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观今论
自序
一
在师友中,我是被看作研究三论或空宗的。我曾在〈为性空者辨〉中说到:我不能属于空宗的任何学派,但对于空宗的根本大义,确有广泛的同情!
空宗——圣龙树的论典,对我可说是有缘的。早在民国十六年,我开始阅读佛典的时候,第一部即是《中论》。《中论》的内容,我什么都不明白,但一种莫名其妙的爱好,使我趋向佛法,终于出了家。出家后,曾一度留意唯识,但不久即回归空宗——嘉祥的三论宗。抗战开始,我西游四川,接触到西藏传的空宗。那时,我对于佛法的理解,发生重大的变革,不再以玄谈为满足,而从初期圣典中,领略到佛法的精神。由于这一番思想的改变,对于空宗,也得到一番新的体认,加深了我对于空宗的赞仰。三十一、二年,时断时续的讲说《中论》,由演培笔记,整理成《中论讲记》的初稿。关于初期——阿含、毘昙——圣典的空观,曾作广泛的考察。三十三年秋,为妙钦、续明等说,由妙钦记出。这可以名为《性空学探源》,与我另一作品——《唯识学探源》同一性质。经这一番考察,对于性空的理解,增明不少,确信性空为佛法的根本教义。三十五年春,曾以「性空导论」为题,开讲于汉藏教理院。原拟定分〈性空的发展史略〉、〈性空的方法论〉、〈性空的实践〉三编。但为了怱促的东归,连〈性空的发展史略〉部分,都没有完成,这是非常可惜的。三十六年冬,在雪窦寺编纂《太虚大师全书》,应海潮音社的稿约,决以「中观今论」为题,随讲随刊;听众能听懂的,仅有续明与星森二人。我本想写(或讲)一「性空思想史」,上编为阿含之空、阿毘昙之空;中编为性空大乘经之空、中观论之空;下编为真常者之空、唯识者之空、中观者之空——共为七章。《性空学探源》,即初编约十万字。后五章,非五、六十万字不可。处在这社会极度动乱的时代,学友时常劝我,要我略谈中观正义,所以先摘取「中观论之空」而讲为《中观今论》。但体裁不同,不免简略得多了!《中观今论》并不代表空宗的某一派,是以龙树《中论》为本,《大智度论》为助,出入诸家而自成一完整的体系。本论完成于社会变动日急的今日,回想《中论》与我的因缘,二十多年来给我的法喜,不觉分外的欢喜!
二
中观学值得称述的精义,莫过于「大小共贯」、「真俗无碍」。龙树论以为:有情的生死,以无明为根源,自性见为戏论的根本。解脱生死的三乘圣者,体悟同一的法性空寂,同观无我无我所而得悟。三法印即是一实相印,三解脱门同缘实相。这样的三乘共空,对于从来的大小相诤,可得一合理的论断。声闻三藏与摩诃衍——大乘,一向被诤论著。一分声闻学者,以《阿含经》等三藏为佛说,斥大乘为非佛说;现在流行于锡兰、暹罗、缅甸的佛教,还是如此。一分大乘学者,自以为不共二乘,斥声闻为小乘,指《阿含经》为小乘经,以为大乘别有法源。如唯识学者,在「爱非爱缘起」外,别立大乘不共的「自性缘起」;以为菩萨所证法性空,是声闻所不能证的。中国的台、贤、禅、净,在大乘法中,还自以为胜他一层,何况乎小乘!这样,对大小的同源异流,由于宗派的偏见,再也不能正确的把握!今依龙树论说:三藏确是多说无我的,但无我与空,并非性质有什么不同。大乘从空门入,多说不生不灭,但生灭与不生灭,其实是一。「缘起性空」的佛法真义,启示了佛教思想发展的实相。释尊本是多说无常无我的,但依于缘起的无常无我,即体见缘起空寂的。这所以缘起甚深,而缘起的寂灭性更甚深;这所以缘起被称为「空相应缘起」,被赞为「法性、法住、法界」。一分学者重视事相,偏执生灭无常与无我;一分学者特别重视理性,发挥不生不灭的性空,这才互不相谅而尖锐的对立起来。他们同源而异流,应该是共同的教源,有此不即不离的相对性,由于偏重发展而弄到对立。本来,初期的大乘经,如《十地经》以悟无生法忍为同于二乘的;《般若经》以无生法忍能摄二乘智断的,以先尼的因信得解来证明大乘的现观;《金刚经》以「若以色见我」颂明佛身等,都确认三乘圣者成立于同一的理证——法性空寂,那里如执小执大者所说?所以《中论》的抉择《阿含经》义,《大智度论》的引佛为长爪梵志说法、《众义经》偈等来明第一义谛,不是呵斥声闻,不是偏赞大乘,是引导学者复归于释尊本义的运动。唯有从这样的思想中,能看出大小乘的分化由来,能指斥那些畸形发展而遗失释尊本义的乱说!中观学能抉择释尊教义的真相,能有助于佛教思想发展史的理解,这是怎样的值得我们尊重!
三
如果有人说:佛法偏于理性,偏于出世。那佛弟子会一致的出来否认,因为佛法是真俗无碍的。真俗无碍,是生死即涅槃、世间即出世的。独善的、隐遁的,甚至不乐功德、不想说法的学者,沈醉于自净其心的涅槃,忽略自他和乐、依正庄严的一切。在他们,世间与出世间,是那样的隔别!释尊的正觉内容,受到苦行厌离时机的歪曲;一分学者起来贬斥它,揭示佛法真俗无碍的正义。真俗无碍,可从解、行两方面说:解,即俗事与真理,是怎样的即俗而恒真,又真而不碍俗。行,即事行与理证,怎样的依世间福智事行的进修而能悟入真性,契入真性而能不废世间的福智事行。无论是理论、实践,都要贯彻真俗而不相碍。依中观者说:缘起法是相依相成而无自性的,极无自性而又因果宛然的。所以,依即空的缘起有,安立世间事相;也依即有的缘起空,显示出世。得这真俗相依的无碍解,才能起真俗相成的无碍行。所以菩萨入世利生,门门都是解脱门。缘起法是「处中之说」,不偏于事,不偏于理;事相差别而不碍理性平等,理性一如而不碍事相差别。在同一的缘起法中,成立事相与理性,而能不将差别去说理,不将平等去说事,这才能恰合事理的样子而如实知。一般自以为真俗无碍的学者,不知「处中之说」,谈心说性,每不免偏于「相即」、偏于「理同」。这或者忽略事行,或者执理废事,或者破坏事相的差别性、时空的局限性,落入破坏缘起事——是非、善恶、因果等的大混沌!自以为无碍,而不知早是一边。不知缘起法,不能从缘起中去统贯真俗,这也难怪要不偏于事即偏于理了!
近来有人——好像是牟宗三说:辩证法但于本体论有用。这只是说得一边,与唯物论者的辩证法偏于事相一样。须知缘起法近于辩证法,但这是处中而贯彻事理的。从正而反而综合的过程,即顺于世俗假名的缘起法,开展生灭(变)的和合、相续的相对界。即反而正而超越(反的双遮)的开显,即顺于胜义性空的缘起法,契合无生的无常、无我的绝对界。相对的缘起相、绝对的缘起性,不即不离,相依相成而不相夺,这真是能开显事理的无碍。如法则而偏于事相或偏于理性,或事理各有一套,这那里能理会得事理的真相!对于这,中观能抉择释尊的中道,达到完成,使我们相信得这真是一切智者的正觉!
四
智慧与慈悲,为佛法的宗本,而同基于缘起的正觉。从智慧(真)说:一切是缘起的存在,展转相依,刹那流变,即是无我的缘起。无我,即否定实在性及所含摄得的不变性与独存性。宇宙的一切,没有这样的存在,所以否认创造神,也应该否定绝对理性或绝对精神等形而上的任何实在自体。唯神、唯我、唯理、唯心,这些,都根源于错觉——自性见的不同构想,本质并没有差别。缘起无我(空)的中观,彻底否定这些,这才悟了一切是相对的、依存的、流变的存在。相对的存在——假有,为人类所能经验到的,极无自性而宛然现前的不能想像有什么实体,但也不能抹煞这现实的一切。从德行(善)说:缘起是无我的,人生为身心依存的相续流,也是自他依存的和合众。佛法不否认相对的个性,而一般强烈的自我实在感——含摄得不变、独存、主宰——即神我论者的自由意志,是根本错误,是思想与行为的罪恶根源。否定这样的自我中心的主宰欲,才能体贴得有情的同体平等,于一切行为中,消极的不害他,积极的救护他。自私本质的神我论者,没有为他的德行,什么都不过为了自己。唯有无我,才有慈悲;从身心相依、自他共存、物我互资的缘起正觉中,涌出无我的真情。真智慧与真慈悲,即缘起正觉的内容。
五
缘起性空,本于生灭的不有不无、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出。生灭的因果诸行,是性空的缘起,缘起的性空。这在一般有情,是不能正确理解的,一般总是倒觉为自性实有,或由实有而假有的。所以佛说一切从缘有,一切毕竟空,就有人大惊小怪起来。甚至佛法中,也有有宗起来,与空宗对立,反指责空宗为不了义、为恶取空。有宗与空宗,有他认识论的根本不同处,所以对于两宗认识的方法论,《中观今论》特别的给以指出来。中国学者一向是调和空有的,但必须对这一根本不同,经一番深刻的考察,不能再泛泛的和会下去。如根本问题不解决,一切似是而非的和会,终归于徒然。我是同情空宗的,但也主张融会空有。不过所融会的空有,不是空宗与有宗,是从即空而有、即有而空的中观中,使真妄、事理、性相、空有、平等与差别等,能得到相依而不相碍的总贯。本论末后几章,即著重于此。我觉得和会空有,空宗是最能负起这个责任的。即有而空,即空而有,这是怎样的融通无碍!在这根本的特见中,一切学派的契机契理的教说,无不可以一以贯之,这有待于中观者的不断努力!
中观今论
引言
「佛说空缘起,中道为一义;敬礼佛世尊,无比最胜说!」(《回诤论》)
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是在相依相缘的关系下存在的;相依相缘的存在与生起,称为「缘起」。凡是缘起的,没有不是受著种种关系的局限与决定;受种种关系条件而决定其形态与作用的缘起法,即不能不是无自性的。「自性」,即自有或自成,有自体存在或自己规定自己的意思。现在说一切都是关系的存在,是依缘所起法,这与自性——自有、自成、自体存在的含义,恰好相反。所以凡是缘起的,即是无自性的;无自性的,即名之为「空」。缘起即空,是中观大乘最基本而最扼要的论题。自性,为人类普遍成见的根本错乱;空,即是超脱了这自性的倒乱错觉,现觉到一切真相。所以空是毕竟空,是超越有无而离一切戏论的空寂,即空相也不复存在,这不是常人所认为与不空相待的空。然而,既称之为空,在言说上即落于相待,也还是假名安立的。空的言外之意,在超越一切分别戏论而内证于寂灭。这唯证相应的境地,如何可以言说?所以说之为空,乃为了度脱众生,不得已即众生固有的名言而巧用之,用以洗荡一切,使达于「萧然无寄」的正觉。《大智度论》曾这样说:「为可度众生故,说是毕竟空相。」《中论》青目释也说:「空亦复空,但为引导众生故以假名说。」缘起无自性而即空,如标月指,豁破有无二边的戏论分别而寂灭,所以空即是「中道」。中道依空而开显,空依缘起而成立。依缘起无自性明空,无自性即是缘起;从空无自性中洞达缘起,就是正见了缘起的中道。所以,缘起、空、中道,在佛的巧便说明上,虽有三语的不同,而三者的内容,都不外用以显明事物的本性。圣龙树在《回诤论》中,既明白地说到三者的同一;在《中论》(〈观四谛品〉)也说:「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缘起、空、中道的同一,为信解佛法所应当先有的正确认识。中观学,就是对此佛陀根本教法,予以深入而严密的阐发者。龙树深刻的把握了这个,窥见了佛陀自觉以及为众生说法的根本心髓;唯有这,才是佛法中究竟的教说。龙树在《中论》(〈观因缘品〉)中,标揭八不——即中即空的缘起说:「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我稽首礼佛,诸说中第一!」依于八不的缘起,即能灭除世间的一切戏论而归于寂灭,这是佛法的究极心要。所以说「我稽首礼佛,诸说中第一」;吐露他对于佛陀敬仰赞叹的深意。
龙树学,当然是发扬一切皆空的,但他的论典,即以他的代表作《中论》来说,不名此为空而名之为中,可知龙树揭示缘起、空、中道的同一,而更以不落两边的中道为宗极。在《中论》里,每品都称之为观,如〈观因缘品〉乃至〈观邪见品〉等。观就是观察,正确的观察缘起、空、中道,从论证的观察到体证的现观。所以后来都称龙树学系为中观派或中观宗,称中观的学者为中观师。
龙树的中观学,在西元五百年初,由鸠摩罗什三藏传来中国。在中国旧有佛教和适应时地思潮的发展中,在长江以南曾有过相当的弘扬。其中可看作中观的正统者,就是三论宗。此外,天台宗也是根据缘起即空、即假、即中的要义,发挥它独到的圆宗。龙树系的中观学,给予中国佛法的影响,非常普遍深刻;即使不属于中观的学者,也多表示崇敬,或依附于龙树的教门。因此,传入日本,即有龙树为「八宗共祖」的传说。在西藏,也传有中观学,是西元八百年代由印度传入的。据说:藏传的中观学,有佛护、月称的「应成派」,和静命、清辨的「自续派」。传入西藏的时候,虽各有因缘,然经过长期的流传,佛护、月称的应成系已取得了中观正统的权威。藏传的中观教典,近来始有部分的翻译为汉文。同时,由于《中论》梵本的发现,日人曾从文义的考订中,获得许多新的理解。中观的特质,将来在藏传、汉传和梵本的相互参证中,必将更为正确圆满的发扬起来。
第一章 中道之内容及其意义
第一节 中道之内容
佛法,是对于人生向上发展以至完成的一种实践。众生(以人为本,可称为人生)无始以来,生死死生,生生不已的存在,是人生现实不过、迫切不过的根本问题,也唯是佛法才能彻底处理的问题。佛法对于人生——生生不已的存在,开示它的真相,使我们从人生实相的正见中,知道我们应如何增进此人生、净化此人生,超越一般的人生,达到更圆满、更完成的地步。这一佛法的核心——人生进步、净化以及完成的实践,佛典里称之为道。释尊在波罗奈的鹿野苑中,初为五比丘转法轮,即提示以「中」为道的特质。如《转法轮经》(巴利文本)说:「在此诸欲中耽于欲乐者,乃下劣凡夫,为非圣无意义之事。虽然,以自身所求之苦为苦,亦为非圣无意义之事也。离此二边之中道,方依于如来而能证悟,此即开眼、开知,至于寂静、悟证、正觉、涅槃之道。比丘!于何名为依于如来所悟之中道?即此八支之圣道也。」佛在开宗明义的最初说法,标揭此不苦不乐的中道;中道即八支圣道,这是中道的根本义。这何以称之为中?有以为佛法之所谓中,是不流于极端的纵欲,也不流于过甚的苦行,在此苦乐之间求取折中的态度。但这是断章取义,不能正解八正道的所以为中道。要知道:一般人的人生观,即人生历程的路向,不是纵我的乐行,就是克己的苦行。研考这二端的动机,都是建立于情意的,即是情本的人生观、情本的法门。世人感觉偏于纵我的乐行不可通时,于是就转向到专尚克己的苦行。人生的行为,都不过在这两极端以及彼此移转的过程中。不晓得纵我的乐行,如火上加油;私我的无限扩张,必然是社会没法改善,自己没法得到解脱。或者见到此路不通,于是转向苦行。不知苦行是以石压草的办法;苦行的折服情欲,是不能成功的。叔本华的悲观,甚至以自杀为自我解脱的一法,即是以情意为本的结论。依释尊,纵我的乐行和克己的苦行,二者都根源于情识的妄执。释尊否定了二者,提供一种究竟彻底的中道行,这就是以智为本的新人生观。自我以及世间,唯有以智为前导,才可以改造人生,完成人生的理想。因此,不苦不乐的、智本的新人生观,是佛法唯一的特质。佛说离此二边向中道,中道即八正道。八正道的主导者,即是正见。一切身心的行为,都是以正见为眼目的——《阿含经》以正见为诸行的先导,《般若经》以般若为万行的先导。所以不苦不乐的中道行,不是折中,而是从正见为本的实践中,不落于情本的苦乐二边。由此,佛法是以「以智化情」、「以智导行」为原则的。以智为本的中道行,包括了最初发心乃至向上达到究竟圆满的一切过程。
正见为导的中道,即是从正见人生的实相中,增进、净化此人生,以及解脱、完成。正见人生的实相,佛在处处经中,也即说之为中道或中法。如《杂阿含经》(大正藏编号二六二经)说:「世人颠倒,依于二边,若有、若无。……迦旃延!如实正观世间集者,则不生世间无见;如实正观世间灭,则不生世间有见。迦旃延!如来离于二边,说于中道,所谓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是释尊开示「正见」的教授,说明世人不依于有则依于无,佛离有无二边而说中道法。然所谓离有离无的中道,不是折中于有无而说亦有亦无或半有半无的。释迦所说者,为缘起法;依于缘起的正见,能得不落有无二边的中道。
释迦所说中道,还有不一不异的中道,如《杂含》(二九七经)说:「若见言命即是身,彼梵行者所无有;若复见言命异身异,梵行者所无有。于此二边,心所不随,正向中道。贤圣出世如实不颠倒正见,谓缘生老死,……缘无明故有行。」还有不常不断的中道,如《杂含》(三〇〇经)说:「自作自觉(受),则堕常见;他作他觉,则堕断见。义说、法说,离此二边,处于中道而说法,所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
不一不异、不常不断,与不有不无一样,都是依于缘起而开显的不落二边的中道。正见缘起的中道,为释迦本教的宗要。不苦不乐是行的中道,不有不无等是理的中道,这仅是相对的区分而已。实则行的中道里,以正见为先导,即包含有悟理的正见中道;唯有如此,才能不落苦乐两边的情本论。同时,悟理即是正行的项目;正见缘起,贯彻自利利他的一切正行,两者是相依相待而不可缺的。依于正见缘起,能离断常、有无等二边的戏论,发为人生的实践,自然是不落苦乐二边的中道。
还有,释尊的开示缘起,缘起的所以是中道,即不能忽略缘起的空相应性,这在经中多有说到。如《杂含》(二九三经)说:「为彼比丘说贤圣出世空相应缘起随顺法。」缘起是与空相应的,空的独到大用,即洗尽一切戏论执见。缘起与空相应,所以能即缘起而正见不落两边的中道。
第二节 中道之意义
中道,当然是不落二边。但不落二边——中道所含的意义,还应该解说。中的本义,可约为二种:一、中实:中即如实;在正见的体悟实践中,一切法的本相如何、应该如何,即还他如何。这是彻底的、究竟的,所以僧叡说「以中为名者,照其实也」(《中论.序》)。二、中正:中即圆正;不偏这边,也不偏于那边,恰得其中。如佛说中道,依缘起法而显示。这缘起法,是事事物物内在的根本法则。在无量无边极其复杂的现象中,把握这普遍而必然的法则,才能正确、恰当的开示人生的真理及人生的正行。中即是正,所以肇公称《中观论》为《正观论》,中道即是八正道。此中实与中正,是相依相成的:中实,所以是中正的;中正,所以是中实的,这可总以「恰到好处」去形容它。
龙树发扬缘起、空、中道的深义,以「中」为宗而造论。他严格地把握那修道中心的立场,对于中道的解说,也不出于中实与中正。中实,本以正观缘起性而远离戏论的寂灭为主。这中实的寂灭,从实践的意义去说,即是不著于名相,不落于对待。一、不取著名相:这如《大智度论》卷六说:「非有亦非无,亦复非有无,此语亦不受,如是名中道。」中道,不但是非有非无,更进一步的说「此语亦不受」。受,即新译的取。凡称之为有、为无、为非有非无,都不过名言的概念。非有非无,本表示观心的不落有无戏论,如以为是非有非无,这不能恰合中实的本意。所以必须即此「非非」的名相,也不再取著。二、不落于对待:我们所认识的、所言说的,都是相对的。凡是相对的,即不契于如实绝待的中道。如《大智度论》卷四三说到种种的二边,都结论说:「离是二边行中道,是名般若。」这里所说的种种二边,如常无常、见无见等,都是二边;进而至于能行能证的人——菩萨、佛是一边,所行、所证的法——六度、大菩提是一边;甚至般若是一边,非般若是一边,要离此二边行中道。这不落对待的中道,即入不二法门,是顺于胜义,依观心的体悟说。
关于中正的意义,龙树也有很好的发挥。依佛陀所正觉的,为众生所巧便言说的,在佛陀,都是圆满而中正的。如缘起是中正的,空也是中正的,至于中道,那更是中正了。但世俗言说的施设,不免片面性的缺陷,所以古德说「理圆言偏」。众生对于佛的教法,不能圆见佛法的中道,闻思或修行,在任何方面有所偏重,就会失却中道。如《大智度论》卷八〇说:「若人但观毕竟空,多堕断灭边;若观有,多堕常边。离是二边故说十二因缘空。……离二边故,假名为中道。」毕竟空与缘起有,那里会堕于一边?这因为学者有所偏重的流弊——世谛流布,什么都有弊的,所以特说明缘起与空寂不偏的中道。即空的缘起,不落于断边;即缘起的性空,不落于常边。缘起与空,印度佛教确曾有过偏重的发展。到极端,如方广道人偏空,是堕于断灭边;萨婆多部偏于一切法有,即堕于常边。为了挽救这种偏病,所以龙树探《阿含》及《般若》的本意,特明此缘起即空的中道,以拯拔那「心有所著」的偏失者,使之返归于释迦的中道。学者不能巧得佛法的实义,多落于二边,所以特称此综贯性相、空有的为中道。龙树的中道论,不外乎不著名相与对待(宗归一实),综贯性相及空有(教申二谛)。中观大乘的特色,实即是根本教义完满的开展。
第二章 龙树及其论典
第一节 龙树论略说
约在西元一百五十至二百五十年间,龙树出现于印度的佛教界。他本是印度南方的学者,长养于大乘佛教的环境中。据传记上说:他出家后,曾到北方的雪山等处修学。这个环境,造成他综贯南北、空有思想的特质,成就了他的伟大!龙树以前,一味的佛教,向东南方发展的是大众(又分别说)系,向西北方开展的是上座系。拘泥而保守的上座系,被呵斥为小乘;活泼而进取的大众系,渐渐的开拓出大乘佛教。南北、大小,尖锐的对立著。南空北有,各趋一极。北方已完成极端实有的《大毘婆沙论》;南方的偏重理性者,于因果缘起的事相,也不免忽略。这种偏颇的发展,决非佛教之福。龙树出世时,佛教正倾向于从分化而进入交流与综合的新机运,于是综合南北、空有、性相、大小的佛教,再建佛教的中道;但他是以大乘性空为根本的。
龙树造的论典,中国内地以及西藏,译传的很多。主要的部分,可分为两类:一、深观论,二、广行论。深观,如《中论》、《十二门论》等,以探究诸法的实相为中心,为迷悟的关键所在,所以名之为深观。广行,如《大智度论》、《十住毘婆沙论》、《菩提资粮论》等,这是以菩萨的广大行果为主的。这两类,有的以为:菩萨行包含归依、布施、持戒等行法,佛陀自证化他的果德主要为引发信愿以及积集福智的资粮。资粮具足了,成为可能解脱的根机,这再侧重于慧行的深观。这即是说先以广大行的资粮为基础,再进而深入究极彻证的深观。但另有人说:般若为三乘之母,三乘学者都依此深观而证悟与解脱的;广大行才是大乘不共于小乘的特色。如实的说:声闻、缘觉、菩萨的中道行,都以出世的正见为主导的。依正见而后有信解,依正见而后能修行趣证,就是悟证了以后,也还是不能离此正见的摄导。故深观虽共于三乘,在大乘中,仍是彻始彻终的,唯佛所究竟的。本文,即是关于深观的论述。
关于龙树深观的论典,罗什三藏所传,有长达十万颂的《无畏论》。五百颂的《中论》,即出于《无畏论》中。罗什除译有青目释的《中论》外,还有《十二门论》,也是龙树造的;这部论,可以说是《中论》的入门书。《十二门论》引证过《七十空性论》;《七十空性论》近由法尊依藏本译出,确乎是龙树的作品。考西藏所传,也有《无畏论》,但这是《中论》的注解,与什公译的青目释论相近。有人说是龙树作的;也有人说不是龙树作的,因为论中引证到龙树弟子提婆的《四百论》。但传说龙树的年寿极高,也可能有转引提婆论的事情。然这与西元五世纪初传来中国的古说,说《无畏论》有十万颂,《中论》出在其中,仍未能完全相合。这也许藏传的《中论无畏注》,即为青目或某论师摘集龙树《无畏论》意而注释《中论》的,多分根据《无畏论》,因此也名为《无畏》,如《净名经集解关中疏》。但这究不过一种推测而已,不能作为定论。有人依「中论出在其中」,推想《无畏论》为编集的丛书,如真谛所传《无相论》的性质,也无法确定。
关于龙树的深观论,西藏有「诸中论」之称。凡抉择胜义空性的,都可以名为「中论」,中论不是一部的别名。平常流行的「中论」,名为「根本中」。根本论与支论,总有五正理聚:即一、《根本中论》,二、《回诤论》,三、《七十空性论》,四、《六十如理论》,五、《大乘二十论》。这五部论,为印度后期中观师所依据的,认为都是龙树造的。在中国,《根本中论》都随释论译出,有什公译的「青目释」四卷、唐波罗颇密多罗译的清辨释《般若灯论》一五卷、宋惟净译的安慧释《中观释论》一八卷。汉文所没有的,藏方有传为龙树释的《无畏注》、佛护的《中论注》、月称的《明句论》。《七十空性论》,最近依藏文译出。《回诤论》,中国的译本,是元魏毘目智仙译的。《六十如理论》与《大乘二十论》,赵宋时施护所译。施护所译的龙树论,非早期的中观学者所知,而且有「唯识」的倾向。如《大乘二十论》的末二颂说:「此一切唯心,安立幻化相。……若灭于心轮,即灭一切法。」《六十如理论》三十四颂说:「宣说大种等,皆是识所摄。」又施护译的《大乘破有论》说:「由此心为因,即有身生。」印度后期有随瑜伽行的中观师,即引《六十如理论》颂,此下更为解说。
汉藏一致的传说:传龙树中观的正统者,是锡兰的提婆论师。提婆的主要作品,名《四百论》;奘译的《广百论》,即此论后八品的护法「释论」。什公所译的《百论》,婆薮开士释,也即是此论的略本。此外,还有《百字论》。提婆论以「百」为名,不仅是数目的。古人解说为「无邪不摧,无正不显」,即完备的意义;月称从语言学的见地,解说为「遮遣分别邪执」;提婆论确是侧重破邪的。其后,青目释《中论》的八不说:「法虽无量,略说八事,则为总破一切法。」以《中论》的八不,偏重于广破一切,也许是受有提婆论的影响。龙树的《中论》,固然能遮破一切戏论,但《中论》的正意,决非以摧破一切为能,反而是为了成立一切法,显示释迦的缘起中道。
第二节 《中论》为《阿含》通论考
探求龙树缘起、空、中道的深义,主要的当然在《中论》。《中论》的中道说,我有一根本的理解——龙树菩萨本著大乘深邃广博的理论,从缘起性空的正见中,抉发《阿含经》的真义。这是说:缘起、空、中道,固然为一般大乘学者所弘扬,但这不是离了《阿含经》而独有的,这实是《阿含经》的本意,不过一般取相的小乘学者没有悟解罢了。所以,《中论》是《阿含经》的通论,是通论《阿含经》的根本思想,抉择《阿含经》的本意所在。这种说法,不要以为希奇,可从三方面去加以说明:
一、《中论》所引证的佛说,都出于《阿含经》。(一)、〈观本际品〉说「大圣之所说,本际不可得」,这出于《杂阿含经》卷一〇(二六六经等)说:「无始生死……长夜轮回,不知苦之本际。」生死无始的教说,龙树引归「何故而戏论,谓有生老死」的空义。(二)、〈观行品〉说:「如佛经所说,虚诳妄取相。」以有为诸行为由妄取而成的虚诳——即虚妄相,以涅槃为不虚诳,是《阿含经》所说的。但龙树以为虚妄即是空无自性的,所以说:「佛说如是事,欲以示空义。」(三)、〈观有无品〉说:「佛能灭有无,于化迦旃延,经中之所说,离有亦离无。」这出于《杂阿含经》,已经引述过。离有无二边的缘起中道,为《中论》重要的教证。(四)、〈观四谛品〉说:「世尊知是法,甚深微妙相,非钝根所及,是故不欲说。」这如《增一阿含经》卷一〇说:「我今甚深之法,难晓难了,难可觉知!……设吾与人说妙法者,人不信受,亦不奉行。……我今宜可默然,何须说法!」各部广律,在梵天请法前,都有此说。(五)、〈观四谛品〉说:「是故经中说,若见因缘法,则为能见佛,见苦集灭道。」见缘起法即见佛,出于《增一阿含经》卷二八须菩提见佛的教说。见缘起法即见四谛,出于《中阿含经》卷七《象迹喻经》。(六)、〈观涅槃品〉说:「如佛经中说,断有断非有。」这如《杂阿含经》卷九(二四九经)说:「尽、离欲、灭、息、没已,有亦不应说,无亦不应说。……离诸虚伪,得般涅槃,此则佛说。」《阿含经》的本义,一般声闻学者不能深识,专在名相上取执,所以龙树与他们论辨,似乎龙树在极力破斥小乘,而不知是为了成立《阿含经》的真义,成立四谛、三宝、世出世一切法。
二、从《中论》的内容去看,也明白《中论》是以《阿含经》的教义为对象,参考古典的阿毘昙,破斥一般学者的解说,显出瞿昙缘起的中道真义。这不妨略为分析:(一)、〈观因缘品〉,观「缘生」的不生(灭)。〈观去来品〉,观此诸行的「生无所从来,灭亦无所至」。此二品,总观八不的始终——「不生」与「不去」。此下别观四谛。(二)、〈观六情品〉、〈观五阴品〉、〈观六种品〉,即观察六处、五蕴、六界的世间法。这三者的次第,依《中阿含经》卷三四说。古典的《舍利弗阿毘昙》、《法蕴足论》,也都与此相合。〈观六情品〉中说:「见可见无故,识等四法无;四取等诸缘,云何当得有?」从内六处、外六处,引生六识、六触、六受、六爱——六六法门,再说到四取等,这是《杂阿含经.六处诵》中常见的缘起说。这三品,论究世间——苦的中道。(三)、〈观染染者品〉,论烦恼的相应。〈观三相品〉,明有为——烦恼所为的生住灭三相。在蕴、处、界以后,说明相应行与不相应行的三相,本于阿毘昙论的次第;如《阿毘昙心论》。〈观作作者品〉、〈观本住品〉、〈观燃可燃品〉,明作者、受者的不可得,这更是《阿含经》的根本论题了。与上二品合起来,即是论究惑招有为与作即受果的道理。(四)、〈观本际品〉,引经以明生死本际不可得。〈观苦品〉,说明苦非自作、他作、共作、无因作,是依《杂阿含经》卷一二(三〇二经)阿支罗迦叶问等而作的。《十二门论》的〈观作者门〉,也引此经以明空义。(五)、〈观行品〉,明无常诸行的性空,进而空亦不可得。〈观合品〉,明三和合触的无性。〈观有无品〉,从缘起法的非有论到非无,这是依《化迦旃延经》说的。〈观缚解品〉,从生死流转说到还灭,从系缚说到解脱。〈观业品〉,更是生死相续中的要义。从〈观染染者品〉到此,共有十二品,论究世间集的中道。(六)、〈观法品〉,明「知法入法」的现证。无我无我所,为能见法性的观门,这是《阿含经》的要义。所契入的诸法实相,即缘起的寂灭,即声闻与辟支佛所共证的。(七)、〈观时品〉、〈观因果品〉、〈观成坏品〉,分别说明三世因果与得失。这是当时内外学者重视的论题,特别是修行历程中的要题;如要经过多少时间,怎样的从因到果,功德的成就或退坏。(八)、〈观如来品〉,如来为创觉正法的圣者,超越常无常四见、边无边四见、有见与无见,这都是《阿含经》十四不可记的意义。(九)、〈观颠倒品〉,明所破的颠倒,否定三毒、染净、四倒的实性,归结到「如是颠倒灭,无明则亦灭」的缘起还灭。〈观四谛品〉,明所悟的谛理,批评实有论者的破坏四谛、三宝,引证《阿含经》,成立「若见因缘法,则为能见佛,见苦集灭道」的自宗。〈观涅槃品〉,发挥《杂阿含经》卷一二(二九三经)所说「一切取(受)离、爱尽、无欲、寂灭涅槃」,是「无为」法的真义,说明无为、无受的涅槃。「如来灭度后,不言有与无」,「一切法空故,何有边无边」等,扫尽十四不可记的戏论。从〈观法品〉到此,论究世间集灭的中道。(十)、〈观十二因缘品〉,全依《阿含经》义。〈观邪见品〉,即破除我及世间常无常、我及世间边无边的邪见,明我法二空。正观缘起,远离邪见,这二品即论究世间灭道的精义。
三、从《中论》开首的归敬颂来说:缘起,就是八不的中道。《中论》以中为名,即以八不显示中道。不常不断的中道、不一不异的中道,出于《阿含经》,上来都曾引证过。不来不去,在《杂阿含经》的《第一义空经》,也曾说到。在显示缘起的有因有果而无作无受时说:「眼生时无有来处,灭时无有去处。」这即是在缘起的生灭中,指出不来不去的中道。不生不灭,据《阿含经》义,指无为法而说。无为法是不生、不住、不灭的,无为即涅槃寂灭,即缘起的寂灭性。龙树以此八不的缘起说,为止息戏论而寂灭的第一教说:「瞿昙大圣主,怜愍说是法,悉断一切见,我今稽首礼。」归功于瞿昙,这也可见与《阿含经》的关切了!
这样,从引证的圣典看,从本论的内容看,从八不的根据看,都不难看出《中论》的意趣所在。龙树的思想,不仅《中论》如此,《大智度论》也还是如此。他解说八不的第一义悉檀,是三乘所共的。《大智度论》卷一,除了八不而外,又引《众义经》——汉译名《义足经》,即《义品》,巴利藏摄在「小部」里。又如三门中的空门,广引《阿含经》来成立我法皆空(《大智度论》卷一八)。卷三一中,也引七经,证明声闻藏的法空。所以,依龙树的见地,空相应的缘起、中道,虽菩萨与声闻的智慧不同,声闻如毛孔空,菩萨如虚空空(《大智度论》卷三五),但这到底是量的差别,不能说空性寂灭中有什么质的不同。所以「声闻乘多说众生空,佛乘说众生空、法空」(《大智度论》卷四);「若了了说,则言一切诸法空;若方便说,则言无我」(《大智度论》卷二六);这都不过是侧重的不同、详略的不同而已!这样,《中论》确是以大乘学者的立场,确认缘起、空、中道为佛教的根本深义,与声闻学者辨诘论难,并非破除四谛、三宝等法,反而是成立。抉发《阿含经》的缘起深义,将佛法的正见,确树于缘起中道的磐石。
第三章 缘起之生灭与不生不灭
第一节 无生之共证与大乘不共
龙树依空而显示中道,即八不缘起。其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去的缘起,即使解说不同,因为《阿含经》有明显的教证,声闻学者还易于接受。唯对于不生不灭的缘起,不免有点难于信受。因此,这就形成了大乘教学的特色,成为不共声闻的地方。不生不灭——八不的缘起,声闻学者中,上座系的萨婆多部是不承认的。进步些的经部师,也有缘起的不生不灭说,但他们是依「唯法因果,实无作用」的见地说,还不是大乘学者说缘起不生不灭的本义。大众部说缘起是无为法,因为缘起是「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性法住,法界常住」的。他们说缘起常住、不生不灭,而把缘起作为离开事相的理性看,也与大乘不同。关于这些,清辨的《般若灯论》,曾经说到。依中观者说,缘起不生不灭,是说缘起即是不生不灭的,这缘起寂灭性即是中道。佛陀正觉缘起而成佛,在此;声闻的证入无为无生,也在此。这缘起的不生不灭,本是佛法的根本深义,三乘所共证的;但在佛教教义开展的过程中,成为大乘学者特别发挥的深义,形式上成为大乘的不共之学。一般声闻学者以为缘起是无常生灭的,现在说「不生不灭是无常义」(《维摩经》卷上),这似乎不同,成为一般声闻学者与大乘学者论诤的焦点。然依释迦创开的佛法说,生灭与不生灭,本来一致。
不生不灭,《阿含经》是指涅槃无为而说的。涅槃,决不是死了,也不是死了才证得涅槃。涅槃,玄奘译为圆寂;梵语含有否定与消散的意味,又有安乐自在的意义。
佛所说的涅槃,是指那超脱了纷乱的、烦嚣的、束缚的一切,而到达安宁的、平和的、解放的自在境地。这一解脱自在的境地,是佛教正觉的完成,充满了丰富的内容,即解脱了愚痴为本的生死,而得到智慧为本的解脱。涅槃又称为无为、无生(无住无灭)。因为佛称世俗的一切为有为,即惑业所感成的,动乱、相对、束缚的生灭,是它的根本性质;突破了这种烦扰、差别、束缚的有为生灭,在无可形容、无可名称中,即称之为不生不灭的无为涅槃。这本是中道行的成果,然依此为正觉所觉的法界而说,无为又成为究竟的理性。涅槃——正觉的解脱,不问菩萨、声闻,是一致企图实现的目的。声闻行者达到了此一目的,即以为到达了究竟,「所作已办」,更没有可学可作的,称为「证入实际」。大乘行者到了不动地,也同样的体验此一境地,但名之为「无生法忍」,而认为还没究竟的。如《十地经》第八地中说:菩萨证得无生法忍时,想要证涅槃了。佛告诉他说:「此诸法法性,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常住不异。诸佛不以得此法故名为如来,一切二乘亦能得此无分别法。」无生法,是三乘所共证的,诸佛并不以得此法而名为如来,即说明了大乘没有把它看作「完成了」,还要更进一步,从大悲大愿中去广行利他。关于这点,《大智度论》卷七五说:「得无生法忍、授记,更无余事,唯行净佛世界、成就众生。」依于此义,故卷五说:「无生忍是助佛道初门。」这可见大乘在正觉解脱——自利的立场,并不与声闻乘不同。不过一般声闻行者自利心切,到此即以为一切圆满了,不能更精进的起而利他,所以大乘经中多责斥他。大乘是依此声闻极果的正觉境界——涅槃,得无生法忍,不把它看作完成,进而开拓出普度众生的无尽的大悲愿行。
第二节 声闻常道与大乘深论
正觉体悟的无为、不生,是三乘圣者所共证的,已如上述。为了教导声闻弟子证得此无生法,依《阿含经》所成立的教门说,主要是三法印:一、诸行无常,二、诸法无我,三、涅槃寂静。此三者,印定释迦的出世法,开示世出世间的真理。此三者,是可以随说一印,或次第说此三印的。次第三法印,即是以明解因果事实的生灭为出发点,依此而通过诸法无我的实践,到达正觉的涅槃。这如《杂阿含经》(二七〇经)说:「无常想者能建立无我想,圣弟子住无我想,心离我慢,顺得涅槃。」三法印的次第悟入,可看为声闻法的常道。但大乘佛教,本是充满利他悲愿的佛教行者在深证无生的体悟中,阐发释迦本怀而应运光大的。在这无生的深悟中,以佛陀为模范,不以为「所作已办」,而还要进一步的利他无尽。本著此无生无为的悟境去正观一切,即窥见了释迦立教的深义,因之与一般凡庸的声闻学者不同。所以大乘佛教的特色,即「诸法本不生」,即是依缘起本来不生不灭为出发的。《文殊师利净律经》说:「彼土众生了真谛义以为元首,不以缘合为第一也。」这虽在说明彼土与此土的立教方式不同,实即说明了佛教的原有体系——一般声闻学者,是以缘起因果生灭为出发的;应运光大的大乘学,是以本不生灭的寂灭无为(缘起性)为出发的。
从释迦的由证而立教说,本是正觉了无生法性,圆证了法法不出于如如(无生)法性的。他的从证出教,如先从最高峰鸟瞰一切,然后顺从山谷中的迷路者(众生),给以逐步指引,以导登最高峰的。后来的一般声闻学者,在向上的历程中,为路旁的景色所迷,忘却了指导者的真意。大乘学者,即是揭露这鸟瞰一切的意境,使他们归宗有在而直登山顶的。所以,大乘不仅不与释迦的本教相违,而且真能窥见释迦本教的真义,非拘泥名相的一般声闻学者所及。如佛在《阿含经》中,从缘起的生灭相续而说诸行无常;从缘起的因缘和合而说诸法无我;无我我所的执见而悟入无生无灭的涅槃。释迦的方便善巧,使众生从现实经验到的因果生灭相续和合中离执,到达正觉的体悟。实则此涅槃并不在一切现实的以外,不过为了引迷启悟,而相对的称之为无为、无生。
一般声闻学者,为名相章句所迷,将有为生死与无为涅槃的真义误会了。如萨婆多部,把有为与无为看作两种根本不同性质的实体法。这由于缺乏无生无为的深悟,专在名相上转,所以不能正见《阿含经》的教义,不能理解释迦何以依缘起而建立一切。涅槃即是依缘起的「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的法则而显示的,如何离却缘起而另指一物!又如经部师,以无为是无,有为才是实有。那么佛法竟是教导众生离开真实而归向绝对的虚无了!要知道:生灭相续的是无常,蕴等和合的是无我,依无常无我的事相,说明流转门。能够体悟无我无我所,达到「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的涅槃,这是还灭门。这虽是释尊所教示的,但这不过是从缘起事相的消散过程上说。这「无」与「灭」,实是有与生的否定,还是建立在有为事实上的,这那里能说是涅槃——灭谛?所以古人说:「灭尚非真,三谛焉是?」还有,大众系学者,误会不生不灭的意义,因而成立各式各样的无为,都是离开事相的理性。所以,不是将无为与涅槃看作离事实而别有实体,即是看作没有。尤其生灭无常,被他们局限在缘起事相上说,根本不成其为法印!
大乘学者从无生无为的深悟中,直见正觉内容的——无为的不生不灭。所以说无常,即了知常性不可得;无我,即我性不可得;涅槃,即是生灭自性不可得。这都是立足于空相应缘起的,所以一切法是本性空寂的一切。常性不可得,即现为因果生灭相续相;从生灭相续的无常事相中,即了悟常性的空寂。我性不可得,即现为因缘和合的无我相;在这无我的和合相中,即了悟我性的空寂。生灭性不可得,即生非实生,灭非实灭,所以「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缘起相,必然的归结于「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由此「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的事相,即能彻了生灭的空寂。大乘行者从「一切法本不生」的无生体悟中,揭发诸法本性空寂的真实,直示圣贤悟证的真相。因此,释迦的三法印,在一以贯之的空寂中,即称为一实相印。一实相印即是三法印,真理是不会异样的。《大智度论》卷二二说:「有为法无常,念念生灭故,皆属因缘无有自在;无有自在故无我;无常无我无相故心不著,无相不著故即是寂灭涅槃。」又说:「观无常即是观空因缘(「观心生灭如流水、灯焰,此名入空智门」),如观色念念无常,即知为空。……空即是无生无灭。无生无灭及生灭,其实是一,说有广略。」诸法生灭不住,即是无自性,无自性即无生无灭,所以生灭的本性即是不生不灭的,这即是不生不灭的缘起。这是通过了生灭的现象,深刻把握它的本性与缘起生灭并非彼此不同。依此去了解佛说的三法印,无常等即是空义,三印即是一印。
无常等即是空义,原是《阿含经》的根本思想,大乘学者并没有增加了什么。如《杂阿含经》(二三二经)说:「眼(等)空,常恒不变易法空,我所空。所以者何?此性自尔。」二七三经也有此说,但作「空诸行」。常恒不变易法空,即是无常,所以无常是常性不可得。我我所空即是无我,所以无我是我性不可得。无常、无我即是空的异名,佛说何等明白!眼等诸行——有为的无常无我空,是本性自尔,实为自性空的根据所在。这样,一切法性空,所以纵观(动的)缘起事相,是生灭无常的;横观(静的)即见为因缘和合的;从一一相而直观它的本性,即是无常、无我、无生无灭、不集不散的无为空寂。因此,无常所以无我,无我我所所以能证得涅槃,这是《阿含经》本有的深义。释迦佛本重于法性空寂的行证,如释尊在《小空经》中说:「阿难!我多行空。」《瑜伽师地论》(卷九〇)解说为:「世尊于昔修习菩萨行位,多修空住,故能速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可见佛陀的深见所在,随顺众生——世俗的知解,在相续中说无常,在和合中说无我,这名为以俗说真。释迦的本怀,不仅在乎相续与和合的理解,而是以指指月,是从此事相的相续相、和合相中,要人深入于法性——即无常性、无我性,所以说能证涅槃。可惜如来圣教不为一般声闻学者所知,专在事相上说因果生灭、说因缘和合,偏重事相的建立,而不能与深入本性空寂的无为无生相契合。彻底的说,不能即缘起而知空,不能即生灭而知不生灭;那么,无常、无我、涅槃,也都不成其为法印!
第三节 三法印之横竖无碍
明白点说,三法印的任何一印,都是直入于正觉自证的,都是究竟的法印。但为听闻某义而不悟的众生,于是更为解说,因而有次第的三法印。在佛教发展的历史中,也是初期重无常行,中期重空无我行,后期重无生行。如「诸行无常」,除了事相的起灭相续相而外,含有更深的意义,即无常与灭的含义是相通的。佛为弟子说无常,即说明一切法皆归于灭;终归无常,与终归于灭、终归于空,并无多大差别。依此无常深义,即了知法法如空中的闪电,刹那生灭不住,而无不归于一切法的平等寂灭。无常灭,如从波浪汹涌看出它的消失,还归于平静寂灭,即意味那波平浪静的境界。波浪的归于平静,即水的本性如此,所以它必归于平静,而且到底能实现平静。佛说无常灭,意在使人依此而悟入寂静,所以说:「若人生百岁,不见生灭法,不如生一日,而能得见之!」所以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使人直从一切法的生而即灭中,证知常性本空而入不生灭的寂静。差别的归于统一,动乱的归于平静,生灭的归于寂灭。所以说:「一切皆归于如。」这样,无常即究竟圆满的法印,专从此入,即依无愿解脱门得道。
然而,在厌离心切而拘泥于事相的,听了无常,不能深解,只能因生灭相续的无常相而起厌离心,不能因常性不可得而深入法性的寂灭;这非更说无我不可——也有直为宣说无我的,由无我离执而证知诸法的空寂性,因之而得解脱。依《般若经》及龙树所宗,诸法本性的空寂即是不生,不生即是涅槃。《心经》「色即是空」的空,即解说为无生的涅槃。空是本性空;空亦不可得,即是无生。如《大智度论》(卷一五)说:「诸法性常空,心亦不著空;如是法能忍,是佛道初相。」这是把空亦复空的毕竟空,与无生等量齐观的。如《解深密经》说:初时教说无常令厌,中时教说「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也是以空及无生为同一意义的。如从此得证,即依空解脱门得道。
然而,若著于空,即不契佛意,所以说:「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有所著,即不能体证无所著的涅槃——无生法忍。因之,经中也有以空为不了,而以不生不灭为究竟的。如从不生不灭而证入,即依无相解脱门得道。空与不生,如《大方广宝箧经》说:「如生金与熟金。」龙树也说:「成就者,名为菩提;未成就者,名为空。」又空著重于实践的意义,而无生多用于说明法性寂灭。然在中观的诸部论典中,处处都说空,空即不生,空即是八不缘起的中道。事实上,取著无生,还是一样的错误,所以《大智度论》解说无生,是无生无不生等五句都遣的。空与无生,有何差别!
