乎法与人二者。拿高等宗教来说:法(或称为道)是永恒普遍的最高真理——绝对真理。人(具有人格的)呢?有的是拟人的(有意志的)神,以神为绝对真理的,如以色列人信仰的耶和华、回教的阿兰等。有的是绝对真理(其实是拟人的神)的现化人间(道成肉身),而表现为导人归向于神的身分,如耶稣。这些,都渊源于拟人的神教。佛教是以人(众生)身的向上熏修,而体现绝对真理的(肉身成道)。其中,佛是即人而到达绝对真理的圆满体现;菩萨(声闻圣者等)是部分的体现了真理。所以,佛菩萨的崇仰,好像类似于神或耶稣的崇仰,而实质上完全不同。佛菩萨的崇仰,是以此为理想、为师范,而使自己进向于真理,人人终能达到佛的境地,也就是绝对平等、绝对自由的圣域。
佛教所崇仰的佛菩萨,都是依德立名的。这或约崇高的圣德立名,以表示佛菩萨的性格。如弥勒菩萨,是「慈」;常精进菩萨,是永恒的向上努力。或者是取象于自然界、人事界,甚至众生界的某类可尊的胜德,而立佛菩萨的名字。取象于自然界的,如须弥相佛,表示佛德的崇高;雷音王佛,表示佛法音声的感动人心。取象于人事界的,如药王佛,表征佛能救治众生的烦恼业苦——生死重病;导师菩萨,表示能引导众生离险恶而到达目的。取象于众生界的,如香象菩萨、狮子吼菩萨等。其中,依天界而立名的,如雷音、电德、日光、月光等,更类似于神教,而实质不同。可以说这是顺应神教的天界而立名,既能显示天神信仰的究极意义,也能净化神界的迷谬,而表彰佛菩萨的特德。
二 天与觉者
东方净土,是以天界为蓝图的。这是顺应众生的天界信仰,而表现佛菩萨的圣德。印度所说的天,原语为提婆,译义为光明。无论白天晚上,所见的太阳、月亮、星星等光明,都是从天空照耀下来的。仰首远望,天就是光明体。一般人就从天空的光明,而拟想为神。所以,印度的天,与神的意义相近。提婆(天)是光明喜乐,相对的地下——地狱,就是黑暗苦痛。在佛教中,崇敬的圣者,不是神教徒所想像的神,而是佛、菩萨、声闻等。圣者有无量的清净功德,而特性是觉、慧。断烦恼、证真理,是由般若(慧)的现证,而般若也称为明。与般若相对的,就是无明(黑暗)。如佛陀,意义是觉者。菩萨,是有菩提(觉)分的众生。缘觉与声闻圣者,也是得三菩提(正觉)的。三乘圣者,都是觉者、明者。所觉证的,是法性(也叫真如、空性、法界)。法性是本性清净,由慧光而觉证;也由于清净法性,而显现般若的慧光。所以,真如法性,也称为性天、第一义天。如《涅槃经》五行中的天行,就是圣者正觉的大行。圣者的觉,与天神的明,有著类似性(所以《华严经.世主妙严品》等,大菩萨每示现天神)。天的特性是光明,常人就从光明而想像天神。圣者,觉证法性清净(或称心清净性、心光明性)而显现慧光,佛就依世俗天界的现象,扫除神教的拟想,而表征慧证真理的圣者。
东方净土的佛,名琉璃光佛。琉璃——毘琉璃,译为远山宝,是青色宝。在小世界中间,有最高的须弥山,四面是四宝所成的。南面是毘琉璃宝所成,所以我们——南阎浮提的众生,仰望虚空,见有青色。青天,就是须弥山的琉璃宝光,反射于虚空所致。东方净土,以此世俗共知蔚蓝色的天空,表现佛的德性,而名为毘琉璃光。
每一佛出世,都有二大弟子,助扬佛化。如释迦佛有舍利弗与目犍连,毘卢遮那佛有文殊与普贤二大士,阿弥陀佛有观世音与大势至菩萨。现在东方净土,琉璃光佛也有二大菩萨——日光遍照、月光遍照,「是彼无量无数菩萨众之上首」。这显然是取譬于天空的太阳和月亮。天界的一切光明中,日月是最大的,一向为人类崇拜的对象。佛的左右脇侍,就依此立名,为一切菩萨的上首。在我国丛林中,中秋晚上,都传有礼拜月光遍照菩萨的习俗。日与月的光,对人类来说,特性是不同的。太阳的光明,是热烈的,给人以温暖、生命力的鼓舞;在佛法中,每用日光来表示智慧。月亮的光明,是温柔的、清凉的,使人在黑夜中消除恐怖。尤其是热带,炎热不堪,一到月亮东升,清风徐来,真是能除热恼而得舒畅的。在佛法中,月亮也每用来表示慈悲,安慰众生。这是以天界的日月光辉,表现二大菩萨的德性。
东方净土中,除二大菩萨外,还有八大菩萨,如说:「文殊师利菩萨、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无尽意菩萨、宝檀华菩萨、药王菩萨、药上菩萨、弥勒菩萨,是八大菩萨,乘空而来,示其道路。」据经上说,欲生西方净土而还不能决定的,八大菩萨能引导他,使得往生净土。为什么东方净土,只有八位菩萨,不是七位,也不是九位呢?这应该是取法于天界的。原来以太阳系为中心的行星,有九(从前说八大行星,后又发现了冥王星,故共为九大行星):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我国所说的五星,也离不了这些。现在,对此世界(地球)而说东方净土,所以除地球不论,还有八大行星于天界运行。换言之,除日月外,还有八大明星,与我们这个世界,关系极为密切。依此,所以除二大菩萨,还有八大菩萨,护持东方净土。「八大菩萨乘空而来」,是怎样明白的说破这一点。
此外,还有十二药叉大将——宫毘罗、伐折罗、迷企罗、安底罗、頞儞罗、珊底罗、因达罗、波夷罗、摩虎罗、真达罗、招杜罗、毘羯罗。每一位药叉大将,又各有七千眷属,共为八万四千。八万四千,表示一切的一切。如一切烦恼是八万四千,一切法门也称八万四千法门。所以从天界来说,八万四千眷属,即一切的小星星、小光明。小星的领导者——十二药叉呢?中国与印度,都有十二辰说,配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在西方,名十二宫。在地球绕日旋转的运动中,转动的范围内,名黄道带;黄道带内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十二辰,四方各有三个。不论是西方或印度,都以畜生来称呼这十二。这一世俗的星辰说,在佛法中,就如《大集经.虚空目分》所说:有十二位菩萨,在四方的山里修慈,都现畜生相——南方是蛇、马、羊,西方是鸡、猴、犬,北方是猪、鼠、牛,东方是龙、象、狮。这与中国传说的十二生肖,仅狮与象的差异而已。十二药叉大将,便是取象于黄道带中的十二星;而每一药叉大将,统领七千眷属,共八万四千,无疑为一切小星了。这一切是光明,也就都是菩萨。
东方净土为天界的净化,这是非常明显的。据虚大师说,净土都是天国的净化,而佛法以佛菩萨化导的净土,与神教的拟想,非常不同。
三 圣性的本质及其显现
圣者的特性,是觉(明),所以约光明的天界,来比喻佛菩萨与净土。但约天界来表示圣性,推究到圣性的本质,那决不是有限量的日月星星可比拟,而仅可以无限量的、明净的虚空来比说。在《药师经》中,称佛土为净琉璃世界,称佛为琉璃光佛,这都是约我们现见的苍空来比说的。佛是称法性而现觉者,如如、如如智,平等不二(人法不二)。约所证法说(常寂光土),称为净琉璃土。约能证者说(法身),称琉璃光佛。而其实,如智平等的绝待圣性,是超越能所、彼此、数量等概念的。我们坚定的确信,佛所开示的究竟归宿,说为涅槃、法身。无论涅槃或法身,在相对的名言中,是什么都难以说明的。不得已,只可以虚空界来比说;也就是唯有虚空性,才能多少使我们领会一些。如佛在《阿含经》中,说涅槃为「甚深广大,无量无数,寂灭涅槃」;「甚深广大,无量无数,永灭」。这是释迦佛开示涅槃的主要句义。如从现实生死的存在(有)与生起(生)来说,那么涅槃是「生者不然,不生亦不然」;「如来若有、若无、若亦有亦无、若非有非无后生死,不可记说」。因为:这是契入绝对圣性而超越相对界的。声闻的涅槃,是这样;大乘的法身、涅槃,也是这样。所以《华严经》中说到佛法身,「唯有虚空为譬喻」。
虚空是什么?姑且不论。一般的看法,虚空是「遍」,不可说在这里那里的,是无所在的;要说在,那就是无所不在。是「自在」,因为是无著无碍的。没有时间性的变化,所以是「常恒」的。没有质量等差别,所以是「无二」的。尤其是虚空虽有时为云雾等蒙蔽而现昏相,一旦云消雾散,就显出「明净」。其实,在云雾障蔽时,虚空也还是明净的(这就譬说离垢清净与本性清净)。所以,佛典中以此表示法空性(一切法的究竟真性),也以此表示圆满体证(或分证)这最清净法界者——法身。约绝待空性的本来如此、永久如此、普遍如此说,叫做「法性、法住、法界」。约体证这法性而成为绝对真理的体现者说,称为法身。约证入而众苦(不自在)毕竟解脱说,称为涅槃。这是自证方知的;佛也只能随顺众生的心境,方便善巧地指示,引导我们从离执证真中去体现。由于这是超越相对性的(非心量境、非言说所及),所以难以宣说,约虚空界来喻说,也只能多少领会而已。
虚空,不问是实有的、假有的,客观的实在还是内心的格式,总之,在一般人及神教徒看来,无量无数、广大甚深、高高在上的苍空,为一切光明或者说一切神圣的依处,一切依此而活动显现出来。在没有显现时,似乎存在于空界的深处,不能说是没有。佛法中,假藉这空界以显示绝对法性,以及圣者证入的涅槃,小乘与大乘,多少有点差别。从无数无量、广大甚深、寂灭来说,大乘与小乘,完全是一样的。小乘从现象界矛盾苦迫的止息消散,表示圣者证入的涅槃,著重于消极的说明。但要说他生死取消了,什么都没有,那是任何学派所不承认的。只是寂然而止,不再重演生死的流转而已。这样的涅槃,意味著相对的融入于绝对,不再落入时空而矛盾变化。所以,涅槃是常住的、清净的、安乐的,可说是离言的妙有。如以虚空界来比说,好像风息云散,显出了空界的本来明净一样。这仅可以虚空界来拟说,而不能以日,特别是月亮来比说。因为月是黑白白黑的反复不已,而涅槃是永恒的稣息。
这样的涅槃,仅是契当于小乘阿罗汉的证境,正确而没有圆满。这样的涅槃观,容易引起误解,以为现象的生死界、真实的涅槃界,为截然不同的对立物。这在大乘经论,才充分表达涅槃的圆义。从生死法说,生死的本性,就是涅槃性,所以说「一切法中有安乐性」。这就到达了即事而真、真不碍俗的法界观,也就是不住生死、不住涅槃的无住涅槃。从法性说(体现法界性的为法身,得无碍自在为涅槃),法性空中,本有无量的清净功德,只为了迷而不能显现。以修而显发这无边功德;圣德以觉(明)为本,也就是显发无边智光,而有难可思议的妙用。如以虚空界来比说,虚空界本来明净,为一切光明本体;从此显现出日月等无边的光明。
依现代的知识来说,星有恒星、行星、卫星,如八大行星与月亮的光明,都从日而来。但古人,是把日月星星的光明,想像为从虚空界而显现,所以空界是「明净」的。比拟于空界的明净,所以称佛为琉璃光。约智慧说,名法界体性智。上来的说明,著重在涅槃唯有虚空可为比喻;或者说取象于虚空界的明净,而表示佛与涅槃的真义。
四 涅槃与月亮
神类学者杜而未,卖弄民俗学、字源说,认为婆罗门教的涅槃一词,从月亮神话而来。他虽说「释迦是否知道,尚成问题」,却一厢情愿,以为佛教的涅槃,也非如此不可。如果不是这样说,那是佛教徒不懂涅槃,还得向杜而未学习。庸俗的神类学者,想以这样的研究,动摇佛教的根本——涅槃,让耶和华来代替佛陀,来宰制中华人心。作为耶和华的奴仆,存这样的野心,原是不足怪的。但我们,并不想作谁的奴隶,所以对神类学者的野心杰作,没有丝毫的同情!
关于语文(依佛法说,文是依音声流变,表达情意或认识而成立;有音声上的文,而后有形色(书写)的文),我们与杜而未的看法,是根本不同的。人类的语文,起初,或是表达情意的,如欢笑、号哭、惊呼、呼召,以及忧喜悲惧所引起的声音。或是指示事务的,如天、地、日、月、明、暗、风、雨、山、河、草、木、鸟、兽、虫、鱼、上、下、父、母、自、他等名称。人类的文化日渐进步,语文也日渐繁复起来。而且是由具体的事物,而到达抽象的关系、法则等。语文的由简而繁,或是依旧有的,引申意义而略为变化;或触对新的事理,而创造新的语文。就是旧有的语文,音声也在随时随地而演化不已(标准语音是人为的、后起的);意义也在变,所以不论古今中外,一字每有不同的意义。在印度,即使是「字界」,也有不同的意义。「字界」与「字缘」相合而成字,由于字界、字缘的解说不同,和合而成的字义,解说也可作多样的解说。语文的音义,只是约定俗成,一直在演化中。也就因此,印度的声常论者,想以梵文的音韵,表显宇宙的真相,完全是神学路数!
这里,有一点是必要记得的。应用语文的比较研究,探求一字的原意,只能证明某时某地某字的本义是什么,不能就此否定演化发展的新意义。这样,即使婆罗门教的涅槃原义,与月亮神话有关,不能就此论定佛教的涅槃,也不过如此。耶稣以完成「上帝」的律法自居;孔子是宪章尧舜文武之道,事实上,也只是「以述为作」,旧瓶装入新酒。这还不能以旧义来论定耶稣或孔子的是否,何况释迦以反婆罗门的立场,而宣告无师自悟呢?释迦说法,当然应用当时的语言与术语;业、轮回、菩提、涅槃,这都是旧有的语文。但释迦不像神类学者那样的卖弄字源说,而是从「空相应缘起」,悟入无常、无我而体现涅槃;涅槃是内自证知的,不是外在的他力信仰。释迦教证的特质在无我,在「知法(即绝对真理,即涅槃)入法」时,「但见于法,不见于我」。这所以彻底否定了神的创造,而洗尽神教的愚昧。杜而未漠视这些,竟敢武断地,以为佛教的涅槃也不外乎此,真是荒谬之极!我相信,真正的人类学者与字源说,与神化了的人类学、歪曲伪滥的字源说,并不相同。
上面说过,宗教的崇敬对象,有关于我们触对的境界。人类的语文,起初依指事而引申演化。在佛教,依德立名,无论称为什么,都不离取象于世俗的事理来诠表「正法」。所以,涅槃的原义,与月亮神话有关或无关,都没有什么。不过我要说的,大小乘所共的涅槃,「无数无量、广大甚深、寂灭」,不是取象于月亮,月亮那里有「无数无量、广大甚深、寂灭」的德性?取象于世俗的方便假说,佛经是约虚空界以譬说「正法」(法性、空性);体法性而成身的「法身」;契入法性而无碍自在的「涅槃」(涅槃也名无上法)。约大乘从体起用、即事显理(融相归性)来说,约虚空日月为比喻,倒不是没有的,但决不离却空界,如说「菩萨清凉月,游于毕竟空」;「慧日除诸暗,普明照世间」。经中更多说太阳:如佛名毘卢遮那,即是「遍照」,有的即称为「大日」。这是以杲日当空的光明遍照,来喻说觉法性而成佛的智光普照。成佛与示现涅槃,也就以日出及日轮潜晖来比喻了。阿弥陀(婆耶)佛,是无量光。《观无量寿经》,以落日为观而生起一切,那是比喻从今生到后生、此土到彼土,意味著那边(净土)的光寿无量。至于月轮,是取象于夜晚的空月皎洁、清凉寂静的境地。以此表达圣者的解脱,也比喻圣者的利益众生,如说:「如月清凉被众物。」
我想告诉神类学者杜而未:佛教的涅槃,无论取象于什么,无论依什么而演化,主要是自内证知的寂灭,超越相对名相的绝对界。这不是根源于初民的神话、照著人类自己样子所造成的神。这里面,没有主宰(我)的权力欲,与一切神教——多神、一神无关。初民蒙昧意识所造成的拟人的神,在人类文明进步中,早已宣告消失,无影无踪。当然,杜而未如以为初民蒙昧意识所想像的神最好;或者一心一意,羡慕那不识不知、不知人间有羞耻事(眼目一明亮,知有羞耻,就失去了乐园)的亚当夏娃,那是各人的自由。不过,无论如何,不要为了这个,神经失常,满眼所见无非月亮才好!
三 东方净土为人间的极致
一 东方的理想国
净土,是佛菩萨的清净土,也是人间的理想国。约智证毕竟空性以明清净,只就佛的自证说;而净土是有社会性的,有众生、有衣食等一切问题。现实人间,是无限的苦迫与缺陷;净土是无限的清净庄严,自由与安乐。在这净土中,一切圆满,经常受佛菩萨的教化庇护。生在此中,一直向上修学,过著光明合理的生活。约佛的真净土说,一切佛土都是一样的。如有什么不同,那是适应教化的示现不同。那么,东方净土与西方极乐世界,有什么差别呢?阿弥陀佛,在因中发愿,主要是:凡愿生我国土的,只要念我名号,决定往生。这著重在摄受众生,使死了的众生,有著光明的前途。琉璃光如来,因中发十二大愿,都是针对现实人间的缺陷而使之净化,积极地表现了理想世界的情况。这对于人间,富有启发性,即人间应依此为理想而使其实现。十二大愿是:
一、人人平等。一切众生的相好庄严,都与佛一样;这意味著众生与佛的本性不二。净土的众生身相,都是黄金色的,表示了种姓的平等。印度种姓的阶级森严,起初依形色来分别。所以梵语的「种姓」,从「色」字而来。到现在白种人还歧视有色人种呢!这是人间苦迫的根源之一;所以净土中人人金色,也就是人人平等,没有种族歧视等因素了。
二、佛光普照,人人能成办一切事业。依世间的光明说,如白日临空,才能进行各种的事业。依智光说,没有智慧,什么都不会,什么困难都不能解决;有了智慧,才能无事不办。佛以无量智光普照大众,普熏众生而智慧渐长,所以所作事业,没有不成就的。
三、资生物非常充足。在人人平等、智力开展下,无事不成,所以生产丰富,民生安乐。
四、人人安住大乘。在这苦迫的人间,都安住凡夫法。凡夫是为了自己的名利享受而努力;或为了自己,而专修禅定,独善其身。也有安住小乘法的,那是专心于自己的身心解脱,缺少积极为人的悲心。安住大乘法的,被称为火里莲花,是极难得的。但在净土中,都能安住大乘,不离世间,又不著世间。如《维摩诘经》所说:「非凡夫行,非贤圣(指小乘)行,是菩萨行。」菩萨是自他俱利、上求下化的。大家能这样,那当然是极理想的了。
五、戒行清净。净土众生,行为都合于道德,没有杀盗淫妄的种种罪恶。人格健全,德行具足。
六、净土众生,没有六根不具的。个个身心正常,能进修佛法。
七、净土中没有众病的迫切苦。有了病,也不会贫病交加,而是眷属、资具、医药具足。有疗养,有休息,众病自然痊愈了。
八、人人是丈夫相。女人在生理上,苦痛多,障碍重;尤其是一向重男轻女的社会。净土都是大丈夫相,表示没有男女间的不平等。
九、思想正确,意志坚定。净土众生,不受魔网所缠缚,不为外道邪见所欺骗,个个修习大乘正道。
十、众生不受王法所录。古有「政简刑轻」的理想;政治修明到没有犯罪的,有也是很少,社会多么和平而安乐!净土就是这一理想的实现,不像我们这个世界,多有系闭牢狱、刑戮鞭挞等身心苦恼。
十一、净土中饮食丰足,而又进一步的饱餐法味,身心都有良好的粮食。不像我们这个世界,饥渴逼恼,为了饮食而造恶业。
十二、没有贫无衣服、常受蚊虫寒热逼恼的。不但有衣穿,还有种种正当的娱乐。负责教化的佛菩萨,先使众生的生活不匮乏,再施以佛法的化导,真是「衣食足而后知礼义」。
净土中,不但物质生活够理想,而智慧、道德又能不断的向佛道而进修。这样的净土,比起中国人所说的大同世界,清净庄严得多了!佛在因中,立下这样的大愿。为了实现这样的理想,广行菩萨道,从自利利他中去完成。这不是往生净土,而是建设净土。这可说是最极理想的社会了!
二 东方净土与中华政治理想
东方净土,受琉璃光如来,日光、月光遍照菩萨的化导。佛菩萨的光临净土,如虚空明净、日月辉光一样,象征这国土的清净与光明。中国的政治社会,从来也有这种理想,只是没有佛法所说的具体。古时帝舜作〈卿云歌〉说「卿云烂兮,纠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以天像的瑞兆,来象征国家的治平。民国初年,曾用此为国歌。如赞誉政治的修明(帝王的贤明),每说「尧天舜日」、「光天化日」。陈后主的「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也是赞美君王的圣明。唐代的武则天,君临天下,自己起个名字叫「曌」,也就是日月临空,光照天下,以表示他政治的抱负。我们现在的国旗,还是「青天白日」。所以,青天(琉璃光)与日月辉光,象征理想的政治社会,实是佛教与中国人的共同愿望。琉璃光如来,发十二大愿(净土的建设计划),已经实现了东方净土,为人间净土的典范。大乘行者,应共同为这伟大理想而努力!
四 东方净土之辉光此土
现在,再说到东方净土,药师琉璃光佛的光明威德,加被我们这娑婆世界的众生。东方与西方净土,在摄化娑婆众生方面,是不同的。西方净土,从西方落日,生起清净世界,阿弥陀佛,观音、势至二菩萨。这如太阳的落山,所以著重摄受众生,作为死后的归宿。西方表示肃杀,像秋冬一到,草木都枯萎凋谢。但这种萎落,当下即是新生机的开始。所以,西方净土是无量光明藏,也是进入光明的开始。往生西方的,亲近佛菩萨,一直向佛道进修。而东方是表示生长,是光明(神圣)的出现处,如《易》说:「帝出乎震。」东方药师琉璃光佛,是无量清净光明体。除了净土的庄严与净土众生的福乐上进而外,还加被娑婆世界的众生,好像天上的日月,光明照耀到大地来一样。所以东方净土的摄受此土众生,不但死后得安稳,现生也能免除种种灾难危厄。如于佛法没有正见,或破戒的、悭贪嫉妒的、误入外道邪魔歧途的、造作种种恶业的,都可依琉璃光如来的威光加被,而改邪归正,转迷启悟,获得新生。这或者修人天行,或修二乘行,或修菩萨行;求往生西方净土而不能成就的,也能承琉璃光佛的威光,于临命终时,为八大菩萨所摄引而到达西方。东方净土,如天色黎明,百事俱兴。常持《药师经》、药师佛号、药师咒,都能得佛力的加持。所以东方净土,不但为人间的理想国,在现实困迫灾祸的人间,能蒙佛力的救护。这可见东方净土的法门,是如何的广大!
五 东方净土之表征自心
依天界而表现的东方净土,及佛菩萨威光的加被此土众生,似乎佛与净土是外在的。这当然可以这样说,但还有深刻的意义。一切宗教,都外依境界而启发内在的。人类有平等自由、永恒安乐的理想,有超越现实苦迫的愿望,所以出现种种宗教。但总是拟想为外在的神与神国,而摄引人去归向。佛法所说的佛与净土,是我们的师范、理想世界;但同时,并非向外驰求,而是内在德行的体现,能达到与佛一样的究竟圆满。这才是宗教的究极意趣!外教虽有神与天国,但信他学他,最多是进入神国,与神同在。其实,神是神,你是你,你永远是不彻底不平等的被统治者。这不能算是究竟圆满的宗教!
现实不彻底的一切苦迫,净化而到达圆满境地,即是成佛,佛是自心的究竟清净。因此,或说「心即是佛」,或说「唯心净土」。有些误解了,抹煞外在的净土,这是不对的。法性身土虽没有彼此差别,但不能没有其他的净土与诸佛;不能因自心的佛净土,而否认其他的一切。
从自己身心来说,东方净土表征些什么呢?众生是愚昧的、颠倒的,没有实在的我法,而执著实我与实法。这不能通达法性——空性,就是无明。有了无明,即生死流转,苦苦不已。这如有了云雾,就不见虚空的真相;虚空是那样的暗昧。到成佛,觉证了法界的清净真相,才不为无明所蔽。如虚空的云消雾散,是那样的明净。觉(慧)证清净法界性——胜义谛,迷了即成世俗谛。梵文中,俗谛含有隐覆的意思,所以说:「无明复真故世俗。」这如带上凹凸镜,所见的都不正确一样。依龙树论说,如悟了无明的实性,无明就是般若(明);如不悟,般若也成为无明。所以即暗昧的虚空为明净的;即迷昧了的众生,如觉了法性清净,究竟圆满,是琉璃光佛。
众生无明为本,而有两大烦恼——爱与见。见是知解的,见解的种种偏执。爱是情感的,对自我及外境,贪恋不舍。所以烦恼有见所断、修所断二类。经说烦恼有五住地:见一处住地,欲爱住地,色爱住地,有爱住地,无明住地。无明住地(虚空暗昧)为本依,而有见、爱(如云如雾);见是我见法见,爱是我爱法爱。到了证入清净法性,两大烦恼就转为两大德性。见是如实正见,就是般若、菩提;爱净化而为慈悲。智慧如日光的遍照成事,慈悲如月光的清凉荫物。这就是东方净土中,日光遍照与月光遍照二大菩萨所表征的德性。
还有八大菩萨,在凡夫位,即有漏八识或八邪道;觉悟时,成无漏八识(或名四智)或八正道。约「八正道行入涅槃」说,表征八正道的导向寂灭,更为妥贴。又迷于见,著于爱,引起无边的烦恼;这些烦恼(八万四千),如无数星宿的隐没暗淡。空界明净时,无数星宿辉光,那就是觉证清净法界,成就一切(八万四千)功德了!
东方净土的表征自心,可说是佛法的特色。从众生的本性清净(本性空),而显出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无明爱见等一切烦恼的转化,就是佛果的无边功德。如来藏(佛性)法门,特别指出众生心本具清净德性、智慧光明,所以不仅是心本净性,而且是心光明性。这是直指生死杂染的当下,本有净明;明暗、染净,只是迷悟而已。如风雨之夜,光明不显,只是被乌云遮蔽了。而我们能见黑暗,也还是由于微弱的光;没有光,黑暗也说不上了。这样,暗染不离明净,离愚痴杂染,就没有智慧清净。众生本具明净的可能性,这才自发的,现起求明求净的意欲,也才有成佛的理想与实现。所以,佛法的深义,是以外在的诸佛与净土为增上缘,作为开发自心光明种种功德的典范。而又以自心胜德为因缘,直从自己本身去体现,以达到内外一如、心境不二、生佛无别的境地。总之,若专向外求,而不知直向自身去掘发,如自身有宝而向他求乞,失却佛教的真价值,类如神教的归向于天神、求生于天国了。反之,如了解宗教的究极意趣,那么仰望神力与求生天国的神教,病在不能彻底体认自己,如雾里看花,近似而不够真切。如能彻了究竟,才知一切宗教的崇仰——神与天国等,都不外众生本具明净性德的内熏,而表达出来。这所以《楞伽经》列举印度宗教的梵、自在、因陀罗等神,而说世人只知崇拜,而不知道就是佛。
在人智不断进步的现在到将来,拟人的神教,必然的归于消失。真正的宗教——佛教,将成为一切人的依怙。(能度、慧理记)
宋译《楞伽》与达磨禅
达磨大师传来的禅法,演为后代的禅宗,一千多年来,成为中国佛教的中坚,对于中国佛教,有无上辉煌的功绩;就是对于中国文化,也有不可磨灭的地位。然而源远流长,对于达磨初传的禅法,特别是与宋译《楞伽经》的关系,大家都多少迷糊了。从前,达观他们,甚至怀疑达磨的《楞伽经》印心。近代,有人以为:达磨初传的禅法,大体符合瑜伽;后因受菩提流支十卷《楞伽经》的影响,这才与瑜伽唯识学离远了。本文,就想对于达磨初传的禅法,关于宋译《楞伽经》,略加叙说。
一
据唐道宣的《续高僧传》所说,「初达摩禅师,以四卷《楞伽》授(僧)可曰:我观汉地,惟有此经,仁者依行,自得度世」;「可师后裔,盛习此(《楞伽》)经。……其经本是宋代求那跋陀罗三藏翻」。这是达磨以四卷的宋译《楞伽经》,印证所传授的心地法门,以及后学的弘传事迹(有《楞伽师资记》)。达磨禅法与《楞伽经》的关系,实在毫无疑问。
四卷《楞伽经》的译者,求那跋陀罗,是中天竺人,元嘉十二年(西元四三五),从南海到达我国的广州。死于宋明帝泰始四年(四六八),年七十五,可推见他生于三九四年。求那跋陀罗三藏,译出了《胜鬘经》、《楞伽经》、《相续解脱经》、《大法鼓经》、《央掘魔罗经》,为一典型的真常(唯心)大乘论者。传禅的达磨禅师,禅宗后起的传记,是不尽可信的。依早期的传说,如《洛阳伽蓝记》、《续高僧传》所载,他年约一百五六十岁。「达摩灭化洛滨」,在天平年(西元五三四——)以前,可见达磨约生于西元三七〇年顷。《续高僧传》说:达磨「初达宋境南越,末又北度至魏」。南天竺的达磨,也是从海道来的,也还是刘宋的时代。从年龄来说(达磨略长),从来中国的路线说,来中国的时代说,求那跋陀罗与达磨,是大致相同的。达磨的传授禅法,特地引用求那跋陀罗译的《楞伽经》,可说就是见地相近的明证了。达磨的北度至魏,虽还没有译出十卷《楞伽经》,然传说:达磨受到菩提流支门下的不断毒害。而僧可的弘通达磨禅法,「魏境文学多不齿之」。达磨禅与宋译《楞伽经》相应,与菩提流支的十卷《楞伽经》有著隔碍,这应该是了解达磨禅法的关要。后代禅宗所传的术语,有关于《楞伽经》的,也都用四卷而不取十卷,如:
二
《楞伽经》,被瑜伽唯识学者,列为六经之一。当然《楞伽经》到处都有与唯识宗义(与《摄大乘论》更相近)相合的,但根本大义,也许恰恰相反。《楞伽经》总是说「如来藏藏识心」,如来藏与阿赖耶——藏识,从相关不离的见地去说明,所以曾被唯识学者评为「楞伽体用未明」。其实,楞伽法门是另有见地的,只是与唯识学不同罢了!主要的,《楞伽经》所说的阿赖耶识,有著真妄和合的意义(与《起信论》多少不同),这在宋译《楞伽经》,说得非常明白,如说:「如来藏……为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识藏……自性无垢,毕竟清净。」识藏——阿赖耶识,是如来藏与杂染熏习(业相)的统一。阿赖耶识,由于杂染种习,当然现起根尘器界,因境界风动而现起七转识,似乎虚妄杂染,而自性还是本净的。所以,不能解说为:如来藏是性净,阿赖耶识是妄染,因为阿赖耶就是真净的。
阿赖耶识的真净,在《楞伽经》的心意意识章中,说到藏识与转识不一不异时说:「非(阿赖耶)自真相识灭,但业相灭;若自真相灭者,藏识则灭。」唐译与宋译同。宋译又有「覆彼真识」、「藏识真相」二句。魏译与唐译,都但是阿赖耶识。这可见,梵语的阿赖耶识,求那跋陀罗(宋译)是解说为:覆彼真相之识,藏彼真相之识的。换言之,由于无始来的虚伪恶习所熏,隐覆真净,如来藏也就名为阿赖耶识了。所以阿赖耶识有二义:自真相,业相。不灭的自真相,就是如来藏,所以《密严经》有「佛说如来藏,以为阿赖耶」的颂说。此外,宋译《楞伽》又有「合业生相,深入计著」二句,魏译作「业体相使缚故」。梵本的《楞伽经》,就作「业与真相」。这可见,经义是说:业相染著真相,随逐而转。可为阿赖耶识有二分的确证。
阿赖耶,译为藏。宋译一再译为「覆彼真识」、「藏识真相」,可见著重在覆藏、藏隐也就摄得真相。从这点去看,如宋译说:「略说有三种识,广说有八相。」三识是:真识、现识、分别事识,而魏译与唐译,都没有说到真识。又如宋译说(唐译同)「藏识海常住,境界风所动」,魏译就没有常住的意义。玄奘所译(见《成唯识论》),也只是「恒转」的意思。宋译对于阿赖耶识,特地点出「真识」、「常住」,也就是宋译《楞伽经》的著力处。宋译卷四说:「此如来藏识藏,一切声闻缘觉心想所见,虽自性净,客尘所覆故,犹见不净,非诸如来。」这应该联想到:求那跋陀罗所译的《胜鬘经》,所说「自性清净心,为客尘所染」一段。自性清净心(如来藏)为客尘所染,从在缠而本性清净说,名为如来藏;从自性清净而现为不净来说,就是识藏。《楞伽经》处处说「如来藏藏识心」,理由就在于此。
这样看来,《楞伽经》的如来藏藏识说,与瑜伽唯识学,不能不说是距离很远的。
三
楞伽法门,一般看作唯心的法门。《楞伽经》到处宣说唯心所现。阿赖耶识的显现一切,「如明镜持诸色像」,「水流处藏识转识浪生」。但佛说唯心所现,不像一般唯心论者,将全部精力去说明怎样的唯心所现。唯心论者,不但是玄奘的唯识系,就是菩提流支的地论系,真谛的摄论系,属于无著世亲的瑜伽学者,都不免著重于建立。而且特重于「依心立境」、「境无心有」的立场。所说的心,又正是虚妄分别的心识。这与《楞伽经》,尤其是宋译《楞伽经》,是不相应的。这不是说《楞伽经》不说唯心所现、没有安立心境,而是说意趣的、重心的不同。著重于唯心所现的安立,是外向的;到极端,徒重于事理的说明精严,而忽略佛说唯心的意趣所在。而《楞伽经》,意趣是内向的;唯心所现,为观察的方便,而著重于导入超越唯心的自觉自证。所以,唯心所现不是法门的宗极。说得最明显的,如说「采集业说心,开悟诸凡夫」;「若说真实者,彼心无真实」;「言说别施行,真实离名字;分别应初业,修行示真实。真实自悟处,觉想所觉离,此为佛子说。愚者广分别,种种皆如幻,虽现无真实」。这可知,大乘法门的唯心所现,还是为愚夫的方便安立,而佛法的第一义、究竟,是自证的真实,是离心意意识的自觉圣智。
唯心所现,不是究竟的真实,宋译是明确的宣示,而魏与唐译每不同。如宋译说「如实处见一切法者,谓超自心现量」;魏译作「云何住如实见?谓入自心见诸法故」;唐译作「见一切法如实处者,谓能了达唯心所现」。然从上引文而论,宋译是更妥当的。因此,宋译每有唯心非实的教说,而魏译却不同。如宋译说「受想悉寂灭,亦无有心量(唯心的异译)」;魏译作「无想定灭尽,亦皆心中无」。宋译说「超度诸心量,如来智清净」;魏译作「能入唯是心,智慧无垢相」。《楞伽经》说唯心,而著重于超越唯心,宋译是特重于此,这应是达磨禅的重视宋译《楞伽经》的理由吧!
这一浅深的差别,又见于报佛及法佛的不同,如说:「法依佛(即报佛)说:一切法入自相共相,自心现,习气因……。法佛者,离心自性相,自觉圣所缘境界建立施作。」这是说唯心所现,种种如幻,还是报佛的说法,而不是法佛。又见于宗通及说通,如说:「说通者,谓随众生心之所应,为说种种众具契经,是名说通。自宗通者,谓修行者,离自心现种种妄想,谓不堕一异俱不俱品,超度一切心意意识……。说者授童蒙,宗为修行者。」从佛法的一贯性说,这是由浅而深的次第;约修行来说,也就是从观察义禅、攀缘如禅,到如来禅的自觉圣智境界。但在别对初学与久行,童蒙与修行者来说,自不妨有直示如来禅的教授。禅观的次第,略列如下:
观察义禅——观唯心所现(似义显现),法无我性。
攀缘如禅——观真如,离我法妄想,空无我性的影像还在。
如来禅———离空无我相,现证如实(甚深空空义,愚夫不能了。……自觉圣智子,实际我所说)。
四
唯心所现的心,梵语质多,就是平常所说的「集起心」。集起心与意及意识,在自觉现证中,是超越泯绝了的。所以佛说唯心所现,要人觉了一切为唯心所现的,不取著于唯心所现,境空心寂而契入于寂静(宋译作「无受」、「无所有」)的如实。所以,《解深密经》以不见阿陀那、不见心,为心意识秘密善巧;而《楞伽经》常说「离心意意识」。此外,《楞伽经》更提到「大乘诸度门,诸佛心第一」;「此是过去未来现在诸如来应供等正觉性自性第一义心」;「成真实相,一切佛语心」;「成自性如来藏心」。此心,梵语纥伐耶,旧译作肝栗大。这是「如树木心,非念虑心」。这如树木的中心,最坚实的,与一般所说的「核心」、「心髓」一样。如来藏心、自性清净心,都是这样的真实心,是不可从思虑分别,或集起心的意义去理解的。这是如、法性、实际、法无我性等异名。由于唯心论的方便安立,摄一切法为集起心——阿赖耶识所幻现,从此去体悟法性的本净,所以说为心性本净。这就是藏识的自真相,或者名真识(识的真实分)。但此真实心,不可作分别觉解想的,也不是唯心所现的心。如以平常的心为主,分作真心、妄心去理解,真实心才被看作灵觉的,或者要从见闻觉知中去体认了!
五
《楞伽经》与达磨禅的关系,一般都著重于《楞伽经》的著重离名离想、离妄想自性,虽安立百八句,而宗归于「悉檀(宗)离言说」。这些,当然是可以说明《楞伽经》与达磨禅的关系,但上文所引述的,更可以看出二者间的关系。
达磨禅的古典记载,要推《二入四行论》。二入中的理入,是从禅思去证入真理。如说:「藉教悟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客尘障故,令舍妄归真。凝住壁观,无自无他,凡圣等一,坚住不移,不随他教,与道冥符,寂然无为,名理入也。」此理,又说为「性净之理」。从藉教悟宗,到舍妄归真,是从闻思(不一定研究经教,从师长开示而解了,也是闻思)去悟解佛法的宗要。然后凝住壁观,从禅观去体证本净的真性。这与一切大乘禅观的不离言教,并无差别。藉教悟宗,最足以说明达磨禅著重宗通的修证,而又以《楞伽经》授慧可的传说。由于达磨禅(宗)离言离想,这才修改「不随他教」为「更不随于言教」(见《楞伽师资记》),然后演化为不立文字的禅风。不知道「不随他教」,只是大乘经中「不由他(教而)悟」,「悟不由他」,自觉自证的意思。并不是说:离却语言文字去修行。
达磨传禅,以《楞伽经》授慧可。所说的藉教悟宗,只是「含生同一真性」、「性净之理」,并不以唯心为悟处。这惟有从宋译《楞伽经》的特重藏识真相、真识,超越心量(如经说「觉知自心现量,不著外性,离于四句,见如实处」),真实、实际;以及「修行示真实」,「宗为修行者」的法门,才能看出两者的一致。后代禅者,多说「明心见性」,「自心是佛」,「即心是佛」,「即心即佛」,「自己心灵体离断常」,「百千法门,同归方寸」,显然的对于「心」,大大的著重起来。禅宗所说的心,并不等于集起心,但如宗密所说——达磨是说心(见《禅源诸诠集都序》),就不免强调了!反而,达磨门下,慧可的再传满禅师,就常常说:「诸佛说心,令知心相是虚妄法,今乃重加心相,深违佛意。」这正是《楞伽经》「若说真实者,彼心无真实」;「采集业说心(唐译作「言心起众相」),开悟诸凡夫」的注解。达磨禅以大乘唯心的《楞伽经》为证,而但说「真性」、「性净」,意在超越唯心,离心意意识,也即是自性清净的如来藏,无自无他,凡圣等一的真性。宋译《楞伽经》的译主——求那跋陀罗,是特别著重本性清净的如来藏;在所译的《楞伽经》中,更著重流露这点,这难怪达磨的传授宋译《楞伽经》了!
