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识学探源
题唯识学探源
日人先有著《唯识思想史》者,留学僧墨禅曾翻译而未刊,适汉藏教理院讲师印顺,亦有「唯识思想史」之作,先就其半,乞余检定。余告以唯识思想史,已有成书,别命他名为妥。闻之,因仅述至唯识学未成立前而止,余遂为题曰「唯识学探源」。唯识固原本佛言,而阅此则知转辗于部派思想,起非一缘,流长而源远矣,洵堪为学者探究之一异门方便云。
自序
妙钦与光宗法师,愿意负责印行本书,为本书服务;因此取出多年的旧稿,从头校读一遍,拿去校印流通。此时而能有此事,自然也有一番法喜!
这是民国二十六年秋天的事了。我在武昌,读到了日人结城令闻氏的《关于心意识的唯识思想史》(原题已忘);作者的努力,使我钦佩。然因为见地不同,当时就想另写一部唯识思想史。不过,病多、事大,总是拖延又拖延,一直没有落笔。二十八年冬天,我在缙云山。月耀法师鼓励我,愿与我合作,代为笔记;这才向法尊法师商量稿纸,开始我的工作。谁知道写不到四分之一,他为了环境所迫,不能不暂时去照料油盐柴米;我也鼓起从来未有的勇气,到贵阳去,写作暂时停顿。一切是无常的!特别是乱离之世;动乱是世间的实相,这算得什么!夏天,我自己继续写下去,把唯识学的先驱思想写完。把原稿寄呈太虚大师,虚公以为唯识思想史已有人译出,预备出版,不必再写下去。此文可以自成段落,称为《唯识学探源》。当时,我受求真意志的指导,开始转移思想到佛教的另一角,所以就此结束。我没有贯彻初衷,有愿未了,总不免抱歉似的。好在关于大乘唯识的思想,我在《印度之佛教》(第十四、十五章),《摄大乘论讲记》等,已陆续有过简略的提示了。
我想写唯识思想史,倒不是为了与人诤辩,反而是觉得唯识学者的争辩,噪聒得讨厌了(我自己从前就是一个)!针对唯识学界的诤论,预备作一番清理工作,让大家了解自己,了解对方,一笑而罢。在印度大乘佛教的开展中,唯心论有真心派与妄心派二大流。传到中国来,即有地论师、摄论师、唯识师三派。此两大流,真心派从印度东方(南)的大众、分别说系发展而来;妄心派从印度西方(北)的说一切有系中出来。在长期的离合发展中,彼此关涉得很深;然两大体系的不同,到底存在。大体的说:妄心派重于论典,如无著、世亲等的著作:重思辨,重分析,重事相,重认识论;以虚妄心为染净的所依,清净法是附属的。真心派重于经典,都编集为经典的体裁:重直觉,重综合,重理性,重本体论;以真常心为染净的所依,杂染是外铄的。经典总是时代的先进者;西方的论师们,承受它思想的启发,给予严密的思辨化,又多少要修正它。这种东西印度的风格不同,不仅是第三期的唯心佛教,就是前二期的佛教,也有此种情形。甚至在婆罗门教中,也还是有此东西两大阵容的。这种区域文化的特色,本平常明白。但传统的唯识学者不大理会这些,他们的意见是:我所学所弘扬的论典,或者经典,是究竟的;唯心非如此不可,这才是佛说。这样,诤论当然不免。本来,承受某一思想,对于另一思想,即不能无所取舍;真理愈辨愈明,辩论不一定是坏的。所以,真心论可以批评妄心论,妄心论可以反对真心论。不过,作为反对与批评的标准何在?这不外理证与教证。理证,各有思想体系,加上自宗规定了的了义不了义,如离开事实的证明,那种笔墨与口头官司,千百年来还没有断案。现在再覆述一遍,也不过多一番热闹而已。说到教证,真心论已融化于唯心的大乘经中;妄心者承认大乘经是佛说,即没有资格去动摇真心论。妄心论的根本论,是未来佛弥勒说,加上严密的思辨,真心者也无力摧毁他。以我的理解,真心论的卢舍那佛说,迦旃延佛说;妄心论的弥勒佛说,都不过继承根本佛教的思想,在不同的时代区域中,经古人长期的体验思辨而编集的成果。承认此两大思想的分流(自然是互相影响的),同等的地位;从时代的前后去整理它。经与论间,经与经,论与论的中间,看出它的演变分化;从演变分化中把握它的共同性,这才是公平而又不笼统的办法。研究它的思想来源,考察它的思想方法,何以说真?何以要说妄?为什么要说唯心?是否非唯心不可?从高一层的根本佛教去观察,自然能给予正确的评价。这样,我不能不感到结城令闻的大作,美中不足,不够了解唯识的思想了。
本书是预拟唯识思想史的上编;把序说删去,让它自成段落。作者的意见或者有点不易明了,即如最后的〈无境论探源〉,也不免简陋。「无境」,即唯识家的「空」义。真心与妄心说空不同;而且空义的阐发,从根本圣典到前二期佛教,多方面的关涉,比细心说与种子说,要复杂得多。预备另作专题去考察它,所以这里只略为一提。
唯识学探源
上编 原始佛教的唯识思想
第一章 原始佛教思想概说
第一节 原始佛教界说
唯识学的确立,虽是西元四世纪的事情;但如要从历史的见地,去考察它思想的源泉,与发展中的演变,那就不能不从原始佛教研究起。不然,不但不能明白它思想的来源,也不能从佛教的立场,给予正确的评价。
佛灭一百年以后,佛教才开始显著的分化。一般人,称这分化了的佛教为部派佛教,分化以前的佛教为原始佛教。原始,只是说这一期的佛教,在理论上、制度上,不论那一方面,都比较要来得切近佛教的原始态。研究原始佛教,自然要依据《阿含》和《毘奈耶》(律)。关于大乘经,有人主张一字一句,都是释尊亲口宣说的。有人却否认它,说它完全是后人假托的。在我看来,大乘经有演绎整理的痕迹;说它全是后人的假托,却未免有点过火。反之,现存的小乘经律,虽比较接近佛教的原始态,但也未尝没有相当的变化。
释尊依自觉的境地,适应众生的根机,用种种方便把它完美的表示出来。有的为个人说,有的为大众说,也有为诸天说,像这样的经过了四十九年的教化,它的遗教、景行,有谁能把它记得完全无缺呢?佛入涅槃以后,弟子们顿时失了指导者。迦叶们为了要使佛法长在世间,不致于人去法灭,才共同结集佛法。这个功绩,当然是非常伟大。但这结集,时间只有三个月;参加结集的人数,又只有五百(或说千人);并且还是偏于摩诃迦叶一系的。像这样匆促的时间,和少数人的意见,想使所结集的达到满意的程度,当然是不可能。它的遗漏与取舍的或有不当,也可想而知。在结集终了的时候,就有人说「我等亦欲结集」,这很可以想见当时情势的一般了。那时的结集,不过是一人口中诵出,经大众加以审定,并没有用文字把它写成定本,经过展转的口传,也就难免漏落、错误和次序的颠倒。「不见水潦鹤」的公案,岂不是大家很熟悉的吗?佛经的正式用文字写出,在阿育王以后;所用的文字,又有种种的不同,彼此的取舍出入,可以想像而知。何况那时的佛教界,早已染上浓厚的宗派色彩!为了适合自宗的理论,不但经、律的字句有增减,就是经典的有无,甚至连经典组织的形式,也全部改观。在这样的演变下,现存的小乘经律,能说它完全的代表佛教的原始态吗?能说它概括了释尊一代的教法吗?
大乘经,在佛灭三百年后,陆续的公开流行。像多闻部的分裂,就为了接受一分大乘经。大乘经典的用文字写出,是和小乘经(用文字写出)不相前后的。大乘思想有收摄在毘尼中的,杂藏中的,也有为在家众说的,起初没有被收入出家众的公开结集里,只在一人、一地中流行的。在开始公开流行时,有的信仰它,有的否认它,这只是一部分学者向来没有传承学习罢了,不能因此说它完全不是佛法。不过,大乘有后人演绎整理的痕迹,其传出愈后的,附会的成分,确乎是很大的。
总之,释尊说法,是适应众生根机的,在说明的方便上,有千差万别的不同;因之所开显的意义,也就有浅深。最初是口口相传,后来才用文字写成定本。释尊的教法,有曾经公开结集的,那便是声闻乘的经律。有是传播于某一区域,私相传授,融入学者的整理与发挥,到后来才公开流行的,那就是杂藏(一部分)和大乘经。因此,原始佛教的研究,不当偏取小乘,在思想上,早期的大乘经,是一样的值得尊重。
第二节 原始佛教的根本思想
唯识思想的源泉,应从《阿含经》去探索,因为四阿含是大小乘共信的,公开流行的时期也比较的早(《杂阿含经》是更古典的)。要从「四阿含」里,抉出唯识的先驱思想,这对于阿含思想的中心,有先加认识的必要。「四阿含」所开示的法门,好像是很多,但自有一贯的核心,这便是缘起。缘起的定义,像经上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意思说:宇宙、人生,要皆为关系的存在,无独立的个体,因关系的演变分离而消失。佛法虽以「因缘生」总摄一切,说明一切,但主要的是生命缘起。假使离此业果缘起,泛谈因缘所生,还是不能理解佛教真相的。整个佛法,可以分为流转、还灭两门;还灭、流转,都建立在业果缘起的基础上。「此有故彼有」,开示了生死相续的因果法则,不息的在三界五趣里轮转,这就是杂染的流转。「此无故彼无」,是说截断了生死相续的连系,不再在三界中受生,这就是清净的还灭。不但「阿含」以缘起为中心,就是后代龙树、无著诸大论师的教学,也不外此事,无非解释发挥这缘起流转,和怎样证得这缘起的还灭。
释尊证悟了生命的实相,才从生死大海里解脱过来。因内心悲愿的激发,想把苦海中的一切众生,都获得同样的解放,才大转法轮。我们要正确认识佛法的心要,那可以从释尊自悟的圣境中去研究。释尊常常把自己证悟的经历,剀切的说给弟子听,像《杂阿含经》卷一二.二八七经(大正藏编号)说:
「我忆宿命未成正觉时,独一静处专精禅思,作是念:何法有故老死有?何法缘故老死有?即正思惟生如实无间等,生有故老死有,生缘故老死有。如是有、取、爱、受、触、六入处、名色,何法有故名色有?何法缘故名色有?即正思惟如实无间等生,识有故名色有,识缘故名色有。我作是思惟时,齐识而还,不能过彼;谓缘识名色,缘名色六入处,缘六入处触,缘触受,缘受爱,缘爱取,缘取有,缘有生,缘生老病死忧悲恼苦。如是如是,纯大苦聚集。我时作是念:何法无故则老死无?何法灭故老死灭?即正思惟生如实无间等,生无故老死无,生灭故老死灭。如是生、有、取、爱、受、触、六入处、名色、识、行,广说。我复作是思惟:何法无故行无?何法灭故行灭?即正思惟如实无间等,无明无故行无,无明灭故行灭。行灭故识灭,……生灭故老病死忧悲恼苦灭。如是如是,纯大苦聚灭。我时作是念:我得古仙人道,古仙人迳,古仙人道迹。古仙人从此迹去,我今随去。譬如有人游于旷野,披荒觅路,忽遇故道古人行处,彼则随行。渐渐前进,见故城邑,古王宫殿、园观、浴池、林木清净。……我于此法,自知自觉成等正觉。」
释尊自述他发见生死流转和解脱生死的法则,就是缘起的起灭。不但释尊如此,过去诸佛,也没有不经历这缘起大道的。因此,缘起是法尔如是的,本然而必然的法则,不是释尊创造,只是释尊的平等大慧,窥见生命的奥秘而加以说明罢了。《杂阿含经》(卷一二.二九九经),正启示这个思想:
「缘起法者,非我所作,亦非余人作。然彼如来出世及未出世,法界常住。彼如来自觉此法成等正觉,为诸众生,分别、演说、开发、显示。」
释尊体证了法尔如是的缘起法,又给弟子们解说。所以从缘起中心的见地考察起来,可说整个佛法是缘起法门多方面的善巧说明。佛弟子,也没有不从这里得到悟证。或者以为佛说的法门很多,像蕴、处、界、谛……,为什么偏取缘起作中心呢?要知道,这些都是在说明缘起的某一部分,并不是离开缘起另有建立。像五蕴,就是缘起名色支的详细解说。众生于五蕴「不知、不明(无明)、不断、不离欲」(爱),才流转在生死里。假使能「如实知、心厌、离欲」,便能解脱。这样去理解,佛说五蕴才有深切的意义。六处,是以六入支为中心来说明缘起。《杂阿含经》的〈六入诵〉,详细的说明内六入(六入)、外六入(名色)、六识(识)、六触(触)、六受(受)、六爱(爱),它在开示缘起支,是最明白不过的。六入,从认识论的见地,说明缘起的所以生起和还灭。特别注重守护六根,在见色、闻声的时候,不随外境而起贪、瞋,以达到出离生死的目的。界有种种的界,主要是六界,侧重在种类与原因的分别。他本是缘起法的因缘所摄;后代的阿毘达磨,「六种(界)缘起」,也还是连结著的。此外,像四谛法门的苦、集,即是缘起的流转;灭与道,即是缘起的还灭。四谛是染净因果横的分类,缘起是从流转还灭而作竖的说明。这仅是形式的差别,内容还是一致。
不但《阿含经》如此,大乘经论的精髓,也还是以缘起为宗本的。《法华经》的「无性」,「从缘起」,「是法住法位」。《般若经》的「菩萨坐道场时,观十二因缘如虚空不可尽」。《解深密经》的以缘起因果为依他起,作为染净迷悟的所依。这些大乘经,都是以缘起为宗要的。大乘论方面,也大抵如此。特别是龙树菩萨的开示性空的缘起,反复的赞扬缘起,说它是佛法的究竟心要。《中论》的八不颂是如此,《六十如理论》也说:
《七十空性论》也说:
从三乘圣者的自证方面看,从佛陀的言教方面看,从大乘论典方面看,处处都足以证实缘起是佛法的心要。所以我说原始佛教的核心,是缘起。
第三节 缘起的解释
第一项 缘起支数的考察
缘起有十二支,是释尊所开示的,这在佛教界早已成为定论。近人的《原始佛教思想论》,开始提出不同的意见。对校汉文和巴利文的《阿含经》,发现汉译的《大因经》与《大缘方便经》,都具足十二支,而巴利文本却只有九支和十支。又见经中有「齐识而还」的话,所以说十二支的建立,是在佛陀的晚年。他又根据《大毘婆沙论》卷九九的「大德说曰:彼舍利子随观缘起有十二支差别性,成阿罗汉」的记载,假定十二支的完成,出于舍利弗之手。这样的推论,我是不敢赞同的。假定这种推论是正确的,那么,更有充实的理由,可以证明释尊最初说法是二支、三支、五支,就是十支也是后起的。这当然是不正确的推论,与他的最初十支说,同样不能成立。要知道缘起主要的意义,在说明生命的连系,开示怎样的逐物流转,怎样的依著自己所造的业因,感受应得的果报。至于缘起支数的多少,可详、可略、可开、可合,本不妨随机而有差别的。像追述七佛成道所观的缘起,五支、十支、十二支,都编集在《阿含经》中,究竟谁是原始的,谁是后人附加的呢?又像经上说「味著心缚」,也有五支、十支不同的记载。这可见释尊随机说法的或开或合,与成立的先后无关。十二支说,确乎要比较圆满,所以古代的佛弟子,都依这十二支来讲说。在十二支说普遍流行以后,对释尊详、略、开、合说法的善巧,渐渐的被人忽略了。有人不了解这个意义,见到经中有九支、十支,便把它补足成十二支,不知这是「画蛇添足」。至于舍利弗,听阿说示说因缘偈,当下证了初果;听了佛和长爪梵志的说法,又证了罗汉。这在经里说得很明白,怎能影取论师的片文,假定缘起的十二支说,出于舍利弗之手呢!
第二项 五支说的解说
释尊宣说缘起,既有详略不同,那么,要解说缘起,当然要注意到支数的多少与含义的广略,才能从比较的研究,见到思想的一贯。现在,为解说上的便利,把它归纳作五支(三支)说,十支(九支)说,十二支说三类,再去分别的观察。
《杂阿含经》(卷一二.二八三、二八五、二八六经等),释尊依爱、取、有、生、老病死五支,说明逐物流转与生死相续的连系。这对于因集感苦的缘起观,可说已彻底的发挥了。其他的十支说,十二支说,只是进一步的去探索逐物流转的理由。现在先把每支的定义,和前后相互的关系,作一简单的说明。
「老病死忧悲苦恼」,凡是众生,谁也不能幸免。释尊见到了老、病、死苦,才警觉出家。感到老死大患的逼迫,想找一种解决的方法,这便是释尊出家的动机之一,也是佛家思想的归宿所在。所以,用现实的痛苦,作为观察缘起的出发点。要解除苦痛,须知苦痛的来源,这就要追寻老死的原因。老死是缘生而有的。「生」,是说在鱼、鸟、人、天等种种众生中生。既受了生,那就必然要老死。可是世间众生,虽见到老死的可怕,却都以为生是可喜,岂不近视到极点吗?生,也有它的原因,就是有。「有」,一般都解释做业,就是因前生所造的业,才会有此生生命的产生。但依经文看来,还有更主要的解说。经上说,有是欲有、色有、无色有——三有,是能引发三有果报自体的存在。因三界趣生自体的存在(如种子到了成熟阶段),就必然有生老病死演变的苦痛。这样,有不必把它只看成业因。这在经里,还可以得到证据。《杂阿含经》(二九一),叙述了爱、亿波提,众生所有种种众苦的次第三支。亿波提是取,取所系著的所依名色自体,正与有的意义相合。再像佛陀初转法轮,说爱(取是爱的增长)是集谛,也没有明白的别说业力(《杂阿含经》是不大说到业力的,这应该怎样去理解它)。这不必说业力是后起的,是说爱、取支,不但指内心的烦恼,与爱取同时的一切身心活动,也包括在内。这爱取的身心活动,即是未来苦果的业因,业力是含摄在爱取支里。众生为什么会有三界的自体呢?这原因是取。取有欲取、见取、戒禁取、我语取四种。取是摄受执著追求的意义;因为内心执取自我(我语取),所以在家人执取五欲(欲取),出家人(外道)执取种种错误的见解(见取),与无意义的戒禁(戒禁取)。因种种执取的动力,而引发身、语、意的一切行动,不论它是贪恋或者厌离这个生命和尘世,都要招感未来三有的果报。取也有因缘,是从爱著而来。爱是染著企求的意义,有欲爱、色爱、无色爱三种,就是对三有而起的染著。这里,我们要加以注意:烦恼很多,为什么单说爱呢?经中不常说「爱结所系」吗?我们起心动念,就在自我与认识的境界之间,构成了密切的连系。依自我生存的渴爱,积极追求尘世的一切,或消极的受环境的冲动,起贪、起瞋,甚至不惜生命的毁灭,企图得到一种安息。众生身、语、意的一切动作,没有不依染著三界自体与尘世为关键的。众生生死的动力,就在此。爱与取,是量的差别,质的方面是相同的。为要表示从爱染到身、心种种活动的过程,才立这爱取二支。《长阿含经》第一〇卷的《大缘方便经》,曾对二支有详细的说明,它说:
「阿难!当知因爱有求,因求有利,因利有用,因用有欲,因欲有著,因著有嫉,因嫉有守,因守有护。阿难!由有护故有刀杖诤讼,作无数恶。」
经文的描写,虽有点过于琐碎,但委曲说明依爱取而起恶心,为贪、瞋、悭吝的根本,为一切恶行的动力,是非常亲切、明显。这样,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病死忧悲苦恼,这逐物流转的缘起观,敢说已经说明了苦集二谛的主要意义。
第三项 十支说的解说
一、依胎生学为基础的触境系心观
有时释尊依识缘名色乃至生缘老死的十支说,说明缘起。十支说的要义,是在逐物流转的基础上,进一步的说明触境系心的过程。这又可以分为两类:一、依胎生学为前提,二、依认识论为前提。第一类,像《中阿含经》第二四卷的《大因经》。经中把六入支含摄在触支里,名义上只有九支。虽赵宋施护异译的《大生义经》具足十支,但从各方面考察,九支是本经原始的真相。理由是:(一)、《长阿含经》第一〇卷的《大缘方便经》,也是佛为阿难说的;只要彼此对照一下,就可以知道这是一经两编。在《大缘方便经》里,总标虽有十二支,而在一一解说的时候,也只有九支。(二)、后汉安世高译的《人本欲生经》,是《大因经》的异译,也只有九支。(三)、《大因经》的巴利文本,也只有九支。(四)、有部论典,凡是说到《大因经》的,也一律是九支。这样,就依九支来解说。
生死流转,确是依染著生命尘世的渴爱为原因的。但爱是心所之一,它的生起和活动,也不能无因。考虑到爱的因缘,就发现了受。「受」,是心的领纳作用,有乐受、苦受、舍受三种。在触对境界而生了别认识的时候,在心上现起所知意像的时候,必然带有一种情绪——随顺,或者违反自己的意乐。这或顺或违的欣喜,忧戚的情绪,就叫受。这受要依感觉才能引发,所以受又依六入触为缘而生。「六入触」,就是依眼、耳、鼻、舌、身、意取境的六根,而生起眼触、耳触到意触。这六触,可说是认识作用的开始。六入生起觉触,一定要有所触的对象,因此,六入触又以名色为因缘。「名色」的色,是色蕴;名是受、想、行、识四蕴。这五蕴——名色,可以总摄一切精神与物质。名色是六入触所取的,所以是认识的对象。缘名色有六入触,缘触有受,缘受有爱的四支,说明了触境系心的过程。名色,是认识的对象。六入触,是以感觉的机构作关键,让客观的名色反映到六根门头来;六根摄取名色的影像,生起主观的感觉,才成为认识。这认识,因受名色的波动,泛起了欣喜忧戚的情绪。到这里,因味(受)著对象,被环境的束缚转移,不得自在。爱呢,因内心苦乐的系著,开始用它主动的姿态,对生命尘世而倾向、恋慕。追逐外境的形势,已像四河入海一样,唯有一直向前奔放。不是大力龙王,有谁能使它反流呢!实际上,外境并没有系缚内心的力量,完全是因内心的味著、染爱,才自己锁缚著自己。触境系心的缘起观,到此可以告一段落。
进一步观察:名色要从识而有,所以说「识缘名色」。但识也还要依托名色才能存在,所以又说「名色缘识」。识与名色,相依相缘而存在;《杂阿含经》(卷一二.二八八经),曾用束芦的比喻,说明它的相互依存性:
「譬如三芦立于空地,展转相依而得竖立。若去其一,二亦不立;若去其二,一亦不立;展转相依而得竖立。识缘名色,亦复如是,展转相依而得生长。」
识与名色的相互依存关系,不是站在认识论的立场,说明有主观才有客观,有客观才有主观。依经文看来,释尊的本意,是从探索认识活动的根源,触发到生命相依相持而存在的见地。名色,确乎可以概括内外一切的物质与精神,概括认识的一切对象,但经中每每用它代表有情身心组织的全体。这正和五蕴一样,它能总括一切有为法,经中却又常把它解说为有情组织的要素。名色既是有情身心组织的总名,当然要追问它从何而来?从父精母血的和合,渐渐发达到成人,其中主要的原因,不能不说是识。识是初入母胎的识,因识的入胎,名色才能渐渐的增长、广大起来。不但胎儿是这样,就是出胎以后少年到成人,假使识一旦离身,我们的身心组织立刻要崩溃腐坏。这是很明显的事实,所以说名色以识为缘。再看这入胎识,倘使没有名色作它的依托,识也不能相续存在(没有离开物质的精神),也不能从生命的潜流(生前死后的生命),拦入现实的生命界。这不但初入胎是如此,就是少年、成人,也每每因身体的损害,使生命无法维持而中夭,所以又说「名色缘识」。这识与名色的相互关系,正像《大缘方便经》所启示的:
「阿难!缘识有名色,此为何义?若识不入母胎者,有名色不?答曰:无也。若识入胎不出者,有名色不?答曰:无也。若识出胎,婴孩坏败,名色得增长不?答曰:无也。阿难!若无识者,有名色不?答曰:无也。阿难!我以是缘,知名色由识,缘识有名色。我所说者,义在于此。阿难!缘名色有识,此为何义?若识不住名色,则识无住处;若无住处,宁有生老病死、忧悲苦恼不?答曰:无也。阿难!若无名色,宁有识不?答曰:无也。阿难!我以此缘,知识由名色,缘名色有识。我所说者,义在于此。」
识与名色,是同时相依而共存的,经文说得非常明白。名色支中有识蕴,同时又有识支,这二识同时,似乎不是六识论者所能圆满解说的。后来大乘唯识学的结生相续,执持根身,六识所依的本识,就根据这个思想,也就是这缘起支的具体说明。认识作用,要有现实生命灵活的存在作根据,所以在触境系心以后,更说明了生命依持的缘起观。
二、依认识论为基础的触境系心观
纯粹从认识论的见地,说明触境系心的十支说,像《杂阿含经》(卷一二.二九四经)。凡是说识支是六识的,也可以参考。因为入胎识是不通于六识的;说六识,一定是指认识六尘境界的了别识。
受缘爱、触缘受,与上面所说相同。触是认识的开始,就是感觉。感觉的发生,要依感觉机构的活动,所以触是以六入为缘的。虽然,六入的存在,并不因认识的生起而有。但六入不是我们现量能够了知,要依客观的名色反映而引起认识作用,才能比量知道,所以六入是以名色为缘。所认识的名色,不能离开能知的六识而知它的存在。我们所认识的一切,没有不经过认识而能知它的形相。简单的说,离去主观的认识,客观的存在是无意义的。因此,名色要依识为缘。依认识论的见地,说明识、名色、六入、触的次第,受了形式上的拘束,意义不大明显。假使能从佛教认识论的见解,作较自由的观察,那可以说识支是识,名色支是境,六入支是根,因这三者的和合便能生触。在触支以前,建立识、名色、六入三支,不外乎叙述构成认识的条件。又依《杂阿含经》「内有此识身,外有名色,此二因缘生触,此六触入所触」看来,识与名色,是主观客观的对立,经过感觉机关六入的联合,才能生触,触是认识作用的开始;识是有认识作用的心识当体。总之,「二和生识,三和合触」,是佛教的常谈。用它来配合缘起支的次第,形式上总难免有些参差。倘能从多方面去解释它,这识、名色、六入、触四支的意义,也就显而易见了。
第四项 十二支说的解说
缘起观中说明最详备的,佛弟子最常用的,形成缘起论标准的,那要推十二支。十二支,是在十支以上,再加无明与行。行,是行为,经里说是身行、口行、意行,或者是罪行、福行、不动行。前者是依行为活动所依据而分判的;后者是从伦理和它的结果来分类的。上面说的识支,或者最初入胎识,或是对境觉知的六识。但识为什么会入胎?为什么入此胎而不入彼胎?为什么在这有情身上起灭而不在另一有情身中?要解释这些,所以又举出行缘识。意思说:这是前生行为的结果,因前生行为所创造,所准备的生命潜流,得到了三事和合的条件,新生命就瞥然再现。依止过去行业的性质,自己规定和再造未来的身分;又依所招感的根身,才现起了能知的六识。若再进一步探求行业的因,就发见了生死的根本——无明。无明,就是无知。但它不是木石般的无知,它确是能知的心用,不过因它所见的不正确,反而障碍了真实的智慧,不能通达人生的真谛。无明,是从它不知与障碍真知方面说的;若从它所见的方面说,就是错误与倒执。因不真知的无知倒执,爱、见、慢等烦恼,就都纷纷的起来,发动身、口、意或善、或恶的行为。生死的狂流,就在这样的情形下,无限止的奔放。有人把无明看做蒙昧的生存意志,不如说它是根本的妄执。释尊勘破生命的大谜,无明灭而生起了慧明,才能离欲解脱,成为一切智者。一切大小学派,都承认解脱生死,不单是厌离生存就可以达到目的,必须获得息除妄执的真智慧。解脱的方法既然是这样,那系缚生死的根本——无明,自然也就在真慧的对方,不应说它单是生存的意志。爱、取,固然是流转的主因,但生死的根本却在无明;这好像蒸汽能转动机轮,而它之所以有这推动的力量,还依赖著煤炭的蒸发。
从生命相互依存的见解去考察,发见了识和名色,是展转相互为缘而存在的。观察到识支,可说已经圆满,经里也曾说「齐识而还,不能过彼」。但是,假使把识看成生死的根本,那决不是释尊所许可的。嗏啼比丘受佛的呵斥,也就在此。所以,在生命依持以上,更说明了生死本源的缘起观。
第五项 诸说的融贯
从上面看来,五支、十支、十二支,是由简略而到详细。好像简略的没有说得完美,而详细的不但完备,而且还能够包含简略。只要比较对照一下,就很容易生起这样的见解。
逐物流转、触境系心、生命依持、死生本源、老病死、生、有、取、爱、爱、受、触、六入、名色、名色、识、识、行、无明、五支说、十支说、十二支说
其实不然。详细的并没有增加,简略的也并无欠缺。像五支,在形式上,好像有些欠缺;但体察它的意义,还是具足十支的,如《杂阿含经》(卷一二.二八三经)说:
「若于结所系法(二八五、二八六经,作「于所取法」,都是指十二处说的),随生味著,顾念心缚则爱生;爱缘取。」
在五支以前,说到「结所系法」;这结所系法,就是内六入,与外六入(见《杂阿含经》卷九.二三九经)。又说到「随生味著」,这味著就是受。说到「顾念心缚」,这心就是识。这样看来,五支与十支,岂不是同其内容而没有什么增减吗?十支与十二支,也不过三世两重因果,与二世一重因果的差别。缘起观的目的,在说明前生和后生,因果相续的关系;至于三世、二世,倒并不重要。虽然说生死的根源在无明,其实无明早就含摄在十支中的触支里。触有种种的触,而缘起中所说的是无明触。因无明相应的触,所以对所取的境界不能了知;不了知无常、苦、空、非我,不了知三宝、四谛,不了知善恶业果,所以起了味著(受);因味著才生爱、生取。十支说中的识、名色、六入,是构成认识的条件,触才是认识的开始。这认识有著根本的错误,因以引起了触境系心的缘起。也就因为这点,十支说谈到还灭的时候,每不从识灭则名色灭说起,却从触灭则受灭开始。经里所说的触缘受,指以无明触为认识的开始说的,不是说有触就必然的生受、生爱。不然,佛教应该和外道一样,把眼不见色、耳不闻声作为解脱。因为一有认识,就成为生死流转的主因呀!
再把惑、业、苦的开、合、隐、显,总说一下:十支说的无明,隐在触支里,并不是以爱支、取支为无明的。十二支说的无明,虽说可总摄过去世的一切烦恼,但建立无明的本意,主要在指出生死根本的迷昧无知:爱取不是无明所摄,却是摄在行支里。上面曾经说过:有支,不必把它看成业因,业是摄在爱取里;这是以爱、取支摄业。行支是身、口、意,或罪、福、不动,爱、取就摄在行支里,这是以业摄爱取。行支可以含摄爱、取,有经论作证。像《杂阿含经》(卷一二.二九四经)说:
「愚痴无闻凡夫,无明复,爱缘系,得此识身。内有此识身,外有名色,此二因缘生触。此六触入所触,愚痴无闻凡夫,苦乐受觉因起种种。……彼无明不断,爱缘不尽,身坏命终,还复受身。」
「无明复,爱缘系,得此识身」,这在《阿含经》是随处可以见到的。这就是无明、行、识三支的次第。行是「爱缘系」,只要比较对照一下,自然可以明白。又像《杂阿含经》(卷一三.三〇七经)说:
「诸业爱无明,因积他世阴。」
这与无明所覆,文义上非常接近。《俱舍论》卷二二也曾引过这个经文,但它是约业、爱差别的观点来解说。像成实论主的意见,(表)业的体性是思,思只是爱分,不过约习因方面叫它烦恼,从报因方面叫做业。经典里,往往依起爱必定有业,造业必定由爱而互相含摄著。四谛的单说爱是集谛,理由也就在此。又像「杀害于父母」的父母,是密说无明与爱为后有之因。《法蕴足论》,也还说行支是「爱俱思」。这都可证明原始佛教的爱与业,是可以相摄的。后代论师,偏重在形式上的惑业分别,只说爱取是惑,不知业也摄在爱、取里,反而把有限定在业的意义上。以为行只是业,不知它总摄著爱、取,反而说爱、取支是无明所摄。望于过去的无明行,而说触受是现果,不知触受正是逐物流转的前提,无明正隐在触支里。自从十二支的三惑、二业、七苦说判定以来,释尊开合无碍的本义,早就很难说的了。
第二章 原始佛教所含蓄的唯识思想
第一节 唯识思想的几个观念
唯识的定义,「即是识」,「不离识」,论师们有不同的解释。究竟唯有什么识?有的说是八识,有的说是阿赖耶,有的说唯是真心。这些,都是唯识思想的一个侧向,是唯识学的一流。偏执一个定义,这是一论一派的唯识学者。本人的态度,是想在复杂的唯识思想中,发见主流与共义,廓清宗派的偏执。所以先从大乘唯识学中,指出几个不同观点的解说,再去考察它与原始佛教的关系。这不同方面的解说,都是唯识学,是唯识学的多方面的开展;唯识学,也可说是几个思潮的合流。
大乘唯识思想,大概可以归纳为五类:一、《华严经.十地品》第六地说:
「三界虚妄,但是一心作。」
一心,瑜伽派是把它解说做阿赖耶识的。但在某一系学者,不承认赖耶唯心论,以为这只是简别外道的世间由自在天所造;「唯一心作」,还不出业感的范围。但由心造业而感得三界的果报,虽不就是唯心论,但未尝不是促成唯识的有力思想。这可以称为「由心所造」的唯识。
二、《解深密经》(卷三)说:
「我说识所缘,唯识所现故,……此中无有少法能见少法,然即此心如是生时,即有如是影像显现。」
经说凡是我们所认识到的一切,并没有一种所谓客观独立存在的本质。当我们心识现前的时候,心上必然的现起一种境界相。因了错误的认识与执著,觉得它是离心存在的外境。实际上,那所认识的境相,只是自心现起的影子。唯是自心所现,所以叫做唯识。这种唯识思想,是立足在认识论上,从能知所知的关系上探发出来,是考虑所知的真相而发现的,这可以称为「即心所现」的唯识。
三、《解深密经》(卷一)说:
「于六趣生死,彼彼有情堕彼彼有情众中。……于中最初一切种子心识,成熟展转和合、增长、广大,依二执受:一者、有色诸根及所依执受,二者、相名分别言说戏论习气执受。……阿陀那识为依止为建立故,六识身转。」
本经,说明我们的身体和我们内心的认识活动,都依一切种子心识所含藏的种子而渐渐的开展出来。它是依胎生学的见地,说明众生的入胎,在胎中渐渐的发达,与现起认识的作用。这些,既是从藏在心识中的种子所生起,也就有唯识的意义。这可以称为「因心所生」的唯识。
四、《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四)说:
「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为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识藏,生无明住地与七识俱。如海浪身,长生不断。离无常过,离于我论。自性无垢,毕竟清净。」
平常讲唯识,多以阿赖耶为依止,为说明的出发点。但阿赖耶的产生,一方面是依如来藏心,另方面是依无始来的虚妄习气。在这真相的如来藏,与业相的虚妄习气相互交织之下,才成立其为阿赖耶。因此,从一切法依阿赖耶而生的方面看,是杂染诸法的所依;另一方面看,也就是迷悟关键所在。迷、悟、染、净,都依藏心而有,所以也就是唯识。这杂染的习气,反映到清净的如来藏心,因而成为阿赖耶识,现起一切的虚妄相。这可以称为「映心所显」的唯识。
五、《阿毘达磨大乘经》说:
「菩萨成就四法,能随悟入一切唯识,都无有义。……四者,成就三种胜智随转妙智。何等为三?一、得心自在一切菩萨,得静虑者,随胜解力,诸义显现。二、得奢摩他,修法观者,才作意时,诸义显现。三、已得无分别智者,无分别智现在前时,一切诸义皆不显现。」
菩萨因内心定慧的实践,一切境界都可以随心转变,或者不起一切。境界既可以随心而转,就可因此推论到一切境界的没有自体。如外境有离心独立的本质,那决不能因心的观想而改变。这是从佛弟子止观的体验而推论到的,可以称为「随心所变」的唯识。
这五项思想,起初是逐渐的引发,各别的深入研究;等到思想的反流与综合,就走上唯识学的阶段,也才有真正的唯识学。后代的唯识学派,虽然都在融贯这五项思想,但不无偏重的发挥,因此成为思想不同的学派。
第二节 原始佛教与唯识思想
像后代发扬大成的唯识学,原始佛教里当然是没有的。但唯识的倾向,不能说没有,至少也有点近似。原始佛教的缘起论,确有重心的倾向。处理的问题,又本来与心识有关。后代的佛弟子,顺著这种倾向,讨论有关心识的问题,这才有意无意的走上唯识论。如上述的五项唯识思想,确乎都是立足在业果缘起的起灭上的,也就是缘起观的一种解说。
先从「由心所造」说起:缘起的流转门,不出惑、业(因)、苦(果)三事。苦,是现实的器世间与有情世间。在小乘学者,大都把它分为色、心、非色非心三类,没有说它唯是一心的。在现象上,的确有色心等差别;就是后代的唯识学者,也还是相对的承认它。谈到世间的因缘,六界是有心也有色(材料的);爱取本来指爱取相应的身心诸行(动力的);连惑业二者也不大作严格的分划。但后来,把惑与业割截了。以为惑是无明、爱、取等一切烦恼,是内心所有的作用。业是属于色法的;有人说是非色非心的;一类学者索性把业看为思心所或心心所的作用。这样,才明白而迅速的走上唯识论。从原始佛教看,唯识论是多少有点不同的。不过,有情和器世间,都由内心主动通过身口的行为而造作一切,所以佛教的缘起论,古人曾称之为「由心论」。它虽没有大乘唯识学的意趣,但重心与以心为主因的倾向,却确乎容易被人想像为唯识的。如《杂阿含经》(卷一〇.二六七经)说:
「比丘!我不见一色种种如斑色鸟,心复过是。所以者何?彼畜生心种种故色种种。是故比丘!当善思惟观察于心。……譬如画师、画师弟子,善治素地,具众彩色,随意图画种种像类。」
色法的所以有种种,由于内心的种种。如不从缘起论的体系中去理解,那必然的会感觉到本经是明显的唯识论。尤其是画师画图的比喻,使我们联想到《华严经》的「心如工画师,画种种五蕴……无法而不造」。《阿含经》的思想,对《华严经》的唯心论,确有深切的影响。
「随心所变」,从戒定慧的实证而来。原始佛教的解脱论,确乎不从物质世界的改造起,不从社会的组织求解放,也不作生理机构的改善,主要在内心解脱,不受外境的转动。戒定慧,本总括一切身心的正行。但后来的一分学者说「五法是道」。除去身、口的行为,偏重内心,佛教这才走上唯心论。这与释尊的八支圣道,确乎是不合的。不过,佛教调柔身心的正行,确乎重在定慧的精神修养,其中特别注重智慧。虽没有明说根身与世界的随心而变,根身不免变坏,世界系于共业;而重视内心,也曾宣说识是杂染的主导者,智是清净的主导者,著实暗示了唯心论。大乘学者,依定慧实证的经验,强调修持的能力,以为内心的转变,根身与世界也就跟著转变,建立唯心的净土论、意生身论。清净还灭的由心论,不能说与「随心所变」无关。
杂染清净的以心为主,本是学派所共许的。有部等以为实有色心等种种自体差别,不过心的力量要强些。因心而造善业恶业,色法心法等才从缘生起来。色等好像是材料,心好像是工人。种种形式的建筑物,虽由匠人的计划造成,但所造的并不就是匠人。这样,因心的染净而有染净的众生与世界,但并不唯是一心。像经部,他虽然主张业力熏习在内心,但当内心的种子生起外境的时候,种子虽在内心,境界还是在心外的。因此,在缘起的杂染流转和清净还灭方面,小乘学者虽一致承认「由心所造」、「随心所变」,但还不能成为真正的唯识学。在唯识学者的眼光看来,染净由心,就是唯识的思想。像《成唯识论》五教十理证明阿赖耶的时候,便引证到《阿含经》的「心杂染故有情杂染,心清净故有情清净」(见论卷四);「杂染清净诸法种子之所集起,故名为心」(见论卷三)。这样看来,「由心所造」、「随心所变」的唯识思想,是启发于原始佛教的缘起论,极为明白。
缘起支中识、名色、六入、触四支,是立足在认识论上的,上面已经说过。这与「即心所现」的唯识,有密切的关系。「根境和合生识」,在不懂佛法的人,它不但不觉到唯识的意趣,还会误解佛法是唯物的。但在缘起支的认识论里,认识的主因是识,缘识才有名色、六入、触。这就是说:所认识的对象(名色),要因主观的识,才能存在。反之,名色的消失,也要识灭以后才能彻底的灭尽。《长阿含经》(卷一六)的《坚固经》,就曾讨论到这个问题了。经上说:
「何由无四大?地、水、火、风灭?何由无粗、细,及长、短、好、丑?何由无名色,永灭无有余?应答识无形,无量自有光,此灭四亦灭,粗、细、好、丑灭,于此名色灭,识灭余亦灭。」
从识缘名色,和识灭则名色灭的定律,作认识论的观察时,那所认识的一切,很容易解说为是自心所现的意象。如不能正解依彼者不离彼而亦不即彼起的缘起论,那么唯识的思想,是会很自然的从我们心里出现。
唯识学中,以入胎识作前提,因入胎识所藏的种子,渐渐的生起根身,就是「因心所生」的唯识。它是根据十二缘起中的识支,和从识到名色、六入的过程。瑜伽派的唯识学,注重在业感的果报识。不但《成唯识论》引「识缘名色,名色缘识」,和「有色根身是有执受」,「有异熟心,善恶业感」,证明它的阿赖耶识,是异熟报主和根身的执受者;《显扬圣教论》,更明白的引识支来证明阿赖耶,像论卷一说:
「云何知有此识?如薄伽梵说:无明所覆,爱结所系,愚夫感得有识之身。此言显有异熟阿赖耶识。又说:如五种子,此则名为有取之识。此言显有一切种子阿赖耶识。」
「因心所生」的唯识思想,在唯识学者看来,是根据缘起论而建立的。确凿有据,不消多说的了。
「映心所显」的唯识,是根据缘起中的无明支。经里常常说到「无明所覆」,但覆的是什么呢?因无明的无知,隐覆了真理。同时,经上又说「众生心长夜为贪瞋痴等所污」;又说「心性本净,客尘烦恼所染污」。无明本可以遍摄一切烦恼的;心性与法性,也有密切的连系。因此,心为杂染所污的思想,与无明所覆的思想,发生了合流的趋向。心为客尘所染而现起不净的思想,在后代的唯识学上,也就转化为杂染习气隐覆净心,而现起一切虚妄境界的思想。瑜伽派的唯识学,或者不大同情,但在接近大众、分别说系的经论,却特别发挥这一点。妄心派,注重业力所感,业感的本识含藏一切种子而生起一切。真心派注重烦恼所覆,烦恼熏染净心,在净心上反映出染习的妄相。它们各有它的侧重点,才开展了好像对立的理论。
总之,唯识思想,是导源于缘起论的,它是缘起论的一种说明。在说明缘起时,经中大多吐露出重心的倾向。佛教的所以产生唯识学,不能说是无因的。至多,只能说有点强调。在这短短的解说中,很可以得到相当的结论。
下编 部派佛教的唯识思想
第一章 部派佛教概说
第一节 部派分裂的概况
「部派佛教」,指佛灭后异执纷纭的小乘佛教。它的分裂原因与经过,这里不想作史实的考证,只把我研究的结论,作一轮廓的说明。
佛教的分裂,不是偶然的,是佛教本身具有分裂的可能性,因了种种关系而展开的。释尊的应机说法,在理论上、实践上,都有不同的方便,这是部派分裂的主因。王舍城的五百结集,是苦行厌离急求自证派所主导的结集。它那戒律的固执小节,厌恶女性与菩萨道的忽略,使未来佛教形成两大思想集团。多数派,虽接受了五百结集,但它们保留了律学上的重视根本戒,与菩萨道的传说。小小戒可舍的诤论,内宿等八事可开的诤论,及界外结集与弥勒结集的传说,都在表示这思想集团的分化。假使说,当时就有不同的结集,那是不会有的。佛灭百年,毘舍离的七百结集,引起佛教内部的争执。东方毘舍离中心(恒河下游)的跋耆族比丘,与西方波利邑中心(恒河上流,即《大唐西域记》的波利夜呾罗国)的波利比丘,开始这两大集团的显然分化。传说当时大家都认为有再结集的必要,为了意见上的不合,分为两个集团,各自结集;上座与大众的分裂,才开始明朗化。虽然二部的分立,时间还要迟一点,而这就是未来二部对立的前身。这两大集团,内部也没有统一,思想上的小集团,又渐渐的显著,促成支末的分裂。上座部又分为分别说与说一切有两部,与大众部成为三部的鼎立。这不论在律学的传承上,论典的不同上,古人的解说上,都有这三大系。分别说与说一切有的分裂,是阿育王时代的事。稍后,说一切有系中分出较通俗的犊子部成立,合成小乘佛教四大派。这四大派的分裂,与区域文化及师承有关。大天五事的诤论,是阿育王时代的事,也与四大派分裂有关。大众系发展在东南印,犊子系与分别说系在中印及西南印,说一切有系在西北印。这是从它的教化中心区说的,并不是可以绝对的分疆划界。比较上,分别说系要接近佛教的古义;大众系富于想像;说一切有与犊子系,又不免拘泥了些。从根本二部分出十八部,或者还不止,大多为了见解的不同;大乘佛教的观感不同,也是一种。这末派的分裂,有著种种而互相矛盾的传说,比较的研究起来,分别说系的铜鍱部,与犊子系的正量部,关于大众系分派的传说;大众部关于上座系分派的传说,要比较正确、适当。它们叙述另一系的分派,因为超身事外,所以还能作较客观的叙述。现在把它列一个表在下面。至于它比较正确,适当的理由,这里只能略去不谈。
┌─一说 ┌─┤ ┌─说假 大众部┤ └─鸡胤────┤ │ └─多闻 └──────说出世 ┌─┬─说一切有────说转 │ │ ┌─正量 │ └─犊子────┤ 法胜 │ │ 贤道 │ └─六城 │ ┌─化地 上座部┴───分别说───┤ 饮光 │ 法藏 └─红衣(铜鍱)
第二节 部派思想的分化与趋势
原始佛教的中心思想,是缘起,是缘起的三法印。诸行无常,在适应印度苦行的风尚,确乎有浓厚的厌离气味。但缘起流转——苦集二谛因果相续的法则,也就立足在生灭无常论上。诸法无我,正确的指出从世间生灭,达到涅槃寂静的实践法则;八正道的正见,就在此。涅槃寂静,原始佛教里说得非常简略。是的,这是圣者的境地,从名相上去推论,是很容易走上形而上的拟想的。这三法印,是正法的三相,也是学佛者的三个过程。后代学派的分裂与演变,与三法印的侧重发挥有关。这在三期佛教的发展,与后期佛教的三家鼎立上,可以完全看出。说明白些,侧重某一法印为理论的根据,为观察说明的出发点,思想上就自然的分为三系。这三系,适应思想发展的程序,从三藏教——小乘的无常中心论,达到共大乘教——大乘的性空中心论,再进到不共大乘教——一乘的真常中心论。每一期中,都有这三系思想,不过某一思想是时代的主流。拿后期佛教说,有瑜伽派的无常论,中观派的性空论,坚慧派的真常论。探这三系思想的渊源,只是偏据某一法印而展开的三个不同体系。从佛教的发展上看,真常论是时代的骄子,瑜伽派与初期佛教的无常论有关,中观派是第二期佛教的继续。假如推寻这三大思潮到部派佛教,那么无常论是一般的思想主流;性空论已规模粗具,真常也略有端倪。我们要研究部派佛教思想的发展与大乘佛教的关系,可以从「唯识」、「性空」、「真常」三个论题去考察。大乘的三大思潮,虽都接触到三方面,但各有偏胜。这三者,就是三法印的具体开展。像唯识学上的本识,种子与习气、变现,这都和缘起流转的无常论,有密切的关系。研究部派佛教关于缘起流转思想的发展,它虽不一定要走上唯识论,但很可以见到它是大乘唯识学的先导。以缘起流转的无常论作中心的唯识思想,就是本书研究的主题。
佛教思想的发展与分化,与一个严重而急待解决,就是业果相续的轮回问题有关。这不是说当时印度学术界,对三世轮回有否认的趋势。在印度,除极少数的邪见外道以外,轮回已成了学界一致公认的事实。那又有什么困难而需要解决呢?一般外道,要说明三世轮回,必然建立一个常存的自我(灵魂),有了恒常不变的自我,才有作者与受者可说。从前生到现世,现生到后世,像人从这间屋子出去,进入那间屋子一样。天、人、畜生的转变,和舞台上的演剧员,忽而仙风道貌,又忽而装叫化子一样。
释尊教法的特点,像三法印所说的「诸行无常」,无常所以是苦、是无我。世间的一切现象,都在一息不停的变化,没有一些恒存不变的东西。像人类从生到死的一期生命,虽现出相对的安定,其实就是一刹那——最短促的时间,也在生灭变化之中。因此,外道所执的即蕴、离蕴的神我,从佛教的见地看来,根本出于颠倒,要彻底否认它的存在。虽然一切都在演变的过程中,是苦、是无我,但释尊并不否认三世轮回的业果缘起,常常用「灯燄」、「流水」作比喻,建立不同外道的无常的生命观。
缘起,是甚深难可通达的,佛也曾这样说。佛弟子在自行、化他的要求上,觉得这无常的缘起论,有明切解说的必要,于是都进行哲理的论理的思考。诸行既然刹那生灭,那现在造业的身心,与未来受果的身心有什么联系?造业的早已灭去,受果的身心却没有造业,那「自作自受」的理论,又如何可以成立?轮回与解脱间的连系,也同样的不易说明。刹那生灭的灭,是什么意义?是彻底消灭吗?假使灭等于没有,没有就谈不上作用,那又如何生起未来的一切?假使还是存在,那为什么要说它是灭?拿业力来说,业是不是无常?业是无常,才生即灭的,那又怎能说业力经百劫、千劫都不失呢?倘使业依旧存在,那又怎么可以说诸行无常?就是存在,存在在那里?在过去?在现在?在内?在外?从这三世的相续,业力的任持,作进一步的观察时,这流动的生命观,自然会觉到它的深奥难知,有加以理论说明的必要。又像记忆问题,也同样的引起了佛弟子的注意。眼根发识,认识了青黄等色。但这眼根、眼识,都刹那的灭去,后来的根识,早不是见青见黄的根识,那又怎能记忆从前所见的色呢?就是说:在一期的生存中,身心组织在变化中有它相当的安定不变性,所以能够记忆。但佛法所说的记忆力,是有记忆前生以及很远很远的可能。身心早已彻底的变化,怎样还会记忆呢?这记忆与业力的任持,问题是相同的。这困难而又严重的问题,需要理论的说明,是何等的迫切!