总之,凡成为世谛流布,或以世俗的见解,依名取义,无常教会引来消极与厌离;空会招来邪见的拨无因果或偏于扫荡;无生会与外道的神我合流。如能借此无常、无我、无生的教观,彻法性本空,那么三者都是法印,即是一实相了。依众生的悟解不同,所以有此三门差别;或别别说,或次第说,或具足说,都是即俗示真,使契于正觉的一味。从缘起生灭悟得缘起不生不灭,揭开释迦《阿含经》的真面目。能于空相应缘起中,直探佛法深义而发挥之,即成为后代大乘教学的唯一特色。
第四节 缘起之综贯性
声闻常道以缘起生灭为元首,大乘深义以无生真谛为第一,这多少是近于大乘的解说。如从《阿含经》为佛法根原,以龙树中道去理解,那么缘起是处中说法,依此而明生灭,也依此而明不生灭。缘起为本的佛法,是综贯生灭与不生灭的。所以,这里再引经来说明。《杂阿含经》二九三经,以缘起与涅槃对论,而说都是甚深的:「此甚深处,所谓缘起。倍复甚深难见,所谓一切取离、爱尽、无欲、寂灭、涅槃。如此二法,谓有为、无为。有为者,若生、若住、若异、若灭。无为者,不生、不住、不异、不灭。」这说明在有为的缘起以外,还有更甚深难见的,即离一切戏论的涅槃寂灭——无为。又《杂阿含经》二九六经,说缘起与缘生。缘起即相依相缘而起的,原语是能动名词。缘生是被动词的过去格,即被生而已生的,所以玄奘译作缘已生法。经文以缘起与缘生对论,而论到内容,却都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十二支,成为学派间的难题。萨婆多部依缘起是主动、缘已生是被动的差别,说:因名缘起,果名缘生。即从无明缘行,行缘识,乃至生缘老死,凡为缘能起的因,说为缘起;从缘所生的果,说为缘生。缘起、缘生,解说为能生、所生的因果。大众部留意经中说缘起是「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性法住法界常住」的特点,所以说:各各因果的事实为缘生,这是个别的、生灭的;因果关系间的必然理性为缘起,是遍通的、不生灭的。
今依龙树开示的《阿含经》中道,应该说:缘起不但是说明现象事相的根本法则,也是说明涅槃实相的根本。有人问佛:所说何法?佛说:「我说缘起。」释迦以「缘起为元首」,缘起法可以说明缘生事相,同时也能从此悟入涅槃。依相依相缘的缘起法而看到世间现象界——生灭,缘起即与缘生相对,缘起即取得「法性法住法界常住」的性质。依缘起而看到出世的实相界——不生灭,缘起即与涅槃相对,而缘起即取得生灭的性质。《阿含经》是以缘起为本而阐述此现象与实相的。依《阿含经》说:佛陀的正觉,即觉悟缘起,即是「法性法住法界常住」的缘起,即当体摄得(自性涅槃)空寂的缘起性。所以正觉的缘起,实为与缘生对论的。反之,如与涅槃对论,即偏就缘起生灭说,即摄得——因果生灭的缘起事相。缘起,相依相缘而本性空寂,所以是生灭,也即是不生灭。释尊直从此迷悟事理的中枢而建立圣教,极其善巧!这样,声闻学者把缘起与缘生,缘起与涅槃,作为完全不同的意义去看,是终不会契证实义的。若能了解缘起的名为空相应缘起;大乘特别发挥空义,亦从此缘起而发挥。以缘起是空相应,所以解悟缘起即悟入法性本空的不生不灭;而缘生的一切事相,也依此缘起而成立。三法印中的无常与涅槃,即可依无我——缘起性空而予以统一。大乘把握了即空的缘起,所以能成立一切法相;同时,因为缘起即空,所以能从此而通达实相。大乘所发挥的空相应缘起,究其实,即是根本佛教的主要论题。缘起法的不生不灭,在《阿含经》中是深刻而含蓄的,特依《大智度论》而略为解说。
第四章 中道之方法论
第一节 中观与中论
悟入缘起中道的方法论,即中观与中论。
先说中观。观即观察,此名可有三种意义:一、指观者说,即能观的主体。约观者的总体说,即是有情;约别体说,即与心心所相应的慧心所。佛典所说的止、观,即是定、慧,故知观体即是慧。二、指观用说,从观慧所起的能观察用,即名为观。用与体,佛法中常是通用的,如说「思量为性相」,「了别为行相」。性即是体性,相即是用相;即是在思量或了境的作用中,显示其体性。今也是依观察、思惟等作用,显示观慧的体性。三、指观察的具体活动说,这包括的内容很多。说到观,即是依所观的对象而起能观,以能观去观察所观,所有的观察方法、观察过程等等,同为相依相待的缘起。这在《般若经》中,曾分为五类:一、观,二、所观,三、观者,四、观所依处,五、观所起时。若离了这些,观就无从成立了。所以,依于缘起的相依相待法则,才有内心的思惟与考察的中观。
再说中论。论有两种:一、语言的文字,依音声的「语表」来论说的。二、「表色」——间接的文字,即一般的文字,依形色的文、句、章、段以论说的。两者都名之为论,都是论述内心的见地,表示而传达于他人的。观与论,同是对于事理的记录。但观是内心的思想活动,不仅是记录正理,而且是以种种方法去发现事理的深密;论是思想活动的方法、过程、结论表现于声色的符号,以传达于他人、将来。虽各有特长,而观察与语文的对象,大体是同一的;因此古德说:「存之于心为观,吐之于口为论。」
中观与中论,同是以中道为对象的。用观察的方法去观察中道,即中观;用论证的方法来论证中道,即中论。中观与中论,同为研求发见中道的方法。然而,无论是观察或论证的方法,都不是离开中道(真理)而凭自己的情见去观察论证的。观察与论证的法则,即为中道诸法最高真理,为中道本有的(法性)、必然的(法住)、普遍的(法界),我们不过顺著中道(最高真理)的常遍法则而观察探求,去发见诸法的真理——中道。所以论证与观察的方法,都是中道的。观、论与中道,是相依相待而非隔别的。离中道,即没有中论与中观;离了观与论,也无法发见中道、体验中道。这点,中观学者必须切实记取!
第二节 因明与中观
中观与中论,是观察中道、论证中道的方法,是体悟中道实相必不可无的方法。所以中观与中论是中道——真理的方法论,用世间的术语说,即是论理学。
一般所说的印度论理学,称为「正理」,渊源很早。梵语尼夜耶,译为正理,正理即是真理;后来,即转用为论究考察真理的方法,成为印度论理学的专称。这和西洋的逻辑从逻格思的术语变化而来一样。印度的正理学派,约成立于西元之初。其后,佛教学者也加以采用,特别是法相唯识学,即发展为著名的因明。正理学派的论理方法,总凡十六句;他的论式,是五分论法。到世亲及弟子陈那,把五分论法加以改善,成为三支论法。因明是佛教所用的术语,因为考察事理真相的三支论法主要是以理由——因支来证明宗义,因支特别重要,故名因明。然也没有忘弃「正理」一词,如陈那师资所著的《因明正理门论》、《因明入正理门论》等是。
现在说中观、中论即是中道的方法论、论理学,这不但事实如此,在名称也是如此的。如正理是真理,在印度早成为论理学的专名,而龙树的《中论》等五部论典,即被称为「五正理聚」,这可见《中论》等即是以论理方法探究真理之学。又如《菩提道次第论》,即每称中道观察为「正理观察」。法相唯识家的因明,与龙树学系的中观虽同为论理方法,而因为中观本源于佛陀的缘起法,因明却仅是正理学派方法(可说是常人的方法论)的修正,所用的方法不同,所以对究竟实相的中道也不免有所不同。这也是空有二宗的根本不同处,所以要特别的揭示出来。中国的古三论师,并未使用因明式的方法。到了唐代的新三论宗,即贤首承日照三藏的学系,也采用了因明(不过,也说它是不究竟的),如《十二门论宗致义记》所说。中观学在印度,龙树论是没有承认正理学系的方法论的。到了清辨,大概是为了争取唯识学者的同情,完全采用因明的论理法,造《般若灯论》及《掌珍论》等。这是没有确见中观的深义所在,难怪为月称所破。为了辨别论理方法的不同,从二方面来说明:
一、中国古三论师教导学人,有入门的「初章义」与「中假义」。初章,譬如读书的先学字母,就是第一课的意思。要学中观,第一步必须明解初章,即破斥外人的立义;然后进一步修学中观家的正义——「中假」。常人、外道、有所得小乘,以至有所得大乘,对于诸法都有一根本的错误;根源于此种错误而影响一切思想学说,无不成为错误的。非将这一根本错误破除,是不能正确的理解中道,进而体悟中道——中观的。初章,为一根本而共同的错误的论证法。今举「生」、「灭」二名而论:「他有生可生,有灭可灭。有生可生,生不由灭;有灭可灭,灭不由生。生不由灭,生非灭生;有灭可灭,灭非生灭。生非灭生,即是自生;灭非生灭,即是自灭。自生即是实生,自灭即是实灭。」他,即是中观者以外的一切。他们认为某一事理的存在,是有它的独立存在性。如生,即不是由于灭、不离灭而有此「生」的,所以说它不由灭而生,不是待灭、不离灭的生。这样,即违反缘起的相依相待而有的真理,而成为反缘起的实有了。在三论师说的实生实灭,即是不合佛法的倒见。实体的生灭,即说明他的生灭反真理而不能成立了。反之,中观的正义,即中假义,论说的方法如此:「今无生可生,无灭可灭。无生可生,由灭故生;无灭可灭,由生故灭。由灭故生,生是灭生;由生故灭,灭是生灭。灭生即非生,生灭即非灭。非生非灭为中道,而生而灭为假名。」今,即是中观者。无生可生,无灭可灭,即本著中观的毕竟空义,否定有「生」、「灭」的自性,也即是不执有实性的生灭。因此,生是由于灭、待于灭、不离灭的,是依于缘起法的相依相待而成立。即生的灭,即灭的生,即否定「生」、「灭」的实性,契入非生非灭的空性——中道,因而成立「生」与「灭」为因缘的假名。初章与中假的要义,在指出外人与中观者,对于一切的一切有著根本上的认识不同,而成为方法与结论的不同。如上所说的生灭,中观宗彻底的确立缘起法是即生即灭的,这是《阿含经》的根本论题——是生也是灭。相对性与内在的矛盾性,为缘起法的根本性质,然这在中观以外的学者看来,是难得理解的。中观以外的佛学者以及一般人,他们以为:生是生起,灭是消灭;生既是生,即不是灭;灭既是灭,即不是生。生与灭,简直是隔别无关的。佛说的「即生即灭」,是怎样的困恼他们!
本来,这是世间普通的思想方式,和西洋三段论法的形式逻辑相同。如生是生,非灭;灭是灭,非生;这近于形式逻辑的同一律与矛盾律。不许生而可灭、灭而即生的,即是排中律。这种含有根本错误的认识及其方法论,西洋的形式逻辑如此,印度的五分作法以及三支论法都如此,都不过是庸俗的浅见。若依中观的论理说:生是生,也可以是灭的;离了灭是不成其为生的。灭是灭,也是生;灭是由于生,离了生是不成其为灭的。这从无自性的缘起法,说明如幻的生灭。这种论理方法,近于辩证的逻辑(自然有它根本的不同点)。古三论师的初章、中假义,是明显地划出二种认识的不同;因认识的不同,所以论理的方式与结论也不能相同。主张有自相的学者,虽也明因果、说缘起,而因他们不能如实的明见缘起与依据缘起法则,故结果不免于反缘起而流于断常二边。所以要如实的体达中道,对于这种反缘起、反中道的认识与论理法,必先加以破斥,才能引生如实的中道。这二种认识方法的不同,也即是空宗与有宗的方法论不同,明显地划出了两宗的根本差别。彻底的说,这种差别,就是圣凡、迷悟的差别。破迷启悟、转凡成圣的根本关键,就在我们认识事物的是否正确。要革新以往含有普遍成见——俱生法执的世俗认识,势非从中观的方法论著手不可。
这可以附带一说空宗与有宗的不同根源。空宗与有宗所诤的,主要为对于空的论法不同。空宗说:一切法是本性空的;因为一切法的自性本空,所以一切法是缘起有的。「空中无色」而「色即是空」,所以空与有不相碍,一切空而可能建立一切因果、罪福,以及凡圣的流转和还灭。这点,中观以外的学者,都难以承认。他们以为空是空的,即不是有的;有是有的,即不是空的。听说「一切皆空」,就以为是毁坏一切的恶见,以为一切因果、罪福,什么都不能有了,所以至少非有些不空的才对。依这种认识而开展的思想,不但外道、小乘,就是大乘的唯识学——有宗,也不免如此。因之,对于经中的「一切皆空」,不是根本的反对它,就给以非本义的修正:空是不了义的,这是依某种意义说的,其实某些某些是不空的。总之,他们势必寻出一些不空的作根基,才能建立他们的宇宙观与人生观,建立他们的流转论与还灭论。空有二宗的诤论不已,根本即渊源于此种认识以及论理方式的不同。所以假如说中观的论理方法处处合于唯识家的因明,那简直是大外行!
二、由印度传入西藏的中观,也有这一分别。这在月称论师对于清辨批评佛护的反驳上,可以看出中观者与一般学者是怎样不同的。月称曾提出两个名字:(一)、自续——或译自立量;(二)、应成——或译随应破。清辨批评佛护:不能专于破他,要以因明的论理方式建立缘起性空的自宗。这如他的《掌珍论》,曾成立二量:「真性有为空,如幻,缘生故。无为无有实,不起,似空华。」这种自立比量的方法,在月称看来,是根本没有理解佛护的意思,没有理解中观者与一般人的认识方法如何不同。因为因明的三支比量有一基本原则,立敌间要有共同的认识,即宗支的有法及能别必须彼此极成。如立「声是无常」,那么「所作性故」的因,和「如瓶」的喻,也要彼此有共同了解,这才能以彼此共同的成立彼此不同的自宗。月称在《明句论》里,对清辨用因明量成立自宗的批评,指出「有法」与「法」,以及「因」、「喻」,中观者与外小等什么都不共,这如何能用自立量呢?这是正确不过的。即如清辨《掌珍论》的「真性有为空,如幻,缘生故。」唯识家就可以说:空不是真性有为的法,真性有为是非空非不空的。「缘生故」的因,不但不能成立中观的空,反而成立唯识的不空。「如幻」,唯识家也不承认如幻是空的。这可见月称批评清辨的自立量,是非常正确的。对于一般非中观者而自立比量,根本不可能;仅可以他人所承认而立他比量,即揭破他本身所含的矛盾,所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所以月称主张随应破。这虽在与清辨辩论是否可以自立比量,其实即说明了中观者与一般人的认识有根本不同处:即中观学者所信解或悟入的如幻缘起,与常人执著实有的因果法,或者也名为缘起,根本不同。差别的根源,即在于彼此的认识不同,因而论理的方法也不能一致。
因明等形式论理,是不能用以论证中观深义的,不能用为通达究极真理的工具。这在唯识家,也未尝不知「真如无同喻」。如《楞伽》等经,都对五支论法有所批评。但这是说它不能把握究极的真理,在相对的世俗真实上,依旧是有其作用的。这如依地球为中心以观测天象,有它范围内的正确性,若依之扩大观察,它的正确性就渐渐消失了,不能不加以修正。用因明等论理来成立世俗的事象,而不能用来探求究竟真理,也如此。不能依于即空的缘起法的论理法,不能用以论究真理,不能破邪显正,《中论.观五阴品》即早已说过:「若人有问者,离空而欲答;是则不成答,俱同于彼疑。若人有难问,离空说其过;是不成难问,俱同于彼疑。」离了法性本空,即不能理解无性的缘起,这在答复他宗和难破他宗时,即不能成为正确的答复和真正的破除。怎样成立自己,他人也照样的可以成立他;用某种方法去破斥他人,他人也可以使用此同一理由来反问自己,也就无法成立了。同一的认识以及大致共同的方法,是会遭遇同一命运的。如佛弟子用无常去破斥外道的常,外道也可以用常来破斥你的无常。你若以理由来成立无常,外道也可以理由来成立他的常,究竟谁是真理?因明中的「相违决定」,康德的「二律背反」,完全暴露了此一论理的缺点。所以,唯有能了达诸法是即空的缘起,本著诸法本性空寂的见地,展开缘起的论法,这才能彻底难破、彻底的答复别人;才能真正破除他人的错误,真正的显示真理。所以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所以在方法论的立场,通达中道实相,非依于即空的缘起法不可。
第三节 闻量、比量、现量
上来说中道是诸法的如实相,是无作无为本来空寂的,离文字相、离心缘相的。这离一切能所相待、唯证方知的中道实相,如何可以文字去论证、以观慧去观察呢?因明的方法论,不能探究深理;中观的方法论,又焉能观得到真理?依语言文字及观慧去观察离言的实相,这是极重要的问题。现在,就以现量、比量、至教量——也名声量或闻量的三量去说明。
修学佛法以及中观,初步应从亲近善友、听闻正法下手。所听闻的,虽不是诸法的实相,但这名言章句,是佛、菩萨体证实相,为应众生可能了解的机宜而建立的;我们依此方便,可以渐次升进,以到达与佛同样的证悟。佛所说的正法,称为「法界等流」,这并非与中道实相——法界无关,而是中道的影像教,如指月的手指不是月,却确有标指明月的作用。了解法界等流的教法,须具有纯正的信心,以信心去接受古圣先贤的指示。要知道:不单是对于寻求正理需要听闻(此听闻,实不仅是用耳闻的。如说:「般若从三处闻:从佛闻、弟子闻,及经典闻。」所以这是包含听受师友的教授,以及自己从经典中去参研),就是世俗的学识、技能,也没有不需要听闻的。小孩以父母的是非为是非,学生以师长的指示为正鹄。即成年后自己得来的知识、技能,虽不从父母、师长处得来,一部分为自己经验的发见,因而修正父母、师长的意见;然而主要的,还是由于社会共同思想的熏陶得来。所有的知识,十九从听闻得来;听闻得来的正确知识,即是闻量。在佛法,即主要的要从流行于社会中的佛教思想,以及由佛弟子展转传来的教导。我们于佛法以及中观的认识,就必须从听闻正法入手。这在三种般若中,称为文字般若。如信心不具,不能根源于教典的多闻熏习,即不能于甚深的佛法有所了解。离此至教量而专谈现量、比量,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世间的正确知识,虽无不合于现量及比量,然我们所有的一切知识,决非一一经过现量与比量的证明。如对于古代传来以及现代的社会思想,概不轻信而一一要经过自己的现比证成而后信仰,这是怎样违反世间的现实?所以闻量的文字般若,可能有缺点,但永远是修学佛法的始基。
由听闻正法,进而如理思惟、法随法行。即从闻而思,以便从思而到达修证;即以思慧为主而兼摄闻慧、修慧——实际观察的阶段,名为比量。中道的正见,即由比量而来。三种般若中,此即观照般若。观慧的寻思、抉择、审察阶段,如为世俗事相的观察,不净观、慈悲观等,即因明式的论理方式,也是可用的;但在探究究极真理的抉择、观照,那非使用中观的方法不可。中观法,不是从形式的差别去考察,而是从内容的彼此关涉中去考察;是从缘起法——内在相依相待中,更深入到事事物物的本性去观察的。由缘起法以观察无自性的因果事相,即从缘起到缘生,这是随顺世俗的中观法。依缘起法以观察法法无自性的本性,洗净众生的一切错谬成见,即从缘起到寂灭,这是随顺胜义的中观法。随顺世俗的中观法,是基于缘起的相依相待、相凌相夺以观察一切,也不会与因明的方法全同。特别是:依缘起相依相待、相凌相夺的观法,随顺胜义的中道而倾向于胜义——「一切法趣空」的观慧。观慧虽也观察不到离言的中道胜义,而依此缘起观,却能深入本性空寂,成为深入中道的不二法门。中道离一切相,但即为成立缘起的特性,中道即缘起的中道;缘起的因果生灭,当下显示这空寂的真理。譬如江水在峡谷中,反流而激起狂浪,然同时它即反归于平静,而且直趋于大海。在这怒浪狂跃时,虽未能想见海水的一味,但能顺此水势而流,即必有会归大海的可能。从缘起法以观察中道,也即是如此。文字(即总摄一切名相分别)性空即解脱相,趣入离言是不能离弃名言的。所以说:「言不是义,而因言显第一义。」有些人以为:真理离言,什么也不是,任何观察也观不到中道。于是无闻、无慧,要离一切的论法、观法而直入中道。那里知道这是不能到达中道自证的,这只能陷于无想的定境而已!唯有中观的观法,是随顺缘起性空的中道观,是缘起而性空的方法论,也是随顺胜义的方法论。莲华戒在《中观光明论》里也说「何等名为了义?谓有正量,依于胜义增上而说」;「言胜义无生等,其义通许一切闻思修所成慧,皆名胜义,无倒心故。」《中观庄严论释难》说:「何谓无自性性?谓于真实。言真实者,谓随事势转比量所证真实义性。」中观的教法,即我们的闻思修慧,虽不是离言的,而能顺流趣入离言的中道。
依此深入中道正观,精勤修习,将根本颠倒的自性彻底掀翻,直证真实,此即无漏现量的自证,也即是中道的现观。三种般若中,此为实相般若。此实相般若,才是真般若;前二般若,是达到此实相般若的方便,所以因得果名,也名之为般若、为中观。要到此田地,须依中观的方法论。所以我们应以信顺中观教为本,进而运用中观的方法以观察真理,以趋入中观的现证。闻量、比量、现量三者,在正观真理的过程上,是有著连贯性的、必然的关系性的。忽略此点,纵以为理事圆融,而实际上必然落于两边!
第五章 中观之根本论题
第一节 缘起
《中论》说:「众因缘生(即缘起)法,我说即是空。」「若法众缘生,即是寂灭性」。《十二门论》说:「众缘所生法,是即无自性。」缘起,所以是无自性的;无自性,所以是空的;空,所以是寂灭的。「缘起自性空」,实为中观的根本论题、根本观法、根本的法则。缘起、自性、空,到底是什么意义呢?
佛法以有情的生死相续及还灭为中心,所以经中说到缘起,总是这样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谓无明缘行,……乃至纯大苦聚集。」「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谓无明灭则行灭,……乃至纯大苦聚灭。」《阿含经》说缘起,虽多从有情的流转还灭说,实则器世间也还是缘起的。阿毘达磨论中说四种缘起,即通于有情及器世间。《十二门论》也说内缘起与外缘起:内缘起,即无明缘行等十二支;外缘起,即如以泥土、轮绳、陶工等而成瓶。可知:缘起法是通于有情、无情的。依《大智度论》说:不但内外的有为法是缘起的,因待有为而施设无为,无为也是缘起的。这样,凡是存在的因果、事理,一切是缘起的存在;离却缘起,一切无从安立。
「缘起」为佛法最主要的术语。从经义的通贯生灭及不生灭,依学派间的种种异说,今总括为三点来说明:
一、相关的因待性:起是生起,缘是果法生起所因待(apekṣya)的。约从缘所生起的果法说,即缘生;约从果起所因待的因缘说,即缘起。萨婆多部等以缘起为因,也有他的见地。但他们关于缘起的解说,专作事相的辨析,考察无明等的自相、共相、因相、果相等,忽略了「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因待性,不免有所偏失!克实的说:「此有故彼有」二句,是缘起的主要定义;「无明缘行」等,是缘起的必然序列,也是举例以说明其内容。唯有在缘能起果中,把握缘起相关的因待性,才能深入缘起,以及悟入缘起法性的空寂。所以,缘起约因缘的生果作用说,但更重在为一切存在的因待性。若用抽象的公式来说,缘起即是「此故彼」。此与彼,泛指因与果。彼之所以如此,不是自己如此的,是由于此法而如此的,此为彼所以如此的因待性,彼此间即构成因果系。例如推究如何而有触——感觉,即知依于六入——引发心理作用的生理机构而有的;六入对于触,有著此有彼可有,此无彼必无的必然关系,即成因果。但缘起的含义极广,不单是从缘而生起,也还是从缘而灭无,这又可以分为两点说:(一)、如由惑造业,由业感果,这是相顺相生的。如推究如何才能灭苦?这必须断除苦果的因缘——惑,即须修戒定慧的对治道。此对治道能为断惑的因缘,即相违相灭的。如《杂阿含经》(五三经)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世间灭。」世间集,是由惑感苦,相顺相生;世间灭,是由道断惑,相违相灭的。这相生相灭,都是依于缘起的。(二)、一切法所以能有生,有法的可以无,生法的可以灭,不仅由于外在的违顺因缘,而更由于内在的可有可无、可生可灭;此可有可无、可生可灭的可能性,即由于缘起。存在——有与生起的本身,即含有生者必灭、有必归无的必然性。例如触是依于六入而有而生的,那么,触即不离六入,没有触的独存性。一旦作为因缘的六入起了变化或失坏了,触也不能不跟著变化及失坏。这即是说:凡是依缘而起的,此生起与存在的即必然要归于灭无。所以佛说缘起,不但说「此有故彼有」的生起,而且说「此无故彼无」的还灭。依他而有而生,必依他而无而灭,这是深刻的指出缘起的内在特性。《阿含经》说:人是地水火风空识——六大和合而成的。但这性能不同的六大一失均衡,即有病、老、死的现象,这即是具体的说明了由此而生,必由此而灭。所以缘起法有此二大定律:即相依相生的流转律,又相反的有相依相灭的还灭律。依于缘起,成立生死,也即依之成立涅槃,佛法是何等善巧!
二、序列的必然性:佛法说缘起,不但说明「此故彼」的因果关系,而且在因果中,抉出因果生灭的序列必然性。如悟入十二有支,这决不止于别别的因果事实,而是从一切众生无限复杂的因果事相中,发见此因果的必然程序。如发见日月运行的轨道,看出社会发展的必然阶段。从前,大众学者特别重视这点,因此说缘起是不变(无为)的因果轨律。佛说「得法住智」;经说「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都是说明缘起序列的必然性。但依中观义来说,缘起的序列必然性决非离事说理,是在缘能起果的作用中现出此必然的理则。生死相续,似乎依照此理则而发展,佛也不过发见此因果事中的理则而已。
三、自性的空寂性:从缘起果的作用,有相关的因待性,有序列的必然性。此因待与必然,不但是如此相生,也如此还灭。如进一层考察,一切法的如此生灭、如此次第,无不由于众缘。那么,此有无生灭的一切法,即没有自体,即非自己如此的。这即能从如此生灭、次第中,悟入此是即空的诸行,并非是实有实无实生实灭的。彼此因待,前后必然,世间的因果幻网,似乎有迹可寻,而自性空寂,因果幻网即当体绝待,了无踪迹。所以说:缘起是「宛然有而毕竟空,毕竟空而宛然有」。
第二节 自性
缘起是无自性的,什么是自性呢?自性(svabhāva)是专门术语,如《壹输卢迦论》说:「凡诸法体、性、法、物、事、有,名异义同。是故或言体,或言性,或言法,或言有,或言物,莫不皆是有之差别。正音云私婆婆,或译为自体(的)体,或译为无法有法(的法),或译为无自性(的)性。」所举的名字虽很多,而意义是同一的。所谓体、性、法、物、事,皆即是「有」的别名。但它又说:梵语的私婆婆,或译为体、法、性。依梵语说,婆婆(bhāva)即是「有」。此字,什公每译为法,也或译为物。《般若灯论》也有译作体的。「有」前加 sva,即私婆婆,即自性的原语。或译自体,含有自己有、自己成的意义,是自己规定自己的。凡是法,即有其特殊的形态与作用;其所以有此形态与作用,依自性说,即是自己如此的。此自性的另一特性(prakṛti),什公译为性,意义为本源的性质,即本质或原质。所以,自性是自己如此的,也是本来的性质如此的。如哲学上所说的实在、本体、本元等,皆与此自性的含义相合。
要明了「自性」一语的意义,请听萨婆多部所说。如《大毘婆沙论》卷一说:「如说自性,我、物、自体、相、分、本性,应知亦尔。」萨婆多部的学者,把自性、我、物、自体、相、分、本性看成同一意义。尤其所谓「分」,最值得注意。此分,就是事物的最后原素,也即是所谓「点」,即「其小无内」不可再分割的东西。萨婆多部以为一切法不外两种:一、假有,二、实有。假有的,如《顺正理论》卷一三说:「是假有法,宁求自性?」假有法即不能追求其自性的。依他们说,假有的必依于真实的;依于实有,构成前后的相续相、同时的和合相。此和合及相续,即假有的,可以说没有自性。而在相续与和合的现象中,分析到内在不可再分析的点,即是自性实有的。如在色法的和集中,分析至极微,以极微的物质点,为集成粗显色相的实质。对于精神作用,也分析到心心所的单元。此分析出的单元,是自性,也称为我——我即自在义。如《大毘婆沙论》卷九说:「善说法者,唯说实有法我,法性实有,如实见故。」补特伽罗我是五蕴和合有的,所以是假;假的所依是自性实有,所以说:「法性实有,如实见故。」这种思想,即是假定世间事物,有实在的根本的自性物,而后才有世间的一切。他们从「析假见实」的方法,分析到不可再分析的质素——心、物、非心非物,即是事物的实体,也即是所谓自性,自性即万有的本元。如《顺正理论》卷一三说:「未知何法为假所依?非离假依可有假法。」「假必依实」——自性有,是最根本的见解。萨婆多主张有自性的,于是佛说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照他们的意见追究诸法的实在,相续与和合假所依的自性法,即是三世常如其性的、不变的,有不能无、无不能有的,甚至可以称为法我了。
假有无自性说,经部师是扩大了,但自性有的基本原则并未改变。三世常如其性的一切法,在经部的现在实有论中,转化为潜在于现在的种子或旧随界。此种子与界,虽不断的从种子而转化为现行,现行转化为种子,但依旧是不变的。这点,唯识学者说得明白,名为「自性缘起」,即色生色,眼生眼,贪生贪,有漏生有漏,无漏生无漏。这样的因缘论,即是从一切有部析假见实得来的自性有,不过从三世常如而使之现在化而已;自性有的原则,完全吻合。依经部师,蕴、处是假的,而十八界是实有的。相续和合的现行,都依于真实的界性。《瑜伽师地论》在批评性空时说:「譬如要有色等诸蕴,方有假立补特伽罗,非无实事而有假立补特伽罗。如是要有色等诸法实有唯事,方可得有色等诸法假说所表,非无唯事而有色等假说所表。若唯有假无有实事,既无依处,假亦无有。」经部与瑜伽论者,禀承那「假必依实」的天经地义,所以不能说一切无自性空而必须说「自性有」的,假有的可空而自性有的不可空。《解深密经》也这样说:「云何诸法遍计所执相?谓一切法名假(假名)安立自性差别,乃至为令随起言说。云何诸法依他起相?谓一切法缘生自性。」在论到有自性与无自性时,即说:「此由假名安立为相,非由自相安立为相,是故说名相无自性性。」这分为假名安立与自相——即自性安立:假名安立的,无自性、空;自相安立的,即是有自性了。追求事物中的根元,看作实在的,依此而成立世出世一切,都是「自性」论者。又如《楞严经》说:「若诸世界一切所有,其中乃至草叶缕结,诘其根元,咸有体性,纵令虚空亦有名貌,何况清净妙净明心性一切心而自无体?」这是自性论者的另一面目。在万化中,终必有一个真实自性而不是假的,这即是「自性」的意义。一般的宗教与哲学,无不从此自性的老路而来!
《中论.观有无品》说:「众缘中有性,是事则不然,性从众缘出,即名为作法。性若是作者,云何有此义?性名为无作,不待异法成。」这是《中观论》对于「自性」的具体说明。佛法说缘起,除了极端者而外,谁都承认,但总觉得是诸法自性有,由众缘的和合关系而发现。若依中观的看法,自性与缘起,是不容并存的。有自性即不是缘起的,缘起的就不能说是自性有的。因为,若法要由众缘和合而现起,即依众缘而存在与生起;承认由众缘现起,即等于承认是作法。「作」,就是「所作性故」的作,有新新非故的意义。若主张有自性的,即不能是所作。因为自性有即自有的、自成的、自己规定著自己的,这如何可说是作法?缘起是所作的、待它的,自性是非作的、不待它的。二者是彻底相反的,说自性有而又说缘起,可说根本不通。佛说无常,即显示缘起是作法,否定了自性的非作性。凡是缘起即是和合的,如补特伽罗是依待五蕴等而假立的,所以佛说诸法无我,即否定了自性的不待它性。无常、无我的缘起论,即说明了诸法的无自性。
但如此的自性,表现于学者的思想体系中,依佛法说,这都是分别的自性执。众生生死根本的自性执,应该是众生所共的、与生俱来的俱生自性执。这是什么?不论外观内察,我们总有一种原始的、根本的、素朴的,即明知不是而依然顽强存在于心目中的实在感,这即一切自性执的根源。存在的一切,都离不开时间与空间,所以在认识存在时,本来也带有时空性。不过根识——直觉的感性认识,刹那的直观如此如此,不能发见它是时空关系的存在,也即不能了达相续、和合的缘起性。这种直感的实在性,根深蒂固的成为众生普遍的妄执根源。虽经过理性——意识的考察时,也多少看出相续与和合的缘起性,而受了自性妄执的无始熏染,终于归结于自性,而结论到事物根源的不变性、自成性、真实性。因为自性是一切乱相乱识的根源,虽普遍的存在于众生的一切认识中,而众生不能摧破此一错误的成见,反而拥护自性——元、唯、神、我为真理。总之,所谓自性,以实在性为本而含摄得不变性与自成性。西藏学者有说自性的定义为:不从缘生、无变性、不待它,大体相近。自性的含义中,不待它的自成性,是从横的(空间化)方面说明;非作的不变性,是从纵的(时间化)方面说明;而实在性,即竖入(直观)法体的说明。而佛法的缘起观,是与这自性执完全相反。所以,自性即非缘起,缘起即无自性,二者不能并存,《中论》曾反复的说到。
第三节 空
空,是佛教所共同的,而中观家的观法不尽与他派相同。如《大智度论》卷一二说有三种空:一、分破空,二、观空,三、十八空。「分破空」,即台宗所说的析法空。如举㲲为喻,将㲲析至极微,再分析到无方分相,即现空相,所以极微名为「邻虚」。这是从占有空间的物质上说;若从占有时间者说,分析到刹那——最短的一念,没有前后相,再也显不出时间的特性时,也可以现出空相。由此分破的方法,分析时空中的存在者而达到空。「观空」,这是从观心的作用上说。如观㲲为青,即成青㲲;观㲲为黄,即成黄㲲等。十遍处观等,就是此一方法的具体说明。由观空的方法,知所观的外境是空。这境相空的最好例子,如一女人:冤仇看了生瞋,情人见了起爱,儿女见了起敬,鸟兽望而逃走。所以,好恶、美丑,都是随能观心的不同而转变的,境无实体,故名观空。「十八空」,《般若经》著重在自性空。自性空,就是任何一法的本体,都是不可得而当体即空的。《大智度论》虽说有三种空观,然未分别彻底与不彻底。依龙树论,这三种空观,都可以使人了解空义,虽所了解的有深浅不同,然究不失为明空的方便,所以《大智度论》兼容并包的说有三空。若细考大小乘各派的说法,则:分破空,是阿毘达磨论师所常用的方法。如有部,以观慧析色至邻虚,过此即成为空。然而有部不承认一切法皆空,反认为有自性有的极微。因分析而知某些是假合有的,某些是假有所依的原素——即最后的极微;心法也用此法分析到刹那念。这种方法,并不能达到一切皆空的结论,反而成为实有自性的根据。如分析极微至最后,有说有方分的,有说无方分的,也有说有方而无分的,但无论如何,最后总都是有实在性的极微。如古人说:一尺之木,日取其半,终古不尽。这种分破空法,本即《阿含经》说到的「散空」;不彻底而可以用为方便,所以龙树也把它引用了来。观空,是唯识宗等所使用的空观。这一方法,经部师即大加应用。经部师说十二处——根境非实,即成立了所观的境是非实有的。后来大乘的唯识学者,极端的使用此观空,如说:「鬼、傍生、人、天,各随其所应,等事心异故,许义非真实。」如鱼见水为舍宅,天见为琉璃,鬼见为脓血,人见为清水,这可见水或舍宅等境界,是不实的,是随各自业报的认识不同而转变的。《阿毘达磨大乘经》、瑜伽师,都是依此法以明外境的非有性,成立无分别智体证离言自性的。这参考《摄大乘论》等,即可完全明白。观空与分破空不同:分破空,因分析假实而成立假名者为空的;观空,则在认识论的观点,说明所观境界的无所有。观空,也同样的不能达到一切法毕竟空,因为观空即限定它要用能观的心以观外境不可得的,能观心的本身,即不能再用同一的观空来成其为空,所以应用观空的结果,必然地要达到有心无境的思想。境空心有,固也可以为了达空义的方便,然在某种意义上讲,不但所空的不能彻底,而将不当空的也空掉了。即如分破空的学者,承认有实自性的极微和心心所,而由极微等所合成的现象,或五蕴所和合成的我,以为都是假法。他忽略了假法的缘起性,即是说,他们不承认一切法是缘起的。因此,一方面不能空得彻底,成增益执;另方面,将不该破坏的缘起法,也空掉了,即成损减执。唯识学者把缘起法统统的放在心心所法——依他起性上,不能到达心无自性论;对于六尘——境的缘起性忽略了,所以不能尽契中道。龙树菩萨所发挥的空义,是立足于自性空的,不是某一部分是空而某些不空,也不是境空而心不空。
《大智度论》(卷七四)又说有三种空:一、三昧(心)空,二、所缘(境)空,三、自性空。「三昧空」,与上面三空中的观空不同。这是就修空观——三三昧的时候,在能观的心上所现的空相说的。如十遍处观,在观青的时候,一切法皆青,观黄时一切法皆黄,青、黄等都是观心上的观境。这样,空也是因空观的观想而空的。经上说种种法空,但依能观的观慧而观之为空,于外境上不起执著而离戏论,所以名空,而实此种种法是不空的。这等于说:空是观心想像所成的,不是法的本相。这样,必执有不空的,不能达到也不会承认一切法空的了义教说。「所缘空」,与上说相反,是所缘的境界是空的,能观心这才托所缘空境而观见它是空。此所缘空,即必然是能观不空,这与前三空中的观空相近。不过,观空约境随观心而转移说,所缘空约所缘境无实说。龙树曾评论道:「有人言:三三昧——空、无相、无作,心数法名为空,空故能观诸法空。有人言:外所缘色等诸法皆空,缘外空故名为空三昧。此中,佛说不以空三昧故空,亦不以所缘外色等诸法故空。……离是二边说中道,所谓诸法因缘和合生,是和合法无有一定法故空。」龙树所明此——《般若经》中所说的「无有一定法故空」,即说一切法缘合而成,缘合即无定性,无定性即是空,此空即指无自性的毕竟空说。由此可知,中观的空义,约缘起法的因果说,从缘起而知无自性,因无自性而知一切法毕竟皆空。若偏于三昧空或所缘空,专在认识论上说,不能即缘起知空,即不能达到一切法空的结论。
自空与他空,系两种不同的空观。譬如观花空,自空者说:花的当体就是空的。他空者说:此花上没有某些,所以说是空,但不是花的本身空。如《瑜伽师地论》的〈真实义品〉说:「由彼故空,彼实是无;于此而空,此实是有:由此道理,可说为空。」这即是说:在此法上由于空去彼法,没有彼法,可以说为空,但于此法是有的。唯识学者说空,无论如何巧妙的解说,永不能跳出此他空的圈子。此他空论,也不是唯识学所特创的,它的渊源即远从萨婆多部而来。有名的世友论师曾说:空与无我不同,无我是究竟了义的,空不是究竟了义的。如说五蕴无我,这是彻底的,确乎是无我的;若说五蕴为空,这不是彻底的。由于五蕴无我,所以佛说空,而于此色、受等五蕴却是不可空的。如解经说「空诸行」,也说:诸行中无我我所,所以是空,不是诸行的行空。唯识学者继承此种思想,所以说:由于依他起上远离遍计所执相,名之为空;而依他起是自相有,不能说为空的。这种他空论,早已根深蒂固而必然的与自性有论相结合。说得远一点,他空的思想,早见于《中阿含经》中,如《中阿含经》的《小空经》,就是他空论。这种思想,与西北印度的佛教有关。《小空经》中的他空,即除去某一些而留存某一些——本是禅定次第法,称之为空,而不能一切空的。此经以「鹿子母堂空」为喻,如说鹿子母讲堂空,是说讲堂中没有牛羊等所以说空,非讲堂是空;也不是讲堂里没有比丘,更不是别处没有牛羊,才说为空。这是浮浅的空观,《楞伽经》称之为「彼彼空」,最粗而不应该用的。这种「由彼故空,彼实是无;于此而空,此实是有」的空观,有种种的样式,而根本的方法不变。所以唯识学者的空义,实以西北印的他空论为本,虽接受了大乘的一切法空说,而究竟隔著的。至于自空,也是渊源于《阿含经》的。如《杂阿含经》说:「常空……我我所空,性自尔故。」这即是说常、我、我所的当体即空,不是空外另有常、我、我所等不空。常、我、我所等所以即空,是因为常、我、我所的性自尔故。又如《杂阿含经》的《胜义空经》(三三五经)说:无我我所而有因果业报流转事,但不是胜义谛中有此因果业报流转等,所以说:「俗数法者,谓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谓无明缘行。」缘起因果的相续有,是世俗的;胜义谛中即无我我所而空。世俗有与胜义空,此经即概略指出了。总之,自空乃即法的当体而明空,他空则在此法上空去彼法而明空的。所以中观所说的世俗假名有、胜义毕竟空,他空论者是不能承认的。他们照著自己的意见而修正说:一切皆空是不了义的。这与自性空者处于相反的立场。后来唯识学者论空,只约遣去遍计所执说;不但不能说缘起即空所显,也不能当下确认诸法皆空,所以自空与他空是根本不同。假使引用《成唯识论》所说「若执唯识真实有者……亦是法执」,以为唯识也说缘起心心所法空,不免附会。
我觉得中观者的一切法空,主要是从缘起因果而显的,而唯识宗是从认识论上说的。唯识者以为从因果缘起上明空,是共小乘的,不彻底的;大乘应从认识上说。如《摄大乘论》说:「自然自体无,自性不坚住,如执取不有,故许无自性。」无自性,不是说自性完全没有。如未来法,在未来而生,必待因缘而决无自然生的,所以名无自然性。过去已灭无体,即颂中的自体无。现在生灭不住,即颂中的自性不坚住。这是约三世因果的流动,说无自性。《阿含经》有这种说法,所以《摄大乘论》以为这是共小乘的。「如执取不有,故许无自性」,这是约遍计无自性讲,于一切法执自相、共相、我相、法相等,都是依名计义、依义计名而假名施设的,不是自相有的;离此遍计的非自相有,即大乘的空无自性说,这是唯识学者自命为不共小乘的地方。然细究这「执取相不有」,《阿含经》也多说到「不可取,不可得」。「如执取不有」,声闻学者确乎也是可以达到的。《杂阿含经》(九二六经)说:迦旃延入真实——胜义禅时,不取一切相而入禅。别译又说:「但以假号因缘和合有种种名,观斯空寂,不见有法及以非法。」〈真实义品〉引此以为离言法性的教证,焉能说声闻法无此?由此可知,认识上不执取种种相的空,也是共小乘的。依缘起因果法以明无自性空,与《摄大乘论》三说不同。缘生即无自性,自性不可得即是空;因为无自性空,所以执有自性戏论为颠倒,而如实正观即不取诸相。入胜义禅时,不取一切相,这当然不离缘起因果而安立。《般若经》曾说:若有一法可得,诸佛菩萨应有罪过——有执著即是杂染不清净法,也是《阿含经》所说过的。依缘起因果法直明一切法空,是空门;不取一切相,是无相门。空门、无相门、无作门,方便不妨不同,而实则一悟一切悟,三解脱门同缘一实相。中观以缘起无性的空门为本,未尝不说无相门。而唯识专从观空以明「不如所取有」,不能即因果而明空,此即是二宗的不同。上明缘起无自性,都是为了说明空的定义。龙树论说到的地方很多,根本与其他的学派不同。所以不能望文生义,见了缘起、自性、空的名词,就以为是同归一致的。
第四节 缘起自性空
现在,把上面讲的缘起、自性、空,总合起来说:缘起与自性是绝对相反的,缘起的即无自性,自性的即非缘起。一般的众生、外道以及佛法中的其他各派,都是以自性为根源而出发的。而佛陀的所以与外道不同,即是「我说缘起」、「论因说因」。所以依中观说,中观可称缘起宗,其他各派可称为自性宗,也即是空有二宗的分别处。若以缘起与空合说,缘起即空,空即缘起,二者不过是同一内容的两种看法、两种说法,也即是经中所说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缘起与空是相顺的,因为缘起是无自性的缘起,缘起必达到毕竟空;若有自性,则不但不空,也不成为缘起了。外人以为空是没有、是无,今说缘起即空,即误以为什么也没有了。因为在他们,缘起是可以有自性的,缘起与空是不相顺的。而在中观者,因为一切法毕竟空,所以有不碍生死流转以及还灭的缘起法。中观所说的空,不是都无所有,是无自性而已。如水中的月,虽月性本空,而月亦可得见。所以空与缘起是相顺的,如离缘起说空,说缘起不空,那才是恶取空。论到空与自性,一方面,自性是即空的,因为自性是颠倒计执而有的,没有实性所以说自性即是空。然不可说空即自性,以空是一切法本性,一切法的究竟真相,而自性不过是颠倒、妄执。但以究极为自性说,空是真实、是究竟,也可能说空即(究极)自性。如《般若经》说:「一切法自性不可得,自性不可得即一切法之自性。」约毕竟空说,也可以说为实相、实性、真实。因为寻求诸法的究极性,即是毕竟空的,今还其本来之空,无增无减,而不是虚诳颠倒,所以也可说真说实。总结的说,如此:
自性与缘起──相反相夺的──自性非缘起,缘起非自性。 缘起与空寂──相顺相成的──缘起故空寂,空寂故缘起。 空寂与自性┬─相顺而相反──自性即空寂,空寂非自性。 └─相反而相成──无自性故空,空故即自性。
第六章 八不
第一节 八事四对之解说
龙树的《根本中论》,开首以八不——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出的缘起开示中道。龙树为何以此缘起八不显示中道?八不究竟含些什么意义?