六
《楞伽经》说「非幻(是)惑(乱)因,不起过故」;「不应立宗分,谓一切法不生;如是一切法空,如是一切法无自性,不应立宗。大慧!然菩萨摩诃萨说一切法如幻梦」。立宗,是建立一切法的宗本。《楞伽经》立如幻宗,也就是依缘起法如幻立宗。如幻的一切法,离有非有,离觉所觉,离断常,离一异,就是幻性的真实,不是离幻而别说真性的。这与「非幻不灭」的真常宗不同。于如幻性离有无,而体见真常——生死即涅槃,烦恼即菩提,众生即佛——的体悟,便是达磨禅。如《高僧传》说:向居士问僧可,从幻化非真作问。僧可印证他,答复为:「本迷摩尼谓瓦砾,豁然自觉是真珠,无明智慧等无异,当知万法即皆如。」虽然,以空为遍计所执性空,《楞伽经》的如来藏禅,与缘起即空的般若宗小异;但著重离名离想的自证真性,超脱名相,在大乘三系中,实在比较与三论一系相近。这所以,僧可见栖霞山慧布(止观诠弟子),赞为:「破我除见,莫过此也!」等到禅流南土,从「三论之匠」茅山炅法师受学的牛头法融,后世就看作达磨禅的一流。从璧法师「听四经三论」的衡岳善伏,就从道信受禅了。而从安州暠法师听《大品》、三论的法冲,也就专依「南天竺一乘宗」来讲说《楞伽》。他说:「达磨禅师传(《楞伽经》)之南北,忘言忘念无得正观为宗。」无得正观四字,宛然三论学者口吻。而法冲的讲《楞伽经》,「前后敷弘,将二百遍,须便为引,曾未涉文,而通变适缘,寄势陶诱,得意如一,随言便异」。与兴皇朗的「适化无方,陶诱非一」,讲《中论》作三十余种势,有什么不同?达磨禅本为体幻即真的禅风,在初期的开展中,与三论宗相融合,道宣指达磨禅为:「审其慕则,遣荡之志存焉。观其立言,罪福之宗两舍」,这简直就把他看作空宗了!然而,如来藏禅,由观唯心所现而悟入;如来藏、藏识的密切,到底使后代的禅风,更倾向于唯心的立场,而成为绝对唯心论的禅者。
东山法门的念佛禅
一 东山法门的兴起
达摩(磨)所传的禅,到初唐而忽然隆盛起来。被尊为四祖的道信,住蕲州(今湖北)黄梅县的破头山(约西元六二〇——六五一),会下有五百多人。到了弟子弘忍,也就是五祖,在破头山东(所以也称东山)的冯茂山,继续弘扬(六五二——六七四),学众多到七百多人,成为当时中国的禅学中心。杜朏的《传法宝纪》(七一三——),形容当时的盛况为:
「既受付嘱,令望所归。裾褛凑门,日增其倍。十余年间,道俗受学者,天下十八九。自东夏禅匠传化,乃莫之过。」
达摩的禅门,到这时才成为中国禅学的主流。再经六祖慧能门下——荷泽,南岳、青原门下的阐扬,进一步而成为中国佛法的主流。在中国禅宗的发展中,被称为「东山法门」的五祖弘忍,是有重要贡献的!五祖并没有著作,现有炖煌出土的《导凡圣悟解脱宗修心要论》,署名「蕲州忍和上」,这也只是弟子们传述而撰集下来的。代表五祖禅的《修心要论》,主要为:
「夫言修道之体,自识当身本来清净,不生不灭,无有分别,自性圆满,清净之心;此是本师,乃胜念十方诸佛。」
「故知法要,守心第一。此守心者,乃是菩萨之根本,入道之要门,十二部经之宗,三世诸佛之祖。」
《修心要论》,大致代表了五祖的禅。然「东山法门」的面目,最好从五祖门人,分化一方的诸大弟子,所表见的禅风去理解。虽然五祖门下,悟入有浅深的不同,应机设化的方便也不必相同,但同承五祖的「东山法门」,在差别中应有共同的部分。从五祖门下的共同部分,来理解「东山法门」当时的情况,应该是更正确的。
五祖门人,有十大弟子,如《楞伽师资记》(七二〇顷)、《历代法宝记》(七七四——)、圭峰《圆觉经大疏钞》(八二三)卷三之下,都说到「一方人物」的十弟子。现在还多少可以考见的,有曹溪慧能、荆州神秀,这代表了「南宗」、「北宗」二大系。此外在四川的,还有资州智诜门下的「净众宗」、「宣什宗」。五祖门下,遍布于中国的东西南北,代表中唐时期的禅门。
二 文殊般若与一行三昧
《楞伽师资记》说:
「则天大圣皇后,问神秀禅师曰:所传之法,谁家宗旨?答曰:禀蕲州东山法门。问:依何典诰?答曰:依《文殊说般若经》一行三昧。」
近代学者,对于禅宗史的研究,重视《楞伽经》与《金刚经》,甚至有人以《楞伽经》及《金刚经》,来区分禅的今古。这是以为:五祖以前,是楞伽禅系;到六祖,才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教人,成为般若禅系。其实,五祖与六祖,五祖与其他门人间,能统一而理解其真意义的,应该是《文殊说般若经》的「一行三昧」。《文殊说般若经》,现有三译:一、梁扶南三藏曼陀罗仙所译,名《文殊师利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分为二卷。二、梁扶南三藏僧伽婆罗所译,名《文殊师利所说般若波罗蜜经》,一卷。三、唐玄奘三藏所译,编入《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七会,名「曼殊室利分」,二卷。在这三译中,惟有曼陀罗仙的译本,有「一行三昧」一段,如说:
「如般若波罗蜜所说行,能速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复有一行三昧,若善男子善女人修是三昧者,亦速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佛言:法界一相,系缘法界,是名一行三昧。」
「欲入一行三昧者,当先闻般若波罗蜜,如说修学,然后能入一行三昧。如法界缘,不退不坏不思议,无碍无相。」
「欲入一行三昧,应处空闲,舍诸乱意。不取相貌,系心一佛,专称名字。随佛方所,端身正向。能于一佛念念相续,即是念中能见过去未来现在诸佛。何以故?念一佛功德无量无边,亦与无量诸佛功德无二。不思议佛法等无分别,皆乘一如,成最正觉,悉具无量功德、无量辩才。如是入一行三昧者,尽知恒沙诸佛法界无差别相。」
「一行三昧」,是般若与念佛的合一。修一行三昧的,先要「闻般若波罗蜜,如说修学」。在般若修学中,更修一行三昧,这是速疾成佛的法门。一行三昧是「系缘法界」的,即缘一法界的无分别相而修。这与一般的般若观照法界,有什么不同呢?一行三昧是以念佛为方便的。一行三昧的念佛,「不取相貌」,这是不观佛的相好,而是「专称名字」的。一心称念佛名,如能「于一佛念念相续」,就能见三世一切佛。「恒沙诸佛法界无差别」,一切佛都是「乘一如,成最正觉」的。所以这是「系缘法界」——「一如」而称名,也就是从持名念佛,而直入实相念佛的。这样念佛的「一行三昧」,与般若相应,是速疾成佛的法门。
梁真谛三藏,也是经扶南国而来的,比曼陀罗仙们,要迟三十多年。在传说为真谛所译的《大乘起信论》,也说到「一行三昧」:
「依是三昧故,则知法界一相,谓一切诸佛法身,与众生身平等无二,即名一行三昧」。
《大乘起信论》在说明修习奢摩他(止)时,说到「一行三昧」。基于法界一相,而显示「佛身」、「众生身」的平等不二,这一念佛而契入法界性的法门,正如《维摩诘经》所说「观身实相,观佛亦然」;《阿閦佛国经》所说「如仁者上向见空,观阿閦佛,及诸弟子等并其佛刹,当如是」。以法界无差别为观,而契入生佛一如、身土一如。「一行三昧」的特性,与此相合,而是以称名念佛与观法界性为修的。神秀所传「东山法门」,宗于《文殊般若》的「一行三昧」,应重视这一特性——念佛、法性平等的合修。这一特性,《传法宝纪》也明白说到:
「忍、如、大通之世,则法门大启,根机不择,齐速念佛名,令净心。」
忍,是五祖弘忍。如,是五祖的弟子,潞州法如。大通,是神秀。《传法宝纪》说:五祖及法如与神秀,开启的禅门,是这样教导的。「念佛名」、「净心」,这二者,就是教授修持的方便,正是《文殊所说般若经》中,「一行三昧」的修持方便。现在专从这两点,怎样的统一修持,来观察五祖门下分头弘化的禅门。
三 北宗的念佛、净心
先说北宗。在形式上,这是更近似「东山法门」的学派。一般以神秀为北宗。其实,神秀为北宗的代表人物,而北宗实为五祖门下,以嵩山为中心,而弘化于当时的政治中心——东(洛阳)西(长安)二京的禅系。神会秉承韶州慧能的禅风,以「南宗」为号召,黄河流域的五祖门下,也就被称为「北宗」了。这是五祖的大弟子们,神秀只是杰出的一位而已。从历史上看来,这一系中,以垂拱二年(六八六,五祖去世已十年了),法如在嵩山开法为始。法如于永昌元年(六八九)就去世了,所以不大著名。接著,神秀在荆州玉泉寺弘开禅法,门下盛极一时。久视元年(七〇〇),受则天帝的礼请进京,被推为「两京法主,三帝(则天,中宗,睿宗)国师」,受到了无比的崇敬。神秀弘禅的时代,为六九〇——七〇六年。五祖的又一位弟子,安州玄赜,也在景龙二年(七〇八),奉敕入西京,在东都广开禅法,约七二〇顷去世。在这一时期中,还有五祖弟子嵩山老安、隋州玄约、资州智诜,都被征召入京,在两京一带弘化。则天帝曾征请了八位禅师,大都是五祖门下。神秀的弟子中,义福、普寂,尤其是普寂,他奉则天的制命,代统本师神秀的法众。一直在京师弘化,一共三十多年,到开元二十七年(七三九)才去世。在当时的禅师中,享到了神秀那样的尊崇。普寂曾推神秀为六祖,自己为第七祖。这五十年,可说是北宗独占了北方禅门的时代。
北宗的禅风,过去只是从《坛经》的「时时勤拂拭」,及圭峰的《圆觉经大疏钞》,略知一二。近代由于炖煌写本,代表北宗的作品的发现,而逐渐明了出来。代表北宗的作品,有关史传的《传法宝纪》、《楞伽师资记》而外,重要的有《大乘北宗论》、《大乘无生方便门》、《大乘五方便》(《宗教研究》新十四卷二号)、《无题》(大英博物馆S二五〇三)、《无题附赞禅门诗》。《大乘无生方便门》、《大乘五方便》、《无题》、《无题附赞禅门诗》,实为同一内容,只是传本不同——次第、详略、具阙的不同而已,为北宗当时传授禅法的一种记录。
代表这一禅门的,是「五方便」:一、总彰佛体——离念门,依《起信论》。二、开智慧门——不动门,依《法华经》(也通释《金刚经》、《维摩诘经》、《华严经》)。三、显不思议门,依《维摩诘经》。四、诸法正性门,依《思益经》。五、无碍解脱——了无异门,依《华严经》。《坛经》中说:
「又见有人教人坐,看心看净,不动不起,从此置功。」
「此法门中坐禅,元不看心,亦不看净,亦不言(不)动。」
《坛经》所指责的,正是五方便中的前二门。看心看净,是离念门;不动不起,是不动门。这是北宗传授修持的法门;其余三门,只是以此解通大乘经义。所以圭峰称之为「拂尘看净,方便通经」。「不动门」,虽参合了《涅槃经》的闻不闻四句,而实则与《楞严经》有关。如说:
「和尚打木问言:闻声不?(弟子答:)闻。不动。」
「于耳根边证得闻慧,知六根本来不动。有声无声落谢常闻,常顺不动修行。以得此方便正定,即得圆寂,是大涅槃。」
这是根性常在不动的说明。和尚击木发声,问大家「闻声否」,与《楞严经》的击钟验常一样。从根(闻等)性不动用功,开智慧门,入佛知见。这部分搁下不谈。
北宗的传授,主要为总彰佛体——离念门。传授的前方便,是发愿、忏悔、受戒等。正授的方便,是这样:
「次各令结跏趺坐。
问(原作「同」):佛子!心湛然不动,是没(什么)?言:净。佛子!诸佛如来有入道大方便,一念净心,顿超佛地。
和(尚)击木,一时念佛。
和(尚)言:一切相总不得取相,所以《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看心若净,名净心地。莫卷缩身心!舒展身心,放旷远看,平等尽虚空看!
和(尚)问言:见何物?(佛)子云:一物不见。
和(尚)言:看净,细细看。即用净心眼,无边无涯际远看,(原有「和言问」三字,应是衍文)无障碍看!
和(尚)问:见何物?答:一物不见。
和(尚)言:向前远看,向后远看,四维上下一时平等看,尽虚空看。长用净心眼看,莫间断,亦不限多少看。使得者然(疑是「能」字)身心调,用无障碍。
和(尚)言:三点是何?(佛)子云:是佛( ,见《涅槃经》,读为伊,代表佛大般涅槃。古人、现代的日本人,「佛」字每写作「仏」,就从此意义而来)。」
「是没是佛?佛心清净,离有离无,身心不起,常守真心。是没是真如?心不起心真如,色不起色真如。心真如故心解脱,色真如色解脱。心色俱离,即无一物,是大菩提树。
佛是西国梵语,此地往翻名为觉。所言觉义,谓心体离念。离念相者,等虚空界,无所不遍,法界一相,即是如来平等法身。于此法身,说名本觉。觉心初起,心无初相,远离微细念,了见心性性常(性常,疑是「常住」之误),名究竟觉。」
上来所引的,是《大乘无生方便门》文。这是当时传授禅法的实录。「和」是和尚,禅法的传授者。「子」是佛子,指来会受禅的大众。传授,采问答式:一面说,一面用功;一面问,一面答。在大家结跏趺坐后,和尚先标举主题:「心湛然不动」,是什么?自己说:是「净」。这一「净」字,是北宗坐禅的要诀。所以接著说:「如来有入道大方便,一念净心,顿超佛地。」原则的说,北宗是直示「净心」,顿成佛道的。「净」,只是「净心」。主题宣示已了,和尚把「法木」(如惊堂木一样。现在讲经、传戒,也还用木)一拍,大家一起念佛。念什么佛?怎样念佛,虽不大明了,而北宗的禅法方便,的确是先念佛的。
来参加传授禅法的大会,只是为了成佛。念佛虽只是口里称名,却是引心向佛。进一步,要坐禅了。佛是「觉」,是「心体离念」,也就是「湛然不动」的「净心」。所以要大家从「净心」下手用功。据北宗原意,不是要你执著一个「净心」,所以先引《金刚经》句,一切相都不得取。一切相不取不著,就是净心了。「看」,就是「观」,用「净心眼看」,上下、前后、四方,尽虚空看。依北宗的见解,我们的身心,是卷缩的,就是局限在小圈子里。所以用尽一切处看的方便,从身心透出,直观无边无际、无障无碍。如《无题》(大英博物馆S二五〇三)说:
「问:是没是净心体?答:觉性是净心体。比来不觉故心使我,今日觉悟故觉使心。所以使伊边看,向前向后,上下十方,静闹明暗,行住坐卧,俱看。故知觉即是主,心是使。所以学此使心方便,透看十方界,乃至无染,即是菩提路。」
坐了一回,也就是看了一回,和尚就问:见个什么?坐者说「一物不见」,就是「无一物」。一再问答,「一物不见」。尽虚空观而没有什么可得的,这就是系缘法界一相。然后和尚又问: 是什么?是佛。一转而直示净心即佛,所以说「佛心清净,离有离无」。看心看净,只是「离念门」,「无一物」是「大菩提树」(依此开花成果)。对于「佛」的开示,直引《大乘起信论》的「觉义」。觉是「心体离念」,「离念相……即是如来平等法身」。所以北宗是以「净」——无一物可得为方便;以「离念」成就「净心」,顿成佛道的。
这是传授方式。学者在平时,当然不用问答,只是念一回佛,然后摄心看净。初学到尽虚空看,也还是有次第(很像修四无量观,由小而大,由近而远)方便。到成就,就是证入。《楞伽师资记》传五祖弘忍说:
「尔坐时,平面端身正坐。宽放身心,尽空际远看一字(可能是佛字),自有次第。」
「若初心人攀缘多,且向心中看一字。」
「证后坐时,状若旷野泽中,逈处独一高山,山上露地坐。四顾远看,无有边畔。坐时,满世界,宽放身心,住佛境界。清净法身无有边畔,其状亦复如是。」
《文殊般若经》的「一行三昧」,专念佛名,系缘法界一相,能悟入众生与佛的法界无差别性。「一行三昧」的修持方便,是否与北宗一样,当然还待研究。然在形式上,「东山法门」以般若的「一行三昧」为宗,疾成佛道;北宗的修法,也可说最近似了!
四 净众与宣什宗
五祖门下,分化于现今四川省方面的,不在少数。现今所能知道的,有「净众」(或作净泉)、「保唐」、「宣什」——三派。保唐宗是不念佛的。这一派,形式上继承五祖弟子,而实受到南宗——曹溪禅的影响。净众与宣什,都没有详备的记录可考,现就可知的,略为叙述。
「净众」,继承五祖弟子资州智诜的法脉。智诜也曾应则天的礼请;回到资州(今四川资中县北)德纯寺,长安二年(七〇二)就去世了。弟子处寂(俗姓唐,人称唐和上)继承弘阐,开元二十年(七三二)去世。继承人为无相(俗姓金,新罗人,人称金和上),移住成都的净众寺,成「净众」一派。智诜与处寂的传禅方便,无可稽考。无相——净众的开法情形(称为「开缘」),如《历代法宝记》说:
「金和上每年十二月、正月,与四众百千万人受缘。严设道场,处高座说法。」
「先教引声念佛,尽一气念绝,声停,念讫云:无忆、无念、莫妄。无忆是戒,无念是定,莫妄是慧。此三句语,即是总持门。」
净众宗的「开缘」,据《圆觉经大疏钞》卷三,知道与当时的开戒一样。这是集合大众,而进行传授与短期的学习。所以「十二月、正月」,不是两次,而是从十二月到正月。大众集合后,先要修方等忏法,一七或二七。然后正授禅法,授时,先教大家引声念佛,也就是尽一口气而念。大概念了多少口气,声音停下来,开示禅法,总不离「无忆」、「无念」、「莫妄」三句。开示传授完了,接著就坐禅,如《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说:
「授法了,便令言下息念坐禅。至于远方来者,或尼众、俗人之类,久住不得,亦直须一七、二七坐禅,然后随缘分散。」
「净众」的禅法,先引声念佛,然后息念坐禅。而禅的内容,不外乎「无忆、无念、莫妄」。从《文殊般若经》的「一行三昧」去看,这不外念佛,及以无忆无念莫妄的禅,而导入法界一相的境地。无相——金和上的禅法,无忆无念莫妄,是别有传承的,如《历代法宝记》说:
「我此三句语,是达摩祖师本传教法,不言是诜和上、唐和上所说。」
「我达摩祖师所传,此三句语是总持门。念不起是戒门,念不起是定门,念不起是慧门;无念即是戒定慧具足。」
金和上不认这三句为从智诜、处寂传来,而说是达磨传来。我以为:这是受到了曹溪禅的影响。如《坛经》说:
「悟此法者,即是无念无忆无著、莫起诳妄。」
「无忆、无念、莫起诳妄」,不就是「无忆、无念、莫妄」吗?金和上以无念为戒定慧具足,就是戒定慧等学。金和上弘禅的时代,与神会北上弘扬南宗的时代相当。在有关神会的作品中,没有「无忆、无念、莫妄」的开示。那时,手写秘本的《坛经》,金和上一定见到了,这才以达磨传来,与智诜、处寂不同,而以三句教人。
五祖门下的「宣什」宗,如《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说:
「即南山念佛门禅宗也。其先亦五祖下分出,法名宣什。果州未和上、阆州蕴玉、相如县尼一乘皆弘之。余不的知禀承师资照穆。」
「法名宣什」的意义不明,或是宗派的名称。宗派,或从地方得名,如「洪州宗」、「牛头宗」。或从寺院得名,如「荷泽宗」、「净众宗」、「保唐宗」。「宣什」,大致不出这二类。但在宗密时代,这一派的传承法系,已不能明确说明,只知道「从五祖下分出」而已。弘传这一宗的,有果州(今四川苍溪县)、阆州(今四川阆中县)、相如县。宗密在《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中,也说到「果阆宣什」。这是弘化于四川嘉陵江上流的禅门。从他的传授仪式,与「净众」大同而论,这多少受有「净众」,或当时传戒的影响。
「宣什宗」的传授禅法,也如《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说:
「初集众,礼忏等仪式,如金和上门下。」
「欲授法时,以传香为师资之信。」
「正授法时,先说法门道理、修行意趣。然后令一字念佛:初引声由(?)念,后渐渐没(低?)声,微声,乃至无声。送佛至意,意念犹麤,又送至心。念念存想,有佛恒在心中。乃至无想,尽(?)得道。」
「宣什」的传授,与「净众」一样,也是集众传授,而作短期的修习。在仪式中,「传香」是这一宗的特色。传授时,先开示法门道理,然后教授禅法。以念佛为方便:先念「一字佛」,就是只念一个「佛」字。在上面「北宗」中,也曾说「看一字」。在摄心入定的修习中,简单比复杂有效。五祖门下的念佛,大致是只念一「佛」字的。《圆觉经疏钞》原文,有些错字,但意义还可以了解。传授(即修持)的方法是:先引(长)声念;渐渐的低声念;再渐渐的微声念,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到;再不用声音念,就是意想念佛(一「佛」字)。意想念还是粗的,更微细是心念。心,应指肉团心(通俗是以此为精神根源处的)。念念存想有佛在心里。这还是有想念的,更微细到想念不起,心佛不二,佛恒住心中,那就是得道开悟了。念佛与禅,「宣什」是真的统一起来。这一修法,是可用以摄心入定的。在大小乘中,也有类似的修法。但只是这样,以为是得道了,有些人是不会同意的。
五 曹溪的南宗
五祖门下,最特出而予未来佛教以重大影响的,是曹溪慧能,也就是六祖。六祖所传,也还是「东山法门」(《宋高僧传.慧能传》)。代表曹溪禅的,是《坛经》。虽然近代学者异说纷纭,而足以代表曹溪禅风的,还只是《坛经》;《坛经》只是为后人添附一些而已(《坛经》问题,别论)。
《坛经》的主题,是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文殊说般若经》,曼陀罗仙所译的,正名《文殊师利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经说修一行三昧,「当先闻般若波罗蜜,如说修学」。如从这一点看,六祖说「摩诃般若波罗蜜」,在五祖门下,并非创新,而是学有禀承的。上面说到,五祖门下传禅,一般是「念佛名」、「令净心」(不但北宗如此)。而《坛经》主体——大梵寺施法部分,也是传禅的记录,却是这样说:
「善知识!净心!念摩诃般若波罗蜜法。」
「总各各至心,与善知识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善知识虽念不解,慧能与说,各各听!」
「迷人口念,智者心行。……莫空口说!不修此行,非我弟子。」
六祖以「净心」(六祖自己「净神」良久,才说话)、「念摩诃般若波罗蜜」,教授弟子。念是口念的,六祖以念摩诃般若波罗蜜,代替了念佛。传说四祖道信,在吉州城被围困时,就劝大家「但念般若」(《续高僧传.道信传》)。「念般若」,在达摩禅系统中,道信已在提倡了。然念般若,如不解不行,是没有用的。真正的佛弟子,应该由念而解而实行的。上来五祖门下的念佛,并非称念佛名以求往生净土,主要是「佛」这个名词,代表了修行目标。念佛是念念在心,深求佛的实义,也就是启悟自己的觉性,自成佛道的。所以五祖门下所念的,是「一字佛」(《文殊说般若经》,作「一佛」)。在《坛经》中,不说佛而直指「般若」,如说:
「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即缘心迷,不能自悟,须求大善知识示道见性。」
「般若」、「菩提」,是异名而实同的。依菩提而名为佛,也就是依般若而名为佛;佛与般若,本无差别。但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佛」每解为外在的,十方三世佛,不免向外觅佛,或有求加持、求摄受的他力倾向。六祖禅的特色,是直探根本,将一切——发愿、忏悔、归依、佛,都直从自身去体见,从自身本有「菩提般若」中去悟得。如说到佛时,就说:
「三身在自法性,世人尽有,为迷不见,外觅三如来,不见自色身中三身佛。」
「凡夫不解,从日至日,受三归依戒。若言归佛,佛在何处?若不见佛,即无所归。」
六祖重于自性佛,自归依佛,见自法性三身佛。而这就从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开示本有般若而显示出来。所以,以「念般若」代「念佛」,外表上不同,而实际一致。进一步说,比形式的念「一字佛」,更得五祖禅的真意呢!
六祖也说到一行三昧,但与一般的见解,也不相同。《坛经》说:
「一行三昧中,于一切时中,行住坐卧,常直心是。《净名经》云:直心是道场,直心是净土。莫心行谄曲,口说法直。不行直心,非佛弟子。但行直心,于一切法上无有执著,名一行三昧。迷人著法相,执一行三昧,直心坐不动,除妄不起心。」
《坛经》以「直心」为「一行三昧」,可说受到《起信论》的影响。《起信论》说:「直心,正念真如法故。」称「真如三昧」为「一行三昧」,也没有说到「念佛」。依《坛经》说:「直心」——行住坐卧,无不是「一行三昧」。这明显的,弹斥那「直心坐不动,除妄不起心」——重于坐禅,重于除妄的禅者。「东山法门」所弘传的「一行三昧」,一般以「念佛名」、「净心」为教。而实现净心成佛的方便,是坐禅、离念(除妄),形成念佛与净心形式的。六祖的「一行三昧」,与一般不同,但不一定与五祖禅不合。
「北宗」、「净众宗」、「宣什宗」,依「一行三昧」而念佛,都是「一字佛」,都不是求佛摄受,愿生净土的。六祖以「见自性自净,自修自作,自性法身,自行佛行,自作自成佛道」为宗;念「般若」而不念「佛名」,当然不会说「往生净土」了。《坛经》有答韦使君疑问一则——念阿弥陀佛,能不能往生西方?六祖的答说中,指出「迷人念佛生彼,悟者自净其心」。有几句话说:
「心但无不净,西方去此不远。心起不净之心,念佛往生难到。」
「但行十善,何须更愿往生?不断十恶之心,何佛即来迎请?若悟无生顿法,见西方只在刹那。不悟顿教大乘,念佛往生路遥,如何得达!」
六祖彻底发挥了自净自作的自力说。对弥陀的悲愿摄受、念佛往生——他力佛教的特殊意趣,显然是不曾加以理会。从历史看来,四祖、五祖、六祖、六祖弟子的时代(六二〇——七七〇),一贯的是从自己身心,去自悟自修,自成佛道。六祖对往生净土的观点,有以为是为了破执。这是主观的解说,忽略了当时(一、二百年)的禅风。禅净合修,这是后人的调和,不是禅宗的原始意义。
这里想说到「保唐宗」的无住禅师(弘禅不久,约七六五——七七四),他批评向外求佛菩萨的人(《历代法宝记》)说:
「大德!佛在身心,文殊不远。妄念不生,即是见佛,何劳远去!……说偈:迷子浪波波,巡山礼土坡。文殊只没(这么)在,背佛觅弥陀。」
在形式上,无住是继承无相——金和上的衣法,而实际是别成「保唐」一派。圭峰《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以无住为五祖门下老安(嵩山慧安)的再传弟子。然据无住弟子所作的《历代法宝记》说,并不如此。《历代法宝记》说:
(无住)「忽遇(老安的弟子)白衣居士陈楚璋……密契相知,默传心法。……三五年间,白衣修行。」
「天宝年间,忽闻范阳到次山有明和上,东京有神会和上,太原府有自在和上,并是第六祖师弟子,说顿教法。……遂往太原礼拜自在和上。自在和上说:净中无净相,即是真净佛性。和上(指无住)闻法已,心意快然。……(自在)老和上……便与削发披衣。」
无住从老安弟子陈楚璋得法,又从六祖弟子自在和上得法并出家。《历代法宝记》,认慧能为六祖,对神会也有良好影响。「保唐」有曹溪禅的特色,如批评「看净」的说:「法无垢净,云何看净?……看净即是垢。」论禅定说:「起心即是尘劳,动念即是魔网。只没(这么)闲,不沈不浮,不流不转,活鱍鱍,一切时中总是禅。」这一派,圭峰称之为「教行不拘」,对佛教所有事相——「礼忏、转读、画佛、写经,一切毁之,皆为妄想」。这是不用任何仪式;出家众在一起,也没有任何制度;连日常经济,也不去顾问的一派。这是著重理证的,受有曹溪禅的影响,而多少流于极端的学派。对佛教来说,不免引起破坏的副作用。与六祖门下有关,不向外求佛,所以附带的说在这里。
六 东山法门的原意
五祖门下传出的禅法,都是念佛名与坐禅相结合的。在弘传修习中,都成为定形的轨式、次第修习的历程。五祖禅门而流于这种形态,不是没有人感到失望,而发出慨叹的。杜朏的《传法宝纪》就说:
「至乎今之学者(对「念佛名令净心」),将为委巷之谈,不知为知,未得为得。念佛净心之方便,混此彼流(?);真如法身之端倪,曾何髣髴!悲夫!岂悟念性本空,焉有念处(责念佛)!净性已寂,夫何净心(责净心)!念净都亡,自然满照。於戏!僧可有言曰:四世之后,变成名相,信矣!……今大通门人,法栋无挠,伏膺何远!裹足宜行,勉哉学流,光阴不弃也!」
杜朏是神秀弟子。对「念佛名」与「净心」,确认为五祖弘忍、神秀禅门化导的方便。但当时神秀门下的「念佛」与「净心」,形式化而渐失五祖禅的真意义,不免发出了「悲夫」、「於戏」的慨叹!末了几句,显然是勉励神秀弟子们的。《传法宝纪》的著作,一般论为开元初年(七一三——)作,约为六祖慧能在曹溪入灭前后。这是早在神会北上以前,北宗学者自觉禅风的蜕变,而对北宗的批评。
弘忍、法如、神秀,有「念佛名」、「令净心」的方便,与后来的北宗,应有多少不同的。另一位北宗学者净觉,曾从神秀、老安、玄赜三大师修学。从景龙二年(七〇八)起,从玄赜学了十余年,成为玄赜的入门弟子,玄赜曾以衣钵付嘱他。净觉在神龙元年(七〇五)——二十二岁,就作了一部《金刚般若理镜》。开元十五年(七二七),作了《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李知非说他「由般若波罗蜜而得道」,是北宗中重视般若的大师。李知非《心经略序》,说净觉「三十余年居山学道」;又说「比在两京,广开禅法,王公道俗,归依者无数」。这是北宗极盛时代,义福、普寂以外的又一系。他著有《楞伽师资记》,是继承玄赜的《楞伽人法志》而作的,约七二〇年顷撰。《楞伽师资记》中,传说了四祖道信对「一行三昧」——「念佛名」、「令净心」的意见。净觉的出家学道,离四祖道信已五十多年。所传的道信禅法,不知根据什么?然距离并不太久。五祖及其门下,都重「一行三昧」,而五祖的禅,是禀承道信的,所以所传道信的意见,应有部分的真实性。净觉在《楞伽师资记》中,引用道信的《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门》。这部禅法,内容相当丰富,也相当杂,这是有过补充与附加的。《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门》发端说:
「我此法要,依《楞伽经》诸佛心第一,又依《文殊说般若经》一行三昧,即念佛心是佛,妄念是凡夫。」
这是标宗,提示了禅法的依据与宗要。在达磨禅(旧有的)用以印心的《楞伽经》外,又增《文殊说般若经》。以后五祖门下禅法的开展,都不离这一家法。如神秀「论《楞伽经》,玄理通快」;而对则天却说「依《文殊般若经》一行三昧」。《楞伽》与《般若》的合一,是始于道信的。原文在标宗后,引《文殊说般若经》「一行三昧」文,然后说:
「夫身心方寸,举足下足,常在道场。施为举动,皆是菩提。」
「除三毒心、攀缘心、觉观心,念佛心心相续,忽然澄寂,更无所缘念。《大品经》云:无所念者,是名念佛。何等名无所念?即念佛心,名无所念。离心无别有佛,离佛无别有心。念佛即是念心,求心即是求佛。所以者何?识无形,佛无形,佛无相貌。若也知此道理,即是安心。常忆念佛,攀缘不起,则泯然无相,平等不二。入此位中,忆佛心谢。更不须征。即看此等心,即是如来真实法性之身。……如是等心,要令清净,常现在前,一切诸缘不能干乱。何以故?一切诸事,皆是如来一法身故。」
「略举安心,不可具尽。其中善巧,出自方寸。」
这部分,是《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门》的根本。从念佛而契入「泯然无相,平等不二」的法界一相,就是「一行三昧」。念佛,是「佛无相貌」(经说:「不取相貌」)的;念佛而入无所念,即心即佛,为安心的方便。说到「看此等心」,「如是等心,要令清净」,也有「看心」、「看净」的意味。但这是在「忆佛心谢」,无所念而显的「净心」,这就是法身。「更不须征(推求)」,只是照顾自心,净心常现前就得。
「一行三昧」的修证,虽如上所说,但众生的根性不一,所以从「念佛」而契入一法界性,情形也有多少不同,该论又说:
「云何能得悟解法相,心得明净?」
「信曰:亦不念佛,亦不捉心,亦不看心,亦不计心,亦不思惟,亦不观行,亦不散乱,直任运;亦不令去,亦不令住,独一清净,究竟处心自明净。」
「或可谛看心,即得明净,心如明镜。或可一年,心更(便?)明净。或可三、五年,心更(便?)明净。」
「或可因人为说,即悟解。或可永不须说,得解。」
「为学者取悟不同,有如此差别。今略出根缘不同,为人师者,善须识别。」
不同的安心方便中,有的是「不看心」、「不看净」、「不念佛」,只是「直任运」,心就自然明净。这与六祖的「不看心」、「不看净」、「不念佛」,有著非常的近似。在七二〇年顷,从神秀、老安、玄赜所传,从四祖以来的禅门,有不看心、不看净、不念佛的存在。在岭南的六祖,直提顿教,只是四祖以来,深彻而简易的部分,给予特别的倡导而已。从杜朏与净觉的撰述中,坚定的相信,五祖弘忍所传的禅法,不只是「念佛名」、「令净心」,「看心」、「看净」那一类型的。在这自心是佛的立场,对于一般念佛、求往生净土的方便,四祖与六祖所说,自然归于一致(其实北宗等都是一样的),如《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门》说:
「问:用向西方不?」
「信曰:若知心本来清净,不生不灭,究竟清净,即是净佛国土,更不须向西方。……为钝根众生,令向西方,不为利根人也。」
《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门》,后安立五门,第五门为「守一不移」。传为五祖所说的《修心要论》,就是宣说「守心第一」。这样的「守心第一」,禅风渐倾向于常坐,发展而成为北宗的「直坐不动」、「除妄不起」。然而,四祖、五祖所传,是不限于此的。
七 结说
再想说明两点,作本文的结论。
一、从上来的叙述,可见南宗与北宗的分立,都是渊源于黄梅,而且是始于道信的。道信以《文殊说般若经》「一行三昧」为方便,实为此后禅门开展的重要根源。天台学者荆溪湛然(七一一——七八二),在《止观辅行传弘决》(卷二之一)也说:
「信禅师元用此经(《文殊说般若经》)以为心要。后人承用,情见不同,致使江表京河,禅宗乖互。」
这一说明,极为精确!《文殊说般若经》的「一行三昧」,智者在《摩诃止观》,明四种三昧,就引用以说明「常坐三昧」。这部经从梁代译出以来,影响极为广泛。《起信论》引用他,智者引用他;以「念佛」、「观心」,作为即心即佛方便的道信,也引用这部经。道信是达摩禅大发展的重要关键。传说:道信在黄梅双峰以前,曾「留止庐山大林寺,……又经十年」(《续高僧传.道信传》)。大林寺,是智者门人智锴(六一〇卒)开山的。道信到大林寺,约为智锴晚年。一住十年,对天台的禅法,多少会有影响的。道信在达摩禅的本质上,开展「一行三昧」的安心方便,而禅门大大的兴盛起来。一行三昧,在四祖、五祖时代,是应机而顿渐浅深不一的。「法受双峰」的慧忠,也还是「论顿也不留朕迹,语渐也返常合道」(《宋高僧传.慧忠传》)。活泼泼的「一行三昧」,到了五祖门下,逐渐分流而形成对立。
二、四祖、五祖、六祖,凡自认达摩系的禅,「念佛」、「净心」的方便,极为普遍,也有「不念佛」、「不看心」、「不看净」的。然有一共同点,即从自心中自净成佛道。「念佛」,浅的是称念佛名(一字佛),深的是离念或无念就是佛。「念佛」是自力,而不是仰凭佛力以求往生净土的。金陵法持,传说为弘忍弟子,有净土的倾向。如《净土往生传》卷中说:
「法持……依黄梅忍大师得心焉。……持于净土,以系于念,凡九年,俯仰进止,必资观想。」
被称为五祖十大弟子之一的法持,晚年专心于净土的观想,倾向于他力的念佛。从唐代(中唐以上)禅宗的各派来看,这是多少感到奇突的。依《宋高僧传》、《景德传灯录》,说法持为十弟子之一,是五祖对玄赜说的。然检玄赜的弟子净觉,依玄赜《楞伽人法志》,而作的《楞伽师资记》,所说十弟子中,并没有法持。《历代法宝记》所说黄梅十弟子,也没有法持。虽然迟一些,圭峰已说到金陵法持,但这到底是变化了的传说,不足为据。从当时「一行三昧」的念佛来说,法持是不属于这一法系的。禅宗对念佛的原始见解,一贯是自力的,作为即心即佛之方便的。从「东山法门与念佛」的研究中,得到了这一明确的结论。
淨土新論
一 淨土在佛法中的意義
淨土的信仰,在佛法中,為一極重要的法門。它在佛法中的意義與價值,學佛人是應該知道的。一般人聽說淨土,就想到西方的極樂淨土、阿彌陀佛、念佛往生。然佛教的淨土與念佛,不單是西方淨土,也不單是稱念佛名。特重彌陀淨土,持名念佛,是中國佛教,是承西域傳來而發展完成的。現在,從全體佛法的觀點,通泛的加以條理的說明。
我時常說:「戒律與淨土,不應獨立成宗。」這如太虛大師說:「律為三乘共基,淨為三乘共庇。」戒律是三乘共同的基礎,不論在家出家的學者,都離不開戒律。淨土為大小乘人所共仰共趨的理想界,如天台、賢首、唯識、三論以及禪宗,都可以修淨土行,弘揚淨土。這是佛教的共同傾向,決非一派人的事情。站在全體佛教的立場說,與專弘一端的看法,當然會多少不同。
先說淨土的意義。土,梵語 kṣetra,或略譯為剎。剎土,即世界或地方。淨土,即清淨的地方。淨,是無染污、無垢穢的,有消極與積極二義。佛法說淨,每是對治雜染的,如無垢、無漏、空,都重於否定。然沒有染污,即應有清淨的:如沒有煩惱而有智慧;沒有瞋恚而有慈悲;沒有雜染過失而有清淨功德。這樣,淨的內容,是含有積極性的。所以淨是一塵不染的無染污,也就是功德莊嚴。
西洋學者,說「真」、「美」、「善」;或約宗教的意義而加一「聖」。真,佛法是非常重視的,如說實相、真如、勝義。善,是道德的行為,即佛法所修的種種功德行。美,在佛法中,似乎不重要。如美妙的顏色、音聲,每被指責為五欲境界而予以呵斥的。其實,佛法的清淨,實含攝得美妙與聖潔的意義。西洋學者,以為聖是真美善的統一,而有超越性的。佛法中,離錯誤的認識即真;離罪惡的行為即善;離染污的清淨即美。而此「淨」,也即能表達真美善的統一,又是超越世俗一般的。宗教的弘揚在世間,要求(認識的)真,要求(意志的)善,更要有含攝得合理化的藝術性的(情感性的)美滿生活。在過去,佛教的音樂、圖畫、譬喻文學、佛像雕刻、塔廟建築等,在佛教的發展中,都是非常重要的。佛教的流行人間,必須理智與情意並重,適合眾生的要求,才能得合理的發展。偏於理智,冷冰冰的生活,每不免枯寂;偏於情感,熱烘烘的生活,又易於放逸,失卻人生的正軌。唯有智情融合而統一,生活才有意義,才能淨化人性而成賢成聖。佛法的莊嚴或嚴淨,實有非常的意義。佛學的研究者,特別是阿毘達磨論師,每忽略了這一意義。如從譬喻者、大乘學者,佛法流行世間來說,即能肯定嚴淨的偉大意義。
淨土,即清淨的地方,或莊嚴淨妙的世界。佛法實可總結它的精義為「淨」,淨是佛法的核心。淨有二方面:一、眾生的清淨;二、世界的清淨。《阿含經》中說「心清淨故,眾生清淨」;大乘更說「心淨則土淨」。所以我曾說:「心淨眾生淨,心淨國土淨,佛門無量義,一以淨為本。」聲聞乘所重的,是眾生的身心清淨,重在離煩惱,而顯發自心的無漏清淨。大乘,不但求眾生清淨,還要剎土清淨。有眾生就有環境,如鳥有鳥的世界,蜂有蜂的世界;有情都有他的活動場所。眾生為正報,世界為依報,依即依止而活動的地方。如學佛而專重自身的清淨,即與聲聞乘同。從自身清淨,而更求剎土的清淨(這就含攝了利益眾生的成熟眾生),才顯出大乘佛法的特色。所以,學大乘法,要從兩方面學,即修福德與智慧。約偏勝說,福德能感成世界清淨,智慧能做到身心清淨。離福而修慧,離慧而修福,是不像大乘根器的。有不修福的阿羅漢,不會有不修福德的佛菩薩。大乘學者,從這二方面去修學,如得了無生法忍,菩薩所要做的利他工作,也就是:一、「成就眾生」;二、「莊嚴淨土」。使有五乘善根的眾生,都能成就善法,或得清淨解脫;並使所依的世間,也轉化為清淨。這是菩薩為他的二大任務。修福修慧,也是依此淨化眾生與世界為目的的。這樣,到了成佛,就得二圓滿:一、法身圓滿,二、淨土圓滿,眾生有依報,佛也有依報,一切達到理想的圓滿,才是真正成佛。了解此,就知淨土思想與大乘佛教,實有不可分離的關係。淨土的信仰,不可誹撥;離淨土就無大乘,淨土是契合乎大乘思想的。但如何修淨土?如何實現淨土?還得審慎的研究!