佛弟子一方面研求佛陀启示的圣教,一方面从体验与思辨中,运用自己的理智,各提出意见来解决。但因思想的不能尽同,所以提出的意见,也就有种种差别。他们的意见,诚然是庞杂的,纷歧的;但把他们的思想归纳起来,依旧现出一致的倾向:都是以现实的存在作思想的出发点;从间断的推论到相续的,从显现的到潜在的,从粗显的到微细的,从差别的到统一的,或者从无常的到常住的,从无我的到有我的。他们都是在相续的、潜在的、微细的、统一的、或常住的、有我的理论上,建立前后不即不离,不断不常而不违反诸行无常的东西,拿来克服这严重的困难。他们提供的意见,都与唯识学的本识、种子有关。现在要从唯识先驱思想的见地,分别叙述各派不同的见解。部派佛教的业果相续说,这虽不能作一派派的具体研究,但至少也可以见到一些眉目。
第二章 本识论探源
第一节 概说
细心相续,是唯识学上本识思想的前驱。要理解相续的细心,应先从间断的粗识说起。一切心理的活动,可以分为心与心所二类。心所是依心所起的作用,心是精神的主体。这心,或者叫意,叫识,虽各有不同的意义,但各派都认为是可以通用的。心识觉知作用的生起,需要种种条件,主要的要有感觉机构(六根)作所依,认识对象(六尘)作所缘。因所依、所缘的差别,识就分为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六识。
据常识的自觉的经验,六识是生灭无常的、间断的。像闷绝、熟睡无梦,都觉得当时没有心识的活动。拿圣教来说,无想定、灭尽定、无想天、都称为无心。无心的有情,似乎是释尊所认可的。但从另一方面观察,就有完全不同的见解。有情,就是有识,心识的活动与生命,是不可分离的。假使有无心的有情,试问这离却心识的身体,与死人、草木,有什么差别?佛教只许动物是有情,有生命,不承认草木也是有情,如不从有无心识著眼,草木与动物的有无生命,又凭什么去分别?经上虽说灭受想定是无心定,但也说入灭受想定的「识不离身」;所以,有情必然是有心的。闷绝等仅是没有粗显的心识,微细的意识还是存在,只是不容易发觉罢了。相续的细心,就在这样的思想下展开。
不论是大众部,或是上座分别论者,经部譬喻论者,在初期,都把细心看成意识的细分。经过长时期的思考,才一律明确的提出六识以外别有细心的主张。原来细心说,也有它的困难:凡是识,必有它所依的根,所缘的境。释尊从依根、缘境的不同,建立六识,这不但小乘经,就是一分大乘经,也还在这样说。如离六识别有细心,那不是有七识吗?这似乎违反圣教的明文。细心的所依、所缘(根境),也是很难说的。所以初期的细心说,都认为是意识的细分。后来,发见了释尊细心说的根据,像十八界中的「意界」,缘起支中的「识」支;理论上也渐次完备,这才在间断的六识以外,建立起一味恒在的细心。
细心,是受生命终者,根身的执持者,缚解的连系者。它为了业果缘起的要求而建立,它就是生命的本质。部派佛教关于生命本质的探发,并不限于细心,这不妨给它个全面的叙述。从代表原始佛教的《阿含经》考察起来,众生的生命现象,只是名色或五蕴或六界的和合。在三世轮回中,名色等都是不息的生灭演变,并没有一个恒存不变的东西,可以说是作者、受者。这刹那生灭的无常论,在业果缘起的建立上,成为非常的困难。前后不断的演变,怎样能成立联系?佛教的思想就在这里分化了。大众与分别说系,在心识的统一中;说一切有与犊子系,在五蕴和合的补特伽罗中,建立前后的移转。依原始佛教「名色缚、名色解」的见地,五蕴统一论者要适当些吧!但心识在系缚、解脱中,占有主动领导的地位,也是不可否认的。那么,在从来不断的心法上,建立业果的中枢,如不超出他应有的范围,也自有它的卓见。可以说,五蕴统一论是平等门,心识统一论是殊胜门。论到怎样的统一,意见又有不同。说一切有部,在五蕴和合的作用上,建立假名我。实法各不相关,假名我的和合相续,才可以说移转。犊子系却不然,它在五蕴不息的演变中,发现内在的统一,所以立不可说我。有部的统一,像前浪推后浪的波波相次;犊子系却像在波浪的起伏中,指出那海水的统一。也可以说,一是无机的集合,一是有机的统一。在心识统一的见地中,大众、分别说系的本义,似乎没有明确的论述。后来,说一切有系的经量部,本著有部假名相续的观点,采用了一心论。大众、分别说系,却倾向「一心是常」与「意界是常」论,与经部的一心论对立。这两个思想,都有它的困难:假名相续的统一,是机械的;常一的统一,是形而上的,想像的。这两极端,将在大乘佛教的虚妄唯心论与真常唯心论,互张旗鼓。不论是五蕴或心心所,凡作三世统一的说明,都与业果缘起有关,也就都是本识思想的前驱。虽好像补特伽罗与本识无关,其实本识是这些思想的合流。像唯识学中的阿赖耶,与如来藏有密切的关系;如来藏与不可说我,也有不可分别的地方。因此,在这本识探源论里,要检讨到补特伽罗;也就是要检讨部派佛教所提出的各种所依说。
第二节 犊子系与本识思想
诸法无我,是佛教的常谈。小乘学派,虽或者有有我论的倾向,但敢明白提出有我论的,占有部派佛教重要一席的,那要推上座部的犊子系。犊子和它的支派——正量、法上、贤胄、密林山,都建立不可说的补特伽罗。补特伽罗,意译为「数取趣」,即不断的招受五趣生死轮回的主体,本是我的异名。今加以不可说的简别,当然非外道的神我可比。《俱舍论.破我品》(卷三〇),曾谈到犊子部所认为非有补特伽罗不可的理由说:
「若定无有补特伽罗,为说阿谁流转生死?……若一切类我体都无,刹那灭心于曾所受久相似境,何能忆知?……若实无我,业已灭坏,云何复能生未来果?」
《成唯识论》卷一,也有同样的记载。他建立补特伽罗的动机,在解说轮回与解脱的主体,业力与经验的保持,这都是出发于业果缘起的解说。释尊也曾谈到过:我从前如何如何,因此犊子系就依这一类的教典,建立它的有我论。
从建立的动机,也可以多少知道补特伽罗的任务,现在不妨再说得具体些。第一、补特伽罗是从前世到后世的轮回主体:像《异部宗轮论》说:
「其犊子部本宗同义,……诸法若离补特伽罗,无从前世转至后世。依补特伽罗,可说有移转。」
犊子部的见解:心心所是刹那生灭的。色法的根身,在相当时间,虽不灭而暂时的安住,但终于随一期生命的结束而宣告灭坏。就是山河大地,充其量也不过暂住一劫。这样,有情的身心,没有一法可以从前生移转到后世。在这样的思想下,三世轮回,造业受果等现象,当然不能依止那一法来建立。这一派的意见,认为有一补特伽罗,才能贯通三世。譬如我造了业,这业便与我发生连系;因我的流转到后世,也就可以说业到后世去感果。第二、补特伽罗是能忆者:犊子派的见地,曾见曾闻的一切,虽然是过去了,但还能在我们的心上记忆起,并觉得就是我自己所曾经见闻的。谁能记忆呢?能知的心识,刹那刹那的生灭,后心既非前心,如何可以解释「是我曾见,是我曾闻」的记忆现象?所以他对无我论者,提出这样的诘难:「如何异心见后,异心能忆?非天授心曾所见境,后祠授心有忆念理!」(见《俱舍论》)这样,他就将记忆的职务,请补特伽罗出来担任。《大毘婆沙论》卷一一,曾明白的提到我能记忆的主张:
「犊子部说:我许有我,可能忆念本所作事,先自领纳今自忆故。」
第三、补特伽罗是六识生起的所依:六识是认识对象的知识,是无常而有间断的。六识虽然不起,但是根身不坏,依旧属于有情所摄,谁在作生命的本质呢?这样的观察,无疑的是从知识的现象,推论到内在,而触发到生命的本体。建立细心的学者,用意也大致相同。六识间断时,有补特伽罗存在,补特伽罗就是六识生起的所依。明白点说:六识的或起、或灭、或断、或续,都是依止生命的当体——补特伽罗,才有活动。这种思想,与印度有我外道是共同的。龙树菩萨的《大智度论》(卷三六),曾说到外道的依我生识。《大乘成业论》也说:
「我体实有,与六识身为所依止。」
这虽没有明说是犊子系的主张,但在该论破斥的时候,曾说「又执有我,违阿笈摩说一切法皆无有我故」。既然举圣教相违来攻难,可知这是佛教内部的学者,不是犊子系是谁?第四、补特伽罗能使眼等诸根增长:《中论.观本住品》(卷二)青目释说:
「有论师言:先未有眼等法,应有本住。因是本住,眼等诸根得增长。若无本住,身及眼等诸根,为因何生而得增长?」
本住,也是我的异名。因有本住的活动,眼等根才能生长。这个主张,清辨论师的《般若灯论》(卷六),说是「唯有婆私弗多罗(即犊子的梵语)立如是义」,可知这也是犊子部不可说我作用的一种。
从补特伽罗的作用上去考察,就是不谈如来藏的唯识学,专从瑜伽派的思想来说,也就充分的见其一致。瑜伽派的本识,也在说明它是随业感果的轮回主体(「去后来先作主公」);因本识的执持熏习,才能保存过去的经验,明记不忘;本识是六识生起的所依;因本识的入胎,名色、六处等才能增长广大。建立本识的动机,和建立不可说我,岂不有同样的意趣吗?难怪有人说阿赖耶是神我的变相。
犊子部所说的我,究竟指的什么?如作皮相的观察,它是避免外道神我论的困难,而采取了双非的论法。它常说:非假、非实、非有为、非无为、非常、非无常、非即蕴、非离蕴;只可以说是不可说我。这种理论,在言语的辩论上,是含有困难的。《成唯识论》难他:「应不可说是我非我」,也就是找得这个缺点;既然一切都不可说,为什么还要说是不可说,说是不可说的我呢?
犊子部,分一切为五法藏,这我,在第五不可说藏之中,像《成唯识论述记》(卷一)说:(以下引文,多是随便举一种)
「彼立五法藏:三世、无为、及不可说。彼计此我,非常无常,不可说是有为、无为也。」
它把一切法分成过去法藏、未来法藏、现在法藏、无为法藏、不可说藏——五法藏。三世有为和无为,与一切有部的思想,大体是相同的;只是多一个不可说藏,不可说藏就是不可说我。有为是无常的,无为是常住的,而我却不可说是有为、无为,是常、是无常。理由是,假使我是无常,那从前世到后世的轮回,仍旧建立不起来。外道的即蕴计我,有断灭的过失,也就在此。假使是常住,那我应该离却无常的五蕴而存在,同时也就不应该有受苦受乐的差别。外道的离蕴计我,就有这样的过失。犊子部见到这一点,才说非有为、非无为。虽不就是有为的五蕴,却也不可与五蕴分离而独存。它举火与薪的比喻,不可说薪是火,也不可说离薪有火。他的双非论,使人很自然的想到有一不离五蕴的形而上的实体。这些,《俱舍论.破我品》(卷二九),有较详细的记述:
「犊子部执有补特伽罗,其体与蕴不一不异。……非我所立补特伽罗,如仁所征实有、假有。……此如世间依薪立火,……谓非离薪可立有火,而薪与火非异非一。……如是,不离蕴立补特伽罗,然补特伽罗与蕴非异一。」
五法藏说,《大般若经》也曾谈到,龙树菩萨也常用「一者有为法,二者无为法,三者不可说法」来总摄一切。真空大乘的经论,与犊子部的思想,是不无关系的。在般若性空的体系中,不可说法,是诸法的真胜义谛,毕竟空性。有人说:犊子系的不可说我,是依《大般若经》的五法藏而建立的,但它误解胜义空性为我了。也有人说:《般若经》的五法藏,是渊源于犊子部,但在说明上,比较更深刻、更正确。不问谁影响谁,总之不可说我与般若的胜义空性有关。不但与般若有关,《大涅槃经》说如来藏名为佛性,佛性就是真我。真我,不像外道所计的神我(所以说无我),是「不即六法(假我与五蕴),不离六法」的大我。这佛性真我,与犊子部的不即五蕴不离五蕴的不可说我,彼此间关系的密切,谁能加以否认呢!再把《大般若经》和《大涅槃经》综合起来看:《般若经》虽以不可说藏为胜义空性,但胜义空性,真常论者不就解说为如来藏实性吗?如从法空所显的实性去理解,中道第一义空与佛性,毕竟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再进一步说:不可说我不但与大乘的诸法实性有关,我们倘肯联想到「佛说如来藏,以为阿赖耶」(见《密严经》卷下)的经文,那不可说我与阿赖耶的关系,也自然会注意而不忽略的吧!
第三节 说一切有系与本识思想
第一项 说转部的胜义补特伽罗
《异部宗轮论》说:经量部主张有蕴能从前世移转到后世,所以又称为说转部。锡兰的传说:经量部从说转部流出,并不是一派。后期的经量与说转部,思想上确有很大的距离。我国古德虽说它是一部,也分别经部的本计与末计。经量本计——说转部,初从有部流出,是有部与犊子系的折中者,也建立胜义补特伽罗。末计——依譬喻论师所流出的经部,时间稍晚,大约成立在西元二世纪末。它已放弃补特伽罗,有转向分别说系的趋势。
经量本计的说转部,立胜义补特伽罗,像《异部宗轮论》说:
「其经量部本宗同义……执有胜义补特伽罗。」
胜义补特伽罗,仅有这简略的记载;它的真相,当然不容易明白。《异部宗轮论》所说,它还有「一味蕴」的教义,这应当把它综合的研究,留在下面再说。窥基《异部宗轮论述记》,有关于胜义补特伽罗的解说:
「有实法我,能从前世转至后世。……但是微细难可施设,即实我也。不同正量等非即蕴离蕴,蕴外调然有别体也。」
照这样说,胜义补特伽罗,就是诸法真实自体的实法我。既不是蕴外别有,该是即蕴的吧!诸法自体,固可以称为实法我,但它是各各差别的,是否可以建立为统一性的胜义我呢?窥基的解说,还有商榷的余地。
第二项 有部的假名我与犊子系不可说我的关系
一切有部,也曾谈到有我,像《大毘婆沙论》(卷九)说:
「我有二种:一者法我,二者补特伽罗我。善说法者,唯说实有法我,法性实有如实见故,不名恶见。」
一切有部,是依三世实有而得名的。据它的解说,已生已灭是过去,未生未灭是未来,已生未灭是现在。这三世,是依法体的现起引生自果作用,和作用的息灭而分别的。生灭,只是作用的起灭。谈到法体,它是未来存在,并不因作用的生起而生起,所以说未来法是实有。过去,同样的依然存在,也不因作用的息灭而消灭,所以说过去法是实有。依三世实有的见地,未来,早具足了无量无边的一切法。因现在法引生自果的作用,使未来世中的某一类法,刹那生起引生自果的作用,这叫做从未来来现在。现在只有一刹那,刹那间作用就要息灭;作用息灭以后的法体,名为过去法,这叫做从现在到过去。这好像甲屋住满了很多的人,这些人,一个跟一个的经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到乙屋去。正在经过走廊的时候,好比是现在。甲屋没有经过走廊的人,好比是未来。已经通过走廊,进入乙屋去的,当然是过去了。总之,一切有部的三世观,是单就作用的起灭而建立的。当诸法正生未灭,是现在的存在。从现实的存在,推论到未生未灭、已生已灭的存在,建立过去未来的实有。所以它常说,过去、未来法是现在的同类,过去未来一样的也有色声香等一切法。从诸法的自体上看:法法都是各各差别,常住自性,没有什么变化可说,彼此间也说不上什么连系。「法法各住自性」,是真实有,一切有部依此建立实法我。从诸法的现起作用上看:每一法的生起,必定依前时与同时诸法的力用为缘,才能生起。生起后,又能引生未来法。在这前前引生后后,成为相似相续的一大串中,在这生灭相续而属于有情的生命之流,才有变化,彼此间才有连系。一般人不能理解这前前非后后的刹那生灭,执著在身心相续中有一个恒常存在的自我,这是颠倒的认识,生死的根本,这便是补特伽罗我。补特伽罗我,是根本没有的,只是我见的错觉罢了。在身心的相续中,虽没有真实的补特伽罗,但从和合相续的关系上,也可假名为补特伽罗。依这假名的补特伽罗,才说有从前生流转到后世。假名补特伽罗,依实有的五蕴和合而假说,并非实有的存在。把有部的思想总结起来,就是:诸法实有的当体,是实法我,是真实有。在诸法(有情的身心)生起作用,和合相续上说,是可以假名为补特伽罗的。假使执为实有,那便是「诸法无我」所要无的我。
初念、次念、后念、刹那生灭、假名相续、法住法性、性类差别、作用(现象界)、法体(本体界)、过去、现在、未来
进一步的研求它法体与作用的同异,有部学者,就会答复你不一不异。有时,法只有体而没有用(过未),所以不能说一;可是引生自果的作用,是依法体而现起的,所以也不能说异。有部学者,也不得不走上这双非的论法。《顺正理论》(卷五二),对体用的一异,有详细的叙述:
「我许作用、是法差别,而不可言与法体异。……法体虽住,而遇别缘或法尔力,于法体上差别用起;本无今有,有已还无,法体如前自相恒住。……体相无异,诸法性类非无差别。体相、性类,非异非一,故有为法自相恒存,而胜功能有起有息。……现在差别作用,非异于法,无别体故。亦非即法,有有体时作用无故。」
「作用与体,虽无别体而有差别;谓众缘合,能令法体有异分位差别而生。此差别生非异法体,故彼法体假说生义。依如是义,故有颂言:从众缘方有,此有是世俗;虽生体无别,此有是胜义。」
论文明显的说,法体与作用非一非异。但它虽说非一非异,实际上是偏重于不一的。它在谈到法有三世的时候,总觉得三世要在法的作用上说;依作用的起灭,虽说法有三世差别,但法体终归是恒住自性。
理解了有部的主张,再来看犊子系的学说,比较上容易得多。犊子部的三世有为与无为,与有部大致相同。不同的,只是不可说我。他怎样建立不可说我呢?《异部宗轮论》说:
「其犊子部本宗同义,谓补特伽罗非即蕴离蕴,依蕴处界假施设名。」
「依蕴处界假施设名」,窥基的解说是:世间,或者说眼是我,说身是我,这只是依蕴等法而假立的。实际说来,虽不是离蕴有我,却也不就是五蕴,自有它的体性。他的见解,是把「假施设名」,看成了假名的补特伽罗。离假名我以外,别有一个不可说我。其实,犊子部没有这样隔别的见解。「依蕴处界假施设名」,正是说的不可说我。何以见得?像《俱舍论.破我品》(卷二九)说:
「但可依内现在世摄有执受诸蕴,立补特伽罗。」
犊子部所立的不可说的补特伽罗,原有三种安立,这里约最重要的,依现在有情身内的五蕴而建立来说,所说非常明白。依现在世所摄的执受诸蕴,建立补特伽罗,岂不就是《异部宗轮论》所说的「依蕴处界假施设名」吗?假施设名的我,就是不可说我,这在熏染有部思想的学者,确是相当难解的。有部的见解:色法分析到极微,心法分析到刹那,仍有自体存在的,这是实有。依实有法所和合的总相、一合相,一加分析,离了所依的实法,就没有自体,这是假有。所以有自体就不是假,假就没有自体。他们虽也在说实有与假有,不可说是一是异,其实对假有与有体,是从差别的观点来处理的。世亲论师也曾本著这样的思想,在《俱舍论》的〈破我品〉里,责问过犊子部:所说的不可说我,是实有呢?还是假有?但犊子部的答复,并没有说是假、是实,却说:「非我所立补特伽罗,如仁所征实有假有,但可依内现在世摄者执受诸蕴,立补特伽罗。」意思说:我所说的补特伽罗,并不像你所问的那样假呀、实呀,只可以说依身内五蕴而建立。假、实的思想,有部与犊子谁是正确的,这里无须讨论;要说的,是它们对于假实,有著不同的思想。依蕴界处安立,在有部看来,就是假有,没有自体。假使有体,就不能说依蕴安立。犊子部的意见:「四大和合有眼法,如是五众和合有人法」(见《大智度论》卷一),尽管依它和合而存在,却不妨有它的自体。如火与薪的比喻,就在说明这能依所依的不一不异。依我国古德的判别:有部是假无体家,犊子部是假有体家。有部只许假名补特伽罗,犊子部却建立不可说我,思想的分歧,在此。
犊子部的不可说我,与有部的假名补特伽罗,同是建立在五蕴和合上的,但思想却彼此对立。彼此的所以对立,就在体用的一异上。他们都谈不一不异,但有部终归是偏重在不一。有部的假名我,建立在现在五蕴相互间的连系,与未来过去相似相续的关系上。这假我,是依不离诸法实体而现起的作用而建立。若直谈诸法的自体,可说是三世一如。一一的恒住自性,不能建立补特伽罗,只可以说有实法我。犊子部虽也依蕴安立,但不单建立在五蕴和合的作用上。五蕴起灭的作用,是不能从前世到后世的。犊子部的不可说我,能从前世到后世,必定是依诸法作用内在的法体而建立的。不离法体的作用,虽然变化,法体恒存,仍旧可以说有移转。有部偏重在不一,在从体起用的思想上,建立假我。犊子部偏重在不异,在摄用归体的立场上,建立不可说我。有部的假立,但从作用上著眼,所以不许有体。犊子部的假立,在即用之体上著眼,自然可说有体。就像犊子部的不可说我,是六识的境界(见《俱舍论》),也就是依六识所认识的对象,在不离起灭的五蕴上,觉了那遍通三世的不可说我。摄用归体,所以不是无常。即体起用,也就不是常住。二家思想的异同,可以这样去理解他。
生灭相续的作用、恒住自性的法体、假名我、实法我、不可说我、不一不异而异、不一不异而一、有部、犊子部
第三项 经部譬喻师的细心说
甲 细心相续
一、经部的渊源及其流派
经部譬喻师的开创者,传说为鸠摩逻多,普光《俱舍论记》(卷二)说:
「鸠摩逻多,此云豪童,是经部祖师。于经部中造喻鬘论、痴鬘论、显了论等。经部本从说一切有部中出,以经为量,名经部。」
鸠摩逻多的事迹,《大唐西域记》的呾叉始罗、朅盘陀国条下,都说到他是呾叉始罗人。朅盘陀国王,慕论师的名德,攻入呾叉始罗,接他到朅盘陀。他造《喻鬘论》等数十部,奠定了经部学说的基础。因他造《喻鬘论》等论,所以也称譬喻师。经部的成立,《异部宗轮论》说在佛灭四百年中;锡兰传说是二百年中,都是约说转部说的。然说转部与经量部不同。鸠摩逻多是经部譬喻师的本师,他的大量著作,写在呾叉始罗国。鸠摩逻多的时代,约在西元二、三世纪间。
从萨婆多部流出的经部,成为萨婆多的劲敌。原因不单是外来的,多半是内在矛盾的展开。萨婆多,意思是说一切有。说一切有思想的流行,很早就存在。到佛灭三百年,迦旃延尼子造《发智论》,积极的发扬三世实有的思想。经过偏重的发展,完成了《大毘婆沙论》的纂集;迦湿弥罗的毘婆沙师,才成为萨婆多的正统者。实际上,说一切有,不一定是《发智论》、《大毘婆沙论》学。像经部譬喻论师,西方尊者,都可以说是说一切有者。大体说,迦旃延尼子是重论派,鸠摩逻多是宗经派,如《俱舍论记》(卷二)所说:
「经部本从说一切有部中出,以经为量名经部;执理为量名说一切有部。」
鸠摩逻多出世造论,经部譬喻师与有部,才明显的分化。迦旃延尼子并没有统一萨婆多的思想,连号称婆沙四大评家的思想,还有很多的意见,是反婆沙而同于经部的。像法救的「诸心心所是思差别」(《大毘婆沙论》卷二),「异生无有断随眠义」(卷五一),「诸所有色皆五识身所依所缘」(卷七四),「化非实有」(卷一三五)。觉天的「色惟大种,心所即心」(卷一二七)。这都可以证明经部的思想,多半是萨婆多本有的,只是不同《发智论》、《大毘婆沙论》系罢了!《发智论》经迦旃延弟子们的演绎发扬,在专断的态度下,罢斥百家,建立了严密的极端实有论。受婆沙抨击的「譬喻尊者」派,受了环境的影响,融摄了有部异师,才积极展开反婆沙的立场,成为后来的经部譬喻师。
经部,经历了长期的发展,因思想的纷歧,自然的产生了不同的流派。《成唯识论述记》(卷四),曾两次谈到经部的派别,一说:
「经部此有三种:(一)、根本,即鸠摩逻多。(二)、室利逻多,造经部毘婆沙,正理所言上座是。(三)、但名经部。以根本师造结鬘论,广说譬喻,名譬喻师,从所说为名也。其实,总是一种经部。」
这虽把经部分为三类,但除了解释譬喻、上座、经部三个名称的关系外,并不能帮助我们理解经部思想的流派。它又说:
「经部本计灭定无心,次复转计灭定有心。次有心所,今更转计彼无心所,即末转计。」
这虽只是说明灭定的有心无心,但很可以作为经部分派的标准。经部学者的成立种子是一致的;但一探讨到种子的所依——相续不断者,就必然的论到灭定的有无心识。也就在这点上,引起了内部的分派。不过,《成唯识论述记》所说的本计、末计,似乎还有问题。依据汉译的论典,检讨经部思想的演变,我认为是这样的:
┌──┐┌────┐┌───┐ │犊子││说一切有││分别说│ └──┘└────┘└───┘ | / | | / | |↙ | ┌──┐ | │说转│ | └──┘\ | \ | ↘ | ┌──┐ │譬喻│ └──┘ ┌─┘│| └─┐ │ │| │ │ │| │ │ ↓| │ │┌────┐│ ↓│上座师资││ ┌─┴──┐ ││ │先轨范师│ ││ └─┬──┘ ││ └────┘│ | │ | │ | ↓ ┌─────┐ │一类经量 │ └─────┘
《异部宗轮论》所说的经部(说转),建立胜义补特伽罗,和一味相续的细蕴,大体还继承有部旧义。从他的有我论说,可说是有部和犊子部的折衷者。从有部的法体恒住自性,转化到一味蕴,确是在向种子思想前进。这是经部初期的学说(佛灭四世纪中)。西元二世纪后的鸠摩逻多,才奠定了经部譬喻师的基础。他针对有部的三世恒有,无为实有,倡导无为无体,过未无体,不相应行无体,梦、影、像、化都非实有说。放弃经部初期的细蕴说、真我说,建立了三相前后,诸法渐生的相续转变说。离思无异熟因,离受无异熟果,把业力与业果归结到内心,接受了灭定有心说。譬喻论者,确是有部系中接近分别说系与大众系的学者。这是经部第二期的学说。《俱舍论》、《顺正理论》与无著论师师资的著述中,关于经部后期的学说,有相当的介绍。这时,种子思想已大体完成(龙树菩萨时代,已相当成熟)。但关于灭尽定的有无细心,意见上不无出入,可以归纳为三系:(一)、《顺正理论》所抨击的上座室利逻多,和他的弟子大德逻摩,主张灭尽定有细心而没有心所。上座师资,继承发扬譬喻论师的学说,虽有多少演变,还可说是正统的譬喻宗。(二)、《俱舍论》所说的先代轨范师,先旧诸师,即《俱舍论》论主所钦服的经部师,他们是不许灭定有心的。但要建立种子的相续,所以倡导心与根身互为种子说。他多少修改了譬喻师的宗义,接近有部,似乎是《大毘婆沙论》所摈弃的有部异师,与譬喻学者的合流。它与大乘阿毘达磨,有深切的关系。(三)、《大乘成业论》中的一类经为量者,在六识外,别立持种受熏的集起心。它已经超出六识论,进入了七识论的领域。依思想发展的程序,该是比较后起的学派,或许是受了大众和分别说系的影响。
不论是研究经部的细心说,或者种子说,对这经部流派的概况,是必须加以正确的认识。
二、譬喻者的细心说
初期譬喻论者的细心说,像《大毘婆沙论》(卷一五二)说:
「谓譬喻者分别论师,执灭尽定细心不灭。彼说:无有有情而无色者,亦无有定而无心者。若定无心,命根应断,便名为死,非谓在定。」
卷一五一,又说到无想定有心,理由是同样的。譬喻者说没有无色的有情,没有无心的定,可知譬喻者的本义,与分别论者和大众部是一致的。它所说的灭定有心,究竟是怎样的心呢?有心所?还是没有?他说「离受无异熟果」,无想灭定既然是有情,总不该说没有受异熟果的受吧!假使有受,那又怎么说灭受想呢?根据现存片段而不完备的文献,对它的本意如何,是无法确实理解的。或者,譬喻论师初期的学说,还没有考虑到这些。
三、世友的细心说
主张灭定有细心的,还有尊者世友,像《大乘成业论》说:
「如尊者世友所造问论中言:若执灭定全无有心,可有此过;我说灭定犹有细心,故无此失。……如契经言:处灭定者,身行皆灭,广说乃至根无变坏,识不离身。」
玄奘门下,说这位世友尊者,是经部异师。像《俱舍光记》(卷五)说:「印度国名世友者非一,非是婆沙会中世友。」《成唯识论述记》(卷四),也有「此即经部异师」的话。他所说的细心,依《大乘成业论》说,已有不同的见解。所以世友的本意,也无法明了。但另有一分学者,认为造《问论》的世友,并不是经部异师,正是有部的世友。他们所持的理由,有两点:(一)、《大乘成业论》的异译《业成就论》说:
「若毘婆沙五百罗汉和合众中,婆修蜜多(即世友的梵音)大德说言。」
(二)、《俱舍论》卷五,叙了尊者世友《问论》的意见后,紧接著妙音尊者的批评。这不但世友、妙音,都是婆沙评家之一;就是尊者两字,依《大毘婆沙论》、《俱舍论》、《顺正理论》等使用的习惯,除有部系以外,是不轻易授人的。这二个不同的见解,谁是正确的,很难加以判断。然据我最近的研究,这确为初期的譬喻大师,就是《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的作者,世友属大德法救的后学,比妙音早一些。他的思想,与阿毘达磨大论师世友,完全不同。譬喻师为说一切有部的一系,所以也被称为尊者。
四、上座师资的细心说
《顺正理论》所抨击的上座,名室利逻多,和世亲、众贤同时,曾造《经部毘婆沙》,是有名的经部大师。大德逻摩,是他的弟子。上座继承譬喻者的宗义,说灭尽定有细意识,像《顺正理论》(卷一五)说:
「然上座言:思等心所,于灭定中不得生者,由与受想生因同故,非由展转为因生故,……彼许灭定中有心现行故。」
这里,虽指出了灭尽定没有受想等心所,却有心识现行,但这无心所的细识,是意识,还是六识以外的细心?也还不能判明。参考其他论典关于有心无所的记载,可以知道上座的细心,是微细的第六意识。如《大乘成业论》说:
「有说:此(灭定位)有第六意识。……故此位中,唯余意识,无诸心所。」
《摄大乘论》,或《唯识论》,在说明识不离身的识是阿赖耶识时,都评破这无心所的细心说。有心而没有心所,这在有心必有所,无所就无心的学者,确是不易信受的。《成唯识论》(卷四),批评他说:
「若无心所,识亦应无,不见余心离心所故……此识应非相应法故。……若此定中有意识者,三和合故,必应有触,触既定与受、想、思俱,如何有识而无心所?」
以有心必有所,无所就无心的原则,评破灭定有心无所说,我想要是真正的经部学者,对他们所持的理由,是会根本加以否认的。上座在经部中,是有心所(受想思三法)派。关于心心所法的生起,不同有部的一时相应。他继承譬喻者的心心所法前后而起的主张,像《顺正理论》(卷一〇)说:
「如伽他言:眼色二为缘,生诸心所法,识触俱受想,诸行摄有因。上座释此伽他义言:说心所者,次第义故,说识言故,不离识故;无别有触。次第义者,据生次第。谓从眼色生于识触,从此复生诸心所法,俱生受等名心所法,触非心所。说识言者,谓于此中,现见说识,故触是心非心所法。不离识者,谓不离识而可有触,识前定无和合义故,假名心所而无别体。……由彼(上座)义宗:根境无间识方得起,从识无间受乃得生。」
心心所法的生起,是前后次第的。根境和合,生起初刹那的识。就在这识的依根缘境的和合上,假名叫触。触是依根境识三者的和合而假说的,并没有别体的触心所。这识触作等无间缘,引起第二念的受,次第生起想思。从受到想到思,也不是同时的。一般的心理活动,是这样。灭受想定却不然,在修习灭尽定的加行时,厌患受想的粗动,作一种如生著痈疽,或中了毒箭般苦痛可厌的观想。因这厌离受想的作意,所以入定的时候,受想都不起,只有微细意识的存在。明白点说,灭受想定,是生起意识以后,不再引起粗动的感情(受),想像(想),造作(思)等心所,唯是平静一味的意识的延长。有此细心的存在,一切法所熏成的旧随界,就可以相续不断,获得未来的果报。
大德逻摩,也和上座一样,主张灭定有心,《顺正理论》(卷二六)说:
「灭尽定中意处不坏,由斯亦许有意识生。然阙余缘,故无有触。」
大德虽同样的主张灭定有心,但师弟之间,还存著小小的差别。有细心而没有心所,据《顺正理论》(卷一三)所说,有两派:一派是有触的,一派是无触的。上座的细心说,论上虽没有明文,但从他的「现见说识(为触),故触是心非心所法」看来,触是建立在识与根境的和合上。根境和合生识,能说它没有触吗?同时,凡说到上座的细心说,都没有说没有触。灭受想定无心所,只是不起依心别起的心所——受、想、思,不离识而假立的触,那又何妨说是有呢?但大德却认为不但没有受想,也没有触,上面的引证,是很明白的了。他们师弟间为什么不同呢?经部学者关于心所的见解,是非常参差的。《顺正理论》说:「或说唯有三大地法,或说有四(受、想、思、触)。」大德或许是四心所者,所以灭尽定中也没有触吧!
五、一类经为量者的细心说
六识论者的灭定有心说,确有他的缺点。有心所呢,那就与一般的意识没有分别,也不能说是灭受想定。没有心所呢,就是有心无所是可能的,也只可以说无心所定,不能说是无心定。经部中的一分学者,不满意六识论者的细心说,觉得它不能圆满解释释尊的本意。它受分别说、大众系思想的激发,在长期的体认与探索下,走上了七心论。像《大乘成业论》说:
「一类经为量者,所许细心彼(灭定)位犹有。谓异熟果识,具一切种子,从初结生乃至终没,展转相续曾无间断。彼彼生处,由异熟因品类差别,相续流转,乃至涅槃方毕竟灭。即由此识无间断故,于无心位亦说有心。余六识身,于此诸位皆不转故,说为无心。……心有二种:一集起心,无量种子集起处故。二种种心,所缘行相差别转故。」
一类经为量者,把心分成集起、种种二类。种种心,就是六识。所缘的境界,取境的行相,都有种种的差别,所以叫种种。这种种心——六识,是一般人所能经验与自觉的。离种种心以外,还有一味相续的集起心。依《大乘成业论》的解说,集起心,是一切有情的异熟果识。异熟果,是从善恶业因所感得的果报,也就是有情生命的当体(总异熟果)。它是一味相续不断的,直到生死的最后边,才究竟灭尽。它为什么称为集起呢?它含摄蕴藏著一切法的种子(能摄藏),是一切种子积集的所在(所藏处),所以叫集。因善或不善诸法的熏习,使种子生果的功能,渐渐地发展、扩大、成熟;一遇外缘的和合,就从集起心所摄藏的种子,生起可爱或不可爱的果报:这就是起。从集起的意义上说,它不但是生命的当体,还是万有的动力,也可以说是宇宙万有的本源。它开展一切,总摄一切,是一切的中心。唯识学上的本识思想,已到含苞待放的阶段了。
《阿含经》时常说到「此心、此意、此识」,但三者的区别,并没有给以明确的界说。后代的佛弟子,从释尊的教法里,去寻求三者的意义。见经上说「意为先导」,就说「依前行业说名为意」。见经上说「心远独行」,就说「依远行业说名为心」。这样,经上对心、意、识三者名词的使用,有时是共通的;有时是差别的;就是一个名词,也有种种的意义。所以像《大毘婆沙论》卷七二,《俱舍论》卷四,《顺正理论》卷一一,《显宗论》卷六,都说心意识三者的体性,是同一的;不过意义上有种种的差别。这心的集起义,也是各种意义中的一种,佛在《阿含经》里,曾这样说(转引《成唯识论》卷三):
「杂染清净诸法种子之所集起,故名为心。」
《大毘婆沙论》等,都说到集起(或作采集)义为心;心有集起的作用,并不是经量学者的创见,有它思想上的渊源与教证的。集起或采集,是什么意义?有部的意见:「然经说心为种子者,起染净法势用强故」(见《成唯识论》卷三)。它根本不承认有种子,更谈不上种子的积集处,和心中所藏种子的现起。它认为心有分别,有引起杂染清净诸法的强有力的作用,所以称之为心,为种。《唯识了义灯》卷四,叙著各派关于「说心为种子」的意见,可以参考。经部学者,像上座师资们的细意识,「是所熏习,能持种子」。细意识上相续转变差别的生果功能,是生起一切诸法的因缘。它们虽没有离六识以外,建立集起心,但对心有「种子积集处」,和「心上功能生起诸法」的集起义,也早就成立。一类经为量者,只是在六识以外,建立一个一味相续的细心而已!主张灭定有心,本来在执持根身和任持业力。现在既建立了第七细心,那集种起现的作用,自然也移归第七。无心定和灭受想,是依六识说的。定中的识不离身,是依集起心说的。以集起心释灭尽定的识不离身,可说恰到好处。
这集起心,与唯识学上的本识,几乎无从分别。但切勿以为这就是第八识;第八识,要别立第七末那后,才开始成立。这经为量者的细心说,只可说是瑜伽派赖耶思想的前驱(与《解深密经》说相近)。细心说的发展,是从六识到七识,从七识到八识。这中间的发展,是多边的,分离而综合,综合而又分离的。所以部派佛教的细心说,有种种不同的面目。大乘佛教的七心论与八识论,也自然有著很大的出入。本识思想的发展,既不是一线的;融合而成的本识,自然也不能完全同一。这点,要时刻去把握它。
乙 王所一体
心心所的一体、异体,与俱起、别起,在部派佛教里,有著不同的意见。
┌─譬喻论师────┬─一体前后起 ┌─经部─┤ 」 │ └─上座师资__ / 一切有系─┤ ╳ │ / ▔▔▔别体前后起 │ ┌─法救、觉天 └─有部─┤ └─正统派───┐ │ 大众、分别说、犊子─────────┴───别体同时起
从各派的见解看来,大众、分别说、犊子和有部的正统者,都是心心所的别体论者,同时相应论者。释尊的本意,似乎也就在此。但从有部流出的譬喻论师,却提出了心所即心,次第而起的异见,像《大毘婆沙论》(卷一六)说:
「有执心心所法前后而生,非一时起,如譬喻者。彼作是说:心心所法依诸因缘前后而生。譬如商侣涉险隘路,一一而度,无二并行。心心所法亦复如是,众缘和合一一而生,所待众缘各有异故。」
这种思想,一方面它在经典里发见了一体的思想,发见了心心所法的共同性。一念心中有受、想、思等心所同时,释尊确乎说得很多;但经上也自有有心无所的记载,这在《成实论》、《顺正理论》里,无心所家都引著很多的证据。像最初受生时,只说识入母胎,没有说到心所。像构成有情的成分,只说士夫六界(地、水、火、风、空、识),也没有心所在内。尤其是经上说的「心远独行」,可以看出唯有一心的现起,不能同时有多心所。譬喻论师的「譬如商侣涉险隘路」,也是从这「独行」二字推阐出来。但这不违反心心所俱时相应的圣教吗?不!「一心俱有」,不是说一刹那心有很多的心心所,是说在一期相续心中。刹那生灭,不是常人能经验觉察得到。我们自觉到内心有异常复杂的心理活动,这只是相续心中综合的自觉,虽好像同时,其实是前后的。那怎能分别心与心所呢?可以分别,像《成实论》(卷五)说:
「心所生法,名曰心数(心所的异译)。心从心生,故名心数。」
前心能生后心,后心就叫做心所。在这前后的连系上,建立相应,也不同有部那样,同时俱起的相应。怎么说发现了心心所的共通性呢?在它的意见,能了知叫识,那个心所不能了知呢?能缘虑叫心(《成实论》卷五),决无没有能缘作用的心所,心所为什么不就是心?它无从确定心与心所的绝对界限,自然会走上一心异名的思想。《顺正理论》(卷一一)说:
「有譬喻者,说唯有心无别心所,心、想俱时,行相差别不可得故。何者行相唯在想有,在识中无?深远推求,唯闻此二名言差别,曾无体义差别可知。」
譬喻论师的心所即心差别,一方面是反三世实有论者的机械分析论。说一切有部的正统者,分别名相是他们得意的杰作;看到阿毘达磨发达的程度,就可以想像而知。他们治学的态度,是从分析假实下手。一方面根据经典的一言、一语,一方面作内省的分析考察。把现象分析一下,把假合的分了出来,建立了色、心、心所、不相应行、无为,最后的单元,就是不可再分割的实体(《俱舍论》分为七十五类)。他不但从时间的观念上,解释做前后只是相似的连续,而前后的法体各别;就是在一念心中,他也把心理的动态作一种抽象的分析,了知是识,领纳是受,一一的把它分离开来,想像法体的彼此隔别性。他粉碎了世间,使世间成为独立的无限量的实在体(多元)。再把它组合起来,在彼此前后生起的作用上,发生连系。他不把世间看成有机的统一,是把它看成机械的活动。譬喻论者,彻底反对这个观点,反对循名执实的琐碎分析,才建立了一心前后说,但他不免矫枉过直了!在大乘佛教里,不论是王所一体或别体,对心心所法前后次第而起的见地,都是排斥了的(他忽略了内心的复杂作用)。
在佛灭四世纪时的法救、觉天,虽被人称为婆沙四大评家之一,但他们是思心差别论者,实际是譬喻论师。像《大毘婆沙论》(卷二)说:
「尊者法救作如是言:诸心心所是思差别。……尊者觉天作如是说:诸心心所体即是心(藏传觉天立五心所)。」
心心所体一义异的思想,一直流到后代,成实论主,也还是这样。但经部后起者,上座、大德,都采取了折中主义:承认心外别有心所,同时也不像有部那样分析得过分琐细。但离心的心所,究竟有多少呢?释尊没有提出一个心所单元表;他们的见解,也自然不能一致。「或说有三,或说有四,或说有十,或说十四」。这还只是经部,假使加上有部、铜鍱部的见解,那就更聚讼纷纭了。这也难怪无心所家的譬喻师,要来个一扫而空,像《顺正理论》(卷一一)说:
「又于心所多兴诤论,故知离心无别有体。……故唯有识,随位而流,说有多种心心所别。……我等现见唯有一识,渐次而转,故知离心无别心所。」
第四节 分别说系与本识思想
第一项 分别说系心识论概说
分别论者,是上座部三大系之一,它流出化地、饮光、法藏、红衣四部。它在探索系缚解脱的连锁,和三世轮回的主体时,已发现了深秘细心的存在。上座系的本典——《舍利弗阿毘昙》,已把六识与意界分别解说,并且说意界是「初生心」。规定初生心为意界而不是意识,这是非常有意义的。细心思想的最初倡导者,我认为是它。
分别论者在印度本土的,如《大毘婆沙论》所说,是一心相续论者。这相续的一心,还是心性本净的,客尘所染的。从分别说而流出的学派,南方的铜鍱部,建立著名的九心轮。北方的化地部,却转化为穷生死蕴的种子说,与经部合流。唐玄奘说:上座学者,有离粗意识而别立同时细意识的。分别说系的细心说,与唯识学的本识,确是非常的接近。
第二项 一心相续
「谓譬喻者分别论师,执灭尽定细心不灭。彼说:无有有情而无色者,亦无有定而无心者。若定无心,命根应断,便名为死,非谓在定」。
据《大毘婆沙论》(卷一五二)所说:灭尽定、无想定中有细心,分别论师与譬喻者的见解相同。但譬喻者是心心所前后相续论者,分别论师却是王所同时相应的相续论者。心识相续的见解,他俩有很大的差别。分别论者,以心性本净说著名,这是一般所熟知的。这里,先对它的觉性融然一体论,加以简单的考察。分别论者的心性本净,《大毘婆沙论》曾称之为一心相续论者,像卷二二说:
「有执但有一心,如说一心相续论者。彼作是说:……圣道未现在前,烦恼未断,故心有随眠。圣道现前,烦恼断故,心无随眠。此心虽有随眠无随眠时异,而性是一。如衣、镜、金等,未浣、磨、炼等时,名有垢衣等。若浣、磨、炼等已,名无垢衣等。有无垢等,时虽有异,而性无别,心亦如是。」
这一心相续论者,论文虽没有明白的说是分别论者,但它的心性无别,与分别论者,确是完全一致的。相续中的染心与不染心,有部等说体性各别,分别论者却说心性是同一的。同一的本净心性,依《成实论》(卷三)的解说,只是觉性。眼识也好,意识也好,有烦恼也好,无烦恼也好,这能知能觉的觉性,并没有分别。《大毘婆沙论》卷一一,还有觉性是一论者,其实也就是分别论者一心论的异名,它说:
「有执觉性是一,如说前后一觉论者。彼作是说:前作事觉,后忆念觉,相用虽异,其性是一。如是可能忆本所作,以前后位觉体一故,前位所作后位能忆。」
这一觉论者,依前后一觉的理由,成立追忆过去的可能。它的「相用虽异,其性是一」,岂不与一心论者的「此心虽有随眠无随眠时异,而性是一」的见解相同吗?从它的前后觉性是一,也可看出与一心论者的同一,何况《成实论》还明说本净的心性就是觉性!把一觉论者、一心论者、分别论者的思想合起来研究,它是从心识无限差别的生灭中,发见了内在统一的心性。一心论者为什么要建立一心?它从差别到统一,从生灭到转变,从现象到本体,还是为了解决严重而迫切的问题——生命缘起。《成实论》卷五,曾说到一心论者建立一心的用意:
「又无我故,应心起业,以心是一,能起诸业,还自受报。心死、心生,心缚、心解。本所更用,心能忆念,故知心一。又以心是一,故能修集。……又佛法无我,以心一故,名众生相。」
一心论的目的,在说明自作自受律,记忆的可能,被缚者与解脱者的关系,并且依一心建立众生。一心论者,不像犊子系建立不同外道的真我,因为佛法是无我的;但不能不建立一贯通前后的生命主体,于是建立一心论。心理的活动与演变,不能机械式的把它割裂成前后独立的法体。从现象上看,虽然不绝的起灭变化,而无限变化中的觉性,还是统一的。这一体的觉性,岂不是常住吗?这在反对者的学派看来,一心只是变相的神我。像《成实论》(卷五)主的批评说:
「若心是一,即为是常,常即真我。所以者何?以今作后作,常一不变,故名为我。」
反对者的意见,固然把它看成外道的神我;但在一心论者,却认为非如此不能建立生命的连锁。若刹那生灭前后别体,无法说明前后的移转。《成实论》叙述它的意见说:「以心是一,故能修集。若念念灭,则无集力。」本著刹那生灭不能安立因果连系的观点,才考虑到心性的一体。这不但一心论者如此,犊子的建立不可说我,经量本计的一味蕴,也都是感到刹那论的困难而这样的。但机械的统一论者,决不能同意,像《顺正理论》(卷七)说:
「或谓诸行若刹那灭,一切世间应俱坏断。由此妄想,计度诸行或暂时住,或毕竟常。」
第三项 心性本净
略说问题的重要性:心性染净的论辨,在佛教尤其唯识学上,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从过去大乘唯识学的诤论上看,它几乎成了一切纠纷的症结。我们假使不能理解部派佛教发展中的心性染净论,那么在研究大乘唯识学时,就容易偏执一边。大乘论师的多种解释,大都有它思想上渊源的。事实上,心性本净的思想,渗透到一切大乘经里。凡是读过大乘经的,谁也会有此感觉。这是每一佛教徒,尤其大乘唯识学者必须探讨的主题。
从部派佛教去看,关于心性染净的思想,有三大系;但心通三性论者,是后起的。大乘佛教,似乎没有这个思想。
一切有系、犊子系、分别说系、大众系、经部、有部、心通三性家、心性无记家、心性本净家
性的定义很多:水湿「性」、地坚「性」,这是说一事一物各别的自体。「性」种性,本「性」住性,这或者是说本来如是,或者是说习惯成自然,有生成如此的意味,与中国的「生之谓性」,相近。法「性」、实「性」,在大乘的教理上,或指普遍恒常的法则,或指诸法离染的当体。自「性」,在龙树学里,是说那不从缘起的常一的自体。善「性」、恶「性」,这是性德的性,就是性质。这心性染净的思想,与中国的性善性恶,发生过深切的影响。王阳明竟说性善的良知良能,就是佛家的(本净心性)本来面目。其实,心性本净,在部派佛教里是性善性恶的性;在大乘里,心性与法性有时合而为一,指心或法的本体。佛法的心性本净,是遍一切众生的;孟子的性善,却成为人兽的分野:这是怎样的不同!
一切法,给以道德的评价,就有善恶的概念。心性无记论者,关于善、恶,是分为三类:一、善性,二、恶性,三、无记性。善、恶,世学有著很多的定义,也有见到它的相对性而否认善恶的标准。心性无记论者,善、恶,是从它的结果而分别的。我们意念与身口的行动,假使能得后来良好的结果,这就是善。若会引起恶劣的结果,那就是恶。这结果,偏重在个人,是依招感现世(不是现在一念)、后世的果报来决定。这不太自利吗?不,凡是有利于人的,也必然的会有利于己;反之,损人利己的行为,从引起后世的恶报看,无疑是恶的。还有很多的事,不能引起未来善恶的果报,如不自觉的摇一摇头,努一努嘴,这些行为就不能说是善恶,那就叫无记性。身外的山河、大地、草木丛林的变动,也是无记。这无记,不是善恶的化合,是非善非恶的,与善恶鼎立而三的中容性。就因为它是无记,所以也可以和善恶合作。
有部从心心所别体的观点,把心上一切的作用分离出来,使成为独存的自体;剩下来可以说是心识唯一作用的,就是了知。单从了知作用来说,并不能说它是善或是恶。不过,心是不能离却心所而生起的。倘使它与信、惭、愧这些善心所合作起来,它就是善心。与贪、瞋等合作,那就是恶心。如果不与善心所也不与恶心所合作相应,如对路旁的一切,漠不关心的走去,虽不是毫无所知,但也没有善心所或恶心所羼杂进去;那时的心,只与受、想等心所同起,这就是无记性。所以,善心、恶心,不是心的自性是善、是恶,只是与善恶心所相应的关系。善心像杂药水,恶心像杂毒水,水的自性不是药也不是毒。善恶心所与心,滚成一团,是「同一所缘,同一事业,同一异熟」,好像心整个儿就是善、是恶,也不再说它是无记的。但善恶究竟是外铄的,不是心的本性。心的本性,是无记的中容性。
譬喻论师也像有部那样分为三性,但它不许心性无记,主张心通三性,这还从心心所法一体的见解而来。譬喻论者,是王所一体论者,心王心所只是名义上的差别,其实都就是心。信、惭、愧等善心所,贪、瞋等恶心所,都是心识不同的形态。这样,心自然是通于三性。虽然有部也可以说通三性,但它是建立在「相应」上,譬喻论师们是依心的「自性」说的。经说「心长夜为贪等所污」,这似乎与譬喻者的贪即是心,有相当的违难。但它说:这是依假名相续心说的,并不是在一刹那中,有别体的心为别体的贪等所污。它的心通三性论,就这样的建立起来。
心性本净说:除上面两系以外,还有在佛教里放射异样光芒的心性本净说。它的根据,是经上(铜鍱部的《增支部》有此说)说(转引《顺正理论》):
「心本性净,有时客尘烦恼所染。」
经有心性本净的明文,有部它们是不会毫无所知,为什么还要建立心性无记、心通三性呢?这不是与佛共诤吗?不,经上也在说善心、恶心。心性本净的圣教,一切有部的学者,有点不大信任,但也还不致绝对否认,给它个适当的解说,像《顺正理论》(卷七二)说:
「若抱愚信,不敢非拨言此非经,应知此经违正理故,非了义说。若尔,此经依何密意?依本客性,密作是说。谓本性心必是清净,若客性心,容有染污。本性心者,谓无记心,非戚非欣任运转位,诸有情类多住此心,一切位中皆容有故,此心必净非染污故。客性心者,谓所余心,非诸有情多分安住,亦有诸位非皆容有。断善根者必无善心,无学位中必无染故。……如是但约心相续中,住本性时说名为净,住客性位容暂有染。」
顺正理论主,是正理为宗的人物,它的内心上,当然要否认是经文。否认它的理由,是不合自宗的正理。它的解说,心性本净是依无记心说的。它没有依心性无记说,只说心住无记位中没有染污心所,所以称为本净。心通三性论者,批评了心性本净以后,也照样的给它个融会,如《成实论》(卷三)说:
「但佛为众生说心常在,故说客尘所染,则心不净。又佛为懈怠众生,若闻心本不净,便谓性不可改,则不发净心,故说本净。」
它们虽都解释心性本净,其实是心性无记论,和心通三性论者。心性本净说,还得另行研究。心性本净,虽有人反对,但自有它古老的渊源。在上座系《舍利弗阿毘昙》(卷二七),已明白的宣说:
「心性清净,为客尘染,凡夫未闻,故不能如实知见,亦无修心。圣人闻故,如实知见,亦有修心。心性清净,离客尘垢,凡夫未闻,故不能如实知见,亦无修心。圣人闻故,能如实知见,亦有修心。」
《舍利弗阿毘昙》说心性本净与离垢清净,尤其把性净看做有没有修心的重要关键,成为出离生死必先理解的条件。使我们自然的联想到《楞严经》的「皆由不知常住真心」,觉得它有同样的意趣。《舍利弗阿毘昙》里,除心性本净以外,还有我法二空的思想。大众与分别说系,都在倡导心性本净,可见这并不是后起的思想了。
大众、分别说系的心性本净说,我们难得具体完备的认识,现在只能稍微提到一点;好在大乘佛教里,已有了深刻丰富的解释。大众系不像有部那样建立三性,它是「无无记法」的。它认为一切法不是善就是恶,只是程度上的差别,没有中容性存在。这点,不但与心性本净有密切关系,还影响到一切。像有部的「因通善恶,果唯无记」的业感论,在不立无记的见解上,岂不要有大大的不同吗?分别论者的心性本净,与大众系也不同,它承认善恶无记的三性,同时又建立心性本净。心性是否本净,这都在说明有染离染、有漏无漏的地方提出,像《大毘婆沙论》(卷二七)说:
「分别论者说:染污不染污心,其体无异。谓若相应烦恼未断,名染污心;若时相应烦恼已断,名不染心。如铜器等未除垢时,名有垢器等;若除垢已,名无垢器等。」
《顺正理论》(卷七二)说:
「分别论者作如是言:唯有贪心今得解脱,如有垢器,后除其垢;如颇胝迦由所依处,显色差别有异色生。如是净心贪等所染,名有贪等;后还解脱。圣教亦言心性本净,有时客尘烦恼所染。」
还有一心相续论者的意见,已在上面引过。我们要理解心性本净,先得考虑有漏无漏的定义。怎么叫有漏呢?萨婆多正统派的意见,是「与漏随增」,像《俱舍论》(卷一)说:
「有漏法云何?谓除道谛,余有为法。所以者何?诸漏于中等随增故。缘灭道谛,诸漏虽生而不随增,故非有漏。」
漏的本身是烦恼。有漏,是道谛以外的一切有为法。这些法,或者与烦恼相应,或者为烦恼所缘。不但与烦恼相应,是烦恼所缘,要有增益烦恼的力量,才称为有漏。像灭谛、道谛,虽也能为烦恼的所缘,但不能增益烦恼,所以不是有漏。这样,有漏、无漏,不是说烦恼的作用有无,是说某一法有无增益烦恼的作用。有漏心、无漏心,也自然是截然各别的东西。但有漏、无漏,不一定这样解说,像《顺正理论》(卷一)说:
「譬喻论师妄作是说:离过身中所有色等,名无漏法。……又彼起执,依训词门,谓与漏俱,名为有漏。」
譬喻论师的见解,有漏、无漏,是说有没有与烦恼共俱。内心有烦恼,像凡夫的色身,就是有漏。断尽了烦恼,像佛的色身,就是无漏。譬喻者是心所即心论者,与心性本净论者,当然有不同。但依这样的思想去理解,也可得心性本净的结论。心是能觉了性,与漏俱有,就是有漏心;离却烦恼,就是无漏心。有漏、无漏的分别,在有没有与烦恼俱有。未断烦恼,心只能说是有漏,并无「应有漏心性是无漏」,「若异生心性是无漏」的过失。一心相续论者的意见,有漏的念念生灭心,虽或善、或恶、或无记,但演变中的觉性,永远是了了明知。这明了的觉性,就是净心,与三性都不相碍。不过,在烦恼未断时,觉知上出现了歪曲的认识;假使错误的成分愈少,心也愈逼近它的真相。这明净的觉性,遍通三性,不能单说是善、是无记。
这要谈到性净相染的问题。《大毘婆沙论》(卷二七)说:
「分别论者,彼说心本性清净,客尘烦恼所染污故,相不清净。」
性净相染,在有部学者看来,是不可想像的。性相是一贯的,本性是净,怎能与烦恼相应转现染相呢?相既然不净,本性又如何可说清净?心性本净论者,举出了衣、镜、金、铜器、颇胝迦宝、日月五事所覆作譬喻,但有部学者,不是说「贤圣法异,世间法异」,就是从刹那生灭的见地来解说,像《顺正理论》(卷七二)说:
「如浊水灭,后水生时,离浊澄清名为净水。……前余色俱颇胝迦灭,后与余色俱新生故。」
它的另一见解,凡是相应、相合,彼此的体性,不能有染净的差别。所以它说五事隐覆日月轮,并不是相应、相合。心性本净论者,有漏无漏建立在漏的有无,而不在心的自体,所以即使刹那生灭像有部那样,也不能摇动心性本净的理论。关于相应相合,就不能不表示异议。日月轮是明净的,因了烟云的覆障,才见它的相不清净。这不净,是日轮与烟云发生关系而现出的假相;其实日轮还是清净的。相有杂染,是依和合的假相而说,不是说它的本性有什么转变。假使心性起了变化,也就不成其为本净了。这不是说杂染全是假相,客尘确是杂染,只是觉了的心用上的染相,是现起的假相罢了。讲到浊水,水的本性也是净的,只是羼杂些泥尘。有部学者,忽视了从浊水澄汰出来的尘污,却见到了前一刹那的浊水灭去,后一刹那的清水出现。有部的刹那论,只是前后刹那的堆积。刹那论究竟是否一定如此,还有讨论的必要。
本、客,是内在与外铄的关系。在烦恼现起时,虽觉得整个心是染污的,其实内心并不变失它的自性,只是现象上有些歪曲。要理解本、客,还得在相续中;不从前后的关系上去观察,不易理解本净的。《成实论》(卷三)说:
「问曰:心名但觉色等,然后取相,从相生诸烦恼,与心作垢,故说本净。……问曰:我不为念念灭心故如是说,以相续心故说垢染。」
成实论主不能同情这个思想,以为相续心是假名,不是真实;这是它的时间观不同。心性本净论者是一心相续论者,一心相续论者(参看分别论者的一心相续论)是在前后不断的演化中,发见它相互一贯的不变性,前后不异的共同点。拿心来说,就是了了觉知性。常心与一心,不过是觉性不变的异名。常心,并不是外道妄想构成的不生不灭,非因非果,离世间而独存的东西,它只在随缘触境的作用中。换句话说:常,就是无常,就是念念生灭。若不能认取无常中的真常,那么,无常、念念灭,只是断灭论。我们必须认识,刹那生灭不是前后成为隔别物,相续也不是前后机械的累积。在大众、分别说系,当然有著很多的难点,这一直要到一切皆空论者,才能完成这「相续不断」的理论,才能克服那严重而困难的问题。在后期的大众、分别论者,发见了七心论以后,那一味相续的觉性,又渐渐的与起灭的六识分离,但还保持密切的关系。
心性本净,在转凡成圣的实践上,有它特殊的意义。萨婆多部的意见,三乘无漏圣法,早已具足在未来法中,只要加以引发,使它从未来来现在,系属有情就是。大众部等,主张过未无体,那就不能像有部那样早已具足在未来中。无漏净法的生起,在未来无实论者,显然成了问题;它必须指出有漏位中可以成为无漏的东西。心性本净,就是这净法本有的见解。大乘本有佛性的思想,都是以这心性本净为前驱的。分别论者的贡献,确是太伟大了!