要明了八不,先要知道所不的八事。这八者,是两两相对的,即分做四对:生灭、常断、一异、来出。先说生与灭:生灭,在佛法里是重要的术语,三法印的诸行无常,即依生灭而说明的。此生与灭,或说为有为——诸行的四相:生、住、异、灭。本无今有为生,有而相续为住,变化不居为异,有而还无为灭。如人的成胎为生,从成胎到发育完成、健在为住,一天天的衰老为异,临终的死亡为灭。或说为三有为相:生、异、灭。住相含摄在异中,因为一切法都在不息的变化,没有绝对的安住性,不过在生而未灭的当中,称此相对的安定为住。此安住即是变化不定的,所以或称为住异。或说生灭二相:依一般的事物相续看,可有生灭当中的住、异相;若从心识的活动去体察,是「即生即灭」,竟无片刻的安定,只可说生灭。虽有此四种、三种、二种的不同,然基本原则,都是说明诸法从生至灭与生了必归于灭的过程,所以每以这基本的生灭说明无常。
对于无常生灭的一切,细究起来,可有三种:一、一期生灭,这是最现成的,人人可经验而知的。如人由入胎到死去等,有一较长的时期,如上四相所说。如约器界说,即成与坏,或成、住、坏。二、一念——刹那生灭,不论是有情的、无情的,一切都有生灭相,即存在的必归于息灭。推求到所以生者必灭,即发觉变化的并非突然,无时无刻不在潜移密化中。即追求到事物的刹那——短到不可再短的时间,也还是在生灭变化中的。佛法说「一见不可再见」,因为一眨眼间,所见的似乎一样,而早已不是原样了。庄子说「交臂非故」,也是此义。这个刹那生灭,好学深思的哲人们,都多少的推论到;近代的科学者,已证实人们的身体不断的在新陈代谢。三、佛法还说到另一生灭,可称为大期生灭。众生的生死流转,是无始来就生而灭、灭而又生的,生灭灭生,构成一生生不已的生存。我们知道一念——刹那生灭,灭不是没有了,还继续地生灭灭生而形成一期的生灭。从此可知一期一期的生死死生,同样的形成一生生不已的生命之流,都可称之为生。到生死解脱的时候,才名为灭。这如缘起法所说的:「此生故彼生」,即是生死的流转——生;「此灭故彼灭」,即是流转的还灭——灭。刹那生灭是深细的,此大期生灭又是极悠远的,每非一般人所知。
更进一步来说与生灭有关系的有与无。「有」与「无」,依现代的术语说,即存在与不存在。此有无与生灭,彻底的说,有著同一的意义。如缘起法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这可知有与生为一类,无与灭又是一类。外道及一般人,每以为有即是实有,无即实无,即什么都没有了,这是极浮浅的见解。此一见解,即破坏因果相——和合与相续。佛法彻底反对这样的见解,称之为有见、无见。这有见、无见,佛法以生灭来否定它、代替它。一切法之所以有、所以无,不过是因缘和合与离散的推移;存在与不存在,不外乎诸法缘生缘灭的现象。即一切法为新新非故、息息流变的有为诸行,从不断地生灭无常观,吐弃了有即实有、无即实无,或有者不可无、无者不可有的邪见。一类世间学者,以抽象的思想方法,以为宇宙根本的存在是有,与有相对的不存在是无;从有到无,从无到有,而后成转化的生灭。这是以为先有无而后生灭的。依佛法,凡是有的,必然是生的,离却因缘和合生,即不会是有的。因此,因中有果论者的「有而未生」,为佛法所破。〈观有无品〉说:「有若不成者,无云何可成?因有有法故,有坏名为无。」这是说:依有法的变化趋于灭,灭即是无;离了有法的变异即没有灭,离了灭即没有无。若灭是存在的灭,不是存在的缘散而灭,那就是连无也无从说起。所以〈观六种品〉说:「若使无有有,云何当有无!」这样,有与生,灭与无,是有著同一的内容。生起就是有,灭去即是无。一般人对于有与无,每落于静止的观察,所以都想像有与无约体性说,以生灭为约作用说。其实,体用如何可以割裂?佛法针对这点,以生灭为有无,如〈观三相品〉说。中观者深研生灭到达刹那生灭,所以发挥生灭即有无,确立动的宇宙观。但从念念生灭而观相续的缘起,那么有与生,无与灭,也不妨说有相对的前后性。如十二缘起支中说的「取缘有,有缘生」,即有在先而生在后;有即潜在,生即实现。灭了而后归于无,也好像灭在先而无在后。但这都约缘起假名相续的意义说,否则会与外道说相混。此生与灭,含摄了哲学上的存在与不存在、发生与消灭等命题。
再说断常:佛法中弹斥外道的有无,多用「生灭」;而此下的断常、一异、来出,为当时外道戏论的焦点,所以多方的破斥它。常,在释迦时代的外道,是约时间变异中的永恒性说的。断,是中断,即不再继续下去。例如外道执有神我,有此常住的神我,所以从前生到后生,从人间到天上,前者即后者,这种有我论者即堕常见。如顺世论者,不信有前世后世,以为现在虽有我,死了即什么也完了,这即是堕于断见的断灭论者。凡是佛法,决不作如是说。根本佛法以缘起生灭为出发,以无常而破斥此等常见;但无常是常性的否定,而并不是断灭。佛法都说生灭与相续,此常与断是极少引用为正义的。然而不常不断的生灭相续,意义非常深玄;一分学者大谈生灭相续,而又转上了断常之途。举例说:萨婆多部主张三世有,一切法体是永远如此的——法性常如。从未来到现在,从现在到过去,说生灭,说相续,不过在作用上说。他们虽也说诸行无常,然依中观者看来,是落于常见的。如经部师,以种子现行来说明因果。然而从大期生灭的见地去看,「涅槃灭相续,则堕于断灭」(〈观成坏品〉);从刹那生灭的见地去看,「若法有定性,非无则是常;先有而今无,是则为断灭」(〈观有无品〉)。他即使不落于常见,断见还不免呢!只要是执为自性有、自相有的,是难于避免常断过失的,所以说「若有所受法,即堕于断常」(〈观成坏品〉)。若法执为实有,现在如此,未来也应如此,即堕于常见。若说先有而后无,即是落于断见。〈观有无品〉和〈观成坏品〉,明确的指出这种思想的错误。《六十如理论》也曾说到:「若有许诸法,缘起而实有,彼亦云何能,不生常等过?」故此中所讲的断常,是非常深广的,甚至见有烦恼可断,即断见;有涅槃常住,即常见。而涅槃是「不断亦不常……是说名涅槃」(〈观涅槃品〉)。总之,不见缘起真义,那恒常与变化,变与不变,为此常见、断见所摄。
一异,是极重要的,印度六十二见即以此一见、异见为根本;现代辩证唯物论所说的矛盾、统一等,也不出一异的范围。一即同一,异即别异,且说两种看法:(一)、如茶壶的整体是一(《金刚经》名为一合相),壶上有盖、有嘴、有把等是异;人是一,眼、耳、手、足等即异。或名此一异为有分与分:分即部分,有分即能包摄部分的;换言之,就是全体与部分。全体即是一,全体内的部分即异。然而如分析到不可再分割的部分,又即是「其小无内」的小一,统摄于有分的全体。(二)、如此个体而观察此外的一切屋宇鸟兽鱼虫草木等,此即一,而彼彼即异,所以异又译为种种。而此种种,或又统摄于一,即所谓「其大无外」的大一。此外,如从类性去看,如说人,你、我、他都是人,即是同一;然我是张某,你是李某,乃至智愚强弱各各不同,即是异。在此彼自他间,有共同的类性是一,不同的性质是异。而此一中有异,异中有一,是可以种种观待而施设的。胜论师有同异性句,即以一异为原理,而使万有为一为异,《中论》也有破斥。一异中,包括的意义极多。《华严经》明六相——总、别、同、异、成、坏;总别、同异四相,即是此处所说的一异。缘起幻相,似一似异,而人或偏执一、偏执异,或执有离开事实的一异原理。总之,这是世间重视的两个概念。
来出,出又作去。从此到彼曰去,从彼到此为来。如变更观点,那甲以为从甲到乙的去,而乙却以为从甲到乙为来。来去即是运动,本是一回事,不过看从那方面说罢了!世间的一切,我与法,凡是有生灭动变的,无不可以说为来去。
现在,更进说龙树为何只说这四对?为什么如此次第?《阿含经》中,如来散说缘起的不常不断等,龙树特地总集的说此八不。依《阿含经》,不妨除去「不生不灭」而换上「不有不无」。《阿含经》的缘起论,是「外顺世俗」,以生灭的正观而遣除有无、常断、一异、来去的。但由于某些学者的未能「内契实性」,浅见地分别名相,而不能如实正观缘起,说生说灭,依旧落入有无的窠臼。所以深入缘起本性者,宣说不生不灭的缘起,遣除生灭——即有无的妄执,重行阐明释迦的真义。大乘的八不缘起,吻合释尊的深义,而从施设教相的方便说,是富有对治的新精神。
这四对,说明法的四相。无论是小到一极微,大到全法界,没有不具备此四相的,此四者是最一般而最主要的概念。我们必须记著,这四者是不能说为前后次第的,是「说有次第,理非前后」的。如顺世间的意见说,不妨说有次第。佛说:世间的学者,不依于有,即依于无。一切无不以「有」为根本的概念,此「有」(bhāva),一般的——自性妄执的见解,即是「法」、「体」、「物」,这是抽象的而又极充实的。如不是这样的有,即是无——什么也不是的没有。此有与无,是最普遍的概念,抽象的分析起来,是还没有其它性质的。如将此有与无引入时间的观察中,即必然地成为常见或者断见。如有而不可无的即是常,先有而后可无的即是断。常断,即在有无的概念中,加入时间的性质。《杂阿含经》(九六一经)说:「若先来有我,则是常见;于今断灭,则是断见。」如将此有无、常断引入空间的观察,即考察同时的彼此关系时,即转为一见与异见。人类有精神与物质的活动,外道如执有神我常在者,即执身(心色)、命(神我)的别异;如以为身、命是一的,那即执我的断灭而不存在了。此一异为众见的根本,比有无与断常的范围更扩大;它通于有无(法体)、断常(时间),更通于空间的性质。但这还是重于静止的,法体实现于时、空中,即成为来去:或为时间的前后移动,或为空间的位置变化。法体的具体活动即来去,来去即比上三者更有充实内容了。此来去,如完满的说,应为「行、止」,《中论.观去来品》即说到动静二者;在《阿含经》中,外道即执为「去」与「不去」。所以,如以世间学者的次第说,即如此:
有无、断常、一异、来去、法体、时间、空间、运动
如上面所说,中观者是以此四相为一切所必备的,决无先后的。释尊的教说,以生灭为三法印的前提。生(异)灭,被称为「有为之三有为相」,即「有为」所以为有为的通相。原来,kriyā 是力用或作用的意义,kṛta 即是「所作的」。佛说的「有为」与「行」,原文都以此作用(Kṛ)为语根,如行 saṃskāra是能动名词,意思是(能)作成的,或生成的。而有为的原语,是 saṃskṛta,为受动分词的过去格,意思是为(因)所作成的。这为因所成的有为,以生灭为相,所以生灭为因果诸行——有为的必然的通遍的性质。因果诸行,是必然的新新生灭而流转于发生、安住、变异、灭无的历程。释迦的缘起观,以此生灭观即动观中,否定有见与无见。然佛以此生灭为有为诸行的通遍性,即从无而有、从有还无的流转中正观一切,并非以此为现象或以此为作用,而想像此生灭背后的实体的。但有自性的学者,执生执灭,流为有见无见的同道者。为此,中观者——大乘经义,从缘起本性空的深观中,以此生灭替代有无而否定(除其执而不除其法)它。如从无自性的缘起而观此四者:生灭即如幻如化的变化不居的心色等法,即不离时空的活动者。从特别明显的见地去分别:生灭(法)的时间相,即相似相续,不断而又不常的。生灭(法)的空间相,即相依相缘,不异而不即是一的。此生灭的运动相,即时空中的生灭者,生无所从来而灭无所至的。约如幻的无性缘起说,姑表拟之如下:
无、有、生、灭、来去相、似续相、依缘相、运动、时间、空间
第二节 不
八不所不的八事四对,是一切法最一般的普遍特性。龙树总举此八事四对而各加一「不」字以否定之,虽只是不此八事,实已总不了一切法。八事四对,为一切法的基本通性;八者既皆不可得,即一切法不可得,从此即可通达诸法毕竟空的实相。青目说:论主以此不生亦不灭的「二偈赞佛,则已略说第一义」。第一义是圣者所体证的境界,即一切法的真相、本性。他又说:「法虽无量,略说八事,则为总破一切法。」他以破一切法尽显第一义解说此八不的,然青目的解说八不,分为两段:一、专就破生灭、断常、一异、来去的执著以显第一义,是约理说的。如法的实生既不可得,灭也就不可得了,无生那里会有灭呢?生灭既不可得,断常、一异、来去也就不可得了。二、举事例以说明八不:如谷,离从前的谷种,并没有今谷新生,故不生;而谷从无始来,还有现谷可得,故不灭。虽然谷是不生不灭的,以后后非前前,故不常;年年相续有谷,故不断。由谷生芽、长叶、扬花、结实,即不一;然谷芽、谷叶、谷花、谷实,而非麦芽、麦叶、麦花、麦实,也不可说是完全别异的。谷不自他处而来,亦不从自体而出,即不来不出。这可见青目的八不义,是即俗显真的。古三论师以青目此两段文:前者是依理说的,后者是据事说的。因为八不非仅是抽象的,即在一一的事上以显出八不。青目的举谷为例,即是就世俗谛以明第一义的好例。古代三论师以为二谛皆应说不生不灭等的,那么青目为何说不生等为明第一义谛呢?古师说:青目所说的第一义,是指中道第一义说的,但此义极为难知!
清辨释也分为二说:一、如说:「彼起灭、一异,第一义遮;彼断常者,世俗中遮;彼来去者,或言俱遮。」这是说:生灭与一异,是约第一义谛而说为不的;断常,即约世俗谛而说不的;来去,二谛中都不可得。这种说法,也有它相当的意义。因为佛说缘起法是不断不常的,缘起法是约世谛安立,所以世俗缘起法是不断不常的,即此而显生死相续的流转,故清辨说不断不常约世俗谛说。二、又说:「或有说言:如是一切第一义遮。」这以为八不都约第一义谛的见地说,因为在第一义空中,生灭、断常、一异、来去都是不可得的。清辨释曾引到此二家的说法,第二说即与青目说同一。
约第一义以说明不生不灭等八不,当然是正确的,然仅此不能圆满的了达八不。中国古三论师,即不许此说为能见龙树的本义,以为此第一义是约中道第一义说的。三论师此说,著眼于中道,即真俗相即不离的立场,但这同基于第一义(圣者境地)的特色而成立。如以般若慧体证法法无自性的毕竟空,这是真谛(即第一义)的第一义;从体见空性而通达一切法是不生不灭的如幻如化,这是世俗的第一义。若二谛并观,此即中道的第一义了。这都从第一义空透出,都是从自性不可得中开显出来的事理实相。依诸法的自性不可得,所以了知诸法是如幻缘生的;也必须依此如幻缘生法,才能通达自性不可得。月称等也这样说:如说空,唯为寻求自性,不能说自性空而可以破缘起诸法,但缘起法不能说不空,缘起即是无自性的缘起,所以也即是空。若说性空为空,而缘起不空,即是未能了解不生不灭等的深义。所以八不的缘起,可简括的说:以胜义自性空为根本,即以第一义而说八不;胜义不离世俗一切法,即一切法而显,所以通达真俗皆是不生不灭的,这才是八不的究竟圆满义。
中国古三论师,如嘉祥大师,于八不的解说,曾提出三种方言,即以三种说明的方式来显示八不。今约取其义(不依其文),略为说明:一、世谛遮性,真谛遮假。如说:世俗谛中,假生不生,假灭不灭;胜义谛中,也假生不生、假灭不灭。世俗与胜义虽都说为假生不生、假灭不灭,而含义不同。世俗谛中为破外道等的自性生灭,胜义谛中即破假生假灭,此即近于「空假名」师的思想。二、世谛遮性,真谛泯假。世谛说不生,这是破性生的。前一方言的破假,依此说:因缘假法如何可破?说破假,不过外人执假为定有,执假成病,所以破斥他,其实假是不破的。那么,胜义谛中假生不生、假灭不灭,是即于一切法的假生假灭而泯寂无相,不是拨无因缘的生灭。如偏取此解,即是「不空假名」师的思想,和唯识宗的泯相证性、依他起不空也相近。三、世谛以假遮性,真谛即假为如。如说:世俗谛中,不自性生,不自性灭,而成其假生、假灭。胜义谛中,即此无自性生灭的假生假灭,而成第一义的不生不灭。此即显示假生假灭是由于自性生灭的不可得;以自性生灭不可得,所以假生假灭。说此世谛的假生假灭,即是第一义的不生不灭,非是离假生假灭而别有不生不灭。以无自性的,所以假生假灭即为胜义的不生不灭。此第三种方言,能双贯前两种方言而超越它,即「假名空」者的正义。但说此三种方言,以一、二的两种方言,才显出第三种方言的究竟;前二虽不彻底,也是一途的方便。这三种方言:一、双遮性假,二、遮性泯假,三、即假为如,为说明八不的主要方法。总之,古人解此八不义,有专约第一义谛说、通二谛说的不同。这应以说第一义谛者为根本,以通明二谛者为究竟。
更从浅显处说:依佛的本义,缘起生灭,是约世谛安立的;以此空去妄执的断常、一异、去来,即胜义的毕竟空。此为佛与外道对辩,否定外道的断常、一异、去来,而显示佛法出胜外道之说。外道所计执的,即佛法中常说的十四不可记,即是执断、执常、执一、执异等。佛为说缘起的生灭,即洗除断常、一异、去来等的自性执。遮除此等妄执而显示的缘起的生灭,即能随顺空义而契入涅槃的不生不灭。约有为虚妄,遮除妄执而契证无为,与中观师所说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不须中观师所说的八不。这在《中论》也还保存此古意,如〈观法品〉说:「若法从缘生,不即不异因,是故名实相,不断亦不常。」诸法从因缘生,非是无因生,从此遮除断常、一异等过,即名实相。论又说:「不一亦不异,不常亦不断,是名诸世尊,教化甘露味。」这即是说:世尊的妙法甘露——缘起(生灭),即能遮众生妄执的断常、一异。世尊教化的甘露味,能遮外道的情执,契合于甚深义——《阿含经》即说缘起是甚深的,决非取相的学者所知。佛弟子依自己所体验到的,窥见释尊缘起的根本深义,与适应时代的偏执,所以广说法空。今龙树即总摄为八不,以彰显佛法深义。
八不所不的八不四事,已如上说。不的根据,即依缘起法而通达自性不可得。如生灭,〈观成坏品〉云:「若谓以现见,而有生灭者,则为是痴妄,而见有生灭。」现见,不但是世俗的眼见,更是外道们由定心直觉到的。若以为定中亲证法有生灭,这不是真悟,而反是愚痴妄计。因为诸法的自性不可得,更何可说法生法灭?如〈观业品〉中说:「诸业本不生,以无定性故;诸业亦不灭,以其不生故。」详此,可知诸法的不生不灭等,即因诸法之本无自性而说。龙树论中偏重破生,生破,灭当然也不成立。龙树破生,是从两方面而征破的:一、推究他如何而生?二、佛说法生,学者不解佛意,以为「法」是一物,另有名为「生」者,以为「生」能生彼法。这如萨婆多部的不相应行的生、灭实法,《中论》的〈观三相品〉即广破此执。
推究法的如何生起?不外有因生与无因生,如论中说:「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知无生。」自生、他生、共生,这是计有因生;无因,即计无因而生。一切法的生起,不出有因无因。这在一般学者,也以为或有循著必然性的,或有偶然性的。必然性的,即由某些关系条件,必然的发生某果。此四生,如说眼识生:计自生者,以为眼识是本有的,生即本有眼识的现起。计他生者,以为眼识依根、境、明等众缘而生,眼识从某种因缘中发生。计共生者,以为本有的眼识与根、境等缘相合,而后生起。这些皆是计有因生;还有计无因生。这四种,可以总括一切自性论者。自生,在论理上根本就不通,因为自即不生,生即不自。说自己是存在的,而又说从自己生,这不是矛盾吗?他生,如眼识生,是根生的呢?还是境生?抑是光等缘生?若根不能生、境不能生,光等也不能生,那还可以说是他生吗?自、他,既各各不能生,自他合的共生,当然也不能成立。无因生又与事实不相符,如一切是偶然的,即世间无因果轨律等可说。这有因生与无因生的四生,既皆不能生,那么究竟怎么生呢?佛法称之为因缘生。有些学者以为因缘生与他生、共生无何差别,这是没有懂得缘生的真义。佛说的因缘生,是不属于四生的,因为四生都是计有自性生的,缘生是否定自性。凡执有自性的,即落于四生;缘生即如幻,不堕于四生。所以经中说:「若说缘生即无生,是中无有生自性。」不执有自性,即不犯前四生过,成缘生正义。
萨婆多部等以为眼识是一自性有法,眼识生的「生」,又是一自性有法,各有自性。以此「生」有作用,能生起眼识;眼识之外,另有此能生眼识的「生」。自性论者,在刹那生灭的见地,有为法有生住灭的三有为相,是不免有些困难的。龙树曾以聚散来破斥。聚,是执生住灭三者是同时存在的;散,是执生住灭三者是前后各别的。在执有自性者,不论执聚或执散,论理上都是说不通的。比如时间最短不过的刹那,经部师和上座部他们主张生灭不同时的。这不同时的前生后灭,约刹那心上说。若生时与灭时不同而又同在此一刹那心,则一刹那已可分为前后两时,即不能成立刹那是时间中最短的。而且,一切因果诸行在息息变灭中,决无生(或住)而不灭的,如《中论.观三相品》说:「所有一切法,皆是老死(异灭)相,终不见有法,离老死有住。」所以在最短的时间,经部与上座部即不能成立有三有为相的生住灭,也即是不能在法的当体了知其即生即灭的缘起正理,仅能粗相的在相续上说有生有灭。
萨婆多部是主张生住灭同时的,换句话说:有「生」时,即有「住」,也即有「灭」。但这在自性论者,论理上是矛盾的——自性论者是不能容许矛盾的。生时有住也有灭,则此法究竟是生、是住还是灭?这是一个难题。在此,萨婆多部给以「体同时,用前后」的解说。他们说:「生」起生用的时候,虽已有「住」与「灭」的体,而还没有起住用与灭用。这样,「住」现起住用的时候,「生」与「灭」同在,而生的作用已息,灭的作用未来。等到「灭」现起作用时,同样地,「生」、「住」之体还现在,而作用已息。这样说生住灭同时,而又说生住灭作用不同时,似乎可以避免作用的矛盾,而又可以成立同时有「三有为相」了。但在中观者看来,「体同时,用前后」,是不可能的事。既说有前后的生等作用,为什么不许生等的体有前后?生等的体既同时,为何不许同时有生等的作用?把体用划分两截,事实上那会有离体之用、离用之体呢?所以,终不免《中论.观成坏品》所说的「若言于生灭,而谓一时者,则于此阴死,即于此阴生」的过失。总之,各部所说的生住灭同时、不同时,困难在执有自性的生住灭。执有自性,此即如此不可彼,彼即如彼不可此,即无法解说如来「即生即灭」的缘起正理。反之,唯有无自性执,了知一切法自性空,而后缘起的即生即灭,无不成立。
常与断,特别是外道的执著。执时间上前后是同一的,即常;执前后非同一的,是断。若常、若断,这在《中论》里是不屑与共论的,因为断与常违反缘起因果的事实。佛法中不问大乘小乘,都是主张不断不常的。可是在法法自性有、自相有的见地上,这些佛法中的部派,虽不愿意承认是常是断,而到底不免于是常或是断。如三世实有者,以为法体是本来如是的「自性恒如」;从未来(此法未起生用时)到现在,从现在到过去,有三世的因果迁流,所以不常;而因果连续,故不断。然而可能没有中断的过失,但这三世恒如的法法自体,又怎能不落于常见?又如现在实有论者,说过未非有,永远的唯是现在刹那刹那的生灭。过去的刹那灭,并非实有过去,而实转化到现在,现在的不就是过去。从现在有可至于未来,名为未来,而实未来未生,即没有实体。这样,三世恒常的过失可避免了,然唯此一念,前后因果的连续不断,又不免成了问题。这些,都是根源于时间观的不同而来。据唯识大乘者说:若不照著唯识者所说,那就会堕于断或堕于常。唯识者主张过未无体,所以不会犯常见,而问题在如何不落于断?他们以为:如前念灭后念生,人中死天上生,这其中非要有一相续而从来没有中断者为所依,这才能担保他不落于断。一切法都是无常生灭灭生的,但某些法,灭已而可以某些时间不生起的,所以必有一为此不能恒时现起的生灭灭生法作依止处,否则一切因果都不能建立,这即是阿赖耶识。一切法的不断不常,由阿赖耶识的「恒」时流「转」,而安立因果的不断,在唯识者看来,这是再恰当不过的。阿赖耶识的受熏持种说,是属于现在实有论——过未无体论的立场,唯是现在,但可假说有过去、未来。例如现在的现行法,是赖耶中的种子所生的,而此所因的种子,曾受从前的熏习,所以说有过去,说从过去因而有现在果。现在的现行,又熏为赖耶的种子,可以成熟而生未来果,所以说有未来,说现在为因而有未来果。谢入过去而实转化到现在,存在现在而可引发于未来,过去、未来都以现在为本位而说明。这虽可约现行说,而约阿赖耶识的种生现、现生种的种现相生,能说明三世的因果不断。然而凭著「恒转」的阿赖耶,果真能成立因果的不断吗?唯识者说:以恒转阿赖耶为摄持,成立因果的三法同时说。如眼识种子生灭生灭的相续流来,起眼识现行时,能生种子与所生现行,是同时的。眼识现行的刹那,同时又熏成眼识种子,能熏所熏也是同时的。从第一者的本种,生第二者的现行;依第二者的现行,又生第三者的新种。如说:「能熏识等从种生时,即能为因复熏成种,三法展转,因果同时。」这样的三法同时,即唯识者的因缘说,而企图以此建立因果不断的。他想以芦束、炬炷的同时因果说,成立他的因果前后相续说。本种即从前而来,意许过去因现在果的可能;新熏又能生后后,意许现在因未来果的可能。然而在这同时因果中,仅能成同时的相依因果,那里能成立前后的相生因果?三法同时,想避免中断的过失,结果是把因果的前后相续性取消了!与此三法同时说相关的,唯识者还有生灭同时说,如说:「前因灭位,后果即生,如称两头,低昂时等。如是因果相续如流,何假去来方成非断!」这到底是约三法同时说呢?约前种后种相续说呢?约三法同时说,因(本种)灭果(现行)生同时,即显露出三法的不同时了。
本种灭──同时──现行生 ║ 现行灭──同时──新种生
如约前种后种相续说,前种灭时即是后种生时。什么是灭时?是已灭?还是将灭而未灭?假使将灭而未灭,那么同时有两种子了。如已灭,灭了将什么生后种?唯识学者应该知道:离已灭、未灭,并没有灭时存在!所以,即使有阿赖耶为一切依止处,而推究赖耶种子与现行的因果说,如何能不堕断灭!
《中论》里关于破常断的方法很多,这里用不著多讲。总之,断常的过失,是一切自性有者所不可避免的。离却自性见,才能正见缘起法,因果相续的不断不常,才能安立。
《中观论》对于执一执异,特著重破异。一般的说来,佛法破斥外道多重于破一,因外道大抵皆立一其大无外的大一,如大梵、神我等。佛说诸法缘起,生灭不住,使人了知诸法无我。如说五蕴、十二处、十八界、十二支缘起等,重在破一。后因小乘学者不解佛法的善巧,以五蕴等虽求我性不可得,而蕴等诸法不无,每堕于多元实在论。声闻者多执此差别诸法为实,故《中论》特重破异。「青目释」中,评学者不知佛意,故执五蕴、十二处、十八界等有自相,执有自性即自然的而流于执异。缘起法本是有无量差别的,虽有差别而非自性的差别。《中论》为建立中道缘起,故(〈观合品〉)说:「异因异有异,异离异无异,若法所因出,是法不异因。」异,即是差别,但差别不应是自成自有的(自己对自己)差别。如油灯观待电灯而称差别,则油灯的所以差别,是由电灯而有的;离了电灯,此油灯的别相即无从说起。故油灯的别相,不是自性有的,是不离于电灯的关系;既不离所因待的电灯,即不能说绝对异于电灯,而不过是相待的差别。所以,诸法的不同——差别相,不离所观待的诸法;观待诸法相而显诸法的差别,即决没有独存的差别——异相。如果说离所观的差别者而有此差别可得,那离观待尚无异相,要有一离观待的一相,更是非缘起的、非现实的了。在缘起法中了知其性自本空,不执自相,才有不一不异的一异可说。
来去,偏在法的运动方面说。执来去相,如《中论》的〈观去来品〉中广破。此运动相,若深究起来,极不容易了解。如依于空间的位置上说:从甲的那里到乙的这里,此在甲方曰去,在乙则曰来。但如执有自性,那么从甲到乙的中间距离,从其丈尺寸分乃至追究到空间的点,此运动的性质即消失无余。在此就在此,在彼就在彼,在这空间点既不能说有动相,积无量的空间点自也不应有运动相,所以自性论者每每把一一法看成静止的。每以为如电影:影片本是一张张的板定——不动物,经电力而似有动相,影片本身虽无有运动,但观众见为活动而非不动的。中观者依此而批评他们,使他们感到来去不可得。不但动不可得,而静止也不可得,这在下章中再为提到。
上来所讲的八不,要在破除众生的自性执。诸法的自性本空,没有自性的生灭、断常、一异、去来;故《中论》约自性不可得义,遍破一切自性生灭的执著。世间一般人以及外道,有所得的声闻行者,菩萨行者,不能体认一切法空,总执有实在性的法——从常识上的实在到形而上的实在,不能超脱自性妄见。此自性见,通过时间性,即有常见、断见;通过空间性,则有一见、异见;在时空的运动上,则有来去执;在法的当体上,则有生灭执。其实八者的根源,同出于自性执。如常见、断见,看来似乎不同,实则妄执的根源是一。如执为前后一样,是常执;执前后别异,为断执。常执是以不变性为根源;断执也还是以不变性为根源,前者是前者,后者是后者,前后即失却联系。又如一异也是这样,执此法是自性有的,不依他而有的,是执一;自法是自性有的,他法也是自性有的,自他间毫无关系,即是执异。执一、执异,可以说是同一错误的两个方式。所以《中论》每以同一理由,而破相对各别的二执,如说:「是法(即此法一)则无异,异法亦无异;如壮不作老,老亦不作老。」所以,知诸法不一,也就知诸法不异;知诸法不常,也就知诸法不断。不生不灭、不来不去,无不由此而得通达,以生灭、常断、一异、来去等的戏论根源,皆源于自性执。自性,即于实有性而显为自有性、不变性、不待他性。此自性不可得,则一切戏论都息。
第七章 有、时、空、动
第一节 有——物、体、法
在〈中道之方法论〉章里,曾经谈到:中观者与一般人,对于「有」的看法,有一根本的不同。一般人以为有,就是自性有或自体有,这由众生的无始自性妄执而来。中观者以为有,决不是自性有;同时,无自性也不是都无,无自性是不碍其为有的。此理,月称论师也曾如此说:即辨明「有与有性、无与无性」的差别。存在的事理,可以说为有,然与有自性不同;无性,是可以有的,与一切法都无的无不同。有与有性,无与无性,初学中观者应该辨别。其实,教典中不一定这样划分的。依中观者说:有是无自性的有,自性即究极自性不可得。而一般人则以为有是必有自性的,自性即是实有可得的。中观者说无,是异灭的无;无性即自性无。而一般人以为无性即是无,以为即是什么都没有。外人与中观者,名字同而意解不同。月称不过为不了解中观者,方便的分别有与有性、无与无性的界说而已。今此所讲的有,即一般人所说的「东西」、物;什译的龙树论,每译之为法。此「有」,不论是事是理,一般人即以为是实有。中国称之为物,物即代表一切存在或存在的。《易经》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就是说:在和合的群聚当中分别,其别别的个体——自相,彼此各别的,即称之为物,此就是一般所了解的东西。《中庸》说「不诚无物」,又说「诚者自成也」。诚即自有自成的自性,诚而后有物。诚是自有的物自体,如不诚,即没有自有自成的实体,物即不成其为物。这种思想,即是中观者所要彻底否定的自性论。总之,一般的常识与学者的知识——不属于净智的神秘直觉也在内,都要求一自有自成的,此无论是素朴的实在论与形而上的实在论,但计为自有自成是一样的。前面曾经指出:有是最普遍的概念,这种有强烈的实在性的感觉,是一般人认识上极为基本的。不说现代文明人,即使未开化的野蛮人,或是智识未开的幼孩,他们凡是感觉认识的,不晓得什么是假有(非中观者的假有,也不会是正确的),凡所觉触到的,都以为是真实存在的。小孩不知镜里影现的人是假有,于是望之发笑而以手去抓。野蛮人不知梦是虚妄不实,故以梦境为千真万确的。这种认识上极普遍的自性感,从原始的、幼稚的,到宗教者与哲学者的神秘深玄的,一脉相通,真是「源远流长」。依佛法说,不但小孩、野蛮人同有此种实在——自性感,就是虫、鱼、鸟、兽乃至最下的动物,凡是能感受到什么而有精神的作用时,这种实在性的直感,也都是一样的。当然,没有人类意识上的明晰,更没有形而上的实在论者那样说得深玄!人类,由于知识的增进,从幼年到成人,从野蛮到文明,在日常的经验当中,渐渐的觉察到认识到的不一定是实在的。如面饼可以充饥,而画饼无论如何活像的,不能有此作用;梦见的人物,知道不是实有的情事。这在人们的认识上,就有了假有和实有的概念。如萨婆多部等,说法有实有的和假有的。实有的,即觉得有充实内容,甚而想像为形而上的实在。但实有,不一定是可靠的,有的在经验丰富、知识扩展后,即知道过去所认为实有的,不一定是实有的了。如青、黄等颜色,似乎是千真万确的,在科学者的探究,知道这是一些光波所假现的。依认识经验的从浅而深,即渐渐的从实有而到达假有。像从前,总以为物质的根源是不可析、不可入的实体,现在才渐渐地知道,即使是电子,也还是太阳系式而不是弹子式的。然而常人为此无始来的实有妄见所迷惑,所以虽不断地了达实在者成为假相,而终于觉得它内在的实有,构成假象与实质、现象与本体等偏执。每以为常识上所认识到的,不过是现象,现象不一定都是实有自体;而现象的背后或者内在,必有实在的本体在。即使说本体是不可知的,也还是要肯定此实在的实体,从素朴的常识的实在,到形而上的本体的实在,永远的死在实有恶见之下。从时间上说,即追求此实在的根元——即是物的本源性,如何从此本源而发现为万有,如数论学者(发展论)的自性说。从空间上说,每分析到事物——甚至事与理的不可分析的质素,以为一切世间的和合相续都是从此实有的质素成的,如胜论学者(组织论)的六句说。即使不从时空去考察,在直对诸法的认识上,也觉得现相内有本体的存在。归根结底,这都是从自性——有的计执而来,都从此一度——从现象直入内在的直感实在性而来。
此实在的直感,本于认识根源的缺陷性,成为人类——众生普遍牢不可破的成见。虽因意识的经验推比而渐渐的理解了些,而终于不能彻底掀翻,终于迷而不觉而想像为「假必依实」,从认识的现象而直觉内在的真实。所以,不必是时间的始终寻求,也不必是空间的中边分别,而不能不是直感内在实有的。唯有佛法,寻求此自性而极于不可得,彻了一切唯假名(也有能依所依的层次)、一切毕竟空,扫尽一切有情所同病的,也被人看作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戏论——根本的自性妄执,彻底体证一切法的实相即无自性而缘有、缘有而无自性的中道。
第二节 时间
时间,普通以为这是顶明白的一桩事,像长江大河般的滔滔流来。然而加以深究,即哲学家也不免焦心苦虑、瞠目结舌,成了不易解答的难题。佛在世的时候,外道提出问题问佛:「我与世间常?我与世间无常?我与世间亦常亦无常?我与世间非常非无常?」此中所谓我与世间,即近代所说的人生与宇宙。外道从时间的观念中去看宇宙、人生,因为不能理解时间,所以执是常住或是无常等。佛对此等妄执戏论,一概置而不答。
从前,印度有时论外道,其中一派,以时间为一切法发生、灭去的根本原因,为一切法的本体。吠师释迦——胜论师在所立的六句义中,实句(九法)中有此时间的实法,看为组成世间的实在因素。考之佛典,佛常说过去、未来、现在的三世说,但时间毕竟是什么,不大正面的说到。譬喻论者、分别论者,才将时间看成实在的、常住的,如《大毘婆沙论》卷七六(又卷一三五)说:「如譬喻者、分别论师,彼作是说:世体是常,行体无常;行(法)行世时,如器中果,从此器出,转入彼器。」他把时间看成流变诸法——行以外的恒常不变体,一切法的从生而住、从住而灭,都是流转于恒常固定的时间格式中。这种说法,类似西洋哲学者客观存在的绝对时间。把时间实体化,看作诸法活动的根据,「如从此器转入彼器」,不免有失佛意!
依中观的见地来看:时间是不能离开存在——法而有的,离开具体的存在而想像有常住不变的时间实体,是不对的。如《中论.观时品》说:「因物故有时,离物何有时?」故时间不过依诸法活动因果流变所幻现的形态;有法的因果流行,即有时间的现象。时间的特性,即是幻似前后相。一切法不出因果,法之所以有,必有其因;由因生起的,势必又影响于未来。故任何一法,都有承前启后、包含过去引发未来的性质;也就是说,即一一法的因果流行,必然的现为前后延续的时间相。若离开存在的法,而想像常住真实的时间相,那是由于想像而实不可得的。又,时间的特性是有变动相的,因为诸行——一切法都在息息流变的运行著,即在此息息流变的活动中,现出时间的特征。《中论.观去来品》说:「若离于去法,去时不可得。」去,就是运动的一种,离了运动的去,去的时间也就不可说了。前者是说因存在的——法体而示现时间相,今此依运动而显示时间相。然而这不过是分别的考察,法体与法用是不相离(也是不相即)的,所以也即是依那存在的运动而有时间。
不离存在的运动而有时间相,所以依于法的体、用无限差别,时间相也不是一体的。如我们所说的一天、一月、一年,都是根据某一存在的转动而说的。如依地球绕日一周而说为一年,月球绕地球一周而说为一月,地球自转一周为一日。这种依照存在的运动形相而成的时间,可以说是自然的。而一日分为二十四小时,一小时为六十分等,这都是人类为了计算而假设的。人类假设的时间,可以随时随处因风俗习惯而不同,如现在说一天二十四小时,中国古时只说十二时,印度则说一天有六时。而自然的时间,即随所依存在的运动而安立,在共同的所依(如地球绕日)前,即有一种共同性。但世人每依习惯的方便而有所改动,如佛经说「世间月」为三十日,而以三百六十五日为一年等。佛法中说时间,如大劫、中劫、小劫等,即依世界的灾患与成坏而施设的;短暂的时间,约心行的变动说,所以称为一念、一刹那。
依存在的变动而有时间相,依自心而推论存在变动的极点而说为刹那,但并非有其小无内的刹那量。唯有自性论者,才会想像依刹那刹那的累积而成延续的时间。存在的变动为我们所知道的,即大有延缓或迅速的区别。举例说:假定于(我们所知的)一小时内,瀑流的流速为平流的流速的多少倍,依运动而有时间,所以瀑流的时间必长,平流的时间必短。好在瀑流与平流没有自觉,否则或许会说:平水方七日,瀑流一千年。时间依存在的运动而显现,所以此以为极长,彼不妨以为极短。所以佛法中说:一念与无量劫,相摄相入。
时间,因所依一切法的动变而幻现,所以说为各别的时间。但一切法是缘起的存在,是相关相依的,所以世间每依待于一运动形相较安定而显著者——如日、如地球,依它运动的形态而安立时间,因而可以彼此推算。有了共认的时间标准,即尽管此各各的时间不同,而可以比较,互知长短。有了此共同的时间标准,在世俗事件上,即不应妄说即长即短,否则即是破坏世间。就是佛,也不能不随顺世间而说。然而一切是缘起的,缘起法即不能无所依待的;所以虽概括的说一切一切,而到底没有其大无外的大全,也即不能建立绝对的标准时间。唯有自性论者,还在幻想著!
佛法中,现在实有者说:过去、未来是依现在而安立的。他们是以当下的刹那现在为实有的,依现在的因果诸行,对古名今,对今名古。对现在说过去、未来,离了现在,即无所谓过去、未来。这也有它的相对意义:例如考古学家,因现在掘得出土之物,能考知其多少年代以及从前如何如何,没有此,过去即无从说起。故离了现在,就不能理解过去,并无真实的过去。三世实有论者——萨婆多部,把三世分得清清楚楚:过去是存在的,不是现在、未来;现在不是过去、未来;未来也是存在的,不是过去、现在。唯识家也是现在实有者,所以只知观待现在而说过去、未来,而不知观待过去、未来而说现在。《中论.观去来品》说:「离已去未去,去时亦无去。」去时,即正去的现在,离了已去与未去,是不可得的,此即显示中观与唯识的不同。中观者说:过未是观待现在而有的;同时,现在是观待过未而有的。今试问常人:何者为现在?恐很难得到解答。如说「现在」是上午九点钟;或说现在是求学时代,这现在即可包括一、二十年;若说「现在」是二十世纪,这「现在」可包括更多的年代了!故若没有过去、未来,也就没有现在,所以时间不是现在实有而过未假有。离了现在,过去、未来也就不可说,所以时间也不是三世实有的。
我们觉有时间的前后延续相,以当下的现在而见有前后,即此前后相而说为现在。由于诸法的息息流变,使人发见时间的三世观。在此,更显出缘起的深妙。凡世间的(存在)一切,都是幻现为前后相的;但同时,也可说世间一切,都是没有前后相的。因为,如以前后的延续相为真实有自性,那么前即应更有前的,前前复前前,永远找不出一个元始的极限来!即使找出原始的边沿,这原始的已不是时间相了!时间必然现为前后相的,今既为原始而更没有前相,那就不成为时间,也必不成其为存在了。有前即是无前;照样的,有后,结果是无后。因此,佛说众生流转生死以来,「本际不可得」。本际,即是原始的时间边限,这边限是不可得的。若说有此本际,即等于取消了时间。一般宗教、哲学者,在此即感到困难,于是推想为上帝创造万物,以为有上帝为一切法的生起因,困难就没有了。但推求到上帝,上帝就成了无始无终的!说上帝创造一切,而上帝则不由他造。印度数论师的自性,又名冥性,即推求万有的本源性质,以为杳杳冥冥不可形状,有此胜性,由此冥性而开展为一切。老子的「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恍恍惚惚,其中有物」,亦由此意见而来。又如近代的学者,说一切进化而来。如照著由前前进化而来,而推溯到原始物质从何而来,即不能答复。好在站在科学的立场,无须答复。要知一切法似现为时间的延续相,而实自性不可得,仅能从相依相待的世俗观去了解它。心与境是相应的——而且是自识他识展转相资的,如函小盖也小,函大盖也大;认识到那里,那里即是一切;观察前后到那里,那里即是始终。缘起法依名言而成立,但并不由此而落入唯心,下面还要说。不应为自性见拘碍,非求出时间的始终不可。无论是执著有始,或推求不到原始而执著无始,都是邪见。佛法,只是即现实而如实知之而已!凡是缘起的存在,必有时间相,有时间相才是缘起的存在。时间是缘起的,是如幻的,是世俗不无的;但若作为实有性而追求时间的究极始终,那就完全错了。
存在法是如幻的,唯其幻现实在相,所以每被人们设想它的内在真实自性即本体。但时间的幻相不同,时间是向两端展开的,也即是前后延续的。虽然,在前的也有被看为在后的,在后的也有被看为在前的,常是错乱的;但在个人的认识上,它的前后延续相极为分明,不能倒乱。因此,无论是把时间看成是直线的——,或曲折形的,或螺旋形的,这都是依法的活动样式而想像如此的时间,但同样是露出向前与向后的延续相,而成为时间的矛盾所在。佛悟缘起的虚妄无实,说缘起「如环之无端」,即形容随向两面看都有前后可寻,而到底是始终不可得。从时间的前后幻相看:诸法的生、住、灭,有情的生、老、死,器界的成、住、坏,都是有前后相的。一切在如此的周而复始地无限演变著,不说是旋形的,而说是如环的,问题在似有始终而始终不可得,并不是说后起者即是前者的再现。诸行无常,虽一切不失,而一切是新新不住的流行,不是过去的复活。从如环无端的任何一点去看,都是前后延续的。成、住、坏,生、老、死,生、住、灭,乃至说增劫(进步的时代)、减劫(没落的时代),这都不过是一切存在者在环形无前后中的前后动变不息。世间的漫长,人命的短促,幻相的深微,使我们不能知其如幻,不能适如其量的了解他,因而引起不少的倒见!
第三节 空间
空间,所遭遇的困难,与时间差不多。印度的外道,把空也看成实体的东西,他们将空与地、水、火、风合称为五大,认此五大是组成宇宙万象的五种原质。这在佛法,少有这种见解的。即执诸法实有的犊子、上座等,也没有把空看成是实体的。佛经里也常说到虚空,然所说的虚空,是眼所见的,也是身所触的。这眼见、身触的虚空,其性是无障碍的。唯有萨婆多部,把空分为两种:一、有为有漏的虚空,即上来所说的眼见(身触)的虚空。二、虚空无为,此是不生灭法。如(《俱舍论》卷一)说:「虚空但以无碍为性,由无障故,色于中行。」一切色法——物质的起灭,皆依于虚空无为,虚空无为的无障碍性是遍于一切色法的,一切色法由于无碍的虚空性才能起灭。这样,虚空是普遍、常恒而不变的无碍性了。萨婆多部这种理论,依于眼见身触的现实虚空而抽象化、理性化的。其实,离了眼见、身触的虚空,是不会使吾人得到虚空之概念的。
时间,幻现为延续相,现为从未来到现在,从现在到过去的;或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的息息流变。虚空即不然,虚空的幻相,似乎是拥抱了一切,如器皿一样的含容著一切,一切事物都在这无限扩展的空器中活动。所以,或以虚空为比喻,而称虚空藏、虚空器的。《中论.观六种品》,不许虚空是如此的:一、不许离存在的色法:虚空依色相而现起(心与色相为缘起,虚空相也与心有关),所以说:「因色故有无色处,无色处名虚空相。」这即是说:空相是不离存在而幻现的。如有物在此,等到此物坏而归无,空相即现。又如物与物相待,知有虚空的间距。又如身体(色)的运动,感到无色为碍(色是有碍相的)的虚空。所以离色而有的绝对普遍无相的虚空体,是没有的。二、不许虚空是什么都没有:空是缘起幻现而有含容无碍的特性的。三、不许空是属于知者心识的什么:西洋哲学就有把空间看成主观先在的格式,系此主观上本有的空间格式,这才凡是所认识到的,没有不具此空间相的。但依《中论》的见地:「若使无有有,云何当有无?有无既已无,知有无者谁?」这是说:虚空不是离色法而实有别体;既不离色相,虚空也就不是什么都没有。实有实无都不许,也不能说虚空是属于知空是有是无的知者。不论是有还是无,如境相中毫无此意义,谁(心)知此是虚空呢!由此可知,无相无碍的虚空,是依有相有碍的存在法而幻现的。《中论》也这样说:「空即无相,无相不能离相,离相即非有。」《大智度论》也曾说:「空有集散。」虚空如何会集散?如一垛墙,破墙为洞,空相显现,即是空集;若以物堵塞墙洞,空相不现,即是空散。虚空依于存在的有相而幻现,有集有散,所以空是缘起的,不能抽象的想为绝对不变的遍在!
色法(约世俗共许说)与虚空,不是隔别的,不是一体的;没有有相而能不是无相的,也没有无相而能离开有相的。有相物与无相虚空界,同是缘起相依的幻在。有情,依佛说,即是「士夫六界」,即物、空与心识的缘起。我们以为身体是坚密的,其实到处是无碍的,眼、耳、腠理等空,还是粗显的呢!小到电子,也还是充满空隙,物质是微乎其微。反之,如我们所见的虚空,其实尽多有微细的有相物。所以,有相有碍与无相无碍,相依相成而不离,相隐相显而不即。在我们不同的认识能力(如常眼与天眼)前,幻现为物相,幻现为虚空(这不是空性寂灭)。
这样,不能离开有相有碍的色法,而有无相无碍的虚空——色法的容受者,但空相不即是色相。因色法的有相有分,而拟想虚空为器皿那样的有量,可以区分空间为这里那里的,固然不可通;即以虚空为无限的或不可析的整体,也还是自性见作祟,未能体会缘起的幻相。从前,外道计「我与世间有边,我与世间无边,我与世间亦有边亦无边,我与世间非有边非无边」;此即将宇宙、人生从空间的观念中去推论它的有限与无限,即落戏论而为佛所不答。于此,从空界含容色法而色法占有空间去看:色法是立体的,有三度的。凡是现有体积的,就都有纵的、横的、竖的三度,依佛法说即有六方。此与时间不同,时间现为前后的延续相,空间现为六方的扩展相。由于认识的片面性,每想像为平面的分布。凡有三度或六方相的,即有边的,此色法的边际,依空相而显,而此空即是无相,即是边际不可得。有相有碍的色法是有边,色法的边即是无相的边际不可得。如执无相无碍的空界是无边的,即成戏论,无相有什么边与无边!经说虚空无边,如无始一样,否则有边无边都是邪见。常人以色相去拟议空相,看成实有自体,于是乎说:笔在桌上,桌在地上,地在空上。把空界实体化,那应请问他们:虚空在何处?故凡有相的存在,即现为无相的虚空;离有相的有边限的事物,则无虚空,故空是存在法的又一特相。不但空是如此,即如色法,每一个体,现为有相有边的,如望于他聚,即从此(假定以此为中心)而扩展到彼,有边还成无边。如认识界的渐次扩大,空间中的存在(向十方)也不断扩大;从前的一切——如古人所说的天下,现在仅是一小部分,极渺小的部分了。缘起色法的幻现六方相,是虚诳似现而不可据为真实的;如以为真实而想推求究竟,那么有限与无限都不可得。因为,范成定型的限相——如国与国界限,必是待他的;其大无外,不过是神的别名。所以,如以为此是极限,此限即不成其为限。反之,如以为世界无尽,而从色法的形成个体去说,色法是不能无限的。有限与无限,世界在诳惑我们!