二 淨土的類別
「淨土為三乘共趨」,是各式各樣的,大乘只是特別發揚而已。淨土在佛法中,是貫徹一般的。所以可分三類,即五乘共的、三乘共的、大乘不共的。
一、五乘共土:這不僅是佛法的,一般世間人,都可有此淨土思想。在印度,如四洲中的北俱盧洲,梵語鬱怛羅俱盧,是無上福樂的意義,即頂有福報頂快樂的地方。印度人,都承認有此世界。在中國,儒道所傳的思想中,也有同一意境的說明。
二、三乘共土:這是佛法大小乘所共說的,最顯著的,即兜率淨土。佛在人間成佛以前,最後身菩薩,在兜率天,從此而降誕人間的。釋迦佛是如此,將來彌勒佛也是如此。兜率內院,為最後身菩薩所依止的地方,經常為天眾及聖者們說法。天宮——天國,本來就是極莊嚴的;有最後身菩薩說法,比一般的天國就更好了,這是一切聲聞學者所共說的。從聲聞佛教編集的教典看,彌勒當來下生,實現人間淨土,為佛徒仰望的目標。彌勒在兜率天的情形,將來如何下生,這在《彌勒上生經》、《彌勒下生經》等,都有詳細的說明。除一般共傳的彌勒淨土外,與有部、犢子部有關的《正法念處經》,說夜摩天有善時鵝王菩薩,經常為天眾說法。天宮清淨,有菩薩說法,與彌勒兜率說法的思想是一樣的。《入大乘論》,引述大眾部的傳說:青眼如來,在光音——色界二禪天,為了教化菩薩,與無量聲聞大眾,無量百千大劫,在天宮說法。還有分別說系中的法藏部說:在此世界的東北方,有難勝如來經常說法。又漢譯的《增一阿含經》,說到世界之東,有奇光如來說法,目犍連以神通到奇光如來處;此說也見於大乘經。這可見:各派聲聞學者,都含有此界天宮或他方佛土的思想。這比對於此界人間的穢惡不淨,有清淨世界,有佛菩薩經常說法,都是具體而微的表達出大乘淨土的肖影。
三、大乘不共土:大乘不共的淨土,多得不可數量。古典而最有名的,是東方阿閦佛淨土、西方阿彌陀佛淨土;然其後,為中國佛弟子所重視的,與西方阿彌陀佛土相對,有東方藥師如來淨土,這都是他方的。後來,密宗傳說,此世界將出現香跋拉淨土。這都是大乘佛教所不共的,不見於聲聞佛教的傳說。
上來所說,或為世人所共知的,或為三乘所共知的,或為大乘者所共信的。在大乘不共的佛土中,如約修行的境界淺深來說,還可分為四類:(一)、凡聖共土:有凡夫也有聖人。(二)、大小共土:沒有凡夫。這是聲聞、辟支佛、大力菩薩同得意生身所依托的世界;天台宗稱此為方便有餘土。《法華經》說:聲聞入涅槃,到另一國土,將來授記作佛。這另一國土,就是意生身的淨土。依《楞伽經》說,這應是與有心地菩薩——有相有功用行菩薩,同得三昧樂正受意生身所得的淨土。(三)、菩薩不共土,或可稱為佛與菩薩共土。這一類淨土,與聲聞不共;天台宗名此為實報莊嚴土,《密嚴經》名為密嚴淨土。秘密(不可思議)莊嚴,為菩薩不共二乘的淨土。(四)、佛果所得的不共土,如《仁王經》說:「三賢十聖住果報,唯佛一人居淨土。」這或名法性土,天台宗稱此為常寂光淨土。名稱、地位,各家或有不同;大體上,都是有此四級分別的。然大乘經中所說的佛淨土,並不這樣明顯的判別。如西方極樂淨土,有看為凡聖共的;有看為大小共的;有以為凡夫是示現的,聲聞是約宿因而說,現在都是菩薩。究屬何土,實不必限定,因為經文也有互相出入的地方。然約修證淺深來說所依的淨土,確乎可分四級。凡聖同的,可通攝五乘共;大小同的,可通攝三乘共;佛菩薩共的,或唯佛淨土,為大乘不共。
這樣的類別,即說明淨土一門,為佛法——甚至可說為人類的共同的企求,不過大乘中特別隆盛。修學大乘佛法,不應當輕視世界的清淨要求。應該記著:只重身心清淨,所以小乘不能達到究竟;由於大乘能清淨身心、莊嚴世界,才能達到究竟圓滿的地步。
三 淨土的一般情況
一 自然界的淨化
淨土,是理想的世界,依眾生的根性、社會文化的不同,傳出各式各樣的淨土。淨土,是全人類對於理想世界的企求;原是極自然的,也是最一般的。然佛教的淨土思想,從印度佛教文化中發展出來的,所說的淨土境界,當然是結合著——適應著印度的文化環境和他們的思想特徵,這是應該注意的一點!
論到佛教所說的淨土情況,不單是依報的大地,所以可分二方面來說:一、自然界的淨化,二、眾生界的淨化。
自然界的淨化,可有四點特徵。一、平坦:佛教的一切淨土中,不曾說有山陵丘阜及大海江河,甚至沒有荊棘沙礫。佛教在印度的發展環境——恒河流域,是大平原,在古聖的意境中,山河是隔礙而多生災難的,因此有大平原的淨土意境。如慣常於山國或海島的邊地,對山、海發生興趣,也許描寫淨土為蓬萊仙島、姑射仙山了。二、整齊:印度文化的特性,是求均衡發展的。所以表現於東西南北四維上下,是一樣的,顯著特別整齊。如淨土中的樹木,總是枝枝相對、葉葉相當的。一行一行的寶樹,高低距離,非常整齊,與富有均衡美的圖案畫一樣,這是佛經淨土美的特徵。中國人對自然美的觀念就不同了,表現於山水畫等,都是參差變化的,少有均衡的整齊的描寫。三、潔淨:淨土中是沒有塵穢的,一塵不染。連池沼的水底,也是金沙而不是塵滓。四、富麗:如金沙布地、七寶所成,極其富麗堂皇。一般人說,印度文化或佛教文化,是偏於唯心的。然從大乘佛經看來,決不如此。淨土所表現的,對於自然的物質界,是怎樣的豐富充實!聲聞佛教,重於少欲知足;而大乘,即從少欲知足的心境中,積極的發展富麗堂皇、恢宏博大的莊嚴,毫無窮苦貧乏的意象。如說到樹木、殿堂、樓閣等時,都是說金、銀、琉璃、玻璃、硨磲、赤珠、瑪瑙等眾寶合成。我們要了解,這是學佛者意境的忠實描寫。
從差別的事相說:一、淨土是富有園林美的:如寶樹成行、寶花怒放、果實纍纍、池沼陂塘等等。淨土裡,沒有獸類,但有飛鳥,鳥類是美麗而善於歌唱的,如白鶴、孔雀、鸚鵡、舍利等。淨土的境界,活像一偉大的公園。二、淨土又富有建築美:如淨土的道路平坦、光滑、寬廣、正直;如在近代的大都市住過,也許多少可以理解。路旁有樹,與現代化的馬路,也極為相像。淨土中有樓閣,四面欄楯,莊嚴富麗。又有浴池,這在熱帶民族看來,是極重要的。用來莊嚴樓閣的,如寶鈴,及幢、幡、寶蓋、羅網等。由這些物質的布置點綴看來,淨土是極盡了五欲之樂的。如花木園林,到處是芳香。淨土中有光明而沒有黑暗;一切是美麗的色彩。鳥聲、鈴聲、風聲、水聲,都是美妙的音樂;一切是微妙的、節奏的樂曲。還有,淨土中的道路、住處,如兜羅綿,柔軟舒適:現代的彈簧床、沙發椅之類,也許有點類似。這些,是屬於自然界的淨化。這個世界,如單純的物質美,由於科學的進步,是可能實現一部分的。
二 眾生界的淨化
淨土,不但是自然界的淨美,還有眾生界的淨化,也即是社會的淨化。這又可從三方面說。一、經濟生活的淨化:如經濟生活不解決,就是身在最繁華的都市,也是無窮苦痛。因此,淨土中,特別說到有關物質生活的衣、食、住、娛樂等事。在淨土中,「各取所需,各得所適」。資生的物質,不是屬於某人或某些人的,一切屬於一切大家所共有共享的(世間也有理想的「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社會主義的社會)。淨土中,物質的享受,都是隨心所樂而受用的,沒有巧取、豪奪、佔有、私蓄的現象。關於物質的經濟生活,應有二方面:(一)、生產,(二)、消費。在這二個問題中,消費比生產似更為困難,所以古人曾說「不患寡而患不均」。一般社會中,有些人享用的、積蓄的,超過了需要;有些人卻得不到合理的需要,這就是社會動亂的根源。即使遍地是物資,如分配得不合理,爭鬧還是不可免的,也許鬧得更凶。所以佛教的淨土中,特別重視消費的均衡、滿足。科學進步,如社會能得合理的革新,人人工作二、三小時,或者不需要這麼久,而人人的生活都可以豐滿了。真能達到世間的大同境地,也可以說是佛教淨土的部分實現。所以太虛大師說:政治上的無政府的社會主義,與佛教的思想,極為相近。
二、人群生活的淨化:第一、離男女的家:佛教的淨土,有二類:一是共五乘的人間淨土,如將來的彌勒淨土,北俱盧洲,這都是有男女的。一是不共的大乘淨土,是沒有男女差別的。有男有女的淨土,以北俱盧洲為例,也沒有男女互相佔有的俗習。依佛法說,一切衣食住等資生物,都不應據為私有的。「家」,是以夫婦的互相佔有為基礎,而促成私有經濟的結合。有了家,世間就引生無邊的鬥爭苦痛。當然,根源還由於內心的煩惱。《佛法概論》引《起世因本經》等,在說到社會發展的時候,曾經談到:有了家,擴大為種族、國家,政治的相爭不已,都是源於經濟私有與男女的互相佔有。淨土的起碼條件,就是除掉這男女互相佔有的家;或有家的形式,而沒有私欲佔有的內容。第二、淨土是沒有種族界限的:我們這個世間,有種族歧視,如白種人瞧不起有色人種,如澳洲的苛刻限止有色人種入境。因種族的優越感,常演成種族的鬥爭,也是世間罪惡的一大根源。淨土是沒有這些差別的;生到淨土中的人,一律是金色的。印度的種族(varṇa)一詞,原為「色」字,即從膚色及形色的差別而分成種族。佛教的淨土,沒有膚色的差別,即沒有種族界限的。狹隘的國家主義、種族主義,是罪惡世界而不是淨土。第三、淨土是沒有強弱分別的:所以沒有侵略、壓迫、欺侮等。學德高超的,也是以友好的態度,無代價的協助他人。所以淨土中,決沒有「強凌弱、眾暴寡」的事情。第四、沒有怨敵:經裡常說:諸上善人聚會一處。是和顏相向,彼此間如兄如弟、如姊如妹的。總之,淨土著重於群眾的和合共處,是超越了私有的家庭制度和狹隘的國家主義的。有友愛而沒有怨敵,這真是達到了天下一家、世界大同的地步。不然,就是把整個世界強力的變為一家,還不是「強凌弱、眾暴寡」而已,也就不像淨土了。
論到王,淨土也有二類:一類是有王的,如說彌勒當來下生的時候,有輪王治世。金輪聖王,不是憑藉武力而統治天下的。全由於思想的道德的感化,使人類在理想的生活中,人人能和樂共處。這一類淨土,還是有政治組織的。第二類是無王的,這是大乘不共的淨土。佛稱為法王,這不是說佛陀統治淨土的群眾,而僅是在思想上、行為上,受佛的指導,以期達到更究竟更圓滿的境地。這一種淨土,沒有政治組織形態,近於一般所說的無政府主義。
三、身心的淨化:生在淨土中的,在諸上善人的教導下,人人是向前進步的。大家一致的以佛法——上成佛道、下度眾生為理想,照著佛所指引的道路去修學。離貪瞋癡,所以沒有老病死的苦痛。都能不退失菩提心,一心一意地,修學為利樂眾生而發心趣入大乘。
淨土有關於眾生界的淨化,平等與自由的特質,是必備的。但淨土的平等與自由,是著重於思想的教化。眾生身心的淨化,做到無我無我所;這決不是由於發展自我而從嚴密的統制中得來。從佛法的立場看,世間一般的思想,都是從我我所出發的,所以都難於達到理想的境地。佛教的淨土思想,是應人類的共同要求而出現的;而達到淨土的理想與方法,和世間一般的思想不同。即佛法是在無我無我所的磐石上,去實現自由平等的淨土。淨土的學者,應正確理解淨土的境界!
四 彌勒淨土
彌勒菩薩,當來下生成佛,這是佛法中所共認的。彌勒(Maitreya),華言慈。修因時,以慈心利他為出發點,所以以慈為姓。一般學佛人,都知道彌勒菩薩住兜率天,有兜率淨土;而不知彌勒的淨土,實在人間。彌勒,在未成佛前,居兜率天內院,這是天國的淨化。《佛說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陀天經》,就是說明這個的。求生兜率淨土,目的在親近彌勒,將來好隨同彌勒一同來淨化的人間,以達到善根的成熟與解脫;不是因為兜率天如何快活。彌勒的淨土思想,起初是著重於實現人間淨土,而不是天上的。這如《彌勒下生經》所說。《彌勒下生經》,中國曾有五次翻譯。說到彌勒下生的時候,有輪王治世。彌勒在龍華樹下成佛,三會說法,教化眾生。人間淨土的實現,身心淨化的實現;這真俗、依正的雙重淨化,同時完成。佛弟子都祝願彌勒菩薩早來人間,就因為這是人間淨土實現的時代。
彌勒人間淨土的思想,本於《阿含經》,起初是含得二方面的。但後來的佛弟子,似乎特別重視上生兜率天淨土,而忽略了實現彌勒下生的人間淨土。佛教原始的淨土特質,被忽略了,這才偏重於發展為天國的淨土、他方的淨土。所以《佛法概論》說:淨土在他方、天國,還不如說在此人間的好。總之,彌勒淨土的第一義,為祈求彌勒早生人間,即要求人間淨土的早日實現。至於發願上生兜率,也還是為了與彌勒同來人間,重心仍在人間的淨土。
彌勒淨土的真意義,逐漸的被忽略;然人間淨土,依然是人類的共同要求,照樣的活躍於佛弟子的心中。這一發展,應先說明彌勒與「明月」有關。明月,是黑暗中的光明,與太陽的光明不同。清涼與光明,為佛弟子的理想。《彌勒大成佛經》讚頌彌勒說:「光明大三昧,無比功德人。」接著說:「南無滿月……一切智人。」這是以滿月的輝光,形容彌勒的確證。《彌勒菩薩所問經》也說:「遍照明三昧,普光明三昧,普遍照明三昧,寶月三昧,月燈三昧。」由此等文句,可證明彌勒與月光的關係。這象徵著此界是五濁惡世,苦痛充滿,惟有彌勒菩薩的慈濟,才是黑暗的光明;這難怪佛弟子祈求彌勒菩薩的人間淨土的實現了!這樣,可以說到月光童子或月光童子菩薩了。《月光童子經》,最初的譯本,是竺法護譯的。月光童子,傳說即是以火坑毒飯害佛的德護長者的兒子。月光童子或月光菩薩,與彌勒的思想相融合,所以有月光童子菩薩出世、天下太平的傳說。可斷為苻秦或姚秦時代所譯的(《月光童子經》異譯)《申日經》說:「月光童子當出於秦國,作聖君,受我經法,興隆道化。」劉宋失譯的《佛說法滅盡經》,也有「月光出世,得相遭值,共興吾道五十二歲」的預記。月光童子的預言,於中國流行極廣。如梁僧祐的《出三藏記集.疑偽錄》,即載有《觀月光菩薩記》、《佛鉢記》、《彌勒下教》等書。隋法經《眾經目錄》,更載有《首羅比丘見月光菩薩經》等。這些,都說到中國經過極度混亂,大火災,月光童子出現於世。這時候,天下奉行佛法,世界太平。雖說這是可疑的偽經,但原始的傳說,見於西來的譯典。而且這正可以說明,彌勒人間淨土的思想,是怎樣在中國廣大的佛教人間,起著熱烈的盼望!到隋代,那連提梨耶舍譯(《月光童子經》異譯)的《德護長者經》即說:「此童子於閻浮提大隋國內作大國王。」這在佛弟子的心目中,隋文帝是有實現可能的,但在煬帝手中失敗了。唐菩提流志譯的《寶雨經》也說:「月光……第四、五百年中,法欲滅時,汝於此贍部洲,東北方摩訶支那國……為自在王。」這是意味著武則天的,但也不曾能發展完成。這種思想,還是永遠的存在於佛化中國的人民心中。到盛唐以後,與外道的摩尼教相結合,孕育為「明王出世,天下太平」的思想(當時密宗的本尊,也都有稱為明王的)。到元末,發展為秘密組織,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白蓮教。他們理想中的明王,與彌勒菩薩、月光童子出世的思想,還是一脈相承的。所以白蓮教也以天下大亂彌勒出世為號召。至於名為白蓮教,那是因為宋代,結白蓮社念佛,上至宰相,下至平民,到處非常普遍。但蓮社是求生西方,念阿彌陀佛的;白蓮教雖採取白蓮的名義,而希望彌勒下生、人間淨土出現。不過佛教的思想更衰落,融合外道思想,經過秘密組織,越來越神祕了!抗戰時期,貴州一位姓龔的,還自說是彌勒佛出世呢!彌勒人間淨土,給予中國人的影響極大。可惜的是:中國是儒家思想的天下,佛教不能實現政治的淨化;不能引淨土的思想而實現於人間、得到正常的發展。明代的朱元璋,曾經出家,又加入白蓮教。但朱元璋,雖為了生活無著,做過和尚,但缺少佛法的正當認識。所以在政治勝利的發展中,他結合了儒家的思想,背叛廣大人民的光明願望,漸與彌勒淨土的思想脫節。朱元璋建立的政權,說極權比什麼都極權,說封建比任何一朝都封建。月光童子出世和彌勒下生的思想,千多年來的發展,鼓舞了中國人對於人間淨土的要求與實行,而一直受著家本位的文化的障礙,不曾實現。所以說彌勒淨土,必須理解這人間淨土的特性。有的把這人間淨土忘卻了,剩下求生兜率淨土的思想;以為求生兜率,比求生西方淨土要來得容易,這是沒有多大意義的教說。
五 彌陀中心的淨土觀
一 阿彌陀
古人說「諸經所讚,盡在彌陀」,這是的確的。大乘經廣說十方淨土,但特別著重西方阿彌陀佛的極樂淨土。阿彌陀的淨土,可說是大乘淨土思想的歸結。中國佛教特別弘揚西方淨土,這不是沒有理由的。依佛法說,佛法是平等的,一切佛所證悟的,福德、智慧、大悲、大願,一切是平等的。所以,如說阿彌陀佛立四十八願,或說彌陀特別與此土有緣,這都不過是方便說。那麼,為什麼在無邊的淨土中、無邊的佛中,大乘經特別讚歎西方淨土與阿彌陀佛?這是值得研究的。
梵語 amita,譯為無量。阿彌陀佛——無量佛的含義,應有通有別。通,指一切佛,即無量無數的佛。在佛法的弘傳中,無量佛的意義特殊化了,成為指方立向的、專指西方極樂世界的阿彌陀佛。這通別二義,雖沒有明文可證,但確是顯然可見的。今舉二部經來證明:一、《觀無量壽佛經》,這是專明觀西方極樂世界的依正莊嚴的。第九觀,觀阿彌陀佛的色身相好。於觀想成就時,經上說「見此事者,即見十方一切諸佛」;「作是觀者,名觀一切佛身」。意思是說,見阿彌陀佛,即是見十方一切諸佛。觀阿彌陀佛,即是觀十方一切諸佛。二、《般舟三昧經》,這也是專明阿彌陀佛的念佛三昧。本經一名《十方現在佛悉在前立定經》。修觀成時,經裡說:「現在諸佛悉在前立。」專觀阿彌陀佛,而見現在一切佛,這與《觀經》的「見此事者,即見十方諸佛」,完全一致。由此可見,觀阿彌陀——無量佛,即是觀一切佛。雖然以阿彌陀佛為一佛的專名,但對於這一切佛的通義,也還保存不失。阿彌陀,在一切佛中,首先得到名稱的優勢。這在大乘佛法的「一切即一,一即一切」的意義中,是容易理解的。阿彌陀佛的為人所特別讚歎弘傳,這是重要的理由。
在梵語 amita 的後面,附加 Abha —— amitābha,譯義即成無量光。無量光,是阿彌陀佛的一名。仔細研究起來,阿彌陀佛與太陽,是有關係的。印度的婆羅門教,有以太陽為崇拜對象的。佛法雖本無此說,然在大乘普應眾機的過程中,太陽崇拜的思想,也就方便的含攝到阿彌陀中。這是從那裡知道的呢?一、《觀無量壽佛經》,第一觀是落日觀;再從此逐次觀水,觀地,觀園林、房屋,觀阿彌陀佛、觀音、勢至等。這即是以落日為根本曼荼羅;阿彌陀佛的依正莊嚴,即依太陽而生起顯現。「夕陽無限好,祇是近黃昏」,這是中國人的看法。在印度,落日作為光明的歸宿、依處看。太陽落山,不是沒有了,而是一切的光明,歸藏於此。明天的太陽東昇,即是依此為本而顯現的。佛法說涅槃為空寂、為寂滅、為本不生;於空寂、寂靜、無生中,起無邊化用。佛法是以寂滅為本性的;落日也是這樣,是光明藏,是一切光明的究極所依。二、《無量壽經》(即《大阿彌陀經》)說:禮敬阿彌陀佛,應當「向落日處」。所以,阿彌陀佛,不但是西方,而特別重視西方的落日。說得明白些,這實在就是太陽崇拜的淨化,攝取太陽崇拜的思想,於一切——無量佛中,引出無量光的佛名。
若在梵語 amita 後面,附加 Ayus —— amitāyus,譯義即是無量壽,這也是阿彌陀佛的一名。大乘經裡常說:佛是常住涅槃的,佛入涅槃,不是灰身泯智的沒有了,這和日落西山的意義一樣。所以佛的壽命,是無量無邊的。佛的常住、無量壽,也是一切佛所共同的。
總合的說,阿彌陀——無量,這是根本的,《般舟三昧經》如此。說為無量光,如《鼓音聲王陀羅尼經》的阿彌多婆耶。無量壽,如《無量壽經》。光是橫遍十方的,這如佛的智慧圓滿,無所不知。大乘經每於佛說法前,先放光,即是象徵慧光的遍照(波斯、印度宗教,都崇拜火光,也是看作生命延續的)。光明,在一般人看來,是象徵快樂、幸福、自由的。佛法的智慧光,即含攝福德莊嚴的一切自在、安樂。依世間說,世間都希望前途是光明的,是無限光明的。無限光明——幸福、安樂、自由的希望中,充滿了無限的安慰,這是人類的一致企求。無量壽,壽是生命的延續。眾生對於生命,有著永久的願望。因此,耶教教人歸依上帝得永生;道教教人求長生不老。人人有永恆生命的願望,這是外道神我說的特色。人類意識中的永恆存在的欲求,無論是否確實如此,但確是眾生的共欲。這在大乘佛法中,攝取而表現為佛不入涅槃的思想。不入涅槃,即是常住,也即是對於眾生要求無限生命的適應。佛的光明是橫遍十方的;佛的壽命是豎窮三際的。在無限的光明、無限的壽命中,既代表著一切諸佛的共同德性;又即能適應眾生無限光明與壽命的要求。因此,阿彌陀,不但一切即一、一即一切的等於一切諸佛;而無限光明、無量壽命,確能成為一切人的最高崇拜。在後期的密宗的大日如來,也即是以太陽的光明遍照而形成的(太陽,在世俗中就是永恆的光明)。現代修持淨土的,每著重在極樂世界的金沙布地、七寶所成等,這在彌陀淨土的思想中,顯見是過於庸俗了。
無量,無量光,無量壽,為阿彌陀佛的主要意義。但在阿彌陀佛思想的流傳中,又與「阿彌唎都」相融合,如「拔一切業障得生淨土陀羅尼」(簡稱「往生咒」)所說的「阿彌唎都」。「阿彌唎都」(amṛta,或音譯為阿蜜㗚多),為印度傳說中的「不死藥」(中國人稱為仙丹),譯為甘露。佛法中用來比喻常住的涅槃,所以有「甘露味」、「甘露門」、「甘露道」、「甘露界」、「甘露雨」等名詞。阿彌唎都,音與阿彌陀相近;而意義又一向表示永恆的涅槃,與阿彌陀的意義相合。所以到密宗,就或稱為「阿彌唎都」了。
二 阿彌陀與阿閦
要理解阿彌陀佛的偉大,應從比較中去發明。今先從阿彌陀與阿閦的關係來說。在十方淨土中,有二處是古典而又重要的:一、東方的妙喜世界(或稱妙樂國土),有佛名阿閦——不動。二、西方的極樂世界,有佛名阿彌陀。阿閦佛土,與《大般若經》、《維摩詰經》等,有密切關係,著重在菩薩的廣大修行而智證如如。漢末,就有《阿閦佛國經》的譯本。經中說:此佛以廣大行願成就的世界,是非常清淨莊嚴的;阿閦佛般涅槃後,有香象菩薩位居補處。《般若經》著重菩薩大智,說到他方佛土,即以東方阿閦佛土、香象菩薩等為例。阿難及一切大眾,承如來力,見東方阿閦佛土。《維摩詰經》,發揚菩薩大行,莊嚴佛國。這在《維摩詰經》的〈見阿閦佛品〉,說到維摩詰是從阿閦佛土沒而來生此間的。時會大眾,以維摩詰力,見東方阿閦佛國。這是大乘初興於東方的古典的佛淨土。談到往生阿閦佛國的經典,還有許多,不過沒有阿彌陀佛極樂世界的普遍。求生阿閦佛土,雖不專重念佛,但也有說到,著重在勝義智慧的體證空寂——法身。如《維摩詰經》說到觀佛時說:「觀身實相,觀佛亦然。」《阿閦佛國經》也說:「如仁者上向見(虛)空,觀阿閦佛及諸弟子等并其佛剎,當如是。」一切法如虛空,即一切是法性、法身;這是與般若的思想相應的。中國流行的大乘佛教,重視念佛及淨土,但對於這一方面,是太忽略了。
阿彌陀佛,可說與《華嚴經.入法界品》有關。〈入法界品〉末,普賢菩薩十大願王的導歸極樂,雖譯出極遲,但確是早有的思想。佛陀跋陀羅譯的《文殊師利發願經》,即〈普賢行願品〉的頌文。此外,如東晉譯的《文殊師利悔過經》、《三曼陀跋陀羅(普賢)菩薩經》,意義也與〈普賢行願品〉一樣:往生極樂世界。如「懺悔文」稱阿彌陀佛為「法界藏身阿彌陀佛」,《無量壽經》的列眾序德中,說具「普賢行」,這都可見阿彌陀佛與《華嚴經.入法界品》——〈普賢行願品〉的關係。《華嚴經》的〈入法界品〉,善財童子五十三參的第一位善知識,就是念佛法門。念佛的國土、名號、相好、降生、說法等,是從假相觀著手的,這與《般若經》及《觀阿閦佛國經》的著重在真空觀,見一切法如即見如來,法門多少不同。《華嚴經》「兼存有相說」,這與後起的密宗,及極樂淨土思想,都有深刻的關係。《維摩詰經》,一名《不可思議解脫經》。〈入法界品〉,名《大不可思議解脫經》,這也是極有意義,而值得注意的。
再綜合來說:有《月明童子經》,說月明菩薩,先發心修行求生阿閦佛國;從阿閦佛國沒,再生阿彌陀佛國。另有《決定總持經》,說到月施王供養辨積菩薩本生。這位辨積菩薩,即是東方世界阿閦佛;而月施王,即是西方阿彌陀佛。從這二部經看來,是先阿閦而後阿彌陀的。然《賢劫經》說:無憂悅音王,供養護持無限量寶音法師。法師即阿彌陀佛;王即阿閦佛;王的千子,即賢劫千佛。這於賢劫千佛以前,合明阿彌陀佛與阿閦佛;阿彌陀是先於阿閦的。東西二方所表現的淨土雖有不同,然從全體佛法說:阿閦譯為不動,表慈悲不瞋,常住於菩提心;依般若智,證真如理,這是重於發心及智證的。阿彌陀譯為無量,以菩薩無量的大願大行,如《華嚴經》所說的十大願行,莊嚴佛果功德;一切是無量不可思議。無量——無量壽、無量光,著重佛的果德。所以阿彌陀佛淨土,為佛果的究竟圓滿;阿閦佛淨土,為從菩薩發心得無生法忍。這二佛二淨土,一在東方,一在西方。如太陽是從東方歸到西方的,而菩薩的修行,最初是悟證法性——發真菩提心,從此修行到成佛,也如太陽的從東到西。阿閦佛國,重在證真的如如見道。阿彌陀佛國,重在果德的光壽無量。這在密宗,東方阿閦為金剛部,金剛也是堅牢不動義。西方阿彌陀為蓮花部,也有莊嚴佛果的意義。所以,這一東一西的淨土,是說明了菩薩從初發心乃至成佛的完整的菩提道。也可解說為彌陀為本性智,而起阿閦的始覺(先彌陀而後阿閦)。但現在的念佛者,丟下阿閦佛的一邊,著重到西方的一邊,不知如來果德的無量,必要從菩薩智證的不動而來;惟有「以無所得」,才能「得無所礙」。忽略了理性的徹悟,即不能實現果德的一切。所以特重西方淨土,不能不專重依果德而起信。不解佛法真意的,不免與一般神教的唯重信仰一樣了。在大乘佛教的健全發展中、大乘行者的完整學程中,理智的徹悟與事相的圓滿,是二者不可缺一的。印度佛教,即漸有偏頗的傾向;中國的佛教,始終是走向偏鋒,不是忽略此,就是忽略彼。如禪者的不事漸修,三藏教典都成了廢物;淨土行者的專事果德讚仰,少求福慧雙修,不求自他兼利,只求離此濁世,往生淨土。阿彌陀佛與淨土,幾乎婦孺咸知;而東方的阿閦佛國,幾乎無人聽見,聽見了也不知道是什麼。這是淨土思想的大損失!
三 阿彌陀與彌勒
阿彌陀佛有淨土,彌勒菩薩也有淨土,現在從這二種淨土的關係來說。前面曾談到,彌勒菩薩與月亮有關;阿彌陀佛與太陽有關。月亮和太陽的光明是不同的:阿彌陀佛如太陽的光明,是永恆的究竟的光明藏。彌勒菩薩如月亮的光明,月亮是在黑暗中救濟眾生的。西方淨土,代表著佛果的究竟的清淨莊嚴,彌勒淨土代表著在五濁惡世來實現理想的淨土。也可以說:西方淨土是他方淨土,容易被誤會作逃避現實;而彌勒淨土是即此世界而為淨土。阿彌陀佛是十方諸佛的特殊化;彌勒菩薩也是這樣的,雖不是十方諸佛的特殊化,然是此世界中一切佛的特殊化。這個世界,此時稱為賢劫,在賢劫中有千佛出世。《正法華經》說:「臨壽終時,面見千佛,不墮惡趣。於是壽終生兜率天。」命終的時候,面見千佛,即是賢劫千佛;生兜率天,即是往生彌勒淨土。依《觀無量壽佛經》等修阿彌陀佛觀,可見十方現在佛,生西方極樂世界。而此界的賢劫千佛、淨土的實現,與兜率淨土相等。賢劫千佛,也是佛佛平等的。面見千佛、昇兜率天,如與見現在一切佛、生極樂國比觀,即容易明白。約佛果功德的究竟圓滿說,彌勒淨土是不如彌陀淨土的;約切身處世的現實世界說,賢劫中人,是希望這個世界的苦痛得到救濟,那麼月光童子出世與彌勒淨土,是更切合實際的。我們學佛,應求成佛的究竟圓滿;然對當時當地的要求淨化,也應該是正確而需要的。在這點上,彌勒淨土的信行,才有特別的意思!
四 阿彌陀與藥師佛
再把阿彌陀與藥師佛來合說:關於藥師佛,與密部有關係,先見於密部的《灌頂神咒經》。從藥師的名義說,表示佛為大醫王,救濟世間疾苦的。後來譯出的《藥師經》,如彌陀有四十八願,藥師如來有十二大願;有夜叉、羅剎為護法,這是早期的雜密(也稱事部)。在初期的大乘經中,是沒有他的地位的。此經譯到中國來,對於藥師佛的東方世界,中國人有一特殊意識,即東方是象徵著生長的地方,是代表生機的,故演變為現實人間的消災延壽。阿彌陀佛在西方,西方是代表秋天的,屬於肅殺之氣,是死亡的象徵。《淨土安樂集》,解釋阿彌陀淨土何以在西方時,即這樣說:「日出處名生,沒處名死。藉於死地,神明趣入,其相助便,是故法藏菩薩願成佛在西,悲接眾生。」故西方淨土為人死後的所生處。這樣,東方藥師佛,成了現生的消災延壽;西方的阿彌陀淨土,即成了死後的往生。這在中國人心中,有意無意間,成了一種很明顯的劃分。所以西方淨土盛行以後,佛法被人誤會為學佛即是學死。到此,阿彌陀佛的淨土思想,可說變了質。西方淨土,本是代表了——無量光無量壽的永恆與福樂的圓滿,這那裡是一般所想像的那樣!中國人特重西方淨土,也即是重佛德而忽略了菩薩的智證大行(阿閦佛國淨土);又忽略了現實人間淨土(彌勒淨土)的信行;這已經是偏頗的發展了。等到與藥師淨土對論,彌陀淨土,也即被誤會作「等死」、「逃生」,這那裡是阿彌陀佛淨土的真義!阿彌陀佛淨土的信行者,應恢復繼承阿彌陀佛的固有精神!