第四项 五法遍行与染俱意
《大毘婆沙论》(卷一八)说:
「有执五法是遍行,谓无明、爱、见、慢及心,如分别论者。如彼颂言,有五遍行法,能广生众苦,谓无明、爱、见、慢、心是为五。」
《大毘婆沙论》在说遍行因的地方,谈到分别论者五遍行的意见。分别论者把心看为遍行之一,当然与有部遍行因的定义不同。后代唯识学者,也有遍行心所,但无明、爱、见、慢、心,也不合遍行心所的定义。五法遍行的本义,从它广生众苦看起来,是众生的恒行微细烦恼,是发业感果的动力。我觉得这五法遍行说,是末那思想的前身。一切众生都有恒行的细心,这细心是与无明、爱、见、慢相应的。末那四惑相应的思想,从分别论者演化而来,这或许不是唯识学者所意料的吧!
分别论者是心性本净论者,它的四惑相应,当然是客尘微细的分析。它不能超过七心论的范围,它的五法遍行,要与业报主体的细心结合起来,才能理解它的本义。随眠,是生起烦恼的潜能,是心不相应行;习气,是罗汉不断的烦恼气分;这五法遍行中的无明、爱、见、慢,是心相应的,又是罗汉所断的,它是众生一切时中遍行的微细的染心所。化地部末宗,因解释一颂不同而分派的「五法能缚」说,也与五法遍行有关。
附带要说明的,是四无记根,像《品类足论》(卷一)说:
「四无记根,即无记爱、无记见、无记慢、无记无明。」
有部正统派只立三无记根,四无记根的思想,却被外方诸师保存著(见《俱舍论》卷一九)。无记的无明、爱、见、慢,渐渐的被佛弟子结合在一起,被认为烦恼中的细分,是生起有覆、无覆无记的根本。这与末那的四惑相应,也不能说毫无关系吧!
与分别论者五法遍行有关的,还有「染意恒行」说,《成唯识论》(卷五),曾引《解脱经》说:
「染污意恒时,诸惑俱生灭,若解脱诸惑,非曾非当有。」
《解脱经》,瑜伽学者认为佛说第七末那识的明证;这当然是很有意义的。《解脱经》颂,《瑜伽师地论》卷一六,引证得比较详尽。《瑜伽师地论》的颂文,是非常明显的心性本净说,这不能不使我们怀疑到瑜伽学者的断章取义。《瑜伽师地论》说:
「染污意恒时,诸惑俱生灭,若解脱诸惑,非先亦非后。非彼法生已,后净异而生,彼先无染污,说解脱众惑。其有染污者,毕竟性清净,既非有所净,何得有能净。」
性净尘染,瑜伽派的唯识学者,自有很好的解说,不必与分别论者相同。但我觉得性净与尘染,大小经里,都集中在一切识、或藏心、或空性身上,很少,几乎可说没有单把性净尘染规定为第七识的。这思想的矛盾,是这样的:细心,是从种种的要求出发,融合成几个不同典型的细心。一分八识论者,最初把细心的一分微细我执,让它分离出来,建立第七识;到护法他们,又把整个的微细尘染,从属于第七识。因此,性净尘染的圣教,也被拿来证明末那。结果,与藏心本净客尘所染说,自然成为矛盾。另一分的八识论者,对第七、第八二识的性质,作用的区别,说得也有些出入。唯识学上的争论,也就从此无法解决。我不是说瑜伽学者如何错误,不过说:七识与八识,不一定像护法说的罢了!在我看来,七心论已能解决一切。至少,八识论者能懂得一点七心论的关键,对唯识学上诤论的处理,是大有裨益的。
这尘染的思想,与微细潜在的烦恼有关,可以对看比较。
第五项 有分识
有,是欲有、色有、无色有——三有;分,是成分,也就是构成的条件与原因。在以分别说部自居的赤铜鍱部,把细心看成三有轮回的主因,所以叫有分识。赤铜鍱部,在阿育王时代,移植到锡兰,又发展到缅甸、暹罗一带,一般人称他为南传佛教。现在的南传佛教,以觉音三藏的注释作中心。觉音是后起的,是西元四世纪的人物,思想上有相当的演变,所以有人叫他做新上座部。有分识,在汉译的论典里,一致的说是上座分别说部,即赤铜鍱部的主张。关于有分识,无性《摄大乘论释》卷二,有简单的叙述,也就是奘门所传九心轮的根据。无性释说:
「上座部中,以有分声亦说此识,阿赖耶识是有因故。如说:六识不死不生,或由有分,或由反缘而死,由异熟意识界而生。如是等能引发者,唯是意识。故作是说:五识于法无所了知,唯所引发;意界亦尔。唯等寻求。见唯瞩照。等贯彻者,得决定智。安立是能起语分别。六识唯能随起威仪,不能受善不善业道,不能入定,不能出定;势用,一切皆能起作。由能引发,从睡而觉。由势用故,观所梦事。如是等分别说部,亦说此识名有分识。」
无性《摄大乘论释》关于有分识的说明,奘门师弟,给以九心轮的解说。依窥基说:实际上只有八心,因为从有分出发,末了又归结到有分;把有分数了两次,成一个轮形,所以名为九心轮。《成唯识论枢要》卷下,就是这样说的:
「上座部师立九心轮:一有分,二能引发,三见,四等寻求,五等贯彻,六安立,七势用,八返缘,九有分。然实但有八心,以周匝而言,总说有九,故成九心轮。」
西藏所传无著论师的《摄大乘论》,也有有分识的记载,但只有七心:
「圣上座部教中,亦说名曰:有分及见,分别及行,动及寻求,第七能转。」
此七心或九心的见解,在汉译《解脱道论》(卷一〇)中,有较为详确的说明:
「于眼门成三种,除夹上中下。于是上事,以夹成七心,无间生阿毘地狱。从有分心、(生)转(心)、见心、所受心、分别心、令起心、速心、彼事心,……从彼更度有分心。」
九心的次第演进(除有分唯有七心),是依五识最完满的知意活动而说。五识的中、下,意识的上、下,虽不出此九心的范围,但都是不完具的。《解脱道论》是上座铜鍱者的论典,依铜鍱者的看法:意识是一切心理作用的根本,一切心识作用,不外意识的不同作用,所以他是一意识师,一心论者。照他说:「有分心」,是「有根心如牵缕」,是三有的根本心,即是生命内在的心体,从过去一直到未来。在从五识而作业受果的过程中,从有分生起七种心:第一「转心」,是根境相接时,有分心为了要见外境而引起内在的觉用。奘译作「能引发」(即藏译之动),近于警心令起的作意。因转心的活动,现起眼等(根)识,直见外境,是第二「见心」。五识虽刹那间直取对象,但还不能有所了知。接著生起第三「受心」,承受见心所摄取的资料,加以体察。一译作「寻求心」,是属于摄取对象与了解对象间的心用。等到明确的了解,知道是什么,即是第四「分别心」。奘译称之为能起语言分别的「安立」。在此分别心以前,奘译多一「等贯彻」(藏译也没有),所以玄奘所传的九心轮,有影射瑜伽五心轮的痕迹:如见是率尔心,寻求是寻求心,等贯彻与安立是决定心,势用以下是染净心、等流心。而《解脱道论》的次第,是接近无色四蕴的。如见心是识,受心是受,分别心是想,令起、速行心是思。这点,是值得注意的。奘译在安立以下,起势用心;而《解脱道论》却多一第五「令起心」。这是说,从见到分别,是对外境的认识过程;因认识而引起推动内心作业的意志作用。因此,接著就是动作行为的第六「速行心」。令起是引起作业的,速行是作业的。作业而得果,也即是作业终了时心识的休息,是第七「彼事心」。奘译作「反缘」。但这还是从行动而返归内心的过程;到了内心澄静的本来,那就是复归于有分心了。从上面所说,可知有分是心识的内在者,深潜而贯通者。见、受、分别,是向外的认识作用;速行是向外的意志作用;转、令起、彼事,是介于中间的。转是内心要求认识的发动,已不是内在的深细心,也还不是认识。令起心是认识的牵动内心,引起内心意行的反应;但还不是行为者。彼事是行业的反归内心过程。认识与行为的作用一止,那又是有分了。
┌─┐ ┌─┐ ┌──┐ ┌──┐ │见│-→│受│-→│分别│ │速行│ └─┘ └─┘ └──┘ └──┘ ↗ \ ↗ \ / ↘/ ↘ ┌──┐ ┌──┐ ┌──┐ │意转│ │令起│ │彼事│ └──┘ └──┘ └──┘ ↗ \ / ↘ ┌──┐ ┌──┐ │有分│─ ─ ─ ─ ─ ─ ─ ─ ─ ─ ─ ─ │有分│ └──┘ └──┘
从唯识学上本识的见地去看,应注意它的初生心、命终心。无性《摄大乘论释》所说的「六识不死不生」;「或由有分,或由反缘而死,由异熟意识界而生」;《解脱道论》也有类似的文证。此不死不生的六识,不是眼、耳、鼻、舌、身、意六识,是眼等五种根识与意界。铜鍱者是一意识师,以意识为精神的根本;五识仅是认识外境的见用,意界是「五识若前后次第生识」。所以,五识与意界——六识,是不配作初生命终心的。三有根本的有分心,是意识中内在的贯通者,《解脱道论》用国王来比喻它。它在业感成熟(彼事心)以后,最初托生,即是异熟主体的意识;有分也可说是三有之因。但死时,自有在一般意识活动完全休止,归到有分心而死的;也有在反缘而流返有分的过程中——彼事心,就死了的。以彼事心而死,或是卒然而死的。在人类卒死时,常有一生的经历,突然浮现在心上而后死的。铜鍱者的以意识为本,与意界是常论者的以意界为本,虽有多少不同;但它在一般知意的内在,指出一「如牵缕」的贯通三世心,那就可见它与唯识的本识是如何的接近了。
第六项 细意识
上座分别论者,还有建立粗细二意并生的,如《成唯识论》(卷三)说:
「有余部执:生死等位,别有一类微细意识,行相所缘俱不可了。」
这余部,是上座部。据《成唯识论述记》(卷四)的解说,上座部有本末二计:本计粗意识与细意识可以同时生起,末计却主张粗细二意不能同时。粗细并起的见解,已进入七心论的领域,不再是六识论所能范围的了。二意别起论者,在六七识论的分界线上,还有进退的余地。七心论者的难题,在说明细心的所依、所缘与行相。现在,这一派上座学者,爽直的提出了「所缘行相俱不可了」的主张。这到后代的大乘唯识学里,虽在说细心的根、境、行相,但「所缘行相俱不可了」的意见,一直被采用著。依论文来说,这细心的作用,表现在初生与命终的阶段。到底平时有没有细心,却没有说到。如依道邑《成唯识论义蕴》的解说,这细意识,不但是受生命终心,还是以后诸法生起的所依,它是缘根身和器界的。这样,与唯识学上的本识,简直到了不易辨认的地步。
第五节 大众系与本识思想
第一项 大众系的特色
大众部,是根本二部的一部,四大派的一派。在大乘佛教思想的开展上,它有极大的勋绩。它虽是小乘部派之一,但不像萨婆多部那样的固拒大乘,它是不妨兼学大乘,甚至密咒的。在大众部所传的《增一阿含经》里,已有菩萨藏结集的记载;它最先承认了大乘的正确性。在小乘方面,它也有经、律、论(蜫勒)三藏;但像义净所见的论典,似乎是后出的。在中国,除《分别功德论》以外,没有其它论典的传译。因此,考察大众系的思想,有一极大的困难,就是它的思想,只能从《大毘婆沙论》等敌对者的口中,间接介绍出来,没法从它自宗的论典里去发见它思想的全貌。大众系论典传译得很少,这决不是译者的有意歧视。大众系的学者,具有超越的想像力,不重在名相繁琐的知识;它不需要阿毘达磨式的论典,它不想造成表现自己的学派,愿意把自己化在一切中,共一切存在而存在。所以它的思想表现,不在论典,而在另一姿态之下(这实在不过是印度婆罗门文化的特色)。
从大众系思想的大势来看,它是佛陀中心论者。深化了佛陀的功德,不像有部它们以阿罗汉作中心。它标揭了心性本净说,展开了圣道真常的妙有论。虽没有多量的论典,却有异常庞大的典籍,开显这佛陀中心论与真常妙有、心性本净的思想。就是在唯识学的体系中,谁是多心并起论者?谁是最初的熏习论者?谁是根识思想的先进者?不消说,这都是属于大众部的。在大众系发扬皇厉的时代,从上座系中分离出来的有部、犊子部,还在萌芽的时代。对于大众系,在佛教思想的开拓上,我感到它的伟大!我想,大乘唯识学者,是决不该忽略它的!
第二项 遍依根身的细意识
大众系的心识观,最初也是一心相续的六识论。它容许有无心的有情吗?窥基在《成唯识论述记》(卷五)说:
「大众、经部等解:如常施食、受乐,非谓一切时有(染污意)名恒。」
《大毘婆沙论》卷一九,说大众部主张「唯心心所有异熟因及异熟果」,可知大众部的业果相续,很早就建立在心法上的。容许无心的有情,等于容许无业无果的有情,这是不可想像的。《大毘婆沙论》卷一五二,说譬喻分别论者,「说无有有情而无色者,亦无有定而无心者」;这无色界有色(本是大众部特有的教义),无心定有心,我认为是大众与譬喻、分别论者共同的见解。
《异部宗轮论》说大众部末宗异义,有主张「有于一时二心俱起」的。这二心俱生,还不过是六识并起。但细意识的思想,《异部宗轮论》也确已提到,它说:
「心遍于身。」
窥基《异部宗轮论述记》说:
「即细意识遍依身住,触手刺足俱能觉受,故知细意识遍住于身;非一刹那能次第觉,定知细意遍住身中。」
心遍依身的思想,是从执受而推论得来。执受,就是说,把它作为自我的一体,属于生命的机动体,而不是世界的。这所执受的是根身,能执受者是心。因心的执取,根身才成为生动的有机体,能因外境的接触而立刻引起反应——感觉。我们一期生命的延续(生)与崩溃(死),也就在此。我们触手刺足,不论刺激那一部分,那一部分就能引起感觉;这可以证明有心在执受著。心若一旦不起,根身再也不能有所感觉。所以,大众末计的细心执受,就是生命的象征,一切感觉的来源。刺激多方面或者全身,就能引起全身的感受,因此证明心识是普遍的执受著。不然,也就不能同时生起多方面的感受了。大众部的执受心,是常在而有演变的,在不息的变化中,适应众生身量的大小而大小。这遍依于身的心,无时不在,而六识却是起灭间断的;所以遍依根身的执受心,必然是细意识。这遍依于身的细心,不但与大乘唯识学上的本识执受根身有关,就是对藏识之所以为藏,也有直接的关系。
第三项 生起六识的根本识
大众部的根本识,是六识生起的所依;无著论师在《摄大乘论》里,早就把它看成阿赖耶识的异名。论上说:
「于大众部阿笈摩中,亦以异门密意说此名根本识,如树依根。」
世亲《摄大乘论释》(卷三),作了简单的解说:
「谓根本识,为一切识根本因故;譬如树根,茎等总因,若离其根,茎等无有。」
「如树依根」的依,世亲解释做诸识的根本因。护法《成唯识论》(卷三),说「是眼等识所依止故」。有人望文生义,说世亲是约种子作亲因说的,护法是约赖耶现行作六识俱有依说的。其实,大众部并不如此,世亲也是从现行的细心而说。像世亲《三十唯识论》说的「依止根本识,五识随缘现」,几曾有种识的意味?这生起六识的细心,像树茎、树枝所依的树根一样。在这里,见到了本识思想的源泉,也见到了「本识」名字的成立。《解深密经》的阿陀那识,《楞伽阿跋多罗宝经》的一切根识,都是直接从这「根本识」演化而出。本识思想的成立,虽说与上面所叙述的真我、细蕴、细心都有关系,虽可说是这些思想共同要求的合流,但比较主要的,要算大众部的根本识,分别论者的一心,经部的集起心。它们在建立的目的及说明上,各有它的侧重点;而根本识的重心,在说明心理活动的源泉。
根本识与大众系末宗异义的细意识,只是一体的两面,应该把它综合起来考察。这要从六根说起:五色根,佛弟子间有两个不同的看法:萨婆多它们说眼等五根是微妙不可见的色法。根的作用,是摄取外界的相貌;因色根取境的功能,才能引起眼等五识,识的作用是了别。还有大众部它们,说眼等只是血肉的结合,它根本没有见色、闻声的功能,见色闻声的是五识。大众系既没有把引发精神活动的能力,给予五根,五根只是肉团,那么对于根身灵活的感应,与所以不同非众生的色法,自然要给以其他的解说,这当然是意根了。谈到意根,各方面的意见更庞杂。上座系的铜鍱部,说意根就是肉团心,就是心脏;它把意根看成了物质的。其它学派,一致把它看做心法,这当然要比较正确得多。佛说十二处总摄一切法,如果把意处的意根,看成色法,那一切心心所法,又摄在那一处呢?在意根是心的意见里,又有过去心与现在心两派:说一切有系,是主张过去心的:它们不许二心同时现起,不许六识外别有细心,所以说刹那过去的六识,能引起后念的六识,叫意根。但意界是常论者,和大众部,是在六识以外建立一个恒存的细心,这细心有生起六识的功能。
意根,在十八界里属于意界。无间灭意论者,虽巧妙的解释了意界与六识界的差别,事实上并不能显出意界有什么特性。依《中阿含.嗏啼经》看来,意根不但是意识,也是五识生起的所依。凡是论到六识的生起,是不能离却意根的。大众末计的「心依于身」,说明了因心的执取五根,才能遍身生起觉受。执持根身而起觉受,与五识的是否生起无关,与识上的苦受乐受也不同。像入定或熟睡的时候,虽然不起五识与相应受,但出定与醒觉以后,我们还感有一种怡悦或劳顿的领受。假使熟睡时没有任何身体上的感觉,那醒后的身识与意识,也不该有因熟睡而生劳倦之感,这就是细心执受的明证。依大众部的见解,眼不见色,耳不闻声,五根只是肉团。细心执持肉体,才能起觉受,生六识。总之,大众部的细心说,是遍藏在根身之内而无所不在;它与根身有密切的关系。众生与非众生,生存与死亡的分野,都在这里。认识作用的六识,也从它而起。细心的觉受,是生命的表象,是微细的心理活动。
唯识学上的本识,本来著重在生命缘起;在生命依持与现起六识的作用上,涌出了深秘的本识思想。后代的大乘唯识学者,虽也片段的叙述到这些,而把重心移到另一方面。不过,我们应该知道,细心的存在,是不能在持种受熏上得到证明的。
第三章 种习论探源
第一节 种习思想概说
种子与习气,是唯识学上的要题,它与细心合流,奠定了唯识学的根基。探索生命的本质,发现了遍通三世的细心。寻求诸法生起的原因,出现了种子与习气。种习与细心,有它的共同点,就是从粗显到微细,从显现到潜在,从间断到相续;在这些上,两者完全一致。化地部的穷生死蕴,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但种习的目的,是要成为一切法生起的功能,它需要的性质是差别、变化。细心的目的,在作为杂染清净的所依性,这自然需要统一、固定。在这点上,细心与种习,无疑是截然不同的。种习,本来不一定要与细心结合(像经部的根身持种),但在「诸法种子之所集起,故名为心」的经文启示下,种子与细心,就很自然而合法的结合起来。不过,统一与差别,转变与固定,这不同的特性,再也无法融成一体。而理论上,又决不能让它对立,于是细心与种子的关系,规定为不一不异。
种是种子,习是习气或熏习。大乘唯识学里,特别采用这个名词。但在部派佛教里,随界、不失……有各式各样的名称。起初,这些都是从各种不同要求下产生,后来才渐渐的综合起来。它们共同的要求,是在某一法没有现起作用时,早已存在;一旦因缘和合,就会从潜在的能力转化为现实。萨婆多部,依现实的存在,推论到未来世中已有色、心一切法的存在,也可说是种子思想的表现。但它是三世实有论者,只见过去、过去,却不能转化过去的在新的形式下再现。它与种习思想,不能说无关,但到底是很疏远的。这种习思想,与过未无体说有密切关系。未来是无,就不能像有部那样把一切法的因体存在未来。业力等刹那灭去,不能说等于没有;过去既然无体,也就不能把它放在过去。这样,不论它有没有建立种子与习气,这些潜力的保存,总得安放在现在。在现在的那里呢?在生命缘起为中心的佛法,是必然要把它摄属到有情身上。有的说依根身(色),有的说依心。结果,种习与细心的结合,成了唯识学者的公论。
种子与习气,都是根据比喻而来。豆、麦,都是种子。种子虽需要其它适当的条件,才能抽芽、发叶、开花、结果;但豆叶、豆花与麦叶、麦花的差别,主要的是种子。水、土等条件,虽说能引起相当的变化,但究竟微乎其微。种子不但有生起的功能,并且生起的结果,还和它同类。生起诸法的功能,叫它做种子,就是采取这个意义。后代的唯识学者,把种子演化贯通到异类因果,其实种子的本义,在同类因果。习气,就是熏习的余气。像一张白纸,本没有香气和黄色,把它放在香炉上一熏,白纸就染上了檀香和黄色。这个熏染的过程,叫熏习;纸上的香气和黄色,就是习气(后代也叫它为熏习)。熏习的本义,是甲受了乙外铄的熏染,甲起了限度内(不失本性)的变化。这虽是甲乙发生关系的结果,但甲是被动的主体,乙是主动的客体,关系不是相互的。
种子,《阿含经》早有明文,像「识种」、「心种」、「五种子」,各派都承认它是佛说(解说有出入)。像大乘唯识学的种子说,原始佛教是没有的。这要经过学派的辨析,要有部异师与经部合作,才积极的发达起来。所以,一直到了大乘教中,还充满有部系的色彩。习气,本不是能生诸法的功能,它与烦恼有关,与覆染本净的思想相互结合。习气的本义,是说受了某一法的影响,影响到本身,本身现起某一法的倾向与色彩。它被看为颠倒错乱现象的动因。种子与习气,经历了错综的演变,往往化合成一体的异名。大乘唯识学里,这两者的差别性,已没有绝对的分野;但亲生自果与受染乱现的思想,仍然存在,并且演出了各别的学派。这一点,我们应该深切的注意才好。
第二节 微细潜在的烦恼
第一项 随眠
一、总说
在部派佛教里,随眠被争论著,争论它是不是心相应行(心所)。其实问题的重心,却另有所在。众生的不得解脱生死,原因在烦恼未断。烦恼是特殊的心理作用,它在心上现起时,能使心烦动恼乱,现在、未来都得不到安静。断了烦恼,才能「毕故不造新」,不再感受生死苦果。我们不也常起善心吗?在烦恼不起的时候,为什么还是凡夫,不是圣人?虽然有人高唱「一念清净一念佛」,事实上,我们还要生起烦恼;过去烦恼的势力,还在支配我们。这一念善心,不同圣者的善心,还充满杂染的黑影。这样,就要考虑到过去烦恼势力的潜在,未来烦恼生起的功能。在这点上,微细的、相续的、潜在的随眠,就被佛弟子在经中发现。心不相应的随眠论者,与反对派的相应论者,引起了很大的辨论。后来又引出其它的见解,随眠问题是更复杂化了。把各家的见解总摄起来,是这样的:
一切有系、犊子系、分别说系、大众系、有部、经部、成实论师、正统派、法救、心相应行、非心相应行非心不相应行、亦心相应行亦不相应行、心不相应行
二、有部的心相应行说
萨婆多部的见解,未来还要生起烦恼,这是因为烦恼没有得到非择灭。过去的烦恼,因有不相应的「得」的力量,使烦恼属于有情,没有和它脱离关系。在这样的思想下,过去烦恼的势力,或能生烦恼的功能,老实说用不著。它有了「三世实有」,再加上「得」和「非得」,凡圣缚解的差别就可以建立。
「若有一类,非于多时为欲贪缠缠心而住;设心暂尔起欲贪缠,寻如实知出离方便。彼由此故,于欲贪缠能正遣除,并随眠断。」
依经典(转引《俱舍论》卷一九)的明文,很可以看出缠和随眠的分别。「起欲贪缠」,「为欲贪缠缠心而住」,缠是烦恼的现起而与心相应的。此外别有随眠,除有部以外,一切学派都把它看成与现缠不同。唯有有部学者,认为随眠是缠的异名,也是与心相应的心所。像《俱舍论》(卷一九)说:
「毘婆沙师作如是说:欲贪等体,即是随眠。岂不违经?无违经失。并随眠者,并随缚故;或经于得假说随眠,如火等中立苦等想。阿毘达磨依实相说,即诸烦恼说名随眠,由此随眠是相应法。何理为证知定相应?以诸随眠染恼心故,覆障心故,能违善故。」
它用「或设劬劳为遮彼起而数现起」的随缚义:「谓能起得恒随有情常为过患」的恒随义,解释随眠。以阿毘达磨者自宗的正理,判佛说为假说。不过它用三个定义证明随眠是心相应行,在其它的学派看来,这都不成为随眠的作用。
三、大众、分别说系的心不相应说
大众系、分别说系,一致以随眠为心不相应行,与缠不同。《异部宗轮论》说:
「随眠非心非心所法,亦无所缘。随眠异缠,缠异随眠。应说随眠与心不相应,缠与心相应。」
要理解大众、分别说系的随眠,应记得它是心性本净论者,它怎样重视性净尘染的思想。真谛译的《随相论》,有关于随眠的解释:
「如僧祇(即大众)等部说:众生心性本净,客尘所污。净即是三善根。众生无始已来有客尘,即是烦恼,烦恼即是随眠等烦恼,随眠烦恼即是三不善根。……由有三不善根故起贪瞋等不善,不善生时,与三不善根相扶,故言相应。」
覆障净心的客尘,就是随眠。它说随眠是三不善根,但奘门的传说(见《成唯识论义蕴》卷二),随眠与缠一样,也有十种。据《顺正理论》(卷四六)的记载,分别论者的随眠,只许七种。或许分别论者立七随眠,大众部等以三不善根为随眠吧!总之,在凡夫位上,随眠是从来不相离的。因随眠生起贪等不善心所,才是相应。它把相应解释做「与不善根相扶」,依一般共同的见解应该是说心所与心相应。众生的心性本净,又没有贪等烦恼现起,然而还是凡夫,不是圣人,归根是随眠在作障。这依随眠的存在,分别凡圣的界线,窥基的《异部宗轮论述记》,与智周的《成唯识论演秘》,都曾经说到;但说到无心定,是完全错误了。《异部宗轮论述记》说:
「在无心位起善等时,名异生等,但由随眠恒在身故。若是心所,无心等位应是圣人。」
大众系与分别说系,根本不许有无心的有情,怎么依无心有惑的见解,来成立随眠是不相应呢?大众部的见解,不思不觉间也有随眠存在(见《顺正理论》卷四五),它不像相应心所的缠,要在心识活动中出现。它虽不与心相应,却也展开它的黑影,影响那清净的心性,使它成为有漏。随眠与缠,确是种子,现行的关系,如《大毘婆沙论》(卷六〇)说:
「缠从随眠生。」
《顺正理论》(卷四五)也说:
「且分别论执随眠体是不相应,可少有用,彼宗非拨过去未来,勿烦恼生无有因故。」
这都是随眠生缠的明证。《成唯识论义蕴》(卷二)也有详细的引述:
「问:大众部随眠为是种不?答:俱舍十九牒彼计云:若执烦恼别有随眠心不相应名烦恼种;此中复说名贪等故,如现贪等。若不对种,何名现贪?故知此师随眠是种。现行贪等与心相应,故此随眠名不相应。」
随眠是现行贪等种子,可说毫无疑问。但勿以为它是种子,就轻视它的力量。它虽没有积极的活动到精神界去,它在不生现行的时候,还是染污净心的。随眠比较心性,虽说是客尘,但无始以来就有,随眠也该是本有的。我们进一步要问,现起烦恼有没有增长随眠的力量?换句话说,随眠有没有新熏的?玄奘门下传说的大众、分别说系,彼许「种子而无熏习」(《成唯识论学记》卷四);「破大众部,然彼无熏习义」(《成唯识论述记》卷四)。但考寻论典,它们确是有熏习的,像《成实论》(卷三)说:
「汝法中,虽说心不相应使(使,是随眠的异译),与心相应结缠作因。……汝法中,虽说久习结缠,则名为使。」
「久习结缠则名为使」,可说是熏习最明显的证据(它的熏习论,后面还要说)。成实论主自宗,主张「是垢心(缠)修集则名为使」(见《成实论》卷九),与「久习结缠则名为使」相近。但,成实论宗,是在烦恼相续展转增盛的意义上建立随眠,还是现行的心法,不像不相应行的随眠论者,建立在心心所法以外。
大众系他们发现了烦恼的潜在力,这或是本具,或是新熏的,最初展开了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的思想。但一般人的见解,要发生疑问:烦恼有种子,其它一切法为什么没有呢?成实论主曾这样的责问过(论卷三):
「身口等业亦有久习相,是亦应有似使心不相应行!」
俱舍论主也曾责难过(论卷一九):
「若执烦恼别有随眠心不相应名烦恼种,应许念种非但功能,别有不相应能引生后念。此既不尔,彼云何然!」
这确乎是很费解的。现存参考的资料既不完全,我们也无从作适当的解说。不过,在佛家业感的缘起论里,是否色法也要各从自种生?烦恼的潜能是随眠;业是动力,大众部各派,都不许它是色性,把它建立在内心的活动上。这内心的活动,至少大众部是承认有熏习的。明净的心性,在相续的演化下,成为无漏和善法的根据。惑业的能力,遇相当的现缘,招感一切色法。这要不要业力以外的种子,还值得注意。怕由心所生的论调,大众部它们还是非常彻底的呢!
四、犊子系的亦心相应亦心不相应说
随眠,不是心所法,这似乎是佛的本意。不但有经文的明证,就是从学派上看,也只有部系才主张随眠即缠。有部系中,除迦旃延尼子派以外,像譬喻经部师,大德法救(见《大毘婆沙论》卷五一),也都主张缠和随眠不同。不过,这要在过未无体的思想下,才会感到随眠潜在的需要。犊子系是三世实有论者,它也建立了「得」,不知怎样解释不相应行随眠的作用!这难怪要受众贤的批评了。《顺正理论》(卷四五)说:
「然犊子部信有去来,执有随眠非相应法,如是所执极为无用。如彼论言:诸欲贪缠,一切皆是欲贪随眠,有欲贪随眠非欲贪缠,谓不相应欲贪随眠。」
依犊子系的见解,随眠是一切烦恼的总名;其中心相应的一分,又叫做缠。还有那不相应行的一分,与缠不同,它多少调和了随眠的诤论。
经部非相应非不相应的随眠说,留到下面去再谈。
第二项 习气
习气、熏习、习地(即住地),在大乘教学上广泛的应用著。瑜伽派虽还保存烦恼气分的习气,但它继承经部的思想,已把熏习应用到一切法上。从释尊本教上看,习气就是烦恼的气分,此外好像没有什么习气。习气的有无,是佛与二乘断障的差别,像《大智度论》(卷二)说:
「阿罗汉、辟支佛,虽破三毒,气分不尽。譬如香在器中,香虽去,余气故在。又如草木薪火烧,烟出炭灰不尽,火力薄故。佛三毒永尽无余,譬如劫尽火烧,须弥山、一切地都尽,无烟无炭。如舍利弗瞋恚余习,难陀婬欲余习,毕陵伽婆蹉慢余习。譬如人被锁,初脱时行犹不便。」
佛是烦恼、习气都尽了的,声闻、独觉还剩有余习。这烦恼气分的余习,就是无始以来一切烦恼的惯习性。烦恼虽已断却,但习气还在身体、言语、意识上不自觉的流露出来。像舍利弗的「心坚」,毕陵伽婆蹉的喊人「小婢」。它虽是烦恼气分,但并不是偏于心理的。习气的体性,可以暂且勿论,重要的问题,是小乘有没有断习气。大天的罗汉「为余所诱」,「犹有无知」,「亦有犹豫」,都是习气之一。大众系等主张罗汉有无知、有犹疑,萨婆多部等主张「虽断而犹现行」,这在部派分裂上,是一个著名的诤论。据有部(《大毘婆沙论》卷九九)的传说:大天不正思惟,在梦里遗了精,说是天魔的娆乱。他给弟子们授记,说他们是罗汉。弟子们自觉没有自证智,还有疑惑,大天却说这是「不染无知」、「处非处疑」。据真谛记的解说:这都有真有假:罗汉确乎可以受天魔的娆乱,确乎有不染无知与处非处疑。但大天和弟子,都不是罗汉,所以是假的。他们对初事的见解是同的,后二事就有很大的出入。真谛怪他的弟子不是罗汉,这也不致引起教理上的纠纷。《大毘婆沙论》说他毁谤罗汉没有自证智,还有疑惑。圣者证果而没有自觉与证信,在后代佛教思想上,没有这种痕迹。居于大众系领导地位的大天,也不致那样荒唐。事实上,这是「不染无知」、「处非处疑」,阿罗汉有没有断的诤论。
罗汉有无知、有疑惑,这是指出了罗汉功德上的缺点。在以罗汉为究竟的上座面前,简直等于诬辱,这才引起了严重的纠纷,促成部派的分裂;大天也被反对者描写成恶魔。大天的呼声,震醒了全体佛教界,获得了新的认识,从狭隘的罗汉中心论里解放出来。罗汉的无知未断,还有它要做的事,才回小向大。大乘不共境、行、果的新天地,都在罗汉不断余习的光明下发现。
大天的「不净漏失」、「不染无知」、「处非处疑」,本来都是习气。但有部特别扩大了不染无知,使它与习气有同样的意义。在《大毘婆沙论》卷一六所说的习气,卷九所说的不染污邪智,也在说佛陀毕竟永断,声闻、独觉还有现行。《顺正理论》卷二八,对不染无知,提出两个大同小异的解说:一、不染污无知,是「于彼味等境中,数习于解无堪能智,此所引劣智,名不染无知。即此俱生心心所法,总名习气」。这是说习气是有漏劣慧与它俱生的心心所法。二、是「所有无染心及相续,由诸烦恼间杂所熏,有能顺生烦恼气分;故诸无染心及眷属,似彼行相差别而生」。这是说习气是有漏劣智和同时的身心相续。依顺正理论主的见解,烦恼引起不染无知,是非常复杂的。一切圣者,虽都已经断尽,但有行与不行的差别。如解脱障体,也是劣无知,慧解脱罗汉还要现行。像《顺正理论》(卷七〇)说:
「何等名为解脱障体?诸阿罗汉心已解脱,而更求解脱,为解脱彼障。谓于所障诸解脱中,有劣无知无覆无记性,能障解脱,是解脱障体。于彼彼界得离染时,虽已无余断而起解脱,彼不行时,方名解脱彼。」
又像学、无学的练根,也是为了「遮遣见修断惑力所引发无覆无记无知现行」。可知退法等五种种性,虽是无学,也还有不染无知现前。众贤一贯的意见,断是断了,行或者还要行。不过习气与不染无知,有部的古师,也有主张不断的,像《大毘婆沙论》(卷一六)说:
「有余师说:阿罗汉等亦现行痴,不染无知犹未断故。」
这明显的说不染无知不断,所以有现行的愚痴,与「虽断而犹现行」的意见,截然不同。
检讨唯识学的种子思想,为什么要谈到习气与不染无知呢?一、习气在一分唯识学里,被看为与种子共同的东西,那么习气的本义,也是需要认识的。二、在大乘教学里,习气与随眠渐渐的融合起来。从随眠的心不相应,走上习气(习地)的心不相应。习烦恼与起烦恼,有的等于随眠与缠,有的等于烦恼与习气。而小乘有没有断习,也就成了可讨论的问题。三、心性本净,无始以来习气所染,成了唯识学上普遍而极根本的问题。习气已替代随眠成为客尘的本质。这样,唯识思想的探求者,自然有加以理解的必要。
第三项 阿赖耶
第八识虽有很多的名称,阿赖耶要算最主要的了。阿赖耶在初期的佛教界,并没有被认为细心,它是以「著」的资格出现的。它在唯识学上占有这样的地位,当然在它名词的本身,有被人认为细心的可能。阿赖耶定义的不同,也是后代唯识学分歧的地方,我们需要虚心的去认识它。无著论师在《摄大乘论》(卷上)说:
「声闻乘中,亦以异门密意已说阿赖耶识,如彼增一阿笈摩说:世间众生,爱阿赖耶、乐阿赖耶、欣阿赖耶、喜阿赖耶。……于声闻乘如来出现四德经中,由此异门密意,已显阿赖耶。」
这里说的《增一阿含经》,无性说它是一切有部的。现存的汉译《增一阿含经》,并没有这《如来出现四德经》;这也可见印度小乘经典彼此的不同了。在律部中,佛起初不想说法,原因就是众生乐阿赖耶等,铜鍱部经律,作三阿赖耶,阿赖耶为众生不易解脱的症结所在。阿赖耶是什么?《摄大乘论》提出了「五取蕴」、「贪俱乐受」、「萨迦耶见」三说;梁译的世亲《摄大乘论释》卷二,又提出了「寿命」、「道」、「六尘」、「见及尘」四说;《成唯识论》又加上「五欲」、「转识等」、「色身」。究竟有部有这般异说呢,还是论师的假叙呢?这都没什么重要,阿赖耶究竟是什么意义,倒是值得检讨的。
唯识学里,阿赖耶有多样的解释,比较共同而更适当的,是「家」、「宅」(窟宅)、「依」、「处」,唐玄奘旁翻做「藏」,也还相当的亲切。根据各种译典去领会阿赖耶的含义,可以分为「摄藏」、「隐藏」、「执藏」,但这是同一意义多方面的看法。这可以举一个比喻:一张吸水纸,吸饱了墨汁,纸也变成了黑纸。在这纸墨的结合上,可以充分表显赖耶的含义。像纸能摄取墨汁,纸是能摄藏,也就是墨汁所摄藏的地方。无著论师的赖耶,有能藏、所藏义,就是这摄藏的能(主动)所(被动)两面的解释。这摄藏的要义是「依」。又像纸吸了墨汁,墨色就隐覆了纸的本相,纸的本相也就潜藏在一片黑色的底里;这就是隐藏的能所两面观了。一分唯识学者,忽略了这一点,结果不要说《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就是看为最重要依据的《解深密经》里的阿赖耶的定义,也被遗弃。这隐藏的要点是「潜」。又像墨汁固然渗透到纸的全身,纸也有它的吸引力,这就是执藏的能所两面观;它的要义是「系著」。一分唯识学者,但取了赖耶的被执著,忽略它本身的执取力,它们好像赖耶是没有能执著的作用一样。其实不然,像《俱舍论》(卷一六)引经说:
「汝为因此起欲、起贪、起亲、起爱、起阿赖耶、起尼延底、起耽著不?」
阿赖耶有能著的意义,经文是何等明显!《增一阿含经》所说的阿赖耶,有部学者,也有说它是「萨迦耶见」,是「见」,也是在说明它的能取能著。如阿赖耶没有被解为能取能著的可能,那这些学者简直是胡说了。要知道一字作能所两面的解释,不但有能藏所藏作前例,也是文字上普遍的现象。
阿赖耶的本义是「著」,但一经引申,就具有广泛的含义。它比阿陀那、毗播迦、心、意、识,更能适应细心多种多样的性质,它也就自然被人采用作细心最正规的名字。阿赖耶是近于爱欲的烦恼,本与种习没有必然的关系;但因它与本识有关,在这微细的烦恼中,附带的加以说明。
第三节 业力的存在
第一项 概说
业力是佛法中最主要的论题。众生种种的差别,获得自身行为应得的结果,都建立在业力上。初期的佛教,因业力已普遍的受人信仰,所以多说明业力的必然受果与业用的差别;对于业力的体性与怎样存在,反而很少解说。佛弟子在自行化他的要求上,不能不讨论业的体性与怎样的存在;业力也就理论化,展开了各家各派的解说。一直到现在,业力还需要深刻的研究。它的因果(异熟)必然性,还需要再确立。
业,虽刹那间过去,而招感后果的力用还是存在。这「业力的存在」,是身口行为所引起的,是生起后果的功能。业力的存在,就是动力的存在。在这些上,它与种子或熏习,比细烦恼与种习的关系更密切。可以说,业力生来就含有种子的意味。我们只要稍微考察一下各派关于业力存在的说明,就很容易看出它是怎样的向种子说前进。像《楞伽阿跋多罗宝经》的「业相」与「心能积集业」的业,简直就是种子的异名。要研究种习,是不能忽略业力的。
第二项 各派对业力存在的异说
一、萨婆多部的无表色
萨婆多部的见解,业有身、口、意三种。意业是思心所,因思心所所发动引生的形色、言语,叫做身表和语表,这都是色法。身表与语表业,刹那引起另一种不可表示、没有对碍的色法,叫无表色,就是无表业(依欲界说)。这无表色,是从四大所造,也有善与不善两类。无表色的教证,虽然很多,但主要是业力的相续增长。身表、语表,是刹那灭而间断的,意业也是三性不定的,但业力却是相续的,像经上说(转引《俱舍论》卷一三):
「成就有依七福业事,若行、若住、若寐、若觉,恒时相续,福业渐增,福业续起。」
这可以看出有某一类法(业力)在相续如流。佛曾说过「无表色」,虽然各家的解说不同,但因表色而引起的潜在业力,称为无表色,确也非常适宜。
二、经部的思种子
从有部流出的经部譬喻师,对业力的见解,和有部不同。《大毘婆沙论》(卷一二二)说:
「譬喻者说:表无表业,无实体性。」
身表、语表与无表色,它都认为不是真实的。形色是依显色的积聚而假立的;能诠的语声,一刹那不能诠表,多刹那相续也就不是实有。无表色,是「依过去大种施设,然过去大种体非有故」,也不是实有。它虽承认表无表色的名称,却不许它是业的实体。那么业是什么呢?《大毘婆沙论》(卷一一三)说:
「譬喻者说:身、语、意业,皆是一思。」
《大毘婆沙论》卷一九的「离思无异熟因」,也是这个意义。《俱舍论》卷一三,《顺正理论》卷三四,都有譬喻者的业力说。大意说:考虑、决定时的「思惟思」,是意业。因「思惟思」而引起的「作事思」,能发动身体的运动,言语的诠表。这动身发语的「作事思」,是身业与语业。身体的运动与言语的诠表,只是思业作事所依的工具。这还在三业方面说,谈到无表业,譬喻论者只说成就。后代经部,说是因思心所的熏习,而微细相续渐渐转变。简单的说,无表业是微细潜在相续的思种子。它与有部对立起来,有部说是无表色,它却说是种子思。
三、成实论的无作业
从经部流出而折衷大众、分别说系的《成实论》,它的三业说,与经部没多大出入,无表业却有不同的见地。《成实论》(卷七)说:
「从重业所集名无作(无表),常相续生,故知意业亦有无作。……何法名无作?答曰:因心生罪福,睡眠闷等是时常生,是名无作。……意无戒律仪,所以者何?若人在不善无记心,若无心,亦名持戒,故知尔时有无作。不善律仪亦如是。问曰:已知有无作法非心,今为是色?为是不相应行?答曰:是行阴所摄。……色声香味触五法,非罪福性故。……又或但从意生无作,是无作云何名色性?有无色中亦有无作,无色中云何当有色耶?」
它说意业也有无表。它否认无表业是色法,主要是因为无色界中也有无表业存在。心是那样忽善、忽恶、忽有、忽无的,又怎能说业力是心呢?因此,它把无表业摄在不相应行中。成实论主,虽建立了潜在的业力,但对其它的色法、心法,没有像经部那样建立种子。这点,与《大乘成业论》所说的不失,增长论者的意见相近。《大乘成业论》说:
「由善不善身、语二业,蕴相续中引别法起,其体实有,心不相应行蕴所摄。有说此法名为增长,有说此法名不失坏。由此法故,能得当来爱非爱果。」
不失与增长,《顺正理论》卷一二、三四、五一,虽都把它看为与种子异名同实的东西,但依《大乘成业论》看来,也还是局限在业力方面,与成实论师一样。
四、大众、分别说系的成就与曾有
大众部他们的意见,无表色既不是业,也不是瑜伽师所说的定自在色。《成唯识论述记》(卷二)说:
「若大众、法密部,别立无表色,谓身勇身精进;若心勇等心所摄,上座胸中色物,亦法处摄。」
他们既不许无表色是潜在的业力,那怎样解说业力的存在呢?《大毘婆沙论》(卷一九)说:
「或复有执唯心心所有异熟因及异熟果,如大众部。」
招感异熟果的业因,大众部规定为心心所的功能。大众部的潜在的业力,建立在心心所法上,是可以推想而知。它与譬喻者的「离思无异熟因,离受无异熟果」,都把业因业果归结到心上,这实在是唯识思想一个重要的开展。但大众的「唯心心所有异熟因及异熟果」,或许是比较后起的。在相传目犍连子帝须所撰的《论事》里,大众部主张「声是异熟果」,「六处是异熟果」,就和《大毘婆沙论》的「唯心心所有异熟果」不同。它与正量部同样主张「表色是戒」,「戒非心法」,「戒得后自增长」。但大众的相续不失招感异熟的业力,并不就是表色。这不但大众系如此,化地(分别说系)、正量也都是这样。《论事》说正量部与化地部,和大众末派的案达罗学派,都说「身语表色是善不善性」。正量、化地又说「身语表色,同能引思有善不善性」。表色是戒善(或恶),因表色引起与思相应的善不善心心所,方是善业和恶业(但这还是现行的,不是潜在的)。像《随相论》说:
「正量部戒善,生此善业与无失法俱生。……业体生即谢灭,无失法不灭。……善是心相应法,故生而即灭;无失法非心相应法,故不念念灭。」
大众、分别说系,虽没有像正量部那样的建立不失法,但它善恶业刹那过去,业力也并不消失,这叫「曾有」、「成就」。大众、分别说系是过未无体论者,它说过去的业,是曾经现有的东西;它虽灭了,却成就在众生的相续中。意思说,众生没有离却这业力的影响,但过去所造的业,不能说它还是现实的。这等于说过去的善恶业,转化为潜力的存在,不离众生的身心相续中。在种子思想没有被明确揭示出来以前,二世(过未)无的学者,都用这个理论建立前后因果的关系。《成实论》(卷二)二世无家说:
「是业虽灭,而能与果作因,不言定知(知过去业),如字在纸。罪业亦尔,以此身造业,是业虽灭,果报不失。」
他们明白的表示:过去业是灭了,不能说它实有。业与身心相续的关系,像记载事件在纸上一样。事件虽然过去,检阅簿借以及券约,作事者依然负有券约上的义务。这样,业虽然灭去,但此身心相续,还受有过去业力的影响,还能引起未来的果报。二世无者的「如字在纸」,与正量部的不失法,是同样思想的产物。经部的种子说,说明上比较进步些,内容也还是相同。不过,所取的譬喻不同,一个是如字在纸,一个是如种生果。在比较研究所得的结论,种子说,是二世无的必然结论。
曾有与成就,《中论(业品)疏》曾说:
「僧祇、昙无德(法藏)、譬喻,明现在业谢过去,体是无,而有曾有义,是故得果。」
曾有,是说它曾经是现实的;成就是说它现在还有关系,还有它力量的存在。成就与「得」相近,但二世无家没有把成就看成别有一物。譬喻者,依「众生不离是法」而假立的;昙无德部说「心不离是法」。那在建立成就的意见上,也有依众生、依心的二派。
五、正量部的不失法
三世实有者,没有考虑业力怎样存在的必要,因为灭入过去,业还是存在的。他们要讨论的,是业入过去以后,怎样与有情身心相续发生连系。因了系属有情的要求,建立了心不相应行的「得」。萨婆多和犊子系,都是这样的。但一经研求,一一法有一一法的「得」,「得」也还有得它的「得得」,法前、法后、法俱,成为最琐碎、最困难的论题。业力,因了得的力量,总算在没有感果,业得未离以前,还是属于有情。
正量部,在「得」以外,又建立了一个不失法。它用债券作比喻,像《显识论》说:
「正量部名为无失,譬如券约。故佛说颂:诸业不失,无数劫中,至聚集时,与众生报。」
正量部的不失法与得,在《显识论》里,是被看作种子的。正量部的《二十二明了论》,也认为得与不失有同样的意义。凡是摄属有情的一切法,都有得,但不失法却只限在业力方面。善恶业生起的时候,就有得与不失法跟著同起。得的作用,在系属有情;不失却是业力变形的存在。这样,不失法与有部的无表色,经部的思种子,意义上非常的接近。正量部主张表色是戒,没有建立无表业。在它的意见,表色引生善恶业,业刹那过去,而还有感得未来果报的力量,这就是不失法。不失法与善恶业同时生起,但不像业体的刹那灭,要到感果以后才消失,如《随相论》说:
「业体生即谢灭,无失(不失)法不灭,摄业果令不失。无失法非念念灭法,是待时灭法,其有暂住义,待果生时,其体方谢。」
不失法的暂住不灭,依真谛三藏说,「是功用常,待果起方灭,中间无念念灭」,出《中论(业品)疏》。这点,与无表色、种子思,都不相同。不失法虽与业俱生,并且是「摄业果令不失」,但它本身不是业,不是善、恶,是心不相应行的无记法,它只是业力存在的符号。《中论》(卷三),曾叙述不失法而加以批评说:
「不失法如券,业如负财物,此性则无记,分别有四种。见谛所不断,但思惟所断,以是不失法,诸业有果报。」
依《明了论》的解说,这无记是自性无记。它不是善、恶,与唯识学的种子是无记性,也有共同的趋向。「分别有四种」,青目释为三界系及不系。假使不失法是通于无漏不系的,应该不单是思惟所断,还有一分是不断的。正量学者,不致于有这样粗浅的矛盾。《随相论》也明白的说:「若无漏善不能得果,无有无失法与善俱生。」但思惟断,但三界系,是确然明白无可犹疑的。「分别有四种」,怕不是系与不系吧!
第三项 结说
把上面所说的总结起来看,「无表色」、「种子思」、「无作业」、「增长」、「不失」、「曾有」,这一切一切,都在说身、语动作以外,引起业力的存在。这存在,是微细而潜在的,相续不断的,未来的果报是由它引起的。不论它名称是不是种子,已一律具有种子或熏习的含义。不过,种子摄藏在细心里,这要到大众、分别说、譬喻它们,才有这种倾向;因为业力的存在,就在众生的心中。
关于「业力存在」的体性,有部是「无见无对」的色法;经部是思上的功能;成实、正量、大众它们是心不相应行,但又有有别体、无别体的二派。有部把潜在的业力,看成色法,确有极大的困难。色的定义,是变坏或变碍,无表色对这两个定义,都不见得适合。色法的定义,本是依据常识的色法而建立的,把这定义应用到能力化的细色,自然要感到困难。这正像一般哲学家的唯心唯物的心、物定义,往往不是常识的心、物一样。经部说业力是思心所的种子,虽说它「此无别体」,「此不可说异于彼心」,到底业力没有能缘觉了的心用,不能适合心法的定义。这样,还是放在心不相应行里,但非色非心的又是什么呢?