空间中的存在者,现为六方相,可以分析的,但最后如以为真实的,希望分析质素而找出有相有碍而不可再分析的究竟原质,即成大错!故极微论者,至此难通!以不可再分析的邻虚尘,若仍可分,即非极微;若不可分,即失去方分相而不成其为物质。存在者如幻如化,现为空间的无相,似乎空界拥抱一切而一切占空间而存在。但从外延而扩展去看,世间非有边与无边的;从内含而分析去看,有分与无分是不可能的。因众生的有见深厚,总是从自性见的妄见拟议,不是以为有小一的原质,即以为有大一的总体。否则,扩而复扩之为无边,析而又析之为有分,永久陷于一与异的倒见中!
第四节 行——变动、运动
佛法讲到运动,都以「行」做代表,「行」是诸法的流行、运动或变动的。现在约来去说,就是运动的一种形相。但说有来有去,常是为佛所呵斥的。外道问佛:「死后去,死后不去,死后亦去亦不去,死后非去非不去?」佛皆不答。《胜义空经》说:「眼生时无有来处,灭时无有去处。」因为,一般人说到来去,即以为有个从此至彼或从前至后的东西。这种观念,就是对诸法缘起的流行,不能如实了知所引起的错误。佛所以不答外道死后去不去者,以其所说的神我尚且不可得,去与不去更无从谈起。但佛也明法的不来不去,如《胜义空经》所说。然佛法并非不可说来去,如说「从无始生死以来」,或说「来王舍城」,不过不如自性执所见的来去,是不来相而来,不去相而去的。佛以生灭说明流行、运动,如观生灭无常时说「观诸法如流水灯焰」;流水与灯焰,是刹那不住的,时时变动的,所以是无常的诸行。
先从粗显的来去,也即是从世俗谛的来去加以考察。有人以为《中论.观去来品》中广破去来,中观者是主张一切法不动的,那是大大的错误!如人的来去、出入、伸臂、举趾、扬眉、瞬目,都是动变的一种。萨婆多部以此为表色,以此为能表显吾人内心的物质形态。正量部学者,即以此等为「动」。唯识者曾破斥曰:「才生即灭,无动义故。」因为,动必是从此至彼、从前至后的,但这在时间的、空间的极点,是不能成其动义的。所以唯识者以为:色相的运动,乃内心中的似现,在心刹那刹那的相续变上,似有从此至彼的相,称之为动,实是唯识所现的。一般学者,每以为在人的感性上一切是动的,此如眼、耳等所见所听到的;但在理性的思惟推比上,即是不动的了。于是,重视感性的,即以为动是对的,不动不过是理性的抽象知识,是错乱的;重视理性的,以为一切的本体确是不动的,变动是感性的错觉。佛法即不同他们所说的:一切法依缘和合而幻现自性乱相,认识即以认识的无始自性执,缘彼自性乱相,于是能所交织,构成错误。在根识——即感性的直观前境,不能理解缘起如幻,取实有自性相。因此,意识的思惟推比虽了解为动的,而由于错误的自性见,到底推论所得的结果也陷于不动的错误。因为一有自性妄见,如运动上的去来,在空间上将空间推析为一点一点的极微点,即不能成立动的去来相;在时间上分析至最短的刹那点,前刹那不是后一刹那,前后各住自性,也无从建立运动。空间的无方极微,时间上的无分刹那,都不过自性妄见的产物。故有以为在时间、空间的每一点即失运动相,是颠倒的;不知无有空间的存在而不在此又在彼的——彼此即方分相,无有时间的存在而没有前后相的——前后即延续相。以缘起如幻而观一切时间中的运动,是无有不能成立的。有的说:从甲到乙的运动,势必先通过甲乙中间的丙;从甲至丙的中间,又须先通过甲丙中间的丁,从甲至丁又须先通过戊。这样,由甲至乙中间实有无量的位数序列,即从甲至乙,永不能到达,即一切的运动不成,所以本体实是不动的,动不过是错乱的现象。这是极端错误的!他为自性见所愚蔽,忽略了从甲至乙的运动者不是抽象的,本身是空间的活动者,是有体积的方分相;是时间的活动者,是有延续前后相的。从甲至乙的运动者,本身即占有时间与空间,本身也是有无限位数序列的。这样,甲与乙间的无限位数序列,与去者自身的无限位数序列相对消,即等于没有。甲乙间的有限长度,与去者的有限长度相比算,则从此至彼,成为有限量的,有限量即可能达到。如我们在宽阔的公路上,远处望去,好像那边的路狭得多,等到过去用尺一量,仍是一样的。路渐远渐小,如把能量的尺放在那边,再远远去看,也似乎狭小得多。但以狭尺量狭路,依旧可得如许宽度。路有错乱的,尺也有错乱相的,以错乱衡错乱,得到的是错乱相的关系法则公例不乱。时空的存在,幻为无限位数的序列,一切是现为在此又在彼的,忽略能动者的时空性与无限位数序列性,这才推论为是不能动的。
有人以《中观论》不来不去,以为是成立诸法不动的,那是错误的。如《中论.观缚解品》说:「诸行往来者,常不应往来,无常亦不应;众生亦复然。」此中所说的往来,是流转(即轮回)的意思。外道执有我轮回诸趣,或执有实法可轮回。今《中论》说这样的诸行无往来、众生无往来,但并不是中观者不许缘起我法的流转。执有自性者,以自性观一切法的来去运动,即不能成立。以我与法若是常,常则永远应如此,即不能成立轮回。若谓无常,不了无常是说常性不可得,而以无常为实生实灭,那么生不是灭,灭又不是生,前灭后生间中断了,轮回也不成。《中论》的〈观去来品〉,广泛的以去来为例而研究运动相,不单说去,也曾讨论到住。去是动相,住即是不动——静相。静与动,是运动的相对形象。观去约四事广破:(一)、去,(二)、去者,(三)、去时,(四)、去处。去与去者,《中论》以一异的论法而研考之。去异去者,或去者即去,把存在的去者与运动的去看成一体或各别,都不能成立运动。去与去者异,那应该离去者以外而有去了。如去与去者一,即坏体与用的相对差别相。一、异以外(自性论者,不是同一,就是各别),再没有可说的了。又约去时考察去,除了用一异的方法外,又说:「已去无有去,未去亦无去,离已去未去,去时亦无去。」已去、未去、正去的去时,都不能成立自性的运动,外人即转计有发。发,即是动的开始,即从静到动的开始。但有发即落时间相,三世求发也还是不可得。约去者、去时求去既不可得,去处求去亦不可得。去等四法——即本章所辨四义,本是缘起法的幻相,是不相离而不相即的。外人于此四作自性观,即必然落于运动的不可能了!龙树又批评外人的住(即从动到静的止息):「去未去无住,去时亦无住。」这说明了「所有行止(住)法,皆同于去义」,可以观去的方法去观住的。去与住,依中观义:离去无住,离住无去。即离动没有静,离静也没有动。住与止,只是运动的相对倾向与必至的形相,同时成为运动的前提。缘起法是相反相成、相成而又相反的。
以上约运动的粗显相来说明,如以生灭破去来而显示诸「行」的动相,那更甚深难解了!依缘起法显示诸行的不住,最根本的即是「刹那生灭」。刹那是形容时间的最短者,刹那是即生即灭的,即生即灭为「行」——有为相,即动相。这即说明时相就是最短的,也是运动著的。动,即使极微而至暂的,也是现有时间相的。无有刹那的极量,刹那是即生即灭的时间相;即生即灭是刹那的动相,缘起法是如实如此的,刹那间生而即灭。如依自性见者看来,即不易懂得,总以为刹那是不能生而又即是灭的;如有生有灭,即不能是刹那的。但佛说诸行即生即灭,他们不敢反对,于是有所谓体同时而用前后的,有所谓一刹那而有二时的。不知刹那即生即灭乃缘起的幻相,幻相是那样诳惑人而困恼人的!即缘起而观自性,生灭相即不可得,缘起即空;但如幻的缘起,即生即灭的流行,宛然如此!所以,佛法对宇宙万象的观察,是动的,这是有为的诸行。生是缘起幻现的生,不是有一实在的东西可生,即自性不生;自性不生,则幻相灭也非有实物可灭。若从实有的生灭看,则落断常。
经中说幻相的生灭为不住,喻如流水灯焰,这是约相续而显内在生灭不住的;又喻如石火电光,这形容其至极迅速。于此,可有两个问题来讨论:(一)、诸法刹那生灭,怎么过去的行业经百千劫而不失?有人以灭为无,无了如何还能感果?因此,有人以为灭后还是有,但有为什么名为灭?诸行才生即灭,究如何能使业不失?这应该了解:没有未来可离过去、现在而成立的。生是起有相,灭是还无相;此有与无,不是凡外的实有见、实无见。无是依有而幻现的,是有——存在的矛盾性,即相反的幻相;如没有存在——有,无即谈不到,所以说:「若使无有有,云何当有无。」离有则无无,离生则无灭,灭并非灰断的全无。不了解此义,执无常有生有灭,即成邪见。《大智度论》卷一说:「若一切实性无常,则无行业报。何以故?无常名生灭失故。……如是则无行业。……以是故诸法非无常性。」但世俗的一切从因而果报,历然而有,故无常相——生而即灭、有而还无,仅是世俗的。经中依生灭显无常相,即依此言其常性不可得以显示空寂,非有无常的实灭。灭与无,是缘起幻相的一姿态,非是都无、断灭。灭与无,都不是没有。如说:现在没有抗日战争。这确是什么也没有了。如说:抗日战争已过去,没有了。但历史曾有此抗日战争,此项战争的影响仍在。所以即生而即灭、有而还无,与都无、断灭不同。虽念念生灭、刹那不住如石火电光,过去行业已灭而能不失,予未来以作用。月称论师说灭非无法,故业虽灭而仍感生死,不须阿赖耶持种(是否有赖耶,更当别论),即是此义。有而还无,才生即灭,是如幻缘起流行变动的全貌。无与灭,不是没有,这与自性论者所见,确有不同,但也决非自性的存在于过去。又,此所谓灭,系指无常灭,与性空寂灭不同;无常灭是缘起的、有为的。如误会这点,把它看成性空寂灭,这即会说灭即诸法归于本体寂灭,又自然要说生是从寂灭本体起用,那是倒见了!中观者以无常灭为缘起的幻灭,幻灭非都无——无见,则不失一切行业。这样,从即生即灭的观点说,诸法是彻底的动、彻底的静。从生与有而观之,即是动;从灭与无而观之,即是静。即生即灭,即有即无,即极动而极静,即新新不住而法法不失,此是佛法的诸「行」观、变动(当体即静)观。僧肇的〈物不迁论〉,约三世以观一切,即动而静;流行不断为动,动而不失为静,常与无常,仅是同一的不同看法。以现在不到未来,所以不常;但过去在过去,不到现在、未来,岂非是常?东坡所说「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也是此义。但称之为常,且拟为法性常,即会落入从体起用的过失。而且,如不约缘起假名相待义以说生灭——肇公有假名空义,即又会与有部的三世各住自性义混同。望文生义的盲目修证者,有以「见鸟不见飞」为见道的,这误解即动而静的缘起如幻观,以为亲证法性寂灭了。依佛法说:见道乃体见法法寂灭无自性,那里是不见飞(动相)而见鸟。从即般若起方便智,那应了达无自性的——即生即灭的如幻行相,应该即法法不失而见鸟之飞动才对。故见鸟不见飞,不过是从自性妄见中幻起的神秘直觉,称之为见到了神,倒是最恰当的!
(二)、刹那生灭,如何未来能新新生灭、相似相续?这一问题,留待下章再为解说。
第五节 无言之秘
外道问佛「我与世间常,我与世间无常,我与世间亦常亦无常,我与世间非常非无常」等——有边无边、去与不去、一与异等十四不可记事,佛皆默然不答。不但外道所问的神我根本没有,而无从答起;外道兼问法,如所云「世间」,佛何以不答?佛的默然无言,实有甚深的意义!有人谓佛是实际的宗教家,不尚空谈,所以不答。此说固也是有所见的,但佛不答的根本意趣,实因问者异见、异执、异信、异解,自起的分别妄执熏心,不达缘起的我法如幻,所以无从答起,也无用答复。答复它,不能信受,或者还要多兴诽谤。佛陀应机说法,缘起性空的意义甚深,问者自性见深,答之不能令其领悟,不答则反可使其自省而自见所执的不当。佛陀默然不应,即于无言中显出缘起空寂的甚深义趣。
一切是缘起如幻的,缘起是绝无自性、相依相待而似现矛盾之特性的。本章所说的有、时、空、行四者,都有此缘起法的共同性。如一切法的存在——有,现似极其充实的样子,众生即执有实在性;即见为虚假,也要从虚假的内在求实在。但实在性终不可得,不可得即是实性,而存在——有不过是缘起如幻的假名有。时间,是缘起法幻现前后相,依众生的自性见执有前后,而有始、无始都不通;以自性见而执有刹那实性,而刹那实性也即失去时间的形相——前后。这可见时相性空,观待而有三世,似有始、终、中,而实是虚诳不实的。空间,即缘起法幻现的六方扩展相。自性见者对此缘起幻现的空间相不能了知,依六方扩展相而或执有边、或执无边,有边、无边都不可能。执有自性见而推想占有空间的极微点,而不知极微的实性——无彼此分,即失去占有空间的特相。缘起幻相的中、边,实是空无所有的虚诳。行,即约存在者于时间、空间中所现起灭来去的动变相,若执有法的自性,此运动相即不能成立。有、时、空、行,为一切法最普遍的基本概念,离此即无从思想、无可论说;而此同有虚诳的自性乱相,在自性见者,一切是不可通的。根本的困难,同源于缘起相依相待而有内在矛盾之特性。众生为无始以来的自性见所蔽,不但不能了达缘起的寂灭性,即于缘起的幻现,亦处处不通。佛告阿难:「缘起甚深!」这如何能为分别自性妄执根深的外道解说呢!外道问佛「苦自作耶」四句,佛一概不答,龙树即解说为「即是说空」;「从众因缘生,即是说空义」(《十二门论.观作者门》)。如来的默然不答,意趣在此,这那里是有所得的大小乘学者所知!
缘起甚深,缘起的本性寂灭甚深更甚深,所以体见毕竟空寂,了达缘起如幻,大不容易!在闻思学习时,即应把握自性空寂不可得而幻现为缘起的相待义,庶可依此深入,不失中道。
第八章 中观之诸法实相
第一节 总说
法相,即诸法的相状、义相与体相。欲于诸法得如实知,即应于诸法相作透彻的观察。阿毘昙,即是以智慧审观诸法的自相、共相。如《阿毘昙心论》发端就说:「能知诸法自相、共相,名为佛。」所以说佛有两种智:一、总相智,是知诸法共相的;二、别相智,是知诸法自相的。佛弟子随佛修学,于诸法作事理的深广观察,其后即成为论藏。所以说:阿毘达磨(论藏)不违法相,顺法相而知其甚深广大。从来学者对于诸法的考察,主要的是自相、共相,此外即诸法的相应不相应、相摄不相摄、因相、缘相、果相,或加上成就不成就,这都是法相。《法华经》说:「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所谓诸法如是相、如是性、如是体、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缘、如是果、如是报、如是本末究竟等。」就是说:佛才能如实而知诸法的性、相、因、果等法相。这十者,在世亲的《法华经论》和旧译的《正法华经》,都只说有六种。罗什法师的译有十种,可能是根据的梵本不同。这如龙树《大智度论》卷三二说「一一法有九种」,九种是:性、法(即相)、体、力、因、缘、果、限碍、开通方便。卷三三说到业、力、所作、因、缘、果、报,凡七相。卷二七说到性、相、力、因缘、果报、得、失,凡七相。由此比类观察,可知《法华经》的十相,实有所据。在印度,对于法相的观察,就有多少差别的。这里,可以分三类来观察:(一)、性、相,(二)、体、力、作,(三)、因、缘、果、报。三类以外,《法华经》有本末究竟,这是穷源竟委的意思。《大智度论》卷三二有限碍、开通方便,与台宗十法成乘中的「通塞」相近。卷二七又多说得、失二种。无论是说性、说相,乃至因果,都是就某某法而作如是观察的,离开了存在的事实,这些相都无从安立。古代阿毘昙论师,即是侧重一一法上一一相之考察的。然而这九相或十相,所以应作如此观察者,即因为这些是法法所共有的,存在于时空而变动不居者,必然具备这些,所以这些即是诸法共通的法则。现在即从这诸法的法则去说明,当然,佛所了知的,不仅是此共通的法则而已!
第二节 性、相
性、相二名,在佛法中是可以互用的。性可以名为相,相也可以名为性。如《大智度论》卷三一说性有二种:总性、别性;又说相有二种:总相、别相。虽说性说相,而内容是同一的。如《解深密经》说遍计所执相、依他起相、圆成实相,而余处则称为遍计所执性、依他起性、圆成实性。故性、相不妨互用,如《大智度论》卷三一说:「性、相有何等异?答曰:有人言:其实无异,名有差别。」但若性、相合说在一起,则应该有它的不同含义,所以又「有人言:性、相小有差别,性言其体,相言可识。」性指诸法体性,相指诸法样相。又依论说:体性是内在的,相貌是外现的;又性是久远的、末后的;相是新近的、初起的。「性」、「相」两相,含义极多,这里且略辨四类:
一、约初后(远近)论性相:《大智度论》卷六七说:「是相积习成性,譬如人瞋,日习不已,则成恶性。」我们的思想、行为,起初或善或恶,或贪或瞋,即是相。如不断的起作,久后会积习成性。等到习以成性,常人不了,每以为本性如此。佛说众生有贪性人、瞋性人、痴性人等,这都由久久积习而成性的,并非有定善定恶的本性。《大智度论》卷三一说:「如人喜作诸恶,故名为恶性;好集善事,故名为善性。如《十力经》中说:佛知世间种种性。」佛以种种界(即性)智力,知众生根性等不同。俗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不过是说习久成性,从串习而成为自然而然的,不容易改换而已。人生下来,受父母的教养和师友的熏陶、社会的影响不同,养成多少不同的性格;或是因为宿因善恶的潜力,或生理机能的差别,成为不同的性格、嗜欲等,这些都是积渐而成的。不但人的性格如此,一切法也是如此的。因为一切法无不表现在时间中,依幻论幻,有时间相,即不无前前后后的相续性。前前的对于后后的有影响,即有熏习。相虽不即是性,但由不断的起作,即由相的积习而成性。从微至著,从小到大,都有此由相而成性的意义。所以,性不是固定的、本然如此的。依中观说:人之流转六趣,都因熏习的善恶而定其升降的。凡夫如此,佛、菩萨等圣贤也如此,无不是由积渐而成。有人说佛性人人本具;还有约无漏种子,说某些人有佛性,某些人无佛性,这都是因中有果论者。依中观说:众生没有不可以成佛的,以众生无决定性故。这是说生天、为人都没有定性,都是由行业的积习而成。等到积习到成为必然之势,也可以称之为性,但没有本来如此的定性。所以,遇善习善可升天,遇恶习恶即堕地狱,乃至见佛闻法,积习熏修,可以成佛。《中论.观四谛品》说:「虽复勤精进,修行菩提道,若先非佛性,不应得成佛。」论中的意思是说:如执诸法实有,那就凡性、圣性两不相干。那么,众生既都是凡夫性——异生性,不是圣性,没有佛性,即使精进修行,也就没有成佛的可能了!其实不然,众生虽是凡夫,以无凡夫的定性故,遇善缘而习善,发菩提心,修菩萨行,就可以久习成佛。《法华经》说「知法常无性,佛种从缘起,是故说一乘」,也是此义。古德为佛性本有的教说所惑,颠倒解说,以为龙树也是主张要先有佛性才可以成佛的。我早就怀疑,后来在北碚访问藏译,才知是古德的错解,论文是龙树评破萨婆多部固执实有性的。善性、恶性,无不从积久成性中来,无天生的弥勒,也没有自然的释迦。性,不过是缘起法中由于久久积习,渐成为强有力的作用,而有非此不可之势。常人不知缘起,偏执自性有,所以将积渐成性为本性,或习性以外另立本性。性虽有自尔的、不变的意思,但不过是相对的,能在未遇特殊情况及未有另一积习成性时,可以维持此必然的性质及其倾向。
二、约内外说性相:《大智度论》卷三一说:「相不定,从身出,性则言其实。」相是从内而现于外的,是不一定符合于内在的,性才是实际的。佛常说「或有生似熟,或有熟似生」,即是说内在的真实性,不一定与外表的形式相同,并且有时是相反的。《大智度论》卷三一举喻说:「如见黄色为金相,而内是铜……。如人恭敬供养时,似是善人,是为相;骂詈毁辱,忿然瞋恚,便是其性。」论中的故事是说:有主妇常常供养恭敬,被人称赞为性情好。女婢为试验她是否真正性善,早上尽睡,主妇虽呼也不起;起后也不作事,到吃饭时,主妇唤来用膳,她还嫌饭菜没有作好。主妇实在忍不得了,大发雷霆,瞋忿斥骂。这时,凶恶的性情完全暴露出来。由此可知,外现的善,可能是表示内在的善,确是「诚于中,形于外」,表里一致,性相一如的,但也可能是假充善人的。如佛呵提婆达多,虽外现忿怒相而内怀慈悲。内性与外相,可能不一致,非审细的考察不知。佛有种种界智力,才能深见他的内性而教导他,如化央掘摩罗等。
三、约通别说性相:佛法中常说为自相、共相;《大智度论》名为总相、别相,总性、别性。此总与别,依《大智度论》卷六七说,即名为相与性,即诸法的共通性为相,不共的名为性。《大智度论》卷三一说:「总相者,如无常等。别相者,诸法虽皆无常而各有别相,如地为坚相,火为热相。」此说无常等,是诸法共相;地坚相、火热相,乃至色变碍相、受领纳相等,即是自相。地以坚为相,这是论师从假有的分析所得到的结论。如析色法为地、水等和合而成,地是极微的存在,无论如何分析,也不会失却(卷六七称之为常法)坚的特性;此坚的特殊性,唯属于地而不属于别的,所以是地的自相。又如眼根以见为性,有见即知有眼,眼以见为特性,此性不通他法,故名自性。这种自相——特性,都被看作自性有的。实则,从极小的到极广大的,一切缘起法各有它特殊的性质或性能,但这是从缘起法中显出他的主要特征,并非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性质,也不是此一特殊性质是可以独特存在的。中观者说:眼以见为性,这是可以这样说的。但若说见性为不失自相的,即非中观者所许。《大智度论》卷三一评云:「火能烧,造色能照,二法和合故名为火……,云何言热是火性?复次,热性从众缘生。」此说缘起法不单是一性的,如火不但是以热为性,火发光即能照,烧物即成烧,照与烧都可以说是火的特性,何独执热为火性呢?当知缘起法是依存于众多关系的,它和合似一,而有极其复杂的内容。不过为了记别,在众多的关系性质中,把那主要的、明显的特征,随从世俗立名,标立为某法的自性,那里可以想像为自性存在的。《中论》在破眼以见为性——自相时说:「见若未见时,则不名为见,而言见能见,是事则不然。」眼之所以能见,必依对象、光线、空间、意识等缘,方成其见事,不能定说见为眼之自性,与众缘无关。如眼定以见为性,闭目时何以无所见?这岂不又应以不见为性吗?因此,可知见非眼之自性,非独存的自性。但中观者在世俗谛中,非不承认有相对的特性。如根、尘、识三法(主要的因缘)合时有见事,缺一则不成为见,见是缘起的作用。然而,从主要的、特胜的观点说:见后而分别,这是识的——其实分别也是缘起的自性;所见所了的山水人物所以如此,可以说是对象——色的自性。能见色而能引起了别,这可以说眼的自性。这样的相对的自性,是缘起的,是极无自性的。自性既指一一法的特性,共相即指一一法上所共通的。如说无常,不仅此灯是无常,一切有为法莫不是无常的,即通于生灭的诸行。无常如是,无我也如是。阿毘昙论师的解说:一一法的特殊性,不失自相的,名为自性;在观察时,可适用而遍通到一切法(或一部分),立名为共相。如可见不可见、有对无对、有漏无漏、有为无为等,皆是共相。《品类足论.辩千问品》中,列有二十个论题,每个论题都以五十种问答,即是共相的观察。论中的诸门分别,也是共相观。在许多共相中,如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等,尤为佛弟子重视的共相,因为观此才能得解脱。此共相,西人曾有二种说法:有以为共相并没有共相之为物,仅是抽象的、意识上概括的类概念。有以为这是诸法的理型,比具体的确实,具体的即依据此理型而实现的。依佛法说:共相约遍通一切法说,而它即是一一法的,也可说为自性。究极的、遍一切一味的共相,即空相,空是法法如此而平等普遍的,不是可以局限为某一法的。佛弟子真能于一法而悟入此平等空性,即于一一法无不通达,因为是无二无别的。空性即一切法的实相,即一一法的究极真理,并非离别别的诸法而有共通遍在之一体的。无二无别而不碍此无限差别的,所以不妨说为色自性、声自性等。如世间的虚空,遍一切处,既于方器见方空、圆器见圆空,不离开方圆而别有虚空;而虚空无碍无别,也不即是方圆。依此以观共相,即知共相为不离自性而不即是自性的。从世谛法相的立场去观察共相——共通的法则公式等,即是缘起,不可说一、不可说异,不但不是意识概括的抽象产物,也不是隐蔽于诸法之后或超越于诸法之上的什么东西。
四、约名(相)实说性相:《大智度论》卷五一说:「此性深妙,云何可知?以色(等)相力故可知。」此即藉相以知性,相指能知某之所以是某者,如见了扮角的脸谱和服装,就知道他是谁。性即一切法之自体,本是离名绝相——不但理性绝相,事性也不如名相所表现而即为如此的,非语文意想(符号)所能表达的。但所以知有法性,不能不依语文意识的所了相而显出它的实性。此与认识论有关,为佛法重要论题之一。
此更可分为二层去说:一、即相与可相,约一一事物的藉相知性说。事事物物——性的所以确定他是有,即由于有某种相为我们所知的。相有表示此法自性的作用,是能相,性即是可(所)相。我们借此相的表示,得以了知此法是有的,而且是不同余法的。所以,凡是存在的,即不能不是有相的,《中论》说「是无相之法,一切处无有」。
在常人的自性妄见中,于相及可相,不能了解为缘起的,于是有执为是一的,也有执为是异的。执一者,以为相与可相一体;执异者,以为体性、形相各有自性,如胜论师执「实」是体,「德」是相。这在佛法里,批评的地方很多,《中论.观六种品》,和《十二门论》〈观有相无相门〉、〈观一异门〉等,都曾论评过。本来,诸法是离相无可相、离可相无相的。如长颔、两角等为牛相,我们唯从此等相而知有牛,离此角等相外无别牛体,有牛也必定有此等牛相。所以,计执为各别有性的,纯粹是抽象的、割裂的。但相也不即是可相,以可相是缘起幻现的存在合一性,而在缘起和合所有的种种差别即是相。我们的认识:根识(感觉)是依根而别别了知的,如眼见它的色相、形态,身触它的坚软冷暖,耳听它的音声等;是直见现前的,是仅见外表的,是各别的。在意识中,才获得一整体的、有内容的「牛」的认识,于是乎有所谓相与可相。无论在认识上、对象上,常人不能了达缘起,不是把它看成一体,便是相与可相的别立。自性见就是那样的!此上所说因相而知性——可相,即约存在与样相说。佛法中更有所谓「标相」,也是可以借此而知性的,但这是依于比量的推比而知,相与可相间的关系,绝为松懈。如见招牌知有酒店,但也有酒店而不置此招牌者。又如见烟知火,烟为火相,但无烟还是可以有火的。所以《大智度论》卷六七说:「如见烟知火,烟是火相而非火也。」故约相对而分别说:如以坚相而显地性,可假说坚即是地的;以烟为火相,烟不即是火的。在相与可相的不一不异中,有此似一似异的二者。
二、即事相与理性:《大智度论》卷四六说:「若有为法性,若无为法性,是性非声闻、辟支佛作,非佛所作,亦非余人所作。」有为法性即无常性,一切有为法法尔如是;无为法性即寂灭性。此有为、无为的常遍法性,也可说藉相而知。凡有为法,有生、住、灭的三种相,此三相是遍通一切有为法的,众生见此生灭的现象,即知一切是有为(行)性的,即依现见的生灭相而知无常性;依不生不灭相而知寂灭性。如依缘起法的相依相待而知无自性,从别别的表面的事相,悟解到遍通的、法尔的、深刻的理性,这是以相知性的又一义。此如《大智度论》卷三一说:「有为性三相:生、住、灭。无为性亦三相:不生、不住、不灭。」关于无为法性,从本性寂灭说,相与性即现相与空性。如《大智度论》卷五一说:「诸佛观色相毕竟清净空……,性自尔故。」佛观一切法毕竟空,即是于缘起的现相上而通达之。所悟入的空性,非由观之使空,是从本以来法尔如此的,所以说「性自尔故」。所以佛所说法性空寂,并非玄学式的本体论,而是从现实事相中去深观而契会的。性之所以是空的,即由相的缘起性,唯有缘起才能显出空寂性,这从别别事相以见事理之法性,由一切现有以达毕竟空性,比之「相与可相」,是更深入了!
此有一大论题,即「此性深妙,以相可知」。于此,有两大派的不同:一、实在论者——如萨婆多部等,以为心识有显了对象的作用;凡是可知者,即是存在者。在识的了境上,总名与总相,即概念的类名与意义,虽不是对象(性)自身,而由此能诠能显以了得客观的法性。名言——名句文、心识,有指向对象、显了对象的作用。他们以为:凡是所知的,皆是有的;如不是有的,即不能成为所知的。佛说六识必由根、境为缘而生,无境即不能成为认识。如萨婆多部说:过去、未来皆是实有。若问何以知是有的,即说:以可知故。有的,才成为可知的。不但一般的是有而可知,连梦中所见的,也以为是有的,不过错乱而已。二、唯心论者说:凡是有的,必是依心识而存在的。一切不过是自心所幻现的,是自心所涵摄的,是自心表象的客观化——物化。我们所知道的,不出于心识名言。这即是必由心识的了相而知性,被解说为并无心外的存在。所以,「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
中观者从缘起观的立场,即不作此等说。有人引《大智度论》卷一五所说「若诸法实有,不应以心识故知有;若以心识故有,是则非有」,以为空宗所说与唯识者的见解一样。不知原文接著说:「地坚相,以身根、身识知故有。」龙树不但以心识故知有,也以根——生理机构——故知有。即使说依心故知有,也只是三空中的观空,非自性空正宗。应该知道:「以心识故有,是则非有」,这是正确的,但不是唯识的。因为中观者显示诸法的存在,是「因果系」的:依因果缘起以说明它是有,也依因果缘起说明它的自性空。能知所知的「能所系」,也是缘起(所缘缘)的内容之一,但在中观者论及诸法因缘生时,不一定含摄「能所系」在内。《中论》等现在,不难考见。所以,即没有能所关系,它也还是可以存在的,因为除了心识,其余的无限关系,并未消失。故有一重要意义,即凡是有的,必是可知的;但不知的,并不即是没有,除非是永不能知的。世间许多微细的东西,古人不知,平常人也不知,但由显微镜的助力而知,这不能说是因知而后有的。如遥远的星球,常人不知,以望远镜相助而知。自然是相依相关的运行不息,这决不依心识的了知而有。一切是缘起相依的存在,即一切为因果的幻网;能知所知的关系,即为因果系中的一环。因果系不限于心境——物的系络,所以诸法在没有构成认识的能所系时,在因果系中虽还不知是如何存在的,但不能说是没有的。等到心随境起,境逐心生,构成能所系的知识,则心境幻现,知道它是如何的,而且即此所识相而确定它是有性——存在的。能所系的存在,不像实在论者那样以为仅是显了因果系的如何存在,而是由于能所关涉而现为如此的存在。所以,中观者世俗谛安立——施设诸法为有,不即是客观实在性的如此而有,这与心识、根身有莫大关系,尤其不能离意识的名言而存在。若离开心识名言,即不能知它是如此如此而有的;但依于心识,不即是主观的心识,所以与唯识者所见不同。所认识的是因果、能所相依相涉的幻相,离开能所系即不会如此的,离开因果系也不会如此的,极无自性而为缘起——因果、能所交织的存在。依于能所系(含摄著因果系)的「境相」,此相不即是缘起法性;就是因果系的「事相」,也不即是缘起法性。这都不过缘起幻相,所以经上说:「诸法无所有,如是有,如是无所有,是事不知,名为无明。」妄执为法性即如此如此有,不过自性妄执而已。从如幻的缘起事相而论,都只是相对的现实,而不足为究竟的真实——性。这可以略举二义:一、业果如幻之随类别识相对性。例如人的认识与旁生等的认识不必同,因众生的业力不同,所感果报不同,形成一类一类的众生。从各类业感六根而发识,所幻见而了知的法相,也就不能相同。在各自类中,可以安立为各各的真实;而总论众生所见,即不过是相对的真实。二、心境如幻之随智别识相对性。即使同样是人,由于根识的大体一致,似乎可以发见诸法的真实,但小孩所见者与大人所见不一致,原始人类所知的世界与近代人类所知的世界也大大不同。由于智力的增进,不断的改变,不断的修正,不断的深刻,不断的扩大;过去看为绝对真实的,不是被废弃,便是被修正,什么也不是绝对的真实性。陷于自性见之中,不能彻底掀翻过来,是再也不能体会究竟法性的。唯有从闻思修中,扫除自性妄执,圣者才能在相对的一一相上,体现诸法绝对的毕竟空性,特别是「唯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所以未能彻证真如以前,不能通达诸法的真实性,都不过理解一些相对的现实、相对的真理。必由引发无漏般若,证诸法的如实性,才能与诸佛一鼻孔出气,平等平等,无二无别,究竟究竟。从修学的过程,可以说:藉缘起幻相以悟入法性。但这还是加行观中的二谛观察,由世俗入胜义。真能通达诸法实性,那时无能无所,不因不果,即一切因果能所而离一切因果能所相,不可安立,所以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即诸法如义。
第三节 体、作、力
体,对用而说。体与性,中国学者向来看作同一的,但佛法中不尽如此。体与性也有不同,如《俱舍论》说:「许法体恒有,而说性非常。」性可以作性质等说,如说无常性、无我性等,即与法体不同。体与性也有同一的,如萨婆多部说诸法各住自性,自体也即自性的异名。然萨婆多部的自性,指一一法的终极质素说,与说宇宙大全的实体不同。总之,佛法说体,指一一法的自体说,不作真如法性等说;真如十二名中,没有称为体的。现存的龙树论里,也没有以体为本体、本性的。此中,体、作、力三者合起来说,别处也不曾见到。然在《中论.观作作者品》中有大同的词句,有作如是说:「现有作、有作者、有所用作法。」此中所说的作,即佛典常用的「羯磨」(karma),即是业。作者(kāraka),即能起作用的假我或法。如外道以世间一切作业归于神,以神为作者,或以自我为作者等。佛法虽可说有作者,但这不过是顺俗假说,并无真实的作者。如说眼能见,见是眼之用,即假名眼为见者。故此处所说作者,与体义相当。依《顺正理论》卷三解作者有二家:一、约一一法的自性——法性说,二、约因缘和合相续的假名说。依中观说:离众缘和合,无有别存的作者,即别存的作用也没有;作者与作用,皆不过依缘和合的假有。如《华严经》说:「诸法无作用,亦无有体性。」由此,体——作者与作用,都约缘起假名说。《中论》三名中的「作法」,罗什每置一「所」字,如:「诸可有所作」、「无所用作法」,原语为 kriyā,指所有的作用或力用言。作即运动,所以或译为力、用、作用等。这样,今以论的作(业)、作者、作法,配合于体、作、用三者,即是:体即作者,作即是(作)业,力即作用,如将作与作法合名为「用」,即成为体与用。体用与性相不同:相是「形他以显自」的;如说白色,白即不同于黑,有不同于其他的特相,知道此法是什么。凡所认识的,必有与他不同的特殊形态,依不同他法而知是此法而不是彼法,即因此相而知某法体性,这是性与相的主要意义。体与用即不同,用指法体的活动(此用不同于彼用,也可以称为相的,相广而用狭),也与他法有关,但不同相的以特殊形态而显出自己,用是从此法可与他法以影响,从影响于他而显出此法的作用。所以相是静态,用是动态,用即与因果有关。《中论》说「现有作、有作者、有所用作法,三事和合故有果报」,可知即依法的作用而知有因果。因为,凡是存在的——法体,必有作用;有用,决非自性的,必然地关涉于他法而成立的,即由作用关系于他法,说为因果。对于作用,《顺正理论》卷五二有二种释:一、约正现在的,名为作用;二、约过去、未来——不现在前所有力用,即名为功能。体与用,依佛法说,是不一不异的。如从众缘和合而成的,即是体,指缘起和合性的总体;用即和合性上所起的种种作用。体与用是不可以相离的,但也不即是一。作者与作业,即体与用的关系,如《中论.观作作者品》说:「因业有作者,因作者有业,成业义如是,更无有余事。」作者的动作,即指事业。常人每引起错觉,以为另有一物名为业,作者是作者,业是业。论颂正破此以作者非业,而成为别于作者之业的。由作者而作业,故应作者不离作业。业义有宽有狭:狭即吾人造善业、恶业,名之为业;宽则举凡眼见、耳闻、鸟飞、花落等无不是业。凡是作者即有业,有业必有作者,作者与业是不一不异的。作、力虽可以总名为用,然作与力别说,到底有什么意义?约法的现在作用说,二者是无差别的。因为法必有用,用即是力,也即是活动,活动即是业。但作用,专在当前的动作说;业却动词而名词化的,即通于过去、未来。如眼见的见,是一种动作,然见也可能作为一件事情。如说人作善业、恶业,此即依人的身心活动而显业相,业即动作之义。依动作名业,业作了,刹那灭后即应没有,然法法不失,势用仍在。刹那灭入过去,不像现在那样有明显的活动,即动作的潜在——过去化;在名言上,即动词的名词化。所以依作用和业的字义去解说,事业的业与作用的用可以作如是观:对现在当前的法体,名为用或作用,亦可名业;对刹那灭后的法——作者,即特名之为业了。《顺正理论》作用与功能的分别,意义也大概相同。体、用、业,无不如幻,约世俗名言说,可有如是的相对差别。
第四节 因、缘、果、报
先说因与缘,梵语虽是两个字,但在《阿含经》里,常常联用,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如说「二因二缘,生于正见」,二因二缘,即是多闻熏习与如理思惟二者。由此观之,因与缘不能说定有差别。但从文字使用的习惯去考察,也可以说有一些差别。如处处说为因果,而不说为缘果。又,只见名为缘起法、缘生法,不曾见名为因起法、因生法。由此名字的应用不同,可以看作:缘约法的力用说——古人解说为「有力能生」,凡此法于彼法可有作用,即名之为缘。因则约法的性质说,如世间有种种差别,各有相生相依的关系不同,即成各各的因果系。所以因有显示法体的性质,缘从力用而得名。还有,依梵文的《中论》考察,罗什所译的因缘,原文略有三种不同:(一)、是缘起,(二)、是四缘中的因缘,(三)、是因与缘。因与缘的结合词,在梵文中少有不同。梵文有一言、二言、多言。「因」字多用一言,即表示是单数的;「缘」字用多言,即表示是复数的。可见缘是种种和一般的,因是主要的。一法的成立,必依种种缘而成;在此种种缘中,最主要者名为因,一般者名为缘。这样,因与缘可作这样的分别:一、因显体性而缘明作用;二、因为主要的而缘为一般的。论到果与报,对因而说果,有某种因即得某种果。报也是果,不过是果中的特别果。梵语 vipāka,奘师译为异熟,报即异熟的古译。异熟,即异类而熟,因是善恶,果为无记。但这如大众部说善因感善果,恶因感恶果,即没有异类的意义。所以,异熟的本意,应为异时而熟,即过去的业因感今后善恶的结果。报指果中有善恶性,与一般的因果不同。佛法讲因果,通明一切;约道德与不道德的果说,即名为报。因与缘、果与报,虽不无差别,如通泛的说,可总名因果。
唯识宗的因果说,著重在诸法的「自性缘起」。依唯识义说,眼识的生起,由于眼识的种子;眼识种子对眼识名因,其余明、空等为缘。这种自性缘起的因果论,主要的根据在一「界」字。界与法的语根 Dhṛ相同,有持义,有任持自相、不失不变义,所以十八界古译有名为十八持的。持的意义,即保持特性,有决定如此的性质。一切法的差别,都是在这决定特性上去分别的。在《阿含经》里,界是种类的意思,一类一类的法,即是一界一界的。种类,可从两方面说:如眼界,凡具有眼之特性的,皆眼界摄,由此义可类括一切眼。又从眼界异于其他的耳界等,可显示眼界的特殊。所以界义,一在表明类性,一在显示别性。约此意义,《阿含经》中说有无量无边的界,如三界、四界、六界、十八界等。细究界字的意义,即是一类一类的,各自同其所同、异其所异的。从世间的现象说,世间实可以分成无量无边的界。西北印度的一切有部,偏重于此(阿毘达磨以〈界品〉为首),即落入多元实在论。他们以为事物析至不可再分的微质,即是法的自性,即界。各各事物都有此最极的质,故看一切法是各各安住自性的、不失自相的。他们虽也讲因缘生,但觉得法的自性早就存在,生起是使它呈现到现在。经部师及唯识者,不同意这种三世实有论,但将法法的自性,修改为法法各有自种子——潜能,存储于心识或赖耶识中;法的生起,即从潜在的自种子而现行。依经部师,种子即名为界;世亲解释为种类与种族——能生。《恶叉聚经》有「众生从无始来有种种界」句,种子论者就解说为众生无始来有种种的种子,故说:「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界字,本义为种类——同类与别类,由于想像「自性不失」为实有的本来存在,从此本来存在而现行,即引申为因义,所以说界为种族义,即成为眼从眼生、耳从耳生的自性缘起。依中观者说:不失自性,是相对的,法法皆是因缘的存在,离却种种因缘不可得,决非具体而微的潜因的待缘显现而已。又,若看成各自有各自的种子,于是说有无量无边的种子生无量无边现行,这与因缘说的精神也不大恰当。佛为什么要说因缘生诸法?因为法既从因缘生,则在因缘生法的关系中,什么不是固定的,可以改善其中的关系,使化恶为善,日进于善而离于恶。若看成自性存在的、已有的,那不是化恶为善,不过消灭一些恶的,另外保存一些善的。唯识学的因果说,是很精细的,但没有脱尽多元实在论的积习。
华严宗的法界缘起说——是增上缘的极端论,达到了一法之生起,其他一切的一切都为此法作缘;所以一法以一切法为缘,一切法亦以此一法为缘。唯识者所明的界,重在最极根本而又极小的;华严者讲界,是极宽泛而又广大的。华严宗高谈圆融,以一法可为一切法的缘,此一法即圆具一切法,一切法都无不遍在一切法中。但佛说因缘,那能这样的宽泛、不著边际!因缘说的主要意义,在指出较主要的切近的因缘来,以便于把握事象的原因所在而予以改善。否则,一切是无量无边,以一切一切为因缘,这使人从何下手而实践呢?故因缘论可不必讲到那样玄妙宽泛,除了某些主要的因缘外,其余的一切虽间接有关,但在此法存在于此特定时空中,这一切的一切并不是都与此法存在有必然关系,有些简直有等于无。有些学者,赞美圆融,于是主从不分、亲疏不别,弄到一切染净、迷悟、邪正都无法说明。故因缘论必须从何者为生法的主因、何者为生法的疏缘,以明因缘生法。中观者既不同法法各有自性的各从自种、其小无内的缘起,也不同一切法皆入一法,一法待一切法,其大无外的缘起。唯有能知因果缘起的本义,才能于因缘生法中,得有进而改善因果系的下手处。
因、缘、果、报,《增一阿含》里讲到四缘,迦旃延尼子创说六因。各家的说法多不同:像萨婆多部说有六因,《舍利弗毘昙》说十种因,《瑜伽师地论》也说十因,《成实论》说三种因,《楞伽经》说六种因等。关于缘,如通常说的四缘,《舍利弗毘昙》说十缘,南传的论中有明二十四缘的。这些,都是见到因果方式的不同,而安立种种名称的。因果,本来极为宽泛,凡有相互依存关系的,都可说是因果关系。例如母子,母是因,子为果;子出胎后,可离开母体,甚至与之不再发生连系。又如纱为因,布为果;此即不同母子的因果关系,纱织成布,布即不能离纱而有,见布时亦可见纱。又如水是氢氧化合成的,但成了水以后,氢氧的性质形态,就不见了。因果是可以有各式各样不同形态的。
因果的形态很复杂,现在略说二种:一、前后的因果:如修学佛法,渐次增进到成佛,但现在造成佛的因,而佛果要到很长久的未来才能实现;等到果实现时,因又早已过去了。这前后遥隔,怎能构成因果关系呢?《大智度论》卷五四说:「初发意回向与佛心作因缘,而初发意回向时未有佛心,佛心中无初回向心,虽无而能作因缘。」或者以为因果二者非同时现在不能成为因果,回向心与佛心前后既远远的相隔,如何能成为因果?龙树约二义来解答:(一)、约第一义谛说:现在心、未来心,皆无自性,心虽有现在、未来等的缘起相而性自本空,在毕竟空寂中,心心无碍,无有差别。以此,现象虽前后各别,而实无碍于因果的成立。(二)、约世俗谛说:如《大智度论》卷七五说「初心不至后心,后心不在初心,云何增益善根得无上道」?「佛以现事譬喻答:如灯炷,非独初焰燋,亦不离初焰;非独后焰燋,亦不离后焰,而灯炷燋。」此中佛答修行为因,得成佛果,引灯炷作喻:灯炷之燋,非第一念发光时燋,亦非第二、第三……念发光时燋,而结果灯炷确是燋了。由此,炷之燋,不即是第一、第二、第三……念时燋,亦不离第一、第二、第三等念时燋。修行证果亦然,依前后因缘展转增长,自可渐成佛果。一切前后间的关系,皆是不即此也不离此的;念念心刹那灭,而念念的功用力势不失。此虽有类似唯识的熏习,然不许如唯识所说的种子各自存立,而是展转增长、前后相待的业用不失。这样,依佛法讲因果,是前后势用展转增盛的,不可以现在的一点小善小恶而忽之,因为它积渐以久,势用会强大起来而自得其果的。
二、和合的因果:这是各学派所周知的。如房屋是以砖、瓦、木、石、人工等和合而成功,房屋是果,砖、瓦等即是因。在众多的有关屋事的材料中,任何一物都不会现有房屋的形状与作用,合堆在一起也不会有屋的形状与作用;但经过各种材料的适当配合,即可有房屋的形状、作用了。故砖、瓦等对于房屋的因果关系,也是不即不离的。《大智度论》卷七四说「如以泥为瓶,泥非即是瓶,不离泥有瓶,亦不得言无瓶」,即是此义。又《中论.观邪见品》说:「今我不离受(取阴),亦不但是受,非无受,非无,此即决定义。」处处经中都说无我,众生所执之我,不过是五蕴和合的假相而已。于是有人误以我为色等五蕴实法所合成,我是无,而色等法可有。中观者说:五蕴和合,实(自性)我虽无,如幻的假我可有。假,不是什么都没有,可有假我的作用起灭等。但依五蕴而成立,五蕴变化,我亦随之变化;假我不即五蕴亦不离五蕴。颂文说「非无,此即决定义」,在佛法的缘起因果法里,我与法,虽中无实性可得,然非不可安立因果相,因果是决定如此的。因缘和合生果,与算学的二数相加不同:一加一等于二,二与一和一的量相同,但在具体的因果事实上,就不是这样了。五蕴和合为假我,假我不能视为五蕴的总和而已。此种假我,虽无实体可得,但此用确有与五蕴不同处。这如几条直线,别别的散立,那不过是直线;如合成三角形或方形,即各有特性与作用,不能说三角形或方形即是几条直线,但并不离直线而有。佛法的因缘生果也如此,果不即是因缘,亦不离因缘,这是中观宗的因果特义。不离因缘,所以即因缘求不可得,离因缘求不可得,果的自性是决不可得的。不即因缘,所以如幻的果事用相宛然;甚至可约用相的特色,相对的假名为自性。
前后性的因果,是约异时因果说的;和合性的因果,是约同时因果而说的。萨婆多部讲同时因果、异时因果,经部但说以前引后,不说因果同时。中观者依世俗谛说:凡是存在而可称为因果的,必有能生所生、能起所起义,必有前后性;如同时,即如牛两角,不能成立因果义。反之,凡可称为因果的,因果必有相依关系;待果名因,待因名果,所以又必有和合的同时性。否则,有前因时无后果,有后果时无前因,彼此不相及,也不能成立因果义。所以从如幻因果说,因果本是不能这样异时、同时的割裂开来的;时间必是向前后两端申展而又前后不相离的。此处分别说此同时因果、异时因果,也不过从其相对的显著的形态而加以分别罢了。考佛所说的十二缘起,即统此异时、同时因果而有之。如无明缘行乃至生缘老死,无论说它是三世因果或二世因果,总是有它的前后性。如识缘名色,名色缘识;即是展转为缘,「犹如束芦,相依而转」,即和合性的同时因果。萨婆多部说十二缘起,每支都具有五蕴,即每支为和合聚,不过约显现的特胜,说此是行、此是识等。
佛法所说因果,其义极为深隐。如萨婆多部深究至极微细的原质,而说同时、异时的因果。如五蕴和合为我,以为此是假法,不是真实的因果。唯识者也说假法非因果。这与中观者的因果义,绝然不同。依中观者说:假法才能成立因果,因为凡是因缘所成的法(也即是因果的关系)都是假法,假法即是无自性的,无自性才能安立因果幻相。有实性的因果义,依中观者看,简直是不通的,这如《中论》〈观因缘品〉、〈观因果品〉等所说。《般若经.三假品》说三种假,依此三假可以看出三类不同的因果关系:一、名假。名即名称,凡吾人所觉为如此如此的概念,或是说为什么的名字,都是名假,此名假是约认识的关系说。因为心识中所现起的相或是说出的名称,虽大家可依此了解对象,然这是依名言观待而假立的,名称与法的体性并不一致。如说「火」,火不即是实火,所以不烧口;故名是假。但若唤「持火来」,而人不持水来,故火名也有世俗之用。二、受假。受,梵文的原义,应译为取;假,依梵文是施设安立义。《中论》「亦为是假名」的假名,即是此「取施设」。取有攫而团拢的意义,如房屋是因种种瓦木所成,此房屋即是取假。常说的和合假,与此取假义同。依龙树菩萨说,此取假中可分多少层。如人是皮骨筋肉等所成,故人是取假。随取一骨、一皮,也各是众缘所成,也是取假。故取假可从粗至细有许多层次。总之,凡以某些法为材质而和合为所成的他法,皆是取假。三、法假,即是法施设义。此中的法,即等于萨婆多部所说各有自性的诸法。他们以为分析至最后,有其最终的实在,彼等指此最终的实在为实有,而以和合有者为假有。依《般若经》说,此实法即是法施设。这也是因缘所显的假相,并非离因缘而存在。受假,如瓶、衣、军、林、人我等,即常识所知的复合体,凡夫执为实有。法假,类于旧科学者分析所得的不可再分析的实质,一分小乘学者执此为实有。中观者悟解为法假,近于近代科学者所知即电子也还是复合的组织的东西。依中观者所见,没有其小无内的小一——自性一,所以缘起法的基础,决非某些实质的堆集。但就现象而分别其相对的特性,《大智度论》曾分为五法:地、水、火、风、识。佛于余处说四大为能造,色等为所造,这是约物质方面说的。约精神说,则总名识,心所等即心识所有的作用。此精神、物质的五法,可作为万有的基础,但此五者也是假施设的,即是法假。《大智度论》所明的三假,是显示修行次第的,即由名假到受假,破受假而达法假,进破法假而通达毕竟空。依此因果假有义上,有从粗至细的不同安立,故因果可有种种的形态不同。
上章曾提到:一切法刹那灭,何以能一期相续?如「大地劫住」、「人生百岁」,虽知道他刹那不息的在变,而到底是一期相续了。这应加以解说:凡是某一事态的存在与消失,无不由于因缘,确乎是「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的。但因缘与果,有亲疏的差别,有层次的差别。这是说:一法的存在与生起,是由极其复杂,甚至说以一切法为因缘而起,但在极复杂的因缘中,有主因与疏缘,总是由主因(也不是唯一的)限定其特相,由种种疏缘助成他,如引业、满业之类。某法的存在,即由此亲因疏缘和合的假有;只要因缘——实在是主因没有大变动,那疏缘虽有些变动,或有或无,某法的存在,能延续下去。进一步,此主因与疏缘的存在,本身也由于因缘决定的,也是只要主因不变,即使疏缘有些变动,还是能一期相续的。在这层层的因果网中,尽管是缘在变,因也在变,但在主因还能延续以前,果相能延续下去。如主因所依的主因变了;或疏缘的变化过大,影响主因的存在,由于主因的突变,那果相才不能延续原有形态而走上灭无之路。延续不变,是相对的安定,实是刹那变动的。要知道:果事的幻相,依于因缘;因缘是无常的,依因缘而有者,即使是延续,实际也还是刹那变动的。因与缘,即使维持原有的形态,但主因与疏缘所依的主因与疏缘,层层推论,是不能一无所变的。例如:某法以甲因及乙、丙为缘。此甲因又以丁、戊为因,己、庚为缘;乙缘又以辛为因,壬、癸为缘;丙缘又以子、丑为因,寅、卯、辰为缘。假使第二刹那,甲因仍以丁、戊为因,而以己、巳为缘。那甲因虽以主因不变而维持原有的形态,而实则疏缘已渐变,依因缘而成的甲,与前刹那也不尽相同了。假定乙缘的主因变化,丙缘的主因未变,那么,某法的疏缘,已仅是丙缘及新起的午、未为缘。此第二刹那的某法,甲因未变而实际也不尽同,乙缘消失,丙缘还在而有午缘、未缘的新起。此时,虽主因的甲大体仍旧,而某法能延续原有形态,而依甲因及丙、午、未缘所现的假相,刹那间已早不同前念了。近人说质变与量变,即近于因变与缘变。然在刹那生灭的如幻观中,因不变,或说依主因形成的特质不变,不过相对的假说,实则此因或质,也未尝不在潜移变化中。由于主因疏缘不息的变,不离因缘而有果事,果相也不能不在刹那变化中。由于果相的不即因缘,所以在主因的相对安定下,果相能一期延续。刹那即灭与长时相续,毫无矛盾。也可以说:绝无自性所以刹那灭,不即因缘而幻相宛然所以能相续。
第九章 现象与实性之中道
第一节 太过、不及、中道
缘起是侧重于现象的,性空是侧重于实相的、本性的。依佛法来看,现象与本性的中道,是甚深的。佛法的说明诸法实相,以此相对的二门——缘起与性空为方便。从缘起明性空,依性空明缘起,如不能适中的恰到好处,即有太过与不及的误解。本来,佛法以内的各宗派,对于空有,都自以为见到了中道义;然在把握空有中道义的中观者看来,各宗派所了解的中道,近于中道而多少还是不偏于此即偏于彼,不是太过便是不及。
一、汉传的般若三家:依中土所传,对于二谛空假,有三宗的传说。齐智林法师与隐士周颙倡导此三宗说。此三宗的思想,渊源甚早,如智林与周颙的信中说:「年少见长安耆老,多云:关中高胜,乃旧有此义。」罗什法师来关中时,关中即有此三宗说。不过,传到江东,要迟一些。其中,一是究竟的,二说稍差一点,在佛法属于不了义。周颙的三宗说:(一)、以空假名破不空假名,(二)、以不空假名破空假名,(三)、以假名空双破二者,为中道正义。后来三论宗,即常谈此三宗。
「不空假名」:如《大乘玄论》说:「不空假名者,但无性实,有假世谛,不可全无,如鼠喽栗。」此说:诸法从缘起,缘起无实性,所以名空,而假名是不空的。缘起无性名空是真谛,假名不空是俗谛。此不空假名宗,古人比喻为如鼠喽栗,他虽知无实性空,而犹存假名不空,如鼠食栗中仁尽而壳相还在。这因为他们以为现象界不能什么都没有,若一切皆无,则堕断见邪见。这本是对的,但以为若说有,即应当是不空,这即不能与空相成而无碍,即不能恰当。主张假名不空,所以对于空义的了解还不够,这是不及派。
「空假名」:不空假名宗,空得不够,此空假名宗又空得太过火了。此宗以为:从缘起法的假有义,以观察因果、事相等,此属俗谛;以真智去观察,则缘起法无不皆空,即是真谛。《大乘玄论》说:「第二空假名,谓此世谛举体不可得。若作假有观,举体世谛;作无观之,举体是真谛,如水中按瓜。」我们用手去按瓜入水,瓜随手沈入水中;然手一出,瓜即浮起来。此空假名者,以为空是连假名也要空掉的;空是能破析假有而不可得的。此宗以为真谛空,能空破因缘假有,即空得太过了,也不能把握空有之中道。他虽承认一切法空,但不能即空而善巧安立于有,成为得此无彼、得彼无此的二谛不相及,这是太过派。
「假名空」:三论宗的正义是假名空,简说为假空。缘起是假有法,假有即非真实性的,非真实有即是空。假名宛然现处,无自性即是空,不是无缘起假名的,此与空假名不同。空是即假名的,非离假名而别观空,即假名非实有名空,故又与不空假名不同。《大乘玄论》说:「假空者,虽空而宛然假,虽假而宛然空,空有无碍。」如此方可说为中道,古三论师取此为正义。此与天台家的即有即空相近。《菩提道次第广论》,西藏传说龙树学于胜义谛有二派:(一)、极无所住,(二)、现空如幻。《菩提道次第广论》可以不承认有此二宗,但不能否认西藏从印度所传,确曾有此说。即现即空、即空即现的现空无碍,实为渊源于龙树学的。中土的三论宗,近于此宗。此种思想,乃循僧肇法师的《不真空论》而来:「欲言其有,有非真生;欲言其无,事象既形。象形不即无,非真非实有,然则不真空义,显于兹矣!故《放光》云:诸法假号不真,譬如幻化人。非无幻化人,幻化人非真人也。」三论宗传此为假名空,说一切法空故非不及;虽空而假有不坏,也不是太过,所以能得现象与实性的中道。
二、藏传的中观三家:《菩提道次第广论》,抉择中观见,先破除太过与不及的两派,然后确立自宗正见。
「太过派」:主张一切法性空,空能破一切法,从色乃至涅槃、菩提,无不能破,此为宗喀巴所不许。破坏缘起法,即是抹煞现象,是不正确的。但所以执空能破除一切法者,理由有四:(一)、一切法不外是自生、他生、共生、无因生;四生既不可得,即一切法不能生。(二)、一切法不出有无等四句,龙树菩萨广破四句都不可得,所以一切法毕竟不可得。这两个理由,由于他不能如实了解一切法空义,致有此种误解。空,本是空却自性的。破四生及四句等,是说假使诸法是有自性的,那么诸法不是自生,即是他生;不是有,即是无等。但龙树论中破四生,即显假名缘生,缘生是无自性的,故非破自性生的四生所能破。(三)、观察法空时,一切法是否能观察得到?在一切法空观之下,无一法可得,所以能破一切法。(四)、如以为有法不可破的,此不可破的一切法,是不是由量成立的?量,即正确的认识。对于所认识的能恰到好处而得之,此所得的是由量成立,可说为有。但经中说:「眼耳等非量。」非量,即不是正确的认识,即六识所知的一切法,皆为不能由量成立的。此二种理由,约认识论说。中国所传的中观者,向来发明此义的不多。印度后期佛教,认识论特别发达,中观者也重视起来。观一切法空时,不得一切法,即以为能破一切法,这是太过派的误解。一切法空,是因观自性不可得,即由自性不可得而说为空,非一切假名法也不可得。要知观察到观察不到与破不破不同。如以甲为有,观察甲而不得,此观察不得即是破此有。如不观甲而观乙,观乙时虽不见甲,但不能说甲是没有,不能说可破甲是有。所以,观自性不可得而说一切法空,不观缘起假名为有,不能因此说观一切法空,即能破缘起假名。又,观空属于胜义慧,建立缘起属名言识。依胜义智说眼等非量,但世俗缘起假名的一切法,依世俗名言量而假立的,还是可以依有漏的心识量而成立,不能因此而说一切不成立。以一切法空为能破一切法,当然是误解中观义的太过者。但如《菩提道次第广论》的自宗,从自性与缘起、胜义与世俗的差别立论,不得意者,或许会落于不空假名的窠臼!