六 佛土與眾生土
土,即世界或地方,有共同依託義。如說:個人業感的報身是不共;而山河大地等卻是共的,即共同能見、共同依託、共同受用。所以,依此世界的眾生,能互相增上、彼此損益。佛法是自力的,如《親友書》說:「生天及解脫,自力不由他。」又如俗說「各人吃飯各人飽,各人生死各人了」,此可見佛法為徹底的自力論。但這專就有情業感的生死報體——根身說;若就眾生的扶塵根,及一切有情業增上力所成的器世間說,就不能如此了。眾生與眾生,在剎土的依託受用中,互相增上,互相損益;佛與眾生,在剎土中,也有增上攝益的作用。這樣,佛有淨土,攝化眾生,眾生仰承佛力而往生淨土,即不是不合理的。世間多有此類事例:如孟子小時候,孟母曾三遷住處,即深知環境的良好或窳惡,會影響身心。又如有些人,在某一環境裡,頗能活動;換一環境,就不行了。一般所說的環境能決定意志,也是有它部分的真實性。所以佛與眾生展轉增上的淨土說,確實是合理的。
《仁王經》說「三賢十聖住果報,唯佛一人居淨土」,這是約究竟圓滿的常寂光土說;就是最後身菩薩,還有一分業感異熟存在,所以不能與佛淨土相應。《大智度論》(一〇)說普賢菩薩「不可量,不可說,住處不可知」,也約法性遍一切土說。如約此淨土說,求生淨土的思想,是不會產生的。然而,佛不但究竟圓滿的安住最清淨法界中,於因中修菩薩行時,也確是以攝取淨土、攝化眾生為二大任務的。這是大乘行者,對於環境能影響意識,也有深刻了解的明證。菩薩莊嚴淨土,一方是由菩薩福德智慧所感得的應有勝德;一方也是為了攝化眾生,使眾生在良好的環境內,更能好好的修行,而莊嚴淨土。所以一法界中,本無佛無淨土可說;而適應眾生機感,卻確乎有佛有淨土,這是大乘的共義。
常寂光土,不攝化眾生,姑且不論。先說佛的受用淨土。佛以福智莊嚴,依世俗說勝義,佛也感得究竟圓滿的清淨土——十八圓滿土。分證真如的大地菩薩,生此佛淨土中。約佛為自受用淨土;約菩薩說,為佛的他受用淨土。自他受用淨土,經中本少分別。這樣的淨土中,唯是一乘法。約此淨土說,也無求生淨土的意義。因為這是菩薩分證真如必然而有的淨土,雖沒有佛那樣圓滿,而遍無差別,無此無彼。如要說為差別,那麼經中說「十方淨土隨願往生」,也非一般眾生所能求得往生的。
經中所說,眾生發願求生的淨土,不是受用土,而是佛的應化淨土。應化土,適應眾生的機感,示現不同:有唯一乘而無三乘的,如阿彌陀淨土;有通化三乘,有菩薩,有聲聞、緣覺的,如阿閦佛土;有通化五乘的,不但有二乘、菩薩,還有人天乘的,如彌勒淨土——這都是淨土。但應化土不一定示現淨土,也可應化穢土;說三乘法的,如釋迦的示現娑婆國土。應化土有各式各樣的,都與眾生特別有關。然此應化土,究是佛土還是眾生土呢?世界,不是個人的,是共的。經說佛土,佛應化世界中,攝導眾生,所以說這是某某佛土。約世間說,這不但是佛的,也是眾生的。即眾生業感增上有此報土;而佛應化其中,即名佛的應化土。如釋迦示現此間的五乘穢土、彌勒成佛時的五乘淨土,眾生業感的因素,極為重要。但通化三乘,唯教一乘的淨土,即稍有不同。依大乘經說,佛為攝受眾生,現此清淨土,固然是佛的淨土。然菩薩在此淨土中,除上隨佛學外,也是為了攝引一分眾生同生淨土的。如極樂世界,不但有阿彌陀佛,還有大勢至等諸大菩薩。諸大菩薩,都是由自己的福慧、善根,與佛共同實現淨土的。這樣的淨土,以佛為主導,以大菩薩為助伴,而共同現成淨土;佛菩薩的悲願福德力,最為重要。其他未證真實的眾生,也來生淨土。如約眾生自身,是不夠的,這必須:一、佛的願力加持;二、眾生的三昧力;三、眾生的善根力成熟。能這樣,眾生也生淨土去了,這是《阿閦佛國經》中說的。佛菩薩成熟了的淨土,攝引一分眾生於中修行,是約佛與眾生展轉增上相攝說。所以,究竟的佛土,是佛而非眾生的。如釋迦剎土、彌勒淨土,雖也以善根力、願力而生,但主要是眾生業感土;佛應化其中,不過攝導一分有緣眾生而已。佛與眾生展轉增上相攝的淨土,是菩薩行因時,攝化一分同行同願者共所創造的,依此攝受一分眾生,使眾生也參加到淨土中來。這是淨土施教的真正意義,也是淨土的特色所在,如彌陀淨土、阿閦淨土等。
在佛土與眾生土中,還有菩薩淨土。證悟真如以上的菩薩,所有淨土,唯識家說是佛的他受用土。約菩薩說,即菩薩的自受用土。天台宗說是實報莊嚴土,與佛的清淨法界土,有一分共義,不過沒有究竟罷了!所以由菩薩的福慧,與佛共同受用大乘法樂。可說佛受用土,也可說菩薩受用土。這樣,究竟的徹底的說,佛淨土,絕對不是唯佛一人,還有許多菩薩。經中說到受用淨土,也還是無量大眾所圍繞。這些菩薩,都由自力來到淨土的。應化土,如彌陀、阿閦佛土,有無量菩薩,也不一定是發願往生的;淨土中有佛,即有菩薩。是佛的應化土,也是一分大菩薩的應化土。總之,說到淨土,即是諸佛、菩薩與眾生展轉互相增上助成的。在佛土與眾生土間,不能忽略菩薩與佛共同創造淨土、相助攝化眾生的意義。
七 莊嚴淨土與往生淨土
一 莊嚴淨土
中國淨土宗,發展得非常特別。但知發願往生,求生淨土,而淨土從何而來,一向少加留意。一般都以為:有阿彌陀佛,有佛就有淨土。而不知阿彌陀佛,並不是發願往生而得淨土的。大乘經中,處處都說莊嚴淨土,即菩薩在因地修行時,修無量功德,去莊嚴國土,到成佛時而圓滿成就。現在只聽說往生淨土,而不聽說莊嚴淨土,豈非是偏向了!一切菩薩在修行的過程中,必然的「攝受大願無邊佛土」,《大般若經》說:以種種世界、種種清淨,綜合為最極清淨最極圓滿的世界;菩薩發願修行去實現它。一切大乘經如此說,如彌陀淨土,就是這樣的好例。《無量壽經》說:阿彌陀佛過去為法藏比丘時,有世自在王佛為他說二百一十億的淨土相。法藏聽了這各式各樣的不同淨土,就發大願,要實現一最清淨最圓滿的淨土。一切菩薩無不如此,所以說「攝受大願無邊佛土」;這是菩薩行必備的內容。菩薩的所以攝取淨土:一、一切諸佛成就清淨莊嚴淨土,菩薩發心學佛,當然也要實現佛那樣的淨土。二、為什麼要實現此淨土?不是為自己受用著想,而是為了教化眾生。有淨土,就可依淨土攝化眾生;攝引了眾生,即可共同的實現淨土。攝取淨土以攝化眾生,這是淨土的要義;淨土是從為利益眾生而莊嚴所成,不是從自己想安樂而得來的。
莊嚴淨土,為大乘行的通義;今且據《維摩詰經》的〈佛國品〉,以闡明菩薩莊嚴淨土的意義。經上說:「眾生之類,是菩薩佛土。」菩薩修淨土,是由於眾生類。如造房屋,必以地為基礎。菩薩淨土,不離眾生。惟有在眾生中,為了利益眾生,才能實現淨土。所以淨土說,不是逃避現實,而是與大乘法相應的。論到「眾生之類」,是菩薩常從四事觀察:即用什麼世界能使眾生生起功德?應以什麼國土能調伏眾生,使煩惱不起?以什麼環境,能使眾生生起大乘聖善根來?要以怎樣的國土,方能使眾生契悟佛知佛見?因眾生的根性不同,生善、滅惡、起大乘善根、入如來智慧,也就要以各式各樣的環境去適應眾生、攝化眾生;即於此適應眾生的根性好樂中,創造優良的淨土,使眾生能得生善等利益。莊嚴淨土,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大眾,此約應機現土說。約菩薩的修行、攝導眾生、成就淨土果德說,那麼經中又說「直心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不諂眾生來生其國;深心是菩薩淨土……」等。簡略的說,發菩提心,慈悲喜捨,六度,四攝,菩薩一切功德行,都是成就淨土因。如直心,是質直坦白,而無險曲的心,菩薩以此為法門,以此化眾生,即自然的與不諂曲的眾生相攝增上,也能化諂曲的眾生心為直心。不諂眾生與菩薩結了法緣,到菩薩成佛時,不諂眾生也就來生其國了。莊嚴淨土的菩薩——攝導者,以六度萬行度眾生;修六度萬行的眾生,受了佛菩薩的感召,也就來生其國。實際上,這樣的實現淨土,是攝導者與受攝導者的共同成果。因此,不能想像為實現了的淨土,唯佛一人,而必是互相增上展轉共成的。菩薩是啟發的領導者,要大批的同行同願者,彼此結成法侶,和合為一的共修福慧,才能共成淨土。約佛說,這是自受用佛土;約菩薩說,這還是菩薩自力感得的應有淨土。不知莊嚴淨土,不知淨土何來,而但知求生淨土,是把淨土看成神教的天國了。了知淨土所來,實行發願莊嚴淨土,這才是大乘佛法的正道。往生淨土,是從佛與眾生展轉增上的意義中,別開方便。太虛大師示寂後,范古農的悼文中說:大師倡導的是正常道,他自己行的是方便道。正常道,即大乘菩薩法的淨土正義;方便道,是從正常道而別生出來的。莊嚴淨土,是集菩薩功德所共同實現的,為大乘法的真義,這是應特別注意的!
二 往生淨土
一、一般的往生法:往生淨土的法門,有通有別。通是修此法門,可以往生十方淨土;別是特殊的方便,著重於往生極樂世界。
淨土是清淨而理想的環境。菩薩莊嚴淨土,為了攝化眾生;眾生受了菩薩恩德的感召,即嚮往而來生其中。於淨土修行,多便利,少障礙,所以必得不退轉,不會落入二乘及三惡道中。往生淨土的信行,大乘經是一致的。那麼怎樣才能往生淨土呢?今略引二經來說明。(一)、《維摩詰經》(下)說:「菩薩成就八法,於此世界行無瘡疣,生于淨土。」八法是:「饒益眾生而不望報」,即純從利益眾生出發,不為自己打算。「代一切眾生受諸苦惱,所作功德盡以施之」,苦痛歸自己,福樂歸他人,真是菩薩的心行。「等心眾生」,即以平等心對待眾生,使眾生得到平等的地位。對於修大乘法的「菩薩,視之如佛」,起尊敬心。「所未聞(的甚深)經,聞之不疑」,不生誹謗心;也「不」以為自己所修是大乘法、如何深妙,「與聲聞而相違背」。真能通了佛法,大小乘間,是可得合理會通的。「不嫉彼供」,即別人得供養,不要嫉妒他;「不高己利」,如自己得利養,不因此而生高傲放逸。「常省己過,不訟彼短」,即多多反省自己的錯誤,少說別人的過失。「一心求諸功德」。這八法,是菩薩為人為法、對自對他的正常道。但能依此修去,就是往生淨土的穩當法門。
(二)、《除蓋障菩薩所問經》(一七)說:「菩薩若修十種法者,得生清淨諸佛剎土。」十法是:「戒行成就」,「行平等心」,「成就廣大善根」,「遠離世間名聞利養」,「具於淨信」,「精進」,「禪定」,「修習多聞」,「利根」,「廣行慈心」。《勝天王般若經》、《寶雲經》、《寶雨經》,都有這樣的十法門。如「成就廣大善根」,確是往生淨土的要訣。《阿彌陀經》也說:「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維摩詰經》與《寶雲經》所說的淨土法門,是菩薩的常道,不求生淨土而自然的生於淨土:這是往生淨土的必備資糧。
二、特殊的往生法:中國流行的求生淨土的念佛法門,即是往生極樂世界的特殊方便行。然往生極樂淨土的方法,也是有著不同方便的。現依往生極樂淨土的經典,略為條理來說明。
(一)、《般舟三昧經》:古典的《般舟三昧經》,漢末就有了譯本。這部經,說到念阿彌陀佛,見阿彌陀佛,即見現在十方一切佛。著重觀西方無量佛為方便,而能見十方的無量佛(《無量壽經》、《觀無量壽經》和《佛說阿彌陀經》,就著重於無量壽佛,所以特別著重於「臨命終時」)。《般舟三昧經》所說的念佛,是念佛三昧。念,為憶念或思惟。佛身的相好,及極樂世界的莊嚴,都不是一般眾生的現前境界,必須因名思義,專心繫念,使觀境明顯的現前,所以念佛即是修念佛觀。《阿含經》所說的四念處,三隨念——念佛、念法、念僧法門等,也都是這樣念的。念是繫心一處,令心明記不忘。與念相應的慧心所,於所緣極樂依正的境界,分別觀察。這樣的念慧相應,安住所緣;如達到「心一境性」——定,就是念佛三昧成就了。如三昧成就時,就見無量佛,也即是見十方佛。得念佛三昧,未得天眼,也並未去佛國,也不是佛來此間,但在三昧中,可以明了見佛。不但見佛,還可以與佛相問答:如何能得生極樂世界?佛即告以當憶念我。不要以為在三昧中見佛問答是奇特的事!這在修持瑜伽行——禪觀的,都是如此的。如密宗修到本尊成就;如無著菩薩修彌勒法,見彌勒菩薩,為說《瑜伽論》。憶念阿彌陀佛的方便次第是:先念佛「具有如是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身色光明如融金聚,具足成就眾寶輦輿,放大光明,坐師子座,沙門眾中說如是法」,即是念佛色身或觀想念佛。次念佛所說「一切法本來不壞,亦無壞者。如不壞色乃至不壞識;……乃至不念彼如來,亦不得彼如來」。這是觀一切法性空,「得空三昧」;即是念佛法身,或實相念佛。這樣的念佛,成就了三昧,即可以決定往生西方極樂世界。這樣的念佛三昧——三月專修,現在的念佛者,是很少能這樣的了。
《般舟三昧經》的念佛法門,是著重於自力的禪觀;雖有阿彌陀佛的願力,然要行者得念佛三昧、見佛,才能決定往生。這是不大容易的,為利根上機所修的。所以龍樹《大智度論》說:「三昧功難,如夜燃燈,見色不易。」中國古德也說:眾生心粗,觀行深細,所以不易相應。大概因為不容易,所以一般淨土行者,即捨而不用,但這的確是求生極樂淨土的根本法門!
(二)、〈普賢行願品〉:《華嚴經》的〈普賢行願品〉,也說往生極樂世界。如一般所說:「普賢十大願王,導歸極樂。」這在品末,有明顯的說明。普賢十大願王,也名十大行願。這不但是發願,還要實際的去修作。以此大願大行的功德,迴向求生極樂世界。在一般所說的難行道與易行道中,此即屬於易行道。但〈普賢行願品〉,不說念佛,而依次說為「禮敬諸佛,稱讚如來,廣修供養,懺悔業障,隨喜功德,請轉法輪,請佛住世,常隨佛學,恒順眾生,普皆迴向」。〈普賢行願品〉,不像《般舟三昧經》說念佛三昧,也不同《無量壽經》說專心繫念阿彌陀佛的依正莊嚴。但依普賢的廣大行願而修行,即可以發願迴向,往生極樂。往生極樂的方便,本不限於念佛的。
(三)、《無量壽經》:這是中國古德所集的淨土三經之一。這部經譯來中土,也極早。《大智度論》曾明白地說到《無量壽經》,是大乘初期流行的經典。中國的譯本很多,現存的:1.東漢支婁迦讖的初譯。2.吳支謙的再譯。這二種譯本,文義極相近,可推論為從月支所傳來的;今合稱為「支本」。3.曹魏康僧鎧的三譯,簡稱為「康本」。4.唐菩提流支集譯的《大寶積經》——十七、十八卷,名〈無量壽佛會〉,今簡稱為「唐本」。5.北宋法賢也有譯本,簡稱「宋本」。在五種譯本以外,還有宋代的王日休(自稱龍舒居士,即《龍舒淨土文》的作者),參照各種譯本,重新編寫本,這就是普通流行的《大阿彌陀經》,今簡稱為「王本」。《無量壽經》中,初說阿彌陀佛攝取淨土,立四十八願(古本應為二十四願);其中即有凡念我而欲生我國的即得往生的願文。繼之,說極樂世界的依正莊嚴等事。後論到三輩往生,即明示往生的條件與方法。關於往生的三輩(應名為三品),各種譯本所說的,雖有些出入,但根本的條件,是:念阿彌陀佛,及發願往生。不念佛,不發願,即不會往生極樂世界的。所說的念佛,經文但說「專念」、「憶念」、「思惟」、「常念」、「一心念」。作為《無量壽經》略本的,俗稱《小阿彌陀經》,有這樣的說——「執持名號」,在玄奘別譯的《稱讚淨土佛攝受經》,即譯為「思惟」。所以,執持也是心念執持不忘。阿彌陀佛是他方佛,行者在經裡看到,或聽到佛的名號,於是繼之去觀想極樂國土的依正莊嚴,這名為「思惟」或「執持名號」。《無量壽經》的念佛法門,與《般舟三昧經》相通,都不是口頭稱念的。一心念佛,發願往生,這是求生極樂淨土的二大根本因,上中下三品,都是一樣的。此外,唐本、康本(宋本大同)說得好:上中下三品往生,都要發菩提心。同樣的發菩提心,所以又有三品的不同,因為:上品人能專心繫念、廣修功德——比照別本,即是奉行六度,尤其是廣修供養布施。中品人,雖不能專心繫念、廣修功德,但能隨力隨分,隨己所作的善事,迴向淨土。下品人,發菩提心而外,但憑一念淨心相向,於阿彌陀佛、於大乘經,能深信不疑。《大智度論》(九)也說:雖不廣修功德,如煩惱輕薄,信心清淨,一心念佛,也就可以發願往生。支譯本所說三品往生的共同行門,是「斷愛欲」,無論是在家的出家的,求生淨土,都要修梵行。還要「慈心,精進,不當瞋怒,齋戒清淨」。所不同的,上品是出家的——「作沙門」,「奉行六波羅蜜」。中品與下品往生的,不出家,不能廣修眾行,而且是雖知念佛,而不免將信將疑的。其中,中品能隨緣為善,「作分檀布施」,供養三寶;下品生的,但「一心念欲往生」,力最弱。這可見支譯本的特色,重在斷愛欲;至於要發願往生、一心念佛、慈悲、精進等,還是與唐本、康本的精神一樣的。一心念佛,有沒有不生淨土的呢?唐本與康本都說:「唯除五逆(十惡)、誹謗正法」不能往生,此外,都是可以往生的。《無量壽經》與《般舟三昧經》的往生法門,略不同:《般舟三昧經》,專重三昧,往生唯限於定心見佛的;《無量壽經》,通於散心,但也還要一心淨念相續。可以說《無量壽經》的化機更廣,但除毀謗大乘及五逆十惡而已。
一心念佛,要經多少時間,才可往生?這本是多餘的問題,問題在是否念到「一心不亂」。唐本和康本所說,上中二品,沒有說到時間長短;下品是「乃至十念」、「乃至一念」(中國學者即由此演出「十念念佛」法門)。上品、中品,都不是短期修行,發心修行到一旦功夫相應,即可以決定往生。下品人,雖善根微薄,但以阿彌陀佛的願力加持,如能一念或十念的清淨心向佛,也可往生。一念,即一剎那;十念,即淨心的短期相續。這都是說明佛願宏深,往生容易,即一念或十念,也可能達到往生目的。一念與十念,支本作「一晝一夜」、「十晝十夜」。究竟是一念與十念,還是一日夜與十日夜,沒有梵本可對證,當然不能決定。但不論是一念或十念,一日夜或十日夜,都是約時間說的。《無量壽經》的往生淨土,特別的著重在「臨壽終時」,這給予中國淨土宗的影響極大。《般舟三昧經》,著重平時修行,以平時見佛,作為往生的確證。《無量壽經》,著重臨命終時見佛往生。要求往生,必先見佛,見佛而後能往生,這還是《般舟三昧經》和《無量壽經》一致的。見佛為往生淨土的明證,有三輩人不同,見佛也就不同。上品人,阿彌陀佛與海會大眾來迎。中品人,見佛菩薩的化身;或譯為行者心中現見佛菩薩相,這近於定境的見佛。下品人,臨命終時,恍恍惚惚,與在夢中見佛一樣。三品往生的見佛,支譯本說:不但在臨命終時;在平時,上品與中品,早已夢中見過佛了。這近於《般舟三昧經》的念佛見佛,但以定中為夢中,即降低水準了。《無量壽經》的三輩往生,王本每有誤改而不合於《無量壽經》本義的。如:1.支本的一日一夜或十日十夜,康本、唐本的一念或十念,都約時間而說。而王本修改為「十聲」。這因為王龍舒時代所弘的淨土法門,早已是稱念佛名;但這對《無量壽經》的本義,是有了重大的變化。2.唐本與康本,三輩人都須發菩提心,才能往生。支本雖沒有說要發菩提心,但也沒有說不要發心。王本說到下輩人,「不發無上菩提之心」,可以往生,這也是極大的變化。往生西方淨土,是大乘法門;大乘法,建立於發菩提心;離了發菩提心,即不成其為大乘了。所以世親菩薩的《淨土論》說:「二乘種不生。」西方極樂世界,是一乘淨土;生到極樂世界的,都不退轉於無上菩提。所以,一心念佛、求生淨土、發菩提心,實是淨土法門的根本條件。《無量壽經》也如此說,而王本卻如此的改了。雖然不發菩提心可以生極樂世界,也有經典的文證;但《無量壽經》的本義,卻決不如此!
(四)、《觀無量壽佛經》:《觀無量壽佛經》,也是淨土三經的一經。這部經,給與中國淨土思想的影響更大。此經的譯出極遲,劉宋時,畺良耶舍譯。本經開宗明義說:「欲生彼國者,當修三福:一者、孝養父母,奉事師長,慈心不殺,修十善業。二者、受持三歸,具足眾戒,不犯威儀。三者、發菩提心,深信因果,讀誦大乘,勸進行者。如此三事,名為淨業。此三種業,乃是過去未來現在三世諸佛淨業正因。」這三者,初是共世間善行,次是共三乘善行,後是大乘善行。求生淨土,這三者,才是正常的淨因。可惜,後代的淨土行者,捨「正因」而偏取「助因」——方便道行;淨土法門的淨化身心世界的真意義,這才不能充分的實現!
本經約禪觀次第,觀阿彌陀佛的依正莊嚴,發願迴向,共為十六觀。初觀落日,即以落日為曼荼羅,從此觀成極樂世界的依正莊嚴。第八為無量壽佛「像想」(總觀佛相);第九為「遍觀一切色想」,即從觀色身相好,而進觀佛心慈悲功德法身。十四、十五、十六,即明三品往生。三品各分三生,成九品,即一般所說九品往生的根據。以《觀經》與《無量壽經》對比,即顯得《觀經》的態度更寬容,攝機更廣大了。往生淨土的上品人,都是發菩提心的——「一者至誠心(《維摩詰經》作直心),二者深心,三者迴向發願心」。如「慈心不殺具諸戒行」,「讀誦大乘方等經典」,「修行六念迴向發願」,是上品上生。如「不能讀誦大乘方等經典」,而能「善解第一義諦」,「深信因果不謗大乘」,是上品中生。如「但發無上道心」,「信因果不謗大乘」,即是上品下生。上品所修的,即前三淨業中的第三類。中品往生的,都是三業善淨的人,即人中的善人。如「修行諸戒,不造五逆,無眾過患」,是中品上生。若「一日一夜」持戒清淨的,是中品中生。若不曾受持律儀,如世間君子正人,平時能「孝養父母,行世仁慈」,臨命終時,聽到阿彌陀佛依正莊嚴,發心往生,即是中品下生。中品所修的,即前三淨業中的前二類。所以生了淨土,都先得四果。下品往生的,都是一些惡人。如有「作眾惡業」,但還「不誹謗方等經典」,可得下品上生。如「毀犯戒」、「偷僧物」、「不淨說法」(為了名利而弘法)的,可成下品中生。如「作不善業,五逆十惡」的,也還能得下品下生。下品人,如此罪惡深重,平時不修淨業,怎麼「命欲終時」,以善知識的教令「合掌叉手,稱南無阿彌陀佛」,就能往生淨土呢?「佛經意趣,難知難解」!如不能善解經義,是會自誤誤他的!
《觀無量壽佛經》所說的,與《無量壽經》,有三點顯著的不同。1.《無量壽經》說:往生淨土的人,都要發菩提心;但《觀經》,中品以下的往生者,都是不曾發菩提心的(王日休即據此而修改《大阿彌陀經》)。2.《無量壽經》明說:「唯除五逆(十惡)、誹謗正法」;而《觀經》即惡人得往生為下品。3.關於惡人,《無量壽經》的支本,於阿彌陀佛的願文中,曾說(相當於三輩的下輩人)「前世作惡」,今生「悔過為道作善」,而不是說今生的惡人——五逆十惡等。而《觀經》,以下品三生為現生作惡者。這可見《觀經》的攝機更為廣大,平時不發大菩提心、不修佛法、為非作歹,只要臨命終時知道悔改,也就可以往生了。
有一特殊的意義,即宗教的施設教化,在於給人類以不絕望的安慰。若肯定地說這種人決無辦法了,這在大悲普利的意義上,是不圓滿的。任何人,無論到了什麼地步,只要能真實的回心,懺悔向善,這還是有光明前途的。大乘(一分小乘也公認)法說:定業也是可以轉變的。所以,可以作如此的解說:五逆十惡而不能往生的,約不曾回心向善願生淨土說。《觀經》說廣作眾惡——五逆十惡人也能下品往生,是約臨命終時能回心說的。淨土三根普被,大乘善行、共三乘善行、共五乘善行,乃至應墮地獄的惡行人,都能攝受迴向。這在佛教大悲普利的立場、善惡由心的意義,凡是肯回心而歸向無限光明永恆存在的,當然可以新生而同登淨土的。但這裡有一大問題,不可誤會!平生不曾聽聞過佛法,或一向生在邪見家,陷在惡行的環境裡;或煩惱過強,環境太壞,雖作惡而善根不斷。等臨命終時,得到善知識的教誨,能心生慚愧,痛悔前非,即是下品往生的根機。若一般人,早已作沙門、作居士,聽過佛法,甚至也會談談。也知道怎樣是善的,怎樣是不善的,而依舊為非作惡,自以為只要臨命終時,能十念乃至一念即可往生,這可大錯特錯了。或者以為:一切都不關緊要,臨終十念即往生,何況我時常念佛。以為一句「南無阿彌陀佛」,一切都有了;所以雖在佛法中,不曾修功德、持齋戒,對人對法,還是常人一樣的顛倒,胡作妄為。這樣的誤解,不但不能勉人為善,反而誤人為惡了。所以《觀無量壽佛經》的惡人往生,經文非常明白,是臨命終時,再沒有別的方法;確能回心向善的,這才臨終十念,即得往生。如平時或勸人平時修行念佛的,決不宜引此為滿足,自誤誤人!這譬如荒年缺糧,吃粃糠也是難得希有的了。在平時,如專教人吃粃糠,以大米白麵為多事,這豈不是顛倒誤人!
《觀經》,本為觀佛依正莊嚴的念佛。但上品、中品,著重於善根功德的發願迴向。除中品下生(一向不學佛法的善人而外),應該都能或多或少、或久或暫的修觀。中品下生及下品三人,除發願迴向外,著重於稱名念佛——「合掌叉手,稱南無阿彌陀佛」。因為臨命終時,已無法教他觀想了。依《觀經》,稱名念佛,也是專為一切惡人臨命終時施設的方便法門。後代的淨土行者,不論什麼人,只是教人專心口念「南無阿彌陀佛」,這那裡是《觀經》的本意?當然,稱名念佛法門,不限臨命終時,也是古已有之,而不是中國人所創開的方便。
(五)、《鼓音聲王陀羅尼經》:往生淨土的法門,還有持咒,這與密宗更接近了。宋畺良耶舍所傳的往生咒,以為「能滅四重、五逆、十惡、謗方等罪」。還有梁失譯的《鼓音聲王陀羅尼經》,此經於開示十日十夜的念佛法門而外,又加以十日十夜的持誦「鼓音聲王大陀羅尼」。現在一般淨土行者,於念佛後,都加念往生咒。西藏所傳,還有彌陀與長壽法合修等。
八 稱名與念佛
稱名與念佛,中國的淨土學者,是把它合而為一的。但在經中,念佛是念佛,稱名是稱名,本來是各別的。論到佛法,本是一味的,依釋尊的教化為根本。因適應眾生的機宜,小心小行的是小乘,大心大行的是大乘。雖法門有大小差別,而佛法要義,還是根源於一味的佛法而來。念佛與稱名,也是如此。
念佛是禪觀,是念佛三昧,這是大小乘所共的。《大智度論》(七)說:「念佛三昧,有二種:一者聲聞法中,於一佛身,心眼見滿十方。二者菩薩道,於無量佛土中,念三世十方諸佛。」大乘小乘的根本差別,還是有十方佛與無十方佛的不同。密宗的修天色身,也是念佛三昧。不過他們所修的本尊,已從佛而轉為菩薩,從菩薩而轉為夜叉、羅剎的忿怒身,所以不說觀佛而稱為修天了。於三昧中見佛,佛為他灌頂、說法,這在大乘與小乘、顯教與密教,也都是一樣的。羅什所譯的《禪秘要法經》(中)第十八觀、《坐禪三昧經》(上)治等分法,這都是聲聞念佛三昧;(下)專念十方佛生身法身,為大乘念佛三昧。又如《思惟略要法》中,所說「得觀像定」、「生身觀法」、「法身觀法」,是共聲聞的;次說「十方諸佛觀法」、「觀無量壽佛法」,即是大乘的念佛三昧。還有宋曇摩密多譯的《五門禪經要用法》,也說有大小乘的念佛三昧。如要知念佛三昧的修行次第,可檢讀這幾部禪經。《般舟三昧經》,也有次第可依。十六《觀經》的依落日為曼荼羅,生起極樂世界的依正莊嚴,都是修行念佛三昧的過程。這都要專修定慧,才能成就。
一般的持名念佛,經論作「稱名」。稱名,本不是佛教修行的方法,是佛弟子日常生活中的宗教儀式。如佛弟子歸依三寶,歸依禮敬時,就稱說「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一分聲聞及大乘教,有十方佛,那就應簡別而稱「南無某某佛」了。佛弟子時時稱名,特別是禮佛時。所以稱佛名號,與禮敬諸佛、稱揚讚歎佛有關,都是誠敬歸依於佛的心情,表現於身口的行為。
念佛,《阿含經》中本來就有了。如念佛、念法、念僧的三隨念;或加念施、念天、念戒,名六念法門(《觀無量壽佛經》,還提到六念),這是繫心思惟的念。據經律中說,佛弟子在病苦時,或於曠野孤獨無伴時,或親愛離別時,或遭受恐怖威脅時(如《佛法概論》所引)——在這種情形下,佛即開念佛(念法念僧)法門。佛有無量功德,相好莊嚴,大慈大悲,於念佛時,即會覺得有偉大的力量來覆護他;病苦、恐怖、憂慮等痛苦,即能因而消除。觀光明圓滿自在莊嚴的佛,在人憂悲苦惱時,確是能得到安慰的。這雖為共一般宗教的,但佛法是合乎人情的,也應有此法門。
人在這樣的情形下念佛,極自然的會同時稱呼佛名。世間上也有這種現象,如人遇到患難恐怖而無法可想時,就會想到父母;同時會呼爺喚娘。世間,唯有爺娘是最關心與愛護自己的,想到父母,喚起爺娘,精神似就有了寄託,苦痛也多少減少了。又如俗說「人急呼天」,也是這種意義。所以在人們恐怖危險關頭,即會奉行佛說的念佛法門;同時也會口稱「南無佛」。這樣,稱名與念佛的方法,在佛教的發展中,極自然的融合為一了。人在危難中稱名念佛而得救的傳說,在印度是極普遍的。現略說一二:一、《撰集百緣經》(九)有「海生商主緣」。海生在大海中,遇到狂風大浪,飄墮羅剎鬼國,因稱念南無佛而得解免。二、《賢愚因緣經》有「尸利苾提緣」(四)、「富那奇緣」(六),都說到入海遇摩竭大魚的災難,一時無所歸依,因稱念南無佛而得解免。三、馬鳴《大莊嚴經論》(一〇)有「稱南無佛得羅漢緣」。有人來出家,舍利弗等以為他沒有善根,不肯度他。佛度了他,不久即得阿羅漢。佛因此說:他在過去生中,遭遇老虎的危險時,口稱南無佛,種下了解脫善根。《法華經》說「一稱南無佛,皆已成佛道」,也是這同一的思想。稱念佛名,不但免苦難,而且種善根。這在大乘教中,稱名念佛,即得除多劫惡業,而為生淨土的因緣了。這些故事,不但大乘有,小乘也有。所以稱念佛名,是佛教內極普遍的宗教行為。
口稱南無佛,是表示歸依禮敬的誠意而求佛加持的,姑舉淨土二經為證:一、《阿閦佛國經》的唐譯——〈不動如來會〉(《大寶積經》二〇)說:聽法的大眾,聽了阿閦佛國的清淨莊嚴,即面「向彼如來,合掌頂禮而三唱言:南無不動如來」。由於佛的願力,即「遙見彼妙喜世界(阿閦佛土)不動如來及聲聞眾」。二、支譯本的《無量壽經》說:聽了極樂國土的如何莊嚴,彌勒菩薩要見極樂世界。佛就教他:「當日所沒處,為阿彌陀佛作禮,以頭腦著地言:南無阿彌陀三耶三佛檀。」這樣,極樂世界當下就分明現前了。這雖不是為了免難,但也含有請佛加持的意思。小乘法但稱南無佛,大乘法稱念南無某某佛。依傳說的因緣,及大乘的經證,可見稱念佛名,是佛教界極普遍的。不過,以稱名為佛教重要的修行法門,這不特在聲聞教中少有;在初期的大乘經中,也還不重要。如《般舟三昧經》一卷本,雖說生極樂世界,「當念我名」。然異譯的三卷本、古代失譯的《跋陀菩薩經》、唐譯的《大集經.賢護分》,這些同本異譯,都但說「常念佛」。般舟三昧的念佛,是繫心正念的觀念。《無量壽經》,也還是重在專念思惟的。到十六《觀經》,說下品惡人,在緊要關頭——臨命終時,無法教他專念思惟,所以教他稱念南無阿彌陀佛。稱名而能往生,唯見於《觀經》的下品人。即平時作惡,臨命終時,別無他法可想,才教他稱名;稱名實在是不得已的救急救難的方便。口頭稱名,當然是容易的;但不要忘記,這是無法可想的不得已呀!
龍樹《十住毘婆沙論》(五)說:有難行道、易行道。易行道,也是念佛的。所說的念佛,初依《大乘寶月童子所問經》,說「應當念十方諸佛,稱其名號」。次說稱念阿彌陀佛等。又次說念十方諸大菩薩,稱其名號。大乘經中,說有六方六佛、七佛、十方十佛等稱名法門。以稱念佛菩薩名,為學佛者的修行方便,在龍樹時代,已極為普遍了。
稱念佛名,從上說來,是有兩個意思的:一、有危急苦痛而無法可想時,教他們稱念佛名。二、為無力修學高深法門,特開此方便,開口就會,容易修學。這可舉一事為證:晉末所作的《外國記》中說:「安息(即現在的伊朗)國人,不識佛法,居邊地,鄙質愚氣。時有鸚鵡,其色黃金,青白文飾。……若欲養我,可唱佛名。……王臣歎異曰:此是阿彌陀佛,化作鳥身,引攝邊鄙,豈非現生往生。……每齋日修念佛……以其以來,安息國人,少識佛法,往生淨土者蓋多矣。」不識佛法,而淨土法大行,這豈非是通俗法門的證明。所以漢及三國時,從月支、安息、康居——印度西北方而來的譯師,所譯經典,都傳有念佛與稱名法門。稱名,本來算不得佛法的修行法門;傳到安息等地,由於鄙地無識,不能瞭解大乘慈悲、般若的實相深法,只好曲被下根,廣弘稱名的法門了。
從《般舟三昧經》的定心念佛,到《無量壽經》的定心及散心念佛,再轉到十六《觀經》的定心及散心念佛,甚至臨命終時的稱名念佛。所被的根機,逐漸普遍,而法門也逐漸低淺,中國人的理解佛法,雖不是安息、康居可比,但受了西域譯經傳法者的影響,稱名念佛的易行道,也就廣大的流行起來。從不得已著想,稱念佛名,到底知有三寶,也是極為難得的。然從完滿的深廣的佛法說,就應該不斷的向上進步!
中國的念佛法門,是初傳說廬山十八高賢,結白蓮社念佛。但考究起來,也還是重於繫心念佛。如慧遠即曾於定中見阿彌陀佛,正是《般舟三昧經》的法門。到北魏曇鸞,依世親《往生淨土論》,著重於稱名念佛。到唐代,淨宗大德光明寺善導,傳說念一聲佛放一道光,這是有名的稱名念佛的大師。其後,法照、少康,不但稱名,而五會念佛,更以音聲作佛事。不但攝化淨土行者,連小孩也都來參加念佛。稱名念佛,從此成為中國唯一的念佛法門了,簡直與安息國差不多。宋朝,王公大臣結白蓮社,每集數萬人念佛;以及近代的淨宗大德印光大師,都是以稱名念佛為唯一法門的。易行道的稱念佛名,約教化的普及說,確是值得讚歎的!但大乘法的深義大行,也就因此而大大的被忽略了!
九 易行道與難行道
稱名念佛,是易行道。橫超三界,十念往生。這因為:仗彌陀的慈悲願力,他力易行。淨宗大德,大都結論為如此。然考究經論所說的難行道與易行道,卻別有一番道理。
弘揚淨土的大德居士,都以龍樹《十住毘婆沙論》為據,明念佛是易行道。然龍樹也還是依《彌勒菩薩所問經》來的,大家卻不知道。此經,菩提流志譯,編於《大寶積經》的一百十一卷;西晉竺法護已有翻譯。經中說:「彌勒菩薩於過去世修菩薩行,常樂攝取佛國、莊嚴佛國。我(釋尊)於往昔修菩薩行,常樂攝取眾生、莊嚴眾生。」這可見:釋迦以下度眾生為行,彌勒以攝取淨土為行。這即是難行道與易行道的差別。所以說:「彌勒菩薩往昔行菩薩道時,不能(難行能行、難忍能忍的)施捨手足頭目,但以善巧方便安樂之道,積集無上正等菩提。」所說善巧方便安樂道,即彌勒菩薩「晝夜各三,正衣束體,下膝著地,向於十方說此偈言:我悔一切過,勸助眾道德,歸命禮諸佛,令得無上慧」(晉譯)。《寶積經》廣說,即禮敬諸佛、懺悔、發願、隨喜、請佛說法、請佛住世、隨順佛菩薩學,與普賢十大願王頌略同。這是易行道,易行的意義,即安樂行,以攝取淨佛國土為主。而釋迦佛所修的是難行道,所以說:「我昔求道,受苦無量,乃能積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經中即舉釋迦往昔生中,月光王抉眼本生,以明悲心救度眾生苦痛的事證,這是難行道。難行的意義,即難行能行、難忍能忍的苦行。因此,釋迦發心,願「於五濁惡世,貪瞋垢重諸惡眾生,不孝父母、不敬師長,乃至眷屬不相和睦」時成佛;而彌勒發心,「若有眾生薄淫怒癡,成就十善」的淨國土,才成正覺。雖然大乘法是相通的,佛菩薩願行是平等的;但大乘的初學者,確是不妨以種種門入佛道(如《大智度論.往生品》說),而有此二大流的。如龍樹《大智度論》說:「菩薩有二種:一者有慈悲心,多為眾生;二者多集諸佛功德。樂多集諸佛功德者,至一乘清淨無量佛世界。」這可見彌勒所代表的淨土法門,即多集諸佛功德的善巧方便行。菩薩初學佛道,可以有偏重一門的,一以成就眾生為先,一以莊嚴佛土為先。理解得佛法真義,這不過是菩薩行初修時的偏重,所以有智增上、悲增上,或隨信行、隨法行等。而圓滿究竟菩提,莊嚴佛國與救度眾生,是不能有所欠缺的。這樣,學佛最初下手,有此二方便:或從念佛、禮佛等下手;或從布施、持戒、忍辱等下手。後是難行道,為大悲利益眾生的苦行;前是易行道,為善巧方便的安樂行。其實這是眾生根機的差別,在修學的過程中,是可以統一的。
易行道,即多集佛功德的淨土行。依《彌勒菩薩所問經》說,即與普賢十大行願相同。但經論中,不一定為十事。最重要的,是懺悔、隨喜、勸請。一、竺法護譯的《佛說文殊悔過經》說:(一)、悔罪,(二)、發心,(三)、勸助。勸助中有隨順佛學、勸請說法、勸請住世、供養。行此等法,以懺悔為主。羅什譯的《思惟要略法》也說:「若宿罪因緣,(念佛)不見諸佛者,當一日一夜,六時懺悔、隨喜、勸請,漸自得見。」天台家因此而立五悔法。二、聶道真譯的《曼陀跋陀羅菩薩經》說:(一)、懺悔。(二)、忍,即讚許(稱讚如來)。(三)、禮拜。(四)、願樂,即隨喜。(五)、勸請(說法、住世)。(六)、持施,即迴向。此上——《文殊經》與《普賢經》所說,大致與〈普賢行願品〉同。三、唐那提譯的《離垢慧菩薩所問禮佛法經》說:(一)、禮拜,(二)、懺悔,(三)、勸請,(四)、迴向,(五)、發願,這是以禮佛為主的。龍樹論中也多明此行,如《十住毘婆沙論》說:念佛(含得禮佛)、懺悔、勸請(說法、住世)、隨喜、迴向。印度修大乘菩薩行者,常常行此方便行的。《大智度論》(七)說「菩薩法,晝三時、夜三時,常行三事」,即懺悔、隨喜、勸請說法及住世;又說「菩薩禮佛有三品:一者悔過品,二者隨喜迴向品,三者勸請諸佛品」(六一)。這都是在禮佛時行的,內容等於中國的(八十八佛等)懺悔文;簡略的,即觀文的十願。覺賢所譯的《文殊師利發願經》,即四十《華嚴.普賢行願品》的行願頌。這大乘法門,與文殊及普賢,特有關係。龍樹菩薩發願頌,略同。這可見方便善巧易行道——樂集諸佛功德的淨土行,本不限於十事,十事是隨順《華嚴經》的體裁而行。〈普賢行願品〉的禮敬諸佛、稱讚如來、廣修供養(佛),即與念佛(觀想或稱名)相等。此為特殊的宗教行儀,因為這是修集佛功德的方便、懺悔的方便。印度菩薩法,一日六時行道,次數多而時間短。中國早晚課誦,意義相同,但次數少而時間長,每使人引起倦退心,實不如次數多而時間短為妙。中國集眾共修,所以不得不次數少而時間長,不免失去了易行道的妙用。易行道(不但是念佛),確與淨土有關。如以為修此即可成佛,那就執文害義,不能通達佛法意趣了!