我以为,潜在的业力,是因内心的发动,通过身语而表现出来;又因这身语的动作,影响内心,而生起的动能。它是心色为缘而起的东西,它是心色浑融的能力。最适当的名称,是业。身表、语表是色法,因身语而引起的潜在的动能,也就不妨叫它无表色;至少,它是不能离却色法而出现的。不过,有部把它看成四大种所造的实色,把它局限在色法的圈子里,是多少可以批评的。潜在的业力,本因思心所的引发而成为身口显著的行为;又因表色的活动,引起善不善的心心所法,再转化为潜在的能力。叫它做思种子,或心上的功能,确也无妨。不过,像经部那样把业从身、语上分离出来,使它成为纯心理的活动,规定为心上的功能。唯识思想,诚然是急转直下的接近了,但问题是值得考虑的。
不相应行,不离色心,却也并不是有触对的色法、能觉了的心用,可说是非色非心、即色即心的。释尊对心不相应行,很少说到它,它在佛学上,是相当暗昧的术语。部派佛教开展以后,凡是有为法中,心、心所、色所不能含摄的,一起把它归纳到不相应行里。大众系的随眠、成就,正量的不失法,有部的得和命根,成实论主的无作业,这些都集中到心不相应中来,它成了佛家能力说的宝藏了。
第四节 有漏种子
第一项 说转部的一味蕴
微细的烦恼,潜在的业力,虽都是有漏的,但还有不限于业烦恼,而通于一切杂染的有漏种子说,像说转部的一味蕴等。它为什么称为说转?窥基的《异部宗轮论述记》,曾有两种解释:(一)、它有种子从现在相续转变到后世的思想;(二)、它有实法我,能从前世移转到后世的思想。但这都不是说转部立名的本义,应该依《异部宗轮论》说:
「谓说诸蕴,有从前世转至后世,立说转名。」
论文说得明白,是从诸蕴的移转得名的。那能移转的诸蕴,是怎样的呢?《异部宗轮论》说:
「有根边蕴,有一味蕴。」
二蕴的含义,《异部宗轮论》与各种论典,都没有详细的说到;只有窥基的《异部宗轮论述记》曾这样说:
「一味者,即无始来展转和合一味而转,即细意识曾不间断,此具四蕴。有根边蕴者,根谓向前细意识,住生死根本,故说为根。由此根故,有五蕴起,即同诸宗所说五蕴。然一味蕴是根本故,不说言边。其余间断五蕴之法,是末起故,名根边蕴。」
他把一味蕴,看做微细的心心所法,是没有色法的四蕴。一味相续的细心,是生死的根本,是间断五蕴所依而起的根本。这一味而转的细心,与论文的「诸蕴有从前世转至后世」,不无矛盾。我们应当另求解释,《大毘婆沙论》卷一一,曾叙述到不明部派的二蕴说。把它对照的研究起来,觉得这与经量本计(说转)的二蕴说,完全一致。以《大毘婆沙论》的二蕴说,解释说转部的诸蕴移转,是再好也没有了!《大毘婆沙论》说:
「有执蕴有二种:一根本蕴,二作用蕴。前蕴是常,后蕴非常。彼作是说:根本作用二蕴虽别,而共和合成一有情,如是可能忆本所作。以作用蕴所作事,根本蕴能忆故。」
《大毘婆沙论》的二蕴说,虽在说明记忆的现象,但记忆与业果相续,上面曾一再说过,在过去所作的经验,怎样能保存不失的意义上,是有共同意趣的。这二蕴说,依生灭作用的五蕴现象,与恒住自性的五蕴本体,从体用差别的观点,分为作用、根本二蕴。这本来与有部的法体与作用大体相同,但有部关于业果相续与记忆作用,纯粹建立在生灭作用的相似相续上;二蕴说者,却把它建立在诸法的本体上。
他们的思想分化,仍然在说明诸行无常,又怎样可以从前世移转到后世的问题。刹那生灭的诸行,不能从前生转到后生,这几乎是各派见解所共同的。但有部主张有假名补特伽罗,就有移转的可能。犊子部等,认为有不可说我,才能移转。说转部主张有常住的一味的根本微细五蕴,所以有移转。依法体恒存的见地,从前所作的,现在还可以记忆;自作自受,也就可以建立。一味的根本蕴,是诸法的自体,是三世一如,是常住自性,这在有部也是许可的,只是不许在法体上建立记忆等罢了!这一味的根本蕴,确乎是种子思想的前身。在间断的五蕴作用背后,还潜伏著一味恒存的五蕴;一味的五蕴,是生起间断五蕴的根本。这二蕴,拿种子思想来说,就是种子与现行。种子说,虽是依一味蕴等演化而成,但在时间上,比较要迟一点。像窥基的一下就用种子、细意去解说它,不免有据今解古的毛病。说转部的二蕴说,是从有部分出的初期思想。《异部宗轮论》,除了几点特殊的教义而外,也说说转部与有部大体相同。所以用有部法体与作用的思想去解说它,比种子说要正确得多。
正确理解了一味蕴,说转部的胜义补特伽罗,也就可以解说。胜义,小乘学派,每把它认为与真实的意义相同,与世俗的假名相对。既说是胜义补特伽罗,必然是有体的。说转部的二蕴说,虽采用了体用差别的见解,但在建立补特伽罗的时候,却不像有部那样单建立在生灭作用的相续上。依《大毘婆沙论》所说,它是总依根本与作用二蕴,在体用不离的浑然统一上建立的。这和犊子部有同样的见解。说转部的胜义补特伽罗,与犊子系的不可说我,究竟有什么不同?或许是在三世实有与过未无体吧!总之,说转部建立一味常存的根本蕴,一方面是前后相续记忆过去的本体,一方面又是间断五蕴生起的所依。它的目的,还在解决这严重而迫切的问题。
第二项 化地部的穷生死蕴
化地部的穷生死蕴,向来就被唯识学者认为与本识所藏的种子有关,像无著论师的《摄大乘论》(卷上)说:
「化地部中,亦以异门密意说此名穷生死蕴。」
据《摄大乘论》的解说,穷生死蕴,就是阿赖耶识中的种子,只是名字不同罢了。但在唯识思想史的发展上看,只能说这与后世一切种子的阿赖耶识有关,不能说就是瑜伽派的种子。古人对于穷生死蕴的见解,都是依无性《摄大乘论释》,而加以推论。无性释(卷二)说:
「于彼部中,有三种蕴:一者、一念顷蕴,谓一刹那有生灭法。二者、一期生蕴,谓乃至死恒随转法。三者、穷生死蕴,谓乃至得金刚喻定恒随转法。」
在时间的长短上,建立这三蕴:一种是一刹那;一种是从生到老死;后一种是从无始以来,直到生死的最后边。这有一个疑问,第一种是刹那生灭法,第二与第三,是否也是刹那生灭的呢?假使是刹那生灭的,那就只有一蕴。假使不是刹那生灭,难道是一期常住的吗?古人曾有两种不同的答复:一说,化地部或许与犊子系的正量部相同,主张有长期的四相。就是说,有一类法,生起以后,到最后的灭尽,中间是没有生灭的。一说,虽一切法都是刹那灭的,但依相似相续建立后二种蕴。这里面的一期生蕴,向来都解释为像命根等的一期不断,由业力所感的总异熟果。穷生死蕴,《成唯识论义蕴》说是「谓第六识别有功能,穷生死际恒不断也」。《成唯识论学记》说是「至金刚转微细意识」。依《摄大乘论》的意思,是依种子说的。
穷生死蕴,在汉译的小乘论典,就是《异部宗轮论》,也都没有说到。直到无著论师的《摄大乘论》,才开始有穷生死蕴的记载。这虽不能说在《摄大乘论》时代,才有穷生死蕴的思想,但说它是化地部的后期思想,还不致于有什么过失。看看化地部的后期思想吧!《异部宗轮论》说到化地部的末宗异义,有这样的话:
「随眠自性,恒居现在。诸蕴、处、界,亦恒现在。」
这已经在起灭间断一切法现象背后,指出蕴等一切法的念念恒在。这恒居现在,依窥基的解说,就是种子。梁译的世亲《摄大乘论释》(卷二),也有近于种子的解说,它说:
「穷生死阴,恒在不尽故,后时色心,因此还生。于无余涅槃前,此阴不尽,故名穷生死阴。」
「后时色心,因此还生」,确是很明显的种子论。但它的恒住现在与穷生死蕴的思想,到底怎样?因为文献不足,难得完满的认识。我们应该记得,化地部是主张诸行刹那灭的,同时又主张色根与心心所都有转变的。这与刹那生灭就不能转变,有前后转变就不能刹那灭的学者,有非常不同的地方。这一点,希望读者给它深刻的注意!无性释说:一念顷蕴是一刹那有生灭法,后二蕴都有恒随转法的定义。化地部的三蕴说,或许是这样的:一念顷蕴,是一切有生灭的现象界;后二蕴,都是不离生灭而相续转变潜在的功能。一念顷蕴,指一切法的刹那生灭说的;后二蕴指相续转变说的。依现象界的念念生灭,也说它念念恒存,恒住现在。它刹那转变,与「一切行皆刹那灭」,并无矛盾。它的一期生蕴,是业力所熏发的,能感一期自体果报的种子;直到一期生命的终结,业力熏发的功能,也就灭尽。穷生死蕴,是能生一切有漏色心的功能,直到金刚喻定,才灭尽无余。倘果真如此,那它与唯识学上的种子说,等流习气与异熟习气,有受尽相与无受尽相的关系,太密切了!
第三项 大众部的摄识
大众部的摄识,像《显识论》说:
「摩诃僧祇柯部名为摄识,即是不相应行。譬如诵经,第一遍未得,第二遍诵摄前第一,如是乃至第十遍诵通利时,即通摄前九。如是初识能变异在第一,如是乃至第九变异在第十中,第十能摄前九。即此第十变异之用,名为摄识;有前九用,故不失前九也。」
大众部建立根本识,这摄识的变异之用,是否属于本识,虽还不得而知,但这与大乘的摄藏种子识,不论在名称上,含义上,都是非常接近的。有人说:大众有种子而没有熏习,也可以此摄识去证明它的误解。它用诵经作比喻,说明这摄识的功用。我们诵经之所以能达到通利,不单是属于第一遍,或者第十遍的功能,一一的分析起来,那一遍也不能使我们通利,但也没有离却那一遍。一遍二遍不是独立的,不是诵了一遍这一遍就跟著消失。诵第二遍时,它含摄著第一遍的力用;这样,到第十遍就摄得前九遍的力用,这才能达到通利。这后后的含摄前前,就含有过去的力用转化来现在,使现在的力用更为强有力的意义,这就是熏习说的一种。其实,二世无的学派,都有这个见解。
摄识,是不相应行所摄的「变异之用」。它是识上的变异之用,还是后念的变用,能含摄前念变用的变异之用。它是变异之用,是能含摄的,是识上的,所以叫摄识;但它并不就是识。三界一切都在变化,这必有变化的力用(种子)。这摄用,不但可以暂时潜在而不致立刻生起变化,在前后的演变中,还能摄取前前的变用。这识上不相应行的能摄前前的变用,岂不等于随逐心识的种子吗?它比正量部的不失法,更要接近唯识学的种子说。从摄识的「识」字去看,它比一分经部的种依六处说,还要接近唯识得多。
第四项 经量部的种习
一、种子说的成立
各派都有种子思想,但特别发挥而贡献更大的,自然要算经部。经部从说一切有部流出,最初建立一味蕴,作为生起五蕴的所依,可说是种子说的胚胎。譬喻尊者,开始使它超出三世实有论,接受过未无体说。后来受著各派思想的激发,才建立起种子说。最引发种子思想的,要算潜在的烦恼与潜存的业力。心不相应行的随眠、不失法、摄识、无作业,还有无表色,也都是向种子思想前进的。经部师也是从业力潜在的思想,慢慢的走上种子论。《大毘婆沙论》中的譬喻师,还没有明确的种子说。《大毘婆沙论》集成以后出世的龙树菩萨,在《中论》里,才开始叙到业种相续说。种子说的成立,大概在《大毘婆沙论》与《中论》的著作之间。《中论.观业品》说:
「如芽等相续,皆从种子生,从是而生果,离种无相续。从种有相续,从相续有果,先种后有果,不断亦不常。如是从初心,心法相续生,从是而有果,离心无相续。从心有相续,从相续有果,先业后有果,不断亦不常。」
业是过去了,但还能感果;为解决这因果不相及而能成为因果的现象,才采用了种子生果的比喻。在比喻与合法里,都有三事:
种子——————业
根芽等相续———心心相续
果———————爱非爱果
业虽然过去,但因造业的心(思),接著有其它的心心所法相续生起,到后来引起了异熟果,这叫从业感果。《顺正理论》(卷三四)所说的,更要明白:
「譬喻宗说:如外种果感赴理成,如是应知业果感赴。谓如外种由遇别缘,为亲传因,感果已灭,由此后位,遂起根、芽、茎、枝、叶等诸异相法,体虽不住而相续转。于最后位,复遇别缘,方能为因生于自果。如是诸业于相续中,为亲传因,感果已灭,由此于后自相续中,有分位别异相法起,体虽不住而相续转。于最后位,复遇别缘,方能为因生于自果。……如是诸业,亦非亲为因,令自果生,然由展转力。」
它见到从种生果的现象,悟出了相续传生的道理。身、口、意三业,都是刹那过去,过去虽是灭无,但还有感果的功能。这能力,是必有,却难于捉摸的。业在灭时,亲生后念的相续心,而给以感果的可能性。这样展转传生下去,遇了外缘,才生起爱非爱的异熟果。约展转传生的意义,说业能感果。像有一杯毒乳,从乳演变到醍醐,虽毒乳的形色、味,都已不在,但还有毒性存在。醍醐杀人,也可以说乳毒杀人。心心不断的相续,成了前业后果的桥梁。这展转传生感果的能力,是潜在的,它是从业引起的,通过相续,达到感果的阶段。
这业力相续的思想,还不全同后代的种子说。它不但不能同时有果,也不是无间生果,它要经过相续传生才能生果。世亲和上座它们的种子与随界,已不是如种生果的种子,是说那相续中潜在的能力。后代唯识学上的种子说,显然是根据这如种相续生果的理论而演化成的。
二、种子的异名
在《顺正理论》卷一二、卷三四、卷五一,说到诸师各取种子的某一点,而建立了种子、随界(旧随界)、增长、不失(不失法)、熏习(习气)、功能、意行等种种不同的名字。不失与增长,众贤虽把它看成经部种子的异名,但依《大乘成业论》的解说,不失是不相应行所摄的别法,依佛说「诸业不失」而建立的。增长,虽不知它的派别,它依佛说的「福业增长」而建立,这是可以推想而知的。功能,是能生的力用,世亲与上座都采用它。但依「诸师随义差别」看来,似乎也有专用功能一名的学者,像上座的专用随界一样。意行,也是种子的异名,意义不大明白,或许是随意识而流行。习气,已经从烦恼余习的本义,演变成种子的异名了。世亲与上座,虽没有专用它,大德虽还把习气解说做烦恼所引。但《顺正理论》(卷三四),已说譬喻宗有习气(卷三四说习气不说熏习,卷一四与五一,说熏习不说习气,可知这两个名词是一系的)论者。《顺正理论》(卷一四),众贤在抨击俱舍论主时,曾说「又如所执,于后心中前心差别所引习气,此不可说异于后心」,可见世亲论师也曾用「习气」。习气是熏习的余气,不再单是烦恼气分了。种子,是俱舍论主所常用的,它继承古师种子相续生果的思想。它比上座的「旧随界」,要通俗些,经上「心种」、「识种」、「五种子」的证据也不少。它在唯识学的能力论里,是胜利者,像细心中的阿赖耶识一样。
最有意义的,要算上座的旧随界。众贤虽批评它「又随界言,非圣教说,但上座等擅立此名」(见《顺正理论》卷一八);但它的含义,比种子要丰富得多。「旧」,表示这引生后果的功能性,不是生果时新起的。但这是说久久熏习展转传来,不像本有论者的本有(《成唯识论演秘》卷三,说是「新旧师别,名旧随界」,不免望文生义)。「随」呢,它引经证说(《顺正理论》卷一八):
「如是补特伽罗,善法隐没,恶法出现,有随俱行善根未断。」
这正与随眠的随相同,都是潜在而随逐的。善心现行时,可以有欲贪等的随眠;恶法出现时,也有随俱行的善根。「界」,才是正面说明这能生后果的功能性。界,在佛经上,有重要的地位,像十八界、六界。《杂阿含经》有〈界诵〉;《中阿含经》有《多界经》;十力中有种种界智力。界是什么意义?《俱舍论》、《顺正理论》,都解说做「种族」、「种类」。《俱舍论》(卷一)说:
「如一山中有多铜铁金银等族,说名多界。如是一身或一相续,有十八类诸法种族,名十八界。此中种族,是生本义。」
界是生本义,也就是因义,本是佛教界共有的解说。上座他们就把熏习所成,能生后果的因性叫做界。又像《顺正理论》(卷七五)说:
「若如实知诸有情类前际无始数习所成志性、随眠,及诸法性种种差别,无罣碍智,名种种界智力。」
这志性、随眠、法性,是界的异名,是一切众生无始以来数习所成的。顺正理论主的目的,虽在说它的种种差别,但界有无始以来数习而成的意义,也是有部共许的。依唯识学的见地来说,这旧随界与「无始以来界」有关。界是各各类别的,又是能生自果的,与矿「藏」有相同的意义。简单说,界是种义;分析起来,就有能生,与类别共聚的意义。把它与「旧」、「随」总合起来,确乎能表达种子说各方面的性质。
三、种子的体相
种子是能生后果的功能,是微细难见的,所以上座说「此旧随界体不可说」(见《顺正理论》卷一八);「然其自体不可说故而不记别」(见论卷四五)。它的性质,只能从它的前因、后果,与潜伏流行的所依中表显出来。上座的解说,像《顺正理论》(卷一八)说:
「是种种法所熏成界以为其相。……但可说言是业烦恼所熏。」
随界是从业烦恼熏习而来。但怎样熏习,还欠缺明确的记述。《顺正理论》
又说:
「即诸有情相续展转能为因性。」
「而自相续展转相仍犹为因性。」
「能为因性」,是界的作用。它之所以能为因性,是需要展转。虽可说界也是相续展转的,但我们应该注意!刹那过去了的东西,它怎能引起很久以后的果报?虽可以想像它的潜在,但它是微细到不可捉摸的。它潜在那里呢?于是指出那显而易见的「相续展转」,或「展转相仍」,像根茎叶一样,使它成为前因后果的连索。这本是譬喻者的共义,「根芽茎枝叶等诸异相法,体虽不住而相续转」,是展转相续的注脚。见所依的展转相续,可以想像随界的随逐而转。目的在说明能为因性的相续,但没法作正面的解说,只能在显而易见的相续展转中说。这个说明能为因性的妙方便,后代的唯识学者,虽大谈种子,反而有些隔膜了。
世亲论师对种子的定义,像《俱舍论》说:
「此中何法名为种子?谓名与色于生自果所有展转邻近功能。」(卷四)
「何等名为烦恼种子?谓自体上差别功能。」(卷一九)
《顺正理论》叙述论主的意见,也说:
「即后心上功能差别,说为种子。」(卷一二)
「于相续中,惑所引功能方名惑种。」(卷六八)
种子是功能,是功能差别,这相当于上座的能为因性。能生自果的功能,是前念熏习所引起的;引生了功能以后,展转传来。说明它的冥传相写,论主常用「相续、展转、差别」去表示它;也有用「展转邻近功能差别」的。这比上座的展转相续,要进步些。《俱舍论》说:
「此中何法名为种子?谓名与色,于生自果所有展转邻近功能,此由相续转变差别。」(卷四)
「从业相续转变差别生。」(卷三〇)
相续、转变、差别,论主自有解说,像《俱舍论》说:
「何名转变?谓相续中前后异性。何名相续?谓因果性三世诸行。何名差别?谓有无间生果功能。」(卷四)
「谓业为先,后色心起,中无间断,名为相续。即此相续,后后刹那异前前生,名为转变。即此转变于最后时有胜功能,无间生果,胜余转变,故名差别。」(卷三〇)(《顺正理论》卷五一大同)
论主的意见,我们只要回忆譬喻者建立种子相续生果的思想,就可以明白。有人专在潜能的见解上去解说,反而难得明了。不论是「后色心起」,或是「因果性三世诸行」,都是说那显而易见的所依相续,像根、芽、茎的相续一样。这相续的色心,从前前引生,所以是果;它能引生后后,所以是因;前后迁流,所以叫诸行;这迁流是刹那刹那中间没有间距的,所以叫相续。这相续的诸行,后后的不同前前,像茎不同芽,花又不同茎。《顺正理论》(卷三四)的「由此于后自相续中有分位别异相法起」,说得再明白不过。我们要注意!所依的相续,不是一味的,有种种的差别,这叫相续的转变。转变到最后,有无间生果的功能现起,像临命终时现起明了的,或重、或近起、或数习的熏习。这无间生果的功能,非常强盛,比以前潜伏不同,所以叫差别。差别,依真谛译,有殊胜的意义,就是论上说的功力胜前的胜功能。功能,从前心引起以来,在相续展转的所依中潜流,到最后才显现出来,这已到感果的前一念了。「邻近功能」的邻近,是快要邻近生果的阶段。相续、转变、差别与邻近,应该这样解说!
相续转变的所依,本是功能性潜渡的连索。所依既然相续转变,潜流的功能,也在相续转变,这是可以不言而喻的。不过,先轨范师的「思所熏习微细相续渐渐转变差别而生」,已经是专依种子而解说的了。
四、受熏与所依
能为因性的功能,是熏习所成的,在所依的相续转变中潜流的,这自然要讨论到受熏与所依。无性《摄大乘论释》(卷二)说:
「若言依止种类句义,六种转识或二刹那同一识类,或刹那类无有差别;由异品故,或即彼识或彼刹那有相熏习。……且有尔所熏习异计,或说六识展转相熏,或说前念熏于后念,或说熏识刹那种类。」
《成唯识论》(卷三)所遮破的受熏异计很多:
┌六识受熏 五蕴受熏─┼色不相应受熏 └心所受熏 识类受熏 识事识类前后受(互)熏
单拿经部来说,《成唯识论演秘》(卷三),就说有四计:
「经部师计,总有四类:一、本经部许内六根是所熏性;……二、六识展转而互相熏;三、前念熏后;四、类受熏。」
《成唯识论演秘》所说的,就是在无性三说上,再加一个六处受熏。现在先从无性的三说说起。这三说,都是建立在六识受熏上的。第一、六识展转相熏,《成唯识论演秘》虽说它是经部的见解,但经部是不许六识俱时的。无性把「三差别相违」,解说为同时受熏,根本还成问题。第二、前念熏习后念,是譬喻宗的本义。它不许有俱时因果,俱有就不能相熏,与唯识瑜伽派不同。那么,前念熏习后念,是它必然的主张。第三、是熏识刹那种类,这又有识类与刹那类二计。识类,依前人的见解,是在前识、后识之上,假立一一味无别的类性。前心后心不同时,怎能成为熏习?所以建立一贯通前后的假类;是同类,所以就不妨受熏。
无性的三说,在无性、护法的时代,经部师或许有这许多异见,但在无著、世亲论师时,这只是同一的六识受熏。无性的三说,是依《摄大乘论》的一颂而来,《摄大乘论》(卷上)说:
「六识无相应,三差别相违,二念不俱有,类例余成失。」
无著论师的本义,我们当然不能穿凿,但依世亲论师的解说,还可以明白。世亲《摄大乘论释》(卷二)说:
「六识无相应者,谓彼诸识有动转故。三差别相违者,谓彼诸识别别所依,别别所缘,别别作意;复有余义,别别行相一一转故。譬喻论师欲令前念熏于后念,为遮彼故,说言二念不得俱有,无二刹那一时而有俱生俱灭熏习住故。若谓此识种类如是,虽不相应,然同识类亦得相熏。如是例余应成过失。……识亦应尔,虽同识法,何得相熏?」
《摄大乘论》叙述了种子六义,所熏四义,证实了唯有阿赖耶识才是受熏者。接著说「六识无相应」一颂,遮破六识的不能受熏。「六识无相应」,《摄大乘论释》解说做「谓彼诸识有动转故」。意思说:六识是忽有、忽无、忽善、忽恶的,欠缺了四义中的「坚」义,所以不能受熏。「三差别相违」,世亲《摄大乘论释》并没有说它破同时展转相熏;不过从六识的所依根、所缘境、作意三种差别,说明六识间彼此相违;相违,所以不能成为受熏者。这不但不是说因「三差别相违」而不能俱时受熏,也不是说因相违而前识不能熏后识。依《摄大乘论》的意思,不论是所依、所缘、作意,或者行相,都要一味相续的,才有受熏持种的能力,这只有赖耶。六识在相续中,忽而眼识,忽而耳识,根、境、作意都不是一味的,彼此相乖,这怎能成为受熏者呢?《成唯识论》的「根、境、作意、善等类别,易脱起故」,就是这个思想。但无性见了下文的前后相熏,望文生义的说:
「若六转识定俱有者,不应所依、所缘、作意三种各别。以各别故,六种转识不定俱生。不俱生故,无定相应。无相应故,何有所熏能熏之性?」
他从六识根、境、作意差别的理由,证明六识不一定俱有。既不定俱有,就没有相应的意义,因此也不成能熏所熏了。窥基不满意他的见解,所以有「第八六识,根等许别,行相亦异,又无同喻,非极成因」。所以他又提出「今解但遮六识体非受熏,……非识恒起,故无熏习,不同无性」,这是窥基的卓见。但它却把世亲、无性的意见,同样看待,不知世亲论师根本没有这样的见解。
假使参考有部对经部熏习说的批评,这「三差别相违」的本义,更会明白些。《顺正理论》卷五一,经部师建立它的「且业为先,心后续起」。众贤也用「以业与心有差别故」,与从前业后心的体、类、因三种差别来攻讦,并没有破它的俱时而有。这虽是旁证,也可以知道不是难它的俱有相熏了。
「六识无相应,三差别相违」,是总破六识不能受熏。不论那一派,只要主张六识受熏,就在所破之内。「二念不俱有」,才别破经部譬喻师。理由很简单,前后不能同时有,就没有能熏所熏的熏习义。不过,经部师是不承认被破的。「类例余成失」的「类」,在譬喻者的本意,只是一种解说。它以为前识后识同是识,唯其同是识类,所以虽有前后,还是可以相熏。它以「类」说明前念熏后念的可能,并不是与前念熏后不同而另成一派。我们看看《顺正理论》对这个问题的讨论。卷一八中,众贤难破上座的后念六处受熏说,是:
「若此后时相续六处能感果者,与(前念)业、烦恼都不相应,如何熏彼可成随界?」
这正是从它的前后不俱,难它不能受熏。上座的解说是:
「岂不因果得有相应,与彼相同,令成缘故。」
它的「相同」,就是《摄大乘论》的「类」,与「然同识类亦得相熏」。众贤的批评,先解说「相同」的意义,是「此相与彼相同」,然后用「与彼后时相续六处性类各别」,与「彼相亦无,何有相同」的理由来破它。并没有把它的「相同」,看成一个抽象而别体的东西。上座用「相同」来解说,也没有分为两派。我们转回来看世亲论师的见解,它的「若谓此识种类如是,虽不相应,然同识类,亦得相熏」,也只是说前识后识同是识,彼此是同类,所以不妨受熏。世亲论师也不过难它色根与色根是同类,也应该相熏!结论还是虽然同样是识法,又如何可以相熏?依旧免不了二念不俱的过失。后人解说做另一派,说它建立了类性为受熏者。这类性,还有什么「识类」与「刹那类」,受熏还有什么「识熏类」、「类熏识」、「类熏类」。经部师的熏习,成为四计、五计,或者还不止。事实上,经部师的受熏与种子的所依,只有三大派:(一)、六识受熏,(二)、六处受熏,(三)、细心受熏。
在种子说的成立里,引证《中论》、《顺正理论》,都可以证明譬喻者的本义,受熏与种子的所依,是建立在心心所上的。它主张「离思无异熟因,离受无异熟果」。异熟因果是心法,那它的业种相续说,以心为受熏及(业所引起的因性的)所依,是当然的。《顺正理论》卷三四,也说它的「内法相续,谓前后心恒无间断」。同时,它又是有心无所论者,心心相续,就等于心心所法相续;所以青目说它「初心起罪福,……余心心数法相续生」。
这个思想,在《俱舍论》、《顺正理论》时代,还在流行。在《俱舍论》与《顺正理论》中,凡是上座与世亲论师的色心相续,在众贤引述的时候,总是把它改为心心相续。《俱舍论》(卷四),一再说「所依身」,「谓名与色」;「何名相续,谓因果性三世诸行」,这都不是偏于心法的。但《顺正理论》卷一二,虽也在说「名色者何?谓即五蕴」,但又假作世亲论师的口吻说:「天爱!非汝解种子性;前心俱生思差别故,后心功能差别而起。」它立刻把种子从五蕴转到心法上。它在批评上座的随界时,上座明说「是业烦恼所熏六处」,但一转也就转到「如何可执言一心具有种种界熏习」?最明白的,像:
「谓业为先,后色心起中无间断,名为相续。」(《俱舍论》卷三〇)
「经主于此作如是言:……业相续者,谓业为先,后后刹那心相续起。」(《顺正理论》卷五一)
「经主于此作如是言:……思业为先,后后心生,说名相续。」(《顺正理论》卷三五)
这把「色心」转变为「心心」,决不是偶然的失误。心心相续受熏,是譬喻者的本义,当时还流行;所以众贤总是把「色心」转到「心心」上去。
上座主张「六处受熏」,上面已一再说过。俱舍论主继承先轨范师的见解,也说「名色」或「根身及心」受熏。这六处受熏的思想,是后起的。上座还保持灭定有心的传统思想,先轨范师已接受有部的「无色界无色,无心定无心」的见地。因之,它比上座它们,离譬喻者的本义更远了。上座,好像已放弃譬喻者无色界有色的思想;那无色界中的有情,一切种子只是随逐意处。它的六处受熏及作所依说,并不能彻底。先轨范师更放弃了无心定有心的见解,那它的六处受熏,是更难了。于是乎它想出了色心互为种子说,像《俱舍论》(卷五)说:
「故彼先代诸轨范师,咸言二法互为种子;二法者谓心、有根身。」
《大乘成业论》也说:
「有作是说:依附色根种子力故,后心还起。以能生心心所种子,依二相续,谓心相续,色根相续。」
叙述得更为详细的,像《瑜伽师地论》(卷五一)说:
「云何因缘?谓诸色根根依及识,此二略说能持一切诸法种子。随逐色根,有诸色根种子及余色法种子,一切心心所等种子。若随逐识,有一切识种子,及余无色法种子,诸色根种子,所余色法种子。」
《瑜伽师地论略纂》说这是「随顺理门经部师义」。它建立了一切种子随逐色根及心的思想;在平时,当然是六处受熏持种,在无色界与无心定,也不妨五色处与意处受熏,及作种子的所依,不致于再有种子无依之感了。
世亲论师在《大乘成业论》里,接受一类经为量者的见解,放弃了色心互持种子说,倡导细心相续,作为受熏及所依处。这一类经量,达到了大小的交界点。瑜伽派的唯识学,也是从这个思想体系下出来的。先轨范师的无色界无色,无心定无心,是经部而有部化的。像《俱舍论》,大家都说它取经部义,以补有部的不足;在另一观点上看,这是经部的毘昙化,从以经为量,走上法门分别的毘昙门。在这个基础上,再接受大众、分别说系的细心说,就到了一类经量者的阶段。
五、新熏与本有
种子从何而来?经部的本义,是熏习而成的;上座与俱舍论主都这样说。在这个见解上,习气与种子没有多大分别,不过种子是说它的生果功能性,习气(熏习)是说从它引发而来。但一类经量的见解,就不同,像《大乘成业论》说:
「即前所说异熟果识,摄藏种种诸法种子。彼彼余识及俱有法善不善性数熏发时,随其所应种力增盛,由此相续转变差别;随种力熟,随遇助缘,便感当来爱非爱果。依如是义,有说颂言:心与无边种,俱相续恒流,遇各别熏缘,心种便增盛。种力渐次熟,缘合时与果,如染拘橼花,果时瓤色赤。」
熏,并不是熏成种子,是熏发种子使它的力量强化。心中摄藏的种子,经过六识及俱有法或善或恶的熏发,它就力量增盛起来。强盛到快要成熟时,再加以现缘的助力,就会感果,这是很明白的种子本有论。依它,种子等于唯识学上的等流因,熏发是异熟因。可以说一切种子是本有的,业力熏发是始有的。《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的思想,正是这样。
一类经量的种子本有论,就是经部的毘昙化。依有部的见解,一切法,未来世中早已存在,因缘,只是引发它来现在。这种子本有论者,也想像一切法的种子早已存在,在相续中潜流。不过有部的未来法,从现在流入过去以后,再不能转到现在。这种子本有论,种子生果以后,还是存在;(在现在)遇到熏发,它还可以生果,这只是三世有与二世无的不同罢了。在此经部、有部融合的基础上,接受大乘思想,从小有到大有,渐渐的发展起来,在西元五、六世纪,几乎成为大乘佛教的领导者,这不能不使人惊叹它的伟大了!
六、种子的起灭
起灭,不是说刹那生灭,是说功能的发生与消失。譬喻者的种子说,本出发于业力熏习说;处处说善不善性的熏发,引起后后的异熟果。这善恶的种子,由善恶熏习而来,像《顺正理论》(卷一二)说:
「此中意说不善心中,由善所引展转邻近功能差别以为种子,从此无间善法得生。善心中不善所引展转邻近功能差别以为种子,从此无间不善法生。」
善不善种是由善不善所引起的,它能引生善不善果。无记种是否是无记所引的功能呢?依经部师善恶业感异熟果的见解,主张善不善为因缘而生无记。这善不善所引的功能,既能引生自果,又能生无记;这都是因缘,也是异熟因果。众贤曾这样的诘问它:
「若上座许唯自相续生起决定得为因缘,云何复许善不善法为因缘生无记异熟?非善不善随界为因可生无记,相续异故。」
《顺正理论》虽说「若言无记熏善不善故,善不善为无记因」,但这是否上座的意见,还是众贤的假叙,也不能判明。就是善不善思所引起的功能,可为生起无记的因缘,但无记色法又从何种功能生起呢?这是相当困难的。这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改造有部的思想,承认三性诸法种子的本有,与业力熏发而感异熟果。二、扩大熏习的界限,不单是善恶思心所能熏。后代的唯识学者,都曾走过这两条路,或者还折衷过;但到极尽思辨的护法唯识,还不免有困难存在。
论到它的消失,《俱舍论》(卷三〇)有这样的话:
「于此义中有差别者,异熟因所引与异熟果功能,与异熟果已,即便谢灭。同类因所引与等流果功能,若染污者,对治起时即便谢灭。不染污者,般涅槃时方永谢灭。」
这已许可一切诸法的种子,都由熏习而来。它的异熟因,感果就消失,等流因要到对治或涅槃;这和摄论的有受尽相、无受尽相相同,它是扩大熏习的范围了。
七、种子的微妙
种子是能生诸法的功能,它是存在的,有作用的,它在五蕴中属于那一蕴呢?随眠、摄识、不失法、增长、无作业,这些具有种子意味的东西,一般都把它归纳在心不相应的行蕴里。经部学者觉得不大妥当,于是乎上座说(见《顺正理论》卷四五):
「随眠以何为体?若彼随眠,以彼为体,是随彼法功能性故。或此通用四蕴为体,功能随逐心心所故。此相应性,亦不相应。」
他说随眠的自体,就是欲贪等,就是心心所,所以是相应的;但并没有心心所的作用,所以又不相应。俱舍论主的见解,多少不同些,《俱舍论》(卷一九)说:
「然随眠体非心相应非不相应,无别物故。烦恼睡位,说名随眠;于觉位中即名缠故。」
这只是言语的变化,其实还是一个意思。种子与所依相续,是没有别体的,可也不能说完全相同,这叫不一不异,像《顺正理论》说:
「功能差别种子,与彼善不善心为有别体,为无别体?此无别体。」(卷一二)
「于后心中,前心差别所引习气,此不可说异于后心。」(卷一四)
《瑜伽师地论》卷五二,随顺经部的思想,说得更为明白:
「非析诸行(因果性三世诸行)别有实物,名为种子,亦非余处。然即诸行如是种性,如是等生,如是安布,名为种子,亦名为果。」
这到赖耶摄藏诸法种子的思想里,就成为赖耶与种子的不一异了。萨婆多部只许法体与作用的非一非异,却不能同情经部的见解,它要从假实的观点来批评:「非旧随界可说犹如补特伽罗,瓶等假有,亦非实有如色等法,是故不应执此为有。」它还可以从总别的见地来攻难:「若言是总,种体应假,假为实因不应正理。若言是别,如何可执无记色种为善不善诸法生因?」假使说种子在一心中,那就要问:「又于一念一心体中,无有细分,如何能牵爱及非爱俱相违果?」或者说「一心具有种种界熏习,一心多界理不成故」。这当然是有部学者的意见,种子论者老实可以斥责它的不懂得微妙。不知道这边看不妨是无记,是一味,那边看又不妨是善恶,是种种。它无别物,不妨说假有;它有作用,不妨说是实有。总之,种子是非常微妙的。微妙,一切问题,都得到圆满解决!
种子论者,虽懂得这巧妙的解说,但它思想的本质,总觉得要有些实在才有作用。它建立自己的种子论,可以微妙解决,但对于别人,却未便如此笼统。俱舍论主,对犊子系的不可说我,非要它说出个究竟,到底是假、是实。护法也要责问识类,你到底是假、是实,是善恶,还是无记。在我看来,微妙的,也就是困难的。在思想上觉得非有些实在性不可的学者,它们的困难,可说无法解除;除非它困难惯了,不再觉得它自己的困难。假使不理解这点,那你就不能理会《中论》破斥种子的颂文:
「若如汝分别,其过则甚多;是故汝所说,于义则不然。」
第五节 无漏种子
第一项 有部的解说
一切法从因缘生,无漏圣道自也不能例外。无漏,要见道(或得正性决定)才能现起,以前的凡夫身中有没有生它的功能性呢?这就触及无漏种子问题。
有部的见解,因缘生,并不是说新生某一法体,不过从缘使法体生起作用。见道以前还没有无漏现行过,所以初念的无漏法,是没有同类因的。但它还有俱有因、相应因,所以就是初刹那的无漏法,也是有因缘的。这样的因缘论,与种子无关。种子,是亲生自果的功能,在有部的思想上,可说没有这个东西。但有部未来中的一切法,本是从现在而推论到未生前的存在。它虽没有像过未无体论者,把这现起前的存在摄属在现在,把它看作潜在的流行,但也确是本有种子的另一姿态。所以从有部流出的经量本计,与经部反流与有部合化的思想,都会表现出无漏种子本有的见解来。
第二项 经部的解说
一、说转的圣法
初从有部流出的经部,就是说转部,它是有本有无漏种子思想的。《异部宗轮论》说:
「异生位中亦有圣法。」
这圣法,窥基解说做「即无漏种法尔成就」。在凡夫身中的圣法,当然不会生起现行,必然是潜在的,被隐覆的。不论它的名称如何,意义如何,它有无漏种子的性能,这是不会错的。
二、经部的净界与无漏种
从《顺正理论》去看,后期的经部师,主张无漏种子本有,但这无漏种子的本身,却是有漏的。譬喻者,不许有同时因果的俱有因。因此,有部不立本有无漏种,还可以说有因缘,经部不立本有无漏种,就有无漏无因的困难了。《顺正理论》卷一五,批评经部的不立俱有因时,就谈到它的净界本有。净界是本有的,但要相续转变,有其它的助缘,才能生起无漏。众贤的难问,虽也说「若是无漏,……若言故少」,但只是双关征诘,不是譬喻者承认净界本是无漏的。《顺正理论》(卷六八)说:
「然彼论说:此心心所虽为无漏种,而体非无漏,犹如木等非火等性。谓如世间木为火种,地为金种,而不可说木是火性,地是金性。如是异生心及心所,虽是无漏种,而体非无漏。……又彼部论言:钻前无热,故谓所钻木未被钻时,热犹未有,故知木内未被钻位无火极微。……许无漏法用有漏法为能生因,于教及理俱无违害。」
我们要知道:佛法内有两个思想:(一)、一法的生起,虽需要种种的条件,但它不是假合的,有它的自性;在它未生以前,已经具体而微的存在。假使没有这自性亲因,虽有其它的助缘,也不能生起。(二)、认为某一法的生起,需要种种的因缘,离因缘即失其存在。因缘有亲有疏,但亲疏只是必要与不必要的问题,就是主要条件,也不必是一个。这两个思想对立著,经部虽不是彻底的,但它的本有无漏种子,是属于后一系的。
有漏、无漏,在有部看来,是划然两截的。说有漏心心所法,可以作为无漏的能生因,当然不能同意。经部师觉得因中不必有果,有漏位上不必有无漏的无漏种子,像木中不必有火极微一样。因缘和合时,就可以从有漏的心心所生起无漏。但经部的思想,不能说没有困难:它是新熏论者,承认有漏种子,是有漏善恶所引起的能为因性;无漏种子,却不是无漏所引起的功能。在它的种子定义上,有著绝大的破绽。
三、大德的白法习气
大德逻摩的白法习气说,可说是弥补经部无漏种子的缺陷的,《顺正理论》(卷二八)说:
「大德逻摩作如是说:……世尊昔在菩萨位中,三无数劫修诸加行,虽有烦恼而能渐除烦恼,所引不染习气,白法习气,渐令增长。后于永断诸漏得时,前诸习气有灭不灭。以于长时修加行故,证得无上诸漏永尽,然佛犹有白法习气,言习气有灭不灭故。」
三无数劫,是菩萨修行的时间,这都是有漏的。但在这个时期,却能渐渐的熏成白法习气。习气在经部,早已与熏习、种子打成一片。这白法习气,也就是净界或无漏种。它虽是有漏善熏习所引起的,却能成佛而不灭。虽不能判明它是有漏还是无漏,虽不知是否大德的创说,但它确是给新熏无漏种子一个暗示,《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与《摄大乘论》的有漏闻熏,成为生起无漏现行的因缘,不能说与这个思想没有关系吧!
第三项 大众、分别说系的解说
《成唯识论》(卷二)说:
「分别论者虽作是说:心性本净,客尘烦恼所染污故,名为杂染。离烦恼时,转成无漏,故无漏法非无因生。」
心性本净论者的净性,上面已一再说过。它在心心相续中,指出这明了觉知性是本净的。有漏、无漏,只是有无烦恼、随眠隐覆的不同。有漏位的心识,它虽没有给予无漏种子的名称,但「无漏法非无因生」,也早就适合无漏种的条件了。它与经部同样的以有漏心为无漏因,经部或者还是受了分别说系的影响。经部没有指出贯通有漏无漏的觉性,似乎还不及大众、分别说系透彻。
第四章 无境论探源
唯识,有认识论上的唯识,有本体论上的唯识。我们所认识的一切,即是识的影象,这是认识论上的唯识。至于宇宙人生的本体,是否唯识,却还有问题。有人虽主张认识中的一切,只是主观心识的影象,但对认识背后的东西,却以为是不可知,或者以为是有心、有物的。假使说心是万有的本体,一切从此出,又归结到这里,那就是本体论上的唯识了。这本体论的唯识,在认识上,却不妨成立客观的世界。佛教的唯识,当然是出发于认识论,又达到本体论的。到了本体的唯识论,又觉得所认识的有它相对的客观性,这才又转到认识论上不离识的唯识了。部派佛教里,没有本体论上的唯识学,认识上的唯识无境,却已相当的完成。
唯识思想的成熟,主要是佛弟子们依著止观实践,而获得随心自在的事实证明。理论上,从非断非常的业感缘起的探讨下,展开了细心、细蕴、真我的思想,能为因性的种习随逐的思想。因大众、分别说、譬喻师的建立业因业果在心心所法的关系,心与种习结成非一非异的融合,完成唯识思想的一面。
任何学派,没有不承认我们认识的不正确,没有见到真理的全面,或者根本没有认识。佛教的生死轮回,就是建立在一切错误中的根本错误上——无明。它障碍了真智的显现,蒙蔽歪曲了事理的真相,使我们在虚妄的认识下,颠倒造业,流转生死。所以要解脱生死,就要看透我们的根本妄执。在这点上著力,才能突破生死的罥索,得到解脱。要知道什么是错误的认识,就要研究到我们究竟认识些什么?这些不是真相,那真相又是什么?在这样的要求下,认识论就发达起来,引出了妄识乱现的思想,外境无实的思想,这又完成唯识学的另一面。等到这细心、种子,与无境的思想融合,唯识学也正式完成。
我们有种种的错误认识,像无常计常,非我计我,无乐计乐,不净计净。一般人见到的快乐、清净,在圣者看来,却完全不然。不但凡圣的见解不同,就是凡夫,也是因人而不同的。对象好像共同,而引起的感情、观念不同,这可以知道我们所认为如何如何,并不就是实在,是因能知的心情而转移的。这样,经部师就提出了「境不成实」的思想,如《大毘婆沙论》(卷五六)说:
「譬喻者说:能系结是实,所系事是假,补特伽罗亦假。……彼说有染与无染境,不决定故,知境非实。谓如有一端正女人,种种庄严来入众会,有见起敬,有见起贪,有见起瞋,有见起嫉,有见起厌,有见起悲,有见生舍。应知此中子见起敬,诸耽欲者见而起贪,诸怨憎者见而起瞋,诸同夫者见而起嫉,诸有修习不净观者见而起厌,诸离欲仙见起悲愍,……诸阿罗汉见而生舍。由此故知境无实体。」
犊子部主张境、结、补特伽罗都是真实的。有部虽说补特伽罗是假,境也还是真实的。它认为「由境界力令彼别故,……一聚中容有二境故」。它以为所见的境界,虽是不净的,但它本身也含有少分净相。依止这少分净相,想为非常的清净,因此起贪。倒想为非常清净,确乎靠不住;但这所依的少分净相,不能说不是真实。譬喻者的见解却不然,境界的可意、不可意,因可意而生贪,不可意而生瞋,这要在某一有情的认识上才能成立,并不是离却能知心,而有可意、不可意的决定境界。所以《顺正理论》(卷五三)中说:
「譬喻部师作如是说:由分别力苦乐生故,知诸境界体不成实。以佛于彼摩建地迦契经中说:诸癞病者触苦火时以为乐故。又说一色于一有情名可意境,非于余故。」
单是这样,只能成立我们情绪上的苦、乐、爱、恶,是由心的分别力而生,不属于外境的本身,与唯识无境的思想,相差还很远。但它还有其它的见解,像《顺正理论》(卷五三)说:
「又如净秽不成实故,谓别生趣同分有情,于一事中取净秽异。既净秽相非定可得,故无成实净秽二境。」
有情因业力的关系,在某一趣内受生,或人、或天、或畜生、或饿鬼,因生趣的不同,所见的净秽也有差别。像人见海水充满、清净;饿鬼却见干涸得一无所有,或者是脓血、火燄。这随类所见的不同,不但是感情观念的不同了。境不成实,更可以得一证明。后代的唯识家,常用「天见宝庄严,人见为清水,鱼见为窟宅,鬼见为脓血」的一境四心,证明外境的无实,也只是「谓别生趣同分有情,于一事中取净秽异」的见地。
经部的上座,主张十二处是假有(大众系的说假部,也有此主张),这更接近唯识了。《顺正理论》(卷四)说:
「此中上座作如是言:五识依缘俱非实有,极微一一不成所依所缘事故,众微和合方成所依所缘事故。……故处是假。」
它从五识的不能缘极微相,断定一一极微的自体没有作五识的所缘用。不但一一没有所缘用,就是众微和合,众微还是没有作所缘的作用。与「如盲一一各住无见色用,众盲和集见用亦无」一样。这样,五识所缘的境界,只是和合的假相,不是真实。五根极微,不论一一或是和集,也同样的不能为五识的所依,五识是依根微和合的假用。十色处既然是假,法、意二处也不是成实,这是可以比类而知的。十二处是假,虽是说所依、所缘的无实,但所缘不但是五色处,与无为、受、想、行的别法处,它是可以总摄一切的。像《顺正理论》(卷三)说:
「又上座说:诸法无非意所行故,皆法处摄。」
所缘的六处无实,实际上达到了凡是我们所认识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结论。真实的是什么?是十八界。它在认识论上,可说是二元的。凡是有漏心所认识的一切,都是假的,不是法的实相;在我们所认识的假相背后,隐著真实的因果法相——十八界。这个见解,初期的瑜伽派,像〈本地分〉也还取同样的见地。它建立了离言自性,假说自性。在世间所认为真实的假说自性背后,还有它所依的真实的离言自性。它要建立有宗,它认为没有这离言的实性,无法建立因果缘起,它要反对彻底无自性的大乘。
经部的所缘无实,与遍计所执的假说自性有关。经部师,怎样从认识论的见地去解说所缘无实呢?拿眼识缘色来说:假使说眼识所显现的青色,就是眼识直接的亲缘到的外境,这除却正量部的直取外境以外,小乘都是不承认的。见色的时候,心上觉得它是什么形相,是什么名称,这名、相,只是总名、总相,也可说是概念。总名、总相,不是青色的自体,它是无实的。这样的见解,不但经部,有部也会承认。但依有部的见解:这总名与总相,是意识的境界,确不是色法的真相。眼识虽不能见一一极微的自相,但眼识上所显现的色相,不论是极微的和合或和集,它总是从那一一极微来的。换句话说,意识上抽象的概念不是真实的色法,但依识上所显现的青色,不能说不依客观的青色而成立。眼识所见的青相,与色法的青相,是一致的。它的见解,青色是它自体是这样的,不是因能缘的心识而是青是色的,所以它主张眼识能缘实境。但在经部看来,眼识并不能见到一一极微的自相,只见到和合的假相。这和合相,极微上是没有的。所以眼识上所显现的青相,不与外界存在的青色一致。因此,眼识不能缘实境。眼识虽缘不到色法的自相,但并不能说没有青色。假使没有超认识的青色,也不能依它而在眼识上显现和合的青相。有部与经部的认识论,有著很大的差别。
瑜伽派,认为凡是有漏心识所认识的,都是假说自性,都不能离却名言相。像有部的客观存在的青相,是必然要反对的。没有名言识的力量,决不能知道它是青是色。它与经部一样的,在假说自性的背后,建立离言自性。这一一法的依它离言自性,是必有的,不然就是恶取空。一切境界,都不离心识名言的势力,这虽已达到了认识论上的唯识,但隐在认识背后的离言自性,经部说是十八界,瑜伽派也承认它是缘起因果,也不见得就是心吧!似乎也没有充分理由,证实它就是虚妄分别的心心所。〈真实义品〉成立离言自性,引用小乘共许的教典,我不知它比经部高超了多少!
在认识论上,达到境不成实的思想;在因果相续的缘起论上,达到了细心持种能生一切的见解。彼此结合起来,这依它离言自性,就是心中种子所变现的,它就是心,这是真实。等到拦入认识界,它就出现了别体能取所取的现象,这是不真实的。「实无外境,唯有内识」的唯识论,宣告成立。
題唯識學探源
日人先有著《唯識思想史》者,留學僧墨禪曾翻譯而未刊,適漢藏教理院講師印順,亦有「唯識思想史」之作,先就其半,乞余檢定。余告以唯識思想史,已有成書,別命他名為妥。聞之,因僅述至唯識學未成立前而止,余遂為題曰「唯識學探源」。唯識固原本佛言,而閱此則知轉輾於部派思想,起非一緣,流長而源遠矣,洵堪為學者探究之一異門方便云。
自序
妙欽與光宗法師,願意負責印行本書,為本書服務;因此取出多年的舊稿,從頭校讀一遍,拿去校印流通。此時而能有此事,自然也有一番法喜!