「不及派」:《菩提道次第广论》中曾引述此派的解说。此派以为无自性空的自性,即所破的自性,含义有三差别:「(一)、非由因缘所生,(二)、时位无变,(三)、不待他立」。观一切法的自性不可得,即是破除于一切法上含此三种错误的自性见。依此观察,可悟证胜义空性,得到解脱。宗喀巴评此为不及者,以为他所说的「非由因缘所生」为不及,即没有彻底破除微细的自性见。佛法中无论是小乘、大乘,无不承认诸法是因缘所生。若观一切法因缘生即可破除自性,那么小乘各派也应该能破除自性!中观者如何更对破小乘而明无自性?可知观察因缘所生,实并不能彻底的破除自性见、得到解脱。「不待他立」,即不待因缘生,这也是小乘各派所同说的,故此义亦不够。不待他,即独立性;时位不变,即常住性。常住、独立,虽是自性的含义,然破除常住、独立,并不即能通达诸法性空。如破除了外道的常、我,小乘的无方极微等,不就能悟证法空。这分别妄执虽除,然生死的根本——俱生的自性见,并未破除。这样,宗喀巴以此为不及。此宗自性的三义,与我上面所讲的实有、不变、独存的自性三义,大体相近。根本的自性见,即一般认识上所起的,不待推求而直感的实有感,含摄得不变性、独存性。一般所认识的,由于根识的局限,直观事物的实在时,不能知时间前后的似续性(过去与未来)、空间彼此的离合性,因此引生常住、独存等错觉。虽经意识推比而有相当的了解,但每由事物生起的实在感而推论为独存、不变性(分别执)。所以虽破此分别执的独存与不变,未必即能破尽自性见。但若欲了达缘起无自性,在意识的观察中,仍需从三方面去观察。如观察到自性的根源——俱生自性见,三者实是不相离的。这里有需要考虑的,即有自性者不是因缘生,因缘生者即无自性。龙树论中处处在说明,以缘起为破除自性见的唯一理由。今此派说自性为非因缘生,宗喀巴以为不及,这显然是不对的!如未能圆满通达因缘生义,那只能说他所通达的不圆满,不能正见缘起的真义(如有部等虽也会说因缘生,而于内容不能彻底了解,故仍执诸法有自性),决不能说观察缘起不能破除自性、「非因缘生」不足以摄尽自性的全体。佛陀说法,不但有名,也还有义。小乘各部学者,不能把握因缘生法的深义,故虽标缘起之名,但仍执有自性,不能适如其量的破除自性。这仅能说对于缘起的理解还不够,不能说缘起不能破除自性的一切。破除自性,唯有如实了解因缘所生;非因缘所生者,即是实在的、独存的、不变的。俱生的、分别的,法执的、我执的,可以有种种,而非因缘生是同一的。如以此为不及,那么一般学者说性空,如不能尽得性空的真义,性空也难道不能破执见吗?如某些学者,自以为应成派而不能尽见月称义,那么应成派也就该不究竟了!佛说:因缘生义为通达无自性的唯一因。此宗三义,宗喀巴何以判之为不及?依我看,若说不及,自续派倒可以充数。如清辨论师以胜义谛中一切法空,而世俗谛中许有自相,即略近中土的不空假名宗。承认因缘所生法有自相,即于空无自性义不甚圆满,需要更进一步去了解。
《菩提道次第广论》中于破太过与不及后,提出自宗的正见,即是月称论师的思想,称为应成派。应成派以为:缘起法即是空的,空是不破坏缘起的。承认一切法空,即假有法也不承认有自相,与自续派的不及不同;虽承认一切法空而不许破缘起,故又与太过派不同。
三、印传之大乘三家:遮太过与不及而显中道,可作多种说明,现在再略说印度的大乘三家。太虚大师分大乘学为三:(一)、法相唯识学,(二)、法性空慧学,(三)、法界圆觉学。我在《印度之佛教》里,称之为虚妄唯识系、性空唯名系、真常唯心系。此大乘三系,可从有空的关系上去分别。
「性空者」所主张的:一切法毕竟空,于毕竟空中能成立缘起有,这是中观宗的特色。这即是「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其他各派,以为若一切皆空了,岂不破坏缘起?故另立不空之有。而不知诸法之所以是毕竟空,就因为他是缘起有;因为诸法是缘起有,所以诸法是毕竟空。若真的了达缘起有,必能通达毕竟空;通达毕竟空,也必能知缘起有。太过派执空,对缘起的应有者不能善巧的知其有;不及派执有,对于应空者又不能如实的知其空。进一步说,对于有而不能善巧的知为有,则对于空也即不能善达其空。反之,对于空不能善巧的知其空,对于有也即不能善达其为有。失空的即失有,失有的即失空。中观者空有善巧,一切空而不碍有,一切有而不碍空,这才是善取空者,也即是能善知有者!
「唯识者」,可说是不空假名论师。《瑜伽师地论》等反对一切法性空,以为如一切法空,即不能成立世出世间的一切法。主张依实立假,以一切法空为不了义。以为一切缘起法是依他而有,是自相安立的,故因缘所生法不空。依他起法不空、有自相,世间、出世间法才可依此而得建立,此是不空假名者的根本见解。
「真常者」,自以为是「空过来的」。对于缘起的毕竟空,他们是承认的。但空了以后,却转出一个不空的,这即我所说的真常论者。他们以为:空是与小乘所共同的,有些人止于观空、以空为究竟,这是不圆满的。顿根利智的大乘学者,从空透出去,能见不空——妙有。《楞伽》、《胜鬘》、《起信》等经论,都是承认妄法无自性,但皆别立妙有的不空,以此为中道。他们所讲的不空,是在真如法性上讲的,是形而上的本体论、神秘的实在论。唯识家所说的有,侧重于经验的现象的,所以与中观者诤依他不空。这从空而悟证的不空——妙有,与中观所说的缘起有不同。中观的安立假名有,是依缘起法而施设的;不空妙有者,本质是破坏缘起法的,他们在形而上的本体上建立一切法。迷真起妄,不变随缘,破相显性,都是此宗的妙论。所以要走此路者,以既承认缘起法空,即不能如唯识者立不空的缘起;以为空是破一切的,也不能如中观者于即空的缘起成立如幻有。但事实上不能不建立,故不能不在自以为「空过来」后,于妙有的真如法性中成立一切法。此派对于空,也还是了解得不够。因为空而不得其中,太过了,以致无法成立一切;这才转过身来,从妙有上安身立命,依旧是真实自性不空。
大乘的三家,法相唯识者是从不及派引发出来的,于诸法性空的了解不够,失空即失有,所以不能不说自相有。真常唯心者是从太过派引发出来的,破坏缘起而另觅出路,是对于缘起有不够了解,结果是失有也失空。这二派都是「依实立假」的,「异法是空,异法不空」的。唯有中观论者依缘起显示性空,即空而不坏缘有,始能善巧中道。中土的天台宗,从龙树的思想而来,受时代思潮的影响,多少有妙有不空的气息;但法法毕竟空、法法宛然有,较之他宗,仍与中观义相近。
第二节 即、离、中道
太过与不及,侧重在从缘起以明空,现在从现象与本性的综贯来说。现象与本性,关涉的方面很广,如外道以及一般哲学上的本体与现象、实在与假相等,都可说与此论题有关。对于现实的宇宙、人生,要能把握到它的究竟真相,无论是说明上、悟证上,都不能不分别,但又不能分成判然的两截。从相对的差别说明中,此现象与本性,或缘起与性空,此两者的关系究竟怎样?现象在本性之外?还是在本性之中?此一问题,在佛教、神教与哲学上,有多种见解的不同。
中观家对现象与本性,发挥其不即不离的中道义。释迦佛在世时,外道的主要者为婆罗门。婆罗门教的基本思想是本体论的、一元论的,以为宇宙与人生是唯一本体——梵或我等的显现,把自我看为真实、常住、不变、妙乐的。佛法为破除此种思想,故特重于分析、否定。如说五蕴、十二入、十八界等,是分析的;说无常、无我、无生等,是否定的。此是初期佛法的特色。佛教的根本教义,是用差别分析以破一,以无我等否定以破真实。后来的佛教学者,有的不得佛意,执有差别之事相,对于世间出世间、生死涅槃等,从差别中求诸法的决定相。到了大乘佛教,特色即从本性的平等一味上,评破小乘的各各自性差别,说明真如法性普遍而平等。因此,大乘佛法又极容易被误解而转计到本体论、唯一实在论去。其实,声闻佛教破除常、一、我、实在,而所证并不落于种种的差别。大乘佛法发挥平等普遍的空性,悟入不二法门,是「破二不著一」的,也并不落于唯一、本体的倒见。这二者,在说明上:前者重在差别的异,后者重在本性的一。确实的说来,说差别,是以此为方便,说明现象不即本体而不可一;说平等一味,是以此为方便,说明现象不离本体而不可异。若能真的把握到佛法实义,则知佛法是「但以假名说」,是说明实相的方便,不可偏执。经中论色、谈空,不应起差别见;经中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不应起一体见。缘起与本性,应知为不著于相即相离的中道。此是学佛者应有的基本理解,否则为言辞所拘缚,与世间学者的说即说离一样。
关于现象与本性的即离,天台学者说得明白。台宗判四教:藏、通、别、圆,四教对于世俗相与胜义性的说明,即离不同。三藏教——主要为小乘学者,对于现象与本性、生死与涅槃、世俗与胜义,主张是差别的。通教则主张即色而空、即生死为涅槃,主缘起与本性是相即的。别教进而讲三谛——俗谛、真谛、中谛,也是主张差别的。圆教则即俗、即真、即中,三谛是融即的。由此观之,在佛法说明缘起与本性时,可说是:不是即就是别,不是别就是即。说明的方便,每似乎有所偏重,而实不可执即、执别。但此约安立言教说,若就修行体悟说,这只有二类:(一)、悟真谛,(二)、悟中谛。悟真谛是:体悟第一义谛时,一切差别现象皆不显现,唯有平等一味之理,是名但空、偏真。悟中谛是:悟得理性平等一如,而当下即是差别宛然的现象;现象差别宛然,而当下即是寂灭平等。真理,从智慧的体证说,不外悟偏真与圆中。中,即是统一切法,即假、即空而即中的。台宗的说明,不一定与其他的宗派相同,但确有其意义。悟偏真,现象与本性是不相即的;悟圆中,假与空是相即的。但这是从悟境而方便说明的,在如实的悟证时,决不执取为是即、是离的。
从言教安立上讲,各宗派关于缘起与性空的建立,是否善巧,是否易于使人误会而落于二边,不无可以评论。现举大乘佛教为例:原则的说,凡是大乘佛法,都是谈二谛的,都以二谛为不即不离的。唯识、中观、天台、贤首,都这样说。如细探各宗安立的言教,即知各宗或不免偏重。唯识家重在差别,如欧阳竟无《唯识抉择谈》说:唯识抉择二谛详世俗,抉择二智详后得。侧重是可以的,但因偏重于世俗、后得智,所以在说明上即不免倾向于差别,作出差别的理论。如说圆成实与依他起是不一不异的,而依他起是有生灭的,圆成实是无生灭的;依他起可说种现熏生,圆成实即不能说。在安立染净诸法时,侧重于依他起,圆成实好像与依他起的现象界毫不相关似的。因此,有些学者对唯识家的说法不能满意。依他是无常的,圆成实是常的;依他是差别、生灭的,而圆成实则是无差别、不生灭的。唯识者虽说依他与圆成不离,到底使人觉得他的依他与圆成仅是不相离而已,而实是差别的。从依他起上远离遍计执,即悟圆成实,依他与圆成可说是不离的。但反转来,从圆成实到依他起,则竟然不能看出有任何关系,所以有人觉得唯识不够融即。依唯识家的见道证真说,本侧重于偏真;在言教的安立上,又重于世俗法相,所以结果是不免偏于差别。有人批评它:这是偏以现象的差别观,说明现象与本性。
如贤首家,《起信论》等也主张不即不离——天台宗义也略近于此。但它实是侧重在平等一如无差别的,故说举妄即真,全事即理,一切现象或虚妄事相皆即是本来寂灭的;反过来,从真起妄,全理为事,以一切为真如的发显。从本性现起一切现象,即性起法门,这是唯识学者所不谈的。禅宗六祖也曾说:「何期自性能生万法。」这是说:本性与现象,二者是不可分的,现象是本性所显现、所生起的。这种说法,在一般的哲学界也极为流行。贤首家等侧重于真如平等,故安立的教理,不但真俗是相即的,就是俗谛中的事相也是相即的。即俗而真、即真而俗,在贤首宗还不过是「理事无碍」,还不是融即思想的顶点。究竟的「事事无碍」,不但是理事相即,事相与事相也是相即的。如天台宗的性具法门,以为十法界一一各具十法界。一法界即性具而成为事造时,余九界不过隐而未现,而九界也即不离此一界。这样,一法摄于一切法中,一切法又摄于一法中,等于在因论与遍因论。贤首家虽说圆融不碍行布、行布不碍圆融,其实是偏于相即。有人说:这不过偏据理性的无别观,而用于二谛关系的说明而已。
以中观宗的见解来批评,唯识偏重于差别事相,多明俗谛;天台、贤首偏重于平等本性,多明真谛。唯识、天台、贤首所建立的理论,高深广大,当然不能看作荒谬不经的,但佛依二谛说法,二谛不即不离而需要完满的善巧二谛,即不能稍有所偏。若能正见二谛无碍的中道,则对于缘起与性空,才有正确了达的可能。如何把握二谛的不即不离,恰到好处?不偏于差别,也不偏于平等,这是修学中观者所应该特别留意处。
中观者的二谛中道观:缘起即是性空,因为诸法空无自性,所以是缘起法,要由众缘而现前,这与唯识家不同。唯识学者不能从圆成空性以指出空性与依他有何关联,中观则说无自性与缘起相即相成,彼此有深切的关系。「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诸法本性空,即是现象之可能成为现象的所以。然而现象之所以有无限差别,不是以此空性为精神或物质而后成为现象的差别。诸法是众因缘相依相待而有的,差别的现象,唯有在因缘法上安立,决不在性上说。这与自性能生万法,一真法界现起一切的思想,根本不同。如此处是空地,才可以造房子;这如法性本来空寂,所以有现象的可能一样。但仅有空地,还不能就有房子出现,必需以砖、瓦、木、石、匠人、设计、工作,才能有事实的房子。所以,「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这是从缘起本相以说明其可以成为现象;而所以成为如此现象,并不以空为能力、材料,不以空为现出一切现象的根源。性空与缘起,如镜的明净与影像一样,不明净,即不能现一切影像;但不能说明净即能有一切影像,影像还需有人、树、花、物的因缘。于明净中能现一切影像,可说影像就是明净的;影像现前时,也未曾不明净。从明净说,这是平等一如的,有影像如此,无影像也如此。但现起人等影像,必需明净,而非但由明净,不需人物等因缘;也决不因镜的明净平等,而所现的人物花草影像也无有差别。人物花草的影像如何,主要还是受人物花草的因缘关系而决定的。这样,缘起与性空,从性空的方面看,是平等平等的,种种差别现象不离此平等;虽不离平等,然差别相宛然不失,并不因空性平等而诸法也就无差别。同时,也不因诸法差别而空性也差别。中观者于性空与缘起的抉择,与唯识家不同,即在「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与天台、贤首不同处,即一切为缘起法,由因缘生,非由空性生起一切或具足一切。然这里要郑重指出的,性空即缘起本相,不应作形而上的实体看,也不应作原理而为诸法的依托看;这是形上形下或理事差别者的拟想,而非缘起性空的实相。
佛法中所说的缘起、本性,与一般宗教及哲学是不同的。佛法的立场是缘起论,是以因果缘起安立世出世间一切法的。依此来说,声闻乘说色心等因果缘起是对的,他并不说因无为本体而有一切现象。中观与唯识,还能保持此种理论。唯识者说依阿赖耶种现相生,是从现象方面说的。中观者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这是说明缘起的所以可能生起;要说明现象差别,还在色心诸法的因缘上说。佛法的不同于神学及玄学者,出发点是现象的、经验的。后来,因为有偏重平等无差别的学者,以本性为诸法的真实本体,于是说诸法是本性显现、生起。至此,与一般神学者、玄学者所谈的本体起现象日渐混杂,与佛法的缘起中道日渐相反。大乘说缘起与性空不即不离的,中观与唯识,都不许本性可以生缘起或转变为缘起的。本性,不是有什么实在的本体或能力。佛法说色等一切法本性寂灭,使人即俗以显真;真如寂灭不是什么神秘不思议的实体,所以从来不说从体起用。如不能把握这点,则佛法必将与中国的儒道、印度的婆罗门、西洋哲学的本体论、唯心论者合流。
熊十力的《新唯识论》,对佛法的批评是:佛法说一切法即空空寂寂,而不能说空空寂寂即一切法。熊氏的意思,佛法不能说由空空寂寂的本体而发现为一切法,以此为佛法的缺点。其实,佛法何尝不能说、不会说,也还是说空寂即一切法,但含义不同,不许从空寂体而现为一切。向来一般的神教与玄学者对于宇宙人生的说明,有一个极基本的假定,即以为必需从一实在的本体而发现为各式各样的差别现象。如婆罗门教、犹太教、基督教、回教等,都主张在一切现象之上,有一能造的上帝之类。这种思想,一般人极易于接受。因为将一切法的究竟看成是实在性的,而实在性又是一切法的本源性,于是拟人的上帝创造万有说依之而生。后来的玄学者,虽不说上帝为宇宙的根元,而以为有一实在的原理或本体;由此实在的本体,产生一切现象,显现一切现象。他们的根本动机,即要在一切现象外,另找一个本体——或高高地在一切现象以上,或深深地在一切现象之后。他们的基本论题是:本体如何能发现为现象,本体与现象有何关系?某些玄学家觉得本体不应离现象而存在,于是想像一与上帝具有同等性能的本体,以此本体可以生一切法,而本体即在一切法中,成为泛神论的、玄学的、实在论的。熊十力也说:举体即用,全用即体。其实,如扫除本体生现象的根本假定、根本妄想,那必然为即现即空、即空即现;头头上现,法法上明,何必要坚持从本体而发现为现象?如水相与湿性,即水即湿、即湿即水,还谈什么从湿性而发现为水相?玄学者坐在无明坑中,做著从本体生现象的迷梦!还以为佛法偏(不能说即空空寂寂而生生化化的)而不即,何等可笑?佛法不是寻求万化本源以说明万化如何生起的玄学,佛法是在现实经验界中体悟离却迷乱的本性空寂。空性、真如,都非另有实体,即是现象的当体、真相。因人们认识的错误,所以觉得诸法有实性,甚而想像有一实在的本体而从此现生一切。佛学者如想像从本体而显现为现象,即转而与一般神教、玄学者类似,即不能显出佛法异于外道的特色。
世间也有不承认形而上学的本体者,即经验论派或现象论派。此派以为神教、玄学家的本体,是幻想的产物,是以自己的推论为根据而建立的,他们根本就没有见到什么本体。这极有理,但又多少偏于一边了!中观的根本义是:一切法的真相、本性,要适如其量的去把握它,不能为错乱、颠倒的认识所蒙蔽。离颠倒错乱正觉得的,名为本性、实相,这即是一切法的本性、实相,而非别体。这不同于偏于经验论者、现象论者的向外奔放,安于偏颇错乱的现实。但本性不是一般所想像的本体,故与神教、玄学等的本体论也不同。总之,依佛法看,他们都是偏重了一方面:重于差别的,本性也随之有差别了,甚至否认本性;重于本性平等的,现象也平等了,甚至抹煞现象。这些,都不能正见中道,不是执事废理,就是执理废事。唯有依中观正义确立缘起与本性的中道观,才能行于中道,到达究竟。
第十章 谈二谛
第一节 总说
二谛,为佛法中极根本的论题。佛法的目的,在乎引导众生转迷启悟,而引导的方法,即以二谛为本,故对二谛应求得确当的了解。嘉祥、窥基都有《二谛章》,其他各派也无不重视。《中论》说:「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一以世俗谛,二第一义谛。若人不能知,分别于二谛,则于深佛法,不知真实义。」从教义说,佛以二谛的方式为众生说法,故对于二谛不能确当辨别,即对于佛法也不能了解。《十二门论》说:「若人不知二谛,则不知自利、他利、共利。」修学佛法,不外为了自利、利他、俱利,这可见修学佛法,应该对二谛彻底理解一番!
二谛即世俗谛、胜义谛,或译作世谛、第一义谛,俗谛、真谛。佛依二谛说法,二谛中最主要的,为凡圣二谛——或可名情智二谛、有空二谛。凡夫因迷情妄执,不悟真理,凡情的境界,即常识的世界,是世俗有的,名为世俗谛。世,是迁流义;俗,是浮虚不实义。依梵语,有覆障义,即凡情乱现虚妄不真而障于真相的。胜义谛,是圣人智见体悟诸法本相,而非一般的认识所认识的。这是特胜的真智界,故名胜义,即第一义谛。佛法教化众生使他从迷启悟、从凡入圣,主要以此二谛为立教的根本方式。对二谛虽有各样的解说,然主要是使众生从迷执境界转入到圣觉的境界。众生因无明妄执,计一切法为真实有的,由此引起生死流转。要使众生解脱,即必要了悟诸法是非实有的,悟得法性本空为胜义谛。所以青目《中论释》说:「世俗谛者,一切法性空,而世间颠倒故,生虚妄法,于世间是实。诸贤圣真知颠倒性故,知一切法皆空无生,于圣人是第一义谛,名为实。」
谛,有不颠倒而确实如此的意思。世俗是浮虚不实的,何以也称为谛?世俗虽是虚妄颠倒,但在世俗共许的认识上,仍有其相对的确实性、妥当性。一切世俗法,从世间的立场,也可以分别错误与不错误,世俗谛是世间的真实。究竟的真实,当然是不二的,然因凡夫、圣者的境地不同、观点不同,所以佛随此差别,说有二种真实。如以凡情的立场,说色等法是真实的,空性是理想的、不现实的。空性,不是凡情的认识所及,不是一般所能理解的,也就因此名为第一义的,即特殊的。但不是凡情所能理解的,决不能因此而可以否定它,因为这在圣者也还是真知灼见的,圣者间也还是共证无别的。其实,一般常识所认为如此如此的,在科学界,已每每不以为然;科学的许多事理,也并不是一般人所认为如此的。但科学所证明为如何如何,决非一般的境界所能否认。如科学者说太阳是恒星,不动的;地球是行星,绕太阳而行(或说日与地球是俱动俱静的),这显然与一般所见不合。一般人因目见日有出没,于是说太阳绕地而行。又如常人见桌椅为坚实的、不动的,而在科学界,则以为是电子群的冲激,虽不断的在动,以能维持其原有的均衡,故一般人还以为是坚实的、不动的。当然,一般科学的论证,仅是常识的加工精制,还不是佛法的第一义谛,但也可借此知道凡常的情境并不即是究竟真实的。由于智慧的浅深,可以有不同的世界观,此各各所见的,在自类的知见上,各有它相当的确实性(《瑜伽师地论》分世间真实、道理真实、烦恼障净智所行真实、所知障净智所行真实,也即此意)。所以,不能以世俗真实为究竟的,应知胜义谛是不能以凡情的见地而论证的。如何显示真胜义谛,如何通达胜义谛而又与世俗谛不相违,这是佛法的重大课题。世俗谛,在世俗界有它的重要意义。如色彩的鲜艳,那样的动人,引发人类的情感,尽管科学家说它只是光波的长短,而人类还是以丰富的情感去接受它。又如善与恶,尽管在物质科学的研究中,不能发现善恶,而善恶在世间并不失去它的重要意义。依佛法说,世俗与胜义,虽有它的不同,但决不是矛盾到底而冲突的。依世俗悟胜义,而胜义是不碍于世俗,成立情智和谐的、真俗相成的人生观,这是佛教的基本立场。
凡圣——有空二谛,为大体而基本的方式。但二谛原是圣者所通达的,在圣者的心境中,也还是可说有二谛的。凡夫的情执,只知(不能如实知)有世俗而不知有胜义,圣者则通达胜义而又善巧世俗。所以从圣者的境界说,具足二谛;从它的浅深上,可分为不同的二谛。
一、「实有真空」二谛:这不是说执世俗实有可以悟胜义真空,这是说:声闻学者中,厌离心切而不观法法性空者,侧重己利而急于悟入无我我所。于悟入我空性时,离执自证,是谓胜义谛。等到从空出有,起世俗心时,于一切境界中依旧有实在性现前,是世俗谛。虽然真悟的声闻学者决不因此固执一切法非实有不可,可是在他们的世俗心境中是有自性相现前的,与一般凡情所现的相差不远,但不执著实有而已。
二、「幻有真空」二谛:此二谛是利根声闻及菩萨,悟入空性时,由观一切法缘起而知法法毕竟空,是胜义谛。从胜义空出,起无漏后得智——或名方便,对现起的一切法,知为无自性的假名,如幻如化。但此为胜义空定的余力,在当时并不能亲证法性空寂,这是一般大乘学者见道的境地。不但菩萨如此,二乘中的利根,也能如此见。此与前实有真空的二谛不同,此由后得方便智而通达的,是如幻如化的假名。此又可名为事理二谛,理智通达性空为胜义,事智分别幻有为世俗。
三、「妙有真空」二谛(姑作此称):此无固定名称,乃佛菩萨悟入法法空寂、法法如幻、一念圆了的圣境。即真即俗的二谛并观,是如实智所通达的,不可局限为此为胜义、彼为世俗。但在一念顿了毕竟空而当下即是如幻有,依此而方便立为世俗;如幻有而毕竟性空,依此而方便立为胜义。于无差别中作差别说,与见空不见有、见有不见空的幻有真空二谛不同。中国三论宗和天台宗的圆教,都是从此立场而安立二谛的。此中所说俗谛的妙有,即通达毕竟空而即是缘起幻有的,此与二谛别观时后得智所通达的不同。这是即空的缘起幻有,称为妙有,也不像不空论者把缘起否定了,而又标揭一真实不空的妙有。
上来所说的三类,后者是三论、天台宗所常说的;第二是唯识宗义,龙树论也有此义;第一是钝根的声闻乘者所许的。这三者,依悟证的浅深不同而说,但在缘起性空无碍的正见中,这是可以贯通无碍的。佛法的安立二谛,本为引导众生从凡入圣、转迷为悟的,所以应从凡圣二谛的基础上,一层一层的去深入理解,以达到圆满的境地。否则高谈玄妙,忽略当前的现实,就与玄谈的不切实际相同。
第二节 二谛之安立
从凡圣二谛为本,展转深入,比较容易悟解,但要以究竟的中道二谛融贯前前的二谛。若株守第一种二谛,即执有自性不空的世俗。若定执第二种二谛,即有二谛不能融观的流弊。声闻学者,虽不了究竟无碍的二谛,但菩萨成佛,则必须悟证方可,所以大乘学者无不以见中道为成佛。佛所以为佛,即彻见空有的融贯而得其中道,也即是能见不共声闻的二谛。《般若经》说:「菩萨坐道场时,观十二缘起如虚空不可尽,是菩萨不共中道妙观。」缘起毕竟空,而毕竟空寂不碍缘起有。菩萨能不尽有为、不住无为,悟此即可成佛。学佛者既以佛所悟证为究竟,故应以此为最高的衡量,于前二种二谛,予以融贯抉择。
先说世俗谛义。谛,谛实义。从凡圣二谛说,「无明复障故世俗」。众生无始以来,有无明故,执一切法有自性,以为一切法都是真实自性有的。依此,世俗有的,于凡夫而称为谛;圣者能通达如幻假名,即世俗而非谛,因为世俗的事相都是颠倒虚妄的,不能称之为谛。此世俗谛,可通于「实有真空」的思想。但谛的真实义,不一定是这样的。《阿含经》说四圣谛,谛即如实不颠倒。若以如实而名谛,那么「幻有真空」、「妙有真空」的俗有,仍不失其为谛。故约凡情的谛执说,无明实执为谛;约如实知世俗说,圣者世俗也可名为谛。
从凡圣二谛说,世俗谛,谛是不能离幻现的。从差别的观点,虽可说世俗是如幻现的,以凡夫愚痴而执为谛实有;此谛实执为一类,如幻现又是一类。但从凡夫的境界说,凡是谛实的,不能离幻现而存在。凡夫心境的现相与谛实相,不可机械的分开,以为这是幻现、那是实有。在凡夫直感的认识上,有此法现前,即有谛实相现前。一切缘起幻有,于凡夫即成为实有。也就因此,观凡情的谛实相不可得时,如幻现相每是毕竟不起而都无所见。唯识家虽重于依他起及遍计执的差别说,但也有此义,即凡夫位的染依他,即是遍计所执性,谛是不能离开现象而安立的。反之,离谛实相的性空,也须在现象上观察,如色性空、一切法性空,不能离现象而说空(利根见道能即空而有,因此才有可能)。但凡情妄现的谛实性虽不离现相,由于圣者悟入毕竟空,后得智境即不执为实有,了知一切法本为如幻有而非谛实性的,这才是现相而非谛相。谛与现的差别性,才明显地表达出来。凡夫位中,不宜过于为现相与谛相的隔别观察。唯识家说三性,即偏重在遍计执性不是依他起性,由此竟引起不许依他性空的偏执。中观者说二谛,重在世俗于众生而成谛,破除世俗谛而引凡入圣。但不得意者,又每每流于恶取空,即误以为空能破一切法。结果,或类似方广道人的拨无一切,或转为形而上的实在论。
世俗一般的认识,每以为可分二类:一、非真实的,二、真实的。如阳燄,见为水相,而不是真实的水,是假的;见清冷的水,以为是实有的。前者,一般的认识也能了解为不实的,而后者,一般人都以为有实性的。此假实的分别,一般学者也如此。如有部的二谛,即约假有无自性与实有自性而建立:以为青黄色等,是有实在自体的,是胜义有;相续和合的现相,是假的,是世俗有。依中观者看来,此二类中一般所谓不实的,并不全是主观的产物。如远望马路,越远越狭,但路何尝是越远越狭?认识的越远越狭,是错乱的,但并不是主观的错误,因为这还是因缘关系而现为如此的。就是用照相机去照,也是越远越狭的。又如放笔在水杯中现有曲折相,此笔的现为曲相,也决不仅是认识的错误。这些错乱的现相,幻、化、阳燄等等,是假的有,也即是空的,但不是什么都没有,不过此不是实相,是错乱的幻现罢了。龙树也曾说:「幻相法尔,虽空而可闻可见。」说错乱,说假名,说空无实性,不是什么都没有。空宗说空不碍幻有,即以此为理论的依据。反过来说,一般人所见为千真万确的,也并不就是实在的。如萨婆多部以青黄赤白色为实有自性的,但依科学者说,这不过光波的深浅强弱所致。如光线起变化时,所见也就不同了。如有人以体积为实有的,实则不可析、不可入的极微不可得,即不会有体积的实性。容积的扩大与收缩,并无固定的实体可得。
这样,一般人以为千真万确的,不见得就实在如此,而一般人以为是虚假的,也不见得全属子虚。世人每以此二类为一假一实的,机械的划为二类,实在不可以。这二者,中观者以为都是如幻假有的,都是错乱而妄现的。如以某些为实有的,即对于缘起无性的真义未能了解。其实,人类一般认识的世俗境,可分为常态的与变态的。常态的,即人类由于引业所感报体——根身的类似性,由此根身——生理触境所引起的认识,有著共同性与必然性。但此中也有二:一、如青黄等色,于正常的眼根、眼识及一定的光线前,大家是有同样认识的。这些,现有谛实性,常人极难了解为虚妄乱现,即名为正世俗。二、如水月、阳燄、空谷传声、云驶月运,如前面说过,这不是根身的病态所成,也不是认识的颠倒所致,这也由于境相现起的诳诈相,也是一般人所同见同闻的,但经世俗意识的考察,可以知道它的虚妄,唯有无知识的童稚,才以为是真实。幻、化、水月、阳燄、谷响等等,人类所共见共闻,易于了解它的虚妄无自性,是「易解空」。经中常以此为喻,以表示蕴、处、界的「难解空」。变态的,或是根的变异:如眼有眚翳、身有顽癣,也有因服药而起变化。根身变异所引起的认识,见为如何如何。凡病态所见,缺乏共同与必然性,常人也知道是错乱的。或是识的变异:或过去曾受邪伪的熏习,或现受社会的、师长的以及宗派的熏陶,或出于个人谬误推理所得的错误结论,或以心不专注而起的恍惚印象,以及见绳为蛇、见杌为人等等,是可以由正确知识而给予纠正,揭破它的错谬。这境相的诳惑、根身的变异、心识的谬误,虽是世俗的,而在世俗中也不是谛实的,即可以世智而了解为虚妄的,这都属于倒世俗。虽有此正世俗与倒世俗的分别,但正世俗经如实的观察,渐渐显露出它的幻现性,即实有定性不可得,无不是待缘而似现的。似有时间相,而始终不可得;似有空间相,而中边不可得;似有生灭相,而来去不可得。即此而悟为虚妄错乱,以易解空比喻难解空。易解空的幻、化、影、响,也还是可见可闻的,宛然现有,心境间有一定的规律。一般以为谛实有的,也还是虚诳的、性空的,但不碍缘起的幻有,不碍因果法则的确立。
这正世俗与倒世俗的分别,即以一般人类的立场而分别。属于根的变异,可由医药等纠正。属于心识的错乱,如执绳为蛇,执世界为上帝所造——错觉、幻觉,可以一般正确的知识来破斥。但仅知这二者的虚妄,是不够的。属于境相的诳惑,如童稚也执为实有,但由于知识的发展,常人即易于了解是空了。色等正世俗,常人也见为真实的,虽难于了解非真,但经胜义的观察,即能了悟为虚妄的性空的。从圣者看凡夫,也等于成人看童稚一样。这二类,仅为知识的浅深不同,即世俗识与胜义智的悟解不同,在极无自性而现有乱相说,是一致的,所以可以缘起的幻化比喻缘起的色声。这也许有人要生起疑问:理解诸法性空,如对于水中月、镜中像了知是虚假、不实,即应通达性空缘起的道理。缘起性空,不是某一法的,是法法皆如此的。而小乘学者以及世间学者们,也有能知水月、镜像是假的,为什么他们仍不能了达性空缘起的真理?要知一般人与一般学者虽也知水中月的非实,不得缘起性空的正见,原因在他没有真彻的了解中观的假有义、性空义。一般人虽以水月为假有的,但同时仍执另有真实自性的存在,如天上的真月。他们总是以为假与实是相对的,依彼实而有此假的,这即不能正知中观者所明的假有义,不能通达缘起的正义,也就不能悟空性而得到解脱。中观者通达诸法如幻缘起时,决不另外安立什么真实的,观一切是相依相待的假立,这才通达一法时即能通达一切法。所以在了解诸法的性空缘起时,不是依彼真月而说此水中无月的。必需达一切如幻,理解根、境、识的不实性,进而反观到我我所的非有性,这才彻悟一切法假有而通达性空,也才能由达性空而得到解脱。所以依实立假,从自性妄执而来,障碍空有无碍的中道。
论到胜义谛,胜义即指圣者由般若慧而悟达的境地,此有广义与狭义之分。狭义即指空性:众生于一切现象而执为实有,圣者即于似有的现象中,知道是无自性空。如经说色空、受想行识空,都是藉现法以否定实性而显示空义的,不能离开现法而观空相。在圣者的体验中,知法法的本性空寂,也知诸法的如幻缘生。在圣者的境界——胜义中,是含摄此性空与现有的。这如唯识家的圆成实,含摄得四种清净一样。不过凡夫的境界,是处处执为实有的,现起种种错乱颠倒的;圣者以胜义慧破除凡夫的实有妄执,通达诸法平等一味的空性,即称为胜义。胜义有如实与真实的含义,所以胜义谛也即是真实谛。众生颠倒,于无性法中执有自性,乱相乱执。圣者能见诸法无性,毕竟皆空;以无虚妄颠倒乱相,故性空即称如实、真实。一切本空,今能彻见法性本寂,岂不是如实?约此义说,性空名胜义谛,不是说另有实体可得而名胜义谛。经部师以真实有的为胜义,所以不许无为是胜义谛。某些学者说:既是胜义,即应是妙有不空的,空即不能说是胜义谛。这都是不明胜义谛得名的真意。
胜义谛与世俗谛,是方便相对而安立的。世俗谛,有迁变义,如此而隐覆真实;胜义谛,是本性空寂,离一切戏乱相,待世俗名胜义。胜义有三义:一、究竟而必然如此的,二、本来是如此的,三、遍通一切的;故经中称此为法性、法住、法界。胜义谛不可想像为什么实在本体,或微妙不思议的实在。虽圣者的觉境,可通名胜义,但佛法安立二谛,是著重于一切法空性。
第三节 二谛之抉择
自他:《十二门论》说「汝今闻说世谛,谓是第一义谛」,这是论主破萨婆多部等偏执实有的。佛说色等一切法,是依世俗名言而假立的,故应了解其为世俗,不应执为实义。萨婆多部以为是胜义有的,有真实的自相,故执有极微等自性。此即于世俗法,不知是世俗而以为是胜义,即成大错。有人也说「余所许胜义,即他许世俗」,这话是不圆满的。中观者决不以为凡他所许为胜义有的,即中观所许为世俗有的,而中观者则有更高的胜义。佛说色等诸法为世俗,依世俗而成立一切法,于此色等法知其都是假名安立,缘起如幻,此即如世俗而知道它是世俗。佛说一切为世俗有,有部等执为胜义,执为实有自性的,并非有部等所执的胜义有即是佛说的世俗。所以中观所说的世俗,于妄执者为胜义;但妄执者的胜义,并不就是中观者的世俗。有些学者不能确了无性缘起的精义,不能于空中立一切法,以为中观者于胜义说空,即以他宗所说的胜义为自宗的世俗。要知中观宗义与其他各宗,论胜义、论世俗,都是没有共同的。中观安立世俗,是不承认有自相的,与他宗所说的胜义不同。
有空:中观常说世俗假有,胜义性空。但《大智度论》卷一说:「人等,世界故有,第一义故无。如:如、法性、实际,世界故无,第一义故有。」于是有人以为龙树不一定说胜义空,所说的胜义空,是约世俗虚妄的我法说。我法在世俗中是有,第一义中不可得。但真如法性,虽然世俗中无——非世间境,而胜义中是有的。所以三乘圣者所证的真如法性,是妙有,是不空。这是对于中观胜义空者下一最有力的质问!这种思想,在大乘佛法中是有的,但不是中观宗。如唯识学者说:《般若经》中的一切法空,是约遍计执无而说,或约三无性说,依他、圆成是有,经中没有显了说。真常唯心论者与西藏觉曩巴派以为:《般若经》所明的一切法空,是约破除众生的世俗情执,而真如法性或真我,是不可说为空的,是妙有的。龙树论引用此文,到底要怎样去解说?须知《大智度论》的体裁,是广引众说而有所宗极的。叡公叙《大智度论》说:「初辞拟之,必标众异以尽美;卒成之终,则举无执以尽善。」兴皇也说:「领括群妙,申众家之美,使异执冰销,同归一致。」《大智度论》确是广引异义的,或纵许,或直夺,而以归宗毕竟空的奥极为宗。《般若经》说「为初学者作差别说」;「为初学者说生灭如化,不生灭不如化,为久学者说生灭、不生灭一切如化」。这是说:为初学者说法,如生死、涅槃,虚假、真实等,说有差别的二,这是方便而是不了义教。约究竟说,则生灭、不生灭一切如化,一切性空,此是如实了义说。因为从无性的假有看,一切是如幻如化的假名;从假有的无自性看,则一切是毕竟空的。一切法趣有,一切法趣空,决非有判然不同的二者——一有一无的。所以《大智度论》中所说的我等与法性二者,此有彼空,此空彼有,是方便假立此真有与妄有的二类,为引导众生舍迷取悟而说的。若究竟的抉择二谛,即一切是俗有真空是究竟说。不但中观者这样说,《成实论》也如此说:第一重二谛,我法等空,(色等及)涅槃是有;到第二重二谛,涅槃也是世俗假立,性毕竟空。
又古三论宗自摄山以下,有两句话:「有所无,无所有。」此是通释《涅槃经》中的常乐我净的,即有所得者是无的,无所得者是有的。无所得的有,是体悟离执的有,即一般所说的妙有。但依中观宗义,不是不可以说有,也不是说凡是证得空性的即不许生死涅槃等一切;在圣境中,也是可说无生死的迷妄法,有正觉的菩提涅槃。但依言教的正轨,凡可以称为有的,即世俗有,即依名言安立而有的。如依胜义观一切法自性不可得,胜义是毕竟空。于二谛空有的异说,可依此抉择。
横竖单复:古三论学者每说横竖,横是相对的,依彼而有此,依此而有彼的;竖是绝对的,超越而泯绝一切的。佛说世俗有而胜义空,名之为空,空还是世俗的假名,是与「有」相对而安立的。然佛说空教的本义,是使众生于世俗而离一切妄执,泯除一切戏论,因离执而体证泯绝一切的如如。在这个意义上,空的了义与不了义,是可以抉择的。龙树菩萨说:「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离一切妄见,即是要学者泯绝一切,就是空相也不可耽著。若有空相现前,执有空相可取,这不是佛陀说「空」的本义。因为所执的空相,是落于相对的,碍于寂灭的。佛说空教的真义,是了义的,但在有空可见可取的根机前,不解空义,空于众生成为不了义了。所以龙树菩萨也有破空的地方,如说:「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龙树所弹斥的空,因一般人以为有空可空,而执空为实体的,或执空碍有而都无的,这即不是佛说空的本义了。所以青目说:「空亦复空,但为引导众生,故以假名说。」如落于相对的,执有空体可取,那空即与有无的无相同。所以龙树菩萨说「毕竟空中,有无俱寂」,佛说空是离一切见而超越妄执戏论的,从离一切妄执而不落相对说,一切不可得,这即是了义空。如此,可知空的本义,应是言依假名而意在超越的,即是竖的。若滞于相待的,依言执相的,那「胜义空」即不成其为胜义,空即是横的了。「教申二谛,宗归一实」:即依言说明二谛,而佛意在即俗以入真,不能执真而为俗。于空而有此横竖的差别,这全由于学者的领悟不同。
再说单复:约二谛说,与上面的横竖有关。世俗有、胜义空是二谛。有人不了解胜义空的意义,从相对义去理解空义,不能依空得解,反而因空成病,这需要不同的教说了。如说:有与空都是世俗,非有非空才是胜义,这是复二谛。但非有非空的「非」,也是泯绝超越的意思,也即是空的正义。这不过是说:以空为空的空,是与有相对的,绝待是不落于有、空——非有非空的。说法虽不同,实际仍不出二谛的含义。有人以为于有、空之外,另有一非有非空,不能理解即有空而超越的泯寂妄执,仍从横的去了解,故进而更说:有、空与非有非空,都是世俗,非有、非空、非非有非非空,才是胜义,这是复中之复,也可说圆——具足。其实,这与说有空二谛的「胜义空」,意义还是没有什么不同。所以三论宗说:凡言语所表诠的,心行所缘虑的,都是世俗,唯有「心行言语断」的,方名为胜义。这样,三论宗所说的四重二谛,实只是一重二谛,不过约众生的根性不同而差别说罢了。
三论宗的横竖说,与辩证法有类同处,也有不同处。依辩证法,有是肯定的——正,空是否定的——反;亦有亦空是综合的——合。他所说的合,实是更高级的正。正反合的辩证过程,都是顺于世俗名言而安立的。换言之,即唯横而无竖的。因为所说的合,它还归于正,不过是更完满的正而已。三论宗所说的横竖单复,都是顺于胜义的。如说有是正,空是反。空义虽含有二种性质:(一)、否定它——错乱的执相,(二)、不碍它——缘起的假名,但不碍有的空与否定戏论的空,还是空观的过程,而不是究极的。因离执而悟得毕竟寂灭,才是空的真意。佛法为引导众生悟入胜义,所以论辩的过程,虽与辩证的过程相近,而说空、说非,却不滞于有、空的总合。众生的根性,是顺于世俗的,即总是顺于正或综合(正)的。如佛说俗有与真空,佛说的空用意是竖的、超越的,但众生从相对的见地去看,以为空是偏于一边的,亦有亦空的综合,才比较圆满。但这是顺俗的,三论宗的第二重二谛,起来否定它,说非有非空。世间的一有、一空,或亦有亦空,都是世俗,而以非有非空否定它。否定亦有亦空,虽不碍于亦有亦空,而意在即有空而泯绝无寄。非有非空,不是孤零的但中,但这决非不圆满而需要更说双遮(非有非空)双照(亦有亦空)同时的。如说双遮双照同时,依然是顺俗的,是二句中的有,四句中的双亦,永远落于世俗的相对中;竖的,即向上一著而意在言外的。在这些上,三论宗的超绝论而不落入圆融论,充分的表现胜义空宗的特色。平常所说的四句或超四句,依言离言等,也可以得到正确的理解。
于教中假:古三论师曾提出于二谛与教二谛的名字;教二谛是说明为如何如何的。于二谛可有二义:(一)、从佛菩萨安立言教说,于二谛即佛智体悟的不二中道——不二是不碍二的,是教二谛所根据的;依于二谛而有言教,即教二谛。《中论》说「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所依即于二谛,为众生说即教二谛。(二)、从众生的修学说,佛所说的是教二谛,教二谛是依名言安立的,名言安立的是相对的,要我们从相对无自性而体悟那离言的、绝对的。所以佛说的教二谛,说有,为令众生了解为非有——有是非实有;说空,令众生了解为非空——空是不真空。从说有说空的名言假立,悟解那非有非空的离言实相。这样,以言教二谛——有空的假名,悟非有非空的中道。传到江东的三论宗,是侧重于第二重二谛的;以二谛为假名,中道为实相的。一般人不知有、空是假名,凡夫闻有即执为实有,小圣闻空即住于但空。这样的有,于凡夫成俗谛;这样的空,于小乘圣者为真谛,悟得离相而证但空。此即名为于二谛,即与佛说二谛义不能完美的吻合。佛说二谛,令众生悟解不二中道,不是令众生闻有著有、闻空滞空的。三论宗以毕竟空为大用,而宗极在圆中。所以说小乘证但空,对凡夫说是对的,对佛菩萨的圆见中道即不对。学佛者应于俗有真空而不执有空,依此而入中道。
这样,三论宗的正义,即中假义,但决不执取中假。如于宗义不能善巧修学的,执中执假,正统的三论师名之为中假师。此等学者对中假起定性见,决定说非有非空是中道,亦有亦空是假名。这是不得中假的真义,所以嘉祥大师呵斥为:「中假师罪重,永不见佛!」要知说非有非空是中道,若从依言相待的说明说,非有非空何尝不是假名?若体悟而有而空,即于有、空而彻见实相,有、空又何尝不是中道?嘉祥大师因此约体用而作如是说:说中道时,非有非空是体中,而有而空是用中;说假名时,非有非空是体假,而有而空是用假。但这也不过为了引导学人作如此说,若肯定执著非有非空为体,而有而空为用,也决非三论者的本意。总之,三论宗是即俗而真,重在超越而远离一切见执的,这应该也就是佛法体证的重心了!