這可依龍樹論而得到正當的見地;一般所說的易行道,也就是根據龍樹論的。龍樹《十住毘婆沙論》,說到菩薩要積集福德智慧資糧,要有怎樣的功德法,才能得阿惟越致——不退轉。或者感覺到菩薩道難行,所以問:「阿惟越致地者,行諸難行,久乃可得,或墮聲聞辟支佛地……若諸佛所說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方便者,願為說之。」這是請問易行道的方法。龍樹說:「如汝所說,是儜弱怯劣,無有大心,非是丈夫志幹之言也。」簡單的說,如有這樣心境,根本沒有菩薩的風格。龍樹對於易行道的仰求者——怯弱下劣者,真是給他當頭一棒。然而,佛菩薩慈悲為本,為了攝引這樣的眾生修菩薩行,所以也為說易行道。所以接著說:「汝若必欲聞此方便,今當說之。佛法有無量門,如世間道,有難有易,陸道步行則苦(難行),水道乘船則樂(易行)。菩薩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進(難行道),或有以信方便易行。」難行即苦行,易行即樂行,論意極為分明;與成佛的遲速無關。說到易行道,就是「念十方諸佛,稱其名號」,「更有阿彌陀等諸佛,亦應恭敬禮拜稱其名號」,「憶念禮拜,以偈稱讚」。易行道的仰求者,以為一心念佛,萬事皆辦,所以龍樹又告訴他:「求阿惟越致地者,非但憶念、稱名、禮敬而已,復應於諸佛所,懺悔、勸請、隨喜、迴向。」這可見易行道不單是念佛,即〈普賢行願品〉的十大行願等。能這樣的修行易行道,即「福力增長,心地調柔……信諸佛菩薩甚深清淨、第一功德已,愍傷眾生」;接著即說六波羅蜜。這可見:念佛、懺悔、勸請,實為增長福力、調柔自心的方便;因此,才能於佛法的甚深第一義生信解心;於苦痛眾生生悲愍心,進修六度萬行的菩薩行。這樣,易行道,雖說發願而生淨土,於淨土修行,而也就是難行道的前方便。經論一致的說:念佛能懺除業障、積集福德,為除障修福的妙方便,但不以此為究竟。而從來的中國淨土行者,「一人傳虛,萬人傳實」,以為龍樹說易行道;念佛一門,無事不辦。這未免辜負龍樹菩薩的慈悲了!
禮佛、念佛、讚佛、隨喜、迴向、勸請,特別是口頭稱名,這比起捨身捨心去為人為法——忍苦忍難的菩薩行,當然是容易得多,這是易行道的本義。通常以為由於彌陀的慈悲願力,所以能念佛往生,橫出三界,名易行道,這並非經論本意。修此等易行道,生淨土中,容易修行,沒有障礙,這確是經論所說的。但易行道卻是難於成佛,難行道反而容易成佛。這如《寶積經.彌勒菩薩所問會》中說:釋迦過去所行的是難行苦行道,彌勒所行的是易行樂行道。彌勒發心,比釋迦早四十劫;「久已證得無生法忍」——得不退轉。結果,釋迦比彌勒先成佛,彌勒還待當來下生成佛。不是易行道難成佛、難行道易成佛的鐵證嗎?
彌勒修易行道,所以遲成佛。釋迦修難行道,所以先成佛。然據傳說,釋迦七日七夜說偈讚佛,超九劫成佛。說偈讚佛,是易行道,這不是易行道速成佛嗎?這是一般所容易懷疑的,應略為解說。易行道與難行道,本不過從初下手說。初學者,有此二類分別;到成佛,攝取眾生與攝取佛土的功德,都是要圓滿的。但這不能證明易行道易成,反而是難行道易成的事證。據傳說,當時「釋迦菩薩……心未純淑,而諸弟子心皆純淑;又彌勒菩薩心已純淑,而弟子未純淑」,這因為「釋迦牟尼菩薩,饒益眾生心多,自為身少故;彌勒菩薩多為己身,少為眾生故」(《大智度論》四)。這顯然是說:釋迦行難行道,多化眾生。弟子心已純淑,即釋迦的利他功德圓滿;但自利功德還不足。彌勒菩薩多修淨土行,久證無生忍,自心已純淑了。而一向少為眾生,少修難行大行,弟子的心未純淑,即彌勒的利他功德沒有圓滿。所以,釋迦的精進讚佛而速成,恰好是先修難行道易成佛的證明。這如畫龍與點睛,都是不可缺的,如攝取眾生與莊嚴淨土,是成佛所一定要圓滿的。釋迦修難行道,如先畫龍身。等到龍身畫成,精進讚佛如點睛,一點即成龍了。彌勒從易行道入手;如先點龍睛:睛雖一點就成,而龍身卻不能倉卒畫好,如利他功德的不能速成。這樣,釋迦的超九劫而先成佛,實由於久修難行道,「饒益眾生心多」。其實,這都為初學者作方便說,學菩薩法而成佛,一切功德都是要圓滿修集的。易行道難成,難行道易成,這確是古聖經論的正說。
眾生在穢土修行,雖容易退失;生淨土中,環境好,不再退轉。但論修行的速率,穢土修行,比在淨土修行快得多。如《大阿彌陀經》(下)說:「世尊!……(在此娑婆濁世)為德立善,慈心正意,齋戒清淨,如是一晝夜,勝於阿彌陀佛剎中為善百歲。」《維摩詰經》也說:「此土菩薩,於諸眾生大悲堅固,誠如所言。然其一世饒益眾生,多於彼國(淨土)百千劫行。所以者何?此娑婆世界有十事善法,諸餘淨土之所無有。」十事,即六波羅蜜等。淨土是七寶所成的,衣食等一切無問題,即無布施功德。穢土人惡,要修忍辱;淨土都是諸上善人,即不需修忍辱行。此土有殺盜淫妄諸事,所以要持戒。淨土女人都沒有,或男女不相佔有,即沒有淫戒可持;生活所需,一切圓滿,即沒有偷盜可戒。這種種功德,生到淨土中,都難於進修。這等於太平盛世,「英雄無用武之地」,無從表顯他的才能與救國救人的大功績。穢土是難行的,然因為難行,所以是偉大的。釋迦牟尼佛穢土修行成佛,為十方諸佛之所稱讚。如《阿彌陀經》中說:「彼諸佛等,亦稱讚我不可思議功德,而作是言:釋迦牟尼佛,能為甚難希有之事,能於娑婆國土五濁惡世……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除蓋障菩薩所問經》(二)及《寶雲經》、《寶雨經》、《勝天王般若經》等,都說到穢土修行比淨土高超得多。龍樹《大智度論》(十)說得最為明切:「娑婆世界中,樂因緣少,有三惡道、老病死,……心生大厭,以是故智慧根利。彼(淨土)間菩薩,七寶世界,種種寶樹,心念飲食,應意即得。如是生厭心(不滿現實)難,是故智慧不能大利。譬如利刀,著好飲食中,刀便生垢。……若以石磨之,脂灰瑩治,垢除刀利。是菩薩亦如是,生雜(穢)世界中,利智難近。如人少小勤苦,多有所能。」穢土是苦痛的,然發心行菩薩道,卻是最殊勝的,這無怪釋尊發心遲而成佛早。易行道容易得不退轉,但一生淨土,即進度遲緩。穢土修行難得不退,如打破難關,就可一往直前而成佛了。易行與難行,穢土與淨土,實各有長處。上來,一從經論證明,一從事實證明。理解了經論的意趣,才得佛法的妙用。易行道與難行道,都是希有方便。「菩提所緣,緣苦眾生。」為眾生苦、為正法衰,而發菩提心,為大乘法的正常道。善巧方便安樂道,也是微妙法門,依此而行,可積集功德、懺除業障,立定信心,穩當修行,不會墮落!雖然,佛法住世,還得有為法為人而獻身命、精進苦行的才得!
依上來的論究,可得這樣的結論。淨土,應以阿彌陀極樂淨土為圓滿,以彌勒的人間淨土為切要。以阿閦佛土的住慈悲心、住如法性為根本因;以阿彌陀佛土的行願莊嚴為究極果。在修持淨土的法門中,首先要著重淨土正因。要知道:難行道,實在是易成道。如自己覺得心性怯弱、業障深重,可兼修方便善巧的安樂道(易行道)——時時念佛,多多懺悔。如機教相投,想專修阿彌陀佛的淨土行,可依傳說為阿彌陀化身——永明延壽大師的萬善同歸,多集善根、多修淨業,這才是千穩萬當的!末了,善巧方便樂行道的淨土行者,必須記著經論的聖訓——「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阿彌陀經》);「欲得阿鞞跋致(不退轉)地者,非但稱名憶念禮拜而已」(《十住毘婆沙論》)。這樣,才能得樂行道的妙用,不致辜負了佛菩薩的慈悲!(續明、演培記)
念佛淺說
一 佛七
佛七,是簡稱,具足說應該叫做結七念佛。念佛是大乘的通泛法門,小乘中也有。但現在,專指大乘的念阿彌陀佛。念佛,本來有多種念法,而現在是專指稱名念佛。七,是七日,在印度早就有小七、大七的二種:小七就是七天,大七是七七四十九天。結七,如結界一樣,在一定的時限中——小七或大七,專心修學。結七不一定念佛,如參禪有禪七。但現在是佛七,即在七日中,專心稱念南無阿彌陀佛。
普通的念佛有二種:一是定時念佛,如我們早晚功課的念佛,有一定的時間。二是平時念佛,這是在行住坐臥的日常生活中念佛。定時念佛,因為時間太短,不容易達到一心不亂的目的;平時念佛,又都是散心念佛,不容易專精,更不易一心不亂。因此除了這二種念佛之外,再來結七念佛。結七念佛是一種加行,在這七天之內,擺脫一切的世俗雜務,與其他法門的修持,專心一意的念佛,這樣才容易實現一心不亂。平時念佛,猶如小火燒水,因為火力太小,不容易煮滾一鍋水。定時念佛,猶如斷斷續續的燒開水;火力雖強,但為時短暫,時斷時續,也不能煮滾。現在的結七念佛,猶如一方面加強火力,一方面繼續不斷,在這樣的情形下,很容易把水煮滾了。念佛所要達到的一心不亂,在這加行的結七念佛中,是最易成就的。
佛七法會,與其他法會不同。其他的法會,大都是紀念性質,逢佛菩薩誕生或其他的因緣,集會慶祝、紀念,加強我們對佛法的信行,與喚起我們應負的責任。佛七的目標,是願求往生極樂世界。要往生,就要以念佛為方法,達到一心不亂為關鍵。這是佛七的根本意義,大家來參加法會,稱念佛名,這是應該首先了解的。
二 阿彌陀佛與極樂世界
一 阿彌陀佛
結七念佛,是稱念阿彌陀佛,願求往生極樂世界。所以阿彌陀佛與極樂世界,應先作一簡要的解說。
佛是覺者,凡圓滿自覺、覺他功德,斷盡一切煩惱習氣的,皆名為佛。阿彌陀佛是諸佛之一,但因他表徵非常的勝德,所以在諸佛淨土中,特別在中國,阿彌陀佛有著廣大的崇高的尊敬。古德說:「諸經所讚,盡在彌陀。」我們打開藏經來看,的確大乘經中,多數是讚揚阿彌陀佛及其淨土的。要明白這裡面的所以然,可從「阿彌陀」的名義去理解。
阿彌陀,平常都說是無量光或無量壽。其實,無量光是阿彌陀婆耶,無量壽是阿彌陀庾斯,這都是阿彌陀而又另加字義的。阿彌陀的根本義,譯為中國話,是無量,故阿彌陀佛即是無量佛。無量是究竟,圓滿、不可限量。如有限量就不能包含一切,無量才含攝得一切的功德。不但佛的光、壽無量,佛的智慧、願力、神通,什麼都是無量的。不過眾生特重光明與壽命,所以又順應眾生,特說光壽無量而已。
一切佛的功德莫不究竟,圓滿、無有限量,而阿彌陀佛卻以無量得名。以德立名,著重在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圓滿果德。《般舟三昧經》說:觀阿彌陀佛成就時,即見一切佛。《觀無量壽佛經》也說:觀阿彌陀佛成就,即見一切佛。觀佛,是以一佛身相功德為對象,心心觀察,等到觀行成就了,阿彌陀佛現前。觀阿彌陀佛,應該只見一佛現前;而經說以觀阿彌陀佛方便,即見一切佛。因為阿彌陀是無量,無量即是一切,故見無量佛,即見一切佛現在前。佛法說佛佛道同,千佛萬佛皆同一佛,毫無差別,平等平等。聲聞乘中說:一切佛的法身、意樂、功德,一切平等。聲聞法尚且如此,何況大乘?一佛即是一切佛,一切佛即是一佛,故見一佛等於見一切佛。阿彌陀譯義為無量,此名表顯了一切佛的究竟果德,這是阿彌陀佛的本義。十方三世一切佛,無量無邊,似乎漫無統緒,所以由阿彌陀代表一切佛,顯示一切佛的共同佛德。一切經的讚嘆阿彌陀佛,也等於讚嘆一切佛。從泛稱的無量佛,成為一佛的特名,來表彰佛佛道同,在名字上,阿彌陀佛得到了優越的勝利,所以學佛者的信念,自然地集中到阿彌陀佛。
有人說:阿彌陀佛是一切佛的根本佛,這是不盡然的。佛佛具足三身,佛與佛間有什麼本末?又有人說:阿彌陀佛的願力大——四十八願,與娑婆世界特別有緣,所以大家信仰阿彌陀佛。這也是方便說,佛的誓願無量無邊,豈止四十八願?佛的願力,平等平等,有何差別?佛是要度盡一切眾生的;除了娑婆世界以外的,難道不是阿彌陀佛所要化度的眾生?如依這種方便說,便不能顯出阿彌陀佛的特勝。
上就名稱方面講,再從阿彌陀佛所表的特殊功德說。在一切佛中,阿彌陀佛表顯的特殊功德,就是慈悲救濟。當然佛佛皆有慈悲救濟,慈悲救濟不只是阿彌陀佛的。但這裡是就佛法的表德說。如觀音的大悲,普賢的大行,文殊的大智,都是約所表的特德說。阿彌陀佛法會,有觀音、大勢至二菩薩;觀音菩薩也是以大悲救濟為特德的。然觀音與阿彌陀佛的慈悲救濟,有著重心的不同。觀音菩薩的救濟,著重在一般性的世間現實的。如人世間水火風災的救濟,貧窮、疾病、無兒無女的救濟等。阿彌陀佛著重在解脫生死,導入佛智。一般世間的眾生,生死流轉,無有著落處。在苦難的濁土中,又不容易成辦解脫生死、成佛度生的大業,所以以悲願莊嚴淨土,攝受眾生,作為修行了生死、自度度他的階梯。因為一生淨土,便得不退轉,直線向上。阿彌陀佛的特德,是這樣的慈悲救濟;一切佛的慈悲功德,由阿彌陀佛的功德表彰出來。例如在一個政府的組織中,有掌外交,有掌內政,有掌軍事,各司其職。掌外交的,不一定不懂內政;掌軍事的,不一定不懂外交。不過在共同的組織下,代表一部門而已。佛菩薩的特德也如是,阿彌陀佛表彰了佛果的慈悲救濟的特德。普賢、文殊、觀音等,表彰了菩薩的大行、大智、大悲的特德。以慈悲救濟的佛教說,佛中以阿彌陀佛為代表,菩薩中以觀音菩薩為代表,俗語說「家家彌陀,戶戶觀音」,這並不是無因的。彌陀、觀音的慈悲救世,接近眾生,深入人心,所以才會家喻戶曉。
二 極樂世界
極樂世界是淨土。說到淨土的有無,若對教內人說,以聖教量為證,當然不成問題。若以此而向不信佛教的外界說,便起不了作用。因為你以佛說為教量,他可以神說的吠陀、《新舊約》與《可蘭經》為教量。各信所信,並不能解決問題、使他起信。要說明淨土的有無,也不用天眼遠見,也不用神通往來,因為天眼與神通,在不信者,會把你看作錯覺幻覺的。所以,應該以合理的論證來說明。佛教說世界無量數,這在過去是難以使人信受的,而現在卻不成問題。天文學家,承認除了這個地球之外,像地球那樣的還有無數的世界。既承認世界不是一個,而是極多極多,那麼進一步說:在無數的世界中,一定有比我們更好的世界,也有比我們更壞的世界,世界決非完全一模一樣。我們這個世界,並不是最理想的;更好的、更理想的世界,就是淨土。佛法說淨土不只一個,極樂世界,就是無數淨土中的一個。至於說西方,方向本是沒有絕對性的,東看是西,西看是東。向東向西都可以。如我們要到歐洲,一直向西、一直向東都可以。不過在無限量的宇宙中,依據我們所住的世界,日出日落的方向觀念,指說為西方(日落處,含有深意,見《淨土新論》)。這樣的指方立向,多一層事實的肯定,容易使人們起決定信。極樂世界,雖你我都沒有見到,都沒有去過,然據理而論,這是完全可能的。是可能的,是佛說的,為什麼不信?
說到淨土的狀態,應該知道,這是適應眾生根機,在眾生可能想像的範圍中,加以敘述的。如佛出印度,現有印度所推重的三十二相;日本的佛像,每蓄有日式短鬚;緬甸的佛像,人中特短,這皆是通過主觀心理而反映出來的。佛的淨土也如此,也是經過主觀而表達出來的。佛出印度,佛說的淨土,也是適應當時印度人的可能信解而敘述的,真正的淨土,依我看,比經上說的,實在還應該要美滿莊嚴得多!淨土的情況,可分三點來說:
一、自然界的豐美:根據《阿彌陀經》及《觀無量壽佛經》的說明,極樂淨土自然界是非常的莊嚴。土地平坦,沒有崎嶇山陵;沒有晝夜,長在光明中;寶樹成行;金沙布地。物質生活的享受,極為豐富。生活所需的,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可以自由取給,不像我們娑婆世界的貧苦窮乏、不平等。
二、人事界的勝樂:我們這個穢惡的世界,人與人之間,充滿了鬥爭、嫉妒、瞋恨,造成無邊的苦痛。極樂世界,與此處適得其反,人與人間,平等和樂。走獸根本沒有,飛禽都是變化所生。凡是生到極樂世界的都是功德殊勝的諸上善人,一生補處的菩薩就不少。菩薩與聲聞聖者,無量無數;再次的,也是一心一意修學清淨佛道的善人。在良師益友的策勵下,都能不斷的向上。所以不但和樂,而且非常殊勝。
三、身心的清淨:生極樂世界的,都是蓮花化生。由於自己的願力、佛菩薩的悲願,不須父母為緣,化生於蓮華中。佛經所說的佛菩薩,每處蓮華座。蓮花為出於淤泥而清淨的,離了一切煩惱,得到身心清淨,成為聖者,所以以蓮花的出塵不染為喻。修念佛行而生淨土,所以也是化生於蓮花中的。極樂淨土中,身無老、病、死苦。一般的胎生、卵生、濕生,皆有老、病之苦,化生是沒有這些痛苦的。其他的化生,也有死苦。而極樂世界的眾生,在未得無生法忍前,決不會死亡的;得了無生忍,也不會再感死苦。淨土中不但沒有身體的老、病、死苦,連心中的煩惱——貪、瞋、癡苦也沒有。初生淨土的眾生,煩惱習氣當然未曾斷除;但由於環境的特勝,雖有煩惱,而緣缺不生。淨土的黃金如糞土,物質所需可以自由取給,還生什麼貪心?諸上善人,共聚一處,和樂融洽,那裡會起瞋心?正信正行,當然不會起邪見等癡心。起煩惱的因緣不具足,當然不會有煩惱,所以身心都非常清淨。
由於自然界的豐美、眾生界的勝樂、身心界的清淨,所以名為極樂世界。這世界為阿彌陀佛無邊功德所莊嚴,為攝化眾生的方便而成立,發願求生淨土,就以此為目標。
三 念佛法門三特徵
念佛(稱念阿彌陀佛)法門,有三種特徵:一、他增上,二、易行道,三、異方便。此三者,在一切佛法中,無論是大乘或小乘,本來都是普遍具有的,不過糅合這三點而專門闡揚顯示的,唯是念佛淨土法門。
一、他增上:他增上的反面,是自增上。修學佛法,有依自力和依他力二種,自力即自增上,他力是他增上。我常說佛法重於自力,但並不是說到自力便完全否定他力,因為他力也是確實存在的。例如一個人生存於世間,不能專靠自力或他力,而是依著自他力的展轉增上。如小孩必由父母養育、師長訓導,一直到長大成人,在社會上也還得依靠朋友。同時他所需要的衣服飲食等資生物,也都不是全由自力供給。所以就世間法說,一個人的生存,決無專賴自力而可以孤獨存在的。佛法中,如聲聞乘特重自力,但也不能不依靠他力。如歸依三寶,即是依三寶的加持力;在修學的時候,也須要師長同學的引導與勉勵。特別是受戒,要經三師、七證,三白羯磨,戒體才得成就。若犯僧伽婆尸沙重戒,則須依於二十清淨大德,至心懺悔,罪垢才能蠲除。這僅就小乘說,實則一切佛法莫不如此。我平常總是說佛法是專重自力的,所謂「各人生死各人了」,這話本是絕對的正確。如佛的兒子、佛的兄弟,若不自己努力修學,佛也不能代他們了生死。但這並非沒有他力,不過任何事情的成辦,一切他力,都要透過與自力的合理關係。諸佛、菩薩、羅漢,以及師長道友,固能給予我們的助力,但這種助力,必經我們自力的接受和運用,才能顯出它的功能。所以外來的力量並非無用,而是要看我們自己有沒有能力去接受它、運用它。假如自己毫不努力,一切都依賴他力,那是絕不可能的。比方患貧血症,可以輸血補救,但若身體壞到極點,別人的血也是救不了的。換句話說,必須自身還有生存能力,然後才能吸受他人之血,以增強自己的身命。
接受他力,最要緊的是自覺到有一種力量在支持我們。如小孩正在害怕時,有人對他說:你媽媽就在身邊呢!立刻就會發生一種強大的力量,使他不再害怕;這因為小孩自己知道母親是他的保護者,所以一聽說媽媽,便無所畏懼了。一般人,特別是怯弱的人,當他沉淪在苦惱絕望之中,一旦自覺到有某種力量支持他,便能做出很多平時所不能做的事情。一個國家亦如此,當它發生危急困難時,若有其他國家發表支援的聲明,人心便會轉趨安定,而發揮出莫大力量,克服困難。如自己不求改進,那麼外力的援助,不能拯救這一國家的危亡。他力,要依自力而成為力量。有時,明明是自力,卻可以化自力為他力,因而增進自力的。如夜晚走路,有人怕鬼便唱起山歌來。聽到了自己的歌聲,好像有了同伴,有了支持他的力量,使他不感孤獨,不再怕鬼。又如小孩害怕的時候,即使母親在他的旁邊,而他自己不曉得,還是一樣的害怕。反之,母親並不在,聽人說母親就來了,也會使他堅強起來。所以,外來的他力,或者只是自力化而為他力,只要自己知道,知道外來有某種力量,確能援助自己,即能發生效用。稱念阿彌陀佛,依佛力而往生淨土,即是他力。但從上解說,我們可以知道,確有阿彌陀佛,但如不知不信不行,也仍然無用,不得往生西方。一分學佛者,為了讚揚阿彌陀佛,不免講得離經。一隻鸚鵡學會念「阿彌陀佛」,一隻鵝跟著繞佛,都說牠們往生西方。大家想想,鸚鵡與鵝,真能明了阿彌陀佛與極樂世界嗎?也有信有願嗎?
自力與他力,必須互相展轉增上。如果專靠他力而忽略自力,即與神教無異;依佛法說,便不合因果律。不管世間法也好,佛法也好,若能著重自力,自己努力向上,自然會有他力來助成,如古語說:「自助者人助之。」不然,單有他力也幫不了忙,所以佛教是特重自力的宗教。大凡一個人的能力越強,自力的精神也就越強。如小孩的生存能力薄弱,即依賴他力,漸漸長大,生存能力漸強,自力的表現也就漸漸明顯。故佛法的他力法門,如阿彌陀佛的淨土法門,龍樹與馬鳴等,都說是為志性怯劣的初心人說。教法被機而設,這是特為能力差的怯弱眾生說的。念佛法門,是屬於他力的,依阿彌陀佛慈悲願力的攝受,才有往生淨土的可能;若沒有阿彌陀佛的慈悲願力,則不能往生。
二、易行道:易行道,這名稱出《十住毘婆沙論》。龍樹說:菩薩得不退轉,要修四攝、六度種種難行苦行,極不容易。於是有人就問:有沒有比較容易行的?龍樹即批評說:這是下劣根性,無大丈夫氣。菩薩學佛,應難行能行,勇往直前,不該自卑。但為了適應根性,他畢竟還是依經而說出易行道。易行道,並非專指念佛,而是概括普賢的十大願,即禮佛、讚佛、供養佛等。這些所以被稱為易行道,是因為容易學、容易做,並不是說學了這些法門就容易成佛。如〈普賢行願品〉所說的念佛、禮佛、讚佛、供養佛等等,都是嘴裡念、心裡想。就是供佛,也是在觀想中供養。所以易行道的易行,即在乎自心觀想,不須依具體事物去實行。不能勝解觀修,口頭念也可以。從口頭誦持,再引起內心的思惟。若真正讚佛,就得造偈如實稱嘆;真正供佛,就得不惜犧牲一切而作供養,這就難行了。易行道,即依緣佛果位的種種功德,而去觀想或稱念。這原出自《彌勒菩薩功德經》,說釋迦佛因中修難行道,精勤苦行,發願於五濁惡世成等正覺。而彌勒則是修的易行道,故將來在淨土成佛。約此說,一般的念佛、讚佛、隨喜、懺悔、勸請、迴向,可以增長善根、消除業障,都是屬於易行道。念阿彌陀佛,就是易行道的一種。《十住毘婆沙論》說易行道念佛,也並不是專念阿彌陀佛的。易行道的禮佛、讚佛、供養佛等,處處以佛為中心。菩薩修布施持戒六度等行,是難行道。龍樹說:菩薩發心有依大悲心修種種難行苦行;有依信、精進心,樂集佛功德,往生淨土的。這二種,也即是初學的二門路:前者從悲心出發,修難行道;後者從信願出發,修易行道。然易行道也就是難行的前方便,兩者並非格格不入。《十住毘婆沙論》說:易行道不但是念佛,包含念菩薩、供養、懺悔、隨喜等等,菩薩依此行門去修,到信心增長的時候,即能擔當悲智的難行苦行。對於初心怯劣的根性,一下子叫他發心修大悲大智,是受不了的,或即退心不學。故修學佛法,不妨先依易行道,漸次轉進增上,至信願具足,而後才修難行道。這麼說來,易行與難行二道,僅為相對的差別,並非絕對的隔離。
念阿彌陀佛,是易行道,易行是不太勞苦的意思。《十住毘婆沙論》說:或步行而去,或乘舟而去。乘舟而去,身心不感勞苦,如易行道。但比步行而去,不一定先達目的地。有些學者,為了讚揚淨土法門的易行,說什麼「橫出三界」、「徑路修行」。從激發念佛來說,不失為方便巧說;如依佛法實義,誤解易行道為容易了生死、容易成佛,那顯然是出於經論之外,全屬人情的曲說!
三、異方便:異方便,名稱出《法華經》「更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這異方便,也就是《大乘起信論》的勝方便,其意義可解說為特殊或差別。《攝大乘論》大乘的十種殊勝,古譯為十種差別。玄奘譯阿賴耶(種子)「親生自果功能差別」,古人即譯作「勝功能」。所以異方便、勝方便、差別方便,都是一樣,為同一梵語的不同譯法。
方便有兩種:一、正方便,二、異方便。《法華經》說:「正直捨方便,但說無上道。」這不是不要方便,而是說:在一乘大法中,要捨棄那不合時機的方便,而更用另一種方便來顯示第一義。
正方便,即三乘共修的方便。佛為聲聞說戒、定、慧三無漏學,及無常、苦、無我、不淨等觀門,使眾生厭生死苦而出離世間。但這是容易沈溺於獨善厭世的深坑,所以到了大乘,除了對無常、苦、無我、不淨等,給以新解說而外,更有異方便來教導。但異方便,不是聲聞法中所完全沒有的,只不過大乘中特別重視而已。這就是修塔供養、興建廟宇、畫佛圖像,乃至一低頭、一舉手,或一稱南無佛,皆可成佛道等。這種種方便,特重佛功德的讚仰,著重於莊嚴。如《法華經》的長者,瓔珞莊嚴,與窮子的除糞,怎樣的氣派不同!又如華嚴海會,何等的矞皇嚴麗?與小乘大大不同。不著重苦與不淨,而反說樂、淨。依樂得樂,如《維摩詰經》說的「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這種方便,在小乘是不大容許的(除了定樂)。大乘強調佛果的無邊莊嚴,總攝一切福德,故特發揚此一教說。異方便很多,《法華經》所列舉的如何如何「皆可成佛道」,都是。念阿彌陀佛而生淨土,《起信論》即明說為勝方便,所以念佛是異方便之一。
他增上及易行道,一切佛法中普遍存在,不過大乘較為著重。異方便,小乘只有一些痕跡,而大乘則大為弘揚。尤其是念阿彌陀佛的淨土法門,糅合這三方面,著重這三方面,這才在佛法中,露出一個嶄新的面目。比之於小乘,顯然有著很大的差異。
我們若不念佛則已,如欲提倡念佛,便非從這些意義去把握不可。這才能認清念佛法門的特勝處。中國素重圓融,有人從禪淨融通去解說,說什麼「唯心淨土,自性彌陀」。這對於有取有捨有念的淨土法門,實際是不能表現法門特色的。法門各有差別,真正的念佛,還是依專門修持淨土法門的去認識。
四 念佛三要
一、信:念佛法門,以信、願、行為三要,缺一不可。念佛為佛法的一門,所以修淨土法門的,對佛法應有正確的信解。淨土經中所說,素來不知佛法的,到臨命終時,得到善知識的引導,能專誠懇切的念阿彌陀佛,便可以往生淨土。這是不得已的方便,因為人到臨死,時間無多,不能再為開導其他的佛法,只好以簡易的阿彌陀佛教他持誦。若說平時學佛,只憑一句阿彌陀佛,別的什麼都不要,就可以往生,這與神教的因信得救,有什麼差別?所以佛教中基本的道理,如因果、善惡、輪迴解脫等,都應有一明確的信解,這就是信三寶、信四諦等。假使對這些基本的道理,缺乏堅信,疑惑不定,說他念佛便可往生,實在是笑話!所以修淨土的人,先要堅定佛法中的基本信念,然後再加淨土法門的特殊信念。特殊信心有二:
(一)、信阿彌陀佛的依正功德:修淨土的人,不但確信淨土的實有,而且還要信得淨土的清淨莊嚴,是極理想的樂土;信阿彌陀佛成佛以來,說法十劫,有無量功德。但更根本的,是要信阿彌陀佛的慈悲願力,極深、極廣、極有大力。依佛自證說:因圓果滿,自己受用法樂,當然有良好環境的淨土。然從如來發心為他說:阿彌陀佛在因地時,作法藏比丘,曾在世自在王佛前,觀種種清淨世界,而後立願,要總合一切清淨世界的嚴淨,莊嚴自己的淨土,成一極樂世界,以作攝化眾生的道場。眾生生到淨土後,以各種善緣具足,容易修學,成辦道業。從這悲願教化的觀點去看,淨土是佛為眾生而預備的,是攝化眾生的大方便。只要眾生能發願往生,決定可以得到接引,這是阿彌陀佛的大願——四十八願的根本特勝。能信得,十念、一日乃至七日,皆可往生極樂世界。如缺乏或不能堅定這一特殊信念,那麼雖信有阿彌陀佛與淨土,也還是不夠的。
沒有真智,沒有斷障,就能往生淨土,站在自力的因果立場,是有問題的。滿身煩惱惡業的眾生,沒有修集戒、定、慧的聖道,怎會有進入淨土的資格?沒有淨因,怎能獲得淨果?所以唯識家說:稱念阿彌陀佛,往生淨土,是別時意趣。這是說:現生念佛,使眾生信解有佛,積集善種;將來再生人間,修布施、持戒,展轉增上,定慧成就,可以往生淨土。並不是說現生念佛便可往生。這譬如說「一本萬利」,約展轉說,並非一下子就有萬倍利息。這是純依自力的說法,身心清淨,才可與淨土相應,生淨土中。若以唯識家所說十八圓滿受用土說,非地上菩薩不可。即以勝應身的方便有餘土說,在小乘是羅漢,在大乘也要伏斷我執。然而,依龍樹所說中觀大乘,有易行道法門,稱念彌陀,命終可得往生的。這關鍵就在:眾生自力是不夠的,依於阿彌陀佛的慈悲願力的攝受,才有可能。所以信修淨土法門,如對彌陀本願力,缺乏深刻信念,即是信心不具足,不能達成往生的目的。
(二)、信念佛法門的殊勝德用:一般的說,稱名念佛,只要心口相應,稱念六字洪名,念到身心清淨,一心不亂,便可往生淨土。如此推重念佛法門,還沒有充分顯出念佛法門的特勝。如念阿彌陀佛心得清淨,念其他的佛、菩薩、經典、咒語,一切都可以得心清淨,得心不亂,何必特別弘揚淨土法門?所以除了信阿彌陀佛的慈悲願力而外,更要信往生淨土的特殊德用,這就是:往生極樂淨土,在信阿彌陀佛的悲願攝引外,更要信「一心不亂」為獲得彌陀願力攝引的條件,一心不亂,才能往生。如能往生,決定不退,在修學菩薩道的過程中,最為穩當。能確立了這二個信念,然後發願修行,才能精進而達往生的希望。
二、願:信與願不同,勿以為有了信,必然有願;要知凡願必定有信,有信未必有願。總論佛法,有信心,當然要有願行。然佛法中法門無量,不問它了義的、不了義的,方便的、真實的,都各有其特質、有其作用。這些無邊法門雖有信仰,雖有廣泛的宏願——無量法門誓願學,但在現生的修學中,不一定要樣樣法門都發願去修持。故深信淨土,不一定發願而求往生。現在人每每缺乏合理的分別,如見你不掛念珠、不虔誠念(阿彌陀)佛,就以為你對淨土法門沒有信心。以為你如能信仰淨土法門,為什麼不專精修學!這實在是極不合邏輯的。如我們對社會的各種正當事業,覺得都有好處,對人類、對國家都極為需要。但決不能樣樣去做,只能揀擇志趣相投的作為個人的終生事業。修學佛法也如是,法門無量,應該信,應該願學,但切實修學的,只能選擇與自己意趣好樂相適合的,便由信而進一步的發願去實行。所以願必有信——願由信來,而深信卻不一定有願行。
淨土法門的願,除願成佛道、願度眾生普通願而外,主要是願生彼國。願生彼國,約目的說。然在實行中,應該有深一層的願求,就是願得彌陀佛本願的攝受,迴向文中,即有此意。約佛本身說,佛是無時不在悲願攝受眾生。可是眾生自己,不自動的發願要求攝受、接受佛陀的悲願,便不能為佛所攝受,佛與眾生間便脫了節。如海中救生艇,投下救生圈或繩索,若落海者心願登舟脫險,卻不想接受救生圈或繩索,試問如何可以得救?所以往生淨土,要仗阿彌陀佛的慈光攝受,尤須眾生的發願,願意接受佛陀的本願。眾生願與佛願相合應,往生淨土,才有可能。要知道佛要遍救一切眾生,眾生本身不起信願,缺乏被救資格,佛也無能為力。這也即是上面所說的他力要通過自力。如太陽光明普照一切,但不照覆盆之下;佛願遍度一切眾生,但度不了無出離心、不願接受救濟的眾生。佛是大能,而不是全能萬能。在救濟一切眾生時,眾生有著自己的因果關係,佛並不能想到做到。否則,這世界早就沒有眾生了!所以願生淨土,是所願的目的;願受阿彌陀佛悲願的攝受,才是發願的實質。
三、行:概括的說,行有二:一是往生淨土的助行;一是往生淨土的主行。以淨土三經說,《阿彌陀經》說「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可見要培植深厚的善根,增長種種福德,以作生淨土的資糧。《觀無量壽經》說有三品,如孝敬父母,布施、持戒,讀誦大乘等。大本《阿彌陀經》,也說到布施、持戒等。這些善根福德,修淨土的人,應該隨分隨力去做,使善根增長,福德增勝。往生淨土,念佛是正因,培植善根福德是助緣。有些念佛人,好走偏鋒,以為生死事大,念佛都來不及,那裡還有功夫去修雜行,專持一句南無阿彌陀佛就得了。如告以「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的經文,他卻巧辯的說:能聽到阿彌陀佛的,就是宿植善根、廣修福德因緣了。這是多大的誤解!經說「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並非說「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聞佛名」。求生極樂淨土,助行還是需要的。但念一句彌陀的,只有適用於「平時不燒香,臨(命終)時抱佛腳」的惡人(見《觀經》);一般人平時修學,應該隨分修集福德因緣,以此功德迴向淨土。永明大師的萬善同歸,是比較穩當而正確的說法。
往生淨土的主行,就是稱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是歸投依向義,內含希求阿彌陀佛悲願加持的意義。現在的念佛法門,非常流行,往往失去了本義。稱念是淨土行,照淨土法門說,應該依信、願而起行。可是有些念佛人,不解念佛之所以,既無信,又無願,這與淨土法門,當然不合。有些念佛的,以念佛為冥資。有些為了家庭的煩惱而念,為了生意或政治的失意而念。一心念佛,以精神集中,身體心理都得到某種清淨、某種喜樂,或泛起某種特殊心境。於是便自以為得了受用,沾沾自喜,逢人便說念佛好!念佛當然很好,但這還不是真正的淨土行者,還不是淨土法門的真利益。充其量,這不過是類似的定境(正定也極為難得),只是由於精神集中,減少了內心的散亂、浮動,減少一些煩惱而已。如以此為目的,何必一定要念「南無阿彌陀佛」!念佛生淨土,當然會有這種心境,而且更好。若僅此而無信無願,是不能往生的。所以淨土法門的修行(念佛),要在深信誠願的基礎上,要在渴仰彌陀本願的攝受中去念。空空洞洞的行,不會與阿彌陀佛的慈悲願力相呼應,不相應便不能生淨土。
信願行的總合,是淨土法門的要訣!三者具足,即得往生。依他力而往生,這不妨舉喻來說:如美國或某國,為東方人辦了幾個學校,歡迎我們去留學,可以供給膳宿,甚至可以供給交通工具,他願意我們去,只要我們肯去。如我們對他沒有信心,或自己不發生興趣,這當然不能去了。假使你有信有願,願意去一趟,但還缺少一件,還要彼此同意的證明文件——護照。護照簽了字,你就可坐他的飛機到那邊去。這如淨土行人,在阿彌陀佛的慈悲願力中,有信、有願,又加上稱念阿彌陀佛的簽字手續,自然可以達到淨土的目的地。淨土法門的三要,如鼎三足,缺一不可。不具足三要而稱念彌陀,等於一紙偽造文件,起不到實際作用。
五 念佛
一、念:淨土法門,一般都以稱名念佛為主,以為稱名就是念佛。其實,稱名並不等於念佛,念佛可以不稱名,而稱名也不一定是念佛的。
要知道,念是心念。念為心所法之一,為五別境中的念心所。它的意義是繫念,心在某一境界上轉,明記不忘,好像我們的心繫在某一境界上那樣。通常說的憶念,都指繫念過去的境界。而此處所指稱的念,通於三世,是繫念境界而使分明現前。念,是佛法的一種修行方法,如數息觀(又名安般念),還有六念門,以及三十七道品中的四念處,都以念為修法。要得定,就必修此念,由念而後得定。經裡說:我們的心,煩動散亂,或此或彼,剎那不住,必須給予一物,使令攀緣依止,然後能漸漸安住。如小狗東跑西撞,若把牠拴在木樁上,牠轉繞一會,自然會停歇下來,就地而臥。心亦如此,若能繫念一處,即可由之得定。不但定由此而來,就是修觀修慧,也莫不以念為必備條件。故念於佛法中,極為重要。
念有種種,以所念的對象為差別,如念佛、法、僧、四諦等。現說念佛,以佛為所念境界,心在佛境上轉,如依此得定,即名為念佛三昧。然念重專切,如不專不切,念便不易現前明了,定即不易成就。要使心不散亂,不向其他路上去,而專集中於一境,修念才有成功的可能。經中喻說:有人得罪國王,將被殺戮。國王以滿滿的一碗油,要他拿著從大街上走,如能一滴不使溢出外面,即赦免他的死罪。這人因受了生命的威脅,一心一意顧視著手裡的碗。路上有人唱歌跳舞,他不聞不看;有人打架爭吵,他也不管;乃至車馬奔馳等種種境物,他都無暇一顧,而唯一意護視油碗。他終於將油送到國王指定的目的地,沒有潑出一滴,因此得免處死。這如眾生陷溺於無常世間,受著生死苦難的逼迫,欲想出離生死、擺脫三界的繫縛,即須修念,專心一意的念。不為可貪可愛的五欲境界所轉;於可瞋境不起瞋恨;有散亂境現前,心也不為所動。這樣專一繫念,貪瞋煩動不起,心即歸一,寂然而住。於是乎得定發慧,無邊功德皆由此而出。反之,若不修念,定心不成,雖讀經學教、布施持戒,都不能得到佛法的殊勝功德,不過多獲一點知識、多修一些福業而已。
二、念佛:念佛,一般人但知口念,而不曉得除此以外,還有更具深義的念佛。如僅是口稱佛名,心不繫念,實是不能稱為念佛的。真正的念,要心心繫念佛境,分明不忘。然佛所顯現的境界,在凡夫心境,不出名、相、分別的三類。
依名起念:這即是一般的稱名念佛,是依名句文身起念,如稱「南無阿彌陀佛」六字,即是名。而名內有義,依此名句繫念於佛——以「南無阿彌陀佛」作念境。這是依名起念,故稱名也是念佛。
不過,稱念佛名,必須了解佛名所含的意義,如什麼都不知道,或以佛名為冥資等,雖也可成念境,或由此得定,但終不能往生極樂。這算不得念佛的淨土法門,因為他不曾了解極樂世界的情形和阿彌陀佛的慈悲願力。無信無願,泛泛稱名,這與鸚鵡學語、留聲機的念佛,實在相差不多。有一故事:有師徒兩個,徒弟極笨,師父教他念佛,他始終念不來,老是問師父怎樣念。師父氣不過,罵他道:「你這笨貨!」並且把他趕跑。可是他卻記住了,到深山裡去,一天到晚,念著「你這笨貨,你這笨貨」。後來師父又去找他,見他將飯鍋子反著洗,覺得徒弟已得功夫。便問他這一向修的什麼功,他說就是師父教我的「你這笨貨」。師父笑道:「這是我罵你,你怎把它當佛在念?」一經點破,徒弟了解這是罵人的話,所得的小小功力便失去了。心繫一境而不加分別,可以生起這種類似的定境,引發某種超常能力。但一加說破,心即起疑,定力也就退失。當然,稱名念佛,決不但是如此的,否則何須念佛,隨便念桌子板凳,不也是一樣嗎?須知道:阿彌陀佛是名,而名內包含得佛的依正莊嚴,佛的慈悲願力,佛的無邊功德。必須深切了解,才能起深切的信願,從信願中去稱名念佛,求生淨土。
依相起念:這是觀想念佛,念阿彌陀佛或其他的佛都可以。或先觀佛像,把佛的相好莊嚴謹記在心,歷歷分明,然後靜坐繫念佛相。這種念佛觀,也可令心得定。我遇見的念佛的人,就有靜坐攝心,一下子佛相立即現前的。但我所遇到的,大都還是模糊的粗相,容易修得。如欲觀到佛相莊嚴,微細明顯,如意自在,那就非專修不可了。而且,佛相非但色相,還有大慈大悲、十力、四無所畏、十八不共法、五分法身,無量無邊的勝功德相。在這佛功德上繫念觀想,大乘為觀相所攝,小乘則名為觀法身。
依分別起念:依分別起念,而能了知此佛唯心所現,名唯心念佛。前二種依於名、相起念,等到佛相現前,當下了解一切佛相唯心變現,我不到佛那裡去,佛也不到我這裡來,自心念佛,自心即是佛。如《大集賢護經》(二)說:「今此三界,唯是心有。何以故?隨彼心念,還自見心。今我從心見佛,我心作佛,我心是佛。」《華嚴經》(四六)也說:「一切諸佛,隨意即見。彼諸如來不來至此,我不往彼。知一切佛無所從來,我無所至,知一切佛及與我心,皆悉如夢。」佛的相好莊嚴、功德法身,分分明明,歷歷可見,是唯(觀)心所現的。了解此唯心所現,如夢如幻,即是依(虛妄)分別而起念。佛法以念佛法門,引人由淺入深,依名而觀想佛相,佛相現前,進而能了達皆是虛妄分別心之所現。
若更進一層,即到達念佛法身,悟入法性境界。唯識家說法有五種,名、相、分別而外,有正智、如如。無漏的智、如,平等不二,是為佛的法身。依唯心觀進而體見一切平等不二法性,即是見佛。《維摩詰經》亦說「觀身實相,觀佛亦然」,以明得見阿閦。《阿閦佛國經》也如此說。《般舟三昧經》,於見佛後,也有此說。佛是平等空性,觀佛即契如性;智如相應,名為念佛。《金剛經》說「離一切相,即見如來」,平常稱此為實相念佛。念佛而達此階段,實已斷除煩惱,證悟無生法忍了。
由稱名而依相,乃至了達一切法空性,一步一步由淺而深,由妄而真,統攝得定慧而並無矛盾。這樣的念佛,就近乎自力,與修定慧差不多,故念佛法門也是定慧交修的。但依《般舟三昧經》說,如見佛現前,了得唯心所現,發願即得往生極樂世界。可見念佛方便要求往生淨土,要有佛的悲願力。在四類念佛中,以稱名念佛最為簡易;一般弘通的淨土法門,即著重於此——稱念南無阿彌陀佛,和信求阿彌陀佛的慈悲願力的攝受。
稱名念佛,並非僅限於口頭的稱念。如《阿彌陀經》的「執持名號」,玄奘別譯,即作「思惟」。由此可見,稱名不但是口念,必須內心思惟繫念。因稱念阿彌陀佛的名號,由名號體會到佛的功德、實相,繫念思惟,才是念佛。所以稱名是重要的,而應不止於口頭的唱誦。
上面說的是通泛的說一切念佛,現在別依稱名念佛,再加說明。稱名念佛的方法,有人總集為「念佛四十法」,即專說念佛的方便。然念佛中最重要的,是三到。淨宗大德印光大師也時常說到。三到是:口念、耳聽、心想,三者同時相應。念得清晰明了,毫不含糊,毫不恍惚。稱名時,不但泛泛口唱,而且要用自己的耳朵聽,聽得清清楚楚;心裡也要跟著音聲起念,明明白白的念。總之,口、耳、心三者必須相應繫念,了了分明,如此即易得一心不亂。許多人念佛,不管上殿、做事,甚至與人談話,嘴巴裡似乎還在念佛。心無二用,不免心裡恍惚,耳不自聽,不能專一。或講究時間念得長、佛號念得多,但這不一定有多大用處。例如寫字,要想寫得好,寫得有功夫,一定要鄭重其事的寫,一筆又一筆,筆筆不苟,筆筆功到。雖然寫字不多,如能日日常寫,總可以寫出好字。有人見筆就寫,東搨西塗,久而久之,看來非常圓熟,其實毫無功力。也有年輕時即寫得好字,而到老來卻寫壞,因為他不再精到,隨便揮毫,慢慢變成油滑,再也改不過來。念佛也這樣,時間不妨短,佛號不妨少,卻必須口耳心三到,專一繫念不亂。如果口裡儘念,心裡散亂,東想西想,連自己也不知在念什麼,那即使一天念上幾萬聲也沒有用。所以若要不離念佛,不離日常生活,一定要在成就以後。初學人,叫他走路也好念佛、做事正好念佛,那是接引方便。念佛而要得往生,非專一修習不可。如一面妄想紛飛,一面念佛,一成習慣,通泛不切,悠悠忽忽,再也不易達到一心不亂。要念佛,還是老實些好!