這是民國二十六年秋天的事了。我在武昌,讀到了日人結城令聞氏的《關於心意識的唯識思想史》(原題已忘);作者的努力,使我欽佩。然因為見地不同,當時就想另寫一部唯識思想史。不過,病多、事大,總是拖延又拖延,一直沒有落筆。二十八年冬天,我在縉雲山。月耀法師鼓勵我,願與我合作,代為筆記;這才向法尊法師商量稿紙,開始我的工作。誰知道寫不到四分之一,他為了環境所迫,不能不暫時去照料油鹽柴米;我也鼓起從來未有的勇氣,到貴陽去,寫作暫時停頓。一切是無常的!特別是亂離之世;動亂是世間的實相,這算得什麼!夏天,我自己繼續寫下去,把唯識學的先驅思想寫完。把原稿寄呈太虛大師,虛公以為唯識思想史已有人譯出,預備出版,不必再寫下去。此文可以自成段落,稱為《唯識學探源》。當時,我受求真意志的指導,開始轉移思想到佛教的另一角,所以就此結束。我沒有貫徹初衷,有願未了,總不免抱歉似的。好在關於大乘唯識的思想,我在《印度之佛教》(第十四、十五章),《攝大乘論講記》等,已陸續有過簡略的提示了。
我想寫唯識思想史,倒不是為了與人諍辯,反而是覺得唯識學者的爭辯,噪聒得討厭了(我自己從前就是一個)!針對唯識學界的諍論,預備作一番清理工作,讓大家了解自己,了解對方,一笑而罷。在印度大乘佛教的開展中,唯心論有真心派與妄心派二大流。傳到中國來,即有地論師、攝論師、唯識師三派。此兩大流,真心派從印度東方(南)的大眾、分別說系發展而來;妄心派從印度西方(北)的說一切有系中出來。在長期的離合發展中,彼此關涉得很深;然兩大體系的不同,到底存在。大體的說:妄心派重於論典,如無著、世親等的著作:重思辨,重分析,重事相,重認識論;以虛妄心為染淨的所依,清淨法是附屬的。真心派重於經典,都編集為經典的體裁:重直覺,重綜合,重理性,重本體論;以真常心為染淨的所依,雜染是外鑠的。經典總是時代的先進者;西方的論師們,承受它思想的啟發,給予嚴密的思辨化,又多少要修正它。這種東西印度的風格不同,不僅是第三期的唯心佛教,就是前二期的佛教,也有此種情形。甚至在婆羅門教中,也還是有此東西兩大陣容的。這種區域文化的特色,本平常明白。但傳統的唯識學者不大理會這些,他們的意見是:我所學所弘揚的論典,或者經典,是究竟的;唯心非如此不可,這才是佛說。這樣,諍論當然不免。本來,承受某一思想,對於另一思想,即不能無所取捨;真理愈辨愈明,辯論不一定是壞的。所以,真心論可以批評妄心論,妄心論可以反對真心論。不過,作為反對與批評的標準何在?這不外理證與教證。理證,各有思想體系,加上自宗規定了的了義不了義,如離開事實的證明,那種筆墨與口頭官司,千百年來還沒有斷案。現在再覆述一遍,也不過多一番熱鬧而已。說到教證,真心論已融化於唯心的大乘經中;妄心者承認大乘經是佛說,即沒有資格去動搖真心論。妄心論的根本論,是未來佛彌勒說,加上嚴密的思辨,真心者也無力摧毀他。以我的理解,真心論的盧舍那佛說,迦旃延佛說;妄心論的彌勒佛說,都不過繼承根本佛教的思想,在不同的時代區域中,經古人長期的體驗思辨而編集的成果。承認此兩大思想的分流(自然是互相影響的),同等的地位;從時代的前後去整理它。經與論間,經與經,論與論的中間,看出它的演變分化;從演變分化中把握它的共同性,這才是公平而又不籠統的辦法。研究它的思想來源,考察它的思想方法,何以說真?何以要說妄?為什麼要說唯心?是否非唯心不可?從高一層的根本佛教去觀察,自然能給予正確的評價。這樣,我不能不感到結城令聞的大作,美中不足,不夠了解唯識的思想了。
本書是預擬唯識思想史的上編;把序說刪去,讓它自成段落。作者的意見或者有點不易明瞭,即如最後的〈無境論探源〉,也不免簡陋。「無境」,即唯識家的「空」義。真心與妄心說空不同;而且空義的闡發,從根本聖典到前二期佛教,多方面的關涉,比細心說與種子說,要複雜得多。預備另作專題去考察它,所以這裡只略為一提。
唯識學探源
上編 原始佛教的唯識思想
第一章 原始佛教思想概說
第一節 原始佛教界說
唯識學的確立,雖是西元四世紀的事情;但如要從歷史的見地,去考察它思想的源泉,與發展中的演變,那就不能不從原始佛教研究起。不然,不但不能明白它思想的來源,也不能從佛教的立場,給予正確的評價。
佛滅一百年以後,佛教才開始顯著的分化。一般人,稱這分化了的佛教為部派佛教,分化以前的佛教為原始佛教。原始,只是說這一期的佛教,在理論上、制度上,不論那一方面,都比較要來得切近佛教的原始態。研究原始佛教,自然要依據《阿含》和《毘奈耶》(律)。關於大乘經,有人主張一字一句,都是釋尊親口宣說的。有人卻否認它,說它完全是後人假託的。在我看來,大乘經有演繹整理的痕跡;說它全是後人的假託,卻未免有點過火。反之,現存的小乘經律,雖比較接近佛教的原始態,但也未嘗沒有相當的變化。
釋尊依自覺的境地,適應眾生的根機,用種種方便把它完美的表示出來。有的為個人說,有的為大眾說,也有為諸天說,像這樣的經過了四十九年的教化,它的遺教、景行,有誰能把它記得完全無缺呢?佛入涅槃以後,弟子們頓時失了指導者。迦葉們為了要使佛法長在世間,不致於人去法滅,才共同結集佛法。這個功績,當然是非常偉大。但這結集,時間只有三個月;參加結集的人數,又只有五百(或說千人);並且還是偏於摩訶迦葉一系的。像這樣匆促的時間,和少數人的意見,想使所結集的達到滿意的程度,當然是不可能。它的遺漏與取捨的或有不當,也可想而知。在結集終了的時候,就有人說「我等亦欲結集」,這很可以想見當時情勢的一般了。那時的結集,不過是一人口中誦出,經大眾加以審定,並沒有用文字把它寫成定本,經過展轉的口傳,也就難免漏落、錯誤和次序的顛倒。「不見水潦鶴」的公案,豈不是大家很熟悉的嗎?佛經的正式用文字寫出,在阿育王以後;所用的文字,又有種種的不同,彼此的取捨出入,可以想像而知。何況那時的佛教界,早已染上濃厚的宗派色彩!為了適合自宗的理論,不但經、律的字句有增減,就是經典的有無,甚至連經典組織的形式,也全部改觀。在這樣的演變下,現存的小乘經律,能說它完全的代表佛教的原始態嗎?能說它概括了釋尊一代的教法嗎?
大乘經,在佛滅三百年後,陸續的公開流行。像多聞部的分裂,就為了接受一分大乘經。大乘經典的用文字寫出,是和小乘經(用文字寫出)不相前後的。大乘思想有收攝在毘尼中的,雜藏中的,也有為在家眾說的,起初沒有被收入出家眾的公開結集裡,只在一人、一地中流行的。在開始公開流行時,有的信仰它,有的否認它,這只是一部分學者向來沒有傳承學習罷了,不能因此說它完全不是佛法。不過,大乘有後人演繹整理的痕跡,其傳出愈後的,附會的成分,確乎是很大的。
總之,釋尊說法,是適應眾生根機的,在說明的方便上,有千差萬別的不同;因之所開顯的意義,也就有淺深。最初是口口相傳,後來才用文字寫成定本。釋尊的教法,有曾經公開結集的,那便是聲聞乘的經律。有是傳播於某一區域,私相傳授,融入學者的整理與發揮,到後來才公開流行的,那就是雜藏(一部分)和大乘經。因此,原始佛教的研究,不當偏取小乘,在思想上,早期的大乘經,是一樣的值得尊重。
第二節 原始佛教的根本思想
唯識思想的源泉,應從《阿含經》去探索,因為四阿含是大小乘共信的,公開流行的時期也比較的早(《雜阿含經》是更古典的)。要從「四阿含」裡,抉出唯識的先驅思想,這對於阿含思想的中心,有先加認識的必要。「四阿含」所開示的法門,好像是很多,但自有一貫的核心,這便是緣起。緣起的定義,像經上說:「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意思說:宇宙、人生,要皆為關係的存在,無獨立的個體,因關係的演變分離而消失。佛法雖以「因緣生」總攝一切,說明一切,但主要的是生命緣起。假使離此業果緣起,泛談因緣所生,還是不能理解佛教真相的。整個佛法,可以分為流轉、還滅兩門;還滅、流轉,都建立在業果緣起的基礎上。「此有故彼有」,開示了生死相續的因果法則,不息的在三界五趣裡輪轉,這就是雜染的流轉。「此無故彼無」,是說截斷了生死相續的連繫,不再在三界中受生,這就是清淨的還滅。不但「阿含」以緣起為中心,就是後代龍樹、無著諸大論師的教學,也不外此事,無非解釋發揮這緣起流轉,和怎樣證得這緣起的還滅。
釋尊證悟了生命的實相,才從生死大海裡解脫過來。因內心悲願的激發,想把苦海中的一切眾生,都獲得同樣的解放,才大轉法輪。我們要正確認識佛法的心要,那可以從釋尊自悟的聖境中去研究。釋尊常常把自己證悟的經歷,剴切的說給弟子聽,像《雜阿含經》卷一二.二八七經(大正藏編號)說:
「我憶宿命未成正覺時,獨一靜處專精禪思,作是念:何法有故老死有?何法緣故老死有?即正思惟生如實無間等,生有故老死有,生緣故老死有。如是有、取、愛、受、觸、六入處、名色,何法有故名色有?何法緣故名色有?即正思惟如實無間等生,識有故名色有,識緣故名色有。我作是思惟時,齊識而還,不能過彼;謂緣識名色,緣名色六入處,緣六入處觸,緣觸受,緣受愛,緣愛取,緣取有,緣有生,緣生老病死憂悲惱苦。如是如是,純大苦聚集。我時作是念:何法無故則老死無?何法滅故老死滅?即正思惟生如實無間等,生無故老死無,生滅故老死滅。如是生、有、取、愛、受、觸、六入處、名色、識、行,廣說。我復作是思惟:何法無故行無?何法滅故行滅?即正思惟如實無間等,無明無故行無,無明滅故行滅。行滅故識滅,……生滅故老病死憂悲惱苦滅。如是如是,純大苦聚滅。我時作是念:我得古仙人道,古仙人逕,古仙人道跡。古仙人從此跡去,我今隨去。譬如有人遊於曠野,披荒覓路,忽遇故道古人行處,彼則隨行。漸漸前進,見故城邑,古王宮殿、園觀、浴池、林木清淨。……我於此法,自知自覺成等正覺。」
釋尊自述他發見生死流轉和解脫生死的法則,就是緣起的起滅。不但釋尊如此,過去諸佛,也沒有不經歷這緣起大道的。因此,緣起是法爾如是的,本然而必然的法則,不是釋尊創造,只是釋尊的平等大慧,窺見生命的奧祕而加以說明罷了。《雜阿含經》(卷一二.二九九經),正啟示這個思想:
「緣起法者,非我所作,亦非餘人作。然彼如來出世及未出世,法界常住。彼如來自覺此法成等正覺,為諸眾生,分別、演說、開發、顯示。」
釋尊體證了法爾如是的緣起法,又給弟子們解說。所以從緣起中心的見地考察起來,可說整個佛法是緣起法門多方面的善巧說明。佛弟子,也沒有不從這裡得到悟證。或者以為佛說的法門很多,像蘊、處、界、諦……,為什麼偏取緣起作中心呢?要知道,這些都是在說明緣起的某一部分,並不是離開緣起另有建立。像五蘊,就是緣起名色支的詳細解說。眾生於五蘊「不知、不明(無明)、不斷、不離欲」(愛),才流轉在生死裡。假使能「如實知、心厭、離欲」,便能解脫。這樣去理解,佛說五蘊才有深切的意義。六處,是以六入支為中心來說明緣起。《雜阿含經》的〈六入誦〉,詳細的說明內六入(六入)、外六入(名色)、六識(識)、六觸(觸)、六受(受)、六愛(愛),它在開示緣起支,是最明白不過的。六入,從認識論的見地,說明緣起的所以生起和還滅。特別注重守護六根,在見色、聞聲的時候,不隨外境而起貪、瞋,以達到出離生死的目的。界有種種的界,主要是六界,側重在種類與原因的分別。他本是緣起法的因緣所攝;後代的阿毘達磨,「六種(界)緣起」,也還是連結著的。此外,像四諦法門的苦、集,即是緣起的流轉;滅與道,即是緣起的還滅。四諦是染淨因果橫的分類,緣起是從流轉還滅而作豎的說明。這僅是形式的差別,內容還是一致。
不但《阿含經》如此,大乘經論的精髓,也還是以緣起為宗本的。《法華經》的「無性」,「從緣起」,「是法住法位」。《般若經》的「菩薩坐道場時,觀十二因緣如虛空不可盡」。《解深密經》的以緣起因果為依他起,作為染淨迷悟的所依。這些大乘經,都是以緣起為宗要的。大乘論方面,也大抵如此。特別是龍樹菩薩的開示性空的緣起,反覆的讚揚緣起,說它是佛法的究竟心要。《中論》的八不頌是如此,《六十如理論》也說:
《七十空性論》也說:
從三乘聖者的自證方面看,從佛陀的言教方面看,從大乘論典方面看,處處都足以證實緣起是佛法的心要。所以我說原始佛教的核心,是緣起。
第三節 緣起的解釋
第一項 緣起支數的考察
緣起有十二支,是釋尊所開示的,這在佛教界早已成為定論。近人的《原始佛教思想論》,開始提出不同的意見。對校漢文和巴利文的《阿含經》,發現漢譯的《大因經》與《大緣方便經》,都具足十二支,而巴利文本卻只有九支和十支。又見經中有「齊識而還」的話,所以說十二支的建立,是在佛陀的晚年。他又根據《大毘婆沙論》卷九九的「大德說曰:彼舍利子隨觀緣起有十二支差別性,成阿羅漢」的記載,假定十二支的完成,出於舍利弗之手。這樣的推論,我是不敢贊同的。假定這種推論是正確的,那麼,更有充實的理由,可以證明釋尊最初說法是二支、三支、五支,就是十支也是後起的。這當然是不正確的推論,與他的最初十支說,同樣不能成立。要知道緣起主要的意義,在說明生命的連繫,開示怎樣的逐物流轉,怎樣的依著自己所造的業因,感受應得的果報。至於緣起支數的多少,可詳、可略、可開、可合,本不妨隨機而有差別的。像追述七佛成道所觀的緣起,五支、十支、十二支,都編集在《阿含經》中,究竟誰是原始的,誰是後人附加的呢?又像經上說「味著心縛」,也有五支、十支不同的記載。這可見釋尊隨機說法的或開或合,與成立的先後無關。十二支說,確乎要比較圓滿,所以古代的佛弟子,都依這十二支來講說。在十二支說普遍流行以後,對釋尊詳、略、開、合說法的善巧,漸漸的被人忽略了。有人不了解這個意義,見到經中有九支、十支,便把它補足成十二支,不知這是「畫蛇添足」。至於舍利弗,聽阿說示說因緣偈,當下證了初果;聽了佛和長爪梵志的說法,又證了羅漢。這在經裡說得很明白,怎能影取論師的片文,假定緣起的十二支說,出於舍利弗之手呢!
第二項 五支說的解說
釋尊宣說緣起,既有詳略不同,那麼,要解說緣起,當然要注意到支數的多少與含義的廣略,才能從比較的研究,見到思想的一貫。現在,為解說上的便利,把它歸納作五支(三支)說,十支(九支)說,十二支說三類,再去分別的觀察。
《雜阿含經》(卷一二.二八三、二八五、二八六經等),釋尊依愛、取、有、生、老病死五支,說明逐物流轉與生死相續的連繫。這對於因集感苦的緣起觀,可說已徹底的發揮了。其他的十支說,十二支說,只是進一步的去探索逐物流轉的理由。現在先把每支的定義,和前後相互的關係,作一簡單的說明。
「老病死憂悲苦惱」,凡是眾生,誰也不能倖免。釋尊見到了老、病、死苦,才警覺出家。感到老死大患的逼迫,想找一種解決的方法,這便是釋尊出家的動機之一,也是佛家思想的歸宿所在。所以,用現實的痛苦,作為觀察緣起的出發點。要解除苦痛,須知苦痛的來源,這就要追尋老死的原因。老死是緣生而有的。「生」,是說在魚、鳥、人、天等種種眾生中生。既受了生,那就必然要老死。可是世間眾生,雖見到老死的可怕,卻都以為生是可喜,豈不近視到極點嗎?生,也有它的原因,就是有。「有」,一般都解釋做業,就是因前生所造的業,才會有此生生命的產生。但依經文看來,還有更主要的解說。經上說,有是欲有、色有、無色有——三有,是能引發三有果報自體的存在。因三界趣生自體的存在(如種子到了成熟階段),就必然有生老病死演變的苦痛。這樣,有不必把它只看成業因。這在經裡,還可以得到證據。《雜阿含經》(二九一),敘述了愛、億波提,眾生所有種種眾苦的次第三支。億波提是取,取所繫著的所依名色自體,正與有的意義相合。再像佛陀初轉法輪,說愛(取是愛的增長)是集諦,也沒有明白的別說業力(《雜阿含經》是不大說到業力的,這應該怎樣去理解它)。這不必說業力是後起的,是說愛、取支,不但指內心的煩惱,與愛取同時的一切身心活動,也包括在內。這愛取的身心活動,即是未來苦果的業因,業力是含攝在愛取支裡。眾生為什麼會有三界的自體呢?這原因是取。取有欲取、見取、戒禁取、我語取四種。取是攝受執著追求的意義;因為內心執取自我(我語取),所以在家人執取五欲(欲取),出家人(外道)執取種種錯誤的見解(見取),與無意義的戒禁(戒禁取)。因種種執取的動力,而引發身、語、意的一切行動,不論它是貪戀或者厭離這個生命和塵世,都要招感未來三有的果報。取也有因緣,是從愛著而來。愛是染著企求的意義,有欲愛、色愛、無色愛三種,就是對三有而起的染著。這裡,我們要加以注意:煩惱很多,為什麼單說愛呢?經中不常說「愛結所繫」嗎?我們起心動念,就在自我與認識的境界之間,構成了密切的連繫。依自我生存的渴愛,積極追求塵世的一切,或消極的受環境的衝動,起貪、起瞋,甚至不惜生命的毀滅,企圖得到一種安息。眾生身、語、意的一切動作,沒有不依染著三界自體與塵世為關鍵的。眾生生死的動力,就在此。愛與取,是量的差別,質的方面是相同的。為要表示從愛染到身、心種種活動的過程,才立這愛取二支。《長阿含經》第一〇卷的《大緣方便經》,曾對二支有詳細的說明,它說:
「阿難!當知因愛有求,因求有利,因利有用,因用有欲,因欲有著,因著有嫉,因嫉有守,因守有護。阿難!由有護故有刀杖諍訟,作無數惡。」
經文的描寫,雖有點過於瑣碎,但委曲說明依愛取而起惡心,為貪、瞋、慳吝的根本,為一切惡行的動力,是非常親切、明顯。這樣,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病死憂悲苦惱,這逐物流轉的緣起觀,敢說已經說明了苦集二諦的主要意義。
第三項 十支說的解說
一、依胎生學為基礎的觸境繫心觀
有時釋尊依識緣名色乃至生緣老死的十支說,說明緣起。十支說的要義,是在逐物流轉的基礎上,進一步的說明觸境繫心的過程。這又可以分為兩類:一、依胎生學為前提,二、依認識論為前提。第一類,像《中阿含經》第二四卷的《大因經》。經中把六入支含攝在觸支裡,名義上只有九支。雖趙宋施護異譯的《大生義經》具足十支,但從各方面考察,九支是本經原始的真相。理由是:(一)、《長阿含經》第一〇卷的《大緣方便經》,也是佛為阿難說的;只要彼此對照一下,就可以知道這是一經兩編。在《大緣方便經》裡,總標雖有十二支,而在一一解說的時候,也只有九支。(二)、後漢安世高譯的《人本欲生經》,是《大因經》的異譯,也只有九支。(三)、《大因經》的巴利文本,也只有九支。(四)、有部論典,凡是說到《大因經》的,也一律是九支。這樣,就依九支來解說。
生死流轉,確是依染著生命塵世的渴愛為原因的。但愛是心所之一,它的生起和活動,也不能無因。考慮到愛的因緣,就發現了受。「受」,是心的領納作用,有樂受、苦受、捨受三種。在觸對境界而生了別認識的時候,在心上現起所知意像的時候,必然帶有一種情緒——隨順,或者違反自己的意樂。這或順或違的欣喜,憂戚的情緒,就叫受。這受要依感覺才能引發,所以受又依六入觸為緣而生。「六入觸」,就是依眼、耳、鼻、舌、身、意取境的六根,而生起眼觸、耳觸到意觸。這六觸,可說是認識作用的開始。六入生起覺觸,一定要有所觸的對象,因此,六入觸又以名色為因緣。「名色」的色,是色蘊;名是受、想、行、識四蘊。這五蘊——名色,可以總攝一切精神與物質。名色是六入觸所取的,所以是認識的對象。緣名色有六入觸,緣觸有受,緣受有愛的四支,說明了觸境繫心的過程。名色,是認識的對象。六入觸,是以感覺的機構作關鍵,讓客觀的名色反映到六根門頭來;六根攝取名色的影像,生起主觀的感覺,才成為認識。這認識,因受名色的波動,泛起了欣喜憂戚的情緒。到這裡,因味(受)著對象,被環境的束縛轉移,不得自在。愛呢,因內心苦樂的繫著,開始用它主動的姿態,對生命塵世而傾向、戀慕。追逐外境的形勢,已像四河入海一樣,唯有一直向前奔放。不是大力龍王,有誰能使它反流呢!實際上,外境並沒有繫縛內心的力量,完全是因內心的味著、染愛,才自己鎖縛著自己。觸境繫心的緣起觀,到此可以告一段落。
進一步觀察:名色要從識而有,所以說「識緣名色」。但識也還要依託名色才能存在,所以又說「名色緣識」。識與名色,相依相緣而存在;《雜阿含經》(卷一二.二八八經),曾用束蘆的比喻,說明它的相互依存性:
「譬如三蘆立於空地,展轉相依而得豎立。若去其一,二亦不立;若去其二,一亦不立;展轉相依而得豎立。識緣名色,亦復如是,展轉相依而得生長。」
識與名色的相互依存關係,不是站在認識論的立場,說明有主觀才有客觀,有客觀才有主觀。依經文看來,釋尊的本意,是從探索認識活動的根源,觸發到生命相依相持而存在的見地。名色,確乎可以概括內外一切的物質與精神,概括認識的一切對象,但經中每每用它代表有情身心組織的全體。這正和五蘊一樣,它能總括一切有為法,經中卻又常把它解說為有情組織的要素。名色既是有情身心組織的總名,當然要追問它從何而來?從父精母血的和合,漸漸發達到成人,其中主要的原因,不能不說是識。識是初入母胎的識,因識的入胎,名色才能漸漸的增長、廣大起來。不但胎兒是這樣,就是出胎以後少年到成人,假使識一旦離身,我們的身心組織立刻要崩潰腐壞。這是很明顯的事實,所以說名色以識為緣。再看這入胎識,倘使沒有名色作它的依託,識也不能相續存在(沒有離開物質的精神),也不能從生命的潛流(生前死後的生命),攔入現實的生命界。這不但初入胎是如此,就是少年、成人,也每每因身體的損害,使生命無法維持而中夭,所以又說「名色緣識」。這識與名色的相互關係,正像《大緣方便經》所啟示的:
「阿難!緣識有名色,此為何義?若識不入母胎者,有名色不?答曰:無也。若識入胎不出者,有名色不?答曰:無也。若識出胎,嬰孩壞敗,名色得增長不?答曰:無也。阿難!若無識者,有名色不?答曰:無也。阿難!我以是緣,知名色由識,緣識有名色。我所說者,義在於此。阿難!緣名色有識,此為何義?若識不住名色,則識無住處;若無住處,寧有生老病死、憂悲苦惱不?答曰:無也。阿難!若無名色,寧有識不?答曰:無也。阿難!我以此緣,知識由名色,緣名色有識。我所說者,義在於此。」
識與名色,是同時相依而共存的,經文說得非常明白。名色支中有識蘊,同時又有識支,這二識同時,似乎不是六識論者所能圓滿解說的。後來大乘唯識學的結生相續,執持根身,六識所依的本識,就根據這個思想,也就是這緣起支的具體說明。認識作用,要有現實生命靈活的存在作根據,所以在觸境繫心以後,更說明了生命依持的緣起觀。
二、依認識論為基礎的觸境繫心觀
純粹從認識論的見地,說明觸境繫心的十支說,像《雜阿含經》(卷一二.二九四經)。凡是說識支是六識的,也可以參考。因為入胎識是不通於六識的;說六識,一定是指認識六塵境界的了別識。
受緣愛、觸緣受,與上面所說相同。觸是認識的開始,就是感覺。感覺的發生,要依感覺機構的活動,所以觸是以六入為緣的。雖然,六入的存在,並不因認識的生起而有。但六入不是我們現量能夠了知,要依客觀的名色反映而引起認識作用,才能比量知道,所以六入是以名色為緣。所認識的名色,不能離開能知的六識而知它的存在。我們所認識的一切,沒有不經過認識而能知它的形相。簡單的說,離去主觀的認識,客觀的存在是無意義的。因此,名色要依識為緣。依認識論的見地,說明識、名色、六入、觸的次第,受了形式上的拘束,意義不大明顯。假使能從佛教認識論的見解,作較自由的觀察,那可以說識支是識,名色支是境,六入支是根,因這三者的和合便能生觸。在觸支以前,建立識、名色、六入三支,不外乎敘述構成認識的條件。又依《雜阿含經》「內有此識身,外有名色,此二因緣生觸,此六觸入所觸」看來,識與名色,是主觀客觀的對立,經過感覺機關六入的聯合,才能生觸,觸是認識作用的開始;識是有認識作用的心識當體。總之,「二和生識,三和合觸」,是佛教的常談。用它來配合緣起支的次第,形式上總難免有些參差。倘能從多方面去解釋它,這識、名色、六入、觸四支的意義,也就顯而易見了。
第四項 十二支說的解說
緣起觀中說明最詳備的,佛弟子最常用的,形成緣起論標準的,那要推十二支。十二支,是在十支以上,再加無明與行。行,是行為,經裡說是身行、口行、意行,或者是罪行、福行、不動行。前者是依行為活動所依據而分判的;後者是從倫理和它的結果來分類的。上面說的識支,或者最初入胎識,或是對境覺知的六識。但識為什麼會入胎?為什麼入此胎而不入彼胎?為什麼在這有情身上起滅而不在另一有情身中?要解釋這些,所以又舉出行緣識。意思說:這是前生行為的結果,因前生行為所創造,所準備的生命潛流,得到了三事和合的條件,新生命就瞥然再現。依止過去行業的性質,自己規定和再造未來的身分;又依所招感的根身,才現起了能知的六識。若再進一步探求行業的因,就發見了生死的根本——無明。無明,就是無知。但它不是木石般的無知,它確是能知的心用,不過因它所見的不正確,反而障礙了真實的智慧,不能通達人生的真諦。無明,是從它不知與障礙真知方面說的;若從它所見的方面說,就是錯誤與倒執。因不真知的無知倒執,愛、見、慢等煩惱,就都紛紛的起來,發動身、口、意或善、或惡的行為。生死的狂流,就在這樣的情形下,無限止的奔放。有人把無明看做蒙昧的生存意志,不如說它是根本的妄執。釋尊勘破生命的大謎,無明滅而生起了慧明,才能離欲解脫,成為一切智者。一切大小學派,都承認解脫生死,不單是厭離生存就可以達到目的,必須獲得息除妄執的真智慧。解脫的方法既然是這樣,那繫縛生死的根本——無明,自然也就在真慧的對方,不應說它單是生存的意志。愛、取,固然是流轉的主因,但生死的根本卻在無明;這好像蒸汽能轉動機輪,而它之所以有這推動的力量,還依賴著煤炭的蒸發。
從生命相互依存的見解去考察,發見了識和名色,是展轉相互為緣而存在的。觀察到識支,可說已經圓滿,經裡也曾說「齊識而還,不能過彼」。但是,假使把識看成生死的根本,那決不是釋尊所許可的。嗏啼比丘受佛的呵斥,也就在此。所以,在生命依持以上,更說明了生死本源的緣起觀。
第五項 諸說的融貫
從上面看來,五支、十支、十二支,是由簡略而到詳細。好像簡略的沒有說得完美,而詳細的不但完備,而且還能夠包含簡略。只要比較對照一下,就很容易生起這樣的見解。
逐物流轉、觸境繫心、生命依持、死生本源、老病死、生、有、取、愛、愛、受、觸、六入、名色、名色、識、識、行、無明、五支說、十支說、十二支說
其實不然。詳細的並沒有增加,簡略的也並無欠缺。像五支,在形式上,好像有些欠缺;但體察它的意義,還是具足十支的,如《雜阿含經》(卷一二.二八三經)說:
「若於結所繫法(二八五、二八六經,作「於所取法」,都是指十二處說的),隨生味著,顧念心縛則愛生;愛緣取。」
在五支以前,說到「結所繫法」;這結所繫法,就是內六入,與外六入(見《雜阿含經》卷九.二三九經)。又說到「隨生味著」,這味著就是受。說到「顧念心縛」,這心就是識。這樣看來,五支與十支,豈不是同其內容而沒有什麼增減嗎?十支與十二支,也不過三世兩重因果,與二世一重因果的差別。緣起觀的目的,在說明前生和後生,因果相續的關係;至於三世、二世,倒並不重要。雖然說生死的根源在無明,其實無明早就含攝在十支中的觸支裡。觸有種種的觸,而緣起中所說的是無明觸。因無明相應的觸,所以對所取的境界不能了知;不了知無常、苦、空、非我,不了知三寶、四諦,不了知善惡業果,所以起了味著(受);因味著才生愛、生取。十支說中的識、名色、六入,是構成認識的條件,觸才是認識的開始。這認識有著根本的錯誤,因以引起了觸境繫心的緣起。也就因為這點,十支說談到還滅的時候,每不從識滅則名色滅說起,卻從觸滅則受滅開始。經裡所說的觸緣受,指以無明觸為認識的開始說的,不是說有觸就必然的生受、生愛。不然,佛教應該和外道一樣,把眼不見色、耳不聞聲作為解脫。因為一有認識,就成為生死流轉的主因呀!
再把惑、業、苦的開、合、隱、顯,總說一下:十支說的無明,隱在觸支裡,並不是以愛支、取支為無明的。十二支說的無明,雖說可總攝過去世的一切煩惱,但建立無明的本意,主要在指出生死根本的迷昧無知:愛取不是無明所攝,卻是攝在行支裡。上面曾經說過:有支,不必把它看成業因,業是攝在愛取裡;這是以愛、取支攝業。行支是身、口、意,或罪、福、不動,愛、取就攝在行支裡,這是以業攝愛取。行支可以含攝愛、取,有經論作證。像《雜阿含經》(卷一二.二九四經)說:
「愚癡無聞凡夫,無明覆,愛緣繫,得此識身。內有此識身,外有名色,此二因緣生觸。此六觸入所觸,愚癡無聞凡夫,苦樂受覺因起種種。……彼無明不斷,愛緣不盡,身壞命終,還復受身。」
「無明覆,愛緣繫,得此識身」,這在《阿含經》是隨處可以見到的。這就是無明、行、識三支的次第。行是「愛緣繫」,只要比較對照一下,自然可以明白。又像《雜阿含經》(卷一三.三〇七經)說:
「諸業愛無明,因積他世陰。」
這與無明所覆,文義上非常接近。《俱舍論》卷二二也曾引過這個經文,但它是約業、愛差別的觀點來解說。像成實論主的意見,(表)業的體性是思,思只是愛分,不過約習因方面叫它煩惱,從報因方面叫做業。經典裡,往往依起愛必定有業,造業必定由愛而互相含攝著。四諦的單說愛是集諦,理由也就在此。又像「殺害於父母」的父母,是密說無明與愛為後有之因。《法蘊足論》,也還說行支是「愛俱思」。這都可證明原始佛教的愛與業,是可以相攝的。後代論師,偏重在形式上的惑業分別,只說愛取是惑,不知業也攝在愛、取裡,反而把有限定在業的意義上。以為行只是業,不知它總攝著愛、取,反而說愛、取支是無明所攝。望於過去的無明行,而說觸受是現果,不知觸受正是逐物流轉的前提,無明正隱在觸支裡。自從十二支的三惑、二業、七苦說判定以來,釋尊開合無礙的本義,早就很難說的了。
第二章 原始佛教所含蓄的唯識思想
第一節 唯識思想的幾個觀念
唯識的定義,「即是識」,「不離識」,論師們有不同的解釋。究竟唯有什麼識?有的說是八識,有的說是阿賴耶,有的說唯是真心。這些,都是唯識思想的一個側向,是唯識學的一流。偏執一個定義,這是一論一派的唯識學者。本人的態度,是想在複雜的唯識思想中,發見主流與共義,廓清宗派的偏執。所以先從大乘唯識學中,指出幾個不同觀點的解說,再去考察它與原始佛教的關係。這不同方面的解說,都是唯識學,是唯識學的多方面的開展;唯識學,也可說是幾個思潮的合流。
大乘唯識思想,大概可以歸納為五類:一、《華嚴經.十地品》第六地說:
「三界虛妄,但是一心作。」
一心,瑜伽派是把它解說做阿賴耶識的。但在某一系學者,不承認賴耶唯心論,以為這只是簡別外道的世間由自在天所造;「唯一心作」,還不出業感的範圍。但由心造業而感得三界的果報,雖不就是唯心論,但未嘗不是促成唯識的有力思想。這可以稱為「由心所造」的唯識。
二、《解深密經》(卷三)說:
「我說識所緣,唯識所現故,……此中無有少法能見少法,然即此心如是生時,即有如是影像顯現。」
經說凡是我們所認識到的一切,並沒有一種所謂客觀獨立存在的本質。當我們心識現前的時候,心上必然的現起一種境界相。因了錯誤的認識與執著,覺得它是離心存在的外境。實際上,那所認識的境相,只是自心現起的影子。唯是自心所現,所以叫做唯識。這種唯識思想,是立足在認識論上,從能知所知的關係上探發出來,是考慮所知的真相而發現的,這可以稱為「即心所現」的唯識。
三、《解深密經》(卷一)說:
「於六趣生死,彼彼有情墮彼彼有情眾中。……於中最初一切種子心識,成熟展轉和合、增長、廣大,依二執受:一者、有色諸根及所依執受,二者、相名分別言說戲論習氣執受。……阿陀那識為依止為建立故,六識身轉。」
本經,說明我們的身體和我們內心的認識活動,都依一切種子心識所含藏的種子而漸漸的開展出來。它是依胎生學的見地,說明眾生的入胎,在胎中漸漸的發達,與現起認識的作用。這些,既是從藏在心識中的種子所生起,也就有唯識的意義。這可以稱為「因心所生」的唯識。
四、《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四)說:
「如來之藏,是善不善因。……為無始虛偽惡習所熏,名為識藏,生無明住地與七識俱。如海浪身,長生不斷。離無常過,離於我論。自性無垢,畢竟清淨。」
平常講唯識,多以阿賴耶為依止,為說明的出發點。但阿賴耶的產生,一方面是依如來藏心,另方面是依無始來的虛妄習氣。在這真相的如來藏,與業相的虛妄習氣相互交織之下,才成立其為阿賴耶。因此,從一切法依阿賴耶而生的方面看,是雜染諸法的所依;另一方面看,也就是迷悟關鍵所在。迷、悟、染、淨,都依藏心而有,所以也就是唯識。這雜染的習氣,反映到清淨的如來藏心,因而成為阿賴耶識,現起一切的虛妄相。這可以稱為「映心所顯」的唯識。
五、《阿毘達磨大乘經》說:
「菩薩成就四法,能隨悟入一切唯識,都無有義。……四者,成就三種勝智隨轉妙智。何等為三?一、得心自在一切菩薩,得靜慮者,隨勝解力,諸義顯現。二、得奢摩他,修法觀者,纔作意時,諸義顯現。三、已得無分別智者,無分別智現在前時,一切諸義皆不顯現。」
菩薩因內心定慧的實踐,一切境界都可以隨心轉變,或者不起一切。境界既可以隨心而轉,就可因此推論到一切境界的沒有自體。如外境有離心獨立的本質,那決不能因心的觀想而改變。這是從佛弟子止觀的體驗而推論到的,可以稱為「隨心所變」的唯識。
這五項思想,起初是逐漸的引發,各別的深入研究;等到思想的反流與綜合,就走上唯識學的階段,也才有真正的唯識學。後代的唯識學派,雖然都在融貫這五項思想,但不無偏重的發揮,因此成為思想不同的學派。
第二節 原始佛教與唯識思想
像後代發揚大成的唯識學,原始佛教裡當然是沒有的。但唯識的傾向,不能說沒有,至少也有點近似。原始佛教的緣起論,確有重心的傾向。處理的問題,又本來與心識有關。後代的佛弟子,順著這種傾向,討論有關心識的問題,這才有意無意的走上唯識論。如上述的五項唯識思想,確乎都是立足在業果緣起的起滅上的,也就是緣起觀的一種解說。
先從「由心所造」說起:緣起的流轉門,不出惑、業(因)、苦(果)三事。苦,是現實的器世間與有情世間。在小乘學者,大都把它分為色、心、非色非心三類,沒有說它唯是一心的。在現象上,的確有色心等差別;就是後代的唯識學者,也還是相對的承認它。談到世間的因緣,六界是有心也有色(材料的);愛取本來指愛取相應的身心諸行(動力的);連惑業二者也不大作嚴格的分劃。但後來,把惑與業割截了。以為惑是無明、愛、取等一切煩惱,是內心所有的作用。業是屬於色法的;有人說是非色非心的;一類學者索性把業看為思心所或心心所的作用。這樣,才明白而迅速的走上唯識論。從原始佛教看,唯識論是多少有點不同的。不過,有情和器世間,都由內心主動通過身口的行為而造作一切,所以佛教的緣起論,古人曾稱之為「由心論」。它雖沒有大乘唯識學的意趣,但重心與以心為主因的傾向,卻確乎容易被人想像為唯識的。如《雜阿含經》(卷一〇.二六七經)說:
「比丘!我不見一色種種如斑色鳥,心復過是。所以者何?彼畜生心種種故色種種。是故比丘!當善思惟觀察於心。……譬如畫師、畫師弟子,善治素地,具眾彩色,隨意圖畫種種像類。」
色法的所以有種種,由於內心的種種。如不從緣起論的體系中去理解,那必然的會感覺到本經是明顯的唯識論。尤其是畫師畫圖的比喻,使我們聯想到《華嚴經》的「心如工畫師,畫種種五蘊……無法而不造」。《阿含經》的思想,對《華嚴經》的唯心論,確有深切的影響。
「隨心所變」,從戒定慧的實證而來。原始佛教的解脫論,確乎不從物質世界的改造起,不從社會的組織求解放,也不作生理機構的改善,主要在內心解脫,不受外境的轉動。戒定慧,本總括一切身心的正行。但後來的一分學者說「五法是道」。除去身、口的行為,偏重內心,佛教這才走上唯心論。這與釋尊的八支聖道,確乎是不合的。不過,佛教調柔身心的正行,確乎重在定慧的精神修養,其中特別注重智慧。雖沒有明說根身與世界的隨心而變,根身不免變壞,世界繫於共業;而重視內心,也曾宣說識是雜染的主導者,智是清淨的主導者,著實暗示了唯心論。大乘學者,依定慧實證的經驗,強調修持的能力,以為內心的轉變,根身與世界也就跟著轉變,建立唯心的淨土論、意生身論。清淨還滅的由心論,不能說與「隨心所變」無關。
雜染清淨的以心為主,本是學派所共許的。有部等以為實有色心等種種自體差別,不過心的力量要強些。因心而造善業惡業,色法心法等才從緣生起來。色等好像是材料,心好像是工人。種種形式的建築物,雖由匠人的計劃造成,但所造的並不就是匠人。這樣,因心的染淨而有染淨的眾生與世界,但並不唯是一心。像經部,他雖然主張業力熏習在內心,但當內心的種子生起外境的時候,種子雖在內心,境界還是在心外的。因此,在緣起的雜染流轉和清淨還滅方面,小乘學者雖一致承認「由心所造」、「隨心所變」,但還不能成為真正的唯識學。在唯識學者的眼光看來,染淨由心,就是唯識的思想。像《成唯識論》五教十理證明阿賴耶的時候,便引證到《阿含經》的「心雜染故有情雜染,心清淨故有情清淨」(見論卷四);「雜染清淨諸法種子之所集起,故名為心」(見論卷三)。這樣看來,「由心所造」、「隨心所變」的唯識思想,是啟發於原始佛教的緣起論,極為明白。
緣起支中識、名色、六入、觸四支,是立足在認識論上的,上面已經說過。這與「即心所現」的唯識,有密切的關係。「根境和合生識」,在不懂佛法的人,它不但不覺到唯識的意趣,還會誤解佛法是唯物的。但在緣起支的認識論裡,認識的主因是識,緣識才有名色、六入、觸。這就是說:所認識的對象(名色),要因主觀的識,才能存在。反之,名色的消失,也要識滅以後才能徹底的滅盡。《長阿含經》(卷一六)的《堅固經》,就曾討論到這個問題了。經上說:
「何由無四大?地、水、火、風滅?何由無粗、細,及長、短、好、醜?何由無名色,永滅無有餘?應答識無形,無量自有光,此滅四亦滅,粗、細、好、醜滅,於此名色滅,識滅餘亦滅。」
從識緣名色,和識滅則名色滅的定律,作認識論的觀察時,那所認識的一切,很容易解說為是自心所現的意象。如不能正解依彼者不離彼而亦不即彼起的緣起論,那麼唯識的思想,是會很自然的從我們心裡出現。
唯識學中,以入胎識作前提,因入胎識所藏的種子,漸漸的生起根身,就是「因心所生」的唯識。它是根據十二緣起中的識支,和從識到名色、六入的過程。瑜伽派的唯識學,注重在業感的果報識。不但《成唯識論》引「識緣名色,名色緣識」,和「有色根身是有執受」,「有異熟心,善惡業感」,證明它的阿賴耶識,是異熟報主和根身的執受者;《顯揚聖教論》,更明白的引識支來證明阿賴耶,像論卷一說:
「云何知有此識?如薄伽梵說:無明所覆,愛結所繫,愚夫感得有識之身。此言顯有異熟阿賴耶識。又說:如五種子,此則名為有取之識。此言顯有一切種子阿賴耶識。」
「因心所生」的唯識思想,在唯識學者看來,是根據緣起論而建立的。確鑿有據,不消多說的了。
「映心所顯」的唯識,是根據緣起中的無明支。經裡常常說到「無明所覆」,但覆的是什麼呢?因無明的無知,隱覆了真理。同時,經上又說「眾生心長夜為貪瞋癡等所污」;又說「心性本淨,客塵煩惱所染污」。無明本可以遍攝一切煩惱的;心性與法性,也有密切的連繫。因此,心為雜染所污的思想,與無明所覆的思想,發生了合流的趨向。心為客塵所染而現起不淨的思想,在後代的唯識學上,也就轉化為雜染習氣隱覆淨心,而現起一切虛妄境界的思想。瑜伽派的唯識學,或者不大同情,但在接近大眾、分別說系的經論,卻特別發揮這一點。妄心派,注重業力所感,業感的本識含藏一切種子而生起一切。真心派注重煩惱所覆,煩惱熏染淨心,在淨心上反映出染習的妄相。它們各有它的側重點,才開展了好像對立的理論。
總之,唯識思想,是導源於緣起論的,它是緣起論的一種說明。在說明緣起時,經中大多吐露出重心的傾向。佛教的所以產生唯識學,不能說是無因的。至多,只能說有點強調。在這短短的解說中,很可以得到相當的結論。
下編 部派佛教的唯識思想
第一章 部派佛教概說
第一節 部派分裂的概況
「部派佛教」,指佛滅後異執紛紜的小乘佛教。它的分裂原因與經過,這裡不想作史實的考證,只把我研究的結論,作一輪廓的說明。
佛教的分裂,不是偶然的,是佛教本身具有分裂的可能性,因了種種關係而展開的。釋尊的應機說法,在理論上、實踐上,都有不同的方便,這是部派分裂的主因。王舍城的五百結集,是苦行厭離急求自證派所主導的結集。它那戒律的固執小節,厭惡女性與菩薩道的忽略,使未來佛教形成兩大思想集團。多數派,雖接受了五百結集,但它們保留了律學上的重視根本戒,與菩薩道的傳說。小小戒可捨的諍論,內宿等八事可開的諍論,及界外結集與彌勒結集的傳說,都在表示這思想集團的分化。假使說,當時就有不同的結集,那是不會有的。佛滅百年,毘舍離的七百結集,引起佛教內部的爭執。東方毘舍離中心(恒河下游)的跋耆族比丘,與西方波利邑中心(恒河上流,即《大唐西域記》的波利夜呾羅國)的波利比丘,開始這兩大集團的顯然分化。傳說當時大家都認為有再結集的必要,為了意見上的不合,分為兩個集團,各自結集;上座與大眾的分裂,才開始明朗化。雖然二部的分立,時間還要遲一點,而這就是未來二部對立的前身。這兩大集團,內部也沒有統一,思想上的小集團,又漸漸的顯著,促成支末的分裂。上座部又分為分別說與說一切有兩部,與大眾部成為三部的鼎立。這不論在律學的傳承上,論典的不同上,古人的解說上,都有這三大系。分別說與說一切有的分裂,是阿育王時代的事。稍後,說一切有系中分出較通俗的犢子部成立,合成小乘佛教四大派。這四大派的分裂,與區域文化及師承有關。大天五事的諍論,是阿育王時代的事,也與四大派分裂有關。大眾系發展在東南印,犢子系與分別說系在中印及西南印,說一切有系在西北印。這是從它的教化中心區說的,並不是可以絕對的分疆劃界。比較上,分別說系要接近佛教的古義;大眾系富於想像;說一切有與犢子系,又不免拘泥了些。從根本二部分出十八部,或者還不止,大多為了見解的不同;大乘佛教的觀感不同,也是一種。這末派的分裂,有著種種而互相矛盾的傳說,比較的研究起來,分別說系的銅鍱部,與犢子系的正量部,關於大眾系分派的傳說;大眾部關於上座系分派的傳說,要比較正確、適當。它們敘述另一系的分派,因為超身事外,所以還能作較客觀的敘述。現在把它列一個表在下面。至於它比較正確,適當的理由,這裡只能略去不談。
┌─一說 ┌─┤ ┌─說假 大眾部┤ └─雞胤────┤ │ └─多聞 └──────說出世 ┌─┬─說一切有────說轉 │ │ ┌─正量 │ └─犢子────┤ 法勝 │ │ 賢道 │ └─六城 │ ┌─化地 上座部┴───分別說───┤ 飲光 │ 法藏 └─紅衣(銅鍱)
第二節 部派思想的分化與趨勢
原始佛教的中心思想,是緣起,是緣起的三法印。諸行無常,在適應印度苦行的風尚,確乎有濃厚的厭離氣味。但緣起流轉——苦集二諦因果相續的法則,也就立足在生滅無常論上。諸法無我,正確的指出從世間生滅,達到涅槃寂靜的實踐法則;八正道的正見,就在此。涅槃寂靜,原始佛教裡說得非常簡略。是的,這是聖者的境地,從名相上去推論,是很容易走上形而上的擬想的。這三法印,是正法的三相,也是學佛者的三個過程。後代學派的分裂與演變,與三法印的側重發揮有關。這在三期佛教的發展,與後期佛教的三家鼎立上,可以完全看出。說明白些,側重某一法印為理論的根據,為觀察說明的出發點,思想上就自然的分為三系。這三系,適應思想發展的程序,從三藏教——小乘的無常中心論,達到共大乘教——大乘的性空中心論,再進到不共大乘教——一乘的真常中心論。每一期中,都有這三系思想,不過某一思想是時代的主流。拿後期佛教說,有瑜伽派的無常論,中觀派的性空論,堅慧派的真常論。探這三系思想的淵源,只是偏據某一法印而展開的三個不同體系。從佛教的發展上看,真常論是時代的驕子,瑜伽派與初期佛教的無常論有關,中觀派是第二期佛教的繼續。假如推尋這三大思潮到部派佛教,那麼無常論是一般的思想主流;性空論已規模粗具,真常也略有端倪。我們要研究部派佛教思想的發展與大乘佛教的關係,可以從「唯識」、「性空」、「真常」三個論題去考察。大乘的三大思潮,雖都接觸到三方面,但各有偏勝。這三者,就是三法印的具體開展。像唯識學上的本識,種子與習氣、變現,這都和緣起流轉的無常論,有密切的關係。研究部派佛教關於緣起流轉思想的發展,它雖不一定要走上唯識論,但很可以見到它是大乘唯識學的先導。以緣起流轉的無常論作中心的唯識思想,就是本書研究的主題。
佛教思想的發展與分化,與一個嚴重而急待解決,就是業果相續的輪迴問題有關。這不是說當時印度學術界,對三世輪迴有否認的趨勢。在印度,除極少數的邪見外道以外,輪迴已成了學界一致公認的事實。那又有什麼困難而需要解決呢?一般外道,要說明三世輪迴,必然建立一個常存的自我(靈魂),有了恒常不變的自我,才有作者與受者可說。從前生到現世,現生到後世,像人從這間屋子出去,進入那間屋子一樣。天、人、畜生的轉變,和舞台上的演劇員,忽而仙風道貌,又忽而裝叫化子一樣。
釋尊教法的特點,像三法印所說的「諸行無常」,無常所以是苦、是無我。世間的一切現象,都在一息不停的變化,沒有一些恒存不變的東西。像人類從生到死的一期生命,雖現出相對的安定,其實就是一剎那——最短促的時間,也在生滅變化之中。因此,外道所執的即蘊、離蘊的神我,從佛教的見地看來,根本出於顛倒,要徹底否認它的存在。雖然一切都在演變的過程中,是苦、是無我,但釋尊並不否認三世輪迴的業果緣起,常常用「燈燄」、「流水」作比喻,建立不同外道的無常的生命觀。
緣起,是甚深難可通達的,佛也曾這樣說。佛弟子在自行、化他的要求上,覺得這無常的緣起論,有明切解說的必要,於是都進行哲理的論理的思考。諸行既然剎那生滅,那現在造業的身心,與未來受果的身心有什麼聯繫?造業的早已滅去,受果的身心卻沒有造業,那「自作自受」的理論,又如何可以成立?輪迴與解脫間的連繫,也同樣的不易說明。剎那生滅的滅,是什麼意義?是徹底消滅嗎?假使滅等於沒有,沒有就談不上作用,那又如何生起未來的一切?假使還是存在,那為什麼要說它是滅?拿業力來說,業是不是無常?業是無常,纔生即滅的,那又怎能說業力經百劫、千劫都不失呢?倘使業依舊存在,那又怎麼可以說諸行無常?就是存在,存在在那裡?在過去?在現在?在內?在外?從這三世的相續,業力的任持,作進一步的觀察時,這流動的生命觀,自然會覺到它的深奧難知,有加以理論說明的必要。又像記憶問題,也同樣的引起了佛弟子的注意。眼根發識,認識了青黃等色。但這眼根、眼識,都剎那的滅去,後來的根識,早不是見青見黃的根識,那又怎能記憶從前所見的色呢?就是說:在一期的生存中,身心組織在變化中有它相當的安定不變性,所以能夠記憶。但佛法所說的記憶力,是有記憶前生以及很遠很遠的可能。身心早已徹底的變化,怎樣還會記憶呢?這記憶與業力的任持,問題是相同的。這困難而又嚴重的問題,需要理論的說明,是何等的迫切!