第十一章 中道之实践
第一节 顿渐与偏圆
论到证悟,有偏真与圆中之分。在学习的过程中,论根机,有钝根与利根;论悟证,有顿悟与渐悟。顿渐与偏圆,是有关联性的,今且综合的说明。
向来中国佛教界所称颂的证悟有二:(一)、道生的顿悟,(二)、禅宗的顿悟。道生与禅宗的顿悟是不同的:道生以为证悟到的真理是无差别的,不悟则已,一悟即圆满究竟。所以道生是主张顿悟成佛,也即是主张渐修顿悟的。在平时修集种种资粮,达到究竟时,一悟永悟,一了百了。众生流转生死至成佛的中间,都可说是在梦中,唯有佛才是大觉者。禅宗所说的顿悟,不是渐修顿悟,而是直下顿悟的。主张学者先求自悟本心——本来清净的佛性,一旦廓然大悟的,即参学事毕,也有以为从此应圆修万行。这两种顿悟论,相差极远。道生是约究竟佛位的圆满顿悟说,禅宗是约众生初学的直悟本来说。
依大乘佛法的共义,应该是从渐修到顿悟,再从顿悟到圆修。众生最初发心,亲近善知识,听闻正法,修积功德,以及以大悲心作利他事。菩萨证悟以前,要有长时的渐修。唯识宗说:要于资粮位积集福德智慧无边资粮。龙树说:「若信戒无基,忆想取一空,是为邪空。」若没有福智资粮的积集,即梦想悟入空性,这是不可能的。资粮不足,悲心不足,常会落于小乘的但空偏真。这还算是好的,堕于无想外道、空见外道的也有呢!初期大乘经论,说广积资粮到无生法忍,在七地;唯识家与后期的中观师,说在初地。此时,悟到一切法空性,遍一切一味相。空无相性,不了即不了,一了则一切了,故此也称为顿悟的——中国称之为小顿悟。此顿悟空性,重在离一切相的平等法性之体验,而巨细无碍的缘起事、功德无边的悲智事,此时都没有圆满。更依此顿悟的般若慧,摄导万行,修习上进。这与悟前的事修不同,悟前修可称为缘修,悟后修可称为性修,即与般若——称法性慧相应而修。如达到性修不二,事理无碍,福智具足,方是究竟成佛。这是大乘佛法修行取悟的通规:因事修而起顿悟,依真悟而起广行,顿悟在实践过程的中心。至于道生的直修到成佛而顿悟,是末后的;禅宗的不重事修而先求悟,是最前的,都不是大乘佛法的正轨。
从凡入圣,即先从事修而后入真悟,所悟的理是什么?这可安立为悟圆中与悟偏真的两种。上面曾说到,西藏传有二宗:(一)、极无戏论,(二)、现空如幻;天台宗也说有偏真与圆中两类。唯识家说真见道证真如而不见缘起,月称论师也不许可见道的悟圆中理,但他们皆以究竟圆悟中道为成佛。中国的三论宗,不承认大乘有偏真悟,悟即是圆中的、二谛并观的。考龙树《大智度论》,是有偏真与圆中二类的,如说:「般若将入毕竟空,绝诸戏论;方便将出毕竟空,严土熟生。」由般若慧泯绝一切而不取相,即是悟真性;方便智从空出有,才能行庄严佛土、成熟众生的广大行。大乘的慧眼,即见道的实相慧,《大智度论》说「慧眼于一切法都无所见」,此即与藏传的「极无戏论」相合。然论中也曾说「慧眼无所见而无所不见」,这即泯绝一切而显了一切,显了一切而泯绝一切,即悟圆中的根据——此处龙树所依的《般若经》,与玄奘译不同。天台宗引《大智度论》说「三智一心中得」,依此说一切智、道种智、一切种智的三智,一念顿了即空、即假、即中,即是圆观圆证。考《大智度论》卷二七原文,不是三智一心中得,是「一切智一心中得」。「道智是行相」,以道智得一切智、一切种智,所以《大智度论》的「一切智」,指二智而非三智。二智如在菩萨位中,即道智、道种智;佛果一心中得,是一切智、一切种智。三智一心中得,或二智一心中得,姑且不谈,总之是圆证的。一心中得,龙树菩萨引述的解释,可有三说:(一)、一心,还是有次第的,如一刹那中有先生后灭;依此,可解说为先般若智证真,后方便智达有。(二)、一念心中得,虽顿得而用不妨前后起,即顿得而渐用。这是说:悟理时,不能说但得般若或但得方便。虽圆满证得,然慧的作用,可以有先侧重此而后侧重彼的不同。如一时得到多少东西,但可以前后使用,不必在同一时用。此有类于萨婆多部的或得而现前、或得而不现前。(三)、一念中得,即可一念心中用。三论宗以为「发心毕竟二不别」的,从最初发心到最后证悟,是相应的、同一的;佛果既一心中得,菩萨也应该是圆观中道的。经中有处说:根本智证真如,后得方便智起化用,这是无差别中作差别说,约偏重说,是约顿得渐用说。所以初修观行,缘起性空是要圆观的;悟证时也必是圆悟的。三论宗否认大乘学者有见偏真的;但证偏真,是小圣的眇目曲见。西藏传有二宗——证偏空与圆中,但宗喀巴继承月称论师的传统,不承认有见道顿证圆中的,与唯识家说的根本智见真如略同。但以为缘起性空的无碍观,是初修行者不可缺少的正见;观空性是不能离开缘起而别观的,要于缘起而观察性空的。同时,性空也是不坏缘起的。这即有而空、空不碍有的中道观,是从初修到实证间的加行观。如实悟证时,必须破除众生的妄执实有性,所以必是离一切戏论的。我觉得:中观的修行者,不必自夸为圆证,或以为唯自宗能离一切戏论。总之,行者的悟证,首先要得空有无碍的正见;这是三论、天台以及藏传中观者所公认的。此时,若功德不足、方便慧不足,即证毕竟空性,极无戏论;若功德深广、方便慧善巧,即能顿悟圆中。二者同依空有无碍的正见,同得性空寂灭的法性,在修行的路径与目标,可说是同一的,不过因众生根性利钝不同,有但证偏真与圆中的差别。月称论师等不承认见道能顿见圆中,此即主但渐无顿。然藏传的宝铠《律生疏》,也分明承认有顿渐二机的。但渐无顿,与龙树《大智度论.释往生品》显然的不合。依龙树意,众生根性有利钝,有发心后久久修行始得无生忍的;有发心即得无生法忍,广化众生的;甚至有发心即得无生忍,现生成佛的。这种思想,见于大乘经的《入定不定印经》,龙树菩萨不过引用经义而已。但此所说的利钝二根,是以未证悟前有无积集福智资粮而分别。未广集福智资粮的,或悲心不充,即须长时修习始得无生法忍。有因过去广修众行,福慧圆具,悲心充沛,故一见佛闻法,即悟无生法忍,甚至有证得圆极的佛果。龙树以为释迦佛是钝根菩萨,七地得无生忍;由此可见,钝根菩萨即普遍而正常的大乘根性。利根是极难得的,是极少数的。故月称约一般说,但承认见道的极无戏论,也就是约大乘正常道说的。反之,天台、贤首家,发挥圆观圆证,不但非一般行者所能,而且也不能不说圆渐的修习。禅宗的祖师禅,本是主张一悟百悟而彻底圆满的,但结果也还是安立三关,次第悟入。故见道的圆证空有无碍是可能的,而事实是不易做到的。玄学家每轻视直证毕竟空寂,大谈理事无碍、体用不二,何曾知道实践的事实如何,不过徒凭幻想的或增上慢的错觉,和人争胜而已!
第二节 缘起空有
体悟中道,要先有缘起空有无碍的正观,这已如上所说。但于缘起正观的修习,从来的佛教界,有两大类:(一)、《阿含经》等,要先于缘起因果、生死还灭的道理,有了深刻的信解,然后从缘起相有而观察性空。如经说:「先得法住智,后得涅槃智」。(二)、大乘佛法以本性空为门,所以发心即观八不,如禅宗有先悟本来的主张。大乘佛法的发心即观八不,观诸法本不生,依中观者说,性空要于生死轮回——缘起因果中去了解,要从即空的缘起中去观察即缘起的空,决非离缘起而谈不生。若于缘起没有深刻的了解,悟解空性是不可能的,也必是不正确的,会发生极大的流弊。我在重庆,曾与太虚大师谈及:一般学佛者谈悟证,每以为悟得清净解脱,于因果事相视为无所谓,陷于「不落因果」的邪见。大师说道:普陀山从前有一田鸡和尚,极用功禅观,而每天必吃田鸡。别人责他不该杀生,他即答以:我一跏趺坐,即一切都空。但田鸡和尚到底是错的,一切皆空,为何吃田鸡的恶习不能空?我说:依《阿含经》意,「先得法住智,后得涅槃智」,修行取证性空解脱,必须依世俗而入于胜义,也即龙树菩萨所说「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田鸡和尚对缘起因果缺乏正确的胜解,所以不能即缘起而观空,不能在空中成立因果缘起,堕于邪见。他那里能正见空,不过是落空的邪见。大师以为:确乎如此,但大乘者所以特地先修理观,因为生死轮回的因果道理不容易了解。如有相当禅定的体验,即使不能正确,也可以使之于因果缘起深信不疑。不过,弊从利生,一般从空而入,每每忽略缘起,流弊极大。关于这,佛法的正常道,应先于缘起的因果善恶得善巧,再依缘起而观空;或先观性空不碍缘起,即缘起而观性空。总之,「不依世俗谛,不得第一义」。因此,《中论》的抉择道谛——第二十六品、二十七品,详谈正观缘起、远离邪见。如离缘起而说修说证,必流于外道的窠臼,失去佛教的正宗。
缘起的相有与性空,试为分别的解说;先说缘起相。
泛论缘起,即「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相依相待的因果性。在广泛的缘起论中,佛法所主要的,即十二支缘起——依此说明生死流转的因果律与还灭的空寂律。生死的根本是无明,这是学佛者共同承认的。无明,即于缘起的道理——因果、性相等,不能如实了达而起错误的认识。此即十二支中初支的无明,以无明为根本而有生死流转的十二有支。障于实事真理的无明,即生死根本、烦恼的元首,为三乘所共断的烦恼,不是习气、所知障。依中观者说,这即是十二支中的无明。如《七十空性论》说:「因缘所生法,若分别真实,佛说为无明,彼生十二支。见真知法空,无明则不生,此是无明灭,故灭十二支。」此说:执因缘法为实有性,即是无明;由自性的执著——无明为首,引生一切烦恼,由烦恼而造业,故有生死流转。反转来说,不执诸法有自性,悟解我法性空,即无明不生;无明不生,即一切烦恼不起。如是,「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乃至生老死灭」。众生生死由于无明,破除无明即解脱生死。《中论》的〈观十二因缘品〉,也如此说。所以十二缘起支中的无明,属烦恼摄,即执我执法的无明,不是习气,也不是所知障,佛与声闻都得破除它,方得解脱。有些经中,说萨迦耶见是生死根本。既说无明是生死根本,何以更说萨迦耶见是根本?生死的根本,那里会有差别?要知道,无明不是一般的无知,是专指执著实有我、法自性的无知。分别来说,执法有实自性的,是法我见;执我有实自性的,是人我见,也即是萨迦耶见。无明是通于我、法上的蒙昧,不悟空义而执实自性;萨迦耶见仅于生死流转的主体——人我执上说。凡有法我执的,必有人我执;离却人我执,也就不起法我执。故说无明为生死根本,又说萨迦耶见为生死根本,并不冲突。经论中又说「识」为生死根本,如于观察缘起时,说「齐识而还」。此识,指自体——五蕴的执取识,即无明相应识、萨迦耶见相应识。此义如《广百论》说:「识为诸有种,境是识所行,见境无我时,诸有种皆灭。」三界生死流转的种子——原因,是识。为什么是识?识以境为所行境界,于境而执为实有自性;此执取识,即为生死根本。如于境而不起自性见,境的实有性灭,即执取识灭,即烦恼灭而生死可得解脱。此识非离无明而别有生死根本识,是识与无明或萨迦耶见相应的。无明相应识的著处,即是自性,佛于《阿含经》中即名此著处——自性为阿赖耶,说:「众生爱阿赖耶,乐阿赖耶,欣阿赖耶,喜阿赖耶。」众生于认识境,心有所著,不了诸法缘起甚深空无自性,执诸法有自性。由此取著诸法识,说识为生死根本,实仍是彻底的缘起论,与唯识家无覆无记的本识不同。《六十如理论》说:「宣说大种等,皆是识所摄。」《大乘二十颂论》也说:「此一切唯心,安立幻化相……若灭于心轮,即灭一切法。」这在后期唯心佛教的潮流中,中观者也常提示此义,每为一般唯心论者所附会。然在中观者的正见中,推寻此项思想的来源,本出于《长阿含经》的《坚固经》。地水火风四大,即五蕴中的色蕴。因识的取著境界,计为实有,起烦恼造业而生死轮回。若想解脱,须与我见相应的分别识不起,此识不起,烦恼即不生,烦恼不生即不造业,不造业即不感生死,由此轮回永脱。所以生死根本识,若约因果说,依无明业感而有生死,即惑业苦的因果论。约见相——能所说,即是执境为实有的识;凡夫不知诸法无自性,起自性执,这即是生死根元。约见相义或约因果义,皆可说识为根本,也即等于说无明是根本。同样的生死,根本也只有一,悟理解脱也必然同一。
唯心论,依龙树说,也不失为入道方便。说境唯心现,这因为众生偏执外境为实有,偏执主观的心识随客观环境而转。为针对此种偏执,使众生了达外境非实,故特地强调主观心识,这只是对治悉檀。若即此执为真实心或真常心,那不过是「梵王旧执」,婆罗门教的旧思想而已!
依缘起法而观空,中观宗说:于一切法中寻求自性不可得为空。空性是一,因观空的所依不同,有人空与法空之分。于有情身中我性不可得为我空,于其他一切法上自性不可得为法空。但我法可有二种:(一)、我即自我,有情直觉自我为主宰者,自我的所依或自我的对象都是法。(二)、经中所说的我与世间,也即是我与法。我指一一有情,有情为精神与物质——名、色和合而相续的存在者,即一般人所说的动物。有情所依的五蕴与青、黄、赤、白,乃至山河大地等无情器界为法。这二种我法,所说的我义极不同。你、我、人、畜,都是有情,缘有情而起实有自性执,是人我见,又名补特伽罗我执。不得我空观的,对这凡是有生命的,都会生起此我执。但此我执不是萨迦耶见,萨迦耶见是专在自己身心中,直感自我的实在。对其他的人畜,虽见为实在的补特伽罗,不会生起自我的执见。故人我见与萨迦耶见,极为不同。佛法中所说的无我,主要在不起萨迦耶见。但有萨迦耶见的,必起补特伽罗我见;起补特伽罗我见的,如缘他补特伽罗,即不起萨迦耶见。萨迦耶见必依补特伽罗我见而起,所以《阿含经》说我空,也即观五蕴而说补特伽罗我不可得,也即能因此而破除萨迦耶见。补特伽罗的我执既无,萨迦耶见即失却依托而不复存在。要离萨迦耶见,必须不起补特伽罗我执。要想不起补特伽罗我执,也要不起法我执,所以经中观六处无我时,即明一一处的无实。大乘法明一切法空,而结归于「一切法尚空,何况我耶」?假名的补特伽罗,依假名的五蕴法而安立,所以悟得法无性,补特伽罗的自性见,即随而不起。依假名的补特伽罗(间接依五蕴)引起取识相应的萨迦耶见,所以悟得补特伽罗无性,补特伽罗我不可得,萨迦耶见的我执也即无从安立。根本佛教注重远离萨迦耶见,与大乘的广明一切法性空,意趣完全一致。
《阿含经》说我空法有,此我,梵语为「阿特曼」,有自在义和真实义。自在,约意识的作用说,即自由的,能任意的支配宰制,自主而不受其他所限的。所以「我」应是与其他无关的,是个体独存的。佛说:一切为因果相依的存在,为息息变异的存在,个体独存的自在——我不可得。从自在义,又得出不变义、真实义的特性,这是自我的定义。佛法说空,即是否定此真实、常住、自在的我。因为众生总是执有真、常、一的自在体——我,在生死中流转,为破众生此种见执,经中说我不可得,只有缘起法的蕴、界、处等。依空宗讲,这话并不错。蕴、处、界一切是虚妄的、无常的、待他的。无我,所以法是无常无我的如幻行;唯依世俗——假名而说业果身心,所以无我。无我我所,即胜义空;有业果缘起,即世俗有。但有些学者——有宗,即以为我无而法是实有;甚至部分的大乘学者,也说我是和合假有,而因缘法有自相,这才与《阿含经》相违反。中观者说:从缘起的幻相上说,诸法固是假有,我也是假有。依五蕴和合相续而有假名我——补特伽罗,人格、个性、因果,都可于此安立。若从执有自性说,那非但补特伽罗我无自性,法也无自性。众生执一切法有自性,故说我无而法有;空宗说自性我法都无,幻现我法皆有,这仅是单复的说明不同。
我与法,即等于我与我所。(一)、我与我所依住:我是依五蕴和合而安立的,我是能依(犊子、一切有部等即依五蕴立我),五蕴即是我所依住,此我即顺于补特伽罗我义。(二)、我与我所缘了:众生每以能认识者为我(经部师、唯识师等即依识立我),即能了的主观是我,主观所缘了的是我所。(三)、我与我所执取:如说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茶杯,即以身体或茶杯为属于我的,身体或茶杯是我所,此我即约萨迦耶见的执取说。佛法说「无我无我所」,侧重于萨迦耶见。我与我所必不相离,如有我,即必有我所,有我所才会有我,无我也就不成其为我所了。由此可知,我的定义,不但是真实、不变、独存。从有情的萨迦耶见说,特别是主宰义,主即需要自由,宰即需要支配其他的。自由自主而要统摄其他的,其他即是我所。换言之,依于实在、不变、独存的法我性,引起的绝对自由意志——萨迦耶见,为一切依自我为中心而发展的自爱、自慢、无限私欲的源泉,也即是生死的根源。悟了缘起,知一切为相待的缘起、变异的缘起、无性的缘起,仅为似一、似常、似有的人生宇宙;唯有在相对的、变动的缘起因果中,才有世俗假名的自由。离却实我见,即成无我智。我与我所相关,知我无自性,我所也即不可得。《中论》说:「若无有我者,何得有我所?」这样,我空与法空,本是没有难易可分的。因为不悟依缘假有的性空,我空与法空皆不知;如能悟此理,那么观我即知我空,观法也能知法空。佛于经中多说无我,依声闻法而进一步的广明菩萨法,故依我空为比喻而明法空。但论中也每每先观法空,由法不可得而观到我也是空。法空,我空,二者的原理是一样的。
上面说过,于一切法上执有自性是法我见,于有情上执有自性是补特伽罗我见,于自身中执有自性实我——主宰性的为萨迦耶见。三者是有相关性的,根本错误在执有自性。如执补特伽罗有自性,由此即有萨迦耶见生;如执法有自性,我执亦不会没有。故龙树说:「乃至有蕴执,尔时有我执。」如真能通达自我不可得,则无我即无我所,法的实有性也就破了。小乘不广观一切法空,直从补特伽罗我知空。虽然是单刀直入,但由于悲愿不深、世俗的智慧不充,所以每滞于实有真空的二谛阶段。但约悟证的胜义慧说,空性是平等的,不执我自性,也决不执法有自性;若执法有自性,那必是未能真知无我的。依《中论》说,初令菩萨广观法空,然后归结到我空,以观无我我所为证入空性的不二门。因为若宽泛的广观法空,不能反求诸己,能所的知见不易泯除,故必须返观自我本空。由此可见《中论》与《阿含经》义,是怎样的相符顺。
观察修习时,不妨我法别观。如何观察无我?经说我依五蕴而有,常人虽种种执我,而假我是不离五蕴假合的身心的。所以观我性空,须在五蕴的和合相续中观察。此可分为总别的两种观察:别观,即是于色受等上各各别观:如观色是我吗?受到识是我吗?总观,即是于五蕴和合上,总观无我。《阿含经》常作三种观:(一)、色(五蕴之一)不即是我,(二)、不离色是我,(三)、色与我不相在。不即观:如说色不是我,以色无分别而我有分别,色不自在而我自在,色是无常而我非无常。不离观:如以我为如何如何,我是不能离色等而有的。不相在观:如观我不在色中、色不在我中,这仍是对治从执离中分出来的。如说我不即是识,也不能离识,但识不是我;或说识在我中,或说我在识中,不即不离,相依而实不即。对治此「相在」执,即作不相在观。此三句,或分为四句:(一)、色不即我,(二)、不离我,(三)、色不在我中,(四)、我不在色中。一是我见;后三是我所见。约五蕴说,即成为二十种我我所见。《中论》多用五求破,即于四句外更加一句:色不属于我。有的众生,执著色——或受乃至识——属于我,也即为我所有的。这不过因众生的执著,建立种种破除我执的观门。月称论师,更增加到以七法观我空,即:一、离、具支、依支、支依、支聚、形别。前五与即、离、相在、相属大同,另加支聚与形别而成七。我,并不是眼等的聚积,聚是假合不实在的,不能说聚是我。聚法有多种,如木、石、砖、瓦等随便聚起来,不见得即成为屋,所以众生于五蕴聚中,也不应执聚为我。于聚执我不成,于是又执形别是我;如说房子须依一定的分量、方式积聚,才成为屋子,故于此房屋的形态,建立为房屋。但眼等和合所成的形态差别,不过是假现,假现的形态如何可以说是我?如以某种特定的形态为我;如失眼、缺足、断手的残废者,岂不我即有所缺?如有实我,我是不应有变异差别的,故不能以形态为我。月称论师的七事观我,是依经中所说的三观、四门、五求推演而来。
月称论师以观车为比喻,说明观蕴无我。在说明无我即无我所时,月称以烧车为喻:如说烧车,不但车不可得,车所依的轮轴等也即不可得。这样,我空,即我所依住的五蕴也空。但这是不很善巧妥当的!试问:何不以拆车为喻?将轮辕等拆开来,车子是不存在了,可是轮、辕、柱等不能说也没有。这样,别观五蕴而我不可得,那里能即此成立我所依的五蕴也空呢?如依假有幻现说,此即非观察自性所能破,假法是不可以破坏的。假有的车相,可以因拆离——因缘离散而不现;但焉能因此而没有假有的轮、轴、辕相?以车为喻而说我不可得,这是约不悟车为因缘的依存假有,所以从车的因缘离散而说车无实体可得。这是无车的实性,有假名的因缘。《阿含经》以法有明我无,应作如此说。不悟补特伽罗我假名有,起人我见,因而引起萨迦耶见,执我我所。如能达补特伽罗我性空,即不起萨迦耶见,也自然不执我所依、我所取的我所。约此意,所以不执我,法执——我所也就不起了。不执我法实有自性,实执破除,即不起烦恼、造业、受果,幻现的生死流转,也即能寂灭。
说到法空,观一切法不可得,《中论》以观察四生不可得为发端。同时,菩萨(声闻若断若智,也是)悟证也名无生法忍。无生,即含得无灭。但大乘重在不生,即观现前的诸法不生,由此可证法空。这也是从涅槃义引生得来,涅槃的寂灭义,生死的后有不起,得尽智、无生智,也即得涅槃。大乘达一切法本来自性涅槃,故通达无生,即知一切法本来不生。大乘重不生,而《中论》亦以四生为主要的观门,如《中论》详说。
观察诸法空无生性,即寻求法的自性不可得。自性以实在性为根本,而含摄得不变性、独存性。所以观察法空无生,也应从无常性、无我性而观非实有性,即能入空无生性。观察自性不可得的下手方法有二:(一)、无常观,知诸法如流水灯焰:一方面观察诸法新新生灭,息息不住;一方面即正观为续续非常。由此无常观,可以悟入空义,通达一切法空性。(二)、无我观,观一切法如束芦、如芭蕉:束芦,此依彼立、彼依此立,彼此相依不离,无独存性。又如芭蕉,层层抽剥,中间竟无实在性。经中每以此等比喻,说观缘起诸法性空。观察法空,即在一切法的相续和合中,观自性了不可得,即能依此离一切妄执而自证。《中论.观法品》说:「若法从缘生,不即不异因,是故名实相,不断亦不常。不一亦不异,不常亦不断,是名诸世尊,教化甘露味。」从相续和合中了解无常(不断不常)、无我(不一不异),即是拔除自性执(真、常、一)的根本观。体证到生无所来、去亦无所至,顺入法空寂灭性,此即释迦教化众生解脱生死的唯一甘露味。要悟证性空——寂灭,必须从缘起的相续和合中观察,故佛说要「先得法住智,后得涅槃智」。后代的某些学者,不知即相续和合以观察体证不常不断、不一不异的无自性空,每堕于静止的、孤立的——即不离自性妄执的观察。结果,不落多元的实在论,即落于玄想的真常论。依《中观论》义,不但广泛的从相续和合中现观一切法空,更应胜解一切法空而反观自我(不但是内心),观无我无我所。如《中论》说:「若无有我者,何得有我所?灭我我所故,名得无我智。」若但观法空,易起理在我外的意念,故必须从法空而反观到我空。以我性不可得,故离法执而离我执,由是萨迦耶见不起,无我无我所。《金刚经》先明法空,也即是此义。生死的根源,即无明,或萨迦耶见,或识;必审观无自性而离此颠倒戏论,始有解脱分。
观慧依于禅定,禅定依于戒律,三学是相依(即增上)而后能得解脱。大乘学者,尤应以菩提愿为依、大悲心为本、真空慧为方便,广行无边大行,积集无量福德智慧资粮,才能圆修止观加行而顿入空性。这些,别当解说。
第十二章 空宗与有宗
现在略谈空宗与有宗,作为本论的结束。
中观宗又称之为空宗,因为他是深刻发挥空性的,以一切法空为究竟了义的,以空有无碍为本宗的特色。称唯识等为有宗。有些学者,以为佛法是一味的,没有空有的差别。有以为佛法虽有空有二宗,而实际是共同的。特别是中国学者,采取调和的姿态,大抵说空宗与有宗是无诤的。论到空与有,我也觉得是无诤的,释尊的教法是一味的,以缘起安立一切法,以解脱为究竟。究竟的真理,当然是一致的。然而,佛虽没有替有宗、空宗下过定义,尽管佛法是一味的、空有是无碍的,而事实上,印度确有空宗与有宗的存在。这不但大乘佛法有空有二宗,即声闻学派中也是空有对立的,如毘昙与成实。二千余年来的佛法,空有两大系始终是存在的,这是一种事实,任何人也不应该否认它。所以我们不应以佛法是一味的,即抹杀此种事实。二千余年来的空宗与有宗,虽是互相融摄而终于彼此相拒,这必有它的根本不同处,否则为什么会有此纠葛不清的对峙现象?空宗与有宗,彼此相互摄取对方的善巧而融贯它,印度如此,传到中国也如此;但无论如何,空宗与有宗的差别是存在的。此空有二宗的根本不同处,应该深刻地去认识它,不应该模棱两可的「将无同」地去融贯它。
佛说有也说空,说事相也说理性,于空有、事理、性相,应该是相应的、协调的、融合的,而不是对立的、脱节的。佛陀以后,佛弟子都融会空有、性相、事理,但因或有所偏重,渐渐现出不同的形态来!佛法既然是一味的,则空有、性相等在此一味的融贯上,是可有相对的侧重而不应该脱节的。若有了彼此不相融贯的现象,则空有、性相等间,必有其脱节处。这如不是两方面都错,那必是其中的一面不对!还有,大小乘佛法,无不说性相、空有、事理的,对于空宗与有宗的分别,不要以为有宗就只说有而不谈空,空宗不谈有而只说空,也不要以为空宗与有宗都谈有空而就没有空宗与有宗的差别。
后世学者以中观的胜义空为空宗;以说胜义一切空为不了义的是有宗。但从全体佛法中的空有相对侧重去看空有二宗,空有之诤,如一般哲学上的唯心、唯物之争一样。如某一唯物论者,有人批评起来,某些地方不能彻底的唯物,还是唯心的。唯心论的哲学家,有些地方也不能彻底的唯心,也有接近于唯物的。佛法中的空有二宗,也有这种的倾向。所以可作如下的解说:一切外道是有宗,佛法是空宗。因为出世的佛法,必是符合于三法印、三解脱门的。外道是有我论的,佛法是无我论的,说一切法归于空寂,这是佛法与外道的不同处。不但大乘法如此,声闻法也如此。所以《法华经》称佛陀为「破有法王」。又佛法有大乘小乘,可以说小乘是有宗,大乘是空宗,此与前一对意义多少不同。凡是大乘,都是说一切法空的,至于说空是了义或不了义,那是大乘学者对于一切法空进一步的抉择。大乘佛法的基本论题,是一切法本来不生,本性空寂,这是遍一切大乘经的。声闻佛法对此说得很少,所说的也不大明显。声闻的常道,是侧重于缘起的事相,多发挥缘起有而说无我的。有一分小乘学者,因此执法为实有。故大体上,可说是小乘谈有,大乘说空。中观者不承认声闻乘执有或决定不了法空,这里不过是依学派的各有偏重而说。唯识学者曾分小乘学派为六宗,从我法俱有宗到第六诸法但名宗,即空义的逐渐增明,渐与大乘空义相邻近。中国地论学者也分为四宗,说到毘昙有与成实空。这可见空有二义,单在小乘学派中也是存在的。此小乘六宗,不是渐次进化到如此的,是古代学者将发展的学派,从空义浅深的观点而组成如此次第的。这样,声闻乘对外道,声闻乘是空宗;若声闻乘对大乘说,则可称为有宗。在声闻佛法中,如法无去来宗对法有我无宗,空义增胜,但望于诸法但名宗,那仍是多说有。这些,都是在相对的比较下,有此空有的阶段不同。在大乘一切空义中,又转出三大系统来:或说遍计执无,依圆是有,如虚妄唯识宗。以妄执是无,事理是有,所破除的一切妄执,比起声闻乘来广大得多。进一步,如真常唯心论者,则说一切事相都是虚妄的,虚妄即是空的,依他起法也空,较之唯识空义又增胜了。但若以中观的空宗来说:世俗谛法,一切皆有;胜义谛中,一切皆空。说假有,则一切无非假有,就是涅槃也如幻如化。胜义说空,则一切法皆空寂。到此,空义才臻于究极,也才算是空到家了。但在胜义空宗中,承认一切皆空而于世俗谛中许是实有的中观者,如清辨论师等,还带有有宗气息。必须说世俗一切假有,这才是彻底的空宗。依此差降层次,相对的安立有空二宗。但真正彻底的空宗,那唯有中观者,唯有确立二谛都无自性的中观者。
有宗,也还是说空的,他所以不是究竟的空义,不合于中观的了义,这可以从各宗派明空的方法去了解,即可以看出他们口口说空,而实在是念念不空的思想。今举例说明:如萨婆多部是法有我无宗,何以我是无而法是有?所以说有或说无的理,是依于认识论而说的。凡是事相与理性(事相方面的因果法;理性方面的如不生不灭的涅槃等法),或心与境,这些都是可知境;凡是可知的,即是实有的,确实如此,任作若何的分析,这些法的自相是不失的。故事理、心境等,一切皆是实有的,即胜义有。依胜义有而相续、和合有的,是世俗的。这都是有的,不能说空。但在认识这有为、无为的一切法时,有因为认识错误,有错乱的行相现起,于此错乱行相的执著为如何如何,这是没有的,是空的。如萨婆多部以色、香、味、触、地、水、火、风等八微和合而有瓶、柱等,以为能成瓶等八微是真实有,八微所现起的瓶、柱等是假有。此假有的瓶、柱,也不应是空,因为假是依实立的,假有是用,用是不离体的,所以胜义是有,世俗也是有。若人不知瓶等是和合相续的,将瓶等看作是整个的、不变的,这是认识的错误——行相错乱,此行相错乱所执的,才是没有的。如说我是五蕴和合而有的,五蕴是胜义有,依胜义的五蕴而建立假有的补特伽罗我。若于补特伽罗的假有法,执为常、一、实在的我,这种错误认识的我,才是应该破除的。这种明空的方法,只能破除小部分的执著。故萨婆多部所说实有、假有,都是不可空的,空的仅是主观认识的错误。这样的空,仅是心理的误觉,而与心境事理无关。
进一步,如唯识宗的空。他信受一切法空性,但此空性是依于依他有法远离遍计所执而显的,此空性是胜义有。唯识者是不同于小乘的。有为法的心、境中,如萨婆多部所说于境上所起的错乱行相,当然是没有的。认识上的境相,如不了解心境的关连,不知道境不是离心而独立的客观存在,有此心生有此境现的,这种现似外境,也是空的。唯识家的意思:不单是有此孤零零的心,境是以虚妄分别心为自性的,这种不离心的境,也是有的,属于缘起的因果,不可说空。若现有离心而外在的境,这是遍计所执,是应该空的。甚至说离境而有实在的心,也是错乱的、空的。唯识者的空义,比起萨婆多部来,范围是更广大了。所空的内容,不但行相的错乱是空,即现起的境界,好像是有安定的、实在的、离心独立的自体不空,而实是惑业熏习的妄现。此现似外境,萨婆多部以此为真实有的,唯识宗即不计为实。护法论师以第七识的执著我法为遍计所执,是空的。其实,心生时似义显现,在心识中有实在境相显现,自然地如此显现,这即是遍计所执,非破除不能解脱。唯识者说境空,或说离心的外境是空,是空有隔别的,说境空即等于没有,而缘起的事实,使他不能不承认不离心的现境为不空。所以他说现似外境空,即同时承认唯心的内境不空;说是遍计执空,即说依他的心识不空。即使说若执著唯识也是可空的,但此心空,是对境而说的心,指别体的能取心,即行相错乱而妄执心为离境的心。这虽是空,而同时即承认虚妄分别有的心识是不可以空的。唯识者尽管说空,终于是此空彼不空,说此空而反显彼不空;由于彼不空,才能成立此为空。即有即空的自性空,唯识学者是从来不曾理解过的。
真常唯心论者,所讲的空更扩大了!执境、现似心外的境,固然是空的,即虚妄分别心也说是空的。虚妄分别心的所以是空,对清净的本体或真心说。真常心不与虚妄相应,即使有虚妄相显现而仍是不为妄心所染的。无为本体不与妄染相应,有时也说它是空。空是离妄染的意义,实则真如法性心是诸法的本体,有一切真实功德,是不可说它是空的。虚妄心是后起的,属于客,是可以没有的,故说妄心是空。虚妄唯识者,不能抹煞境相的缘起性,所以虽说境空而又立唯心的内境不空。照样的,真常唯心者,那里能抹煞缘起的心识事实?所以虽说妄心空而又立真心不空。依他说:随境而转的虚妄心,从随缘而流散边说,虽不离真心,而是可以也是应该空掉的。此心随染而不失自性的,即心与理冥而相应的,是照而常寂、寂而常照的真心,此不可以说空。否则,缘起的心相、境相即无从说起。真常唯心论者与虚妄唯识论者所说虽不同,依此法不空而说彼空,并无差别。
上来所列举的三家,对于空义的解释各有不同:萨婆多部说执境为空。唯识者则不但以行相颠倒的执境为空,即现似所取,好像实有离心的所取境也是空的。真常唯心论者,不但承认执境及似义显现的外境是空,即唯识不以为是空的虚妄杂染心,也说是空的。三家的空义有广狭,但他们总认为此是空而另有不空者在。如萨婆多部说执境是空,而现前的外境不空;唯识说似离识现的境是空,不离于心的内境不空;真常者则说妄心也空而清净本体不空。三家的空义虽逐渐广大,然总觉有一不空者在,依实立假,依不空立空——「执异法是空、异法不空」。他们的立足点、归宿处,是实有、真有,所以这三家称之为有宗。
空宗与有宗不同,在说此空时,即说此是有,并不以为另有什么不空的存在。这种思想,源于如来的自性空,在小乘学派中早就有了,不过不贯彻、不圆满罢了!如大众部、经部等,说过去、未来法是无——幻化无、影像无等。他们所说的「无」,不是说没有这回事。作梦是一种事实,不能说它没有,但梦中所现的一切事,不是实在的一回事。说梦中没有实在的自性事,不是说梦事也没有。萨婆多部以为假有并不是什么都没有,无自性的假有还是有的。以为假有法无有自性,但假有必有一实有为依,才有假有的呈现。如胜义有与世俗有,萨婆多部也主张不是截然的两体。因此,他说梦是实有的,如见人首有角,人与牛马等角是真实的,不过行相错乱,以为人首有角而已。经部师等,说梦幻假有无实,即承认此是无实性的假有,如梦中人首有角,那里有有角的人,这是无的。但梦事非都无,不过是无自性的假有罢了!经部师们,在某些事象上,虽也达到无自性而假有的理论,但不能扩充到一切法上去。大乘根本中观宗等,从空相应的缘起义,了知一切法都是无自性的,无自性不是什么都没有,无自性而缘起法还是可以建立的。无性而可得可见的幻有,彻底的通达了现相与本性的中道。这样的说空,不是另外承认有不空的实在,这是空宗与有宗的差别处。空宗是直观因缘法的现而不实、无实而现的,由此达到一切法空、一切法假。空宗以胜义空为究竟,其归宗所在,是毕竟空。此空,不是有空后的不空存在,也不是都无的顽空。总之,不论小乘大乘,依有宗讲,不论空得如何,最后的归结,还有一个不空的存在,不能即空而说有。所以观察空义,应细察他是如何观空和最后的归宿点何在。空宗与有宗的诤点在此。凡佛法中的诤论,如假实之诤、法有法空之诤、中观与唯识之诤等,诤点无不在此。要融贯空有,必须在此辟出一条通路来,不能盲目的、徒然的作些泛泛的融会,自以为然的无诤。空宗与有宗的主要分歧点,今于本论特地指出来,希望空有同宗的学者,加以深切的思考!