說到稱名念佛的音聲,可有三種:(一)、大聲,(二)、細聲,(三)、默念。在念佛的過程中,三種都可用到。如專輕聲念,時間長了容易昏沉,於是把聲音提高,念響一點,昏沉即除。如專於大聲念,又容易動氣發火,令心散亂。再換低聲念,即能平息下去。音聲的輕重,要依實際情況的需要,而作交換調劑,念低念高都沒有問題。但專以口念,無論高念或低念,都不能得定。依佛法說,定中唯有意識,眼等前五識皆不起作用,口念聞聲,當然說不到定境。念佛的目的,是要達一心不亂,所以又要默念。默念,也稱金剛持,即將佛的名號放在心裡念,口不出聲,雖不作聲,自己也聽起來卻似很響,而且字字清晰,句句了然。這樣念,逐漸的心趨一境,外緣頓息,才能得定。
再談談念佛的快慢。我們念佛,起初都很慢,到轉板的時候便快起來。這很有意思,因為慢念,聲音必定要拉長,如:南—無—阿—彌—陀—佛,每字的距離長,妄想雜念容易插足其間,所以要轉快板,急念起來,雜念即不得進。禪堂的跑香也這樣,催得很快很急,迫得心只在一點上轉,來不及打妄想。不過專是急念也不好,會傷氣,氣若不順,分別妄想也就跟著來。如轉而為慢念,心力一寬,妄想分別也淡淡的散去。這完全是一種技巧,或緩或急,不時交換調劑,令心漸漸離卻兩邊,歸一中道。如騎馬,偏左拉右,偏右拉左,不左不右時,則讓牠順著路一直走。念佛不是口頭念念就算,不在乎聲音好聽,也不在乎多念久念,總要使心趨向平靜,趨向專一,獲得一心不亂。
六 一心不亂
念佛求生極樂世界,能不能生的重要關鍵,在一心不亂,這在大、小《阿彌陀經》中皆說到。蓮池大師有事一心與理一心的分別。事一心實可析為淨念相續、定心現前二類。眾生的內心,最複雜,特別是無始來的煩惱習氣,潛伏而不時現起,極難得到內心的一致——不亂。佛法的無邊功德,要由定力開發出來。這不淨的散亂的心念,就是虛妄分別心,分別即是妄想。這可以包括一切的有漏心,念佛念法,眾生位上的一切,都不外乎虛妄分別心。約證悟說,這都是妄想。然約一心不亂說,妄想也大有妙用。在虛妄分別心心所法中,有善心所現前,如對佛法僧的善念;有惡心所的生起,如貪瞋等的煩惱。初學佛的人,要想一下子不分別、不妄想,談何容易!所以要先用善念對治惡念,以淨念而去除染念。念佛就是這種方法之一,一念阿彌陀佛,可以除去各式各樣的不淨妄念。但在善念淨念中,還可以是亂心的。如一刻是佛,一刻又是法,這雖然內心善淨,卻還是散亂。所以必須要淨念,而且要相續,念念等流下去。此時不但惡念不起,即除了阿彌陀佛以外,其他的善念也不生起,念念是佛,等流下去,這叫淨念相續,也就是一心不亂的初相。這在修行上,並不太難,這並非得定,而是止成就的前相。然而一般念佛的,散亂小息時,每轉現昏昧。其實念念中不離雜念(當然不是大衝動),而自己不知,以為得了一心,最易誤事。心在一念上轉,不向外境奔馳,一有馳散,馬上就以佛念攝回。一念一念,唯此佛念,離掉舉,離昏沉,沒有雜念滲入,沒有間斷,明明現前,即是一心不亂。念佛決不在時間的長短、數量的多寡上計較,主要在達到一心不亂。依經說,念佛有時一日或者七日,一念乃至十念。所以,不論時間長短,如真能萬緣放下,唯一彌陀淨念,即使是短時相續,也就是一心不亂。這樣的淨念相續,即取得了往生淨土的保證。在這樣的淨念相續時,每有清淨法樂,或聞有香氣,或乍現光明等。
定心現前,是更深一層的。定有一定的條件,不是盤腿趺坐就算定。先要繫念於止,止成就後,才有定心現前。最低微的未到定,也有渾忘自己的身心境界,只是一片清淨光明。念佛得定,名念佛三昧,此時眼等五識不起,唯定中意識現前。稱名、觀相,也可現見阿彌陀佛。甚至未得淨念相續的,在睡夢中也可見阿彌陀佛,這是夢境,不一定可以往生。正定現見阿彌陀佛,可成為往生淨土的保證。沒有信願的念佛,也可以得到觀佛成就,但不一定往生(由佛轉教,發願即可生)。雖然說佛是大悲普被,無時不在救度,問題卻在眾生的能不能接受佛恩。眾生能使心漸漸歸一,心地清淨,惑業等重大障礙物去除了,眾生的願,即與佛的願,可以相感相通,現見彌陀,往生淨土,這才顯出了慈悲願力的作用。有一類眾生平時不知佛法,為非作歹,到了臨命終時,遇到善知識的啟發,深悔過去的罪惡,能在短時中,一心一意至誠懇切的念幾句阿彌陀佛,就可往生淨土。這因為一方面受到死的威脅,一方面受到墮落的怖畏,所以信願的熱忱特別深切,能在短時間內,一心不亂,而得往生。
為調和禪淨的爭執,蓮池大師倡理一心說以會通它。中國唐代的淨土法門,專重他力,而禪宗是主心外無物,頓息一切分別,所以批評淨土法門的有取(淨土)有捨(娑婆)、有分別念(佛)。其實,禪淨各有重心,由於執一概全,才有諍執。若著眼於全體佛教,即用不著衝突。蓮池大師所以特提理一心說,作禪淨的調和。理一心,即體悟法性平等,無二無別,離一切相,即見如來。這樣,禪淨便有貫通處。但這是隨順深義而說,若據淨土法門的易行道、他增上的特性來說,念佛往生所被的機緣,本是攝護初心。禪淨各有特色,不一定在「一心」上圓融會通。淨土法門蒙佛攝受,齊事一心的念佛即得。到理一心,這必先要定心成就,然後進一步於定中起觀:佛既不來,我也不去,我身佛身,同是如幻如夢,無非是虛妄分別心所顯現。於是超脫名相,遠離一切遍計執,而現證法性。如到此地步,有願的往生極樂,論品位應在上品上生之上。如於極樂世界無往生的特別願欲,那是不一定生極樂的。要生,那是「十方淨土,隨願往生」。
七 往生與了生死
往生,是約此界的臨終往生極樂世界說。本來死後受生,或由此到彼,往生的力量不一,最一般的是業力。有天的業生天界,有人的業生人間……。六道眾生,皆以業力而受生。在這以上的,還有願力、通力。如沒有人間業的天,可以到人間,他來是憑藉神通的力量。下生以後,現有人間的身體,借取欲界的鼻舌識而起用;不過天人的身體光明,物質組合得極為微妙。同樣的,我們修得了神通力,也可生到上界。現在的生淨土,不是通力,而是願力。以一心不亂為主因,使心淨定,再由眾生的願與阿彌陀佛的願相攝相引,便得往生淨土。論依因感果,淨土還不是眾生的,然同樣的可以享受。如王宮是王家所有,但宮庭裡的侍役、下女,一樣的可以享受那奇花異草的花圃、畫棟雕樑的莊嚴房屋、山珍海味的飲食、絲絃笙笛的音樂,與王室差不多,但這並不是自力。往生淨土也是這樣,憑著阿彌陀佛的願力,一樣的享受淨土的法樂。
今日有些弘揚淨土者,說到了生死,以為就是念佛,以念佛為了生死的代名詞,這是堵塞了佛法無邊法門。其實,了生死豈止念佛一門?而且,了生死與往生,應該是二回事,這中間還有一段的距離。把往生看作了生死,在思想上有點混亂。生死,是生而死、死而生的生死相續;了生死,不是明了生死,而是說徹底解決了生死,不再在生死中往來輪迴。生死是苦果,從煩惱、業而來,有煩惱即作業,作業即感苦果,惑、業、苦三,流轉如環。煩惱的根本是我見,或說無明;不達我法性空,執我執法的煩惱是生死的根本。有煩惱可以引起種種善惡業,有業必有果。生死是這麼一回事,要了生死,必破除生死的根本,通達無我性,徹見真實理;我法執不起,煩惱根本便斷。煩惱一斷,剩有業力,沒有煩惱的潤澤,慢慢的即失去時效而不起作用,不感生死。了生死,無論在大小乘都是一樣,只有淺深的差別,大原則是不會例外的。依此來說,往生淨土還沒有見真理、斷煩惱。煩惱既未斷,何得了生死呢?所以往生並不就是了生死,如說他了生死,那是說將來一定可以了,不是現在已經了了。生到淨土,與諸上善人俱會一處,善緣具足,精進修學,展轉增上,得不退轉,決定可達了生死的目的,只是時間的遲早而已。所以說往生淨土能了生死,那是因中說果。如人從十三層高樓跳下,在未落地前,說他跌死,那是說他落地後必定死。在空中時,事實上還沒有死,雖還未死,不妨作如此說,因為他死定了。《法華經》的「一稱南無佛,皆共成佛道」,與《寶雲經》所說「一念釋迦牟尼佛,皆得不退轉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都是因中說果。有此念佛因緣,久久修學,必能了脫。不但這是依一般的往生說,還沒有了生死;就是上品上生,也要往生以後,花開見佛,悟無生忍,這才破無明,斷除生死根本。故往生與了生死,是截然二事,不能看作同一。這樣,把往生與了生死的內容分析清楚,即與一切教理相應。若是過分高推——往生即了生死,則與無量教理而相違礙。以往生為了生死,對於教理無認識的,尚無所謂;若對佛法有素養的人,聽之反起疑惑,反於淨土而生障礙。
八 結說要義
總前面所講的,關於淨土法門有幾點要義,需要特別注意。一、是本願力:眾生的能生淨土,主要是依仗他力的慈悲本願。若但依自力,是不夠的。念佛的淨土宗人,都推廬山慧遠大師為初祖,其實遠公的念佛,並不重在口念。由北魏的曇鸞、道綽,到唐朝的善導大師,才發展為特重稱名的念佛法門。善導大師有《觀經四帖疏》,重慈悲願力,重散心,以為持戒、犯戒,皆可往生。「普度眾機,不擇善惡」,這話並不錯,經上也有十惡、五逆可以成佛之說。這一派傳到日本,發展為真宗,既然善人惡人皆可往生,念佛不分在家出家,所以索性娶妻食肉,主張棄戒定慧等聖道,而專取本願。由於專重他力的阿彌陀佛願力,所以進一步以為:只要信,當下即為阿彌陀佛所攝受。索性平時不要念佛,不需念到一心不亂;以為一信即得往生。這在中國的淨土行者,覺得希奇,其實還是遵循中國傳去的老路子,只是越走越遠,越遠越小,鑽入牛角的頂尖而已。依佛法本意說,生極樂世界,特重他力。若說連戒等功德都不要了,那淨土又何以有三輩九品之分呢?九品的劃分,就依聖道為標準。五逆、十惡者,生淨土也只是下品下生。平素孝敬師長、勤行施戒、修學定慧、悟解空義的,才能生中品以及上品上生。我在《淨土新論》中說:如荒年糧食奇缺,吃糠可以活命,但到了豐年,應該以米麥活命,若是硬要說吃糠為最好,其餘的都不要,這豈不成了狂人!但念一句阿彌陀佛而往生,是為十惡、五逆而臨近命終人說的,猶如遇到荒年教人吃糠,是不得已的辦法。你既不是十惡、五逆的地獄種子,又不是死相現前,平時來學佛念佛,怎麼不隨分隨力的修集功德?怎麼不在彌陀誓願的攝受中,勤行聖道?至於說只要信,不念佛而可往生,更是莫名其妙。如掉在海中,只想別人救他,而不伸手拉住救生圈和繩索,試問如何可以登岸?不念佛何以得一心不亂?何以能與佛願相通?撤除眾生自心障礙,與佛願相應,佛說就是念佛到一心不亂。信彌陀願力,而不信接受彌陀願力的方法,真是可笑。放棄自力,不是別的,這只是發展於神教氣氛中的神化!
第二、我講的淨土法門,多是依據印度的經論,並不以中國祖師的遺訓為聖教量。照著經論的意趣說,不敢抹煞,也不敢強調。所以與一分淨土行者,小有差別。如易行道,不是橫出三界、容易成佛,而是容易學容易行,辦法比較穩當。其實易行道反而難成佛,如彌勒佛;難行道反而易成佛,如釋迦佛。所以《無量壽經》說:能於穢土修行一天,勝過淨土久久。又如淨土的特色在依他力而得往生;然往生並不就是了生死,這在專以念佛為了生死的人看來,不免心生不忍。其實,這並沒有貶低淨土法門的價值。
第三、雖有三根普被之說,而淨土念佛法門,主要在為了初心學人。有類眾生,覺得佛法太深廣、太難行,以一生的時間修學,教理上還是漫無頭緒;悟證既難,而菩薩的難行,更加不能做到。忽忽一生,死到頭來,也不知來生究竟如何!對這類心性怯劣的眾生,所以有易行道、勝方便的淨土法門。如《大乘起信論》說:「眾生初學是法……其心怯弱……娑婆世界……信心難可成就……如來有勝方便,攝護信心。」這些心志怯劣的眾生,不敢擔荷如來家業,雖學佛多年,還在愁眉苦臉中過活。有以為佛教沒有神教好,因信得救,何等簡捷了當!聽到三世輪迴,便自前途茫茫,覺得一切不能把握,信心發生動搖,容易退墮外道。為攝護這類初心的眾生,所以說勝方便的淨土法門。這是念佛法門的所被的主要根機;一到淨土,即使下品下生也可慢慢向上修學,得到成佛的結果。這是淨土法門的妙用,妙在往生必能「不退轉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可說是佛法中的保險法門,保險不會走錯路子。也可說是留學法門,娑婆世界難行苦行,成佛度生,有點不敢自信,生怕途中退失,前功盡棄,生淨土就好了。這如本國教育水準低落,設備、儀器、圖書都不充足,不及外國學校的好,所以有留學之必要。到外國學,各樣條件具足,學業容易成就;學成以後,回來貢獻祖國。這如淨土的修學一樣,修學到悟無生忍以後,然後倒駕慈航,回入娑婆世界,救度眾生。小乘專重己利,所以有很多的阿羅漢出現。禪宗專提向上一著,所以也有很多的祖師出現。可是,大乘法門太深太廣,不容易為一般所完滿信行。印度的大乘既興,淨土法門的簡易,就由此而大大的弘揚起來。淨土法門的好處,就在簡易平常。如說得太高了,怕不是立教的本意吧!(常覺記)
求生天國與往生淨土
生死大事是件不易解決的問題,如果我們只在生死死生之間,力求向上,謀取後世比前生舒服,還不是徹底的解決。要解決生死,有種種方法,往生淨土就是一種。所以現在舉出求生天國與往生淨土來講。天國,在中國叫天堂,佛教名天界。天是光明的意思,天界就是光明的世界。但依佛法說,天界雖然光明快樂,但不是徹底的光明快樂。中國、印度、西洋人,都有一種類似的觀念,就是感覺到人間太苦惱,有種種苦痛、罪惡、困難,想生天上,因為天上沒有人世間種種的憂愁苦惱。佛法有這種生天法門,其他宗教同樣也有。
生天,確乎也不錯,現在舉出幾件與人間對比,以見出天界好的地方。
一、人間最苦痛的是衣食住行,不但窮人不容易解決,富人還是提心吊膽。天上呢?有頂好的東西吃,頂美麗的衣服穿,頂堂皇的宮殿住,來往自由。我們這個世界,自然界種種不圓滿,有水災、地震、山崩、海嘯、颱風、久旱等,天國就沒有這些災禍,天上是一個頂富樂平安的地方。
二、我們這個世界,人與人之間苦痛的事情多得很,就是父子夫妻朋友也免不了。常常可以看到欺負、壓迫、剝削的事情發生,小的爭吵打架,大的釀成戰爭,在天上就沒有這種種人事的苦痛。依佛法說,在最下的兩層天,雖也有戰爭,但沒有人間那麼厲害。
三、人的身體會有病痛,壽命不長,天上沒有什麼病,雖然沒有長生不老,但是壽命卻比人間長得多。
有了以上種種好處,怪不得耶穌教徒以及很多的人,都想生天。好實在好,可是要生天,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並非想去就立刻可以去的。古人說「生天要有生天業,未必求仙便得仙」;要有生天的功德才行。以佛法說,起碼要兩個條件,就是布施與持戒。布施功德大,才會得享受天的福報。持戒精嚴,道德超過常人,就會生到比人更好的地方。有福報,有過人的德行,生天是毫無疑問的。但要生到高一點的天,要有慈悲心。耶穌教說博愛,佛說慈悲喜捨,使別人離苦得樂,就是這個道理。不過真要生得高的,還要修禪定,這比較不容易。普通耶穌教的禱告,專精的也有相似的定心。如能做到一心不亂,就可以到達這個境界,施、戒、慈、定,名為生天法門。
諸位覺得:佛法說升天,那麼困難,耶穌教卻相反,只要信主,就能得救,上生天國了。其實,真正的基督教,要生天也並沒有那麼簡單。要真正信仰、悔改、禱告,得到重生,心裡起了一種離染得淨的變化;有了這種經驗,自會奉行博愛的精神,而合乎施、戒的行為,這才能生天。什麼都不要,信就得救,只是廉價傾銷的宣傳而已。
佛法雖說天界好,但不勸人生天,因為天不徹底。耶穌教說:生天得永生,永遠是快樂和平長壽。佛法說:天國雖然長壽,一萬十萬百萬千萬以至萬萬年,總有一天,福報完了,定力盡了,還是要墮落,不過只是享長期的福罷了,並沒有解決生死的問題。佛法是要求能夠真正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
淨土,是清淨的世界,佛法中清淨的世界很多,東方藥師佛有淨琉璃世界,西方阿彌陀佛有極樂世界,十方諸佛亦各有清淨的世界,因為平常都講阿彌陀佛,大家都懂,所以就專門講往生西方極樂世界。淨土與天國,都沒有山崩、地震種種天災,物質豐富之極,黃金為地,富麗堂皇。人事方面,非常和好,如兄如弟,如姊如妹,壽命都長得很。淨土,不只環境相差不遠,連求生的方法,也與求生天國相近。在一般的布施、持戒之上,不外信仰、發願、懺悔、感恩、稱名(稱「奉耶穌的名字」或「南無阿彌陀佛」的名號)、一心不亂,才能夠達到目的。耶穌教說靠耶穌的力量來拯救,而佛教是靠阿彌陀佛的慈悲願力來接引。那麼,為什麼佛法提倡往生淨土而不贊成求生天國呢?這實在有根本不同的地方,佛法是:
一、平等而非階級——西方極樂世界,現有觀音、大勢至兩大菩薩,他們比我們是先知先覺,將來繼承阿彌陀佛的佛位。我們生極樂世界後,得到佛與他們的開導,將來可以與他們一樣。佛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只要到了西方,慢慢修學,都可以成佛。經上說:極樂世界,佛光明無量、壽命無量;往生的也光明無量、壽命無量,與佛平等。不像耶穌教天國的階級性,上帝是至高至上獨一無二,升入天堂的絕不可能成為上帝,不能成為耶穌。階級是世界憂愁苦惱的根源,天國也不能例外,佛法是以平等為基礎,才能徹底。
二、進修而非完成——耶穌教說:生天國就得到永生,是完成了。其實並不究竟,智慧、功德,一切都沒有達到圓滿(至少是不能像耶穌那樣)。這樣的永生,可說是永久可惜、永遠缺陷的事。生淨土就不同了,念佛求生淨土,並不是因為淨土衣食豐足、無憂無慮、要去享福的,而是要跟阿彌陀佛、觀音菩薩、大勢至菩薩好好地學習。所以生淨土時,雖不曾圓滿,而能進向於圓滿。或者有人要問:要學習佛法,在這個世界學就好了,何必到西方去呢?這雖然說得對,但這個世界壽命短,環境劣,業障重,天災人禍多,西方卻不然,安樂長壽可以慢慢進修。大家都曉得,極樂世界有上品上生、中品中生、下品下生等九類的分別,有的到那邊要修了好久,才得見到阿彌陀佛,有的卻一到就見佛悟無生了。這不是說那邊有階級的分別,而只是程度的不同,下品經過多少時間的修持,還是會成為上品的,都是會進向於佛果的。所以生淨土不是天國式的以為就此完成,而是到那邊去,正好進修。
三、上升而非退墮——經上說:生極樂世界皆不退轉,不像我們這個世界因為病痛煩惱惡因緣的阻撓,修了些時間,就退落下來。好比一個學校辦得不好,學生不喜歡讀書,影響學業不及格,而至於退學。生淨土的,如進好的學校,有好的教師,管教嚴格,學風優良,引起學生讀書的興趣,就是懶惰的學生,一進去也被學校的風氣所影響而注意他們的學業,向上求進步一樣。學佛的每有一種觀念,都怕今生人間修學,假使修而不了生死,後世也許會墮落,將怎麼辦呢?往生淨土法門,就是為要適應這一般人的需求。只念阿彌陀佛,仗佛的慈悲願力,就能到淨土去再進修。時間雖有長短,生死決定可了,不會退轉。天國呢,他們自以為永生,其實生天福報享盡,定力消盡,就要墮落,這是兩個世界的最大差別。
假使有異教徒對你說:主能救你,天國有什麼好處,西方同天堂差不多呀。你可簡單地回答他:好是好,但是差一點。你有階級,我們是平等。你們慈悲智慧功德將永不圓滿,永久不徹底,我們一天一天地學,總可以成佛。你說永生是靠不住,不過是壽命長一點,福報享盡,還是要墮落的,我們是永不退轉。這些都是學佛的人應該知道的,信念才會堅定。否則,思想上似是而非的神佛不分,極容易被神教所同化。(明道記)
東方淨土發微
一 引言
一 講說的動機
佛教界所熟知的淨土,主要是西方阿彌陀佛的極樂世界——西方淨土。在佛經中,十方都有淨土;而與西方彌陀淨土相對的,有藥師琉璃光如來的淨琉璃世界——東方淨土。關於東方淨土,過去曾說過二次。民國四十三年秋,在臺北善導寺講《藥師經》,啟建藥師法會;記錄下來的,有《藥師經講記》。民國四十七年夏天,在馬尼拉信願寺,為性願老法師祝壽,又講經一次。有〈藥師經開題〉,發表於《海潮音》月刊。去年,在臺北慧日講堂,啟建藥師法會,對東方淨土,又多一層體會。所以,過去雖一再講說,覺得還有再說的必要。
東方淨土,不如西方淨土的專重於死後往生。不但說到死後往生淨土,說到蒙佛力加被,死後消除惡業,生人天而修學大乘;更特別重視了現生的利益安樂。這對於大乘菩薩利益現實人間的精神,有著很好的啟發,故值得一說再說。
還有,解說這個問題的另一動機,是在最近天主教主辦的《恒毅雜誌》中,有題為「從涅槃方面觀察佛教原義發明初稿」等文,作者杜而未,聽說是人類學(可能神類學)教授。他以為涅槃是月亮神話的演化;以為印度婆羅門教的涅槃原義,是依承月亮神話的;以為佛教的涅槃原義,應該也是這樣。而且說:「釋迦真正明白涅槃與否,還成問題。」他以這種態度來想像佛教、評論佛教,與人類學有什麼關係?這只是服役於神(神之奴僕)的,神化了的人類學者的傑作!所以舉東方淨土的意義,以說明佛教涅槃的真實意義,而不是月亮神話的演化。
二 泛說宗教的意義
對於宗教,一般人每每是誤解、淺解,故不得不略為解說。宗教(不僅是佛教),各區域、各時代、各民族,有各式各樣的宗教;儘管不完全相同,但都有宗教。那麼悠久、那麼廣泛、那麼深入人心的宗教,說它是錯誤,也一定有它的迷謬根源,不容許我們忽視!何況這還是表達出人生的崇高意義、究極歸趣呢!過去,曾寫過〈我之宗教觀〉,發表在《海潮音》月刊。現在,從三點來說:
一、宗教的(信仰)對象,與人類觸對的境界有關;即人類依於觸對的境界,想像為信仰的對象。我們生活於世間——器世間,地球上,每天都面對蔚藍色的天空,光輝出沒的太陽與月亮,風雨雷電,山河木石等自然現象;及家庭、部落、國家——社會的組織形態;還有自己身心的活動。日常觸對這些,在有意無意中,啟發人類的宗教觀念。這是說:我們觸對的境界中,無論是自然的、社會的、自我的,都覺到有一番力量,限制(控制)一切,不得不如此,而表現出宇宙——自然、社會、自身所有的軌律。如太陽和月亮,天天從東方升起,向西方落下;四季節令,夏去秋來,都有一定的軌律。人類(社會或自身)的一切,也受有軌範的限定,似乎都不是個人(或大眾)的意志、能力所能決定的、改變的(其實,從前認為不可能的、不可知的,現在很多成為可知、可能了)。這才從自我意識的想像中,覺得有一(或多)大力者,在主宰一切。所說「自我意識的想像」,意思是說:照著自我意志的主宰性(自由、支配),想像那觸對境界,有超越的高高在上,或內在的深深在內,自由自在的(無限或是有限的)支配(或管理)一切者,這是自古以來的擬人的宗教觀。
這擬人的宗教對象,究竟是什麼,雖是各說各的,而幾乎誰都感到有或一或多的大力存在,主宰一切,軌範一切,使一切都非如此不可。這從外界啟發而來的宗教意識,為宗教的一大根源。由於環境不同,注意的對象不同,而宗教的信仰對象,也就不同。如近水的拜水神,住山的拜山神,農村拜土地(社與稷)。印度是熱帶,毒蛇特別多,所以崇拜蛇神。有的崇拜太陽、月亮、星宿等天體現象;有的比擬社會,而有城隍、祖先的崇敬;還有崇敬山精、木怪、狐狸等。但在人類知識進步的過程中,動物等崇拜,逐漸衰落,因為這都是局部的,過於具體的。而人類之祖,或世界之主(這是影射專制王國的,現在也逐漸衰退嬗變了);以及天空現象,便鑄成更普遍的大神,而成為更持久的信仰。有以為這都是迷信,太陽、木、石,有什麼可崇拜呢?不知道這不只是崇拜那事物自身,而是崇拜那一切所以如此而形成如此的軌律。
二、宗教不僅受有環境的啟發,更主要的是內在的宗教意欲。人的自身,受自然的、社會的給與,也就受這些的束縛。有生就有老死,有健康就有疾病,有友愛就有怨敵,有團結就有分散,有喜樂就有憂苦——非依賴這些不可,而這些就成為自己的束縛,不得自在。如有利於人的,引起對外的依賴感,感恩與讚歎,想像而成為善神。反之,如拘束與障礙於人的,即引起畏懼、厭惡,引生對外的超越感,想像對方為惡者。人在層層的束縛中,依賴現實,又不滿現實(超現實的自由意志),引發為依賴與超越的宗教情緒。無知蒙昧的想法(偏於依賴的他力),想在信賴天神中,得到離苦得樂、永恆的快樂。不過,在人類知識的進步中,揭開了神力的虛偽面目;知道從自然、社會、自身去求超脫,去尋求解決,而不再是依賴外在的神力。探求一切拘礙、不得自在的根源,發見了根源於自身的愚昧(無明)所引起的思想迷謬、行為錯誤。因之,宗教的真正意義,是身心清淨,智能德性開展,而一切契合於正理。惟有內心的智慧開發,德性高明,能力廣大,順從(依賴)宇宙人生的軌律——真理,才能不受環境的限制和束縛,而超越於現實。這裡面,包含了兩方面:一是自身的徹底完善,一是實現理想世界(淨土)。這是自我意欲的淨化與完成!在神教中,表現為神與天國。不知神是自我意欲的客觀化,想像為宇宙的主宰(我的定義,就是主宰)。不知理想國土,要從自身淨化中去實現,並非天神所準備的,也非天神所賜與的。人類的知識,不斷開發,就逐漸從蒙昧的依賴的宗教,而歸於自身淨化與超脫的宗教。超脫現實的層層束縛,而達到真平等與自由;約內心說,是智慧、慈悲、能力的圓成,這一理想,在人類內心不斷的鼓動,而成為高尚的宗教傾向。在較高的宗教中,都如此地顯示出來。而惟有佛教,才徹底而清晰的表達,不再存有蒙昧的神教氣息。不過,說到內心的淨化,在一般宗教中,有的重智慧,有的重仁愛;有的重信願,有的重智證;有的重於內心的淨化,有的重視身體的永存;因而成為各有所重的宗教、片面的不完善的宗教。惟有身心德性的圓滿開發,不落於偏頗的,才是最圓滿的宗教。
三、環境的啟發,內心的向上意欲,還不一定成為宗教;宗教是有賴於特殊的經驗。可以說:一切宗教,都有一種特殊經驗為支柱的。如說鬼,有些人雖沒有見過,但說起來如此的親切,實由於過去或別人,曾有見鬼的經驗。這可能是誤會的,也可能是真實的,但憑自己的經驗而宣說起來,充滿了堅定的信心,也增強了別人的堅信。又如神教徒在禱告或平時,見到耶穌、馬利亞等。信佛的、念佛的,見到佛與菩薩;參禪的,得到悟入的經驗。這些是否正確,並不一定,也許是見繩疑蛇。但經驗過了的,無論是與不是,在同樣的經驗者來說,那是最真實的。這些宗教經驗,是邪正淺深不等的。更純正更圓滿的正覺,才能指正淺薄與似是而非的謬誤!