佛弟子一方面研求佛陀啟示的聖教,一方面從體驗與思辨中,運用自己的理智,各提出意見來解決。但因思想的不能盡同,所以提出的意見,也就有種種差別。他們的意見,誠然是龐雜的,紛歧的;但把他們的思想歸納起來,依舊現出一致的傾向:都是以現實的存在作思想的出發點;從間斷的推論到相續的,從顯現的到潛在的,從粗顯的到微細的,從差別的到統一的,或者從無常的到常住的,從無我的到有我的。他們都是在相續的、潛在的、微細的、統一的、或常住的、有我的理論上,建立前後不即不離,不斷不常而不違反諸行無常的東西,拿來克服這嚴重的困難。他們提供的意見,都與唯識學的本識、種子有關。現在要從唯識先驅思想的見地,分別敘述各派不同的見解。部派佛教的業果相續說,這雖不能作一派派的具體研究,但至少也可以見到一些眉目。
第二章 本識論探源
第一節 概說
細心相續,是唯識學上本識思想的前驅。要理解相續的細心,應先從間斷的粗識說起。一切心理的活動,可以分為心與心所二類。心所是依心所起的作用,心是精神的主體。這心,或者叫意,叫識,雖各有不同的意義,但各派都認為是可以通用的。心識覺知作用的生起,需要種種條件,主要的要有感覺機構(六根)作所依,認識對象(六塵)作所緣。因所依、所緣的差別,識就分為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六識。
據常識的自覺的經驗,六識是生滅無常的、間斷的。像悶絕、熟睡無夢,都覺得當時沒有心識的活動。拿聖教來說,無想定、滅盡定、無想天、都稱為無心。無心的有情,似乎是釋尊所認可的。但從另一方面觀察,就有完全不同的見解。有情,就是有識,心識的活動與生命,是不可分離的。假使有無心的有情,試問這離卻心識的身體,與死人、草木,有什麼差別?佛教只許動物是有情,有生命,不承認草木也是有情,如不從有無心識著眼,草木與動物的有無生命,又憑什麼去分別?經上雖說滅受想定是無心定,但也說入滅受想定的「識不離身」;所以,有情必然是有心的。悶絕等僅是沒有粗顯的心識,微細的意識還是存在,只是不容易發覺罷了。相續的細心,就在這樣的思想下展開。
不論是大眾部,或是上座分別論者,經部譬喻論者,在初期,都把細心看成意識的細分。經過長時期的思考,才一律明確的提出六識以外別有細心的主張。原來細心說,也有它的困難:凡是識,必有它所依的根,所緣的境。釋尊從依根、緣境的不同,建立六識,這不但小乘經,就是一分大乘經,也還在這樣說。如離六識別有細心,那不是有七識嗎?這似乎違反聖教的明文。細心的所依、所緣(根境),也是很難說的。所以初期的細心說,都認為是意識的細分。後來,發見了釋尊細心說的根據,像十八界中的「意界」,緣起支中的「識」支;理論上也漸次完備,這才在間斷的六識以外,建立起一味恒在的細心。
細心,是受生命終者,根身的執持者,縛解的連繫者。它為了業果緣起的要求而建立,它就是生命的本質。部派佛教關於生命本質的探發,並不限於細心,這不妨給它個全面的敘述。從代表原始佛教的《阿含經》考察起來,眾生的生命現象,只是名色或五蘊或六界的和合。在三世輪迴中,名色等都是不息的生滅演變,並沒有一個恒存不變的東西,可以說是作者、受者。這剎那生滅的無常論,在業果緣起的建立上,成為非常的困難。前後不斷的演變,怎樣能成立聯繫?佛教的思想就在這裡分化了。大眾與分別說系,在心識的統一中;說一切有與犢子系,在五蘊和合的補特伽羅中,建立前後的移轉。依原始佛教「名色縛、名色解」的見地,五蘊統一論者要適當些吧!但心識在繫縛、解脫中,佔有主動領導的地位,也是不可否認的。那麼,在從來不斷的心法上,建立業果的中樞,如不超出他應有的範圍,也自有它的卓見。可以說,五蘊統一論是平等門,心識統一論是殊勝門。論到怎樣的統一,意見又有不同。說一切有部,在五蘊和合的作用上,建立假名我。實法各不相關,假名我的和合相續,才可以說移轉。犢子系卻不然,它在五蘊不息的演變中,發現內在的統一,所以立不可說我。有部的統一,像前浪推後浪的波波相次;犢子系卻像在波浪的起伏中,指出那海水的統一。也可以說,一是無機的集合,一是有機的統一。在心識統一的見地中,大眾、分別說系的本義,似乎沒有明確的論述。後來,說一切有系的經量部,本著有部假名相續的觀點,採用了一心論。大眾、分別說系,卻傾向「一心是常」與「意界是常」論,與經部的一心論對立。這兩個思想,都有它的困難:假名相續的統一,是機械的;常一的統一,是形而上的,想像的。這兩極端,將在大乘佛教的虛妄唯心論與真常唯心論,互張旗鼓。不論是五蘊或心心所,凡作三世統一的說明,都與業果緣起有關,也就都是本識思想的前驅。雖好像補特伽羅與本識無關,其實本識是這些思想的合流。像唯識學中的阿賴耶,與如來藏有密切的關係;如來藏與不可說我,也有不可分別的地方。因此,在這本識探源論裡,要檢討到補特伽羅;也就是要檢討部派佛教所提出的各種所依說。
第二節 犢子系與本識思想
諸法無我,是佛教的常談。小乘學派,雖或者有有我論的傾向,但敢明白提出有我論的,佔有部派佛教重要一席的,那要推上座部的犢子系。犢子和它的支派——正量、法上、賢胄、密林山,都建立不可說的補特伽羅。補特伽羅,意譯為「數取趣」,即不斷的招受五趣生死輪迴的主體,本是我的異名。今加以不可說的簡別,當然非外道的神我可比。《俱舍論.破我品》(卷三〇),曾談到犢子部所認為非有補特伽羅不可的理由說:
「若定無有補特伽羅,為說阿誰流轉生死?……若一切類我體都無,剎那滅心於曾所受久相似境,何能憶知?……若實無我,業已滅壞,云何復能生未來果?」
《成唯識論》卷一,也有同樣的記載。他建立補特伽羅的動機,在解說輪迴與解脫的主體,業力與經驗的保持,這都是出發於業果緣起的解說。釋尊也曾談到過:我從前如何如何,因此犢子系就依這一類的教典,建立它的有我論。
從建立的動機,也可以多少知道補特伽羅的任務,現在不妨再說得具體些。第一、補特伽羅是從前世到後世的輪迴主體:像《異部宗輪論》說:
「其犢子部本宗同義,……諸法若離補特伽羅,無從前世轉至後世。依補特伽羅,可說有移轉。」
犢子部的見解:心心所是剎那生滅的。色法的根身,在相當時間,雖不滅而暫時的安住,但終於隨一期生命的結束而宣告滅壞。就是山河大地,充其量也不過暫住一劫。這樣,有情的身心,沒有一法可以從前生移轉到後世。在這樣的思想下,三世輪迴,造業受果等現象,當然不能依止那一法來建立。這一派的意見,認為有一補特伽羅,才能貫通三世。譬如我造了業,這業便與我發生連繫;因我的流轉到後世,也就可以說業到後世去感果。第二、補特伽羅是能憶者:犢子派的見地,曾見曾聞的一切,雖然是過去了,但還能在我們的心上記憶起,並覺得就是我自己所曾經見聞的。誰能記憶呢?能知的心識,剎那剎那的生滅,後心既非前心,如何可以解釋「是我曾見,是我曾聞」的記憶現象?所以他對無我論者,提出這樣的詰難:「如何異心見後,異心能憶?非天授心曾所見境,後祠授心有憶念理!」(見《俱舍論》)這樣,他就將記憶的職務,請補特伽羅出來擔任。《大毘婆沙論》卷一一,曾明白的提到我能記憶的主張:
「犢子部說:我許有我,可能憶念本所作事,先自領納今自憶故。」
第三、補特伽羅是六識生起的所依:六識是認識對象的知識,是無常而有間斷的。六識雖然不起,但是根身不壞,依舊屬於有情所攝,誰在作生命的本質呢?這樣的觀察,無疑的是從知識的現象,推論到內在,而觸發到生命的本體。建立細心的學者,用意也大致相同。六識間斷時,有補特伽羅存在,補特伽羅就是六識生起的所依。明白點說:六識的或起、或滅、或斷、或續,都是依止生命的當體——補特伽羅,才有活動。這種思想,與印度有我外道是共同的。龍樹菩薩的《大智度論》(卷三六),曾說到外道的依我生識。《大乘成業論》也說:
「我體實有,與六識身為所依止。」
這雖沒有明說是犢子系的主張,但在該論破斥的時候,曾說「又執有我,違阿笈摩說一切法皆無有我故」。既然舉聖教相違來攻難,可知這是佛教內部的學者,不是犢子系是誰?第四、補特伽羅能使眼等諸根增長:《中論.觀本住品》(卷二)青目釋說:
「有論師言:先未有眼等法,應有本住。因是本住,眼等諸根得增長。若無本住,身及眼等諸根,為因何生而得增長?」
本住,也是我的異名。因有本住的活動,眼等根才能生長。這個主張,清辨論師的《般若燈論》(卷六),說是「唯有婆私弗多羅(即犢子的梵語)立如是義」,可知這也是犢子部不可說我作用的一種。
從補特伽羅的作用上去考察,就是不談如來藏的唯識學,專從瑜伽派的思想來說,也就充分的見其一致。瑜伽派的本識,也在說明它是隨業感果的輪迴主體(「去後來先作主公」);因本識的執持熏習,才能保存過去的經驗,明記不忘;本識是六識生起的所依;因本識的入胎,名色、六處等才能增長廣大。建立本識的動機,和建立不可說我,豈不有同樣的意趣嗎?難怪有人說阿賴耶是神我的變相。
犢子部所說的我,究竟指的什麼?如作皮相的觀察,它是避免外道神我論的困難,而採取了雙非的論法。它常說:非假、非實、非有為、非無為、非常、非無常、非即蘊、非離蘊;只可以說是不可說我。這種理論,在言語的辯論上,是含有困難的。《成唯識論》難他:「應不可說是我非我」,也就是找得這個缺點;既然一切都不可說,為什麼還要說是不可說,說是不可說的我呢?
犢子部,分一切為五法藏,這我,在第五不可說藏之中,像《成唯識論述記》(卷一)說:(以下引文,多是隨便舉一種)
「彼立五法藏:三世、無為、及不可說。彼計此我,非常無常,不可說是有為、無為也。」
它把一切法分成過去法藏、未來法藏、現在法藏、無為法藏、不可說藏——五法藏。三世有為和無為,與一切有部的思想,大體是相同的;只是多一個不可說藏,不可說藏就是不可說我。有為是無常的,無為是常住的,而我卻不可說是有為、無為,是常、是無常。理由是,假使我是無常,那從前世到後世的輪迴,仍舊建立不起來。外道的即蘊計我,有斷滅的過失,也就在此。假使是常住,那我應該離卻無常的五蘊而存在,同時也就不應該有受苦受樂的差別。外道的離蘊計我,就有這樣的過失。犢子部見到這一點,才說非有為、非無為。雖不就是有為的五蘊,卻也不可與五蘊分離而獨存。它舉火與薪的比喻,不可說薪是火,也不可說離薪有火。他的雙非論,使人很自然的想到有一不離五蘊的形而上的實體。這些,《俱舍論.破我品》(卷二九),有較詳細的記述:
「犢子部執有補特伽羅,其體與蘊不一不異。……非我所立補特伽羅,如仁所徵實有、假有。……此如世間依薪立火,……謂非離薪可立有火,而薪與火非異非一。……如是,不離蘊立補特伽羅,然補特伽羅與蘊非異一。」
五法藏說,《大般若經》也曾談到,龍樹菩薩也常用「一者有為法,二者無為法,三者不可說法」來總攝一切。真空大乘的經論,與犢子部的思想,是不無關係的。在般若性空的體系中,不可說法,是諸法的真勝義諦,畢竟空性。有人說:犢子系的不可說我,是依《大般若經》的五法藏而建立的,但它誤解勝義空性為我了。也有人說:《般若經》的五法藏,是淵源於犢子部,但在說明上,比較更深刻、更正確。不問誰影響誰,總之不可說我與般若的勝義空性有關。不但與般若有關,《大涅槃經》說如來藏名為佛性,佛性就是真我。真我,不像外道所計的神我(所以說無我),是「不即六法(假我與五蘊),不離六法」的大我。這佛性真我,與犢子部的不即五蘊不離五蘊的不可說我,彼此間關係的密切,誰能加以否認呢!再把《大般若經》和《大涅槃經》綜合起來看:《般若經》雖以不可說藏為勝義空性,但勝義空性,真常論者不就解說為如來藏實性嗎?如從法空所顯的實性去理解,中道第一義空與佛性,畢竟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再進一步說:不可說我不但與大乘的諸法實性有關,我們倘肯聯想到「佛說如來藏,以為阿賴耶」(見《密嚴經》卷下)的經文,那不可說我與阿賴耶的關係,也自然會注意而不忽略的吧!
第三節 說一切有系與本識思想
第一項 說轉部的勝義補特伽羅
《異部宗輪論》說:經量部主張有蘊能從前世移轉到後世,所以又稱為說轉部。錫蘭的傳說:經量部從說轉部流出,並不是一派。後期的經量與說轉部,思想上確有很大的距離。我國古德雖說它是一部,也分別經部的本計與末計。經量本計——說轉部,初從有部流出,是有部與犢子系的折中者,也建立勝義補特伽羅。末計——依譬喻論師所流出的經部,時間稍晚,大約成立在西元二世紀末。它已放棄補特伽羅,有轉向分別說系的趨勢。
經量本計的說轉部,立勝義補特伽羅,像《異部宗輪論》說:
「其經量部本宗同義……執有勝義補特伽羅。」
勝義補特伽羅,僅有這簡略的記載;它的真相,當然不容易明白。《異部宗輪論》所說,它還有「一味蘊」的教義,這應當把它綜合的研究,留在下面再說。窺基《異部宗輪論述記》,有關於勝義補特伽羅的解說:
「有實法我,能從前世轉至後世。……但是微細難可施設,即實我也。不同正量等非即蘊離蘊,蘊外調然有別體也。」
照這樣說,勝義補特伽羅,就是諸法真實自體的實法我。既不是蘊外別有,該是即蘊的吧!諸法自體,固可以稱為實法我,但它是各各差別的,是否可以建立為統一性的勝義我呢?窺基的解說,還有商榷的餘地。
第二項 有部的假名我與犢子系不可說我的關係
一切有部,也曾談到有我,像《大毘婆沙論》(卷九)說:
「我有二種:一者法我,二者補特伽羅我。善說法者,唯說實有法我,法性實有如實見故,不名惡見。」
一切有部,是依三世實有而得名的。據它的解說,已生已滅是過去,未生未滅是未來,已生未滅是現在。這三世,是依法體的現起引生自果作用,和作用的息滅而分別的。生滅,只是作用的起滅。談到法體,它是未來存在,並不因作用的生起而生起,所以說未來法是實有。過去,同樣的依然存在,也不因作用的息滅而消滅,所以說過去法是實有。依三世實有的見地,未來,早具足了無量無邊的一切法。因現在法引生自果的作用,使未來世中的某一類法,剎那生起引生自果的作用,這叫做從未來來現在。現在只有一剎那,剎那間作用就要息滅;作用息滅以後的法體,名為過去法,這叫做從現在到過去。這好像甲屋住滿了很多的人,這些人,一個跟一個的經過一條短短的走廊,到乙屋去。正在經過走廊的時候,好比是現在。甲屋沒有經過走廊的人,好比是未來。已經通過走廊,進入乙屋去的,當然是過去了。總之,一切有部的三世觀,是單就作用的起滅而建立的。當諸法正生未滅,是現在的存在。從現實的存在,推論到未生未滅、已生已滅的存在,建立過去未來的實有。所以它常說,過去、未來法是現在的同類,過去未來一樣的也有色聲香等一切法。從諸法的自體上看:法法都是各各差別,常住自性,沒有什麼變化可說,彼此間也說不上什麼連繫。「法法各住自性」,是真實有,一切有部依此建立實法我。從諸法的現起作用上看:每一法的生起,必定依前時與同時諸法的力用為緣,才能生起。生起後,又能引生未來法。在這前前引生後後,成為相似相續的一大串中,在這生滅相續而屬於有情的生命之流,才有變化,彼此間才有連繫。一般人不能理解這前前非後後的剎那生滅,執著在身心相續中有一個恒常存在的自我,這是顛倒的認識,生死的根本,這便是補特伽羅我。補特伽羅我,是根本沒有的,只是我見的錯覺罷了。在身心的相續中,雖沒有真實的補特伽羅,但從和合相續的關係上,也可假名為補特伽羅。依這假名的補特伽羅,才說有從前生流轉到後世。假名補特伽羅,依實有的五蘊和合而假說,並非實有的存在。把有部的思想總結起來,就是:諸法實有的當體,是實法我,是真實有。在諸法(有情的身心)生起作用,和合相續上說,是可以假名為補特伽羅的。假使執為實有,那便是「諸法無我」所要無的我。
初念、次念、後念、剎那生滅、假名相續、法住法性、性類差別、作用(現象界)、法體(本體界)、過去、現在、未來
進一步的研求它法體與作用的同異,有部學者,就會答覆你不一不異。有時,法只有體而沒有用(過未),所以不能說一;可是引生自果的作用,是依法體而現起的,所以也不能說異。有部學者,也不得不走上這雙非的論法。《順正理論》(卷五二),對體用的一異,有詳細的敘述:
「我許作用、是法差別,而不可言與法體異。……法體雖住,而遇別緣或法爾力,於法體上差別用起;本無今有,有已還無,法體如前自相恒住。……體相無異,諸法性類非無差別。體相、性類,非異非一,故有為法自相恒存,而勝功能有起有息。……現在差別作用,非異於法,無別體故。亦非即法,有有體時作用無故。」
「作用與體,雖無別體而有差別;謂眾緣合,能令法體有異分位差別而生。此差別生非異法體,故彼法體假說生義。依如是義,故有頌言:從眾緣方有,此有是世俗;雖生體無別,此有是勝義。」
論文明顯的說,法體與作用非一非異。但它雖說非一非異,實際上是偏重於不一的。它在談到法有三世的時候,總覺得三世要在法的作用上說;依作用的起滅,雖說法有三世差別,但法體終歸是恒住自性。
理解了有部的主張,再來看犢子系的學說,比較上容易得多。犢子部的三世有為與無為,與有部大致相同。不同的,只是不可說我。他怎樣建立不可說我呢?《異部宗輪論》說:
「其犢子部本宗同義,謂補特伽羅非即蘊離蘊,依蘊處界假施設名。」
「依蘊處界假施設名」,窺基的解說是:世間,或者說眼是我,說身是我,這只是依蘊等法而假立的。實際說來,雖不是離蘊有我,卻也不就是五蘊,自有它的體性。他的見解,是把「假施設名」,看成了假名的補特伽羅。離假名我以外,別有一個不可說我。其實,犢子部沒有這樣隔別的見解。「依蘊處界假施設名」,正是說的不可說我。何以見得?像《俱舍論.破我品》(卷二九)說:
「但可依內現在世攝有執受諸蘊,立補特伽羅。」
犢子部所立的不可說的補特伽羅,原有三種安立,這裡約最重要的,依現在有情身內的五蘊而建立來說,所說非常明白。依現在世所攝的執受諸蘊,建立補特伽羅,豈不就是《異部宗輪論》所說的「依蘊處界假施設名」嗎?假施設名的我,就是不可說我,這在熏染有部思想的學者,確是相當難解的。有部的見解:色法分析到極微,心法分析到剎那,仍有自體存在的,這是實有。依實有法所和合的總相、一合相,一加分析,離了所依的實法,就沒有自體,這是假有。所以有自體就不是假,假就沒有自體。他們雖也在說實有與假有,不可說是一是異,其實對假有與有體,是從差別的觀點來處理的。世親論師也曾本著這樣的思想,在《俱舍論》的〈破我品〉裡,責問過犢子部:所說的不可說我,是實有呢?還是假有?但犢子部的答覆,並沒有說是假、是實,卻說:「非我所立補特伽羅,如仁所徵實有假有,但可依內現在世攝者執受諸蘊,立補特伽羅。」意思說:我所說的補特伽羅,並不像你所問的那樣假呀、實呀,只可以說依身內五蘊而建立。假、實的思想,有部與犢子誰是正確的,這裡無須討論;要說的,是它們對於假實,有著不同的思想。依蘊界處安立,在有部看來,就是假有,沒有自體。假使有體,就不能說依蘊安立。犢子部的意見:「四大和合有眼法,如是五眾和合有人法」(見《大智度論》卷一),儘管依它和合而存在,卻不妨有它的自體。如火與薪的比喻,就在說明這能依所依的不一不異。依我國古德的判別:有部是假無體家,犢子部是假有體家。有部只許假名補特伽羅,犢子部卻建立不可說我,思想的分歧,在此。
犢子部的不可說我,與有部的假名補特伽羅,同是建立在五蘊和合上的,但思想卻彼此對立。彼此的所以對立,就在體用的一異上。他們都談不一不異,但有部終歸是偏重在不一。有部的假名我,建立在現在五蘊相互間的連繫,與未來過去相似相續的關係上。這假我,是依不離諸法實體而現起的作用而建立。若直談諸法的自體,可說是三世一如。一一的恒住自性,不能建立補特伽羅,只可以說有實法我。犢子部雖也依蘊安立,但不單建立在五蘊和合的作用上。五蘊起滅的作用,是不能從前世到後世的。犢子部的不可說我,能從前世到後世,必定是依諸法作用內在的法體而建立的。不離法體的作用,雖然變化,法體恒存,仍舊可以說有移轉。有部偏重在不一,在從體起用的思想上,建立假我。犢子部偏重在不異,在攝用歸體的立場上,建立不可說我。有部的假立,但從作用上著眼,所以不許有體。犢子部的假立,在即用之體上著眼,自然可說有體。就像犢子部的不可說我,是六識的境界(見《俱舍論》),也就是依六識所認識的對象,在不離起滅的五蘊上,覺了那遍通三世的不可說我。攝用歸體,所以不是無常。即體起用,也就不是常住。二家思想的異同,可以這樣去理解他。
生滅相續的作用、恒住自性的法體、假名我、實法我、不可說我、不一不異而異、不一不異而一、有部、犢子部
第三項 經部譬喻師的細心說
甲 細心相續
一、經部的淵源及其流派
經部譬喻師的開創者,傳說為鳩摩邏多,普光《俱舍論記》(卷二)說:
「鳩摩邏多,此云豪童,是經部祖師。於經部中造喻鬘論、癡鬘論、顯了論等。經部本從說一切有部中出,以經為量,名經部。」
鳩摩邏多的事跡,《大唐西域記》的呾叉始羅、朅盤陀國條下,都說到他是呾叉始羅人。朅盤陀國王,慕論師的名德,攻入呾叉始羅,接他到朅盤陀。他造《喻鬘論》等數十部,奠定了經部學說的基礎。因他造《喻鬘論》等論,所以也稱譬喻師。經部的成立,《異部宗輪論》說在佛滅四百年中;錫蘭傳說是二百年中,都是約說轉部說的。然說轉部與經量部不同。鳩摩邏多是經部譬喻師的本師,他的大量著作,寫在呾叉始羅國。鳩摩邏多的時代,約在西元二、三世紀間。
從薩婆多部流出的經部,成為薩婆多的勁敵。原因不單是外來的,多半是內在矛盾的展開。薩婆多,意思是說一切有。說一切有思想的流行,很早就存在。到佛滅三百年,迦旃延尼子造《發智論》,積極的發揚三世實有的思想。經過偏重的發展,完成了《大毘婆沙論》的纂集;迦濕彌羅的毘婆沙師,才成為薩婆多的正統者。實際上,說一切有,不一定是《發智論》、《大毘婆沙論》學。像經部譬喻論師,西方尊者,都可以說是說一切有者。大體說,迦旃延尼子是重論派,鳩摩邏多是宗經派,如《俱舍論記》(卷二)所說:
「經部本從說一切有部中出,以經為量名經部;執理為量名說一切有部。」
鳩摩邏多出世造論,經部譬喻師與有部,才明顯的分化。迦旃延尼子並沒有統一薩婆多的思想,連號稱婆沙四大評家的思想,還有很多的意見,是反婆沙而同於經部的。像法救的「諸心心所是思差別」(《大毘婆沙論》卷二),「異生無有斷隨眠義」(卷五一),「諸所有色皆五識身所依所緣」(卷七四),「化非實有」(卷一三五)。覺天的「色惟大種,心所即心」(卷一二七)。這都可以證明經部的思想,多半是薩婆多本有的,只是不同《發智論》、《大毘婆沙論》系罷了!《發智論》經迦旃延弟子們的演繹發揚,在專斷的態度下,罷斥百家,建立了嚴密的極端實有論。受婆沙抨擊的「譬喻尊者」派,受了環境的影響,融攝了有部異師,才積極展開反婆沙的立場,成為後來的經部譬喻師。
經部,經歷了長期的發展,因思想的紛歧,自然的產生了不同的流派。《成唯識論述記》(卷四),曾兩次談到經部的派別,一說:
「經部此有三種:(一)、根本,即鳩摩邏多。(二)、室利邏多,造經部毘婆沙,正理所言上座是。(三)、但名經部。以根本師造結鬘論,廣說譬喻,名譬喻師,從所說為名也。其實,總是一種經部。」
這雖把經部分為三類,但除了解釋譬喻、上座、經部三個名稱的關係外,並不能幫助我們理解經部思想的流派。它又說:
「經部本計滅定無心,次復轉計滅定有心。次有心所,今更轉計彼無心所,即末轉計。」
這雖只是說明滅定的有心無心,但很可以作為經部分派的標準。經部學者的成立種子是一致的;但一探討到種子的所依——相續不斷者,就必然的論到滅定的有無心識。也就在這點上,引起了內部的分派。不過,《成唯識論述記》所說的本計、末計,似乎還有問題。依據漢譯的論典,檢討經部思想的演變,我認為是這樣的:
┌──┐┌────┐┌───┐ │犢子││說一切有││分別說│ └──┘└────┘└───┘ | / | | / | |↙ | ┌──┐ | │說轉│ | └──┘\ | \ | ↘ | ┌──┐ │譬喻│ └──┘ ┌─┘│| └─┐ │ │| │ │ │| │ │ ↓| │ │┌────┐│ ↓│上座師資││ ┌─┴──┐ ││ │先軌範師│ ││ └─┬──┘ ││ └────┘│ | │ | │ | ↓ ┌─────┐ │一類經量 │ └─────┘
《異部宗輪論》所說的經部(說轉),建立勝義補特伽羅,和一味相續的細蘊,大體還繼承有部舊義。從他的有我論說,可說是有部和犢子部的折衷者。從有部的法體恒住自性,轉化到一味蘊,確是在向種子思想前進。這是經部初期的學說(佛滅四世紀中)。西元二世紀後的鳩摩邏多,才奠定了經部譬喻師的基礎。他針對有部的三世恒有,無為實有,倡導無為無體,過未無體,不相應行無體,夢、影、像、化都非實有說。放棄經部初期的細蘊說、真我說,建立了三相前後,諸法漸生的相續轉變說。離思無異熟因,離受無異熟果,把業力與業果歸結到內心,接受了滅定有心說。譬喻論者,確是有部系中接近分別說系與大眾系的學者。這是經部第二期的學說。《俱舍論》、《順正理論》與無著論師師資的著述中,關於經部後期的學說,有相當的介紹。這時,種子思想已大體完成(龍樹菩薩時代,已相當成熟)。但關於滅盡定的有無細心,意見上不無出入,可以歸納為三系:(一)、《順正理論》所抨擊的上座室利邏多,和他的弟子大德邏摩,主張滅盡定有細心而沒有心所。上座師資,繼承發揚譬喻論師的學說,雖有多少演變,還可說是正統的譬喻宗。(二)、《俱舍論》所說的先代軌範師,先舊諸師,即《俱舍論》論主所欽服的經部師,他們是不許滅定有心的。但要建立種子的相續,所以倡導心與根身互為種子說。他多少修改了譬喻師的宗義,接近有部,似乎是《大毘婆沙論》所擯棄的有部異師,與譬喻學者的合流。它與大乘阿毘達磨,有深切的關係。(三)、《大乘成業論》中的一類經為量者,在六識外,別立持種受熏的集起心。它已經超出六識論,進入了七識論的領域。依思想發展的程序,該是比較後起的學派,或許是受了大眾和分別說系的影響。
不論是研究經部的細心說,或者種子說,對這經部流派的概況,是必須加以正確的認識。
二、譬喻者的細心說
初期譬喻論者的細心說,像《大毘婆沙論》(卷一五二)說:
「謂譬喻者分別論師,執滅盡定細心不滅。彼說:無有有情而無色者,亦無有定而無心者。若定無心,命根應斷,便名為死,非謂在定。」
卷一五一,又說到無想定有心,理由是同樣的。譬喻者說沒有無色的有情,沒有無心的定,可知譬喻者的本義,與分別論者和大眾部是一致的。它所說的滅定有心,究竟是怎樣的心呢?有心所?還是沒有?他說「離受無異熟果」,無想滅定既然是有情,總不該說沒有受異熟果的受吧!假使有受,那又怎麼說滅受想呢?根據現存片段而不完備的文獻,對它的本意如何,是無法確實理解的。或者,譬喻論師初期的學說,還沒有考慮到這些。
三、世友的細心說
主張滅定有細心的,還有尊者世友,像《大乘成業論》說:
「如尊者世友所造問論中言:若執滅定全無有心,可有此過;我說滅定猶有細心,故無此失。……如契經言:處滅定者,身行皆滅,廣說乃至根無變壞,識不離身。」
玄奘門下,說這位世友尊者,是經部異師。像《俱舍光記》(卷五)說:「印度國名世友者非一,非是婆沙會中世友。」《成唯識論述記》(卷四),也有「此即經部異師」的話。他所說的細心,依《大乘成業論》說,已有不同的見解。所以世友的本意,也無法明了。但另有一分學者,認為造《問論》的世友,並不是經部異師,正是有部的世友。他們所持的理由,有兩點:(一)、《大乘成業論》的異譯《業成就論》說:
「若毘婆沙五百羅漢和合眾中,婆修蜜多(即世友的梵音)大德說言。」
(二)、《俱舍論》卷五,敘了尊者世友《問論》的意見後,緊接著妙音尊者的批評。這不但世友、妙音,都是婆沙評家之一;就是尊者兩字,依《大毘婆沙論》、《俱舍論》、《順正理論》等使用的習慣,除有部系以外,是不輕易授人的。這二個不同的見解,誰是正確的,很難加以判斷。然據我最近的研究,這確為初期的譬喻大師,就是《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的作者,世友屬大德法救的後學,比妙音早一些。他的思想,與阿毘達磨大論師世友,完全不同。譬喻師為說一切有部的一系,所以也被稱為尊者。
四、上座師資的細心說
《順正理論》所抨擊的上座,名室利邏多,和世親、眾賢同時,曾造《經部毘婆沙》,是有名的經部大師。大德邏摩,是他的弟子。上座繼承譬喻者的宗義,說滅盡定有細意識,像《順正理論》(卷一五)說:
「然上座言:思等心所,於滅定中不得生者,由與受想生因同故,非由展轉為因生故,……彼許滅定中有心現行故。」
這裡,雖指出了滅盡定沒有受想等心所,卻有心識現行,但這無心所的細識,是意識,還是六識以外的細心?也還不能判明。參考其他論典關於有心無所的記載,可以知道上座的細心,是微細的第六意識。如《大乘成業論》說:
「有說:此(滅定位)有第六意識。……故此位中,唯餘意識,無諸心所。」
《攝大乘論》,或《唯識論》,在說明識不離身的識是阿賴耶識時,都評破這無心所的細心說。有心而沒有心所,這在有心必有所,無所就無心的學者,確是不易信受的。《成唯識論》(卷四),批評他說:
「若無心所,識亦應無,不見餘心離心所故……此識應非相應法故。……若此定中有意識者,三和合故,必應有觸,觸既定與受、想、思俱,如何有識而無心所?」
以有心必有所,無所就無心的原則,評破滅定有心無所說,我想要是真正的經部學者,對他們所持的理由,是會根本加以否認的。上座在經部中,是有心所(受想思三法)派。關於心心所法的生起,不同有部的一時相應。他繼承譬喻者的心心所法前後而起的主張,像《順正理論》(卷一〇)說:
「如伽他言:眼色二為緣,生諸心所法,識觸俱受想,諸行攝有因。上座釋此伽他義言:說心所者,次第義故,說識言故,不離識故;無別有觸。次第義者,據生次第。謂從眼色生於識觸,從此復生諸心所法,俱生受等名心所法,觸非心所。說識言者,謂於此中,現見說識,故觸是心非心所法。不離識者,謂不離識而可有觸,識前定無和合義故,假名心所而無別體。……由彼(上座)義宗:根境無間識方得起,從識無間受乃得生。」
心心所法的生起,是前後次第的。根境和合,生起初剎那的識。就在這識的依根緣境的和合上,假名叫觸。觸是依根境識三者的和合而假說的,並沒有別體的觸心所。這識觸作等無間緣,引起第二念的受,次第生起想思。從受到想到思,也不是同時的。一般的心理活動,是這樣。滅受想定卻不然,在修習滅盡定的加行時,厭患受想的粗動,作一種如生著癰疽,或中了毒箭般苦痛可厭的觀想。因這厭離受想的作意,所以入定的時候,受想都不起,只有微細意識的存在。明白點說,滅受想定,是生起意識以後,不再引起粗動的感情(受),想像(想),造作(思)等心所,唯是平靜一味的意識的延長。有此細心的存在,一切法所熏成的舊隨界,就可以相續不斷,獲得未來的果報。
大德邏摩,也和上座一樣,主張滅定有心,《順正理論》(卷二六)說:
「滅盡定中意處不壞,由斯亦許有意識生。然闕餘緣,故無有觸。」
大德雖同樣的主張滅定有心,但師弟之間,還存著小小的差別。有細心而沒有心所,據《順正理論》(卷一三)所說,有兩派:一派是有觸的,一派是無觸的。上座的細心說,論上雖沒有明文,但從他的「現見說識(為觸),故觸是心非心所法」看來,觸是建立在識與根境的和合上。根境和合生識,能說它沒有觸嗎?同時,凡說到上座的細心說,都沒有說沒有觸。滅受想定無心所,只是不起依心別起的心所——受、想、思,不離識而假立的觸,那又何妨說是有呢?但大德卻認為不但沒有受想,也沒有觸,上面的引證,是很明白的了。他們師弟間為什麼不同呢?經部學者關於心所的見解,是非常參差的。《順正理論》說:「或說唯有三大地法,或說有四(受、想、思、觸)。」大德或許是四心所者,所以滅盡定中也沒有觸吧!
五、一類經為量者的細心說
六識論者的滅定有心說,確有他的缺點。有心所呢,那就與一般的意識沒有分別,也不能說是滅受想定。沒有心所呢,就是有心無所是可能的,也只可以說無心所定,不能說是無心定。經部中的一分學者,不滿意六識論者的細心說,覺得它不能圓滿解釋釋尊的本意。它受分別說、大眾系思想的激發,在長期的體認與探索下,走上了七心論。像《大乘成業論》說:
「一類經為量者,所許細心彼(滅定)位猶有。謂異熟果識,具一切種子,從初結生乃至終沒,展轉相續曾無間斷。彼彼生處,由異熟因品類差別,相續流轉,乃至涅槃方畢竟滅。即由此識無間斷故,於無心位亦說有心。餘六識身,於此諸位皆不轉故,說為無心。……心有二種:一集起心,無量種子集起處故。二種種心,所緣行相差別轉故。」
一類經為量者,把心分成集起、種種二類。種種心,就是六識。所緣的境界,取境的行相,都有種種的差別,所以叫種種。這種種心——六識,是一般人所能經驗與自覺的。離種種心以外,還有一味相續的集起心。依《大乘成業論》的解說,集起心,是一切有情的異熟果識。異熟果,是從善惡業因所感得的果報,也就是有情生命的當體(總異熟果)。它是一味相續不斷的,直到生死的最後邊,才究竟滅盡。它為什麼稱為集起呢?它含攝蘊藏著一切法的種子(能攝藏),是一切種子積集的所在(所藏處),所以叫集。因善或不善諸法的熏習,使種子生果的功能,漸漸地發展、擴大、成熟;一遇外緣的和合,就從集起心所攝藏的種子,生起可愛或不可愛的果報:這就是起。從集起的意義上說,它不但是生命的當體,還是萬有的動力,也可以說是宇宙萬有的本源。它開展一切,總攝一切,是一切的中心。唯識學上的本識思想,已到含苞待放的階段了。
《阿含經》時常說到「此心、此意、此識」,但三者的區別,並沒有給以明確的界說。後代的佛弟子,從釋尊的教法裡,去尋求三者的意義。見經上說「意為先導」,就說「依前行業說名為意」。見經上說「心遠獨行」,就說「依遠行業說名為心」。這樣,經上對心、意、識三者名詞的使用,有時是共通的;有時是差別的;就是一個名詞,也有種種的意義。所以像《大毘婆沙論》卷七二,《俱舍論》卷四,《順正理論》卷一一,《顯宗論》卷六,都說心意識三者的體性,是同一的;不過意義上有種種的差別。這心的集起義,也是各種意義中的一種,佛在《阿含經》裡,曾這樣說(轉引《成唯識論》卷三):
「雜染清淨諸法種子之所集起,故名為心。」
《大毘婆沙論》等,都說到集起(或作採集)義為心;心有集起的作用,並不是經量學者的創見,有它思想上的淵源與教證的。集起或採集,是什麼意義?有部的意見:「然經說心為種子者,起染淨法勢用強故」(見《成唯識論》卷三)。它根本不承認有種子,更談不上種子的積集處,和心中所藏種子的現起。它認為心有分別,有引起雜染清淨諸法的強有力的作用,所以稱之為心,為種。《唯識了義燈》卷四,敘著各派關於「說心為種子」的意見,可以參考。經部學者,像上座師資們的細意識,「是所熏習,能持種子」。細意識上相續轉變差別的生果功能,是生起一切諸法的因緣。它們雖沒有離六識以外,建立集起心,但對心有「種子積集處」,和「心上功能生起諸法」的集起義,也早就成立。一類經為量者,只是在六識以外,建立一個一味相續的細心而已!主張滅定有心,本來在執持根身和任持業力。現在既建立了第七細心,那集種起現的作用,自然也移歸第七。無心定和滅受想,是依六識說的。定中的識不離身,是依集起心說的。以集起心釋滅盡定的識不離身,可說恰到好處。
這集起心,與唯識學上的本識,幾乎無從分別。但切勿以為這就是第八識;第八識,要別立第七末那後,才開始成立。這經為量者的細心說,只可說是瑜伽派賴耶思想的前驅(與《解深密經》說相近)。細心說的發展,是從六識到七識,從七識到八識。這中間的發展,是多邊的,分離而綜合,綜合而又分離的。所以部派佛教的細心說,有種種不同的面目。大乘佛教的七心論與八識論,也自然有著很大的出入。本識思想的發展,既不是一線的;融合而成的本識,自然也不能完全同一。這點,要時刻去把握它。
乙 王所一體
心心所的一體、異體,與俱起、別起,在部派佛教裡,有著不同的意見。
┌─譬喻論師────┬─一體前後起 ┌─經部─┤ 」 │ └─上座師資__ / 一切有系─┤ ╳ │ / ▔▔▔別體前後起 │ ┌─法救、覺天 └─有部─┤ └─正統派───┐ │ 大眾、分別說、犢子─────────┴───別體同時起
從各派的見解看來,大眾、分別說、犢子和有部的正統者,都是心心所的別體論者,同時相應論者。釋尊的本意,似乎也就在此。但從有部流出的譬喻論師,卻提出了心所即心,次第而起的異見,像《大毘婆沙論》(卷一六)說:
「有執心心所法前後而生,非一時起,如譬喻者。彼作是說:心心所法依諸因緣前後而生。譬如商侶涉險隘路,一一而度,無二並行。心心所法亦復如是,眾緣和合一一而生,所待眾緣各有異故。」
這種思想,一方面它在經典裡發見了一體的思想,發見了心心所法的共同性。一念心中有受、想、思等心所同時,釋尊確乎說得很多;但經上也自有有心無所的記載,這在《成實論》、《順正理論》裡,無心所家都引著很多的證據。像最初受生時,只說識入母胎,沒有說到心所。像構成有情的成分,只說士夫六界(地、水、火、風、空、識),也沒有心所在內。尤其是經上說的「心遠獨行」,可以看出唯有一心的現起,不能同時有多心所。譬喻論師的「譬如商侶涉險隘路」,也是從這「獨行」二字推闡出來。但這不違反心心所俱時相應的聖教嗎?不!「一心俱有」,不是說一剎那心有很多的心心所,是說在一期相續心中。剎那生滅,不是常人能經驗覺察得到。我們自覺到內心有異常複雜的心理活動,這只是相續心中綜合的自覺,雖好像同時,其實是前後的。那怎能分別心與心所呢?可以分別,像《成實論》(卷五)說:
「心所生法,名曰心數(心所的異譯)。心從心生,故名心數。」
前心能生後心,後心就叫做心所。在這前後的連繫上,建立相應,也不同有部那樣,同時俱起的相應。怎麼說發現了心心所的共通性呢?在它的意見,能了知叫識,那個心所不能了知呢?能緣慮叫心(《成實論》卷五),決無沒有能緣作用的心所,心所為什麼不就是心?它無從確定心與心所的絕對界限,自然會走上一心異名的思想。《順正理論》(卷一一)說:
「有譬喻者,說唯有心無別心所,心、想俱時,行相差別不可得故。何者行相唯在想有,在識中無?深遠推求,唯聞此二名言差別,曾無體義差別可知。」
譬喻論師的心所即心差別,一方面是反三世實有論者的機械分析論。說一切有部的正統者,分別名相是他們得意的傑作;看到阿毘達磨發達的程度,就可以想像而知。他們治學的態度,是從分析假實下手。一方面根據經典的一言、一語,一方面作內省的分析考察。把現象分析一下,把假合的分了出來,建立了色、心、心所、不相應行、無為,最後的單元,就是不可再分割的實體(《俱舍論》分為七十五類)。他不但從時間的觀念上,解釋做前後只是相似的連續,而前後的法體各別;就是在一念心中,他也把心理的動態作一種抽象的分析,了知是識,領納是受,一一的把它分離開來,想像法體的彼此隔別性。他粉碎了世間,使世間成為獨立的無限量的實在體(多元)。再把它組合起來,在彼此前後生起的作用上,發生連繫。他不把世間看成有機的統一,是把它看成機械的活動。譬喻論者,徹底反對這個觀點,反對循名執實的瑣碎分析,才建立了一心前後說,但他不免矯枉過直了!在大乘佛教裡,不論是王所一體或別體,對心心所法前後次第而起的見地,都是排斥了的(他忽略了內心的複雜作用)。
在佛滅四世紀時的法救、覺天,雖被人稱為婆沙四大評家之一,但他們是思心差別論者,實際是譬喻論師。像《大毘婆沙論》(卷二)說:
「尊者法救作如是言:諸心心所是思差別。……尊者覺天作如是說:諸心心所體即是心(藏傳覺天立五心所)。」
心心所體一義異的思想,一直流到後代,成實論主,也還是這樣。但經部後起者,上座、大德,都採取了折中主義:承認心外別有心所,同時也不像有部那樣分析得過分瑣細。但離心的心所,究竟有多少呢?釋尊沒有提出一個心所單元表;他們的見解,也自然不能一致。「或說有三,或說有四,或說有十,或說十四」。這還只是經部,假使加上有部、銅鍱部的見解,那就更聚訟紛紜了。這也難怪無心所家的譬喻師,要來個一掃而空,像《順正理論》(卷一一)說:
「又於心所多興諍論,故知離心無別有體。……故唯有識,隨位而流,說有多種心心所別。……我等現見唯有一識,漸次而轉,故知離心無別心所。」
第四節 分別說系與本識思想
第一項 分別說系心識論概說
分別論者,是上座部三大系之一,它流出化地、飲光、法藏、紅衣四部。它在探索繫縛解脫的連鎖,和三世輪迴的主體時,已發現了深祕細心的存在。上座系的本典——《舍利弗阿毘曇》,已把六識與意界分別解說,並且說意界是「初生心」。規定初生心為意界而不是意識,這是非常有意義的。細心思想的最初倡導者,我認為是它。
分別論者在印度本土的,如《大毘婆沙論》所說,是一心相續論者。這相續的一心,還是心性本淨的,客塵所染的。從分別說而流出的學派,南方的銅鍱部,建立著名的九心輪。北方的化地部,卻轉化為窮生死蘊的種子說,與經部合流。唐玄奘說:上座學者,有離粗意識而別立同時細意識的。分別說系的細心說,與唯識學的本識,確是非常的接近。
第二項 一心相續
「謂譬喻者分別論師,執滅盡定細心不滅。彼說:無有有情而無色者,亦無有定而無心者。若定無心,命根應斷,便名為死,非謂在定」。
據《大毘婆沙論》(卷一五二)所說:滅盡定、無想定中有細心,分別論師與譬喻者的見解相同。但譬喻者是心心所前後相續論者,分別論師卻是王所同時相應的相續論者。心識相續的見解,他倆有很大的差別。分別論者,以心性本淨說著名,這是一般所熟知的。這裡,先對它的覺性融然一體論,加以簡單的考察。分別論者的心性本淨,《大毘婆沙論》曾稱之為一心相續論者,像卷二二說:
「有執但有一心,如說一心相續論者。彼作是說:……聖道未現在前,煩惱未斷,故心有隨眠。聖道現前,煩惱斷故,心無隨眠。此心雖有隨眠無隨眠時異,而性是一。如衣、鏡、金等,未浣、磨、鍊等時,名有垢衣等。若浣、磨、鍊等已,名無垢衣等。有無垢等,時雖有異,而性無別,心亦如是。」
這一心相續論者,論文雖沒有明白的說是分別論者,但它的心性無別,與分別論者,確是完全一致的。相續中的染心與不染心,有部等說體性各別,分別論者卻說心性是同一的。同一的本淨心性,依《成實論》(卷三)的解說,只是覺性。眼識也好,意識也好,有煩惱也好,無煩惱也好,這能知能覺的覺性,並沒有分別。《大毘婆沙論》卷一一,還有覺性是一論者,其實也就是分別論者一心論的異名,它說:
「有執覺性是一,如說前後一覺論者。彼作是說:前作事覺,後憶念覺,相用雖異,其性是一。如是可能憶本所作,以前後位覺體一故,前位所作後位能憶。」
這一覺論者,依前後一覺的理由,成立追憶過去的可能。它的「相用雖異,其性是一」,豈不與一心論者的「此心雖有隨眠無隨眠時異,而性是一」的見解相同嗎?從它的前後覺性是一,也可看出與一心論者的同一,何況《成實論》還明說本淨的心性就是覺性!把一覺論者、一心論者、分別論者的思想合起來研究,它是從心識無限差別的生滅中,發見了內在統一的心性。一心論者為什麼要建立一心?它從差別到統一,從生滅到轉變,從現象到本體,還是為了解決嚴重而迫切的問題——生命緣起。《成實論》卷五,曾說到一心論者建立一心的用意:
「又無我故,應心起業,以心是一,能起諸業,還自受報。心死、心生,心縛、心解。本所更用,心能憶念,故知心一。又以心是一,故能修集。……又佛法無我,以心一故,名眾生相。」
一心論的目的,在說明自作自受律,記憶的可能,被縛者與解脫者的關係,並且依一心建立眾生。一心論者,不像犢子系建立不同外道的真我,因為佛法是無我的;但不能不建立一貫通前後的生命主體,於是建立一心論。心理的活動與演變,不能機械式的把它割裂成前後獨立的法體。從現象上看,雖然不絕的起滅變化,而無限變化中的覺性,還是統一的。這一體的覺性,豈不是常住嗎?這在反對者的學派看來,一心只是變相的神我。像《成實論》(卷五)主的批評說:
「若心是一,即為是常,常即真我。所以者何?以今作後作,常一不變,故名為我。」
反對者的意見,固然把它看成外道的神我;但在一心論者,卻認為非如此不能建立生命的連鎖。若剎那生滅前後別體,無法說明前後的移轉。《成實論》敘述它的意見說:「以心是一,故能修集。若念念滅,則無集力。」本著剎那生滅不能安立因果連繫的觀點,才考慮到心性的一體。這不但一心論者如此,犢子的建立不可說我,經量本計的一味蘊,也都是感到剎那論的困難而這樣的。但機械的統一論者,決不能同意,像《順正理論》(卷七)說:
「或謂諸行若剎那滅,一切世間應俱壞斷。由此妄想,計度諸行或暫時住,或畢竟常。」
第三項 心性本淨
略說問題的重要性:心性染淨的論辨,在佛教尤其唯識學上,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從過去大乘唯識學的諍論上看,它幾乎成了一切糾紛的癥結。我們假使不能理解部派佛教發展中的心性染淨論,那麼在研究大乘唯識學時,就容易偏執一邊。大乘論師的多種解釋,大都有它思想上淵源的。事實上,心性本淨的思想,滲透到一切大乘經裡。凡是讀過大乘經的,誰也會有此感覺。這是每一佛教徒,尤其大乘唯識學者必須探討的主題。
從部派佛教去看,關於心性染淨的思想,有三大系;但心通三性論者,是後起的。大乘佛教,似乎沒有這個思想。
一切有系、犢子系、分別說系、大眾系、經部、有部、心通三性家、心性無記家、心性本淨家
性的定義很多:水濕「性」、地堅「性」,這是說一事一物各別的自體。「性」種性,本「性」住性,這或者是說本來如是,或者是說習慣成自然,有生成如此的意味,與中國的「生之謂性」,相近。法「性」、實「性」,在大乘的教理上,或指普遍恒常的法則,或指諸法離染的當體。自「性」,在龍樹學裡,是說那不從緣起的常一的自體。善「性」、惡「性」,這是性德的性,就是性質。這心性染淨的思想,與中國的性善性惡,發生過深切的影響。王陽明竟說性善的良知良能,就是佛家的(本淨心性)本來面目。其實,心性本淨,在部派佛教裡是性善性惡的性;在大乘裡,心性與法性有時合而為一,指心或法的本體。佛法的心性本淨,是遍一切眾生的;孟子的性善,卻成為人獸的分野:這是怎樣的不同!
一切法,給以道德的評價,就有善惡的概念。心性無記論者,關於善、惡,是分為三類:一、善性,二、惡性,三、無記性。善、惡,世學有著很多的定義,也有見到它的相對性而否認善惡的標準。心性無記論者,善、惡,是從它的結果而分別的。我們意念與身口的行動,假使能得後來良好的結果,這就是善。若會引起惡劣的結果,那就是惡。這結果,偏重在個人,是依招感現世(不是現在一念)、後世的果報來決定。這不太自利嗎?不,凡是有利於人的,也必然的會有利於己;反之,損人利己的行為,從引起後世的惡報看,無疑是惡的。還有很多的事,不能引起未來善惡的果報,如不自覺的搖一搖頭,努一努嘴,這些行為就不能說是善惡,那就叫無記性。身外的山河、大地、草木叢林的變動,也是無記。這無記,不是善惡的化合,是非善非惡的,與善惡鼎立而三的中容性。就因為它是無記,所以也可以和善惡合作。
有部從心心所別體的觀點,把心上一切的作用分離出來,使成為獨存的自體;剩下來可以說是心識唯一作用的,就是了知。單從了知作用來說,並不能說它是善或是惡。不過,心是不能離卻心所而生起的。倘使它與信、慚、愧這些善心所合作起來,它就是善心。與貪、瞋等合作,那就是惡心。如果不與善心所也不與惡心所合作相應,如對路旁的一切,漠不關心的走去,雖不是毫無所知,但也沒有善心所或惡心所羼雜進去;那時的心,只與受、想等心所同起,這就是無記性。所以,善心、惡心,不是心的自性是善、是惡,只是與善惡心所相應的關係。善心像雜藥水,惡心像雜毒水,水的自性不是藥也不是毒。善惡心所與心,滾成一團,是「同一所緣,同一事業,同一異熟」,好像心整個兒就是善、是惡,也不再說它是無記的。但善惡究竟是外鑠的,不是心的本性。心的本性,是無記的中容性。
譬喻論師也像有部那樣分為三性,但它不許心性無記,主張心通三性,這還從心心所法一體的見解而來。譬喻論者,是王所一體論者,心王心所只是名義上的差別,其實都就是心。信、慚、愧等善心所,貪、瞋等惡心所,都是心識不同的形態。這樣,心自然是通於三性。雖然有部也可以說通三性,但它是建立在「相應」上,譬喻論師們是依心的「自性」說的。經說「心長夜為貪等所污」,這似乎與譬喻者的貪即是心,有相當的違難。但它說:這是依假名相續心說的,並不是在一剎那中,有別體的心為別體的貪等所污。它的心通三性論,就這樣的建立起來。
心性本淨說:除上面兩系以外,還有在佛教裡放射異樣光芒的心性本淨說。它的根據,是經上(銅鍱部的《增支部》有此說)說(轉引《順正理論》):
「心本性淨,有時客塵煩惱所染。」
經有心性本淨的明文,有部它們是不會毫無所知,為什麼還要建立心性無記、心通三性呢?這不是與佛共諍嗎?不,經上也在說善心、惡心。心性本淨的聖教,一切有部的學者,有點不大信任,但也還不致絕對否認,給它個適當的解說,像《順正理論》(卷七二)說:
「若抱愚信,不敢非撥言此非經,應知此經違正理故,非了義說。若爾,此經依何密意?依本客性,密作是說。謂本性心必是清淨,若客性心,容有染污。本性心者,謂無記心,非慼非欣任運轉位,諸有情類多住此心,一切位中皆容有故,此心必淨非染污故。客性心者,謂所餘心,非諸有情多分安住,亦有諸位非皆容有。斷善根者必無善心,無學位中必無染故。……如是但約心相續中,住本性時說名為淨,住客性位容暫有染。」
順正理論主,是正理為宗的人物,它的內心上,當然要否認是經文。否認它的理由,是不合自宗的正理。它的解說,心性本淨是依無記心說的。它沒有依心性無記說,只說心住無記位中沒有染污心所,所以稱為本淨。心通三性論者,批評了心性本淨以後,也照樣的給它個融會,如《成實論》(卷三)說:
「但佛為眾生說心常在,故說客塵所染,則心不淨。又佛為懈怠眾生,若聞心本不淨,便謂性不可改,則不發淨心,故說本淨。」
它們雖都解釋心性本淨,其實是心性無記論,和心通三性論者。心性本淨說,還得另行研究。心性本淨,雖有人反對,但自有它古老的淵源。在上座系《舍利弗阿毘曇》(卷二七),已明白的宣說:
「心性清淨,為客塵染,凡夫未聞,故不能如實知見,亦無修心。聖人聞故,如實知見,亦有修心。心性清淨,離客塵垢,凡夫未聞,故不能如實知見,亦無修心。聖人聞故,能如實知見,亦有修心。」
《舍利弗阿毘曇》說心性本淨與離垢清淨,尤其把性淨看做有沒有修心的重要關鍵,成為出離生死必先理解的條件。使我們自然的聯想到《楞嚴經》的「皆由不知常住真心」,覺得它有同樣的意趣。《舍利弗阿毘曇》裡,除心性本淨以外,還有我法二空的思想。大眾與分別說系,都在倡導心性本淨,可見這並不是後起的思想了。
大眾、分別說系的心性本淨說,我們難得具體完備的認識,現在只能稍微提到一點;好在大乘佛教裡,已有了深刻豐富的解釋。大眾系不像有部那樣建立三性,它是「無無記法」的。它認為一切法不是善就是惡,只是程度上的差別,沒有中容性存在。這點,不但與心性本淨有密切關係,還影響到一切。像有部的「因通善惡,果唯無記」的業感論,在不立無記的見解上,豈不要有大大的不同嗎?分別論者的心性本淨,與大眾系也不同,它承認善惡無記的三性,同時又建立心性本淨。心性是否本淨,這都在說明有染離染、有漏無漏的地方提出,像《大毘婆沙論》(卷二七)說:
「分別論者說:染污不染污心,其體無異。謂若相應煩惱未斷,名染污心;若時相應煩惱已斷,名不染心。如銅器等未除垢時,名有垢器等;若除垢已,名無垢器等。」
《順正理論》(卷七二)說:
「分別論者作如是言:唯有貪心今得解脫,如有垢器,後除其垢;如頗胝迦由所依處,顯色差別有異色生。如是淨心貪等所染,名有貪等;後還解脫。聖教亦言心性本淨,有時客塵煩惱所染。」
還有一心相續論者的意見,已在上面引過。我們要理解心性本淨,先得考慮有漏無漏的定義。怎麼叫有漏呢?薩婆多正統派的意見,是「與漏隨增」,像《俱舍論》(卷一)說:
「有漏法云何?謂除道諦,餘有為法。所以者何?諸漏於中等隨增故。緣滅道諦,諸漏雖生而不隨增,故非有漏。」
漏的本身是煩惱。有漏,是道諦以外的一切有為法。這些法,或者與煩惱相應,或者為煩惱所緣。不但與煩惱相應,是煩惱所緣,要有增益煩惱的力量,才稱為有漏。像滅諦、道諦,雖也能為煩惱的所緣,但不能增益煩惱,所以不是有漏。這樣,有漏、無漏,不是說煩惱的作用有無,是說某一法有無增益煩惱的作用。有漏心、無漏心,也自然是截然各別的東西。但有漏、無漏,不一定這樣解說,像《順正理論》(卷一)說:
「譬喻論師妄作是說:離過身中所有色等,名無漏法。……又彼起執,依訓詞門,謂與漏俱,名為有漏。」
譬喻論師的見解,有漏、無漏,是說有沒有與煩惱共俱。內心有煩惱,像凡夫的色身,就是有漏。斷盡了煩惱,像佛的色身,就是無漏。譬喻者是心所即心論者,與心性本淨論者,當然有不同。但依這樣的思想去理解,也可得心性本淨的結論。心是能覺了性,與漏俱有,就是有漏心;離卻煩惱,就是無漏心。有漏、無漏的分別,在有沒有與煩惱俱有。未斷煩惱,心只能說是有漏,並無「應有漏心性是無漏」,「若異生心性是無漏」的過失。一心相續論者的意見,有漏的念念生滅心,雖或善、或惡、或無記,但演變中的覺性,永遠是了了明知。這明了的覺性,就是淨心,與三性都不相礙。不過,在煩惱未斷時,覺知上出現了歪曲的認識;假使錯誤的成分愈少,心也愈逼近它的真相。這明淨的覺性,遍通三性,不能單說是善、是無記。
這要談到性淨相染的問題。《大毘婆沙論》(卷二七)說:
「分別論者,彼說心本性清淨,客塵煩惱所染污故,相不清淨。」
性淨相染,在有部學者看來,是不可想像的。性相是一貫的,本性是淨,怎能與煩惱相應轉現染相呢?相既然不淨,本性又如何可說清淨?心性本淨論者,舉出了衣、鏡、金、銅器、頗胝迦寶、日月五事所覆作譬喻,但有部學者,不是說「賢聖法異,世間法異」,就是從剎那生滅的見地來解說,像《順正理論》(卷七二)說:
「如濁水滅,後水生時,離濁澄清名為淨水。……前餘色俱頗胝迦滅,後與餘色俱新生故。」
它的另一見解,凡是相應、相合,彼此的體性,不能有染淨的差別。所以它說五事隱覆日月輪,並不是相應、相合。心性本淨論者,有漏無漏建立在漏的有無,而不在心的自體,所以即使剎那生滅像有部那樣,也不能搖動心性本淨的理論。關於相應相合,就不能不表示異議。日月輪是明淨的,因了煙雲的覆障,才見它的相不清淨。這不淨,是日輪與煙雲發生關係而現出的假相;其實日輪還是清淨的。相有雜染,是依和合的假相而說,不是說它的本性有什麼轉變。假使心性起了變化,也就不成其為本淨了。這不是說雜染全是假相,客塵確是雜染,只是覺了的心用上的染相,是現起的假相罷了。講到濁水,水的本性也是淨的,只是羼雜些泥塵。有部學者,忽視了從濁水澄汰出來的塵污,卻見到了前一剎那的濁水滅去,後一剎那的清水出現。有部的剎那論,只是前後剎那的堆積。剎那論究竟是否一定如此,還有討論的必要。
本、客,是內在與外鑠的關係。在煩惱現起時,雖覺得整個心是染污的,其實內心並不變失它的自性,只是現象上有些歪曲。要理解本、客,還得在相續中;不從前後的關係上去觀察,不易理解本淨的。《成實論》(卷三)說:
「問曰:心名但覺色等,然後取相,從相生諸煩惱,與心作垢,故說本淨。……問曰:我不為念念滅心故如是說,以相續心故說垢染。」
成實論主不能同情這個思想,以為相續心是假名,不是真實;這是它的時間觀不同。心性本淨論者是一心相續論者,一心相續論者(參看分別論者的一心相續論)是在前後不斷的演化中,發見它相互一貫的不變性,前後不異的共同點。拿心來說,就是了了覺知性。常心與一心,不過是覺性不變的異名。常心,並不是外道妄想構成的不生不滅,非因非果,離世間而獨存的東西,它只在隨緣觸境的作用中。換句話說:常,就是無常,就是念念生滅。若不能認取無常中的真常,那麼,無常、念念滅,只是斷滅論。我們必須認識,剎那生滅不是前後成為隔別物,相續也不是前後機械的累積。在大眾、分別說系,當然有著很多的難點,這一直要到一切皆空論者,才能完成這「相續不斷」的理論,才能克服那嚴重而困難的問題。在後期的大眾、分別論者,發見了七心論以後,那一味相續的覺性,又漸漸的與起滅的六識分離,但還保持密切的關係。
心性本淨,在轉凡成聖的實踐上,有它特殊的意義。薩婆多部的意見,三乘無漏聖法,早已具足在未來法中,只要加以引發,使它從未來來現在,繫屬有情就是。大眾部等,主張過未無體,那就不能像有部那樣早已具足在未來中。無漏淨法的生起,在未來無實論者,顯然成了問題;它必須指出有漏位中可以成為無漏的東西。心性本淨,就是這淨法本有的見解。大乘本有佛性的思想,都是以這心性本淨為前驅的。分別論者的貢獻,確是太偉大了!