自序
一
在師友中,我是被看作研究三論或空宗的。我曾在〈為性空者辨〉中說到:我不能屬於空宗的任何學派,但對於空宗的根本大義,確有廣泛的同情!
空宗——聖龍樹的論典,對我可說是有緣的。早在民國十六年,我開始閱讀佛典的時候,第一部即是《中論》。《中論》的內容,我什麼都不明白,但一種莫名其妙的愛好,使我趨向佛法,終於出了家。出家後,曾一度留意唯識,但不久即回歸空宗——嘉祥的三論宗。抗戰開始,我西遊四川,接觸到西藏傳的空宗。那時,我對於佛法的理解,發生重大的變革,不再以玄談為滿足,而從初期聖典中,領略到佛法的精神。由於這一番思想的改變,對於空宗,也得到一番新的體認,加深了我對於空宗的讚仰。三十一、二年,時斷時續的講說《中論》,由演培筆記,整理成《中論講記》的初稿。關於初期——阿含、毘曇——聖典的空觀,曾作廣泛的考察。三十三年秋,為妙欽、續明等說,由妙欽記出。這可以名為《性空學探源》,與我另一作品——《唯識學探源》同一性質。經這一番考察,對於性空的理解,增明不少,確信性空為佛法的根本教義。三十五年春,曾以「性空導論」為題,開講於漢藏教理院。原擬定分〈性空的發展史略〉、〈性空的方法論〉、〈性空的實踐〉三編。但為了怱促的東歸,連〈性空的發展史略〉部分,都沒有完成,這是非常可惜的。三十六年冬,在雪竇寺編纂《太虛大師全書》,應海潮音社的稿約,決以「中觀今論」為題,隨講隨刊;聽眾能聽懂的,僅有續明與星森二人。我本想寫(或講)一「性空思想史」,上編為阿含之空、阿毘曇之空;中編為性空大乘經之空、中觀論之空;下編為真常者之空、唯識者之空、中觀者之空——共為七章。《性空學探源》,即初編約十萬字。後五章,非五、六十萬字不可。處在這社會極度動亂的時代,學友時常勸我,要我略談中觀正義,所以先摘取「中觀論之空」而講為《中觀今論》。但體裁不同,不免簡略得多了!《中觀今論》並不代表空宗的某一派,是以龍樹《中論》為本,《大智度論》為助,出入諸家而自成一完整的體系。本論完成於社會變動日急的今日,回想《中論》與我的因緣,二十多年來給我的法喜,不覺分外的歡喜!
二
中觀學值得稱述的精義,莫過於「大小共貫」、「真俗無礙」。龍樹論以為:有情的生死,以無明為根源,自性見為戲論的根本。解脫生死的三乘聖者,體悟同一的法性空寂,同觀無我無我所而得悟。三法印即是一實相印,三解脫門同緣實相。這樣的三乘共空,對於從來的大小相諍,可得一合理的論斷。聲聞三藏與摩訶衍——大乘,一向被諍論著。一分聲聞學者,以《阿含經》等三藏為佛說,斥大乘為非佛說;現在流行於錫蘭、暹羅、緬甸的佛教,還是如此。一分大乘學者,自以為不共二乘,斥聲聞為小乘,指《阿含經》為小乘經,以為大乘別有法源。如唯識學者,在「愛非愛緣起」外,別立大乘不共的「自性緣起」;以為菩薩所證法性空,是聲聞所不能證的。中國的臺、賢、禪、淨,在大乘法中,還自以為勝他一層,何況乎小乘!這樣,對大小的同源異流,由於宗派的偏見,再也不能正確的把握!今依龍樹論說:三藏確是多說無我的,但無我與空,並非性質有什麼不同。大乘從空門入,多說不生不滅,但生滅與不生滅,其實是一。「緣起性空」的佛法真義,啟示了佛教思想發展的實相。釋尊本是多說無常無我的,但依於緣起的無常無我,即體見緣起空寂的。這所以緣起甚深,而緣起的寂滅性更甚深;這所以緣起被稱為「空相應緣起」,被讚為「法性、法住、法界」。一分學者重視事相,偏執生滅無常與無我;一分學者特別重視理性,發揮不生不滅的性空,這才互不相諒而尖銳的對立起來。他們同源而異流,應該是共同的教源,有此不即不離的相對性,由於偏重發展而弄到對立。本來,初期的大乘經,如《十地經》以悟無生法忍為同於二乘的;《般若經》以無生法忍能攝二乘智斷的,以先尼的因信得解來證明大乘的現觀;《金剛經》以「若以色見我」頌明佛身等,都確認三乘聖者成立於同一的理證——法性空寂,那裡如執小執大者所說?所以《中論》的抉擇《阿含經》義,《大智度論》的引佛為長爪梵志說法、《眾義經》偈等來明第一義諦,不是呵斥聲聞,不是偏讚大乘,是引導學者復歸於釋尊本義的運動。唯有從這樣的思想中,能看出大小乘的分化由來,能指斥那些畸形發展而遺失釋尊本義的亂說!中觀學能抉擇釋尊教義的真相,能有助於佛教思想發展史的理解,這是怎樣的值得我們尊重!
三
如果有人說:佛法偏於理性,偏於出世。那佛弟子會一致的出來否認,因為佛法是真俗無礙的。真俗無礙,是生死即涅槃、世間即出世的。獨善的、隱遁的,甚至不樂功德、不想說法的學者,沈醉於自淨其心的涅槃,忽略自他和樂、依正莊嚴的一切。在他們,世間與出世間,是那樣的隔別!釋尊的正覺內容,受到苦行厭離時機的歪曲;一分學者起來貶斥它,揭示佛法真俗無礙的正義。真俗無礙,可從解、行兩方面說:解,即俗事與真理,是怎樣的即俗而恒真,又真而不礙俗。行,即事行與理證,怎樣的依世間福智事行的進修而能悟入真性,契入真性而能不廢世間的福智事行。無論是理論、實踐,都要貫徹真俗而不相礙。依中觀者說:緣起法是相依相成而無自性的,極無自性而又因果宛然的。所以,依即空的緣起有,安立世間事相;也依即有的緣起空,顯示出世。得這真俗相依的無礙解,才能起真俗相成的無礙行。所以菩薩入世利生,門門都是解脫門。緣起法是「處中之說」,不偏於事,不偏於理;事相差別而不礙理性平等,理性一如而不礙事相差別。在同一的緣起法中,成立事相與理性,而能不將差別去說理,不將平等去說事,這才能恰合事理的樣子而如實知。一般自以為真俗無礙的學者,不知「處中之說」,談心說性,每不免偏於「相即」、偏於「理同」。這或者忽略事行,或者執理廢事,或者破壞事相的差別性、時空的局限性,落入破壞緣起事——是非、善惡、因果等的大混沌!自以為無礙,而不知早是一邊。不知緣起法,不能從緣起中去統貫真俗,這也難怪要不偏於事即偏於理了!
近來有人——好像是牟宗三說:辯證法但於本體論有用。這只是說得一邊,與唯物論者的辯證法偏於事相一樣。須知緣起法近於辯證法,但這是處中而貫徹事理的。從正而反而綜合的過程,即順於世俗假名的緣起法,開展生滅(變)的和合、相續的相對界。即反而正而超越(反的雙遮)的開顯,即順於勝義性空的緣起法,契合無生的無常、無我的絕對界。相對的緣起相、絕對的緣起性,不即不離,相依相成而不相奪,這真是能開顯事理的無礙。如法則而偏於事相或偏於理性,或事理各有一套,這那裡能理會得事理的真相!對於這,中觀能抉擇釋尊的中道,達到完成,使我們相信得這真是一切智者的正覺!
四
智慧與慈悲,為佛法的宗本,而同基於緣起的正覺。從智慧(真)說:一切是緣起的存在,展轉相依,剎那流變,即是無我的緣起。無我,即否定實在性及所含攝得的不變性與獨存性。宇宙的一切,沒有這樣的存在,所以否認創造神,也應該否定絕對理性或絕對精神等形而上的任何實在自體。唯神、唯我、唯理、唯心,這些,都根源於錯覺——自性見的不同構想,本質並沒有差別。緣起無我(空)的中觀,徹底否定這些,這才悟了一切是相對的、依存的、流變的存在。相對的存在——假有,為人類所能經驗到的,極無自性而宛然現前的不能想像有什麼實體,但也不能抹煞這現實的一切。從德行(善)說:緣起是無我的,人生為身心依存的相續流,也是自他依存的和合眾。佛法不否認相對的個性,而一般強烈的自我實在感——含攝得不變、獨存、主宰——即神我論者的自由意志,是根本錯誤,是思想與行為的罪惡根源。否定這樣的自我中心的主宰欲,才能體貼得有情的同體平等,於一切行為中,消極的不害他,積極的救護他。自私本質的神我論者,沒有為他的德行,什麼都不過為了自己。唯有無我,才有慈悲;從身心相依、自他共存、物我互資的緣起正覺中,涌出無我的真情。真智慧與真慈悲,即緣起正覺的內容。
五
緣起性空,本於生滅的不有不無、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出。生滅的因果諸行,是性空的緣起,緣起的性空。這在一般有情,是不能正確理解的,一般總是倒覺為自性實有,或由實有而假有的。所以佛說一切從緣有,一切畢竟空,就有人大驚小怪起來。甚至佛法中,也有有宗起來,與空宗對立,反指責空宗為不了義、為惡取空。有宗與空宗,有他認識論的根本不同處,所以對於兩宗認識的方法論,《中觀今論》特別的給以指出來。中國學者一向是調和空有的,但必須對這一根本不同,經一番深刻的考察,不能再泛泛的和會下去。如根本問題不解決,一切似是而非的和會,終歸於徒然。我是同情空宗的,但也主張融會空有。不過所融會的空有,不是空宗與有宗,是從即空而有、即有而空的中觀中,使真妄、事理、性相、空有、平等與差別等,能得到相依而不相礙的總貫。本論末後幾章,即著重於此。我覺得和會空有,空宗是最能負起這個責任的。即有而空,即空而有,這是怎樣的融通無礙!在這根本的特見中,一切學派的契機契理的教說,無不可以一以貫之,這有待於中觀者的不斷努力!
中觀今論
引言
「佛說空緣起,中道為一義;敬禮佛世尊,無比最勝說!」(《迴諍論》)
世間的一切事物,都是在相依相緣的關係下存在的;相依相緣的存在與生起,稱為「緣起」。凡是緣起的,沒有不是受著種種關係的局限與決定;受種種關係條件而決定其形態與作用的緣起法,即不能不是無自性的。「自性」,即自有或自成,有自體存在或自己規定自己的意思。現在說一切都是關係的存在,是依緣所起法,這與自性——自有、自成、自體存在的含義,恰好相反。所以凡是緣起的,即是無自性的;無自性的,即名之為「空」。緣起即空,是中觀大乘最基本而最扼要的論題。自性,為人類普遍成見的根本錯亂;空,即是超脫了這自性的倒亂錯覺,現覺到一切真相。所以空是畢竟空,是超越有無而離一切戲論的空寂,即空相也不復存在,這不是常人所認為與不空相待的空。然而,既稱之為空,在言說上即落於相待,也還是假名安立的。空的言外之意,在超越一切分別戲論而內證於寂滅。這唯證相應的境地,如何可以言說?所以說之為空,乃為了度脫眾生,不得已即眾生固有的名言而巧用之,用以洗盪一切,使達於「蕭然無寄」的正覺。《大智度論》曾這樣說:「為可度眾生故,說是畢竟空相。」《中論》青目釋也說:「空亦復空,但為引導眾生故以假名說。」緣起無自性而即空,如標月指,豁破有無二邊的戲論分別而寂滅,所以空即是「中道」。中道依空而開顯,空依緣起而成立。依緣起無自性明空,無自性即是緣起;從空無自性中洞達緣起,就是正見了緣起的中道。所以,緣起、空、中道,在佛的巧便說明上,雖有三語的不同,而三者的內容,都不外用以顯明事物的本性。聖龍樹在《迴諍論》中,既明白地說到三者的同一;在《中論》(〈觀四諦品〉)也說:「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緣起、空、中道的同一,為信解佛法所應當先有的正確認識。中觀學,就是對此佛陀根本教法,予以深入而嚴密的闡發者。龍樹深刻的把握了這個,窺見了佛陀自覺以及為眾生說法的根本心髓;唯有這,才是佛法中究竟的教說。龍樹在《中論》(〈觀因緣品〉)中,標揭八不——即中即空的緣起說:「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依於八不的緣起,即能滅除世間的一切戲論而歸於寂滅,這是佛法的究極心要。所以說「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吐露他對於佛陀敬仰讚歎的深意。
龍樹學,當然是發揚一切皆空的,但他的論典,即以他的代表作《中論》來說,不名此為空而名之為中,可知龍樹揭示緣起、空、中道的同一,而更以不落兩邊的中道為宗極。在《中論》裡,每品都稱之為觀,如〈觀因緣品〉乃至〈觀邪見品〉等。觀就是觀察,正確的觀察緣起、空、中道,從論證的觀察到體證的現觀。所以後來都稱龍樹學系為中觀派或中觀宗,稱中觀的學者為中觀師。
龍樹的中觀學,在西元五百年初,由鳩摩羅什三藏傳來中國。在中國舊有佛教和適應時地思潮的發展中,在長江以南曾有過相當的弘揚。其中可看作中觀的正統者,就是三論宗。此外,天臺宗也是根據緣起即空、即假、即中的要義,發揮它獨到的圓宗。龍樹系的中觀學,給予中國佛法的影響,非常普遍深刻;即使不屬於中觀的學者,也多表示崇敬,或依附於龍樹的教門。因此,傳入日本,即有龍樹為「八宗共祖」的傳說。在西藏,也傳有中觀學,是西元八百年代由印度傳入的。據說:藏傳的中觀學,有佛護、月稱的「應成派」,和靜命、清辨的「自續派」。傳入西藏的時候,雖各有因緣,然經過長期的流傳,佛護、月稱的應成系已取得了中觀正統的權威。藏傳的中觀教典,近來始有部分的翻譯為漢文。同時,由於《中論》梵本的發現,日人曾從文義的考訂中,獲得許多新的理解。中觀的特質,將來在藏傳、漢傳和梵本的相互參證中,必將更為正確圓滿的發揚起來。
第一章 中道之內容及其意義
第一節 中道之內容
佛法,是對於人生向上發展以至完成的一種實踐。眾生(以人為本,可稱為人生)無始以來,生死死生,生生不已的存在,是人生現實不過、迫切不過的根本問題,也唯是佛法才能徹底處理的問題。佛法對於人生——生生不已的存在,開示它的真相,使我們從人生實相的正見中,知道我們應如何增進此人生、淨化此人生,超越一般的人生,達到更圓滿、更完成的地步。這一佛法的核心——人生進步、淨化以及完成的實踐,佛典裡稱之為道。釋尊在波羅奈的鹿野苑中,初為五比丘轉法輪,即提示以「中」為道的特質。如《轉法輪經》(巴利文本)說:「在此諸欲中耽於欲樂者,乃下劣凡夫,為非聖無意義之事。雖然,以自身所求之苦為苦,亦為非聖無意義之事也。離此二邊之中道,方依於如來而能證悟,此即開眼、開知,至於寂靜、悟證、正覺、涅槃之道。比丘!於何名為依於如來所悟之中道?即此八支之聖道也。」佛在開宗明義的最初說法,標揭此不苦不樂的中道;中道即八支聖道,這是中道的根本義。這何以稱之為中?有以為佛法之所謂中,是不流於極端的縱欲,也不流於過甚的苦行,在此苦樂之間求取折中的態度。但這是斷章取義,不能正解八正道的所以為中道。要知道:一般人的人生觀,即人生歷程的路向,不是縱我的樂行,就是克己的苦行。研考這二端的動機,都是建立於情意的,即是情本的人生觀、情本的法門。世人感覺偏於縱我的樂行不可通時,於是就轉向到專尚克己的苦行。人生的行為,都不過在這兩極端以及彼此移轉的過程中。不曉得縱我的樂行,如火上加油;私我的無限擴張,必然是社會沒法改善,自己沒法得到解脫。或者見到此路不通,於是轉向苦行。不知苦行是以石壓草的辦法;苦行的折服情欲,是不能成功的。叔本華的悲觀,甚至以自殺為自我解脫的一法,即是以情意為本的結論。依釋尊,縱我的樂行和克己的苦行,二者都根源於情識的妄執。釋尊否定了二者,提供一種究竟徹底的中道行,這就是以智為本的新人生觀。自我以及世間,唯有以智為前導,才可以改造人生,完成人生的理想。因此,不苦不樂的、智本的新人生觀,是佛法唯一的特質。佛說離此二邊向中道,中道即八正道。八正道的主導者,即是正見。一切身心的行為,都是以正見為眼目的——《阿含經》以正見為諸行的先導,《般若經》以般若為萬行的先導。所以不苦不樂的中道行,不是折中,而是從正見為本的實踐中,不落於情本的苦樂二邊。由此,佛法是以「以智化情」、「以智導行」為原則的。以智為本的中道行,包括了最初發心乃至向上達到究竟圓滿的一切過程。
正見為導的中道,即是從正見人生的實相中,增進、淨化此人生,以及解脫、完成。正見人生的實相,佛在處處經中,也即說之為中道或中法。如《雜阿含經》(大正藏編號二六二經)說:「世人顛倒,依於二邊,若有、若無。……迦旃延!如實正觀世間集者,則不生世間無見;如實正觀世間滅,則不生世間有見。迦旃延!如來離於二邊,說於中道,所謂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是釋尊開示「正見」的教授,說明世人不依於有則依於無,佛離有無二邊而說中道法。然所謂離有離無的中道,不是折中於有無而說亦有亦無或半有半無的。釋迦所說者,為緣起法;依於緣起的正見,能得不落有無二邊的中道。
釋迦所說中道,還有不一不異的中道,如《雜含》(二九七經)說:「若見言命即是身,彼梵行者所無有;若復見言命異身異,梵行者所無有。於此二邊,心所不隨,正向中道。賢聖出世如實不顛倒正見,謂緣生老死,……緣無明故有行。」還有不常不斷的中道,如《雜含》(三〇〇經)說:「自作自覺(受),則墮常見;他作他覺,則墮斷見。義說、法說,離此二邊,處於中道而說法,所謂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
不一不異、不常不斷,與不有不無一樣,都是依於緣起而開顯的不落二邊的中道。正見緣起的中道,為釋迦本教的宗要。不苦不樂是行的中道,不有不無等是理的中道,這僅是相對的區分而已。實則行的中道裡,以正見為先導,即包含有悟理的正見中道;唯有如此,才能不落苦樂兩邊的情本論。同時,悟理即是正行的項目;正見緣起,貫徹自利利他的一切正行,兩者是相依相待而不可缺的。依於正見緣起,能離斷常、有無等二邊的戲論,發為人生的實踐,自然是不落苦樂二邊的中道。
還有,釋尊的開示緣起,緣起的所以是中道,即不能忽略緣起的空相應性,這在經中多有說到。如《雜含》(二九三經)說:「為彼比丘說賢聖出世空相應緣起隨順法。」緣起是與空相應的,空的獨到大用,即洗盡一切戲論執見。緣起與空相應,所以能即緣起而正見不落兩邊的中道。
第二節 中道之意義
中道,當然是不落二邊。但不落二邊——中道所含的意義,還應該解說。中的本義,可約為二種:一、中實:中即如實;在正見的體悟實踐中,一切法的本相如何、應該如何,即還他如何。這是徹底的、究竟的,所以僧叡說「以中為名者,照其實也」(《中論.序》)。二、中正:中即圓正;不偏這邊,也不偏於那邊,恰得其中。如佛說中道,依緣起法而顯示。這緣起法,是事事物物內在的根本法則。在無量無邊極其複雜的現象中,把握這普遍而必然的法則,才能正確、恰當的開示人生的真理及人生的正行。中即是正,所以肇公稱《中觀論》為《正觀論》,中道即是八正道。此中實與中正,是相依相成的:中實,所以是中正的;中正,所以是中實的,這可總以「恰到好處」去形容它。
龍樹發揚緣起、空、中道的深義,以「中」為宗而造論。他嚴格地把握那修道中心的立場,對於中道的解說,也不出於中實與中正。中實,本以正觀緣起性而遠離戲論的寂滅為主。這中實的寂滅,從實踐的意義去說,即是不著於名相,不落於對待。一、不取著名相:這如《大智度論》卷六說:「非有亦非無,亦復非有無,此語亦不受,如是名中道。」中道,不但是非有非無,更進一步的說「此語亦不受」。受,即新譯的取。凡稱之為有、為無、為非有非無,都不過名言的概念。非有非無,本表示觀心的不落有無戲論,如以為是非有非無,這不能恰合中實的本意。所以必須即此「非非」的名相,也不再取著。二、不落於對待:我們所認識的、所言說的,都是相對的。凡是相對的,即不契於如實絕待的中道。如《大智度論》卷四三說到種種的二邊,都結論說:「離是二邊行中道,是名般若。」這裡所說的種種二邊,如常無常、見無見等,都是二邊;進而至於能行能證的人——菩薩、佛是一邊,所行、所證的法——六度、大菩提是一邊;甚至般若是一邊,非般若是一邊,要離此二邊行中道。這不落對待的中道,即入不二法門,是順於勝義,依觀心的體悟說。
關於中正的意義,龍樹也有很好的發揮。依佛陀所正覺的,為眾生所巧便言說的,在佛陀,都是圓滿而中正的。如緣起是中正的,空也是中正的,至於中道,那更是中正了。但世俗言說的施設,不免片面性的缺陷,所以古德說「理圓言偏」。眾生對於佛的教法,不能圓見佛法的中道,聞思或修行,在任何方面有所偏重,就會失卻中道。如《大智度論》卷八〇說:「若人但觀畢竟空,多墮斷滅邊;若觀有,多墮常邊。離是二邊故說十二因緣空。……離二邊故,假名為中道。」畢竟空與緣起有,那裡會墮於一邊?這因為學者有所偏重的流弊——世諦流布,什麼都有弊的,所以特說明緣起與空寂不偏的中道。即空的緣起,不落於斷邊;即緣起的性空,不落於常邊。緣起與空,印度佛教確曾有過偏重的發展。到極端,如方廣道人偏空,是墮於斷滅邊;薩婆多部偏於一切法有,即墮於常邊。為了挽救這種偏病,所以龍樹探《阿含》及《般若》的本意,特明此緣起即空的中道,以拯拔那「心有所著」的偏失者,使之返歸於釋迦的中道。學者不能巧得佛法的實義,多落於二邊,所以特稱此綜貫性相、空有的為中道。龍樹的中道論,不外乎不著名相與對待(宗歸一實),綜貫性相及空有(教申二諦)。中觀大乘的特色,實即是根本教義完滿的開展。
第二章 龍樹及其論典
第一節 龍樹論略說
約在西元一百五十至二百五十年間,龍樹出現於印度的佛教界。他本是印度南方的學者,長養於大乘佛教的環境中。據傳記上說:他出家後,曾到北方的雪山等處修學。這個環境,造成他綜貫南北、空有思想的特質,成就了他的偉大!龍樹以前,一味的佛教,向東南方發展的是大眾(又分別說)系,向西北方開展的是上座系。拘泥而保守的上座系,被呵斥為小乘;活潑而進取的大眾系,漸漸的開拓出大乘佛教。南北、大小,尖銳的對立著。南空北有,各趨一極。北方已完成極端實有的《大毘婆沙論》;南方的偏重理性者,於因果緣起的事相,也不免忽略。這種偏頗的發展,決非佛教之福。龍樹出世時,佛教正傾向於從分化而進入交流與綜合的新機運,於是綜合南北、空有、性相、大小的佛教,再建佛教的中道;但他是以大乘性空為根本的。
龍樹造的論典,中國內地以及西藏,譯傳的很多。主要的部分,可分為兩類:一、深觀論,二、廣行論。深觀,如《中論》、《十二門論》等,以探究諸法的實相為中心,為迷悟的關鍵所在,所以名之為深觀。廣行,如《大智度論》、《十住毘婆沙論》、《菩提資糧論》等,這是以菩薩的廣大行果為主的。這兩類,有的以為:菩薩行包含歸依、布施、持戒等行法,佛陀自證化他的果德主要為引發信願以及積集福智的資糧。資糧具足了,成為可能解脫的根機,這再側重於慧行的深觀。這即是說先以廣大行的資糧為基礎,再進而深入究極徹證的深觀。但另有人說:般若為三乘之母,三乘學者都依此深觀而證悟與解脫的;廣大行才是大乘不共於小乘的特色。如實的說:聲聞、緣覺、菩薩的中道行,都以出世的正見為主導的。依正見而後有信解,依正見而後能修行趣證,就是悟證了以後,也還是不能離此正見的攝導。故深觀雖共於三乘,在大乘中,仍是徹始徹終的,唯佛所究竟的。本文,即是關於深觀的論述。
關於龍樹深觀的論典,羅什三藏所傳,有長達十萬頌的《無畏論》。五百頌的《中論》,即出於《無畏論》中。羅什除譯有青目釋的《中論》外,還有《十二門論》,也是龍樹造的;這部論,可以說是《中論》的入門書。《十二門論》引證過《七十空性論》;《七十空性論》近由法尊依藏本譯出,確乎是龍樹的作品。考西藏所傳,也有《無畏論》,但這是《中論》的注解,與什公譯的青目釋論相近。有人說是龍樹作的;也有人說不是龍樹作的,因為論中引證到龍樹弟子提婆的《四百論》。但傳說龍樹的年壽極高,也可能有轉引提婆論的事情。然這與西元五世紀初傳來中國的古說,說《無畏論》有十萬頌,《中論》出在其中,仍未能完全相合。這也許藏傳的《中論無畏注》,即為青目或某論師摘集龍樹《無畏論》意而注釋《中論》的,多分根據《無畏論》,因此也名為《無畏》,如《淨名經集解關中疏》。但這究不過一種推測而已,不能作為定論。有人依「中論出在其中」,推想《無畏論》為編集的叢書,如真諦所傳《無相論》的性質,也無法確定。
關於龍樹的深觀論,西藏有「諸中論」之稱。凡抉擇勝義空性的,都可以名為「中論」,中論不是一部的別名。平常流行的「中論」,名為「根本中」。根本論與支論,總有五正理聚:即一、《根本中論》,二、《迴諍論》,三、《七十空性論》,四、《六十如理論》,五、《大乘二十論》。這五部論,為印度後期中觀師所依據的,認為都是龍樹造的。在中國,《根本中論》都隨釋論譯出,有什公譯的「青目釋」四卷、唐波羅頗密多羅譯的清辨釋《般若燈論》一五卷、宋惟淨譯的安慧釋《中觀釋論》一八卷。漢文所沒有的,藏方有傳為龍樹釋的《無畏注》、佛護的《中論注》、月稱的《明句論》。《七十空性論》,最近依藏文譯出。《迴諍論》,中國的譯本,是元魏毘目智仙譯的。《六十如理論》與《大乘二十論》,趙宋時施護所譯。施護所譯的龍樹論,非早期的中觀學者所知,而且有「唯識」的傾向。如《大乘二十論》的末二頌說:「此一切唯心,安立幻化相。……若滅於心輪,即滅一切法。」《六十如理論》三十四頌說:「宣說大種等,皆是識所攝。」又施護譯的《大乘破有論》說:「由此心為因,即有身生。」印度後期有隨瑜伽行的中觀師,即引《六十如理論》頌,此下更為解說。
漢藏一致的傳說:傳龍樹中觀的正統者,是錫蘭的提婆論師。提婆的主要作品,名《四百論》;奘譯的《廣百論》,即此論後八品的護法「釋論」。什公所譯的《百論》,婆藪開士釋,也即是此論的略本。此外,還有《百字論》。提婆論以「百」為名,不僅是數目的。古人解說為「無邪不摧,無正不顯」,即完備的意義;月稱從語言學的見地,解說為「遮遣分別邪執」;提婆論確是側重破邪的。其後,青目釋《中論》的八不說:「法雖無量,略說八事,則為總破一切法。」以《中論》的八不,偏重於廣破一切,也許是受有提婆論的影響。龍樹的《中論》,固然能遮破一切戲論,但《中論》的正意,決非以摧破一切為能,反而是為了成立一切法,顯示釋迦的緣起中道。
第二節 《中論》為《阿含》通論考
探求龍樹緣起、空、中道的深義,主要的當然在《中論》。《中論》的中道說,我有一根本的理解——龍樹菩薩本著大乘深邃廣博的理論,從緣起性空的正見中,抉發《阿含經》的真義。這是說:緣起、空、中道,固然為一般大乘學者所弘揚,但這不是離了《阿含經》而獨有的,這實是《阿含經》的本意,不過一般取相的小乘學者沒有悟解罷了。所以,《中論》是《阿含經》的通論,是通論《阿含經》的根本思想,抉擇《阿含經》的本意所在。這種說法,不要以為希奇,可從三方面去加以說明:
一、《中論》所引證的佛說,都出於《阿含經》。(一)、〈觀本際品〉說「大聖之所說,本際不可得」,這出於《雜阿含經》卷一〇(二六六經等)說:「無始生死……長夜輪迴,不知苦之本際。」生死無始的教說,龍樹引歸「何故而戲論,謂有生老死」的空義。(二)、〈觀行品〉說:「如佛經所說,虛誑妄取相。」以有為諸行為由妄取而成的虛誑——即虛妄相,以涅槃為不虛誑,是《阿含經》所說的。但龍樹以為虛妄即是空無自性的,所以說:「佛說如是事,欲以示空義。」(三)、〈觀有無品〉說:「佛能滅有無,於化迦旃延,經中之所說,離有亦離無。」這出於《雜阿含經》,已經引述過。離有無二邊的緣起中道,為《中論》重要的教證。(四)、〈觀四諦品〉說:「世尊知是法,甚深微妙相,非鈍根所及,是故不欲說。」這如《增一阿含經》卷一〇說:「我今甚深之法,難曉難了,難可覺知!……設吾與人說妙法者,人不信受,亦不奉行。……我今宜可默然,何須說法!」各部廣律,在梵天請法前,都有此說。(五)、〈觀四諦品〉說:「是故經中說,若見因緣法,則為能見佛,見苦集滅道。」見緣起法即見佛,出於《增一阿含經》卷二八須菩提見佛的教說。見緣起法即見四諦,出於《中阿含經》卷七《象跡喻經》。(六)、〈觀涅槃品〉說:「如佛經中說,斷有斷非有。」這如《雜阿含經》卷九(二四九經)說:「盡、離欲、滅、息、沒已,有亦不應說,無亦不應說。……離諸虛偽,得般涅槃,此則佛說。」《阿含經》的本義,一般聲聞學者不能深識,專在名相上取執,所以龍樹與他們論辨,似乎龍樹在極力破斥小乘,而不知是為了成立《阿含經》的真義,成立四諦、三寶、世出世一切法。
二、從《中論》的內容去看,也明白《中論》是以《阿含經》的教義為對象,參考古典的阿毘曇,破斥一般學者的解說,顯出瞿曇緣起的中道真義。這不妨略為分析:(一)、〈觀因緣品〉,觀「緣生」的不生(滅)。〈觀去來品〉,觀此諸行的「生無所從來,滅亦無所至」。此二品,總觀八不的始終——「不生」與「不去」。此下別觀四諦。(二)、〈觀六情品〉、〈觀五陰品〉、〈觀六種品〉,即觀察六處、五蘊、六界的世間法。這三者的次第,依《中阿含經》卷三四說。古典的《舍利弗阿毘曇》、《法蘊足論》,也都與此相合。〈觀六情品〉中說:「見可見無故,識等四法無;四取等諸緣,云何當得有?」從內六處、外六處,引生六識、六觸、六受、六愛——六六法門,再說到四取等,這是《雜阿含經.六處誦》中常見的緣起說。這三品,論究世間——苦的中道。(三)、〈觀染染者品〉,論煩惱的相應。〈觀三相品〉,明有為——煩惱所為的生住滅三相。在蘊、處、界以後,說明相應行與不相應行的三相,本於阿毘曇論的次第;如《阿毘曇心論》。〈觀作作者品〉、〈觀本住品〉、〈觀燃可燃品〉,明作者、受者的不可得,這更是《阿含經》的根本論題了。與上二品合起來,即是論究惑招有為與作即受果的道理。(四)、〈觀本際品〉,引經以明生死本際不可得。〈觀苦品〉,說明苦非自作、他作、共作、無因作,是依《雜阿含經》卷一二(三〇二經)阿支羅迦葉問等而作的。《十二門論》的〈觀作者門〉,也引此經以明空義。(五)、〈觀行品〉,明無常諸行的性空,進而空亦不可得。〈觀合品〉,明三和合觸的無性。〈觀有無品〉,從緣起法的非有論到非無,這是依《化迦旃延經》說的。〈觀縛解品〉,從生死流轉說到還滅,從繫縛說到解脫。〈觀業品〉,更是生死相續中的要義。從〈觀染染者品〉到此,共有十二品,論究世間集的中道。(六)、〈觀法品〉,明「知法入法」的現證。無我無我所,為能見法性的觀門,這是《阿含經》的要義。所契入的諸法實相,即緣起的寂滅,即聲聞與辟支佛所共證的。(七)、〈觀時品〉、〈觀因果品〉、〈觀成壞品〉,分別說明三世因果與得失。這是當時內外學者重視的論題,特別是修行歷程中的要題;如要經過多少時間,怎樣的從因到果,功德的成就或退壞。(八)、〈觀如來品〉,如來為創覺正法的聖者,超越常無常四見、邊無邊四見、有見與無見,這都是《阿含經》十四不可記的意義。(九)、〈觀顛倒品〉,明所破的顛倒,否定三毒、染淨、四倒的實性,歸結到「如是顛倒滅,無明則亦滅」的緣起還滅。〈觀四諦品〉,明所悟的諦理,批評實有論者的破壞四諦、三寶,引證《阿含經》,成立「若見因緣法,則為能見佛,見苦集滅道」的自宗。〈觀涅槃品〉,發揮《雜阿含經》卷一二(二九三經)所說「一切取(受)離、愛盡、無欲、寂滅涅槃」,是「無為」法的真義,說明無為、無受的涅槃。「如來滅度後,不言有與無」,「一切法空故,何有邊無邊」等,掃盡十四不可記的戲論。從〈觀法品〉到此,論究世間集滅的中道。(十)、〈觀十二因緣品〉,全依《阿含經》義。〈觀邪見品〉,即破除我及世間常無常、我及世間邊無邊的邪見,明我法二空。正觀緣起,遠離邪見,這二品即論究世間滅道的精義。
三、從《中論》開首的歸敬頌來說:緣起,就是八不的中道。《中論》以中為名,即以八不顯示中道。不常不斷的中道、不一不異的中道,出於《阿含經》,上來都曾引證過。不來不去,在《雜阿含經》的《第一義空經》,也曾說到。在顯示緣起的有因有果而無作無受時說:「眼生時無有來處,滅時無有去處。」這即是在緣起的生滅中,指出不來不去的中道。不生不滅,據《阿含經》義,指無為法而說。無為法是不生、不住、不滅的,無為即涅槃寂滅,即緣起的寂滅性。龍樹以此八不的緣起說,為止息戲論而寂滅的第一教說:「瞿曇大聖主,憐愍說是法,悉斷一切見,我今稽首禮。」歸功於瞿曇,這也可見與《阿含經》的關切了!
這樣,從引證的聖典看,從本論的內容看,從八不的根據看,都不難看出《中論》的意趣所在。龍樹的思想,不僅《中論》如此,《大智度論》也還是如此。他解說八不的第一義悉檀,是三乘所共的。《大智度論》卷一,除了八不而外,又引《眾義經》——漢譯名《義足經》,即《義品》,巴利藏攝在「小部」裡。又如三門中的空門,廣引《阿含經》來成立我法皆空(《大智度論》卷一八)。卷三一中,也引七經,證明聲聞藏的法空。所以,依龍樹的見地,空相應的緣起、中道,雖菩薩與聲聞的智慧不同,聲聞如毛孔空,菩薩如虛空空(《大智度論》卷三五),但這到底是量的差別,不能說空性寂滅中有什麼質的不同。所以「聲聞乘多說眾生空,佛乘說眾生空、法空」(《大智度論》卷四);「若了了說,則言一切諸法空;若方便說,則言無我」(《大智度論》卷二六);這都不過是側重的不同、詳略的不同而已!這樣,《中論》確是以大乘學者的立場,確認緣起、空、中道為佛教的根本深義,與聲聞學者辨詰論難,並非破除四諦、三寶等法,反而是成立。抉發《阿含經》的緣起深義,將佛法的正見,確樹於緣起中道的磐石。
第三章 緣起之生滅與不生不滅
第一節 無生之共證與大乘不共
龍樹依空而顯示中道,即八不緣起。其中,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去的緣起,即使解說不同,因為《阿含經》有明顯的教證,聲聞學者還易於接受。唯對於不生不滅的緣起,不免有點難於信受。因此,這就形成了大乘教學的特色,成為不共聲聞的地方。不生不滅——八不的緣起,聲聞學者中,上座系的薩婆多部是不承認的。進步些的經部師,也有緣起的不生不滅說,但他們是依「唯法因果,實無作用」的見地說,還不是大乘學者說緣起不生不滅的本義。大眾部說緣起是無為法,因為緣起是「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性法住,法界常住」的。他們說緣起常住、不生不滅,而把緣起作為離開事相的理性看,也與大乘不同。關於這些,清辨的《般若燈論》,曾經說到。依中觀者說,緣起不生不滅,是說緣起即是不生不滅的,這緣起寂滅性即是中道。佛陀正覺緣起而成佛,在此;聲聞的證入無為無生,也在此。這緣起的不生不滅,本是佛法的根本深義,三乘所共證的;但在佛教教義開展的過程中,成為大乘學者特別發揮的深義,形式上成為大乘的不共之學。一般聲聞學者以為緣起是無常生滅的,現在說「不生不滅是無常義」(《維摩經》卷上),這似乎不同,成為一般聲聞學者與大乘學者論諍的焦點。然依釋迦創開的佛法說,生滅與不生滅,本來一致。
不生不滅,《阿含經》是指涅槃無為而說的。涅槃,決不是死了,也不是死了才證得涅槃。涅槃,玄奘譯為圓寂;梵語含有否定與消散的意味,又有安樂自在的意義。
佛所說的涅槃,是指那超脫了紛亂的、煩囂的、束縛的一切,而到達安寧的、平和的、解放的自在境地。這一解脫自在的境地,是佛教正覺的完成,充滿了豐富的內容,即解脫了愚癡為本的生死,而得到智慧為本的解脫。涅槃又稱為無為、無生(無住無滅)。因為佛稱世俗的一切為有為,即惑業所感成的,動亂、相對、束縛的生滅,是它的根本性質;突破了這種煩擾、差別、束縛的有為生滅,在無可形容、無可名稱中,即稱之為不生不滅的無為涅槃。這本是中道行的成果,然依此為正覺所覺的法界而說,無為又成為究竟的理性。涅槃——正覺的解脫,不問菩薩、聲聞,是一致企圖實現的目的。聲聞行者達到了此一目的,即以為到達了究竟,「所作已辦」,更沒有可學可作的,稱為「證入實際」。大乘行者到了不動地,也同樣的體驗此一境地,但名之為「無生法忍」,而認為還沒究竟的。如《十地經》第八地中說:菩薩證得無生法忍時,想要證涅槃了。佛告訴他說:「此諸法法性,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常住不異。諸佛不以得此法故名為如來,一切二乘亦能得此無分別法。」無生法,是三乘所共證的,諸佛並不以得此法而名為如來,即說明了大乘沒有把它看作「完成了」,還要更進一步,從大悲大願中去廣行利他。關於這點,《大智度論》卷七五說:「得無生法忍、授記,更無餘事,唯行淨佛世界、成就眾生。」依於此義,故卷五說:「無生忍是助佛道初門。」這可見大乘在正覺解脫——自利的立場,並不與聲聞乘不同。不過一般聲聞行者自利心切,到此即以為一切圓滿了,不能更精進的起而利他,所以大乘經中多責斥他。大乘是依此聲聞極果的正覺境界——涅槃,得無生法忍,不把它看作完成,進而開拓出普度眾生的無盡的大悲願行。
第二節 聲聞常道與大乘深論
正覺體悟的無為、不生,是三乘聖者所共證的,已如上述。為了教導聲聞弟子證得此無生法,依《阿含經》所成立的教門說,主要是三法印:一、諸行無常,二、諸法無我,三、涅槃寂靜。此三者,印定釋迦的出世法,開示世出世間的真理。此三者,是可以隨說一印,或次第說此三印的。次第三法印,即是以明解因果事實的生滅為出發點,依此而通過諸法無我的實踐,到達正覺的涅槃。這如《雜阿含經》(二七〇經)說:「無常想者能建立無我想,聖弟子住無我想,心離我慢,順得涅槃。」三法印的次第悟入,可看為聲聞法的常道。但大乘佛教,本是充滿利他悲願的佛教行者在深證無生的體悟中,闡發釋迦本懷而應運光大的。在這無生的深悟中,以佛陀為模範,不以為「所作已辦」,而還要進一步的利他無盡。本著此無生無為的悟境去正觀一切,即窺見了釋迦立教的深義,因之與一般凡庸的聲聞學者不同。所以大乘佛教的特色,即「諸法本不生」,即是依緣起本來不生不滅為出發的。《文殊師利淨律經》說:「彼土眾生了真諦義以為元首,不以緣合為第一也。」這雖在說明彼土與此土的立教方式不同,實即說明了佛教的原有體系——一般聲聞學者,是以緣起因果生滅為出發的;應運光大的大乘學,是以本不生滅的寂滅無為(緣起性)為出發的。
從釋迦的由證而立教說,本是正覺了無生法性,圓證了法法不出於如如(無生)法性的。他的從證出教,如先從最高峰鳥瞰一切,然後順從山谷中的迷路者(眾生),給以逐步指引,以導登最高峰的。後來的一般聲聞學者,在向上的歷程中,為路旁的景色所迷,忘卻了指導者的真意。大乘學者,即是揭露這鳥瞰一切的意境,使他們歸宗有在而直登山頂的。所以,大乘不僅不與釋迦的本教相違,而且真能窺見釋迦本教的真義,非拘泥名相的一般聲聞學者所及。如佛在《阿含經》中,從緣起的生滅相續而說諸行無常;從緣起的因緣和合而說諸法無我;無我我所的執見而悟入無生無滅的涅槃。釋迦的方便善巧,使眾生從現實經驗到的因果生滅相續和合中離執,到達正覺的體悟。實則此涅槃並不在一切現實的以外,不過為了引迷啟悟,而相對的稱之為無為、無生。
一般聲聞學者,為名相章句所迷,將有為生死與無為涅槃的真義誤會了。如薩婆多部,把有為與無為看作兩種根本不同性質的實體法。這由於缺乏無生無為的深悟,專在名相上轉,所以不能正見《阿含經》的教義,不能理解釋迦何以依緣起而建立一切。涅槃即是依緣起的「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法則而顯示的,如何離卻緣起而另指一物!又如經部師,以無為是無,有為才是實有。那麼佛法竟是教導眾生離開真實而歸向絕對的虛無了!要知道:生滅相續的是無常,蘊等和合的是無我,依無常無我的事相,說明流轉門。能夠體悟無我無我所,達到「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涅槃,這是還滅門。這雖是釋尊所教示的,但這不過是從緣起事相的消散過程上說。這「無」與「滅」,實是有與生的否定,還是建立在有為事實上的,這那裡能說是涅槃——滅諦?所以古人說:「滅尚非真,三諦焉是?」還有,大眾系學者,誤會不生不滅的意義,因而成立各式各樣的無為,都是離開事相的理性。所以,不是將無為與涅槃看作離事實而別有實體,即是看作沒有。尤其生滅無常,被他們局限在緣起事相上說,根本不成其為法印!
大乘學者從無生無為的深悟中,直見正覺內容的——無為的不生不滅。所以說無常,即了知常性不可得;無我,即我性不可得;涅槃,即是生滅自性不可得。這都是立足於空相應緣起的,所以一切法是本性空寂的一切。常性不可得,即現為因果生滅相續相;從生滅相續的無常事相中,即了悟常性的空寂。我性不可得,即現為因緣和合的無我相;在這無我的和合相中,即了悟我性的空寂。生滅性不可得,即生非實生,滅非實滅,所以「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緣起相,必然的歸結於「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由此「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事相,即能徹了生滅的空寂。大乘行者從「一切法本不生」的無生體悟中,揭發諸法本性空寂的真實,直示聖賢悟證的真相。因此,釋迦的三法印,在一以貫之的空寂中,即稱為一實相印。一實相印即是三法印,真理是不會異樣的。《大智度論》卷二二說:「有為法無常,念念生滅故,皆屬因緣無有自在;無有自在故無我;無常無我無相故心不著,無相不著故即是寂滅涅槃。」又說:「觀無常即是觀空因緣(「觀心生滅如流水、燈焰,此名入空智門」),如觀色念念無常,即知為空。……空即是無生無滅。無生無滅及生滅,其實是一,說有廣略。」諸法生滅不住,即是無自性,無自性即無生無滅,所以生滅的本性即是不生不滅的,這即是不生不滅的緣起。這是通過了生滅的現象,深刻把握它的本性與緣起生滅並非彼此不同。依此去了解佛說的三法印,無常等即是空義,三印即是一印。
無常等即是空義,原是《阿含經》的根本思想,大乘學者並沒有增加了什麼。如《雜阿含經》(二三二經)說:「眼(等)空,常恒不變易法空,我所空。所以者何?此性自爾。」二七三經也有此說,但作「空諸行」。常恒不變易法空,即是無常,所以無常是常性不可得。我我所空即是無我,所以無我是我性不可得。無常、無我即是空的異名,佛說何等明白!眼等諸行——有為的無常無我空,是本性自爾,實為自性空的根據所在。這樣,一切法性空,所以縱觀(動的)緣起事相,是生滅無常的;橫觀(靜的)即見為因緣和合的;從一一相而直觀它的本性,即是無常、無我、無生無滅、不集不散的無為空寂。因此,無常所以無我,無我我所所以能證得涅槃,這是《阿含經》本有的深義。釋迦佛本重於法性空寂的行證,如釋尊在《小空經》中說:「阿難!我多行空。」《瑜伽師地論》(卷九〇)解說為:「世尊於昔修習菩薩行位,多修空住,故能速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可見佛陀的深見所在,隨順眾生——世俗的知解,在相續中說無常,在和合中說無我,這名為以俗說真。釋迦的本懷,不僅在乎相續與和合的理解,而是以指指月,是從此事相的相續相、和合相中,要人深入於法性——即無常性、無我性,所以說能證涅槃。可惜如來聖教不為一般聲聞學者所知,專在事相上說因果生滅、說因緣和合,偏重事相的建立,而不能與深入本性空寂的無為無生相契合。徹底的說,不能即緣起而知空,不能即生滅而知不生滅;那麼,無常、無我、涅槃,也都不成其為法印!