總之,宗教是由人類內心的向上意欲,在不同的環境約束下,經各種特殊經驗而展開。
二 東方淨土為天界的淨化
一 佛菩薩依德立名
在這一論題中,首先要說明:宗教一定有崇敬的對象,這不外乎法與人二者。拿高等宗教來說:法(或稱為道)是永恆普遍的最高真理——絕對真理。人(具有人格的)呢?有的是擬人的(有意志的)神,以神為絕對真理的,如以色列人信仰的耶和華、回教的阿蘭等。有的是絕對真理(其實是擬人的神)的現化人間(道成肉身),而表現為導人歸向於神的身分,如耶穌。這些,都淵源於擬人的神教。佛教是以人(眾生)身的向上熏修,而體現絕對真理的(肉身成道)。其中,佛是即人而到達絕對真理的圓滿體現;菩薩(聲聞聖者等)是部分的體現了真理。所以,佛菩薩的崇仰,好像類似於神或耶穌的崇仰,而實質上完全不同。佛菩薩的崇仰,是以此為理想、為師範,而使自己進向於真理,人人終能達到佛的境地,也就是絕對平等、絕對自由的聖域。
佛教所崇仰的佛菩薩,都是依德立名的。這或約崇高的聖德立名,以表示佛菩薩的性格。如彌勒菩薩,是「慈」;常精進菩薩,是永恆的向上努力。或者是取象於自然界、人事界,甚至眾生界的某類可尊的勝德,而立佛菩薩的名字。取象於自然界的,如須彌相佛,表示佛德的崇高;雷音王佛,表示佛法音聲的感動人心。取象於人事界的,如藥王佛,表徵佛能救治眾生的煩惱業苦——生死重病;導師菩薩,表示能引導眾生離險惡而到達目的。取象於眾生界的,如香象菩薩、獅子吼菩薩等。其中,依天界而立名的,如雷音、電德、日光、月光等,更類似於神教,而實質不同。可以說這是順應神教的天界而立名,既能顯示天神信仰的究極意義,也能淨化神界的迷謬,而表彰佛菩薩的特德。
二 天與覺者
東方淨土,是以天界為藍圖的。這是順應眾生的天界信仰,而表現佛菩薩的聖德。印度所說的天,原語為提婆,譯義為光明。無論白天晚上,所見的太陽、月亮、星星等光明,都是從天空照耀下來的。仰首遠望,天就是光明體。一般人就從天空的光明,而擬想為神。所以,印度的天,與神的意義相近。提婆(天)是光明喜樂,相對的地下——地獄,就是黑暗苦痛。在佛教中,崇敬的聖者,不是神教徒所想像的神,而是佛、菩薩、聲聞等。聖者有無量的清淨功德,而特性是覺、慧。斷煩惱、證真理,是由般若(慧)的現證,而般若也稱為明。與般若相對的,就是無明(黑闇)。如佛陀,意義是覺者。菩薩,是有菩提(覺)分的眾生。緣覺與聲聞聖者,也是得三菩提(正覺)的。三乘聖者,都是覺者、明者。所覺證的,是法性(也叫真如、空性、法界)。法性是本性清淨,由慧光而覺證;也由於清淨法性,而顯現般若的慧光。所以,真如法性,也稱為性天、第一義天。如《涅槃經》五行中的天行,就是聖者正覺的大行。聖者的覺,與天神的明,有著類似性(所以《華嚴經.世主妙嚴品》等,大菩薩每示現天神)。天的特性是光明,常人就從光明而想像天神。聖者,覺證法性清淨(或稱心清淨性、心光明性)而顯現慧光,佛就依世俗天界的現象,掃除神教的擬想,而表徵慧證真理的聖者。
東方淨土的佛,名琉璃光佛。琉璃——毘琉璃,譯為遠山寶,是青色寶。在小世界中間,有最高的須彌山,四面是四寶所成的。南面是毘琉璃寶所成,所以我們——南閻浮提的眾生,仰望虛空,見有青色。青天,就是須彌山的琉璃寶光,反射於虛空所致。東方淨土,以此世俗共知蔚藍色的天空,表現佛的德性,而名為毘琉璃光。
每一佛出世,都有二大弟子,助揚佛化。如釋迦佛有舍利弗與目犍連,毘盧遮那佛有文殊與普賢二大士,阿彌陀佛有觀世音與大勢至菩薩。現在東方淨土,琉璃光佛也有二大菩薩——日光遍照、月光遍照,「是彼無量無數菩薩眾之上首」。這顯然是取譬於天空的太陽和月亮。天界的一切光明中,日月是最大的,一向為人類崇拜的對象。佛的左右脇侍,就依此立名,為一切菩薩的上首。在我國叢林中,中秋晚上,都傳有禮拜月光遍照菩薩的習俗。日與月的光,對人類來說,特性是不同的。太陽的光明,是熱烈的,給人以溫暖、生命力的鼓舞;在佛法中,每用日光來表示智慧。月亮的光明,是溫柔的、清涼的,使人在黑夜中消除恐怖。尤其是熱帶,炎熱不堪,一到月亮東升,清風徐來,真是能除熱惱而得舒暢的。在佛法中,月亮也每用來表示慈悲,安慰眾生。這是以天界的日月光輝,表現二大菩薩的德性。
東方淨土中,除二大菩薩外,還有八大菩薩,如說:「文殊師利菩薩、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菩薩、無盡意菩薩、寶檀華菩薩、藥王菩薩、藥上菩薩、彌勒菩薩,是八大菩薩,乘空而來,示其道路。」據經上說,欲生西方淨土而還不能決定的,八大菩薩能引導他,使得往生淨土。為什麼東方淨土,只有八位菩薩,不是七位,也不是九位呢?這應該是取法於天界的。原來以太陽系為中心的行星,有九(從前說八大行星,後又發現了冥王星,故共為九大行星):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我國所說的五星,也離不了這些。現在,對此世界(地球)而說東方淨土,所以除地球不論,還有八大行星於天界運行。換言之,除日月外,還有八大明星,與我們這個世界,關係極為密切。依此,所以除二大菩薩,還有八大菩薩,護持東方淨土。「八大菩薩乘空而來」,是怎樣明白的說破這一點。
此外,還有十二藥叉大將——宮毘羅、伐折羅、迷企羅、安底羅、頞儞羅、珊底羅、因達羅、波夷羅、摩虎羅、真達羅、招杜羅、毘羯羅。每一位藥叉大將,又各有七千眷屬,共為八萬四千。八萬四千,表示一切的一切。如一切煩惱是八萬四千,一切法門也稱八萬四千法門。所以從天界來說,八萬四千眷屬,即一切的小星星、小光明。小星的領導者——十二藥叉呢?中國與印度,都有十二辰說,配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在西方,名十二宮。在地球繞日旋轉的運動中,轉動的範圍內,名黃道帶;黃道帶內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十二辰,四方各有三個。不論是西方或印度,都以畜生來稱呼這十二。這一世俗的星辰說,在佛法中,就如《大集經.虛空目分》所說:有十二位菩薩,在四方的山裡修慈,都現畜生相——南方是蛇、馬、羊,西方是雞、猴、犬,北方是豬、鼠、牛,東方是龍、象、獅。這與中國傳說的十二生肖,僅獅與象的差異而已。十二藥叉大將,便是取象於黃道帶中的十二星;而每一藥叉大將,統領七千眷屬,共八萬四千,無疑為一切小星了。這一切是光明,也就都是菩薩。
東方淨土為天界的淨化,這是非常明顯的。據虛大師說,淨土都是天國的淨化,而佛法以佛菩薩化導的淨土,與神教的擬想,非常不同。
三 聖性的本質及其顯現
聖者的特性,是覺(明),所以約光明的天界,來比喻佛菩薩與淨土。但約天界來表示聖性,推究到聖性的本質,那決不是有限量的日月星星可比擬,而僅可以無限量的、明淨的虛空來比說。在《藥師經》中,稱佛土為淨琉璃世界,稱佛為琉璃光佛,這都是約我們現見的蒼空來比說的。佛是稱法性而現覺者,如如、如如智,平等不二(人法不二)。約所證法說(常寂光土),稱為淨琉璃土。約能證者說(法身),稱琉璃光佛。而其實,如智平等的絕待聖性,是超越能所、彼此、數量等概念的。我們堅定的確信,佛所開示的究竟歸宿,說為涅槃、法身。無論涅槃或法身,在相對的名言中,是什麼都難以說明的。不得已,只可以虛空界來比說;也就是唯有虛空性,才能多少使我們領會一些。如佛在《阿含經》中,說涅槃為「甚深廣大,無量無數,寂滅涅槃」;「甚深廣大,無量無數,永滅」。這是釋迦佛開示涅槃的主要句義。如從現實生死的存在(有)與生起(生)來說,那麼涅槃是「生者不然,不生亦不然」;「如來若有、若無、若亦有亦無、若非有非無後生死,不可記說」。因為:這是契入絕對聖性而超越相對界的。聲聞的涅槃,是這樣;大乘的法身、涅槃,也是這樣。所以《華嚴經》中說到佛法身,「唯有虛空為譬喻」。
虛空是什麼?姑且不論。一般的看法,虛空是「遍」,不可說在這裡那裡的,是無所在的;要說在,那就是無所不在。是「自在」,因為是無著無礙的。沒有時間性的變化,所以是「常恒」的。沒有質量等差別,所以是「無二」的。尤其是虛空雖有時為雲霧等蒙蔽而現昏相,一旦雲消霧散,就顯出「明淨」。其實,在雲霧障蔽時,虛空也還是明淨的(這就譬說離垢清淨與本性清淨)。所以,佛典中以此表示法空性(一切法的究竟真性),也以此表示圓滿體證(或分證)這最清淨法界者——法身。約絕待空性的本來如此、永久如此、普遍如此說,叫做「法性、法住、法界」。約體證這法性而成為絕對真理的體現者說,稱為法身。約證入而眾苦(不自在)畢竟解脫說,稱為涅槃。這是自證方知的;佛也只能隨順眾生的心境,方便善巧地指示,引導我們從離執證真中去體現。由於這是超越相對性的(非心量境、非言說所及),所以難以宣說,約虛空界來喻說,也只能多少領會而已。
虛空,不問是實有的、假有的,客觀的實在還是內心的格式,總之,在一般人及神教徒看來,無量無數、廣大甚深、高高在上的蒼空,為一切光明或者說一切神聖的依處,一切依此而活動顯現出來。在沒有顯現時,似乎存在於空界的深處,不能說是沒有。佛法中,假藉這空界以顯示絕對法性,以及聖者證入的涅槃,小乘與大乘,多少有點差別。從無數無量、廣大甚深、寂滅來說,大乘與小乘,完全是一樣的。小乘從現象界矛盾苦迫的止息消散,表示聖者證入的涅槃,著重於消極的說明。但要說他生死取消了,什麼都沒有,那是任何學派所不承認的。只是寂然而止,不再重演生死的流轉而已。這樣的涅槃,意味著相對的融入於絕對,不再落入時空而矛盾變化。所以,涅槃是常住的、清淨的、安樂的,可說是離言的妙有。如以虛空界來比說,好像風息雲散,顯出了空界的本來明淨一樣。這僅可以虛空界來擬說,而不能以日,特別是月亮來比說。因為月是黑白白黑的反復不已,而涅槃是永恆的穌息。
這樣的涅槃,僅是契當於小乘阿羅漢的證境,正確而沒有圓滿。這樣的涅槃觀,容易引起誤解,以為現象的生死界、真實的涅槃界,為截然不同的對立物。這在大乘經論,才充分表達涅槃的圓義。從生死法說,生死的本性,就是涅槃性,所以說「一切法中有安樂性」。這就到達了即事而真、真不礙俗的法界觀,也就是不住生死、不住涅槃的無住涅槃。從法性說(體現法界性的為法身,得無礙自在為涅槃),法性空中,本有無量的清淨功德,只為了迷而不能顯現。以修而顯發這無邊功德;聖德以覺(明)為本,也就是顯發無邊智光,而有難可思議的妙用。如以虛空界來比說,虛空界本來明淨,為一切光明本體;從此顯現出日月等無邊的光明。
依現代的知識來說,星有恒星、行星、衛星,如八大行星與月亮的光明,都從日而來。但古人,是把日月星星的光明,想像為從虛空界而顯現,所以空界是「明淨」的。比擬於空界的明淨,所以稱佛為琉璃光。約智慧說,名法界體性智。上來的說明,著重在涅槃唯有虛空可為比喻;或者說取象於虛空界的明淨,而表示佛與涅槃的真義。
四 涅槃與月亮
神類學者杜而未,賣弄民俗學、字源說,認為婆羅門教的涅槃一詞,從月亮神話而來。他雖說「釋迦是否知道,尚成問題」,卻一廂情願,以為佛教的涅槃,也非如此不可。如果不是這樣說,那是佛教徒不懂涅槃,還得向杜而未學習。庸俗的神類學者,想以這樣的研究,動搖佛教的根本——涅槃,讓耶和華來代替佛陀,來宰制中華人心。作為耶和華的奴僕,存這樣的野心,原是不足怪的。但我們,並不想作誰的奴隸,所以對神類學者的野心傑作,沒有絲毫的同情!
關於語文(依佛法說,文是依音聲流變,表達情意或認識而成立;有音聲上的文,而後有形色(書寫)的文),我們與杜而未的看法,是根本不同的。人類的語文,起初,或是表達情意的,如歡笑、號哭、驚呼、呼召,以及憂喜悲懼所引起的聲音。或是指示事務的,如天、地、日、月、明、暗、風、雨、山、河、草、木、鳥、獸、蟲、魚、上、下、父、母、自、他等名稱。人類的文化日漸進步,語文也日漸繁複起來。而且是由具體的事物,而到達抽象的關係、法則等。語文的由簡而繁,或是依舊有的,引申意義而略為變化;或觸對新的事理,而創造新的語文。就是舊有的語文,音聲也在隨時隨地而演化不已(標準語音是人為的、後起的);意義也在變,所以不論古今中外,一字每有不同的意義。在印度,即使是「字界」,也有不同的意義。「字界」與「字緣」相合而成字,由於字界、字緣的解說不同,和合而成的字義,解說也可作多樣的解說。語文的音義,只是約定俗成,一直在演化中。也就因此,印度的聲常論者,想以梵文的音韻,表顯宇宙的真相,完全是神學路數!
這裡,有一點是必要記得的。應用語文的比較研究,探求一字的原意,只能證明某時某地某字的本義是什麼,不能就此否定演化發展的新意義。這樣,即使婆羅門教的涅槃原義,與月亮神話有關,不能就此論定佛教的涅槃,也不過如此。耶穌以完成「上帝」的律法自居;孔子是憲章堯舜文武之道,事實上,也只是「以述為作」,舊瓶裝入新酒。這還不能以舊義來論定耶穌或孔子的是否,何況釋迦以反婆羅門的立場,而宣告無師自悟呢?釋迦說法,當然應用當時的語言與術語;業、輪迴、菩提、涅槃,這都是舊有的語文。但釋迦不像神類學者那樣的賣弄字源說,而是從「空相應緣起」,悟入無常、無我而體現涅槃;涅槃是內自證知的,不是外在的他力信仰。釋迦教證的特質在無我,在「知法(即絕對真理,即涅槃)入法」時,「但見於法,不見於我」。這所以徹底否定了神的創造,而洗盡神教的愚昧。杜而未漠視這些,竟敢武斷地,以為佛教的涅槃也不外乎此,真是荒謬之極!我相信,真正的人類學者與字源說,與神化了的人類學、歪曲偽濫的字源說,並不相同。
上面說過,宗教的崇敬對象,有關於我們觸對的境界。人類的語文,起初依指事而引申演化。在佛教,依德立名,無論稱為什麼,都不離取象於世俗的事理來詮表「正法」。所以,涅槃的原義,與月亮神話有關或無關,都沒有什麼。不過我要說的,大小乘所共的涅槃,「無數無量、廣大甚深、寂滅」,不是取象於月亮,月亮那裡有「無數無量、廣大甚深、寂滅」的德性?取象於世俗的方便假說,佛經是約虛空界以譬說「正法」(法性、空性);體法性而成身的「法身」;契入法性而無礙自在的「涅槃」(涅槃也名無上法)。約大乘從體起用、即事顯理(融相歸性)來說,約虛空日月為比喻,倒不是沒有的,但決不離卻空界,如說「菩薩清涼月,遊於畢竟空」;「慧日除諸闇,普明照世間」。經中更多說太陽:如佛名毘盧遮那,即是「遍照」,有的即稱為「大日」。這是以杲日當空的光明遍照,來喻說覺法性而成佛的智光普照。成佛與示現涅槃,也就以日出及日輪潛暉來比喻了。阿彌陀(婆耶)佛,是無量光。《觀無量壽經》,以落日為觀而生起一切,那是比喻從今生到後生、此土到彼土,意味著那邊(淨土)的光壽無量。至於月輪,是取象於夜晚的空月皎潔、清涼寂靜的境地。以此表達聖者的解脫,也比喻聖者的利益眾生,如說:「如月清涼被眾物。」
我想告訴神類學者杜而未:佛教的涅槃,無論取象於什麼,無論依什麼而演化,主要是自內證知的寂滅,超越相對名相的絕對界。這不是根源於初民的神話、照著人類自己樣子所造成的神。這裡面,沒有主宰(我)的權力欲,與一切神教——多神、一神無關。初民蒙昧意識所造成的擬人的神,在人類文明進步中,早已宣告消失,無影無蹤。當然,杜而未如以為初民蒙昧意識所想像的神最好;或者一心一意,羨慕那不識不知、不知人間有羞恥事(眼目一明亮,知有羞恥,就失去了樂園)的亞當夏娃,那是各人的自由。不過,無論如何,不要為了這個,神經失常,滿眼所見無非月亮才好!
三 東方淨土為人間的極致
一 東方的理想國
淨土,是佛菩薩的清淨土,也是人間的理想國。約智證畢竟空性以明清淨,只就佛的自證說;而淨土是有社會性的,有眾生、有衣食等一切問題。現實人間,是無限的苦迫與缺陷;淨土是無限的清淨莊嚴,自由與安樂。在這淨土中,一切圓滿,經常受佛菩薩的教化庇護。生在此中,一直向上修學,過著光明合理的生活。約佛的真淨土說,一切佛土都是一樣的。如有什麼不同,那是適應教化的示現不同。那麼,東方淨土與西方極樂世界,有什麼差別呢?阿彌陀佛,在因中發願,主要是:凡願生我國土的,只要念我名號,決定往生。這著重在攝受眾生,使死了的眾生,有著光明的前途。琉璃光如來,因中發十二大願,都是針對現實人間的缺陷而使之淨化,積極地表現了理想世界的情況。這對於人間,富有啟發性,即人間應依此為理想而使其實現。十二大願是:
一、人人平等。一切眾生的相好莊嚴,都與佛一樣;這意味著眾生與佛的本性不二。淨土的眾生身相,都是黃金色的,表示了種姓的平等。印度種姓的階級森嚴,起初依形色來分別。所以梵語的「種姓」,從「色」字而來。到現在白種人還歧視有色人種呢!這是人間苦迫的根源之一;所以淨土中人人金色,也就是人人平等,沒有種族歧視等因素了。
二、佛光普照,人人能成辦一切事業。依世間的光明說,如白日臨空,才能進行各種的事業。依智光說,沒有智慧,什麼都不會,什麼困難都不能解決;有了智慧,才能無事不辦。佛以無量智光普照大眾,普熏眾生而智慧漸長,所以所作事業,沒有不成就的。
三、資生物非常充足。在人人平等、智力開展下,無事不成,所以生產豐富,民生安樂。
四、人人安住大乘。在這苦迫的人間,都安住凡夫法。凡夫是為了自己的名利享受而努力;或為了自己,而專修禪定,獨善其身。也有安住小乘法的,那是專心於自己的身心解脫,缺少積極為人的悲心。安住大乘法的,被稱為火裡蓮花,是極難得的。但在淨土中,都能安住大乘,不離世間,又不著世間。如《維摩詰經》所說:「非凡夫行,非賢聖(指小乘)行,是菩薩行。」菩薩是自他俱利、上求下化的。大家能這樣,那當然是極理想的了。
五、戒行清淨。淨土眾生,行為都合於道德,沒有殺盜淫妄的種種罪惡。人格健全,德行具足。
六、淨土眾生,沒有六根不具的。個個身心正常,能進修佛法。
七、淨土中沒有眾病的迫切苦。有了病,也不會貧病交加,而是眷屬、資具、醫藥具足。有療養,有休息,眾病自然痊癒了。
八、人人是丈夫相。女人在生理上,苦痛多,障礙重;尤其是一向重男輕女的社會。淨土都是大丈夫相,表示沒有男女間的不平等。
九、思想正確,意志堅定。淨土眾生,不受魔網所纏縛,不為外道邪見所欺騙,個個修習大乘正道。
十、眾生不受王法所錄。古有「政簡刑輕」的理想;政治修明到沒有犯罪的,有也是很少,社會多麼和平而安樂!淨土就是這一理想的實現,不像我們這個世界,多有繫閉牢獄、刑戮鞭撻等身心苦惱。
十一、淨土中飲食豐足,而又進一步的飽餐法味,身心都有良好的糧食。不像我們這個世界,饑渴逼惱,為了飲食而造惡業。
十二、沒有貧無衣服、常受蚊蟲寒熱逼惱的。不但有衣穿,還有種種正當的娛樂。負責教化的佛菩薩,先使眾生的生活不匱乏,再施以佛法的化導,真是「衣食足而後知禮義」。
淨土中,不但物質生活夠理想,而智慧、道德又能不斷的向佛道而進修。這樣的淨土,比起中國人所說的大同世界,清淨莊嚴得多了!佛在因中,立下這樣的大願。為了實現這樣的理想,廣行菩薩道,從自利利他中去完成。這不是往生淨土,而是建設淨土。這可說是最極理想的社會了!
二 東方淨土與中華政治理想
東方淨土,受琉璃光如來,日光、月光遍照菩薩的化導。佛菩薩的光臨淨土,如虛空明淨、日月輝光一樣,象徵這國土的清淨與光明。中國的政治社會,從來也有這種理想,只是沒有佛法所說的具體。古時帝舜作〈卿雲歌〉說「卿雲爛兮,糾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以天像的瑞兆,來象徵國家的治平。民國初年,曾用此為國歌。如讚譽政治的修明(帝王的賢明),每說「堯天舜日」、「光天化日」。陳後主的「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也是讚美君王的聖明。唐代的武則天,君臨天下,自己起個名字叫「曌」,也就是日月臨空,光照天下,以表示他政治的抱負。我們現在的國旗,還是「青天白日」。所以,青天(琉璃光)與日月輝光,象徵理想的政治社會,實是佛教與中國人的共同願望。琉璃光如來,發十二大願(淨土的建設計劃),已經實現了東方淨土,為人間淨土的典範。大乘行者,應共同為這偉大理想而努力!
四 東方淨土之輝光此土
現在,再說到東方淨土,藥師琉璃光佛的光明威德,加被我們這娑婆世界的眾生。東方與西方淨土,在攝化娑婆眾生方面,是不同的。西方淨土,從西方落日,生起清淨世界,阿彌陀佛,觀音、勢至二菩薩。這如太陽的落山,所以著重攝受眾生,作為死後的歸宿。西方表示肅殺,像秋冬一到,草木都枯萎凋謝。但這種萎落,當下即是新生機的開始。所以,西方淨土是無量光明藏,也是進入光明的開始。往生西方的,親近佛菩薩,一直向佛道進修。而東方是表示生長,是光明(神聖)的出現處,如《易》說:「帝出乎震。」東方藥師琉璃光佛,是無量清淨光明體。除了淨土的莊嚴與淨土眾生的福樂上進而外,還加被娑婆世界的眾生,好像天上的日月,光明照耀到大地來一樣。所以東方淨土的攝受此土眾生,不但死後得安穩,現生也能免除種種災難危厄。如於佛法沒有正見,或破戒的、慳貪嫉妒的、誤入外道邪魔歧途的、造作種種惡業的,都可依琉璃光如來的威光加被,而改邪歸正,轉迷啟悟,獲得新生。這或者修人天行,或修二乘行,或修菩薩行;求往生西方淨土而不能成就的,也能承琉璃光佛的威光,於臨命終時,為八大菩薩所攝引而到達西方。東方淨土,如天色黎明,百事俱興。常持《藥師經》、藥師佛號、藥師咒,都能得佛力的加持。所以東方淨土,不但為人間的理想國,在現實困迫災禍的人間,能蒙佛力的救護。這可見東方淨土的法門,是如何的廣大!
五 東方淨土之表徵自心
依天界而表現的東方淨土,及佛菩薩威光的加被此土眾生,似乎佛與淨土是外在的。這當然可以這樣說,但還有深刻的意義。一切宗教,都外依境界而啟發內在的。人類有平等自由、永恆安樂的理想,有超越現實苦迫的願望,所以出現種種宗教。但總是擬想為外在的神與神國,而攝引人去歸向。佛法所說的佛與淨土,是我們的師範、理想世界;但同時,並非向外馳求,而是內在德行的體現,能達到與佛一樣的究竟圓滿。這才是宗教的究極意趣!外教雖有神與天國,但信他學他,最多是進入神國,與神同在。其實,神是神,你是你,你永遠是不徹底不平等的被統治者。這不能算是究竟圓滿的宗教!
現實不徹底的一切苦迫,淨化而到達圓滿境地,即是成佛,佛是自心的究竟清淨。因此,或說「心即是佛」,或說「唯心淨土」。有些誤解了,抹煞外在的淨土,這是不對的。法性身土雖沒有彼此差別,但不能沒有其他的淨土與諸佛;不能因自心的佛淨土,而否認其他的一切。
從自己身心來說,東方淨土表徵些什麼呢?眾生是愚昧的、顛倒的,沒有實在的我法,而執著實我與實法。這不能通達法性——空性,就是無明。有了無明,即生死流轉,苦苦不已。這如有了雲霧,就不見虛空的真相;虛空是那樣的暗昧。到成佛,覺證了法界的清淨真相,才不為無明所蔽。如虛空的雲消霧散,是那樣的明淨。覺(慧)證清淨法界性——勝義諦,迷了即成世俗諦。梵文中,俗諦含有隱覆的意思,所以說:「無明覆真故世俗。」這如帶上凹凸鏡,所見的都不正確一樣。依龍樹論說,如悟了無明的實性,無明就是般若(明);如不悟,般若也成為無明。所以即暗昧的虛空為明淨的;即迷昧了的眾生,如覺了法性清淨,究竟圓滿,是琉璃光佛。
眾生無明為本,而有兩大煩惱——愛與見。見是知解的,見解的種種偏執。愛是情感的,對自我及外境,貪戀不捨。所以煩惱有見所斷、修所斷二類。經說煩惱有五住地:見一處住地,欲愛住地,色愛住地,有愛住地,無明住地。無明住地(虛空暗昧)為本依,而有見、愛(如雲如霧);見是我見法見,愛是我愛法愛。到了證入清淨法性,兩大煩惱就轉為兩大德性。見是如實正見,就是般若、菩提;愛淨化而為慈悲。智慧如日光的遍照成事,慈悲如月光的清涼蔭物。這就是東方淨土中,日光遍照與月光遍照二大菩薩所表徵的德性。
還有八大菩薩,在凡夫位,即有漏八識或八邪道;覺悟時,成無漏八識(或名四智)或八正道。約「八正道行入涅槃」說,表徵八正道的導向寂滅,更為妥貼。又迷於見,著於愛,引起無邊的煩惱;這些煩惱(八萬四千),如無數星宿的隱沒闇淡。空界明淨時,無數星宿輝光,那就是覺證清淨法界,成就一切(八萬四千)功德了!
東方淨土的表徵自心,可說是佛法的特色。從眾生的本性清淨(本性空),而顯出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無明愛見等一切煩惱的轉化,就是佛果的無邊功德。如來藏(佛性)法門,特別指出眾生心本具清淨德性、智慧光明,所以不僅是心本淨性,而且是心光明性。這是直指生死雜染的當下,本有淨明;明暗、染淨,只是迷悟而已。如風雨之夜,光明不顯,只是被烏雲遮蔽了。而我們能見黑暗,也還是由於微弱的光;沒有光,黑暗也說不上了。這樣,闇染不離明淨,離愚癡雜染,就沒有智慧清淨。眾生本具明淨的可能性,這才自發的,現起求明求淨的意欲,也才有成佛的理想與實現。所以,佛法的深義,是以外在的諸佛與淨土為增上緣,作為開發自心光明種種功德的典範。而又以自心勝德為因緣,直從自己本身去體現,以達到內外一如、心境不二、生佛無別的境地。總之,若專向外求,而不知直向自身去掘發,如自身有寶而向他求乞,失卻佛教的真價值,類如神教的歸向於天神、求生於天國了。反之,如了解宗教的究極意趣,那麼仰望神力與求生天國的神教,病在不能徹底體認自己,如霧裡看花,近似而不夠真切。如能徹了究竟,才知一切宗教的崇仰——神與天國等,都不外眾生本具明淨性德的內熏,而表達出來。這所以《楞伽經》列舉印度宗教的梵、自在、因陀羅等神,而說世人只知崇拜,而不知道就是佛。
在人智不斷進步的現在到將來,擬人的神教,必然的歸於消失。真正的宗教——佛教,將成為一切人的依怙。(能度、慧理記)
宋譯《楞伽》與達磨禪
達磨大師傳來的禪法,演為後代的禪宗,一千多年來,成為中國佛教的中堅,對於中國佛教,有無上輝煌的功績;就是對於中國文化,也有不可磨滅的地位。然而源遠流長,對於達磨初傳的禪法,特別是與宋譯《楞伽經》的關係,大家都多少迷糊了。從前,達觀他們,甚至懷疑達磨的《楞伽經》印心。近代,有人以為:達磨初傳的禪法,大體符合瑜伽;後因受菩提流支十卷《楞伽經》的影響,這才與瑜伽唯識學離遠了。本文,就想對於達磨初傳的禪法,關於宋譯《楞伽經》,略加敘說。
一
據唐道宣的《續高僧傳》所說,「初達摩禪師,以四卷《楞伽》授(僧)可曰:我觀漢地,惟有此經,仁者依行,自得度世」;「可師後裔,盛習此(《楞伽》)經。……其經本是宋代求那跋陀羅三藏翻」。這是達磨以四卷的宋譯《楞伽經》,印證所傳授的心地法門,以及後學的弘傳事跡(有《楞伽師資記》)。達磨禪法與《楞伽經》的關係,實在毫無疑問。
四卷《楞伽經》的譯者,求那跋陀羅,是中天竺人,元嘉十二年(西元四三五),從南海到達我國的廣州。死於宋明帝泰始四年(四六八),年七十五,可推見他生於三九四年。求那跋陀羅三藏,譯出了《勝鬘經》、《楞伽經》、《相續解脫經》、《大法鼓經》、《央掘魔羅經》,為一典型的真常(唯心)大乘論者。傳禪的達磨禪師,禪宗後起的傳記,是不盡可信的。依早期的傳說,如《洛陽伽藍記》、《續高僧傳》所載,他年約一百五六十歲。「達摩滅化洛濱」,在天平年(西元五三四——)以前,可見達磨約生於西元三七〇年頃。《續高僧傳》說:達磨「初達宋境南越,末又北度至魏」。南天竺的達磨,也是從海道來的,也還是劉宋的時代。從年齡來說(達磨略長),從來中國的路線說,來中國的時代說,求那跋陀羅與達磨,是大致相同的。達磨的傳授禪法,特地引用求那跋陀羅譯的《楞伽經》,可說就是見地相近的明證了。達磨的北度至魏,雖還沒有譯出十卷《楞伽經》,然傳說:達磨受到菩提流支門下的不斷毒害。而僧可的弘通達磨禪法,「魏境文學多不齒之」。達磨禪與宋譯《楞伽經》相應,與菩提流支的十卷《楞伽經》有著隔礙,這應該是了解達磨禪法的關要。後代禪宗所傳的術語,有關於《楞伽經》的,也都用四卷而不取十卷,如:
二
《楞伽經》,被瑜伽唯識學者,列為六經之一。當然《楞伽經》到處都有與唯識宗義(與《攝大乘論》更相近)相合的,但根本大義,也許恰恰相反。《楞伽經》總是說「如來藏藏識心」,如來藏與阿賴耶——藏識,從相關不離的見地去說明,所以曾被唯識學者評為「楞伽體用未明」。其實,楞伽法門是另有見地的,只是與唯識學不同罷了!主要的,《楞伽經》所說的阿賴耶識,有著真妄和合的意義(與《起信論》多少不同),這在宋譯《楞伽經》,說得非常明白,如說:「如來藏……為無始虛偽惡習所熏,名為識藏……自性無垢,畢竟清淨。」識藏——阿賴耶識,是如來藏與雜染熏習(業相)的統一。阿賴耶識,由於雜染種習,當然現起根塵器界,因境界風動而現起七轉識,似乎虛妄雜染,而自性還是本淨的。所以,不能解說為:如來藏是性淨,阿賴耶識是妄染,因為阿賴耶就是真淨的。
阿賴耶識的真淨,在《楞伽經》的心意意識章中,說到藏識與轉識不一不異時說:「非(阿賴耶)自真相識滅,但業相滅;若自真相滅者,藏識則滅。」唐譯與宋譯同。宋譯又有「覆彼真識」、「藏識真相」二句。魏譯與唐譯,都但是阿賴耶識。這可見,梵語的阿賴耶識,求那跋陀羅(宋譯)是解說為:覆彼真相之識,藏彼真相之識的。換言之,由於無始來的虛偽惡習所熏,隱覆真淨,如來藏也就名為阿賴耶識了。所以阿賴耶識有二義:自真相,業相。不滅的自真相,就是如來藏,所以《密嚴經》有「佛說如來藏,以為阿賴耶」的頌說。此外,宋譯《楞伽》又有「合業生相,深入計著」二句,魏譯作「業體相使縛故」。梵本的《楞伽經》,就作「業與真相」。這可見,經義是說:業相染著真相,隨逐而轉。可為阿賴耶識有二分的確證。
阿賴耶,譯為藏。宋譯一再譯為「覆彼真識」、「藏識真相」,可見著重在覆藏、藏隱也就攝得真相。從這點去看,如宋譯說:「略說有三種識,廣說有八相。」三識是:真識、現識、分別事識,而魏譯與唐譯,都沒有說到真識。又如宋譯說(唐譯同)「藏識海常住,境界風所動」,魏譯就沒有常住的意義。玄奘所譯(見《成唯識論》),也只是「恒轉」的意思。宋譯對於阿賴耶識,特地點出「真識」、「常住」,也就是宋譯《楞伽經》的著力處。宋譯卷四說:「此如來藏識藏,一切聲聞緣覺心想所見,雖自性淨,客塵所覆故,猶見不淨,非諸如來。」這應該聯想到:求那跋陀羅所譯的《勝鬘經》,所說「自性清淨心,為客塵所染」一段。自性清淨心(如來藏)為客塵所染,從在纏而本性清淨說,名為如來藏;從自性清淨而現為不淨來說,就是識藏。《楞伽經》處處說「如來藏藏識心」,理由就在於此。
這樣看來,《楞伽經》的如來藏藏識說,與瑜伽唯識學,不能不說是距離很遠的。
三
楞伽法門,一般看作唯心的法門。《楞伽經》到處宣說唯心所現。阿賴耶識的顯現一切,「如明鏡持諸色像」,「水流處藏識轉識浪生」。但佛說唯心所現,不像一般唯心論者,將全部精力去說明怎樣的唯心所現。唯心論者,不但是玄奘的唯識系,就是菩提流支的地論系,真諦的攝論系,屬於無著世親的瑜伽學者,都不免著重於建立。而且特重於「依心立境」、「境無心有」的立場。所說的心,又正是虛妄分別的心識。這與《楞伽經》,尤其是宋譯《楞伽經》,是不相應的。這不是說《楞伽經》不說唯心所現、沒有安立心境,而是說意趣的、重心的不同。著重於唯心所現的安立,是外向的;到極端,徒重於事理的說明精嚴,而忽略佛說唯心的意趣所在。而《楞伽經》,意趣是內向的;唯心所現,為觀察的方便,而著重於導入超越唯心的自覺自證。所以,唯心所現不是法門的宗極。說得最明顯的,如說「採集業說心,開悟諸凡夫」;「若說真實者,彼心無真實」;「言說別施行,真實離名字;分別應初業,修行示真實。真實自悟處,覺想所覺離,此為佛子說。愚者廣分別,種種皆如幻,雖現無真實」。這可知,大乘法門的唯心所現,還是為愚夫的方便安立,而佛法的第一義、究竟,是自證的真實,是離心意意識的自覺聖智。
唯心所現,不是究竟的真實,宋譯是明確的宣示,而魏與唐譯每不同。如宋譯說「如實處見一切法者,謂超自心現量」;魏譯作「云何住如實見?謂入自心見諸法故」;唐譯作「見一切法如實處者,謂能了達唯心所現」。然從上引文而論,宋譯是更妥當的。因此,宋譯每有唯心非實的教說,而魏譯卻不同。如宋譯說「受想悉寂滅,亦無有心量(唯心的異譯)」;魏譯作「無想定滅盡,亦皆心中無」。宋譯說「超度諸心量,如來智清淨」;魏譯作「能入唯是心,智慧無垢相」。《楞伽經》說唯心,而著重於超越唯心,宋譯是特重於此,這應是達磨禪的重視宋譯《楞伽經》的理由吧!
這一淺深的差別,又見於報佛及法佛的不同,如說:「法依佛(即報佛)說:一切法入自相共相,自心現,習氣因……。法佛者,離心自性相,自覺聖所緣境界建立施作。」這是說唯心所現,種種如幻,還是報佛的說法,而不是法佛。又見於宗通及說通,如說:「說通者,謂隨眾生心之所應,為說種種眾具契經,是名說通。自宗通者,謂修行者,離自心現種種妄想,謂不墮一異俱不俱品,超度一切心意意識……。說者授童蒙,宗為修行者。」從佛法的一貫性說,這是由淺而深的次第;約修行來說,也就是從觀察義禪、攀緣如禪,到如來禪的自覺聖智境界。但在別對初學與久行,童蒙與修行者來說,自不妨有直示如來禪的教授。禪觀的次第,略列如下:
觀察義禪——觀唯心所現(似義顯現),法無我性。
攀緣如禪——觀真如,離我法妄想,空無我性的影像還在。
如來禪———離空無我相,現證如實(甚深空空義,愚夫不能了。……自覺聖智子,實際我所說)。
四
唯心所現的心,梵語質多,就是平常所說的「集起心」。集起心與意及意識,在自覺現證中,是超越泯絕了的。所以佛說唯心所現,要人覺了一切為唯心所現的,不取著於唯心所現,境空心寂而契入於寂靜(宋譯作「無受」、「無所有」)的如實。所以,《解深密經》以不見阿陀那、不見心,為心意識秘密善巧;而《楞伽經》常說「離心意意識」。此外,《楞伽經》更提到「大乘諸度門,諸佛心第一」;「此是過去未來現在諸如來應供等正覺性自性第一義心」;「成真實相,一切佛語心」;「成自性如來藏心」。此心,梵語紇伐耶,舊譯作肝栗大。這是「如樹木心,非念慮心」。這如樹木的中心,最堅實的,與一般所說的「核心」、「心髓」一樣。如來藏心、自性清淨心,都是這樣的真實心,是不可從思慮分別,或集起心的意義去理解的。這是如、法性、實際、法無我性等異名。由於唯心論的方便安立,攝一切法為集起心——阿賴耶識所幻現,從此去體悟法性的本淨,所以說為心性本淨。這就是藏識的自真相,或者名真識(識的真實分)。但此真實心,不可作分別覺解想的,也不是唯心所現的心。如以平常的心為主,分作真心、妄心去理解,真實心才被看作靈覺的,或者要從見聞覺知中去體認了!
五
《楞伽經》與達磨禪的關係,一般都著重於《楞伽經》的著重離名離想、離妄想自性,雖安立百八句,而宗歸於「悉檀(宗)離言說」。這些,當然是可以說明《楞伽經》與達磨禪的關係,但上文所引述的,更可以看出二者間的關係。
達磨禪的古典記載,要推《二入四行論》。二入中的理入,是從禪思去證入真理。如說:「藉教悟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客塵障故,令捨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等一,堅住不移,不隨他教,與道冥符,寂然無為,名理入也。」此理,又說為「性淨之理」。從藉教悟宗,到捨妄歸真,是從聞思(不一定研究經教,從師長開示而解了,也是聞思)去悟解佛法的宗要。然後凝住壁觀,從禪觀去體證本淨的真性。這與一切大乘禪觀的不離言教,並無差別。藉教悟宗,最足以說明達磨禪著重宗通的修證,而又以《楞伽經》授慧可的傳說。由於達磨禪(宗)離言離想,這才修改「不隨他教」為「更不隨於言教」(見《楞伽師資記》),然後演化為不立文字的禪風。不知道「不隨他教」,只是大乘經中「不由他(教而)悟」,「悟不由他」,自覺自證的意思。並不是說:離卻語言文字去修行。
達磨傳禪,以《楞伽經》授慧可。所說的藉教悟宗,只是「含生同一真性」、「性淨之理」,並不以唯心為悟處。這惟有從宋譯《楞伽經》的特重藏識真相、真識,超越心量(如經說「覺知自心現量,不著外性,離於四句,見如實處」),真實、實際;以及「修行示真實」,「宗為修行者」的法門,才能看出兩者的一致。後代禪者,多說「明心見性」,「自心是佛」,「即心是佛」,「即心即佛」,「自己心靈體離斷常」,「百千法門,同歸方寸」,顯然的對於「心」,大大的著重起來。禪宗所說的心,並不等於集起心,但如宗密所說——達磨是說心(見《禪源諸詮集都序》),就不免強調了!反而,達磨門下,慧可的再傳滿禪師,就常常說:「諸佛說心,令知心相是虛妄法,今乃重加心相,深違佛意。」這正是《楞伽經》「若說真實者,彼心無真實」;「採集業說心(唐譯作「言心起眾相」),開悟諸凡夫」的注解。達磨禪以大乘唯心的《楞伽經》為證,而但說「真性」、「性淨」,意在超越唯心,離心意意識,也即是自性清淨的如來藏,無自無他,凡聖等一的真性。宋譯《楞伽經》的譯主——求那跋陀羅,是特別著重本性清淨的如來藏;在所譯的《楞伽經》中,更著重流露這點,這難怪達磨的傳授宋譯《楞伽經》了!