第四項 五法遍行與染俱意
《大毘婆沙論》(卷一八)說:
「有執五法是遍行,謂無明、愛、見、慢及心,如分別論者。如彼頌言,有五遍行法,能廣生眾苦,謂無明、愛、見、慢、心是為五。」
《大毘婆沙論》在說遍行因的地方,談到分別論者五遍行的意見。分別論者把心看為遍行之一,當然與有部遍行因的定義不同。後代唯識學者,也有遍行心所,但無明、愛、見、慢、心,也不合遍行心所的定義。五法遍行的本義,從它廣生眾苦看起來,是眾生的恒行微細煩惱,是發業感果的動力。我覺得這五法遍行說,是末那思想的前身。一切眾生都有恒行的細心,這細心是與無明、愛、見、慢相應的。末那四惑相應的思想,從分別論者演化而來,這或許不是唯識學者所意料的吧!
分別論者是心性本淨論者,它的四惑相應,當然是客塵微細的分析。它不能超過七心論的範圍,它的五法遍行,要與業報主體的細心結合起來,才能理解它的本義。隨眠,是生起煩惱的潛能,是心不相應行;習氣,是羅漢不斷的煩惱氣分;這五法遍行中的無明、愛、見、慢,是心相應的,又是羅漢所斷的,它是眾生一切時中遍行的微細的染心所。化地部末宗,因解釋一頌不同而分派的「五法能縛」說,也與五法遍行有關。
附帶要說明的,是四無記根,像《品類足論》(卷一)說:
「四無記根,即無記愛、無記見、無記慢、無記無明。」
有部正統派只立三無記根,四無記根的思想,卻被外方諸師保存著(見《俱舍論》卷一九)。無記的無明、愛、見、慢,漸漸的被佛弟子結合在一起,被認為煩惱中的細分,是生起有覆、無覆無記的根本。這與末那的四惑相應,也不能說毫無關係吧!
與分別論者五法遍行有關的,還有「染意恒行」說,《成唯識論》(卷五),曾引《解脫經》說:
「染污意恒時,諸惑俱生滅,若解脫諸惑,非曾非當有。」
《解脫經》,瑜伽學者認為佛說第七末那識的明證;這當然是很有意義的。《解脫經》頌,《瑜伽師地論》卷一六,引證得比較詳盡。《瑜伽師地論》的頌文,是非常明顯的心性本淨說,這不能不使我們懷疑到瑜伽學者的斷章取義。《瑜伽師地論》說:
「染污意恒時,諸惑俱生滅,若解脫諸惑,非先亦非後。非彼法生已,後淨異而生,彼先無染污,說解脫眾惑。其有染污者,畢竟性清淨,既非有所淨,何得有能淨。」
性淨塵染,瑜伽派的唯識學者,自有很好的解說,不必與分別論者相同。但我覺得性淨與塵染,大小經裡,都集中在一切識、或藏心、或空性身上,很少,幾乎可說沒有單把性淨塵染規定為第七識的。這思想的矛盾,是這樣的:細心,是從種種的要求出發,融合成幾個不同典型的細心。一分八識論者,最初把細心的一分微細我執,讓它分離出來,建立第七識;到護法他們,又把整個的微細塵染,從屬於第七識。因此,性淨塵染的聖教,也被拿來證明末那。結果,與藏心本淨客塵所染說,自然成為矛盾。另一分的八識論者,對第七、第八二識的性質,作用的區別,說得也有些出入。唯識學上的爭論,也就從此無法解決。我不是說瑜伽學者如何錯誤,不過說:七識與八識,不一定像護法說的罷了!在我看來,七心論已能解決一切。至少,八識論者能懂得一點七心論的關鍵,對唯識學上諍論的處理,是大有裨益的。
這塵染的思想,與微細潛在的煩惱有關,可以對看比較。
第五項 有分識
有,是欲有、色有、無色有——三有;分,是成分,也就是構成的條件與原因。在以分別說部自居的赤銅鍱部,把細心看成三有輪迴的主因,所以叫有分識。赤銅鍱部,在阿育王時代,移植到錫蘭,又發展到緬甸、暹羅一帶,一般人稱他為南傳佛教。現在的南傳佛教,以覺音三藏的注釋作中心。覺音是後起的,是西元四世紀的人物,思想上有相當的演變,所以有人叫他做新上座部。有分識,在漢譯的論典裡,一致的說是上座分別說部,即赤銅鍱部的主張。關於有分識,無性《攝大乘論釋》卷二,有簡單的敘述,也就是奘門所傳九心輪的根據。無性釋說:
「上座部中,以有分聲亦說此識,阿賴耶識是有因故。如說:六識不死不生,或由有分,或由反緣而死,由異熟意識界而生。如是等能引發者,唯是意識。故作是說:五識於法無所了知,唯所引發;意界亦爾。唯等尋求。見唯矚照。等貫徹者,得決定智。安立是能起語分別。六識唯能隨起威儀,不能受善不善業道,不能入定,不能出定;勢用,一切皆能起作。由能引發,從睡而覺。由勢用故,觀所夢事。如是等分別說部,亦說此識名有分識。」
無性《攝大乘論釋》關於有分識的說明,奘門師弟,給以九心輪的解說。依窺基說:實際上只有八心,因為從有分出發,末了又歸結到有分;把有分數了兩次,成一個輪形,所以名為九心輪。《成唯識論樞要》卷下,就是這樣說的:
「上座部師立九心輪:一有分,二能引發,三見,四等尋求,五等貫徹,六安立,七勢用,八返緣,九有分。然實但有八心,以周匝而言,總說有九,故成九心輪。」
西藏所傳無著論師的《攝大乘論》,也有有分識的記載,但只有七心:
「聖上座部教中,亦說名曰:有分及見,分別及行,動及尋求,第七能轉。」
此七心或九心的見解,在漢譯《解脫道論》(卷一〇)中,有較為詳確的說明:
「於眼門成三種,除夾上中下。於是上事,以夾成七心,無間生阿毘地獄。從有分心、(生)轉(心)、見心、所受心、分別心、令起心、速心、彼事心,……從彼更度有分心。」
九心的次第演進(除有分唯有七心),是依五識最完滿的知意活動而說。五識的中、下,意識的上、下,雖不出此九心的範圍,但都是不完具的。《解脫道論》是上座銅鍱者的論典,依銅鍱者的看法:意識是一切心理作用的根本,一切心識作用,不外意識的不同作用,所以他是一意識師,一心論者。照他說:「有分心」,是「有根心如牽縷」,是三有的根本心,即是生命內在的心體,從過去一直到未來。在從五識而作業受果的過程中,從有分生起七種心:第一「轉心」,是根境相接時,有分心為了要見外境而引起內在的覺用。奘譯作「能引發」(即藏譯之動),近於警心令起的作意。因轉心的活動,現起眼等(根)識,直見外境,是第二「見心」。五識雖剎那間直取對象,但還不能有所了知。接著生起第三「受心」,承受見心所攝取的資料,加以體察。一譯作「尋求心」,是屬於攝取對象與了解對象間的心用。等到明確的了解,知道是什麼,即是第四「分別心」。奘譯稱之為能起語言分別的「安立」。在此分別心以前,奘譯多一「等貫徹」(藏譯也沒有),所以玄奘所傳的九心輪,有影射瑜伽五心輪的痕跡:如見是率爾心,尋求是尋求心,等貫徹與安立是決定心,勢用以下是染淨心、等流心。而《解脫道論》的次第,是接近無色四蘊的。如見心是識,受心是受,分別心是想,令起、速行心是思。這點,是值得注意的。奘譯在安立以下,起勢用心;而《解脫道論》卻多一第五「令起心」。這是說,從見到分別,是對外境的認識過程;因認識而引起推動內心作業的意志作用。因此,接著就是動作行為的第六「速行心」。令起是引起作業的,速行是作業的。作業而得果,也即是作業終了時心識的休息,是第七「彼事心」。奘譯作「反緣」。但這還是從行動而返歸內心的過程;到了內心澄靜的本來,那就是復歸於有分心了。從上面所說,可知有分是心識的內在者,深潛而貫通者。見、受、分別,是向外的認識作用;速行是向外的意志作用;轉、令起、彼事,是介於中間的。轉是內心要求認識的發動,已不是內在的深細心,也還不是認識。令起心是認識的牽動內心,引起內心意行的反應;但還不是行為者。彼事是行業的反歸內心過程。認識與行為的作用一止,那又是有分了。
┌─┐ ┌─┐ ┌──┐ ┌──┐ │見│-→│受│-→│分別│ │速行│ └─┘ └─┘ └──┘ └──┘ ↗ \ ↗ \ / ↘/ ↘ ┌──┐ ┌──┐ ┌──┐ │意轉│ │令起│ │彼事│ └──┘ └──┘ └──┘ ↗ \ / ↘ ┌──┐ ┌──┐ │有分│─ ─ ─ ─ ─ ─ ─ ─ ─ ─ ─ ─ │有分│ └──┘ └──┘
從唯識學上本識的見地去看,應注意它的初生心、命終心。無性《攝大乘論釋》所說的「六識不死不生」;「或由有分,或由反緣而死,由異熟意識界而生」;《解脫道論》也有類似的文證。此不死不生的六識,不是眼、耳、鼻、舌、身、意六識,是眼等五種根識與意界。銅鍱者是一意識師,以意識為精神的根本;五識僅是認識外境的見用,意界是「五識若前後次第生識」。所以,五識與意界——六識,是不配作初生命終心的。三有根本的有分心,是意識中內在的貫通者,《解脫道論》用國王來比喻它。它在業感成熟(彼事心)以後,最初托生,即是異熟主體的意識;有分也可說是三有之因。但死時,自有在一般意識活動完全休止,歸到有分心而死的;也有在反緣而流返有分的過程中——彼事心,就死了的。以彼事心而死,或是卒然而死的。在人類卒死時,常有一生的經歷,突然浮現在心上而後死的。銅鍱者的以意識為本,與意界是常論者的以意界為本,雖有多少不同;但它在一般知意的內在,指出一「如牽縷」的貫通三世心,那就可見它與唯識的本識是如何的接近了。
第六項 細意識
上座分別論者,還有建立粗細二意並生的,如《成唯識論》(卷三)說:
「有餘部執:生死等位,別有一類微細意識,行相所緣俱不可了。」
這餘部,是上座部。據《成唯識論述記》(卷四)的解說,上座部有本末二計:本計粗意識與細意識可以同時生起,末計卻主張粗細二意不能同時。粗細並起的見解,已進入七心論的領域,不再是六識論所能範圍的了。二意別起論者,在六七識論的分界線上,還有進退的餘地。七心論者的難題,在說明細心的所依、所緣與行相。現在,這一派上座學者,爽直的提出了「所緣行相俱不可了」的主張。這到後代的大乘唯識學裡,雖在說細心的根、境、行相,但「所緣行相俱不可了」的意見,一直被採用著。依論文來說,這細心的作用,表現在初生與命終的階段。到底平時有沒有細心,卻沒有說到。如依道邑《成唯識論義蘊》的解說,這細意識,不但是受生命終心,還是以後諸法生起的所依,它是緣根身和器界的。這樣,與唯識學上的本識,簡直到了不易辨認的地步。
第五節 大眾系與本識思想
第一項 大眾系的特色
大眾部,是根本二部的一部,四大派的一派。在大乘佛教思想的開展上,它有極大的勛績。它雖是小乘部派之一,但不像薩婆多部那樣的固拒大乘,它是不妨兼學大乘,甚至密咒的。在大眾部所傳的《增一阿含經》裡,已有菩薩藏結集的記載;它最先承認了大乘的正確性。在小乘方面,它也有經、律、論(蜫勒)三藏;但像義淨所見的論典,似乎是後出的。在中國,除《分別功德論》以外,沒有其它論典的傳譯。因此,考察大眾系的思想,有一極大的困難,就是它的思想,只能從《大毘婆沙論》等敵對者的口中,間接介紹出來,沒法從它自宗的論典裡去發見它思想的全貌。大眾系論典傳譯得很少,這決不是譯者的有意歧視。大眾系的學者,具有超越的想像力,不重在名相繁瑣的知識;它不需要阿毘達磨式的論典,它不想造成表現自己的學派,願意把自己化在一切中,共一切存在而存在。所以它的思想表現,不在論典,而在另一姿態之下(這實在不過是印度婆羅門文化的特色)。
從大眾系思想的大勢來看,它是佛陀中心論者。深化了佛陀的功德,不像有部它們以阿羅漢作中心。它標揭了心性本淨說,展開了聖道真常的妙有論。雖沒有多量的論典,卻有異常龐大的典籍,開顯這佛陀中心論與真常妙有、心性本淨的思想。就是在唯識學的體系中,誰是多心並起論者?誰是最初的熏習論者?誰是根識思想的先進者?不消說,這都是屬於大眾部的。在大眾系發揚皇厲的時代,從上座系中分離出來的有部、犢子部,還在萌芽的時代。對於大眾系,在佛教思想的開拓上,我感到它的偉大!我想,大乘唯識學者,是決不該忽略它的!
第二項 遍依根身的細意識
大眾系的心識觀,最初也是一心相續的六識論。它容許有無心的有情嗎?窺基在《成唯識論述記》(卷五)說:
「大眾、經部等解:如常施食、受樂,非謂一切時有(染污意)名恒。」
《大毘婆沙論》卷一九,說大眾部主張「唯心心所有異熟因及異熟果」,可知大眾部的業果相續,很早就建立在心法上的。容許無心的有情,等於容許無業無果的有情,這是不可想像的。《大毘婆沙論》卷一五二,說譬喻分別論者,「說無有有情而無色者,亦無有定而無心者」;這無色界有色(本是大眾部特有的教義),無心定有心,我認為是大眾與譬喻、分別論者共同的見解。
《異部宗輪論》說大眾部末宗異義,有主張「有於一時二心俱起」的。這二心俱生,還不過是六識並起。但細意識的思想,《異部宗輪論》也確已提到,它說:
「心遍於身。」
窺基《異部宗輪論述記》說:
「即細意識遍依身住,觸手刺足俱能覺受,故知細意識遍住於身;非一剎那能次第覺,定知細意遍住身中。」
心遍依身的思想,是從執受而推論得來。執受,就是說,把它作為自我的一體,屬於生命的機動體,而不是世界的。這所執受的是根身,能執受者是心。因心的執取,根身才成為生動的有機體,能因外境的接觸而立刻引起反應——感覺。我們一期生命的延續(生)與崩潰(死),也就在此。我們觸手刺足,不論刺激那一部分,那一部分就能引起感覺;這可以證明有心在執受著。心若一旦不起,根身再也不能有所感覺。所以,大眾末計的細心執受,就是生命的象徵,一切感覺的來源。刺激多方面或者全身,就能引起全身的感受,因此證明心識是普遍的執受著。不然,也就不能同時生起多方面的感受了。大眾部的執受心,是常在而有演變的,在不息的變化中,適應眾生身量的大小而大小。這遍依於身的心,無時不在,而六識卻是起滅間斷的;所以遍依根身的執受心,必然是細意識。這遍依於身的細心,不但與大乘唯識學上的本識執受根身有關,就是對藏識之所以為藏,也有直接的關係。
第三項 生起六識的根本識
大眾部的根本識,是六識生起的所依;無著論師在《攝大乘論》裡,早就把它看成阿賴耶識的異名。論上說:
「於大眾部阿笈摩中,亦以異門密意說此名根本識,如樹依根。」
世親《攝大乘論釋》(卷三),作了簡單的解說:
「謂根本識,為一切識根本因故;譬如樹根,莖等總因,若離其根,莖等無有。」
「如樹依根」的依,世親解釋做諸識的根本因。護法《成唯識論》(卷三),說「是眼等識所依止故」。有人望文生義,說世親是約種子作親因說的,護法是約賴耶現行作六識俱有依說的。其實,大眾部並不如此,世親也是從現行的細心而說。像世親《三十唯識論》說的「依止根本識,五識隨緣現」,幾曾有種識的意味?這生起六識的細心,像樹莖、樹枝所依的樹根一樣。在這裡,見到了本識思想的源泉,也見到了「本識」名字的成立。《解深密經》的阿陀那識,《楞伽阿跋多羅寶經》的一切根識,都是直接從這「根本識」演化而出。本識思想的成立,雖說與上面所敘述的真我、細蘊、細心都有關係,雖可說是這些思想共同要求的合流,但比較主要的,要算大眾部的根本識,分別論者的一心,經部的集起心。它們在建立的目的及說明上,各有它的側重點;而根本識的重心,在說明心理活動的源泉。
根本識與大眾系末宗異義的細意識,只是一體的兩面,應該把它綜合起來考察。這要從六根說起:五色根,佛弟子間有兩個不同的看法:薩婆多它們說眼等五根是微妙不可見的色法。根的作用,是攝取外界的相貌;因色根取境的功能,才能引起眼等五識,識的作用是了別。還有大眾部它們,說眼等只是血肉的結合,它根本沒有見色、聞聲的功能,見色聞聲的是五識。大眾系既沒有把引發精神活動的能力,給予五根,五根只是肉團,那麼對於根身靈活的感應,與所以不同非眾生的色法,自然要給以其他的解說,這當然是意根了。談到意根,各方面的意見更龐雜。上座系的銅鍱部,說意根就是肉團心,就是心臟;它把意根看成了物質的。其它學派,一致把它看做心法,這當然要比較正確得多。佛說十二處總攝一切法,如果把意處的意根,看成色法,那一切心心所法,又攝在那一處呢?在意根是心的意見裡,又有過去心與現在心兩派:說一切有系,是主張過去心的:它們不許二心同時現起,不許六識外別有細心,所以說剎那過去的六識,能引起後念的六識,叫意根。但意界是常論者,和大眾部,是在六識以外建立一個恒存的細心,這細心有生起六識的功能。
意根,在十八界裡屬於意界。無間滅意論者,雖巧妙的解釋了意界與六識界的差別,事實上並不能顯出意界有什麼特性。依《中阿含.嗏啼經》看來,意根不但是意識,也是五識生起的所依。凡是論到六識的生起,是不能離卻意根的。大眾末計的「心依於身」,說明了因心的執取五根,才能遍身生起覺受。執持根身而起覺受,與五識的是否生起無關,與識上的苦受樂受也不同。像入定或熟睡的時候,雖然不起五識與相應受,但出定與醒覺以後,我們還感有一種怡悅或勞頓的領受。假使熟睡時沒有任何身體上的感覺,那醒後的身識與意識,也不該有因熟睡而生勞倦之感,這就是細心執受的明證。依大眾部的見解,眼不見色,耳不聞聲,五根只是肉團。細心執持肉體,才能起覺受,生六識。總之,大眾部的細心說,是遍藏在根身之內而無所不在;它與根身有密切的關係。眾生與非眾生,生存與死亡的分野,都在這裡。認識作用的六識,也從它而起。細心的覺受,是生命的表象,是微細的心理活動。
唯識學上的本識,本來著重在生命緣起;在生命依持與現起六識的作用上,湧出了深祕的本識思想。後代的大乘唯識學者,雖也片段的敘述到這些,而把重心移到另一方面。不過,我們應該知道,細心的存在,是不能在持種受熏上得到證明的。
第三章 種習論探源
第一節 種習思想概說
種子與習氣,是唯識學上的要題,它與細心合流,奠定了唯識學的根基。探索生命的本質,發現了遍通三世的細心。尋求諸法生起的原因,出現了種子與習氣。種習與細心,有它的共同點,就是從粗顯到微細,從顯現到潛在,從間斷到相續;在這些上,兩者完全一致。化地部的窮生死蘊,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但種習的目的,是要成為一切法生起的功能,它需要的性質是差別、變化。細心的目的,在作為雜染清淨的所依性,這自然需要統一、固定。在這點上,細心與種習,無疑是截然不同的。種習,本來不一定要與細心結合(像經部的根身持種),但在「諸法種子之所集起,故名為心」的經文啟示下,種子與細心,就很自然而合法的結合起來。不過,統一與差別,轉變與固定,這不同的特性,再也無法融成一體。而理論上,又決不能讓它對立,於是細心與種子的關係,規定為不一不異。
種是種子,習是習氣或熏習。大乘唯識學裡,特別採用這個名詞。但在部派佛教裡,隨界、不失……有各式各樣的名稱。起初,這些都是從各種不同要求下產生,後來才漸漸的綜合起來。它們共同的要求,是在某一法沒有現起作用時,早已存在;一旦因緣和合,就會從潛在的能力轉化為現實。薩婆多部,依現實的存在,推論到未來世中已有色、心一切法的存在,也可說是種子思想的表現。但它是三世實有論者,只見過去、過去,卻不能轉化過去的在新的形式下再現。它與種習思想,不能說無關,但到底是很疏遠的。這種習思想,與過未無體說有密切關係。未來是無,就不能像有部那樣把一切法的因體存在未來。業力等剎那滅去,不能說等於沒有;過去既然無體,也就不能把它放在過去。這樣,不論它有沒有建立種子與習氣,這些潛力的保存,總得安放在現在。在現在的那裡呢?在生命緣起為中心的佛法,是必然要把它攝屬到有情身上。有的說依根身(色),有的說依心。結果,種習與細心的結合,成了唯識學者的公論。
種子與習氣,都是根據比喻而來。豆、麥,都是種子。種子雖需要其它適當的條件,才能抽芽、發葉、開花、結果;但豆葉、豆花與麥葉、麥花的差別,主要的是種子。水、土等條件,雖說能引起相當的變化,但究竟微乎其微。種子不但有生起的功能,並且生起的結果,還和它同類。生起諸法的功能,叫它做種子,就是採取這個意義。後代的唯識學者,把種子演化貫通到異類因果,其實種子的本義,在同類因果。習氣,就是熏習的餘氣。像一張白紙,本沒有香氣和黃色,把它放在香爐上一熏,白紙就染上了檀香和黃色。這個熏染的過程,叫熏習;紙上的香氣和黃色,就是習氣(後代也叫它為熏習)。熏習的本義,是甲受了乙外鑠的熏染,甲起了限度內(不失本性)的變化。這雖是甲乙發生關係的結果,但甲是被動的主體,乙是主動的客體,關係不是相互的。
種子,《阿含經》早有明文,像「識種」、「心種」、「五種子」,各派都承認它是佛說(解說有出入)。像大乘唯識學的種子說,原始佛教是沒有的。這要經過學派的辨析,要有部異師與經部合作,才積極的發達起來。所以,一直到了大乘教中,還充滿有部系的色彩。習氣,本不是能生諸法的功能,它與煩惱有關,與覆染本淨的思想相互結合。習氣的本義,是說受了某一法的影響,影響到本身,本身現起某一法的傾向與色彩。它被看為顛倒錯亂現象的動因。種子與習氣,經歷了錯綜的演變,往往化合成一體的異名。大乘唯識學裡,這兩者的差別性,已沒有絕對的分野;但親生自果與受染亂現的思想,仍然存在,並且演出了各別的學派。這一點,我們應該深切的注意才好。
第二節 微細潛在的煩惱
第一項 隨眠
一、總說
在部派佛教裡,隨眠被爭論著,爭論它是不是心相應行(心所)。其實問題的重心,卻另有所在。眾生的不得解脫生死,原因在煩惱未斷。煩惱是特殊的心理作用,它在心上現起時,能使心煩動惱亂,現在、未來都得不到安靜。斷了煩惱,才能「畢故不造新」,不再感受生死苦果。我們不也常起善心嗎?在煩惱不起的時候,為什麼還是凡夫,不是聖人?雖然有人高唱「一念清淨一念佛」,事實上,我們還要生起煩惱;過去煩惱的勢力,還在支配我們。這一念善心,不同聖者的善心,還充滿雜染的黑影。這樣,就要考慮到過去煩惱勢力的潛在,未來煩惱生起的功能。在這點上,微細的、相續的、潛在的隨眠,就被佛弟子在經中發現。心不相應的隨眠論者,與反對派的相應論者,引起了很大的辨論。後來又引出其它的見解,隨眠問題是更複雜化了。把各家的見解總攝起來,是這樣的:
一切有系、犢子系、分別說系、大眾系、有部、經部、成實論師、正統派、法救、心相應行、非心相應行非心不相應行、亦心相應行亦不相應行、心不相應行
二、有部的心相應行說
薩婆多部的見解,未來還要生起煩惱,這是因為煩惱沒有得到非擇滅。過去的煩惱,因有不相應的「得」的力量,使煩惱屬於有情,沒有和它脫離關係。在這樣的思想下,過去煩惱的勢力,或能生煩惱的功能,老實說用不著。它有了「三世實有」,再加上「得」和「非得」,凡聖縛解的差別就可以建立。
「若有一類,非於多時為欲貪纏纏心而住;設心暫爾起欲貪纏,尋如實知出離方便。彼由此故,於欲貪纏能正遣除,并隨眠斷。」
依經典(轉引《俱舍論》卷一九)的明文,很可以看出纏和隨眠的分別。「起欲貪纏」,「為欲貪纏纏心而住」,纏是煩惱的現起而與心相應的。此外別有隨眠,除有部以外,一切學派都把它看成與現纏不同。唯有有部學者,認為隨眠是纏的異名,也是與心相應的心所。像《俱舍論》(卷一九)說:
「毘婆沙師作如是說:欲貪等體,即是隨眠。豈不違經?無違經失。并隨眠者,并隨縛故;或經於得假說隨眠,如火等中立苦等想。阿毘達磨依實相說,即諸煩惱說名隨眠,由此隨眠是相應法。何理為證知定相應?以諸隨眠染惱心故,覆障心故,能違善故。」
它用「或設劬勞為遮彼起而數現起」的隨縛義:「謂能起得恒隨有情常為過患」的恒隨義,解釋隨眠。以阿毘達磨者自宗的正理,判佛說為假說。不過它用三個定義證明隨眠是心相應行,在其它的學派看來,這都不成為隨眠的作用。
三、大眾、分別說系的心不相應說
大眾系、分別說系,一致以隨眠為心不相應行,與纏不同。《異部宗輪論》說:
「隨眠非心非心所法,亦無所緣。隨眠異纏,纏異隨眠。應說隨眠與心不相應,纏與心相應。」
要理解大眾、分別說系的隨眠,應記得它是心性本淨論者,它怎樣重視性淨塵染的思想。真諦譯的《隨相論》,有關於隨眠的解釋:
「如僧祇(即大眾)等部說:眾生心性本淨,客塵所污。淨即是三善根。眾生無始已來有客塵,即是煩惱,煩惱即是隨眠等煩惱,隨眠煩惱即是三不善根。……由有三不善根故起貪瞋等不善,不善生時,與三不善根相扶,故言相應。」
覆障淨心的客塵,就是隨眠。它說隨眠是三不善根,但奘門的傳說(見《成唯識論義蘊》卷二),隨眠與纏一樣,也有十種。據《順正理論》(卷四六)的記載,分別論者的隨眠,只許七種。或許分別論者立七隨眠,大眾部等以三不善根為隨眠吧!總之,在凡夫位上,隨眠是從來不相離的。因隨眠生起貪等不善心所,才是相應。它把相應解釋做「與不善根相扶」,依一般共同的見解應該是說心所與心相應。眾生的心性本淨,又沒有貪等煩惱現起,然而還是凡夫,不是聖人,歸根是隨眠在作障。這依隨眠的存在,分別凡聖的界線,窺基的《異部宗輪論述記》,與智周的《成唯識論演祕》,都曾經說到;但說到無心定,是完全錯誤了。《異部宗輪論述記》說:
「在無心位起善等時,名異生等,但由隨眠恒在身故。若是心所,無心等位應是聖人。」
大眾系與分別說系,根本不許有無心的有情,怎麼依無心有惑的見解,來成立隨眠是不相應呢?大眾部的見解,不思不覺間也有隨眠存在(見《順正理論》卷四五),它不像相應心所的纏,要在心識活動中出現。它雖不與心相應,卻也展開它的黑影,影響那清淨的心性,使它成為有漏。隨眠與纏,確是種子,現行的關係,如《大毘婆沙論》(卷六〇)說:
「纏從隨眠生。」
《順正理論》(卷四五)也說:
「且分別論執隨眠體是不相應,可少有用,彼宗非撥過去未來,勿煩惱生無有因故。」
這都是隨眠生纏的明證。《成唯識論義蘊》(卷二)也有詳細的引述:
「問:大眾部隨眠為是種不?答:俱舍十九牒彼計云:若執煩惱別有隨眠心不相應名煩惱種;此中復說名貪等故,如現貪等。若不對種,何名現貪?故知此師隨眠是種。現行貪等與心相應,故此隨眠名不相應。」
隨眠是現行貪等種子,可說毫無疑問。但勿以為它是種子,就輕視它的力量。它雖沒有積極的活動到精神界去,它在不生現行的時候,還是染污淨心的。隨眠比較心性,雖說是客塵,但無始以來就有,隨眠也該是本有的。我們進一步要問,現起煩惱有沒有增長隨眠的力量?換句話說,隨眠有沒有新熏的?玄奘門下傳說的大眾、分別說系,彼許「種子而無熏習」(《成唯識論學記》卷四);「破大眾部,然彼無熏習義」(《成唯識論述記》卷四)。但考尋論典,它們確是有熏習的,像《成實論》(卷三)說:
「汝法中,雖說心不相應使(使,是隨眠的異譯),與心相應結纏作因。……汝法中,雖說久習結纏,則名為使。」
「久習結纏則名為使」,可說是熏習最明顯的證據(它的熏習論,後面還要說)。成實論主自宗,主張「是垢心(纏)修集則名為使」(見《成實論》卷九),與「久習結纏則名為使」相近。但,成實論宗,是在煩惱相續展轉增盛的意義上建立隨眠,還是現行的心法,不像不相應行的隨眠論者,建立在心心所法以外。
大眾系他們發現了煩惱的潛在力,這或是本具,或是新熏的,最初展開了種子生現行,現行熏種子的思想。但一般人的見解,要發生疑問:煩惱有種子,其它一切法為什麼沒有呢?成實論主曾這樣的責問過(論卷三):
「身口等業亦有久習相,是亦應有似使心不相應行!」
俱舍論主也曾責難過(論卷一九):
「若執煩惱別有隨眠心不相應名煩惱種,應許念種非但功能,別有不相應能引生後念。此既不爾,彼云何然!」
這確乎是很費解的。現存參考的資料既不完全,我們也無從作適當的解說。不過,在佛家業感的緣起論裡,是否色法也要各從自種生?煩惱的潛能是隨眠;業是動力,大眾部各派,都不許它是色性,把它建立在內心的活動上。這內心的活動,至少大眾部是承認有熏習的。明淨的心性,在相續的演化下,成為無漏和善法的根據。惑業的能力,遇相當的現緣,招感一切色法。這要不要業力以外的種子,還值得注意。怕由心所生的論調,大眾部它們還是非常徹底的呢!
四、犢子系的亦心相應亦心不相應說
隨眠,不是心所法,這似乎是佛的本意。不但有經文的明證,就是從學派上看,也只有部系才主張隨眠即纏。有部系中,除迦旃延尼子派以外,像譬喻經部師,大德法救(見《大毘婆沙論》卷五一),也都主張纏和隨眠不同。不過,這要在過未無體的思想下,才會感到隨眠潛在的需要。犢子系是三世實有論者,它也建立了「得」,不知怎樣解釋不相應行隨眠的作用!這難怪要受眾賢的批評了。《順正理論》(卷四五)說:
「然犢子部信有去來,執有隨眠非相應法,如是所執極為無用。如彼論言:諸欲貪纏,一切皆是欲貪隨眠,有欲貪隨眠非欲貪纏,謂不相應欲貪隨眠。」
依犢子系的見解,隨眠是一切煩惱的總名;其中心相應的一分,又叫做纏。還有那不相應行的一分,與纏不同,它多少調和了隨眠的諍論。
經部非相應非不相應的隨眠說,留到下面去再談。
第二項 習氣
習氣、熏習、習地(即住地),在大乘教學上廣泛的應用著。瑜伽派雖還保存煩惱氣分的習氣,但它繼承經部的思想,已把熏習應用到一切法上。從釋尊本教上看,習氣就是煩惱的氣分,此外好像沒有什麼習氣。習氣的有無,是佛與二乘斷障的差別,像《大智度論》(卷二)說:
「阿羅漢、辟支佛,雖破三毒,氣分不盡。譬如香在器中,香雖去,餘氣故在。又如草木薪火燒,煙出炭灰不盡,火力薄故。佛三毒永盡無餘,譬如劫盡火燒,須彌山、一切地都盡,無煙無炭。如舍利弗瞋恚餘習,難陀婬欲餘習,畢陵伽婆蹉慢餘習。譬如人被鎖,初脫時行猶不便。」
佛是煩惱、習氣都盡了的,聲聞、獨覺還剩有餘習。這煩惱氣分的餘習,就是無始以來一切煩惱的慣習性。煩惱雖已斷卻,但習氣還在身體、言語、意識上不自覺的流露出來。像舍利弗的「心堅」,畢陵伽婆蹉的喊人「小婢」。它雖是煩惱氣分,但並不是偏於心理的。習氣的體性,可以暫且勿論,重要的問題,是小乘有沒有斷習氣。大天的羅漢「為餘所誘」,「猶有無知」,「亦有猶豫」,都是習氣之一。大眾系等主張羅漢有無知、有猶疑,薩婆多部等主張「雖斷而猶現行」,這在部派分裂上,是一個著名的諍論。據有部(《大毘婆沙論》卷九九)的傳說:大天不正思惟,在夢裡遺了精,說是天魔的嬈亂。他給弟子們授記,說他們是羅漢。弟子們自覺沒有自證智,還有疑惑,大天卻說這是「不染無知」、「處非處疑」。據真諦記的解說:這都有真有假:羅漢確乎可以受天魔的嬈亂,確乎有不染無知與處非處疑。但大天和弟子,都不是羅漢,所以是假的。他們對初事的見解是同的,後二事就有很大的出入。真諦怪他的弟子不是羅漢,這也不致引起教理上的糾紛。《大毘婆沙論》說他毀謗羅漢沒有自證智,還有疑惑。聖者證果而沒有自覺與證信,在後代佛教思想上,沒有這種痕跡。居於大眾系領導地位的大天,也不致那樣荒唐。事實上,這是「不染無知」、「處非處疑」,阿羅漢有沒有斷的諍論。
羅漢有無知、有疑惑,這是指出了羅漢功德上的缺點。在以羅漢為究竟的上座面前,簡直等於誣辱,這才引起了嚴重的糾紛,促成部派的分裂;大天也被反對者描寫成惡魔。大天的呼聲,震醒了全體佛教界,獲得了新的認識,從狹隘的羅漢中心論裡解放出來。羅漢的無知未斷,還有它要做的事,才回小向大。大乘不共境、行、果的新天地,都在羅漢不斷餘習的光明下發現。
大天的「不淨漏失」、「不染無知」、「處非處疑」,本來都是習氣。但有部特別擴大了不染無知,使它與習氣有同樣的意義。在《大毘婆沙論》卷一六所說的習氣,卷九所說的不染污邪智,也在說佛陀畢竟永斷,聲聞、獨覺還有現行。《順正理論》卷二八,對不染無知,提出兩個大同小異的解說:一、不染污無知,是「於彼味等境中,數習於解無堪能智,此所引劣智,名不染無知。即此俱生心心所法,總名習氣」。這是說習氣是有漏劣慧與它俱生的心心所法。二、是「所有無染心及相續,由諸煩惱間雜所熏,有能順生煩惱氣分;故諸無染心及眷屬,似彼行相差別而生」。這是說習氣是有漏劣智和同時的身心相續。依順正理論主的見解,煩惱引起不染無知,是非常複雜的。一切聖者,雖都已經斷盡,但有行與不行的差別。如解脫障體,也是劣無知,慧解脫羅漢還要現行。像《順正理論》(卷七〇)說:
「何等名為解脫障體?諸阿羅漢心已解脫,而更求解脫,為解脫彼障。謂於所障諸解脫中,有劣無知無覆無記性,能障解脫,是解脫障體。於彼彼界得離染時,雖已無餘斷而起解脫,彼不行時,方名解脫彼。」
又像學、無學的練根,也是為了「遮遣見修斷惑力所引發無覆無記無知現行」。可知退法等五種種性,雖是無學,也還有不染無知現前。眾賢一貫的意見,斷是斷了,行或者還要行。不過習氣與不染無知,有部的古師,也有主張不斷的,像《大毘婆沙論》(卷一六)說:
「有餘師說:阿羅漢等亦現行癡,不染無知猶未斷故。」
這明顯的說不染無知不斷,所以有現行的愚癡,與「雖斷而猶現行」的意見,截然不同。
檢討唯識學的種子思想,為什麼要談到習氣與不染無知呢?一、習氣在一分唯識學裡,被看為與種子共同的東西,那麼習氣的本義,也是需要認識的。二、在大乘教學裡,習氣與隨眠漸漸的融合起來。從隨眠的心不相應,走上習氣(習地)的心不相應。習煩惱與起煩惱,有的等於隨眠與纏,有的等於煩惱與習氣。而小乘有沒有斷習,也就成了可討論的問題。三、心性本淨,無始以來習氣所染,成了唯識學上普遍而極根本的問題。習氣已替代隨眠成為客塵的本質。這樣,唯識思想的探求者,自然有加以理解的必要。
第三項 阿賴耶
第八識雖有很多的名稱,阿賴耶要算最主要的了。阿賴耶在初期的佛教界,並沒有被認為細心,它是以「著」的資格出現的。它在唯識學上佔有這樣的地位,當然在它名詞的本身,有被人認為細心的可能。阿賴耶定義的不同,也是後代唯識學分歧的地方,我們需要虛心的去認識它。無著論師在《攝大乘論》(卷上)說:
「聲聞乘中,亦以異門密意已說阿賴耶識,如彼增一阿笈摩說:世間眾生,愛阿賴耶、樂阿賴耶、欣阿賴耶、喜阿賴耶。……於聲聞乘如來出現四德經中,由此異門密意,已顯阿賴耶。」
這裡說的《增一阿含經》,無性說它是一切有部的。現存的漢譯《增一阿含經》,並沒有這《如來出現四德經》;這也可見印度小乘經典彼此的不同了。在律部中,佛起初不想說法,原因就是眾生樂阿賴耶等,銅鍱部經律,作三阿賴耶,阿賴耶為眾生不易解脫的癥結所在。阿賴耶是什麼?《攝大乘論》提出了「五取蘊」、「貪俱樂受」、「薩迦耶見」三說;梁譯的世親《攝大乘論釋》卷二,又提出了「壽命」、「道」、「六塵」、「見及塵」四說;《成唯識論》又加上「五欲」、「轉識等」、「色身」。究竟有部有這般異說呢,還是論師的假敘呢?這都沒什麼重要,阿賴耶究竟是什麼意義,倒是值得檢討的。
唯識學裡,阿賴耶有多樣的解釋,比較共同而更適當的,是「家」、「宅」(窟宅)、「依」、「處」,唐玄奘旁翻做「藏」,也還相當的親切。根據各種譯典去領會阿賴耶的含義,可以分為「攝藏」、「隱藏」、「執藏」,但這是同一意義多方面的看法。這可以舉一個比喻:一張吸水紙,吸飽了墨汁,紙也變成了黑紙。在這紙墨的結合上,可以充分表顯賴耶的含義。像紙能攝取墨汁,紙是能攝藏,也就是墨汁所攝藏的地方。無著論師的賴耶,有能藏、所藏義,就是這攝藏的能(主動)所(被動)兩面的解釋。這攝藏的要義是「依」。又像紙吸了墨汁,墨色就隱覆了紙的本相,紙的本相也就潛藏在一片黑色的底裡;這就是隱藏的能所兩面觀了。一分唯識學者,忽略了這一點,結果不要說《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就是看為最重要依據的《解深密經》裡的阿賴耶的定義,也被遺棄。這隱藏的要點是「潛」。又像墨汁固然滲透到紙的全身,紙也有它的吸引力,這就是執藏的能所兩面觀;它的要義是「係著」。一分唯識學者,但取了賴耶的被執著,忽略它本身的執取力,它們好像賴耶是沒有能執著的作用一樣。其實不然,像《俱舍論》(卷一六)引經說:
「汝為因此起欲、起貪、起親、起愛、起阿賴耶、起尼延底、起耽著不?」
阿賴耶有能著的意義,經文是何等明顯!《增一阿含經》所說的阿賴耶,有部學者,也有說它是「薩迦耶見」,是「見」,也是在說明它的能取能著。如阿賴耶沒有被解為能取能著的可能,那這些學者簡直是胡說了。要知道一字作能所兩面的解釋,不但有能藏所藏作前例,也是文字上普遍的現象。
阿賴耶的本義是「著」,但一經引申,就具有廣泛的含義。它比阿陀那、毗播迦、心、意、識,更能適應細心多種多樣的性質,它也就自然被人採用作細心最正規的名字。阿賴耶是近於愛欲的煩惱,本與種習沒有必然的關係;但因它與本識有關,在這微細的煩惱中,附帶的加以說明。
第三節 業力的存在
第一項 概說
業力是佛法中最主要的論題。眾生種種的差別,獲得自身行為應得的結果,都建立在業力上。初期的佛教,因業力已普遍的受人信仰,所以多說明業力的必然受果與業用的差別;對於業力的體性與怎樣存在,反而很少解說。佛弟子在自行化他的要求上,不能不討論業的體性與怎樣的存在;業力也就理論化,展開了各家各派的解說。一直到現在,業力還需要深刻的研究。它的因果(異熟)必然性,還需要再確立。
業,雖剎那間過去,而招感後果的力用還是存在。這「業力的存在」,是身口行為所引起的,是生起後果的功能。業力的存在,就是動力的存在。在這些上,它與種子或熏習,比細煩惱與種習的關係更密切。可以說,業力生來就含有種子的意味。我們只要稍微考察一下各派關於業力存在的說明,就很容易看出它是怎樣的向種子說前進。像《楞伽阿跋多羅寶經》的「業相」與「心能積集業」的業,簡直就是種子的異名。要研究種習,是不能忽略業力的。
第二項 各派對業力存在的異說
一、薩婆多部的無表色
薩婆多部的見解,業有身、口、意三種。意業是思心所,因思心所所發動引生的形色、言語,叫做身表和語表,這都是色法。身表與語表業,剎那引起另一種不可表示、沒有對礙的色法,叫無表色,就是無表業(依欲界說)。這無表色,是從四大所造,也有善與不善兩類。無表色的教證,雖然很多,但主要是業力的相續增長。身表、語表,是剎那滅而間斷的,意業也是三性不定的,但業力卻是相續的,像經上說(轉引《俱舍論》卷一三):
「成就有依七福業事,若行、若住、若寐、若覺,恒時相續,福業漸增,福業續起。」
這可以看出有某一類法(業力)在相續如流。佛曾說過「無表色」,雖然各家的解說不同,但因表色而引起的潛在業力,稱為無表色,確也非常適宜。
二、經部的思種子
從有部流出的經部譬喻師,對業力的見解,和有部不同。《大毘婆沙論》(卷一二二)說:
「譬喻者說:表無表業,無實體性。」
身表、語表與無表色,它都認為不是真實的。形色是依顯色的積聚而假立的;能詮的語聲,一剎那不能詮表,多剎那相續也就不是實有。無表色,是「依過去大種施設,然過去大種體非有故」,也不是實有。它雖承認表無表色的名稱,卻不許它是業的實體。那麼業是什麼呢?《大毘婆沙論》(卷一一三)說:
「譬喻者說:身、語、意業,皆是一思。」
《大毘婆沙論》卷一九的「離思無異熟因」,也是這個意義。《俱舍論》卷一三,《順正理論》卷三四,都有譬喻者的業力說。大意說:考慮、決定時的「思惟思」,是意業。因「思惟思」而引起的「作事思」,能發動身體的運動,言語的詮表。這動身發語的「作事思」,是身業與語業。身體的運動與言語的詮表,只是思業作事所依的工具。這還在三業方面說,談到無表業,譬喻論者只說成就。後代經部,說是因思心所的熏習,而微細相續漸漸轉變。簡單的說,無表業是微細潛在相續的思種子。它與有部對立起來,有部說是無表色,它卻說是種子思。
三、成實論的無作業
從經部流出而折衷大眾、分別說系的《成實論》,它的三業說,與經部沒多大出入,無表業卻有不同的見地。《成實論》(卷七)說:
「從重業所集名無作(無表),常相續生,故知意業亦有無作。……何法名無作?答曰:因心生罪福,睡眠悶等是時常生,是名無作。……意無戒律儀,所以者何?若人在不善無記心,若無心,亦名持戒,故知爾時有無作。不善律儀亦如是。問曰:已知有無作法非心,今為是色?為是不相應行?答曰:是行陰所攝。……色聲香味觸五法,非罪福性故。……又或但從意生無作,是無作云何名色性?有無色中亦有無作,無色中云何當有色耶?」
它說意業也有無表。它否認無表業是色法,主要是因為無色界中也有無表業存在。心是那樣忽善、忽惡、忽有、忽無的,又怎能說業力是心呢?因此,它把無表業攝在不相應行中。成實論主,雖建立了潛在的業力,但對其它的色法、心法,沒有像經部那樣建立種子。這點,與《大乘成業論》所說的不失,增長論者的意見相近。《大乘成業論》說:
「由善不善身、語二業,蘊相續中引別法起,其體實有,心不相應行蘊所攝。有說此法名為增長,有說此法名不失壞。由此法故,能得當來愛非愛果。」
不失與增長,《順正理論》卷一二、三四、五一,雖都把它看為與種子異名同實的東西,但依《大乘成業論》看來,也還是局限在業力方面,與成實論師一樣。
四、大眾、分別說系的成就與曾有
大眾部他們的意見,無表色既不是業,也不是瑜伽師所說的定自在色。《成唯識論述記》(卷二)說:
「若大眾、法密部,別立無表色,謂身勇身精進;若心勇等心所攝,上座胸中色物,亦法處攝。」
他們既不許無表色是潛在的業力,那怎樣解說業力的存在呢?《大毘婆沙論》(卷一九)說:
「或復有執唯心心所有異熟因及異熟果,如大眾部。」
招感異熟果的業因,大眾部規定為心心所的功能。大眾部的潛在的業力,建立在心心所法上,是可以推想而知。它與譬喻者的「離思無異熟因,離受無異熟果」,都把業因業果歸結到心上,這實在是唯識思想一個重要的開展。但大眾的「唯心心所有異熟因及異熟果」,或許是比較後起的。在相傳目犍連子帝須所撰的《論事》裡,大眾部主張「聲是異熟果」,「六處是異熟果」,就和《大毘婆沙論》的「唯心心所有異熟果」不同。它與正量部同樣主張「表色是戒」,「戒非心法」,「戒得後自增長」。但大眾的相續不失招感異熟的業力,並不就是表色。這不但大眾系如此,化地(分別說系)、正量也都是這樣。《論事》說正量部與化地部,和大眾末派的案達羅學派,都說「身語表色是善不善性」。正量、化地又說「身語表色,同能引思有善不善性」。表色是戒善(或惡),因表色引起與思相應的善不善心心所,方是善業和惡業(但這還是現行的,不是潛在的)。像《隨相論》說:
「正量部戒善,生此善業與無失法俱生。……業體生即謝滅,無失法不滅。……善是心相應法,故生而即滅;無失法非心相應法,故不念念滅。」
大眾、分別說系,雖沒有像正量部那樣的建立不失法,但它善惡業剎那過去,業力也並不消失,這叫「曾有」、「成就」。大眾、分別說系是過未無體論者,它說過去的業,是曾經現有的東西;它雖滅了,卻成就在眾生的相續中。意思說,眾生沒有離卻這業力的影響,但過去所造的業,不能說它還是現實的。這等於說過去的善惡業,轉化為潛力的存在,不離眾生的身心相續中。在種子思想沒有被明確揭示出來以前,二世(過未)無的學者,都用這個理論建立前後因果的關係。《成實論》(卷二)二世無家說:
「是業雖滅,而能與果作因,不言定知(知過去業),如字在紙。罪業亦爾,以此身造業,是業雖滅,果報不失。」
他們明白的表示:過去業是滅了,不能說它實有。業與身心相續的關係,像記載事件在紙上一樣。事件雖然過去,檢閱簿藉以及券約,作事者依然負有券約上的義務。這樣,業雖然滅去,但此身心相續,還受有過去業力的影響,還能引起未來的果報。二世無者的「如字在紙」,與正量部的不失法,是同樣思想的產物。經部的種子說,說明上比較進步些,內容也還是相同。不過,所取的譬喻不同,一個是如字在紙,一個是如種生果。在比較研究所得的結論,種子說,是二世無的必然結論。
曾有與成就,《中論(業品)疏》曾說:
「僧祇、曇無德(法藏)、譬喻,明現在業謝過去,體是無,而有曾有義,是故得果。」
曾有,是說它曾經是現實的;成就是說它現在還有關係,還有它力量的存在。成就與「得」相近,但二世無家沒有把成就看成別有一物。譬喻者,依「眾生不離是法」而假立的;曇無德部說「心不離是法」。那在建立成就的意見上,也有依眾生、依心的二派。
五、正量部的不失法
三世實有者,沒有考慮業力怎樣存在的必要,因為滅入過去,業還是存在的。他們要討論的,是業入過去以後,怎樣與有情身心相續發生連繫。因了係屬有情的要求,建立了心不相應行的「得」。薩婆多和犢子系,都是這樣的。但一經研求,一一法有一一法的「得」,「得」也還有得它的「得得」,法前、法後、法俱,成為最瑣碎、最困難的論題。業力,因了得的力量,總算在沒有感果,業得未離以前,還是屬於有情。
正量部,在「得」以外,又建立了一個不失法。它用債券作比喻,像《顯識論》說:
「正量部名為無失,譬如券約。故佛說頌:諸業不失,無數劫中,至聚集時,與眾生報。」
正量部的不失法與得,在《顯識論》裡,是被看作種子的。正量部的《二十二明了論》,也認為得與不失有同樣的意義。凡是攝屬有情的一切法,都有得,但不失法卻只限在業力方面。善惡業生起的時候,就有得與不失法跟著同起。得的作用,在係屬有情;不失卻是業力變形的存在。這樣,不失法與有部的無表色,經部的思種子,意義上非常的接近。正量部主張表色是戒,沒有建立無表業。在它的意見,表色引生善惡業,業剎那過去,而還有感得未來果報的力量,這就是不失法。不失法與善惡業同時生起,但不像業體的剎那滅,要到感果以後才消失,如《隨相論》說:
「業體生即謝滅,無失(不失)法不滅,攝業果令不失。無失法非念念滅法,是待時滅法,其有暫住義,待果生時,其體方謝。」
不失法的暫住不滅,依真諦三藏說,「是功用常,待果起方滅,中間無念念滅」,出《中論(業品)疏》。這點,與無表色、種子思,都不相同。不失法雖與業俱生,並且是「攝業果令不失」,但它本身不是業,不是善、惡,是心不相應行的無記法,它只是業力存在的符號。《中論》(卷三),曾敘述不失法而加以批評說:
「不失法如券,業如負財物,此性則無記,分別有四種。見諦所不斷,但思惟所斷,以是不失法,諸業有果報。」
依《明了論》的解說,這無記是自性無記。它不是善、惡,與唯識學的種子是無記性,也有共同的趨向。「分別有四種」,青目釋為三界繫及不繫。假使不失法是通於無漏不繫的,應該不單是思惟所斷,還有一分是不斷的。正量學者,不致於有這樣粗淺的矛盾。《隨相論》也明白的說:「若無漏善不能得果,無有無失法與善俱生。」但思惟斷,但三界繫,是確然明白無可猶疑的。「分別有四種」,怕不是繫與不繫吧!
第三項 結說
把上面所說的總結起來看,「無表色」、「種子思」、「無作業」、「增長」、「不失」、「曾有」,這一切一切,都在說身、語動作以外,引起業力的存在。這存在,是微細而潛在的,相續不斷的,未來的果報是由它引起的。不論它名稱是不是種子,已一律具有種子或熏習的含義。不過,種子攝藏在細心裡,這要到大眾、分別說、譬喻它們,才有這種傾向;因為業力的存在,就在眾生的心中。
關於「業力存在」的體性,有部是「無見無對」的色法;經部是思上的功能;成實、正量、大眾它們是心不相應行,但又有有別體、無別體的二派。有部把潛在的業力,看成色法,確有極大的困難。色的定義,是變壞或變礙,無表色對這兩個定義,都不見得適合。色法的定義,本是依據常識的色法而建立的,把這定義應用到能力化的細色,自然要感到困難。這正像一般哲學家的唯心唯物的心、物定義,往往不是常識的心、物一樣。經部說業力是思心所的種子,雖說它「此無別體」,「此不可說異於彼心」,到底業力沒有能緣覺了的心用,不能適合心法的定義。這樣,還是放在心不相應行裡,但非色非心的又是什麼呢?
我以為,潛在的業力,是因內心的發動,通過身語而表現出來;又因這身語的動作,影響內心,而生起的動能。它是心色為緣而起的東西,它是心色渾融的能力。最適當的名稱,是業。身表、語表是色法,因身語而引起的潛在的動能,也就不妨叫它無表色;至少,它是不能離卻色法而出現的。不過,有部把它看成四大種所造的實色,把它局限在色法的圈子裡,是多少可以批評的。潛在的業力,本因思心所的引發而成為身口顯著的行為;又因表色的活動,引起善不善的心心所法,再轉化為潛在的能力。叫它做思種子,或心上的功能,確也無妨。不過,像經部那樣把業從身、語上分離出來,使它成為純心理的活動,規定為心上的功能。唯識思想,誠然是急轉直下的接近了,但問題是值得考慮的。
不相應行,不離色心,卻也並不是有觸對的色法、能覺了的心用,可說是非色非心、即色即心的。釋尊對心不相應行,很少說到它,它在佛學上,是相當暗昧的術語。部派佛教開展以後,凡是有為法中,心、心所、色所不能含攝的,一起把它歸納到不相應行裡。大眾系的隨眠、成就,正量的不失法,有部的得和命根,成實論主的無作業,這些都集中到心不相應中來,它成了佛家能力說的寶藏了。
第四節 有漏種子
第一項 說轉部的一味蘊
微細的煩惱,潛在的業力,雖都是有漏的,但還有不限於業煩惱,而通於一切雜染的有漏種子說,像說轉部的一味蘊等。它為什麼稱為說轉?窺基的《異部宗輪論述記》,曾有兩種解釋:(一)、它有種子從現在相續轉變到後世的思想;(二)、它有實法我,能從前世移轉到後世的思想。但這都不是說轉部立名的本義,應該依《異部宗輪論》說:
「謂說諸蘊,有從前世轉至後世,立說轉名。」
論文說得明白,是從諸蘊的移轉得名的。那能移轉的諸蘊,是怎樣的呢?《異部宗輪論》說:
「有根邊蘊,有一味蘊。」
二蘊的含義,《異部宗輪論》與各種論典,都沒有詳細的說到;只有窺基的《異部宗輪論述記》曾這樣說:
「一味者,即無始來展轉和合一味而轉,即細意識曾不間斷,此具四蘊。有根邊蘊者,根謂向前細意識,住生死根本,故說為根。由此根故,有五蘊起,即同諸宗所說五蘊。然一味蘊是根本故,不說言邊。其餘間斷五蘊之法,是末起故,名根邊蘊。」
他把一味蘊,看做微細的心心所法,是沒有色法的四蘊。一味相續的細心,是生死的根本,是間斷五蘊所依而起的根本。這一味而轉的細心,與論文的「諸蘊有從前世轉至後世」,不無矛盾。我們應當另求解釋,《大毘婆沙論》卷一一,曾敘述到不明部派的二蘊說。把它對照的研究起來,覺得這與經量本計(說轉)的二蘊說,完全一致。以《大毘婆沙論》的二蘊說,解釋說轉部的諸蘊移轉,是再好也沒有了!《大毘婆沙論》說:
「有執蘊有二種:一根本蘊,二作用蘊。前蘊是常,後蘊非常。彼作是說:根本作用二蘊雖別,而共和合成一有情,如是可能憶本所作。以作用蘊所作事,根本蘊能憶故。」
《大毘婆沙論》的二蘊說,雖在說明記憶的現象,但記憶與業果相續,上面曾一再說過,在過去所作的經驗,怎樣能保存不失的意義上,是有共同意趣的。這二蘊說,依生滅作用的五蘊現象,與恒住自性的五蘊本體,從體用差別的觀點,分為作用、根本二蘊。這本來與有部的法體與作用大體相同,但有部關於業果相續與記憶作用,純粹建立在生滅作用的相似相續上;二蘊說者,卻把它建立在諸法的本體上。
他們的思想分化,仍然在說明諸行無常,又怎樣可以從前世移轉到後世的問題。剎那生滅的諸行,不能從前生轉到後生,這幾乎是各派見解所共同的。但有部主張有假名補特伽羅,就有移轉的可能。犢子部等,認為有不可說我,才能移轉。說轉部主張有常住的一味的根本微細五蘊,所以有移轉。依法體恒存的見地,從前所作的,現在還可以記憶;自作自受,也就可以建立。一味的根本蘊,是諸法的自體,是三世一如,是常住自性,這在有部也是許可的,只是不許在法體上建立記憶等罷了!這一味的根本蘊,確乎是種子思想的前身。在間斷的五蘊作用背後,還潛伏著一味恒存的五蘊;一味的五蘊,是生起間斷五蘊的根本。這二蘊,拿種子思想來說,就是種子與現行。種子說,雖是依一味蘊等演化而成,但在時間上,比較要遲一點。像窺基的一下就用種子、細意去解說它,不免有據今解古的毛病。說轉部的二蘊說,是從有部分出的初期思想。《異部宗輪論》,除了幾點特殊的教義而外,也說說轉部與有部大體相同。所以用有部法體與作用的思想去解說它,比種子說要正確得多。
正確理解了一味蘊,說轉部的勝義補特伽羅,也就可以解說。勝義,小乘學派,每把它認為與真實的意義相同,與世俗的假名相對。既說是勝義補特伽羅,必然是有體的。說轉部的二蘊說,雖採用了體用差別的見解,但在建立補特伽羅的時候,卻不像有部那樣單建立在生滅作用的相續上。依《大毘婆沙論》所說,它是總依根本與作用二蘊,在體用不離的渾然統一上建立的。這和犢子部有同樣的見解。說轉部的勝義補特伽羅,與犢子系的不可說我,究竟有什麼不同?或許是在三世實有與過未無體吧!總之,說轉部建立一味常存的根本蘊,一方面是前後相續記憶過去的本體,一方面又是間斷五蘊生起的所依。它的目的,還在解決這嚴重而迫切的問題。
第二項 化地部的窮生死蘊
化地部的窮生死蘊,向來就被唯識學者認為與本識所藏的種子有關,像無著論師的《攝大乘論》(卷上)說:
「化地部中,亦以異門密意說此名窮生死蘊。」
據《攝大乘論》的解說,窮生死蘊,就是阿賴耶識中的種子,只是名字不同罷了。但在唯識思想史的發展上看,只能說這與後世一切種子的阿賴耶識有關,不能說就是瑜伽派的種子。古人對於窮生死蘊的見解,都是依無性《攝大乘論釋》,而加以推論。無性釋(卷二)說:
「於彼部中,有三種蘊:一者、一念頃蘊,謂一剎那有生滅法。二者、一期生蘊,謂乃至死恒隨轉法。三者、窮生死蘊,謂乃至得金剛喻定恒隨轉法。」
在時間的長短上,建立這三蘊:一種是一剎那;一種是從生到老死;後一種是從無始以來,直到生死的最後邊。這有一個疑問,第一種是剎那生滅法,第二與第三,是否也是剎那生滅的呢?假使是剎那生滅的,那就只有一蘊。假使不是剎那生滅,難道是一期常住的嗎?古人曾有兩種不同的答復:一說,化地部或許與犢子系的正量部相同,主張有長期的四相。就是說,有一類法,生起以後,到最後的滅盡,中間是沒有生滅的。一說,雖一切法都是剎那滅的,但依相似相續建立後二種蘊。這裡面的一期生蘊,向來都解釋為像命根等的一期不斷,由業力所感的總異熟果。窮生死蘊,《成唯識論義蘊》說是「謂第六識別有功能,窮生死際恒不斷也」。《成唯識論學記》說是「至金剛轉微細意識」。依《攝大乘論》的意思,是依種子說的。
窮生死蘊,在漢譯的小乘論典,就是《異部宗輪論》,也都沒有說到。直到無著論師的《攝大乘論》,才開始有窮生死蘊的記載。這雖不能說在《攝大乘論》時代,才有窮生死蘊的思想,但說它是化地部的後期思想,還不致於有什麼過失。看看化地部的後期思想吧!《異部宗輪論》說到化地部的末宗異義,有這樣的話:
「隨眠自性,恒居現在。諸蘊、處、界,亦恒現在。」
這已經在起滅間斷一切法現象背後,指出蘊等一切法的念念恒在。這恒居現在,依窺基的解說,就是種子。梁譯的世親《攝大乘論釋》(卷二),也有近於種子的解說,它說:
「窮生死陰,恒在不盡故,後時色心,因此還生。於無餘涅槃前,此陰不盡,故名窮生死陰。」
「後時色心,因此還生」,確是很明顯的種子論。但它的恒住現在與窮生死蘊的思想,到底怎樣?因為文獻不足,難得完滿的認識。我們應該記得,化地部是主張諸行剎那滅的,同時又主張色根與心心所都有轉變的。這與剎那生滅就不能轉變,有前後轉變就不能剎那滅的學者,有非常不同的地方。這一點,希望讀者給它深刻的注意!無性釋說:一念頃蘊是一剎那有生滅法,後二蘊都有恒隨轉法的定義。化地部的三蘊說,或許是這樣的:一念頃蘊,是一切有生滅的現象界;後二蘊,都是不離生滅而相續轉變潛在的功能。一念頃蘊,指一切法的剎那生滅說的;後二蘊指相續轉變說的。依現象界的念念生滅,也說它念念恒存,恒住現在。它剎那轉變,與「一切行皆剎那滅」,並無矛盾。它的一期生蘊,是業力所熏發的,能感一期自體果報的種子;直到一期生命的終結,業力熏發的功能,也就滅盡。窮生死蘊,是能生一切有漏色心的功能,直到金剛喻定,才滅盡無餘。倘果真如此,那它與唯識學上的種子說,等流習氣與異熟習氣,有受盡相與無受盡相的關係,太密切了!
第三項 大眾部的攝識
大眾部的攝識,像《顯識論》說:
「摩訶僧祇柯部名為攝識,即是不相應行。譬如誦經,第一遍未得,第二遍誦攝前第一,如是乃至第十遍誦通利時,即通攝前九。如是初識能變異在第一,如是乃至第九變異在第十中,第十能攝前九。即此第十變異之用,名為攝識;有前九用,故不失前九也。」
大眾部建立根本識,這攝識的變異之用,是否屬於本識,雖還不得而知,但這與大乘的攝藏種子識,不論在名稱上,含義上,都是非常接近的。有人說:大眾有種子而沒有熏習,也可以此攝識去證明它的誤解。它用誦經作比喻,說明這攝識的功用。我們誦經之所以能達到通利,不單是屬於第一遍,或者第十遍的功能,一一的分析起來,那一遍也不能使我們通利,但也沒有離卻那一遍。一遍二遍不是獨立的,不是誦了一遍這一遍就跟著消失。誦第二遍時,它含攝著第一遍的力用;這樣,到第十遍就攝得前九遍的力用,這才能達到通利。這後後的含攝前前,就含有過去的力用轉化來現在,使現在的力用更為強有力的意義,這就是熏習說的一種。其實,二世無的學派,都有這個見解。
攝識,是不相應行所攝的「變異之用」。它是識上的變異之用,還是後念的變用,能含攝前念變用的變異之用。它是變異之用,是能含攝的,是識上的,所以叫攝識;但它並不就是識。三界一切都在變化,這必有變化的力用(種子)。這攝用,不但可以暫時潛在而不致立刻生起變化,在前後的演變中,還能攝取前前的變用。這識上不相應行的能攝前前的變用,豈不等於隨逐心識的種子嗎?它比正量部的不失法,更要接近唯識學的種子說。從攝識的「識」字去看,它比一分經部的種依六處說,還要接近唯識得多。
第四項 經量部的種習
一、種子說的成立
各派都有種子思想,但特別發揮而貢獻更大的,自然要算經部。經部從說一切有部流出,最初建立一味蘊,作為生起五蘊的所依,可說是種子說的胚胎。譬喻尊者,開始使它超出三世實有論,接受過未無體說。後來受著各派思想的激發,才建立起種子說。最引發種子思想的,要算潛在的煩惱與潛存的業力。心不相應行的隨眠、不失法、攝識、無作業,還有無表色,也都是向種子思想前進的。經部師也是從業力潛在的思想,慢慢的走上種子論。《大毘婆沙論》中的譬喻師,還沒有明確的種子說。《大毘婆沙論》集成以後出世的龍樹菩薩,在《中論》裡,才開始敘到業種相續說。種子說的成立,大概在《大毘婆沙論》與《中論》的著作之間。《中論.觀業品》說:
「如芽等相續,皆從種子生,從是而生果,離種無相續。從種有相續,從相續有果,先種後有果,不斷亦不常。如是從初心,心法相續生,從是而有果,離心無相續。從心有相續,從相續有果,先業後有果,不斷亦不常。」
業是過去了,但還能感果;為解決這因果不相及而能成為因果的現象,才採用了種子生果的比喻。在比喻與合法裡,都有三事:
種子——————業
根芽等相續———心心相續
果———————愛非愛果
業雖然過去,但因造業的心(思),接著有其它的心心所法相續生起,到後來引起了異熟果,這叫從業感果。《順正理論》(卷三四)所說的,更要明白:
「譬喻宗說:如外種果感赴理成,如是應知業果感赴。謂如外種由遇別緣,為親傳因,感果已滅,由此後位,遂起根、芽、莖、枝、葉等諸異相法,體雖不住而相續轉。於最後位,復遇別緣,方能為因生於自果。如是諸業於相續中,為親傳因,感果已滅,由此於後自相續中,有分位別異相法起,體雖不住而相續轉。於最後位,復遇別緣,方能為因生於自果。……如是諸業,亦非親為因,令自果生,然由展轉力。」
它見到從種生果的現象,悟出了相續傳生的道理。身、口、意三業,都是剎那過去,過去雖是滅無,但還有感果的功能。這能力,是必有,卻難於捉摸的。業在滅時,親生後念的相續心,而給以感果的可能性。這樣展轉傳生下去,遇了外緣,才生起愛非愛的異熟果。約展轉傳生的意義,說業能感果。像有一杯毒乳,從乳演變到醍醐,雖毒乳的形色、味,都已不在,但還有毒性存在。醍醐殺人,也可以說乳毒殺人。心心不斷的相續,成了前業後果的橋樑。這展轉傳生感果的能力,是潛在的,它是從業引起的,通過相續,達到感果的階段。
這業力相續的思想,還不全同後代的種子說。它不但不能同時有果,也不是無間生果,它要經過相續傳生才能生果。世親和上座它們的種子與隨界,已不是如種生果的種子,是說那相續中潛在的能力。後代唯識學上的種子說,顯然是根據這如種相續生果的理論而演化成的。
二、種子的異名
在《順正理論》卷一二、卷三四、卷五一,說到諸師各取種子的某一點,而建立了種子、隨界(舊隨界)、增長、不失(不失法)、熏習(習氣)、功能、意行等種種不同的名字。不失與增長,眾賢雖把它看成經部種子的異名,但依《大乘成業論》的解說,不失是不相應行所攝的別法,依佛說「諸業不失」而建立的。增長,雖不知它的派別,它依佛說的「福業增長」而建立,這是可以推想而知的。功能,是能生的力用,世親與上座都採用它。但依「諸師隨義差別」看來,似乎也有專用功能一名的學者,像上座的專用隨界一樣。意行,也是種子的異名,意義不大明白,或許是隨意識而流行。習氣,已經從煩惱餘習的本義,演變成種子的異名了。世親與上座,雖沒有專用它,大德雖還把習氣解說做煩惱所引。但《順正理論》(卷三四),已說譬喻宗有習氣(卷三四說習氣不說熏習,卷一四與五一,說熏習不說習氣,可知這兩個名詞是一系的)論者。《順正理論》(卷一四),眾賢在抨擊俱舍論主時,曾說「又如所執,於後心中前心差別所引習氣,此不可說異於後心」,可見世親論師也曾用「習氣」。習氣是熏習的餘氣,不再單是煩惱氣分了。種子,是俱舍論主所常用的,它繼承古師種子相續生果的思想。它比上座的「舊隨界」,要通俗些,經上「心種」、「識種」、「五種子」的證據也不少。它在唯識學的能力論裡,是勝利者,像細心中的阿賴耶識一樣。
最有意義的,要算上座的舊隨界。眾賢雖批評它「又隨界言,非聖教說,但上座等擅立此名」(見《順正理論》卷一八);但它的含義,比種子要豐富得多。「舊」,表示這引生後果的功能性,不是生果時新起的。但這是說久久熏習展轉傳來,不像本有論者的本有(《成唯識論演祕》卷三,說是「新舊師別,名舊隨界」,不免望文生義)。「隨」呢,它引經證說(《順正理論》卷一八):
「如是補特伽羅,善法隱沒,惡法出現,有隨俱行善根未斷。」
這正與隨眠的隨相同,都是潛在而隨逐的。善心現行時,可以有欲貪等的隨眠;惡法出現時,也有隨俱行的善根。「界」,才是正面說明這能生後果的功能性。界,在佛經上,有重要的地位,像十八界、六界。《雜阿含經》有〈界誦〉;《中阿含經》有《多界經》;十力中有種種界智力。界是什麼意義?《俱舍論》、《順正理論》,都解說做「種族」、「種類」。《俱舍論》(卷一)說:
「如一山中有多銅鐵金銀等族,說名多界。如是一身或一相續,有十八類諸法種族,名十八界。此中種族,是生本義。」
界是生本義,也就是因義,本是佛教界共有的解說。上座他們就把熏習所成,能生後果的因性叫做界。又像《順正理論》(卷七五)說:
「若如實知諸有情類前際無始數習所成志性、隨眠,及諸法性種種差別,無罣礙智,名種種界智力。」
這志性、隨眠、法性,是界的異名,是一切眾生無始以來數習所成的。順正理論主的目的,雖在說它的種種差別,但界有無始以來數習而成的意義,也是有部共許的。依唯識學的見地來說,這舊隨界與「無始以來界」有關。界是各各類別的,又是能生自果的,與礦「藏」有相同的意義。簡單說,界是種義;分析起來,就有能生,與類別共聚的意義。把它與「舊」、「隨」總合起來,確乎能表達種子說各方面的性質。
三、種子的體相
種子是能生後果的功能,是微細難見的,所以上座說「此舊隨界體不可說」(見《順正理論》卷一八);「然其自體不可說故而不記別」(見論卷四五)。它的性質,只能從它的前因、後果,與潛伏流行的所依中表顯出來。上座的解說,像《順正理論》(卷一八)說:
「是種種法所熏成界以為其相。……但可說言是業煩惱所熏。」
隨界是從業煩惱熏習而來。但怎樣熏習,還欠缺明確的記述。《順正理論》
又說:
「即諸有情相續展轉能為因性。」
「而自相續展轉相仍猶為因性。」
「能為因性」,是界的作用。它之所以能為因性,是需要展轉。雖可說界也是相續展轉的,但我們應該注意!剎那過去了的東西,它怎能引起很久以後的果報?雖可以想像它的潛在,但它是微細到不可捉摸的。它潛在那裡呢?於是指出那顯而易見的「相續展轉」,或「展轉相仍」,像根莖葉一樣,使它成為前因後果的連索。這本是譬喻者的共義,「根芽莖枝葉等諸異相法,體雖不住而相續轉」,是展轉相續的注腳。見所依的展轉相續,可以想像隨界的隨逐而轉。目的在說明能為因性的相續,但沒法作正面的解說,只能在顯而易見的相續展轉中說。這個說明能為因性的妙方便,後代的唯識學者,雖大談種子,反而有些隔膜了。
世親論師對種子的定義,像《俱舍論》說:
「此中何法名為種子?謂名與色於生自果所有展轉鄰近功能。」(卷四)
「何等名為煩惱種子?謂自體上差別功能。」(卷一九)
《順正理論》敘述論主的意見,也說:
「即後心上功能差別,說為種子。」(卷一二)
「於相續中,惑所引功能方名惑種。」(卷六八)
種子是功能,是功能差別,這相當於上座的能為因性。能生自果的功能,是前念熏習所引起的;引生了功能以後,展轉傳來。說明它的冥傳相寫,論主常用「相續、展轉、差別」去表示它;也有用「展轉鄰近功能差別」的。這比上座的展轉相續,要進步些。《俱舍論》說:
「此中何法名為種子?謂名與色,於生自果所有展轉鄰近功能,此由相續轉變差別。」(卷四)
「從業相續轉變差別生。」(卷三〇)
相續、轉變、差別,論主自有解說,像《俱舍論》說:
「何名轉變?謂相續中前後異性。何名相續?謂因果性三世諸行。何名差別?謂有無間生果功能。」(卷四)
「謂業為先,後色心起,中無間斷,名為相續。即此相續,後後剎那異前前生,名為轉變。即此轉變於最後時有勝功能,無間生果,勝餘轉變,故名差別。」(卷三〇)(《順正理論》卷五一大同)
論主的意見,我們只要回憶譬喻者建立種子相續生果的思想,就可以明白。有人專在潛能的見解上去解說,反而難得明了。不論是「後色心起」,或是「因果性三世諸行」,都是說那顯而易見的所依相續,像根、芽、莖的相續一樣。這相續的色心,從前前引生,所以是果;它能引生後後,所以是因;前後遷流,所以叫諸行;這遷流是剎那剎那中間沒有間距的,所以叫相續。這相續的諸行,後後的不同前前,像莖不同芽,花又不同莖。《順正理論》(卷三四)的「由此於後自相續中有分位別異相法起」,說得再明白不過。我們要注意!所依的相續,不是一味的,有種種的差別,這叫相續的轉變。轉變到最後,有無間生果的功能現起,像臨命終時現起明了的,或重、或近起、或數習的熏習。這無間生果的功能,非常強盛,比以前潛伏不同,所以叫差別。差別,依真諦譯,有殊勝的意義,就是論上說的功力勝前的勝功能。功能,從前心引起以來,在相續展轉的所依中潛流,到最後才顯現出來,這已到感果的前一念了。「鄰近功能」的鄰近,是快要鄰近生果的階段。相續、轉變、差別與鄰近,應該這樣解說!
相續轉變的所依,本是功能性潛渡的連索。所依既然相續轉變,潛流的功能,也在相續轉變,這是可以不言而喻的。不過,先軌範師的「思所熏習微細相續漸漸轉變差別而生」,已經是專依種子而解說的了。
四、受熏與所依
能為因性的功能,是熏習所成的,在所依的相續轉變中潛流的,這自然要討論到受熏與所依。無性《攝大乘論釋》(卷二)說:
「若言依止種類句義,六種轉識或二剎那同一識類,或剎那類無有差別;由異品故,或即彼識或彼剎那有相熏習。……且有爾所熏習異計,或說六識展轉相熏,或說前念熏於後念,或說熏識剎那種類。」
《成唯識論》(卷三)所遮破的受熏異計很多:
┌六識受熏 五蘊受熏─┼色不相應受熏 └心所受熏 識類受熏 識事識類前後受(互)熏
單拿經部來說,《成唯識論演祕》(卷三),就說有四計:
「經部師計,總有四類:一、本經部許內六根是所熏性;……二、六識展轉而互相熏;三、前念熏後;四、類受熏。」
《成唯識論演祕》所說的,就是在無性三說上,再加一個六處受熏。現在先從無性的三說說起。這三說,都是建立在六識受熏上的。第一、六識展轉相熏,《成唯識論演祕》雖說它是經部的見解,但經部是不許六識俱時的。無性把「三差別相違」,解說為同時受熏,根本還成問題。第二、前念熏習後念,是譬喻宗的本義。它不許有俱時因果,俱有就不能相熏,與唯識瑜伽派不同。那麼,前念熏習後念,是它必然的主張。第三、是熏識剎那種類,這又有識類與剎那類二計。識類,依前人的見解,是在前識、後識之上,假立一一味無別的類性。前心後心不同時,怎能成為熏習?所以建立一貫通前後的假類;是同類,所以就不妨受熏。
無性的三說,在無性、護法的時代,經部師或許有這許多異見,但在無著、世親論師時,這只是同一的六識受熏。無性的三說,是依《攝大乘論》的一頌而來,《攝大乘論》(卷上)說:
「六識無相應,三差別相違,二念不俱有,類例餘成失。」
無著論師的本義,我們當然不能穿鑿,但依世親論師的解說,還可以明白。世親《攝大乘論釋》(卷二)說:
「六識無相應者,謂彼諸識有動轉故。三差別相違者,謂彼諸識別別所依,別別所緣,別別作意;復有餘義,別別行相一一轉故。譬喻論師欲令前念熏於後念,為遮彼故,說言二念不得俱有,無二剎那一時而有俱生俱滅熏習住故。若謂此識種類如是,雖不相應,然同識類亦得相熏。如是例餘應成過失。……識亦應爾,雖同識法,何得相熏?」
《攝大乘論》敘述了種子六義,所熏四義,證實了唯有阿賴耶識才是受熏者。接著說「六識無相應」一頌,遮破六識的不能受熏。「六識無相應」,《攝大乘論釋》解說做「謂彼諸識有動轉故」。意思說:六識是忽有、忽無、忽善、忽惡的,欠缺了四義中的「堅」義,所以不能受熏。「三差別相違」,世親《攝大乘論釋》並沒有說它破同時展轉相熏;不過從六識的所依根、所緣境、作意三種差別,說明六識間彼此相違;相違,所以不能成為受熏者。這不但不是說因「三差別相違」而不能俱時受熏,也不是說因相違而前識不能熏後識。依《攝大乘論》的意思,不論是所依、所緣、作意,或者行相,都要一味相續的,才有受熏持種的能力,這只有賴耶。六識在相續中,忽而眼識,忽而耳識,根、境、作意都不是一味的,彼此相乖,這怎能成為受熏者呢?《成唯識論》的「根、境、作意、善等類別,易脫起故」,就是這個思想。但無性見了下文的前後相熏,望文生義的說:
「若六轉識定俱有者,不應所依、所緣、作意三種各別。以各別故,六種轉識不定俱生。不俱生故,無定相應。無相應故,何有所熏能熏之性?」
他從六識根、境、作意差別的理由,證明六識不一定俱有。既不定俱有,就沒有相應的意義,因此也不成能熏所熏了。窺基不滿意他的見解,所以有「第八六識,根等許別,行相亦異,又無同喻,非極成因」。所以他又提出「今解但遮六識體非受熏,……非識恒起,故無熏習,不同無性」,這是窺基的卓見。但它卻把世親、無性的意見,同樣看待,不知世親論師根本沒有這樣的見解。
假使參考有部對經部熏習說的批評,這「三差別相違」的本義,更會明白些。《順正理論》卷五一,經部師建立它的「且業為先,心後續起」。眾賢也用「以業與心有差別故」,與從前業後心的體、類、因三種差別來攻訐,並沒有破它的俱時而有。這雖是旁證,也可以知道不是難它的俱有相熏了。
「六識無相應,三差別相違」,是總破六識不能受熏。不論那一派,只要主張六識受熏,就在所破之內。「二念不俱有」,才別破經部譬喻師。理由很簡單,前後不能同時有,就沒有能熏所熏的熏習義。不過,經部師是不承認被破的。「類例餘成失」的「類」,在譬喻者的本意,只是一種解說。它以為前識後識同是識,唯其同是識類,所以雖有前後,還是可以相熏。它以「類」說明前念熏後念的可能,並不是與前念熏後不同而另成一派。我們看看《順正理論》對這個問題的討論。卷一八中,眾賢難破上座的後念六處受熏說,是:
「若此後時相續六處能感果者,與(前念)業、煩惱都不相應,如何熏彼可成隨界?」
這正是從它的前後不俱,難它不能受熏。上座的解說是:
「豈不因果得有相應,與彼相同,令成緣故。」
它的「相同」,就是《攝大乘論》的「類」,與「然同識類亦得相熏」。眾賢的批評,先解說「相同」的意義,是「此相與彼相同」,然後用「與彼後時相續六處性類各別」,與「彼相亦無,何有相同」的理由來破它。並沒有把它的「相同」,看成一個抽象而別體的東西。上座用「相同」來解說,也沒有分為兩派。我們轉回來看世親論師的見解,它的「若謂此識種類如是,雖不相應,然同識類,亦得相熏」,也只是說前識後識同是識,彼此是同類,所以不妨受熏。世親論師也不過難它色根與色根是同類,也應該相熏!結論還是雖然同樣是識法,又如何可以相熏?依舊免不了二念不俱的過失。後人解說做另一派,說它建立了類性為受熏者。這類性,還有什麼「識類」與「剎那類」,受熏還有什麼「識熏類」、「類熏識」、「類熏類」。經部師的熏習,成為四計、五計,或者還不止。事實上,經部師的受熏與種子的所依,只有三大派:(一)、六識受熏,(二)、六處受熏,(三)、細心受熏。
在種子說的成立裡,引證《中論》、《順正理論》,都可以證明譬喻者的本義,受熏與種子的所依,是建立在心心所上的。它主張「離思無異熟因,離受無異熟果」。異熟因果是心法,那它的業種相續說,以心為受熏及(業所引起的因性的)所依,是當然的。《順正理論》卷三四,也說它的「內法相續,謂前後心恒無間斷」。同時,它又是有心無所論者,心心相續,就等於心心所法相續;所以青目說它「初心起罪福,……餘心心數法相續生」。
這個思想,在《俱舍論》、《順正理論》時代,還在流行。在《俱舍論》與《順正理論》中,凡是上座與世親論師的色心相續,在眾賢引述的時候,總是把它改為心心相續。《俱舍論》(卷四),一再說「所依身」,「謂名與色」;「何名相續,謂因果性三世諸行」,這都不是偏於心法的。但《順正理論》卷一二,雖也在說「名色者何?謂即五蘊」,但又假作世親論師的口吻說:「天愛!非汝解種子性;前心俱生思差別故,後心功能差別而起。」它立刻把種子從五蘊轉到心法上。它在批評上座的隨界時,上座明說「是業煩惱所熏六處」,但一轉也就轉到「如何可執言一心具有種種界熏習」?最明白的,像:
「謂業為先,後色心起中無間斷,名為相續。」(《俱舍論》卷三〇)
「經主於此作如是言:……業相續者,謂業為先,後後剎那心相續起。」(《順正理論》卷五一)
「經主於此作如是言:……思業為先,後後心生,說名相續。」(《順正理論》卷三五)
這把「色心」轉變為「心心」,決不是偶然的失誤。心心相續受熏,是譬喻者的本義,當時還流行;所以眾賢總是把「色心」轉到「心心」上去。
上座主張「六處受熏」,上面已一再說過。俱舍論主繼承先軌範師的見解,也說「名色」或「根身及心」受熏。這六處受熏的思想,是後起的。上座還保持滅定有心的傳統思想,先軌範師已接受有部的「無色界無色,無心定無心」的見地。因之,它比上座它們,離譬喻者的本義更遠了。上座,好像已放棄譬喻者無色界有色的思想;那無色界中的有情,一切種子只是隨逐意處。它的六處受熏及作所依說,並不能徹底。先軌範師更放棄了無心定有心的見解,那它的六處受熏,是更難了。於是乎它想出了色心互為種子說,像《俱舍論》(卷五)說:
「故彼先代諸軌範師,咸言二法互為種子;二法者謂心、有根身。」
《大乘成業論》也說:
「有作是說:依附色根種子力故,後心還起。以能生心心所種子,依二相續,謂心相續,色根相續。」
敘述得更為詳細的,像《瑜伽師地論》(卷五一)說:
「云何因緣?謂諸色根根依及識,此二略說能持一切諸法種子。隨逐色根,有諸色根種子及餘色法種子,一切心心所等種子。若隨逐識,有一切識種子,及餘無色法種子,諸色根種子,所餘色法種子。」
《瑜伽師地論略纂》說這是「隨順理門經部師義」。它建立了一切種子隨逐色根及心的思想;在平時,當然是六處受熏持種,在無色界與無心定,也不妨五色處與意處受熏,及作種子的所依,不致於再有種子無依之感了。
世親論師在《大乘成業論》裡,接受一類經為量者的見解,放棄了色心互持種子說,倡導細心相續,作為受熏及所依處。這一類經量,達到了大小的交界點。瑜伽派的唯識學,也是從這個思想體系下出來的。先軌範師的無色界無色,無心定無心,是經部而有部化的。像《俱舍論》,大家都說它取經部義,以補有部的不足;在另一觀點上看,這是經部的毘曇化,從以經為量,走上法門分別的毘曇門。在這個基礎上,再接受大眾、分別說系的細心說,就到了一類經量者的階段。
五、新熏與本有
種子從何而來?經部的本義,是熏習而成的;上座與俱舍論主都這樣說。在這個見解上,習氣與種子沒有多大分別,不過種子是說它的生果功能性,習氣(熏習)是說從它引發而來。但一類經量的見解,就不同,像《大乘成業論》說:
「即前所說異熟果識,攝藏種種諸法種子。彼彼餘識及俱有法善不善性數熏發時,隨其所應種力增盛,由此相續轉變差別;隨種力熟,隨遇助緣,便感當來愛非愛果。依如是義,有說頌言:心與無邊種,俱相續恒流,遇各別熏緣,心種便增盛。種力漸次熟,緣合時與果,如染拘櫞花,果時瓤色赤。」
熏,並不是熏成種子,是熏發種子使它的力量強化。心中攝藏的種子,經過六識及俱有法或善或惡的熏發,它就力量增盛起來。強盛到快要成熟時,再加以現緣的助力,就會感果,這是很明白的種子本有論。依它,種子等於唯識學上的等流因,熏發是異熟因。可以說一切種子是本有的,業力熏發是始有的。《瑜伽師地論.本地分》的思想,正是這樣。
一類經量的種子本有論,就是經部的毘曇化。依有部的見解,一切法,未來世中早已存在,因緣,只是引發它來現在。這種子本有論者,也想像一切法的種子早已存在,在相續中潛流。不過有部的未來法,從現在流入過去以後,再不能轉到現在。這種子本有論,種子生果以後,還是存在;(在現在)遇到熏發,它還可以生果,這只是三世有與二世無的不同罷了。在此經部、有部融合的基礎上,接受大乘思想,從小有到大有,漸漸的發展起來,在西元五、六世紀,幾乎成為大乘佛教的領導者,這不能不使人驚嘆它的偉大了!
六、種子的起滅
起滅,不是說剎那生滅,是說功能的發生與消失。譬喻者的種子說,本出發於業力熏習說;處處說善不善性的熏發,引起後後的異熟果。這善惡的種子,由善惡熏習而來,像《順正理論》(卷一二)說:
「此中意說不善心中,由善所引展轉鄰近功能差別以為種子,從此無間善法得生。善心中不善所引展轉鄰近功能差別以為種子,從此無間不善法生。」
善不善種是由善不善所引起的,它能引生善不善果。無記種是否是無記所引的功能呢?依經部師善惡業感異熟果的見解,主張善不善為因緣而生無記。這善不善所引的功能,既能引生自果,又能生無記;這都是因緣,也是異熟因果。眾賢曾這樣的詰問它:
「若上座許唯自相續生起決定得為因緣,云何復許善不善法為因緣生無記異熟?非善不善隨界為因可生無記,相續異故。」
《順正理論》雖說「若言無記熏善不善故,善不善為無記因」,但這是否上座的意見,還是眾賢的假敘,也不能判明。就是善不善思所引起的功能,可為生起無記的因緣,但無記色法又從何種功能生起呢?這是相當困難的。這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改造有部的思想,承認三性諸法種子的本有,與業力熏發而感異熟果。二、擴大熏習的界限,不單是善惡思心所能熏。後代的唯識學者,都曾走過這兩條路,或者還折衷過;但到極盡思辨的護法唯識,還不免有困難存在。
論到它的消失,《俱舍論》(卷三〇)有這樣的話:
「於此義中有差別者,異熟因所引與異熟果功能,與異熟果已,即便謝滅。同類因所引與等流果功能,若染污者,對治起時即便謝滅。不染污者,般涅槃時方永謝滅。」
這已許可一切諸法的種子,都由熏習而來。它的異熟因,感果就消失,等流因要到對治或涅槃;這和攝論的有受盡相、無受盡相相同,它是擴大熏習的範圍了。
七、種子的微妙
種子是能生諸法的功能,它是存在的,有作用的,它在五蘊中屬於那一蘊呢?隨眠、攝識、不失法、增長、無作業,這些具有種子意味的東西,一般都把它歸納在心不相應的行蘊裡。經部學者覺得不大妥當,於是乎上座說(見《順正理論》卷四五):
「隨眠以何為體?若彼隨眠,以彼為體,是隨彼法功能性故。或此通用四蘊為體,功能隨逐心心所故。此相應性,亦不相應。」
他說隨眠的自體,就是欲貪等,就是心心所,所以是相應的;但並沒有心心所的作用,所以又不相應。俱舍論主的見解,多少不同些,《俱舍論》(卷一九)說:
「然隨眠體非心相應非不相應,無別物故。煩惱睡位,說名隨眠;於覺位中即名纏故。」
這只是言語的變化,其實還是一個意思。種子與所依相續,是沒有別體的,可也不能說完全相同,這叫不一不異,像《順正理論》說:
「功能差別種子,與彼善不善心為有別體,為無別體?此無別體。」(卷一二)
「於後心中,前心差別所引習氣,此不可說異於後心。」(卷一四)
《瑜伽師地論》卷五二,隨順經部的思想,說得更為明白:
「非析諸行(因果性三世諸行)別有實物,名為種子,亦非餘處。然即諸行如是種性,如是等生,如是安布,名為種子,亦名為果。」
這到賴耶攝藏諸法種子的思想裡,就成為賴耶與種子的不一異了。薩婆多部只許法體與作用的非一非異,卻不能同情經部的見解,它要從假實的觀點來批評:「非舊隨界可說猶如補特伽羅,瓶等假有,亦非實有如色等法,是故不應執此為有。」它還可以從總別的見地來攻難:「若言是總,種體應假,假為實因不應正理。若言是別,如何可執無記色種為善不善諸法生因?」假使說種子在一心中,那就要問:「又於一念一心體中,無有細分,如何能牽愛及非愛俱相違果?」或者說「一心具有種種界熏習,一心多界理不成故」。這當然是有部學者的意見,種子論者老實可以斥責它的不懂得微妙。不知道這邊看不妨是無記,是一味,那邊看又不妨是善惡,是種種。它無別物,不妨說假有;它有作用,不妨說是實有。總之,種子是非常微妙的。微妙,一切問題,都得到圓滿解決!
種子論者,雖懂得這巧妙的解說,但它思想的本質,總覺得要有些實在才有作用。它建立自己的種子論,可以微妙解決,但對於別人,卻未便如此籠統。俱舍論主,對犢子系的不可說我,非要它說出個究竟,到底是假、是實。護法也要責問識類,你到底是假、是實,是善惡,還是無記。在我看來,微妙的,也就是困難的。在思想上覺得非有些實在性不可的學者,它們的困難,可說無法解除;除非它困難慣了,不再覺得它自己的困難。假使不理解這點,那你就不能理會《中論》破斥種子的頌文:
「若如汝分別,其過則甚多;是故汝所說,於義則不然。」
第五節 無漏種子
第一項 有部的解說
一切法從因緣生,無漏聖道自也不能例外。無漏,要見道(或得正性決定)才能現起,以前的凡夫身中有沒有生它的功能性呢?這就觸及無漏種子問題。
有部的見解,因緣生,並不是說新生某一法體,不過從緣使法體生起作用。見道以前還沒有無漏現行過,所以初念的無漏法,是沒有同類因的。但它還有俱有因、相應因,所以就是初剎那的無漏法,也是有因緣的。這樣的因緣論,與種子無關。種子,是親生自果的功能,在有部的思想上,可說沒有這個東西。但有部未來中的一切法,本是從現在而推論到未生前的存在。它雖沒有像過未無體論者,把這現起前的存在攝屬在現在,把它看作潛在的流行,但也確是本有種子的另一姿態。所以從有部流出的經量本計,與經部反流與有部合化的思想,都會表現出無漏種子本有的見解來。
第二項 經部的解說
一、說轉的聖法
初從有部流出的經部,就是說轉部,它是有本有無漏種子思想的。《異部宗輪論》說:
「異生位中亦有聖法。」
這聖法,窺基解說做「即無漏種法爾成就」。在凡夫身中的聖法,當然不會生起現行,必然是潛在的,被隱覆的。不論它的名稱如何,意義如何,它有無漏種子的性能,這是不會錯的。
二、經部的淨界與無漏種
從《順正理論》去看,後期的經部師,主張無漏種子本有,但這無漏種子的本身,卻是有漏的。譬喻者,不許有同時因果的俱有因。因此,有部不立本有無漏種,還可以說有因緣,經部不立本有無漏種,就有無漏無因的困難了。《順正理論》卷一五,批評經部的不立俱有因時,就談到它的淨界本有。淨界是本有的,但要相續轉變,有其它的助緣,才能生起無漏。眾賢的難問,雖也說「若是無漏,……若言故少」,但只是雙關徵詰,不是譬喻者承認淨界本是無漏的。《順正理論》(卷六八)說:
「然彼論說:此心心所雖為無漏種,而體非無漏,猶如木等非火等性。謂如世間木為火種,地為金種,而不可說木是火性,地是金性。如是異生心及心所,雖是無漏種,而體非無漏。……又彼部論言:鑽前無熱,故謂所鑽木未被鑽時,熱猶未有,故知木內未被鑽位無火極微。……許無漏法用有漏法為能生因,於教及理俱無違害。」
我們要知道:佛法內有兩個思想:(一)、一法的生起,雖需要種種的條件,但它不是假合的,有它的自性;在它未生以前,已經具體而微的存在。假使沒有這自性親因,雖有其它的助緣,也不能生起。(二)、認為某一法的生起,需要種種的因緣,離因緣即失其存在。因緣有親有疏,但親疏只是必要與不必要的問題,就是主要條件,也不必是一個。這兩個思想對立著,經部雖不是徹底的,但它的本有無漏種子,是屬於後一系的。
有漏、無漏,在有部看來,是劃然兩截的。說有漏心心所法,可以作為無漏的能生因,當然不能同意。經部師覺得因中不必有果,有漏位上不必有無漏的無漏種子,像木中不必有火極微一樣。因緣和合時,就可以從有漏的心心所生起無漏。但經部的思想,不能說沒有困難:它是新熏論者,承認有漏種子,是有漏善惡所引起的能為因性;無漏種子,卻不是無漏所引起的功能。在它的種子定義上,有著絕大的破綻。
三、大德的白法習氣
大德邏摩的白法習氣說,可說是彌補經部無漏種子的缺陷的,《順正理論》(卷二八)說:
「大德邏摩作如是說:……世尊昔在菩薩位中,三無數劫修諸加行,雖有煩惱而能漸除煩惱,所引不染習氣,白法習氣,漸令增長。後於永斷諸漏得時,前諸習氣有滅不滅。以於長時修加行故,證得無上諸漏永盡,然佛猶有白法習氣,言習氣有滅不滅故。」
三無數劫,是菩薩修行的時間,這都是有漏的。但在這個時期,卻能漸漸的熏成白法習氣。習氣在經部,早已與熏習、種子打成一片。這白法習氣,也就是淨界或無漏種。它雖是有漏善熏習所引起的,卻能成佛而不滅。雖不能判明它是有漏還是無漏,雖不知是否大德的創說,但它確是給新熏無漏種子一個暗示,《瑜伽師地論.攝決擇分》與《攝大乘論》的有漏聞熏,成為生起無漏現行的因緣,不能說與這個思想沒有關係吧!
第三項 大眾、分別說系的解說
《成唯識論》(卷二)說:
「分別論者雖作是說:心性本淨,客塵煩惱所染污故,名為雜染。離煩惱時,轉成無漏,故無漏法非無因生。」
心性本淨論者的淨性,上面已一再說過。它在心心相續中,指出這明了覺知性是本淨的。有漏、無漏,只是有無煩惱、隨眠隱覆的不同。有漏位的心識,它雖沒有給予無漏種子的名稱,但「無漏法非無因生」,也早就適合無漏種的條件了。它與經部同樣的以有漏心為無漏因,經部或者還是受了分別說系的影響。經部沒有指出貫通有漏無漏的覺性,似乎還不及大眾、分別說系透徹。
第四章 無境論探源
唯識,有認識論上的唯識,有本體論上的唯識。我們所認識的一切,即是識的影象,這是認識論上的唯識。至於宇宙人生的本體,是否唯識,卻還有問題。有人雖主張認識中的一切,只是主觀心識的影象,但對認識背後的東西,卻以為是不可知,或者以為是有心、有物的。假使說心是萬有的本體,一切從此出,又歸結到這裡,那就是本體論上的唯識了。這本體論的唯識,在認識上,卻不妨成立客觀的世界。佛教的唯識,當然是出發於認識論,又達到本體論的。到了本體的唯識論,又覺得所認識的有它相對的客觀性,這才又轉到認識論上不離識的唯識了。部派佛教裡,沒有本體論上的唯識學,認識上的唯識無境,卻已相當的完成。
唯識思想的成熟,主要是佛弟子們依著止觀實踐,而獲得隨心自在的事實證明。理論上,從非斷非常的業感緣起的探討下,展開了細心、細蘊、真我的思想,能為因性的種習隨逐的思想。因大眾、分別說、譬喻師的建立業因業果在心心所法的關係,心與種習結成非一非異的融合,完成唯識思想的一面。
任何學派,沒有不承認我們認識的不正確,沒有見到真理的全面,或者根本沒有認識。佛教的生死輪迴,就是建立在一切錯誤中的根本錯誤上——無明。它障礙了真智的顯現,蒙蔽歪曲了事理的真相,使我們在虛妄的認識下,顛倒造業,流轉生死。所以要解脫生死,就要看透我們的根本妄執。在這點上著力,才能突破生死的罥索,得到解脫。要知道什麼是錯誤的認識,就要研究到我們究竟認識些什麼?這些不是真相,那真相又是什麼?在這樣的要求下,認識論就發達起來,引出了妄識亂現的思想,外境無實的思想,這又完成唯識學的另一面。等到這細心、種子,與無境的思想融合,唯識學也正式完成。
我們有種種的錯誤認識,像無常計常,非我計我,無樂計樂,不淨計淨。一般人見到的快樂、清淨,在聖者看來,卻完全不然。不但凡聖的見解不同,就是凡夫,也是因人而不同的。對象好像共同,而引起的感情、觀念不同,這可以知道我們所認為如何如何,並不就是實在,是因能知的心情而轉移的。這樣,經部師就提出了「境不成實」的思想,如《大毘婆沙論》(卷五六)說:
「譬喻者說:能繫結是實,所繫事是假,補特伽羅亦假。……彼說有染與無染境,不決定故,知境非實。謂如有一端正女人,種種莊嚴來入眾會,有見起敬,有見起貪,有見起瞋,有見起嫉,有見起厭,有見起悲,有見生捨。應知此中子見起敬,諸耽欲者見而起貪,諸怨憎者見而起瞋,諸同夫者見而起嫉,諸有修習不淨觀者見而起厭,諸離欲仙見起悲愍,……諸阿羅漢見而生捨。由此故知境無實體。」
犢子部主張境、結、補特伽羅都是真實的。有部雖說補特伽羅是假,境也還是真實的。它認為「由境界力令彼別故,……一聚中容有二境故」。它以為所見的境界,雖是不淨的,但它本身也含有少分淨相。依止這少分淨相,想為非常的清淨,因此起貪。倒想為非常清淨,確乎靠不住;但這所依的少分淨相,不能說不是真實。譬喻者的見解卻不然,境界的可意、不可意,因可意而生貪,不可意而生瞋,這要在某一有情的認識上才能成立,並不是離卻能知心,而有可意、不可意的決定境界。所以《順正理論》(卷五三)中說:
「譬喻部師作如是說:由分別力苦樂生故,知諸境界體不成實。以佛於彼摩建地迦契經中說:諸癩病者觸苦火時以為樂故。又說一色於一有情名可意境,非於餘故。」
單是這樣,只能成立我們情緒上的苦、樂、愛、惡,是由心的分別力而生,不屬於外境的本身,與唯識無境的思想,相差還很遠。但它還有其它的見解,像《順正理論》(卷五三)說:
「又如淨穢不成實故,謂別生趣同分有情,於一事中取淨穢異。既淨穢相非定可得,故無成實淨穢二境。」
有情因業力的關係,在某一趣內受生,或人、或天、或畜生、或餓鬼,因生趣的不同,所見的淨穢也有差別。像人見海水充滿、清淨;餓鬼卻見乾涸得一無所有,或者是膿血、火燄。這隨類所見的不同,不但是感情觀念的不同了。境不成實,更可以得一證明。後代的唯識家,常用「天見寶莊嚴,人見為清水,魚見為窟宅,鬼見為膿血」的一境四心,證明外境的無實,也只是「謂別生趣同分有情,於一事中取淨穢異」的見地。
經部的上座,主張十二處是假有(大眾系的說假部,也有此主張),這更接近唯識了。《順正理論》(卷四)說:
「此中上座作如是言:五識依緣俱非實有,極微一一不成所依所緣事故,眾微和合方成所依所緣事故。……故處是假。」
它從五識的不能緣極微相,斷定一一極微的自體沒有作五識的所緣用。不但一一沒有所緣用,就是眾微和合,眾微還是沒有作所緣的作用。與「如盲一一各住無見色用,眾盲和集見用亦無」一樣。這樣,五識所緣的境界,只是和合的假相,不是真實。五根極微,不論一一或是和集,也同樣的不能為五識的所依,五識是依根微和合的假用。十色處既然是假,法、意二處也不是成實,這是可以比類而知的。十二處是假,雖是說所依、所緣的無實,但所緣不但是五色處,與無為、受、想、行的別法處,它是可以總攝一切的。像《順正理論》(卷三)說:
「又上座說:諸法無非意所行故,皆法處攝。」
所緣的六處無實,實際上達到了凡是我們所認識的一切,都不是真實的結論。真實的是什麼?是十八界。它在認識論上,可說是二元的。凡是有漏心所認識的一切,都是假的,不是法的實相;在我們所認識的假相背後,隱著真實的因果法相——十八界。這個見解,初期的瑜伽派,像〈本地分〉也還取同樣的見地。它建立了離言自性,假說自性。在世間所認為真實的假說自性背後,還有它所依的真實的離言自性。它要建立有宗,它認為沒有這離言的實性,無法建立因果緣起,它要反對徹底無自性的大乘。
經部的所緣無實,與遍計所執的假說自性有關。經部師,怎樣從認識論的見地去解說所緣無實呢?拿眼識緣色來說:假使說眼識所顯現的青色,就是眼識直接的親緣到的外境,這除卻正量部的直取外境以外,小乘都是不承認的。見色的時候,心上覺得它是什麼形相,是什麼名稱,這名、相,只是總名、總相,也可說是概念。總名、總相,不是青色的自體,它是無實的。這樣的見解,不但經部,有部也會承認。但依有部的見解:這總名與總相,是意識的境界,確不是色法的真相。眼識雖不能見一一極微的自相,但眼識上所顯現的色相,不論是極微的和合或和集,它總是從那一一極微來的。換句話說,意識上抽象的概念不是真實的色法,但依識上所顯現的青色,不能說不依客觀的青色而成立。眼識所見的青相,與色法的青相,是一致的。它的見解,青色是它自體是這樣的,不是因能緣的心識而是青是色的,所以它主張眼識能緣實境。但在經部看來,眼識並不能見到一一極微的自相,只見到和合的假相。這和合相,極微上是沒有的。所以眼識上所顯現的青相,不與外界存在的青色一致。因此,眼識不能緣實境。眼識雖緣不到色法的自相,但並不能說沒有青色。假使沒有超認識的青色,也不能依它而在眼識上顯現和合的青相。有部與經部的認識論,有著很大的差別。
瑜伽派,認為凡是有漏心識所認識的,都是假說自性,都不能離卻名言相。像有部的客觀存在的青相,是必然要反對的。沒有名言識的力量,決不能知道它是青是色。它與經部一樣的,在假說自性的背後,建立離言自性。這一一法的依它離言自性,是必有的,不然就是惡取空。一切境界,都不離心識名言的勢力,這雖已達到了認識論上的唯識,但隱在認識背後的離言自性,經部說是十八界,瑜伽派也承認它是緣起因果,也不見得就是心吧!似乎也沒有充分理由,證實它就是虛妄分別的心心所。〈真實義品〉成立離言自性,引用小乘共許的教典,我不知它比經部高超了多少!
在認識論上,達到境不成實的思想;在因果相續的緣起論上,達到了細心持種能生一切的見解。彼此結合起來,這依它離言自性,就是心中種子所變現的,它就是心,這是真實。等到攔入認識界,它就出現了別體能取所取的現象,這是不真實的。「實無外境,唯有內識」的唯識論,宣告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