六
《楞伽經》說「非幻(是)惑(亂)因,不起過故」;「不應立宗分,謂一切法不生;如是一切法空,如是一切法無自性,不應立宗。大慧!然菩薩摩訶薩說一切法如幻夢」。立宗,是建立一切法的宗本。《楞伽經》立如幻宗,也就是依緣起法如幻立宗。如幻的一切法,離有非有,離覺所覺,離斷常,離一異,就是幻性的真實,不是離幻而別說真性的。這與「非幻不滅」的真常宗不同。於如幻性離有無,而體見真常——生死即涅槃,煩惱即菩提,眾生即佛——的體悟,便是達磨禪。如《高僧傳》說:向居士問僧可,從幻化非真作問。僧可印證他,答復為:「本迷摩尼謂瓦礫,豁然自覺是真珠,無明智慧等無異,當知萬法即皆如。」雖然,以空為遍計所執性空,《楞伽經》的如來藏禪,與緣起即空的般若宗小異;但著重離名離想的自證真性,超脫名相,在大乘三系中,實在比較與三論一系相近。這所以,僧可見棲霞山慧布(止觀詮弟子),讚為:「破我除見,莫過此也!」等到禪流南土,從「三論之匠」茅山炅法師受學的牛頭法融,後世就看作達磨禪的一流。從璧法師「聽四經三論」的衡岳善伏,就從道信受禪了。而從安州暠法師聽《大品》、三論的法沖,也就專依「南天竺一乘宗」來講說《楞伽》。他說:「達磨禪師傳(《楞伽經》)之南北,忘言忘念無得正觀為宗。」無得正觀四字,宛然三論學者口吻。而法沖的講《楞伽經》,「前後敷弘,將二百遍,須便為引,曾未涉文,而通變適緣,寄勢陶誘,得意如一,隨言便異」。與興皇朗的「適化無方,陶誘非一」,講《中論》作三十餘種勢,有什麼不同?達磨禪本為體幻即真的禪風,在初期的開展中,與三論宗相融合,道宣指達磨禪為:「審其慕則,遣蕩之志存焉。觀其立言,罪福之宗兩捨」,這簡直就把他看作空宗了!然而,如來藏禪,由觀唯心所現而悟入;如來藏、藏識的密切,到底使後代的禪風,更傾向於唯心的立場,而成為絕對唯心論的禪者。
東山法門的念佛禪
一 東山法門的興起
達摩(磨)所傳的禪,到初唐而忽然隆盛起來。被尊為四祖的道信,住蘄州(今湖北)黃梅縣的破頭山(約西元六二〇——六五一),會下有五百多人。到了弟子弘忍,也就是五祖,在破頭山東(所以也稱東山)的馮茂山,繼續弘揚(六五二——六七四),學眾多到七百多人,成為當時中國的禪學中心。杜朏的《傳法寶紀》(七一三——),形容當時的盛況為:
「既受付囑,令望所歸。裾褸湊門,日增其倍。十餘年間,道俗受學者,天下十八九。自東夏禪匠傳化,乃莫之過。」
達摩的禪門,到這時才成為中國禪學的主流。再經六祖慧能門下——荷澤,南嶽、青原門下的闡揚,進一步而成為中國佛法的主流。在中國禪宗的發展中,被稱為「東山法門」的五祖弘忍,是有重要貢獻的!五祖並沒有著作,現有燉煌出土的《導凡聖悟解脫宗修心要論》,署名「蘄州忍和上」,這也只是弟子們傳述而撰集下來的。代表五祖禪的《修心要論》,主要為:
「夫言修道之體,自識當身本來清淨,不生不滅,無有分別,自性圓滿,清淨之心;此是本師,乃勝念十方諸佛。」
「故知法要,守心第一。此守心者,乃是菩薩之根本,入道之要門,十二部經之宗,三世諸佛之祖。」
《修心要論》,大致代表了五祖的禪。然「東山法門」的面目,最好從五祖門人,分化一方的諸大弟子,所表見的禪風去理解。雖然五祖門下,悟入有淺深的不同,應機設化的方便也不必相同,但同承五祖的「東山法門」,在差別中應有共同的部分。從五祖門下的共同部分,來理解「東山法門」當時的情況,應該是更正確的。
五祖門人,有十大弟子,如《楞伽師資記》(七二〇頃)、《曆代法寶記》(七七四——)、圭峰《圓覺經大疏鈔》(八二三)卷三之下,都說到「一方人物」的十弟子。現在還多少可以考見的,有曹溪慧能、荊州神秀,這代表了「南宗」、「北宗」二大系。此外在四川的,還有資州智詵門下的「淨眾宗」、「宣什宗」。五祖門下,遍布於中國的東西南北,代表中唐時期的禪門。
二 文殊般若與一行三昧
《楞伽師資記》說:
「則天大聖皇后,問神秀禪師曰:所傳之法,誰家宗旨?答曰:稟蘄州東山法門。問:依何典誥?答曰:依《文殊說般若經》一行三昧。」
近代學者,對於禪宗史的研究,重視《楞伽經》與《金剛經》,甚至有人以《楞伽經》及《金剛經》,來區分禪的今古。這是以為:五祖以前,是楞伽禪系;到六祖,才以《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教人,成為般若禪系。其實,五祖與六祖,五祖與其他門人間,能統一而理解其真意義的,應該是《文殊說般若經》的「一行三昧」。《文殊說般若經》,現有三譯:一、梁扶南三藏曼陀羅仙所譯,名《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分為二卷。二、梁扶南三藏僧伽婆羅所譯,名《文殊師利所說般若波羅蜜經》,一卷。三、唐玄奘三藏所譯,編入《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七會,名「曼殊室利分」,二卷。在這三譯中,惟有曼陀羅仙的譯本,有「一行三昧」一段,如說:
「如般若波羅蜜所說行,能速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復有一行三昧,若善男子善女人修是三昧者,亦速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佛言:法界一相,繫緣法界,是名一行三昧。」
「欲入一行三昧者,當先聞般若波羅蜜,如說修學,然後能入一行三昧。如法界緣,不退不壞不思議,無礙無相。」
「欲入一行三昧,應處空閑,捨諸亂意。不取相貌,繫心一佛,專稱名字。隨佛方所,端身正向。能於一佛念念相續,即是念中能見過去未來現在諸佛。何以故?念一佛功德無量無邊,亦與無量諸佛功德無二。不思議佛法等無分別,皆乘一如,成最正覺,悉具無量功德、無量辯才。如是入一行三昧者,盡知恒沙諸佛法界無差別相。」
「一行三昧」,是般若與念佛的合一。修一行三昧的,先要「聞般若波羅蜜,如說修學」。在般若修學中,更修一行三昧,這是速疾成佛的法門。一行三昧是「繫緣法界」的,即緣一法界的無分別相而修。這與一般的般若觀照法界,有什麼不同呢?一行三昧是以念佛為方便的。一行三昧的念佛,「不取相貌」,這是不觀佛的相好,而是「專稱名字」的。一心稱念佛名,如能「於一佛念念相續」,就能見三世一切佛。「恒沙諸佛法界無差別」,一切佛都是「乘一如,成最正覺」的。所以這是「繫緣法界」——「一如」而稱名,也就是從持名念佛,而直入實相念佛的。這樣念佛的「一行三昧」,與般若相應,是速疾成佛的法門。
梁真諦三藏,也是經扶南國而來的,比曼陀羅仙們,要遲三十多年。在傳說為真諦所譯的《大乘起信論》,也說到「一行三昧」:
「依是三昧故,則知法界一相,謂一切諸佛法身,與眾生身平等無二,即名一行三昧」。
《大乘起信論》在說明修習奢摩他(止)時,說到「一行三昧」。基於法界一相,而顯示「佛身」、「眾生身」的平等不二,這一念佛而契入法界性的法門,正如《維摩詰經》所說「觀身實相,觀佛亦然」;《阿閦佛國經》所說「如仁者上向見空,觀阿閦佛,及諸弟子等并其佛剎,當如是」。以法界無差別為觀,而契入生佛一如、身土一如。「一行三昧」的特性,與此相合,而是以稱名念佛與觀法界性為修的。神秀所傳「東山法門」,宗於《文殊般若》的「一行三昧」,應重視這一特性——念佛、法性平等的合修。這一特性,《傳法寶紀》也明白說到:
「忍、如、大通之世,則法門大啟,根機不擇,齊速念佛名,令淨心。」
忍,是五祖弘忍。如,是五祖的弟子,潞州法如。大通,是神秀。《傳法寶紀》說:五祖及法如與神秀,開啟的禪門,是這樣教導的。「念佛名」、「淨心」,這二者,就是教授修持的方便,正是《文殊所說般若經》中,「一行三昧」的修持方便。現在專從這兩點,怎樣的統一修持,來觀察五祖門下分頭弘化的禪門。
三 北宗的念佛、淨心
先說北宗。在形式上,這是更近似「東山法門」的學派。一般以神秀為北宗。其實,神秀為北宗的代表人物,而北宗實為五祖門下,以嵩山為中心,而弘化於當時的政治中心——東(洛陽)西(長安)二京的禪系。神會秉承韶州慧能的禪風,以「南宗」為號召,黃河流域的五祖門下,也就被稱為「北宗」了。這是五祖的大弟子們,神秀只是傑出的一位而已。從歷史上看來,這一系中,以垂拱二年(六八六,五祖去世已十年了),法如在嵩山開法為始。法如於永昌元年(六八九)就去世了,所以不大著名。接著,神秀在荊州玉泉寺弘開禪法,門下盛極一時。久視元年(七〇〇),受則天帝的禮請進京,被推為「兩京法主,三帝(則天,中宗,睿宗)國師」,受到了無比的崇敬。神秀弘禪的時代,為六九〇——七〇六年。五祖的又一位弟子,安州玄賾,也在景龍二年(七〇八),奉敕入西京,在東都廣開禪法,約七二〇頃去世。在這一時期中,還有五祖弟子嵩山老安、隋州玄約、資州智詵,都被徵召入京,在兩京一帶弘化。則天帝曾徵請了八位禪師,大都是五祖門下。神秀的弟子中,義福、普寂,尤其是普寂,他奉則天的制命,代統本師神秀的法眾。一直在京師弘化,一共三十多年,到開元二十七年(七三九)才去世。在當時的禪師中,享到了神秀那樣的尊崇。普寂曾推神秀為六祖,自己為第七祖。這五十年,可說是北宗獨佔了北方禪門的時代。
北宗的禪風,過去只是從《壇經》的「時時勤拂拭」,及圭峰的《圓覺經大疏鈔》,略知一二。近代由於燉煌寫本,代表北宗的作品的發現,而逐漸明了出來。代表北宗的作品,有關史傳的《傳法寶紀》、《楞伽師資記》而外,重要的有《大乘北宗論》、《大乘無生方便門》、《大乘五方便》(《宗教研究》新十四卷二號)、《無題》(大英博物館S二五〇三)、《無題附讚禪門詩》。《大乘無生方便門》、《大乘五方便》、《無題》、《無題附讚禪門詩》,實為同一內容,只是傳本不同——次第、詳略、具闕的不同而已,為北宗當時傳授禪法的一種記錄。
代表這一禪門的,是「五方便」:一、總彰佛體——離念門,依《起信論》。二、開智慧門——不動門,依《法華經》(也通釋《金剛經》、《維摩詰經》、《華嚴經》)。三、顯不思議門,依《維摩詰經》。四、諸法正性門,依《思益經》。五、無礙解脫——了無異門,依《華嚴經》。《壇經》中說:
「又見有人教人坐,看心看淨,不動不起,從此置功。」
「此法門中坐禪,元不看心,亦不看淨,亦不言(不)動。」
《壇經》所指責的,正是五方便中的前二門。看心看淨,是離念門;不動不起,是不動門。這是北宗傳授修持的法門;其餘三門,只是以此解通大乘經義。所以圭峰稱之為「拂塵看淨,方便通經」。「不動門」,雖參合了《涅槃經》的聞不聞四句,而實則與《楞嚴經》有關。如說:
「和尚打木問言:聞聲不?(弟子答:)聞。不動。」
「於耳根邊證得聞慧,知六根本來不動。有聲無聲落謝常聞,常順不動修行。以得此方便正定,即得圓寂,是大涅槃。」
這是根性常在不動的說明。和尚擊木發聲,問大家「聞聲否」,與《楞嚴經》的擊鐘驗常一樣。從根(聞等)性不動用功,開智慧門,入佛知見。這部分擱下不談。
北宗的傳授,主要為總彰佛體——離念門。傳授的前方便,是發願、懺悔、受戒等。正授的方便,是這樣:
「次各令結跏趺坐。
問(原作「同」):佛子!心湛然不動,是沒(什麼)?言:淨。佛子!諸佛如來有入道大方便,一念淨心,頓超佛地。
和(尚)擊木,一時念佛。
和(尚)言:一切相總不得取相,所以《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看心若淨,名淨心地。莫卷縮身心!舒展身心,放曠遠看,平等盡虛空看!
和(尚)問言:見何物?(佛)子云:一物不見。
和(尚)言:看淨,細細看。即用淨心眼,無邊無涯際遠看,(原有「和言問」三字,應是衍文)無障礙看!
和(尚)問:見何物?答:一物不見。
和(尚)言:向前遠看,向後遠看,四維上下一時平等看,盡虛空看。長用淨心眼看,莫間斷,亦不限多少看。使得者然(疑是「能」字)身心調,用無障礙。
和(尚)言:三點是何?(佛)子云:是佛( ,見《涅槃經》,讀為伊,代表佛大般涅槃。古人、現代的日本人,「佛」字每寫作「仏」,就從此意義而來)。」
「是沒是佛?佛心清淨,離有離無,身心不起,常守真心。是沒是真如?心不起心真如,色不起色真如。心真如故心解脫,色真如色解脫。心色俱離,即無一物,是大菩提樹。
佛是西國梵語,此地往翻名為覺。所言覺義,謂心體離念。離念相者,等虛空界,無所不遍,法界一相,即是如來平等法身。於此法身,說名本覺。覺心初起,心無初相,遠離微細念,了見心性性常(性常,疑是「常住」之誤),名究竟覺。」
上來所引的,是《大乘無生方便門》文。這是當時傳授禪法的實錄。「和」是和尚,禪法的傳授者。「子」是佛子,指來會受禪的大眾。傳授,採問答式:一面說,一面用功;一面問,一面答。在大家結跏趺坐後,和尚先標舉主題:「心湛然不動」,是什麼?自己說:是「淨」。這一「淨」字,是北宗坐禪的要訣。所以接著說:「如來有入道大方便,一念淨心,頓超佛地。」原則的說,北宗是直示「淨心」,頓成佛道的。「淨」,只是「淨心」。主題宣示已了,和尚把「法木」(如驚堂木一樣。現在講經、傳戒,也還用木)一拍,大家一起念佛。念什麼佛?怎樣念佛,雖不大明了,而北宗的禪法方便,的確是先念佛的。
來參加傳授禪法的大會,只是為了成佛。念佛雖只是口裡稱名,卻是引心向佛。進一步,要坐禪了。佛是「覺」,是「心體離念」,也就是「湛然不動」的「淨心」。所以要大家從「淨心」下手用功。據北宗原意,不是要你執著一個「淨心」,所以先引《金剛經》句,一切相都不得取。一切相不取不著,就是淨心了。「看」,就是「觀」,用「淨心眼看」,上下、前後、四方,盡虛空看。依北宗的見解,我們的身心,是卷縮的,就是局限在小圈子裡。所以用盡一切處看的方便,從身心透出,直觀無邊無際、無障無礙。如《無題》(大英博物館S二五〇三)說:
「問:是沒是淨心體?答:覺性是淨心體。比來不覺故心使我,今日覺悟故覺使心。所以使伊邊看,向前向後,上下十方,靜鬧明暗,行住坐臥,俱看。故知覺即是主,心是使。所以學此使心方便,透看十方界,乃至無染,即是菩提路。」
坐了一回,也就是看了一回,和尚就問:見個什麼?坐者說「一物不見」,就是「無一物」。一再問答,「一物不見」。盡虛空觀而沒有什麼可得的,這就是繫緣法界一相。然後和尚又問: 是什麼?是佛。一轉而直示淨心即佛,所以說「佛心清淨,離有離無」。看心看淨,只是「離念門」,「無一物」是「大菩提樹」(依此開花成果)。對於「佛」的開示,直引《大乘起信論》的「覺義」。覺是「心體離念」,「離念相……即是如來平等法身」。所以北宗是以「淨」——無一物可得為方便;以「離念」成就「淨心」,頓成佛道的。
這是傳授方式。學者在平時,當然不用問答,只是念一回佛,然後攝心看淨。初學到盡虛空看,也還是有次第(很像修四無量觀,由小而大,由近而遠)方便。到成就,就是證入。《楞伽師資記》傳五祖弘忍說:
「爾坐時,平面端身正坐。寬放身心,盡空際遠看一字(可能是佛字),自有次第。」
「若初心人攀緣多,且向心中看一字。」
「證後坐時,狀若曠野澤中,逈處獨一高山,山上露地坐。四顧遠看,無有邊畔。坐時,滿世界,寬放身心,住佛境界。清淨法身無有邊畔,其狀亦復如是。」
《文殊般若經》的「一行三昧」,專念佛名,繫緣法界一相,能悟入眾生與佛的法界無差別性。「一行三昧」的修持方便,是否與北宗一樣,當然還待研究。然在形式上,「東山法門」以般若的「一行三昧」為宗,疾成佛道;北宗的修法,也可說最近似了!
四 淨眾與宣什宗
五祖門下,分化於現今四川省方面的,不在少數。現今所能知道的,有「淨眾」(或作淨泉)、「保唐」、「宣什」——三派。保唐宗是不念佛的。這一派,形式上繼承五祖弟子,而實受到南宗——曹溪禪的影響。淨眾與宣什,都沒有詳備的記錄可考,現就可知的,略為敘述。
「淨眾」,繼承五祖弟子資州智詵的法脈。智詵也曾應則天的禮請;回到資州(今四川資中縣北)德純寺,長安二年(七〇二)就去世了。弟子處寂(俗姓唐,人稱唐和上)繼承弘闡,開元二十年(七三二)去世。繼承人為無相(俗姓金,新羅人,人稱金和上),移住成都的淨眾寺,成「淨眾」一派。智詵與處寂的傳禪方便,無可稽考。無相——淨眾的開法情形(稱為「開緣」),如《曆代法寶記》說:
「金和上每年十二月、正月,與四眾百千萬人受緣。嚴設道場,處高座說法。」
「先教引聲念佛,盡一氣念絕,聲停,念訖云:無憶、無念、莫妄。無憶是戒,無念是定,莫妄是慧。此三句語,即是總持門。」
淨眾宗的「開緣」,據《圓覺經大疏鈔》卷三,知道與當時的開戒一樣。這是集合大眾,而進行傳授與短期的學習。所以「十二月、正月」,不是兩次,而是從十二月到正月。大眾集合後,先要修方等懺法,一七或二七。然後正授禪法,授時,先教大家引聲念佛,也就是盡一口氣而念。大概念了多少口氣,聲音停下來,開示禪法,總不離「無憶」、「無念」、「莫妄」三句。開示傳授完了,接著就坐禪,如《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之下說:
「授法了,便令言下息念坐禪。至於遠方來者,或尼眾、俗人之類,久住不得,亦直須一七、二七坐禪,然後隨緣分散。」
「淨眾」的禪法,先引聲念佛,然後息念坐禪。而禪的內容,不外乎「無憶、無念、莫妄」。從《文殊般若經》的「一行三昧」去看,這不外念佛,及以無憶無念莫妄的禪,而導入法界一相的境地。無相——金和上的禪法,無憶無念莫妄,是別有傳承的,如《曆代法寶記》說:
「我此三句語,是達摩祖師本傳教法,不言是詵和上、唐和上所說。」
「我達摩祖師所傳,此三句語是總持門。念不起是戒門,念不起是定門,念不起是慧門;無念即是戒定慧具足。」
金和上不認這三句為從智詵、處寂傳來,而說是達磨傳來。我以為:這是受到了曹溪禪的影響。如《壇經》說:
「悟此法者,即是無念無憶無著、莫起誑妄。」
「無憶、無念、莫起誑妄」,不就是「無憶、無念、莫妄」嗎?金和上以無念為戒定慧具足,就是戒定慧等學。金和上弘禪的時代,與神會北上弘揚南宗的時代相當。在有關神會的作品中,沒有「無憶、無念、莫妄」的開示。那時,手寫秘本的《壇經》,金和上一定見到了,這才以達磨傳來,與智詵、處寂不同,而以三句教人。
五祖門下的「宣什」宗,如《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之下說:
「即南山念佛門禪宗也。其先亦五祖下分出,法名宣什。果州未和上、閬州蘊玉、相如縣尼一乘皆弘之。余不的知稟承師資照穆。」
「法名宣什」的意義不明,或是宗派的名稱。宗派,或從地方得名,如「洪州宗」、「牛頭宗」。或從寺院得名,如「荷澤宗」、「淨眾宗」、「保唐宗」。「宣什」,大致不出這二類。但在宗密時代,這一派的傳承法系,已不能明確說明,只知道「從五祖下分出」而已。弘傳這一宗的,有果州(今四川蒼溪縣)、閬州(今四川閬中縣)、相如縣。宗密在《中華傳心地禪門師資承襲圖》中,也說到「果閬宣什」。這是弘化於四川嘉陵江上流的禪門。從他的傳授儀式,與「淨眾」大同而論,這多少受有「淨眾」,或當時傳戒的影響。
「宣什宗」的傳授禪法,也如《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之下說:
「初集眾,禮懺等儀式,如金和上門下。」
「欲授法時,以傳香為師資之信。」
「正授法時,先說法門道理、修行意趣。然後令一字念佛:初引聲由(?)念,後漸漸沒(低?)聲,微聲,乃至無聲。送佛至意,意念猶麤,又送至心。念念存想,有佛恒在心中。乃至無想,盡(?)得道。」
「宣什」的傳授,與「淨眾」一樣,也是集眾傳授,而作短期的修習。在儀式中,「傳香」是這一宗的特色。傳授時,先開示法門道理,然後教授禪法。以念佛為方便:先念「一字佛」,就是只念一個「佛」字。在上面「北宗」中,也曾說「看一字」。在攝心入定的修習中,簡單比複雜有效。五祖門下的念佛,大致是只念一「佛」字的。《圓覺經疏鈔》原文,有些錯字,但意義還可以了解。傳授(即修持)的方法是:先引(長)聲念;漸漸的低聲念;再漸漸的微聲念,聲音輕到只有自己聽到;再不用聲音念,就是意想念佛(一「佛」字)。意想念還是粗的,更微細是心念。心,應指肉團心(通俗是以此為精神根源處的)。念念存想有佛在心裡。這還是有想念的,更微細到想念不起,心佛不二,佛恒住心中,那就是得道開悟了。念佛與禪,「宣什」是真的統一起來。這一修法,是可用以攝心入定的。在大小乘中,也有類似的修法。但只是這樣,以為是得道了,有些人是不會同意的。
五 曹溪的南宗
五祖門下,最特出而予未來佛教以重大影響的,是曹溪慧能,也就是六祖。六祖所傳,也還是「東山法門」(《宋高僧傳.慧能傳》)。代表曹溪禪的,是《壇經》。雖然近代學者異說紛紜,而足以代表曹溪禪風的,還只是《壇經》;《壇經》只是為後人添附一些而已(《壇經》問題,別論)。
《壇經》的主題,是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文殊說般若經》,曼陀羅仙所譯的,正名《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經說修一行三昧,「當先聞般若波羅蜜,如說修學」。如從這一點看,六祖說「摩訶般若波羅蜜」,在五祖門下,並非創新,而是學有稟承的。上面說到,五祖門下傳禪,一般是「念佛名」、「令淨心」(不但北宗如此)。而《壇經》主體——大梵寺施法部分,也是傳禪的記錄,卻是這樣說:
「善知識!淨心!念摩訶般若波羅蜜法。」
「總各各至心,與善知識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善知識雖念不解,慧能與說,各各聽!」
「迷人口念,智者心行。……莫空口說!不修此行,非我弟子。」
六祖以「淨心」(六祖自己「淨神」良久,才說話)、「念摩訶般若波羅蜜」,教授弟子。念是口念的,六祖以念摩訶般若波羅蜜,代替了念佛。傳說四祖道信,在吉州城被圍困時,就勸大家「但念般若」(《續高僧傳.道信傳》)。「念般若」,在達摩禪系統中,道信已在提倡了。然念般若,如不解不行,是沒有用的。真正的佛弟子,應該由念而解而實行的。上來五祖門下的念佛,並非稱念佛名以求往生淨土,主要是「佛」這個名詞,代表了修行目標。念佛是念念在心,深求佛的實義,也就是啟悟自己的覺性,自成佛道的。所以五祖門下所念的,是「一字佛」(《文殊說般若經》,作「一佛」)。在《壇經》中,不說佛而直指「般若」,如說:
「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即緣心迷,不能自悟,須求大善知識示道見性。」
「般若」、「菩提」,是異名而實同的。依菩提而名為佛,也就是依般若而名為佛;佛與般若,本無差別。但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佛」每解為外在的,十方三世佛,不免向外覓佛,或有求加持、求攝受的他力傾向。六祖禪的特色,是直探根本,將一切——發願、懺悔、歸依、佛,都直從自身去體見,從自身本有「菩提般若」中去悟得。如說到佛時,就說:
「三身在自法性,世人盡有,為迷不見,外覓三如來,不見自色身中三身佛。」
「凡夫不解,從日至日,受三歸依戒。若言歸佛,佛在何處?若不見佛,即無所歸。」
六祖重於自性佛,自歸依佛,見自法性三身佛。而這就從念摩訶般若波羅蜜,開示本有般若而顯示出來。所以,以「念般若」代「念佛」,外表上不同,而實際一致。進一步說,比形式的念「一字佛」,更得五祖禪的真意呢!
六祖也說到一行三昧,但與一般的見解,也不相同。《壇經》說:
「一行三昧中,於一切時中,行住坐臥,常直心是。《淨名經》云:直心是道場,直心是淨土。莫心行諂曲,口說法直。不行直心,非佛弟子。但行直心,於一切法上無有執著,名一行三昧。迷人著法相,執一行三昧,直心坐不動,除妄不起心。」
《壇經》以「直心」為「一行三昧」,可說受到《起信論》的影響。《起信論》說:「直心,正念真如法故。」稱「真如三昧」為「一行三昧」,也沒有說到「念佛」。依《壇經》說:「直心」——行住坐臥,無不是「一行三昧」。這明顯的,彈斥那「直心坐不動,除妄不起心」——重於坐禪,重於除妄的禪者。「東山法門」所弘傳的「一行三昧」,一般以「念佛名」、「淨心」為教。而實現淨心成佛的方便,是坐禪、離念(除妄),形成念佛與淨心形式的。六祖的「一行三昧」,與一般不同,但不一定與五祖禪不合。
「北宗」、「淨眾宗」、「宣什宗」,依「一行三昧」而念佛,都是「一字佛」,都不是求佛攝受,願生淨土的。六祖以「見自性自淨,自修自作,自性法身,自行佛行,自作自成佛道」為宗;念「般若」而不念「佛名」,當然不會說「往生淨土」了。《壇經》有答韋使君疑問一則——念阿彌陀佛,能不能往生西方?六祖的答說中,指出「迷人念佛生彼,悟者自淨其心」。有幾句話說:
「心但無不淨,西方去此不遠。心起不淨之心,念佛往生難到。」
「但行十善,何須更願往生?不斷十惡之心,何佛即來迎請?若悟無生頓法,見西方只在剎那。不悟頓教大乘,念佛往生路遙,如何得達!」
六祖徹底發揮了自淨自作的自力說。對彌陀的悲願攝受、念佛往生——他力佛教的特殊意趣,顯然是不曾加以理會。從歷史看來,四祖、五祖、六祖、六祖弟子的時代(六二〇——七七〇),一貫的是從自己身心,去自悟自修,自成佛道。六祖對往生淨土的觀點,有以為是為了破執。這是主觀的解說,忽略了當時(一、二百年)的禪風。禪淨合修,這是後人的調和,不是禪宗的原始意義。
這裡想說到「保唐宗」的無住禪師(弘禪不久,約七六五——七七四),他批評向外求佛菩薩的人(《曆代法寶記》)說:
「大德!佛在身心,文殊不遠。妄念不生,即是見佛,何勞遠去!……說偈:迷子浪波波,巡山禮土坡。文殊只沒(這麼)在,背佛覓彌陀。」
在形式上,無住是繼承無相——金和上的衣法,而實際是別成「保唐」一派。圭峰《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之下),以無住為五祖門下老安(嵩山慧安)的再傳弟子。然據無住弟子所作的《曆代法寶記》說,並不如此。《曆代法寶記》說:
(無住)「忽遇(老安的弟子)白衣居士陳楚璋……密契相知,默傳心法。……三五年間,白衣修行。」
「天寶年間,忽聞范陽到次山有明和上,東京有神會和上,太原府有自在和上,並是第六祖師弟子,說頓教法。……遂往太原禮拜自在和上。自在和上說:淨中無淨相,即是真淨佛性。和上(指無住)聞法已,心意快然。……(自在)老和上……便與削髮披衣。」
無住從老安弟子陳楚璋得法,又從六祖弟子自在和上得法並出家。《曆代法寶記》,認慧能為六祖,對神會也有良好影響。「保唐」有曹溪禪的特色,如批評「看淨」的說:「法無垢淨,云何看淨?……看淨即是垢。」論禪定說:「起心即是塵勞,動念即是魔網。只沒(這麼)閑,不沈不浮,不流不轉,活鱍鱍,一切時中總是禪。」這一派,圭峰稱之為「教行不拘」,對佛教所有事相——「禮懺、轉讀、畫佛、寫經,一切毀之,皆為妄想」。這是不用任何儀式;出家眾在一起,也沒有任何制度;連日常經濟,也不去顧問的一派。這是著重理證的,受有曹溪禪的影響,而多少流於極端的學派。對佛教來說,不免引起破壞的副作用。與六祖門下有關,不向外求佛,所以附帶的說在這裡。
六 東山法門的原意
五祖門下傳出的禪法,都是念佛名與坐禪相結合的。在弘傳修習中,都成為定形的軌式、次第修習的歷程。五祖禪門而流於這種形態,不是沒有人感到失望,而發出慨歎的。杜朏的《傳法寶紀》就說:
「至乎今之學者(對「念佛名令淨心」),將為委巷之談,不知為知,未得為得。念佛淨心之方便,混此彼流(?);真如法身之端倪,曾何髣髴!悲夫!豈悟念性本空,焉有念處(責念佛)!淨性已寂,夫何淨心(責淨心)!念淨都亡,自然滿照。於戲!僧可有言曰:四世之後,變成名相,信矣!……今大通門人,法棟無撓,伏膺何遠!裹足宜行,勉哉學流,光陰不棄也!」
杜朏是神秀弟子。對「念佛名」與「淨心」,確認為五祖弘忍、神秀禪門化導的方便。但當時神秀門下的「念佛」與「淨心」,形式化而漸失五祖禪的真意義,不免發出了「悲夫」、「於戲」的慨歎!末了幾句,顯然是勉勵神秀弟子們的。《傳法寶紀》的著作,一般論為開元初年(七一三——)作,約為六祖慧能在曹溪入滅前後。這是早在神會北上以前,北宗學者自覺禪風的蛻變,而對北宗的批評。
弘忍、法如、神秀,有「念佛名」、「令淨心」的方便,與後來的北宗,應有多少不同的。另一位北宗學者淨覺,曾從神秀、老安、玄賾三大師修學。從景龍二年(七〇八)起,從玄賾學了十餘年,成為玄賾的入門弟子,玄賾曾以衣鉢付囑他。淨覺在神龍元年(七〇五)——二十二歲,就作了一部《金剛般若理鏡》。開元十五年(七二七),作了《注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李知非說他「由般若波羅蜜而得道」,是北宗中重視般若的大師。李知非《心經略序》,說淨覺「三十餘年居山學道」;又說「比在兩京,廣開禪法,王公道俗,歸依者無數」。這是北宗極盛時代,義福、普寂以外的又一系。他著有《楞伽師資記》,是繼承玄賾的《楞伽人法志》而作的,約七二〇年頃撰。《楞伽師資記》中,傳說了四祖道信對「一行三昧」——「念佛名」、「令淨心」的意見。淨覺的出家學道,離四祖道信已五十多年。所傳的道信禪法,不知根據什麼?然距離並不太久。五祖及其門下,都重「一行三昧」,而五祖的禪,是稟承道信的,所以所傳道信的意見,應有部分的真實性。淨覺在《楞伽師資記》中,引用道信的《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這部禪法,內容相當豐富,也相當雜,這是有過補充與附加的。《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發端說:
「我此法要,依《楞伽經》諸佛心第一,又依《文殊說般若經》一行三昧,即念佛心是佛,妄念是凡夫。」
這是標宗,提示了禪法的依據與宗要。在達磨禪(舊有的)用以印心的《楞伽經》外,又增《文殊說般若經》。以後五祖門下禪法的開展,都不離這一家法。如神秀「論《楞伽經》,玄理通快」;而對則天卻說「依《文殊般若經》一行三昧」。《楞伽》與《般若》的合一,是始於道信的。原文在標宗後,引《文殊說般若經》「一行三昧」文,然後說:
「夫身心方寸,舉足下足,常在道場。施為舉動,皆是菩提。」
「除三毒心、攀緣心、覺觀心,念佛心心相續,忽然澄寂,更無所緣念。《大品經》云:無所念者,是名念佛。何等名無所念?即念佛心,名無所念。離心無別有佛,離佛無別有心。念佛即是念心,求心即是求佛。所以者何?識無形,佛無形,佛無相貌。若也知此道理,即是安心。常憶念佛,攀緣不起,則泯然無相,平等不二。入此位中,憶佛心謝。更不須徵。即看此等心,即是如來真實法性之身。……如是等心,要令清淨,常現在前,一切諸緣不能干亂。何以故?一切諸事,皆是如來一法身故。」
「略舉安心,不可具盡。其中善巧,出自方寸。」
這部分,是《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的根本。從念佛而契入「泯然無相,平等不二」的法界一相,就是「一行三昧」。念佛,是「佛無相貌」(經說:「不取相貌」)的;念佛而入無所念,即心即佛,為安心的方便。說到「看此等心」,「如是等心,要令清淨」,也有「看心」、「看淨」的意味。但這是在「憶佛心謝」,無所念而顯的「淨心」,這就是法身。「更不須徵(推求)」,只是照顧自心,淨心常現前就得。
「一行三昧」的修證,雖如上所說,但眾生的根性不一,所以從「念佛」而契入一法界性,情形也有多少不同,該論又說:
「云何能得悟解法相,心得明淨?」
「信曰:亦不念佛,亦不捉心,亦不看心,亦不計心,亦不思惟,亦不觀行,亦不散亂,直任運;亦不令去,亦不令住,獨一清淨,究竟處心自明淨。」
「或可諦看心,即得明淨,心如明鏡。或可一年,心更(便?)明淨。或可三、五年,心更(便?)明淨。」
「或可因人為說,即悟解。或可永不須說,得解。」
「為學者取悟不同,有如此差別。今略出根緣不同,為人師者,善須識別。」
不同的安心方便中,有的是「不看心」、「不看淨」、「不念佛」,只是「直任運」,心就自然明淨。這與六祖的「不看心」、「不看淨」、「不念佛」,有著非常的近似。在七二〇年頃,從神秀、老安、玄賾所傳,從四祖以來的禪門,有不看心、不看淨、不念佛的存在。在嶺南的六祖,直提頓教,只是四祖以來,深徹而簡易的部分,給予特別的倡導而已。從杜朏與淨覺的撰述中,堅定的相信,五祖弘忍所傳的禪法,不只是「念佛名」、「令淨心」,「看心」、「看淨」那一類型的。在這自心是佛的立場,對於一般念佛、求往生淨土的方便,四祖與六祖所說,自然歸於一致(其實北宗等都是一樣的),如《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說:
「問:用向西方不?」
「信曰:若知心本來清淨,不生不滅,究竟清淨,即是淨佛國土,更不須向西方。……為鈍根眾生,令向西方,不為利根人也。」
《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後安立五門,第五門為「守一不移」。傳為五祖所說的《修心要論》,就是宣說「守心第一」。這樣的「守心第一」,禪風漸傾向於常坐,發展而成為北宗的「直坐不動」、「除妄不起」。然而,四祖、五祖所傳,是不限於此的。
七 結說
再想說明兩點,作本文的結論。
一、從上來的敘述,可見南宗與北宗的分立,都是淵源於黃梅,而且是始於道信的。道信以《文殊說般若經》「一行三昧」為方便,實為此後禪門開展的重要根源。天台學者荊溪湛然(七一一——七八二),在《止觀輔行傳弘決》(卷二之一)也說:
「信禪師元用此經(《文殊說般若經》)以為心要。後人承用,情見不同,致使江表京河,禪宗乖互。」
這一說明,極為精確!《文殊說般若經》的「一行三昧」,智者在《摩訶止觀》,明四種三昧,就引用以說明「常坐三昧」。這部經從梁代譯出以來,影響極為廣泛。《起信論》引用他,智者引用他;以「念佛」、「觀心」,作為即心即佛方便的道信,也引用這部經。道信是達摩禪大發展的重要關鍵。傳說:道信在黃梅雙峰以前,曾「留止廬山大林寺,……又經十年」(《續高僧傳.道信傳》)。大林寺,是智者門人智鍇(六一〇卒)開山的。道信到大林寺,約為智鍇晚年。一住十年,對天台的禪法,多少會有影響的。道信在達摩禪的本質上,開展「一行三昧」的安心方便,而禪門大大的興盛起來。一行三昧,在四祖、五祖時代,是應機而頓漸淺深不一的。「法受雙峰」的慧忠,也還是「論頓也不留朕迹,語漸也返常合道」(《宋高僧傳.慧忠傳》)。活潑潑的「一行三昧」,到了五祖門下,逐漸分流而形成對立。
二、四祖、五祖、六祖,凡自認達摩系的禪,「念佛」、「淨心」的方便,極為普遍,也有「不念佛」、「不看心」、「不看淨」的。然有一共同點,即從自心中自淨成佛道。「念佛」,淺的是稱念佛名(一字佛),深的是離念或無念就是佛。「念佛」是自力,而不是仰憑佛力以求往生淨土的。金陵法持,傳說為弘忍弟子,有淨土的傾向。如《淨土往生傳》卷中說:
「法持……依黃梅忍大師得心焉。……持於淨土,以繫於念,凡九年,俯仰進止,必資觀想。」
被稱為五祖十大弟子之一的法持,晚年專心於淨土的觀想,傾向於他力的念佛。從唐代(中唐以上)禪宗的各派來看,這是多少感到奇突的。依《宋高僧傳》、《景德傳燈錄》,說法持為十弟子之一,是五祖對玄賾說的。然檢玄賾的弟子淨覺,依玄賾《楞伽人法志》,而作的《楞伽師資記》,所說十弟子中,並沒有法持。《曆代法寶記》所說黃梅十弟子,也沒有法持。雖然遲一些,圭峰已說到金陵法持,但這到底是變化了的傳說,不足為據。從當時「一行三昧」的念佛來說,法持是不屬於這一法系的。禪宗對念佛的原始見解,一貫是自力的,作為即心即佛之方便的。從「東山法門與念佛」的研究中,得到了這一明確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