第三節 三法印之橫豎無礙
明白點說,三法印的任何一印,都是直入於正覺自證的,都是究竟的法印。但為聽聞某義而不悟的眾生,於是更為解說,因而有次第的三法印。在佛教發展的歷史中,也是初期重無常行,中期重空無我行,後期重無生行。如「諸行無常」,除了事相的起滅相續相而外,含有更深的意義,即無常與滅的含義是相通的。佛為弟子說無常,即說明一切法皆歸於滅;終歸無常,與終歸於滅、終歸於空,並無多大差別。依此無常深義,即了知法法如空中的閃電,剎那生滅不住,而無不歸於一切法的平等寂滅。無常滅,如從波浪洶湧看出它的消失,還歸於平靜寂滅,即意味那波平浪靜的境界。波浪的歸於平靜,即水的本性如此,所以它必歸於平靜,而且到底能實現平靜。佛說無常滅,意在使人依此而悟入寂靜,所以說:「若人生百歲,不見生滅法,不如生一日,而能得見之!」所以說:「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使人直從一切法的生而即滅中,證知常性本空而入不生滅的寂靜。差別的歸於統一,動亂的歸於平靜,生滅的歸於寂滅。所以說:「一切皆歸於如。」這樣,無常即究竟圓滿的法印,專從此入,即依無願解脫門得道。
然而,在厭離心切而拘泥於事相的,聽了無常,不能深解,只能因生滅相續的無常相而起厭離心,不能因常性不可得而深入法性的寂滅;這非更說無我不可——也有直為宣說無我的,由無我離執而證知諸法的空寂性,因之而得解脫。依《般若經》及龍樹所宗,諸法本性的空寂即是不生,不生即是涅槃。《心經》「色即是空」的空,即解說為無生的涅槃。空是本性空;空亦不可得,即是無生。如《大智度論》(卷一五)說:「諸法性常空,心亦不著空;如是法能忍,是佛道初相。」這是把空亦復空的畢竟空,與無生等量齊觀的。如《解深密經》說:初時教說無常令厭,中時教說「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也是以空及無生為同一意義的。如從此得證,即依空解脫門得道。
然而,若著於空,即不契佛意,所以說:「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若復見有空,諸佛所不化。」有所著,即不能體證無所著的涅槃——無生法忍。因之,經中也有以空為不了,而以不生不滅為究竟的。如從不生不滅而證入,即依無相解脫門得道。空與不生,如《大方廣寶篋經》說:「如生金與熟金。」龍樹也說:「成就者,名為菩提;未成就者,名為空。」又空著重於實踐的意義,而無生多用於說明法性寂滅。然在中觀的諸部論典中,處處都說空,空即不生,空即是八不緣起的中道。事實上,取著無生,還是一樣的錯誤,所以《大智度論》解說無生,是無生無不生等五句都遣的。空與無生,有何差別!
總之,凡成為世諦流布,或以世俗的見解,依名取義,無常教會引來消極與厭離;空會招來邪見的撥無因果或偏於掃蕩;無生會與外道的神我合流。如能藉此無常、無我、無生的教觀,徹法性本空,那麼三者都是法印,即是一實相了。依眾生的悟解不同,所以有此三門差別;或別別說,或次第說,或具足說,都是即俗示真,使契於正覺的一味。從緣起生滅悟得緣起不生不滅,揭開釋迦《阿含經》的真面目。能於空相應緣起中,直探佛法深義而發揮之,即成為後代大乘教學的唯一特色。
第四節 緣起之綜貫性
聲聞常道以緣起生滅為元首,大乘深義以無生真諦為第一,這多少是近於大乘的解說。如從《阿含經》為佛法根原,以龍樹中道去理解,那麼緣起是處中說法,依此而明生滅,也依此而明不生滅。緣起為本的佛法,是綜貫生滅與不生滅的。所以,這裡再引經來說明。《雜阿含經》二九三經,以緣起與涅槃對論,而說都是甚深的:「此甚深處,所謂緣起。倍復甚深難見,所謂一切取離、愛盡、無欲、寂滅、涅槃。如此二法,謂有為、無為。有為者,若生、若住、若異、若滅。無為者,不生、不住、不異、不滅。」這說明在有為的緣起以外,還有更甚深難見的,即離一切戲論的涅槃寂滅——無為。又《雜阿含經》二九六經,說緣起與緣生。緣起即相依相緣而起的,原語是能動名詞。緣生是被動詞的過去格,即被生而已生的,所以玄奘譯作緣已生法。經文以緣起與緣生對論,而論到內容,卻都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十二支,成為學派間的難題。薩婆多部依緣起是主動、緣已生是被動的差別,說:因名緣起,果名緣生。即從無明緣行,行緣識,乃至生緣老死,凡為緣能起的因,說為緣起;從緣所生的果,說為緣生。緣起、緣生,解說為能生、所生的因果。大眾部留意經中說緣起是「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性法住法界常住」的特點,所以說:各各因果的事實為緣生,這是個別的、生滅的;因果關係間的必然理性為緣起,是遍通的、不生滅的。
今依龍樹開示的《阿含經》中道,應該說:緣起不但是說明現象事相的根本法則,也是說明涅槃實相的根本。有人問佛:所說何法?佛說:「我說緣起。」釋迦以「緣起為元首」,緣起法可以說明緣生事相,同時也能從此悟入涅槃。依相依相緣的緣起法而看到世間現象界——生滅,緣起即與緣生相對,緣起即取得「法性法住法界常住」的性質。依緣起而看到出世的實相界——不生滅,緣起即與涅槃相對,而緣起即取得生滅的性質。《阿含經》是以緣起為本而闡述此現象與實相的。依《阿含經》說:佛陀的正覺,即覺悟緣起,即是「法性法住法界常住」的緣起,即當體攝得(自性涅槃)空寂的緣起性。所以正覺的緣起,實為與緣生對論的。反之,如與涅槃對論,即偏就緣起生滅說,即攝得——因果生滅的緣起事相。緣起,相依相緣而本性空寂,所以是生滅,也即是不生滅。釋尊直從此迷悟事理的中樞而建立聖教,極其善巧!這樣,聲聞學者把緣起與緣生,緣起與涅槃,作為完全不同的意義去看,是終不會契證實義的。若能了解緣起的名為空相應緣起;大乘特別發揮空義,亦從此緣起而發揮。以緣起是空相應,所以解悟緣起即悟入法性本空的不生不滅;而緣生的一切事相,也依此緣起而成立。三法印中的無常與涅槃,即可依無我——緣起性空而予以統一。大乘把握了即空的緣起,所以能成立一切法相;同時,因為緣起即空,所以能從此而通達實相。大乘所發揮的空相應緣起,究其實,即是根本佛教的主要論題。緣起法的不生不滅,在《阿含經》中是深刻而含蓄的,特依《大智度論》而略為解說。
第四章 中道之方法論
第一節 中觀與中論
悟入緣起中道的方法論,即中觀與中論。
先說中觀。觀即觀察,此名可有三種意義:一、指觀者說,即能觀的主體。約觀者的總體說,即是有情;約別體說,即與心心所相應的慧心所。佛典所說的止、觀,即是定、慧,故知觀體即是慧。二、指觀用說,從觀慧所起的能觀察用,即名為觀。用與體,佛法中常是通用的,如說「思量為性相」,「了別為行相」。性即是體性,相即是用相;即是在思量或了境的作用中,顯示其體性。今也是依觀察、思惟等作用,顯示觀慧的體性。三、指觀察的具體活動說,這包括的內容很多。說到觀,即是依所觀的對象而起能觀,以能觀去觀察所觀,所有的觀察方法、觀察過程等等,同為相依相待的緣起。這在《般若經》中,曾分為五類:一、觀,二、所觀,三、觀者,四、觀所依處,五、觀所起時。若離了這些,觀就無從成立了。所以,依於緣起的相依相待法則,才有內心的思惟與考察的中觀。
再說中論。論有兩種:一、語言的文字,依音聲的「語表」來論說的。二、「表色」——間接的文字,即一般的文字,依形色的文、句、章、段以論說的。兩者都名之為論,都是論述內心的見地,表示而傳達於他人的。觀與論,同是對於事理的記錄。但觀是內心的思想活動,不僅是記錄正理,而且是以種種方法去發現事理的深密;論是思想活動的方法、過程、結論表現於聲色的符號,以傳達於他人、將來。雖各有特長,而觀察與語文的對象,大體是同一的;因此古德說:「存之於心為觀,吐之於口為論。」
中觀與中論,同是以中道為對象的。用觀察的方法去觀察中道,即中觀;用論證的方法來論證中道,即中論。中觀與中論,同為研求發見中道的方法。然而,無論是觀察或論證的方法,都不是離開中道(真理)而憑自己的情見去觀察論證的。觀察與論證的法則,即為中道諸法最高真理,為中道本有的(法性)、必然的(法住)、普遍的(法界),我們不過順著中道(最高真理)的常遍法則而觀察探求,去發見諸法的真理——中道。所以論證與觀察的方法,都是中道的。觀、論與中道,是相依相待而非隔別的。離中道,即沒有中論與中觀;離了觀與論,也無法發見中道、體驗中道。這點,中觀學者必須切實記取!
第二節 因明與中觀
中觀與中論,是觀察中道、論證中道的方法,是體悟中道實相必不可無的方法。所以中觀與中論是中道——真理的方法論,用世間的術語說,即是論理學。
一般所說的印度論理學,稱為「正理」,淵源很早。梵語尼夜耶,譯為正理,正理即是真理;後來,即轉用為論究考察真理的方法,成為印度論理學的專稱。這和西洋的邏輯從邏格思的術語變化而來一樣。印度的正理學派,約成立於西元之初。其後,佛教學者也加以採用,特別是法相唯識學,即發展為著名的因明。正理學派的論理方法,總凡十六句;他的論式,是五分論法。到世親及弟子陳那,把五分論法加以改善,成為三支論法。因明是佛教所用的術語,因為考察事理真相的三支論法主要是以理由——因支來證明宗義,因支特別重要,故名因明。然也沒有忘棄「正理」一詞,如陳那師資所著的《因明正理門論》、《因明入正理門論》等是。
現在說中觀、中論即是中道的方法論、論理學,這不但事實如此,在名稱也是如此的。如正理是真理,在印度早成為論理學的專名,而龍樹的《中論》等五部論典,即被稱為「五正理聚」,這可見《中論》等即是以論理方法探究真理之學。又如《菩提道次第論》,即每稱中道觀察為「正理觀察」。法相唯識家的因明,與龍樹學系的中觀雖同為論理方法,而因為中觀本源於佛陀的緣起法,因明卻僅是正理學派方法(可說是常人的方法論)的修正,所用的方法不同,所以對究竟實相的中道也不免有所不同。這也是空有二宗的根本不同處,所以要特別的揭示出來。中國的古三論師,並未使用因明式的方法。到了唐代的新三論宗,即賢首承日照三藏的學系,也採用了因明(不過,也說它是不究竟的),如《十二門論宗致義記》所說。中觀學在印度,龍樹論是沒有承認正理學系的方法論的。到了清辨,大概是為了爭取唯識學者的同情,完全採用因明的論理法,造《般若燈論》及《掌珍論》等。這是沒有確見中觀的深義所在,難怪為月稱所破。為了辨別論理方法的不同,從二方面來說明:
一、中國古三論師教導學人,有入門的「初章義」與「中假義」。初章,譬如讀書的先學字母,就是第一課的意思。要學中觀,第一步必須明解初章,即破斥外人的立義;然後進一步修學中觀家的正義——「中假」。常人、外道、有所得小乘,以至有所得大乘,對於諸法都有一根本的錯誤;根源於此種錯誤而影響一切思想學說,無不成為錯誤的。非將這一根本錯誤破除,是不能正確的理解中道,進而體悟中道——中觀的。初章,為一根本而共同的錯誤的論證法。今舉「生」、「滅」二名而論:「他有生可生,有滅可滅。有生可生,生不由滅;有滅可滅,滅不由生。生不由滅,生非滅生;有滅可滅,滅非生滅。生非滅生,即是自生;滅非生滅,即是自滅。自生即是實生,自滅即是實滅。」他,即是中觀者以外的一切。他們認為某一事理的存在,是有它的獨立存在性。如生,即不是由於滅、不離滅而有此「生」的,所以說它不由滅而生,不是待滅、不離滅的生。這樣,即違反緣起的相依相待而有的真理,而成為反緣起的實有了。在三論師說的實生實滅,即是不合佛法的倒見。實體的生滅,即說明他的生滅反真理而不能成立了。反之,中觀的正義,即中假義,論說的方法如此:「今無生可生,無滅可滅。無生可生,由滅故生;無滅可滅,由生故滅。由滅故生,生是滅生;由生故滅,滅是生滅。滅生即非生,生滅即非滅。非生非滅為中道,而生而滅為假名。」今,即是中觀者。無生可生,無滅可滅,即本著中觀的畢竟空義,否定有「生」、「滅」的自性,也即是不執有實性的生滅。因此,生是由於滅、待於滅、不離滅的,是依於緣起法的相依相待而成立。即生的滅,即滅的生,即否定「生」、「滅」的實性,契入非生非滅的空性——中道,因而成立「生」與「滅」為因緣的假名。初章與中假的要義,在指出外人與中觀者,對於一切的一切有著根本上的認識不同,而成為方法與結論的不同。如上所說的生滅,中觀宗徹底的確立緣起法是即生即滅的,這是《阿含經》的根本論題——是生也是滅。相對性與內在的矛盾性,為緣起法的根本性質,然這在中觀以外的學者看來,是難得理解的。中觀以外的佛學者以及一般人,他們以為:生是生起,滅是消滅;生既是生,即不是滅;滅既是滅,即不是生。生與滅,簡直是隔別無關的。佛說的「即生即滅」,是怎樣的困惱他們!
本來,這是世間普通的思想方式,和西洋三段論法的形式邏輯相同。如生是生,非滅;滅是滅,非生;這近於形式邏輯的同一律與矛盾律。不許生而可滅、滅而即生的,即是排中律。這種含有根本錯誤的認識及其方法論,西洋的形式邏輯如此,印度的五分作法以及三支論法都如此,都不過是庸俗的淺見。若依中觀的論理說:生是生,也可以是滅的;離了滅是不成其為生的。滅是滅,也是生;滅是由於生,離了生是不成其為滅的。這從無自性的緣起法,說明如幻的生滅。這種論理方法,近於辯證的邏輯(自然有它根本的不同點)。古三論師的初章、中假義,是明顯地劃出二種認識的不同;因認識的不同,所以論理的方式與結論也不能相同。主張有自相的學者,雖也明因果、說緣起,而因他們不能如實的明見緣起與依據緣起法則,故結果不免於反緣起而流於斷常二邊。所以要如實的體達中道,對於這種反緣起、反中道的認識與論理法,必先加以破斥,才能引生如實的中道。這二種認識方法的不同,也即是空宗與有宗的方法論不同,明顯地劃出了兩宗的根本差別。徹底的說,這種差別,就是聖凡、迷悟的差別。破迷啟悟、轉凡成聖的根本關鍵,就在我們認識事物的是否正確。要革新以往含有普遍成見——俱生法執的世俗認識,勢非從中觀的方法論著手不可。
這可以附帶一說空宗與有宗的不同根源。空宗與有宗所諍的,主要為對於空的論法不同。空宗說:一切法是本性空的;因為一切法的自性本空,所以一切法是緣起有的。「空中無色」而「色即是空」,所以空與有不相礙,一切空而可能建立一切因果、罪福,以及凡聖的流轉和還滅。這點,中觀以外的學者,都難以承認。他們以為空是空的,即不是有的;有是有的,即不是空的。聽說「一切皆空」,就以為是毀壞一切的惡見,以為一切因果、罪福,什麼都不能有了,所以至少非有些不空的才對。依這種認識而開展的思想,不但外道、小乘,就是大乘的唯識學——有宗,也不免如此。因之,對於經中的「一切皆空」,不是根本的反對它,就給以非本義的修正:空是不了義的,這是依某種意義說的,其實某些某些是不空的。總之,他們勢必尋出一些不空的作根基,才能建立他們的宇宙觀與人生觀,建立他們的流轉論與還滅論。空有二宗的諍論不已,根本即淵源於此種認識以及論理方式的不同。所以假如說中觀的論理方法處處合於唯識家的因明,那簡直是大外行!
二、由印度傳入西藏的中觀,也有這一分別。這在月稱論師對於清辨批評佛護的反駁上,可以看出中觀者與一般學者是怎樣不同的。月稱曾提出兩個名字:(一)、自續——或譯自立量;(二)、應成——或譯隨應破。清辨批評佛護:不能專於破他,要以因明的論理方式建立緣起性空的自宗。這如他的《掌珍論》,曾成立二量:「真性有為空,如幻,緣生故。無為無有實,不起,似空華。」這種自立比量的方法,在月稱看來,是根本沒有理解佛護的意思,沒有理解中觀者與一般人的認識方法如何不同。因為因明的三支比量有一基本原則,立敵間要有共同的認識,即宗支的有法及能別必須彼此極成。如立「聲是無常」,那麼「所作性故」的因,和「如瓶」的喻,也要彼此有共同了解,這才能以彼此共同的成立彼此不同的自宗。月稱在《明句論》裡,對清辨用因明量成立自宗的批評,指出「有法」與「法」,以及「因」、「喻」,中觀者與外小等什麼都不共,這如何能用自立量呢?這是正確不過的。即如清辨《掌珍論》的「真性有為空,如幻,緣生故。」唯識家就可以說:空不是真性有為的法,真性有為是非空非不空的。「緣生故」的因,不但不能成立中觀的空,反而成立唯識的不空。「如幻」,唯識家也不承認如幻是空的。這可見月稱批評清辨的自立量,是非常正確的。對於一般非中觀者而自立比量,根本不可能;僅可以他人所承認而立他比量,即揭破他本身所含的矛盾,所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所以月稱主張隨應破。這雖在與清辨辯論是否可以自立比量,其實即說明了中觀者與一般人的認識有根本不同處:即中觀學者所信解或悟入的如幻緣起,與常人執著實有的因果法,或者也名為緣起,根本不同。差別的根源,即在於彼此的認識不同,因而論理的方法也不能一致。
因明等形式論理,是不能用以論證中觀深義的,不能用為通達究極真理的工具。這在唯識家,也未嘗不知「真如無同喻」。如《楞伽》等經,都對五支論法有所批評。但這是說它不能把握究極的真理,在相對的世俗真實上,依舊是有其作用的。這如依地球為中心以觀測天象,有它範圍內的正確性,若依之擴大觀察,它的正確性就漸漸消失了,不能不加以修正。用因明等論理來成立世俗的事象,而不能用來探求究竟真理,也如此。不能依於即空的緣起法的論理法,不能用以論究真理,不能破邪顯正,《中論.觀五陰品》即早已說過:「若人有問者,離空而欲答;是則不成答,俱同於彼疑。若人有難問,離空說其過;是不成難問,俱同於彼疑。」離了法性本空,即不能理解無性的緣起,這在答覆他宗和難破他宗時,即不能成為正確的答覆和真正的破除。怎樣成立自己,他人也照樣的可以成立他;用某種方法去破斥他人,他人也可以使用此同一理由來反問自己,也就無法成立了。同一的認識以及大致共同的方法,是會遭遇同一命運的。如佛弟子用無常去破斥外道的常,外道也可以用常來破斥你的無常。你若以理由來成立無常,外道也可以理由來成立他的常,究竟誰是真理?因明中的「相違決定」,康德的「二律背反」,完全暴露了此一論理的缺點。所以,唯有能了達諸法是即空的緣起,本著諸法本性空寂的見地,展開緣起的論法,這才能徹底難破、徹底的答覆別人;才能真正破除他人的錯誤,真正的顯示真理。所以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所以在方法論的立場,通達中道實相,非依於即空的緣起法不可。
第三節 聞量、比量、現量
上來說中道是諸法的如實相,是無作無為本來空寂的,離文字相、離心緣相的。這離一切能所相待、唯證方知的中道實相,如何可以文字去論證、以觀慧去觀察呢?因明的方法論,不能探究深理;中觀的方法論,又焉能觀得到真理?依語言文字及觀慧去觀察離言的實相,這是極重要的問題。現在,就以現量、比量、至教量——也名聲量或聞量的三量去說明。
修學佛法以及中觀,初步應從親近善友、聽聞正法下手。所聽聞的,雖不是諸法的實相,但這名言章句,是佛、菩薩體證實相,為應眾生可能了解的機宜而建立的;我們依此方便,可以漸次昇進,以到達與佛同樣的證悟。佛所說的正法,稱為「法界等流」,這並非與中道實相——法界無關,而是中道的影像教,如指月的手指不是月,卻確有標指明月的作用。了解法界等流的教法,須具有純正的信心,以信心去接受古聖先賢的指示。要知道:不單是對於尋求正理需要聽聞(此聽聞,實不僅是用耳聞的。如說:「般若從三處聞:從佛聞、弟子聞,及經典聞。」所以這是包含聽受師友的教授,以及自己從經典中去參研),就是世俗的學識、技能,也沒有不需要聽聞的。小孩以父母的是非為是非,學生以師長的指示為正鵠。即成年後自己得來的知識、技能,雖不從父母、師長處得來,一部分為自己經驗的發見,因而修正父母、師長的意見;然而主要的,還是由於社會共同思想的熏陶得來。所有的知識,十九從聽聞得來;聽聞得來的正確知識,即是聞量。在佛法,即主要的要從流行於社會中的佛教思想,以及由佛弟子展轉傳來的教導。我們於佛法以及中觀的認識,就必須從聽聞正法入手。這在三種般若中,稱為文字般若。如信心不具,不能根源於教典的多聞熏習,即不能於甚深的佛法有所了解。離此至教量而專談現量、比量,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世間的正確知識,雖無不合於現量及比量,然我們所有的一切知識,決非一一經過現量與比量的證明。如對於古代傳來以及現代的社會思想,概不輕信而一一要經過自己的現比證成而後信仰,這是怎樣違反世間的現實?所以聞量的文字般若,可能有缺點,但永遠是修學佛法的始基。
由聽聞正法,進而如理思惟、法隨法行。即從聞而思,以便從思而到達修證;即以思慧為主而兼攝聞慧、修慧——實際觀察的階段,名為比量。中道的正見,即由比量而來。三種般若中,此即觀照般若。觀慧的尋思、抉擇、審察階段,如為世俗事相的觀察,不淨觀、慈悲觀等,即因明式的論理方式,也是可用的;但在探究究極真理的抉擇、觀照,那非使用中觀的方法不可。中觀法,不是從形式的差別去考察,而是從內容的彼此關涉中去考察;是從緣起法——內在相依相待中,更深入到事事物物的本性去觀察的。由緣起法以觀察無自性的因果事相,即從緣起到緣生,這是隨順世俗的中觀法。依緣起法以觀察法法無自性的本性,洗淨眾生的一切錯謬成見,即從緣起到寂滅,這是隨順勝義的中觀法。隨順世俗的中觀法,是基於緣起的相依相待、相凌相奪以觀察一切,也不會與因明的方法全同。特別是:依緣起相依相待、相凌相奪的觀法,隨順勝義的中道而傾向於勝義——「一切法趣空」的觀慧。觀慧雖也觀察不到離言的中道勝義,而依此緣起觀,卻能深入本性空寂,成為深入中道的不二法門。中道離一切相,但即為成立緣起的特性,中道即緣起的中道;緣起的因果生滅,當下顯示這空寂的真理。譬如江水在峽谷中,反流而激起狂浪,然同時它即反歸於平靜,而且直趨於大海。在這怒浪狂躍時,雖未能想見海水的一味,但能順此水勢而流,即必有會歸大海的可能。從緣起法以觀察中道,也即是如此。文字(即總攝一切名相分別)性空即解脫相,趣入離言是不能離棄名言的。所以說:「言不是義,而因言顯第一義。」有些人以為:真理離言,什麼也不是,任何觀察也觀不到中道。於是無聞、無慧,要離一切的論法、觀法而直入中道。那裡知道這是不能到達中道自證的,這只能陷於無想的定境而已!唯有中觀的觀法,是隨順緣起性空的中道觀,是緣起而性空的方法論,也是隨順勝義的方法論。蓮華戒在《中觀光明論》裡也說「何等名為了義?謂有正量,依於勝義增上而說」;「言勝義無生等,其義通許一切聞思修所成慧,皆名勝義,無倒心故。」《中觀莊嚴論釋難》說:「何謂無自性性?謂於真實。言真實者,謂隨事勢轉比量所證真實義性。」中觀的教法,即我們的聞思修慧,雖不是離言的,而能順流趣入離言的中道。
依此深入中道正觀,精勤修習,將根本顛倒的自性徹底掀翻,直證真實,此即無漏現量的自證,也即是中道的現觀。三種般若中,此為實相般若。此實相般若,才是真般若;前二般若,是達到此實相般若的方便,所以因得果名,也名之為般若、為中觀。要到此田地,須依中觀的方法論。所以我們應以信順中觀教為本,進而運用中觀的方法以觀察真理,以趨入中觀的現證。聞量、比量、現量三者,在正觀真理的過程上,是有著連貫性的、必然的關係性的。忽略此點,縱以為理事圓融,而實際上必然落於兩邊!
第五章 中觀之根本論題
第一節 緣起
《中論》說:「眾因緣生(即緣起)法,我說即是空。」「若法眾緣生,即是寂滅性」。《十二門論》說:「眾緣所生法,是即無自性。」緣起,所以是無自性的;無自性,所以是空的;空,所以是寂滅的。「緣起自性空」,實為中觀的根本論題、根本觀法、根本的法則。緣起、自性、空,到底是什麼意義呢?
佛法以有情的生死相續及還滅為中心,所以經中說到緣起,總是這樣說:「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無明緣行,……乃至純大苦聚集。」「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謂無明滅則行滅,……乃至純大苦聚滅。」《阿含經》說緣起,雖多從有情的流轉還滅說,實則器世間也還是緣起的。阿毘達磨論中說四種緣起,即通於有情及器世間。《十二門論》也說內緣起與外緣起:內緣起,即無明緣行等十二支;外緣起,即如以泥土、輪繩、陶工等而成瓶。可知:緣起法是通於有情、無情的。依《大智度論》說:不但內外的有為法是緣起的,因待有為而施設無為,無為也是緣起的。這樣,凡是存在的因果、事理,一切是緣起的存在;離卻緣起,一切無從安立。
「緣起」為佛法最主要的術語。從經義的通貫生滅及不生滅,依學派間的種種異說,今總括為三點來說明:
一、相關的因待性:起是生起,緣是果法生起所因待(apekṣya)的。約從緣所生起的果法說,即緣生;約從果起所因待的因緣說,即緣起。薩婆多部等以緣起為因,也有他的見地。但他們關於緣起的解說,專作事相的辨析,考察無明等的自相、共相、因相、果相等,忽略了「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因待性,不免有所偏失!剋實的說:「此有故彼有」二句,是緣起的主要定義;「無明緣行」等,是緣起的必然序列,也是舉例以說明其內容。唯有在緣能起果中,把握緣起相關的因待性,才能深入緣起,以及悟入緣起法性的空寂。所以,緣起約因緣的生果作用說,但更重在為一切存在的因待性。若用抽象的公式來說,緣起即是「此故彼」。此與彼,泛指因與果。彼之所以如此,不是自己如此的,是由於此法而如此的,此為彼所以如此的因待性,彼此間即構成因果系。例如推究如何而有觸——感覺,即知依於六入——引發心理作用的生理機構而有的;六入對於觸,有著此有彼可有,此無彼必無的必然關係,即成因果。但緣起的含義極廣,不單是從緣而生起,也還是從緣而滅無,這又可以分為兩點說:(一)、如由惑造業,由業感果,這是相順相生的。如推究如何才能滅苦?這必須斷除苦果的因緣——惑,即須修戒定慧的對治道。此對治道能為斷惑的因緣,即相違相滅的。如《雜阿含經》(五三經)說:「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世間滅。」世間集,是由惑感苦,相順相生;世間滅,是由道斷惑,相違相滅的。這相生相滅,都是依於緣起的。(二)、一切法所以能有生,有法的可以無,生法的可以滅,不僅由於外在的違順因緣,而更由於內在的可有可無、可生可滅;此可有可無、可生可滅的可能性,即由於緣起。存在——有與生起的本身,即含有生者必滅、有必歸無的必然性。例如觸是依於六入而有而生的,那麼,觸即不離六入,沒有觸的獨存性。一旦作為因緣的六入起了變化或失壞了,觸也不能不跟著變化及失壞。這即是說:凡是依緣而起的,此生起與存在的即必然要歸於滅無。所以佛說緣起,不但說「此有故彼有」的生起,而且說「此無故彼無」的還滅。依他而有而生,必依他而無而滅,這是深刻的指出緣起的內在特性。《阿含經》說:人是地水火風空識——六大和合而成的。但這性能不同的六大一失均衡,即有病、老、死的現象,這即是具體的說明了由此而生,必由此而滅。所以緣起法有此二大定律:即相依相生的流轉律,又相反的有相依相滅的還滅律。依於緣起,成立生死,也即依之成立涅槃,佛法是何等善巧!
二、序列的必然性:佛法說緣起,不但說明「此故彼」的因果關係,而且在因果中,抉出因果生滅的序列必然性。如悟入十二有支,這決不止於別別的因果事實,而是從一切眾生無限複雜的因果事相中,發見此因果的必然程序。如發見日月運行的軌道,看出社會發展的必然階段。從前,大眾學者特別重視這點,因此說緣起是不變(無為)的因果軌律。佛說「得法住智」;經說「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都是說明緣起序列的必然性。但依中觀義來說,緣起的序列必然性決非離事說理,是在緣能起果的作用中現出此必然的理則。生死相續,似乎依照此理則而發展,佛也不過發見此因果事中的理則而已。
三、自性的空寂性:從緣起果的作用,有相關的因待性,有序列的必然性。此因待與必然,不但是如此相生,也如此還滅。如進一層考察,一切法的如此生滅、如此次第,無不由於眾緣。那麼,此有無生滅的一切法,即沒有自體,即非自己如此的。這即能從如此生滅、次第中,悟入此是即空的諸行,並非是實有實無實生實滅的。彼此因待,前後必然,世間的因果幻網,似乎有跡可尋,而自性空寂,因果幻網即當體絕待,了無蹤跡。所以說:緣起是「宛然有而畢竟空,畢竟空而宛然有」。
第二節 自性
緣起是無自性的,什麼是自性呢?自性(svabhāva)是專門術語,如《壹輸盧迦論》說:「凡諸法體、性、法、物、事、有,名異義同。是故或言體,或言性,或言法,或言有,或言物,莫不皆是有之差別。正音云私婆婆,或譯為自體(的)體,或譯為無法有法(的法),或譯為無自性(的)性。」所舉的名字雖很多,而意義是同一的。所謂體、性、法、物、事,皆即是「有」的別名。但它又說:梵語的私婆婆,或譯為體、法、性。依梵語說,婆婆(bhāva)即是「有」。此字,什公每譯為法,也或譯為物。《般若燈論》也有譯作體的。「有」前加 sva,即私婆婆,即自性的原語。或譯自體,含有自己有、自己成的意義,是自己規定自己的。凡是法,即有其特殊的形態與作用;其所以有此形態與作用,依自性說,即是自己如此的。此自性的另一特性(prakṛti),什公譯為性,意義為本源的性質,即本質或原質。所以,自性是自己如此的,也是本來的性質如此的。如哲學上所說的實在、本體、本元等,皆與此自性的含義相合。
要明瞭「自性」一語的意義,請聽薩婆多部所說。如《大毘婆沙論》卷一說:「如說自性,我、物、自體、相、分、本性,應知亦爾。」薩婆多部的學者,把自性、我、物、自體、相、分、本性看成同一意義。尤其所謂「分」,最值得注意。此分,就是事物的最後原素,也即是所謂「點」,即「其小無內」不可再分割的東西。薩婆多部以為一切法不外兩種:一、假有,二、實有。假有的,如《順正理論》卷一三說:「是假有法,寧求自性?」假有法即不能追求其自性的。依他們說,假有的必依於真實的;依於實有,構成前後的相續相、同時的和合相。此和合及相續,即假有的,可以說沒有自性。而在相續與和合的現象中,分析到內在不可再分析的點,即是自性實有的。如在色法的和集中,分析至極微,以極微的物質點,為集成粗顯色相的實質。對於精神作用,也分析到心心所的單元。此分析出的單元,是自性,也稱為我——我即自在義。如《大毘婆沙論》卷九說:「善說法者,唯說實有法我,法性實有,如實見故。」補特伽羅我是五蘊和合有的,所以是假;假的所依是自性實有,所以說:「法性實有,如實見故。」這種思想,即是假定世間事物,有實在的根本的自性物,而後才有世間的一切。他們從「析假見實」的方法,分析到不可再分析的質素——心、物、非心非物,即是事物的實體,也即是所謂自性,自性即萬有的本元。如《順正理論》卷一三說:「未知何法為假所依?非離假依可有假法。」「假必依實」——自性有,是最根本的見解。薩婆多主張有自性的,於是佛說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照他們的意見追究諸法的實在,相續與和合假所依的自性法,即是三世常如其性的、不變的,有不能無、無不能有的,甚至可以稱為法我了。
假有無自性說,經部師是擴大了,但自性有的基本原則並未改變。三世常如其性的一切法,在經部的現在實有論中,轉化為潛在於現在的種子或舊隨界。此種子與界,雖不斷的從種子而轉化為現行,現行轉化為種子,但依舊是不變的。這點,唯識學者說得明白,名為「自性緣起」,即色生色,眼生眼,貪生貪,有漏生有漏,無漏生無漏。這樣的因緣論,即是從一切有部析假見實得來的自性有,不過從三世常如而使之現在化而已;自性有的原則,完全吻合。依經部師,蘊、處是假的,而十八界是實有的。相續和合的現行,都依於真實的界性。《瑜伽師地論》在批評性空時說:「譬如要有色等諸蘊,方有假立補特伽羅,非無實事而有假立補特伽羅。如是要有色等諸法實有唯事,方可得有色等諸法假說所表,非無唯事而有色等假說所表。若唯有假無有實事,既無依處,假亦無有。」經部與瑜伽論者,稟承那「假必依實」的天經地義,所以不能說一切無自性空而必須說「自性有」的,假有的可空而自性有的不可空。《解深密經》也這樣說:「云何諸法遍計所執相?謂一切法名假(假名)安立自性差別,乃至為令隨起言說。云何諸法依他起相?謂一切法緣生自性。」在論到有自性與無自性時,即說:「此由假名安立為相,非由自相安立為相,是故說名相無自性性。」這分為假名安立與自相——即自性安立:假名安立的,無自性、空;自相安立的,即是有自性了。追求事物中的根元,看作實在的,依此而成立世出世一切,都是「自性」論者。又如《楞嚴經》說:「若諸世界一切所有,其中乃至草葉縷結,詰其根元,咸有體性,縱令虛空亦有名貌,何況清淨妙淨明心性一切心而自無體?」這是自性論者的另一面目。在萬化中,終必有一個真實自性而不是假的,這即是「自性」的意義。一般的宗教與哲學,無不從此自性的老路而來!
《中論.觀有無品》說:「眾緣中有性,是事則不然,性從眾緣出,即名為作法。性若是作者,云何有此義?性名為無作,不待異法成。」這是《中觀論》對於「自性」的具體說明。佛法說緣起,除了極端者而外,誰都承認,但總覺得是諸法自性有,由眾緣的和合關係而發現。若依中觀的看法,自性與緣起,是不容並存的。有自性即不是緣起的,緣起的就不能說是自性有的。因為,若法要由眾緣和合而現起,即依眾緣而存在與生起;承認由眾緣現起,即等於承認是作法。「作」,就是「所作性故」的作,有新新非故的意義。若主張有自性的,即不能是所作。因為自性有即自有的、自成的、自己規定著自己的,這如何可說是作法?緣起是所作的、待它的,自性是非作的、不待它的。二者是徹底相反的,說自性有而又說緣起,可說根本不通。佛說無常,即顯示緣起是作法,否定了自性的非作性。凡是緣起即是和合的,如補特伽羅是依待五蘊等而假立的,所以佛說諸法無我,即否定了自性的不待它性。無常、無我的緣起論,即說明了諸法的無自性。
但如此的自性,表現於學者的思想體系中,依佛法說,這都是分別的自性執。眾生生死根本的自性執,應該是眾生所共的、與生俱來的俱生自性執。這是什麼?不論外觀內察,我們總有一種原始的、根本的、素樸的,即明知不是而依然頑強存在於心目中的實在感,這即一切自性執的根源。存在的一切,都離不開時間與空間,所以在認識存在時,本來也帶有時空性。不過根識——直覺的感性認識,剎那的直觀如此如此,不能發見它是時空關係的存在,也即不能了達相續、和合的緣起性。這種直感的實在性,根深蒂固的成為眾生普遍的妄執根源。雖經過理性——意識的考察時,也多少看出相續與和合的緣起性,而受了自性妄執的無始熏染,終於歸結於自性,而結論到事物根源的不變性、自成性、真實性。因為自性是一切亂相亂識的根源,雖普遍的存在於眾生的一切認識中,而眾生不能摧破此一錯誤的成見,反而擁護自性——元、唯、神、我為真理。總之,所謂自性,以實在性為本而含攝得不變性與自成性。西藏學者有說自性的定義為:不從緣生、無變性、不待它,大體相近。自性的含義中,不待它的自成性,是從橫的(空間化)方面說明;非作的不變性,是從縱的(時間化)方面說明;而實在性,即豎入(直觀)法體的說明。而佛法的緣起觀,是與這自性執完全相反。所以,自性即非緣起,緣起即無自性,二者不能並存,《中論》曾反覆的說到。
第三節 空
空,是佛教所共同的,而中觀家的觀法不盡與他派相同。如《大智度論》卷一二說有三種空:一、分破空,二、觀空,三、十八空。「分破空」,即臺宗所說的析法空。如舉㲲為喻,將㲲析至極微,再分析到無方分相,即現空相,所以極微名為「鄰虛」。這是從佔有空間的物質上說;若從佔有時間者說,分析到剎那——最短的一念,沒有前後相,再也顯不出時間的特性時,也可以現出空相。由此分破的方法,分析時空中的存在者而達到空。「觀空」,這是從觀心的作用上說。如觀㲲為青,即成青㲲;觀㲲為黃,即成黃㲲等。十遍處觀等,就是此一方法的具體說明。由觀空的方法,知所觀的外境是空。這境相空的最好例子,如一女人:冤仇看了生瞋,情人見了起愛,兒女見了起敬,鳥獸望而逃走。所以,好惡、美醜,都是隨能觀心的不同而轉變的,境無實體,故名觀空。「十八空」,《般若經》著重在自性空。自性空,就是任何一法的本體,都是不可得而當體即空的。《大智度論》雖說有三種空觀,然未分別徹底與不徹底。依龍樹論,這三種空觀,都可以使人了解空義,雖所了解的有深淺不同,然究不失為明空的方便,所以《大智度論》兼容並包的說有三空。若細考大小乘各派的說法,則:分破空,是阿毘達磨論師所常用的方法。如有部,以觀慧析色至鄰虛,過此即成為空。然而有部不承認一切法皆空,反認為有自性有的極微。因分析而知某些是假合有的,某些是假有所依的原素——即最後的極微;心法也用此法分析到剎那念。這種方法,並不能達到一切皆空的結論,反而成為實有自性的根據。如分析極微至最後,有說有方分的,有說無方分的,也有說有方而無分的,但無論如何,最後總都是有實在性的極微。如古人說:一尺之木,日取其半,終古不盡。這種分破空法,本即《阿含經》說到的「散空」;不徹底而可以用為方便,所以龍樹也把它引用了來。觀空,是唯識宗等所使用的空觀。這一方法,經部師即大加應用。經部師說十二處——根境非實,即成立了所觀的境是非實有的。後來大乘的唯識學者,極端的使用此觀空,如說:「鬼、傍生、人、天,各隨其所應,等事心異故,許義非真實。」如魚見水為舍宅,天見為琉璃,鬼見為膿血,人見為清水,這可見水或舍宅等境界,是不實的,是隨各自業報的認識不同而轉變的。《阿毘達磨大乘經》、瑜伽師,都是依此法以明外境的非有性,成立無分別智體證離言自性的。這參考《攝大乘論》等,即可完全明白。觀空與分破空不同:分破空,因分析假實而成立假名者為空的;觀空,則在認識論的觀點,說明所觀境界的無所有。觀空,也同樣的不能達到一切法畢竟空,因為觀空即限定它要用能觀的心以觀外境不可得的,能觀心的本身,即不能再用同一的觀空來成其為空,所以應用觀空的結果,必然地要達到有心無境的思想。境空心有,固也可以為了達空義的方便,然在某種意義上講,不但所空的不能徹底,而將不當空的也空掉了。即如分破空的學者,承認有實自性的極微和心心所,而由極微等所合成的現象,或五蘊所和合成的我,以為都是假法。他忽略了假法的緣起性,即是說,他們不承認一切法是緣起的。因此,一方面不能空得徹底,成增益執;另方面,將不該破壞的緣起法,也空掉了,即成損減執。唯識學者把緣起法統統的放在心心所法——依他起性上,不能到達心無自性論;對於六塵——境的緣起性忽略了,所以不能盡契中道。龍樹菩薩所發揮的空義,是立足於自性空的,不是某一部分是空而某些不空,也不是境空而心不空。
《大智度論》(卷七四)又說有三種空:一、三昧(心)空,二、所緣(境)空,三、自性空。「三昧空」,與上面三空中的觀空不同。這是就修空觀——三三昧的時候,在能觀的心上所現的空相說的。如十遍處觀,在觀青的時候,一切法皆青,觀黃時一切法皆黃,青、黃等都是觀心上的觀境。這樣,空也是因空觀的觀想而空的。經上說種種法空,但依能觀的觀慧而觀之為空,於外境上不起執著而離戲論,所以名空,而實此種種法是不空的。這等於說:空是觀心想像所成的,不是法的本相。這樣,必執有不空的,不能達到也不會承認一切法空的了義教說。「所緣空」,與上說相反,是所緣的境界是空的,能觀心這才託所緣空境而觀見它是空。此所緣空,即必然是能觀不空,這與前三空中的觀空相近。不過,觀空約境隨觀心而轉移說,所緣空約所緣境無實說。龍樹曾評論道:「有人言:三三昧——空、無相、無作,心數法名為空,空故能觀諸法空。有人言:外所緣色等諸法皆空,緣外空故名為空三昧。此中,佛說不以空三昧故空,亦不以所緣外色等諸法故空。……離是二邊說中道,所謂諸法因緣和合生,是和合法無有一定法故空。」龍樹所明此——《般若經》中所說的「無有一定法故空」,即說一切法緣合而成,緣合即無定性,無定性即是空,此空即指無自性的畢竟空說。由此可知,中觀的空義,約緣起法的因果說,從緣起而知無自性,因無自性而知一切法畢竟皆空。若偏於三昧空或所緣空,專在認識論上說,不能即緣起知空,即不能達到一切法空的結論。
自空與他空,係兩種不同的空觀。譬如觀花空,自空者說:花的當體就是空的。他空者說:此花上沒有某些,所以說是空,但不是花的本身空。如《瑜伽師地論》的〈真實義品〉說:「由彼故空,彼實是無;於此而空,此實是有:由此道理,可說為空。」這即是說:在此法上由於空去彼法,沒有彼法,可以說為空,但於此法是有的。唯識學者說空,無論如何巧妙的解說,永不能跳出此他空的圈子。此他空論,也不是唯識學所特創的,它的淵源即遠從薩婆多部而來。有名的世友論師曾說:空與無我不同,無我是究竟了義的,空不是究竟了義的。如說五蘊無我,這是徹底的,確乎是無我的;若說五蘊為空,這不是徹底的。由於五蘊無我,所以佛說空,而於此色、受等五蘊卻是不可空的。如解經說「空諸行」,也說:諸行中無我我所,所以是空,不是諸行的行空。唯識學者繼承此種思想,所以說:由於依他起上遠離遍計所執相,名之為空;而依他起是自相有,不能說為空的。這種他空論,早已根深蒂固而必然的與自性有論相結合。說得遠一點,他空的思想,早見於《中阿含經》中,如《中阿含經》的《小空經》,就是他空論。這種思想,與西北印度的佛教有關。《小空經》中的他空,即除去某一些而留存某一些——本是禪定次第法,稱之為空,而不能一切空的。此經以「鹿子母堂空」為喻,如說鹿子母講堂空,是說講堂中沒有牛羊等所以說空,非講堂是空;也不是講堂裡沒有比丘,更不是別處沒有牛羊,才說為空。這是浮淺的空觀,《楞伽經》稱之為「彼彼空」,最粗而不應該用的。這種「由彼故空,彼實是無;於此而空,此實是有」的空觀,有種種的樣式,而根本的方法不變。所以唯識學者的空義,實以西北印的他空論為本,雖接受了大乘的一切法空說,而究竟隔著的。至於自空,也是淵源於《阿含經》的。如《雜阿含經》說:「常空……我我所空,性自爾故。」這即是說常、我、我所的當體即空,不是空外另有常、我、我所等不空。常、我、我所等所以即空,是因為常、我、我所的性自爾故。又如《雜阿含經》的《勝義空經》(三三五經)說:無我我所而有因果業報流轉事,但不是勝義諦中有此因果業報流轉等,所以說:「俗數法者,謂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無明緣行。」緣起因果的相續有,是世俗的;勝義諦中即無我我所而空。世俗有與勝義空,此經即概略指出了。總之,自空乃即法的當體而明空,他空則在此法上空去彼法而明空的。所以中觀所說的世俗假名有、勝義畢竟空,他空論者是不能承認的。他們照著自己的意見而修正說:一切皆空是不了義的。這與自性空者處於相反的立場。後來唯識學者論空,只約遣去遍計所執說;不但不能說緣起即空所顯,也不能當下確認諸法皆空,所以自空與他空是根本不同。假使引用《成唯識論》所說「若執唯識真實有者……亦是法執」,以為唯識也說緣起心心所法空,不免附會。
我覺得中觀者的一切法空,主要是從緣起因果而顯的,而唯識宗是從認識論上說的。唯識者以為從因果緣起上明空,是共小乘的,不徹底的;大乘應從認識上說。如《攝大乘論》說:「自然自體無,自性不堅住,如執取不有,故許無自性。」無自性,不是說自性完全沒有。如未來法,在未來而生,必待因緣而決無自然生的,所以名無自然性。過去已滅無體,即頌中的自體無。現在生滅不住,即頌中的自性不堅住。這是約三世因果的流動,說無自性。《阿含經》有這種說法,所以《攝大乘論》以為這是共小乘的。「如執取不有,故許無自性」,這是約遍計無自性講,於一切法執自相、共相、我相、法相等,都是依名計義、依義計名而假名施設的,不是自相有的;離此遍計的非自相有,即大乘的空無自性說,這是唯識學者自命為不共小乘的地方。然細究這「執取相不有」,《阿含經》也多說到「不可取,不可得」。「如執取不有」,聲聞學者確乎也是可以達到的。《雜阿含經》(九二六經)說:迦旃延入真實——勝義禪時,不取一切相而入禪。別譯又說:「但以假號因緣和合有種種名,觀斯空寂,不見有法及以非法。」〈真實義品〉引此以為離言法性的教證,焉能說聲聞法無此?由此可知,認識上不執取種種相的空,也是共小乘的。依緣起因果法以明無自性空,與《攝大乘論》三說不同。緣生即無自性,自性不可得即是空;因為無自性空,所以執有自性戲論為顛倒,而如實正觀即不取諸相。入勝義禪時,不取一切相,這當然不離緣起因果而安立。《般若經》曾說:若有一法可得,諸佛菩薩應有罪過——有執著即是雜染不清淨法,也是《阿含經》所說過的。依緣起因果法直明一切法空,是空門;不取一切相,是無相門。空門、無相門、無作門,方便不妨不同,而實則一悟一切悟,三解脫門同緣一實相。中觀以緣起無性的空門為本,未嘗不說無相門。而唯識專從觀空以明「不如所取有」,不能即因果而明空,此即是二宗的不同。上明緣起無自性,都是為了說明空的定義。龍樹論說到的地方很多,根本與其他的學派不同。所以不能望文生義,見了緣起、自性、空的名詞,就以為是同歸一致的。
第四節 緣起自性空
現在,把上面講的緣起、自性、空,總合起來說:緣起與自性是絕對相反的,緣起的即無自性,自性的即非緣起。一般的眾生、外道以及佛法中的其他各派,都是以自性為根源而出發的。而佛陀的所以與外道不同,即是「我說緣起」、「論因說因」。所以依中觀說,中觀可稱緣起宗,其他各派可稱為自性宗,也即是空有二宗的分別處。若以緣起與空合說,緣起即空,空即緣起,二者不過是同一內容的兩種看法、兩種說法,也即是經中所說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緣起與空是相順的,因為緣起是無自性的緣起,緣起必達到畢竟空;若有自性,則不但不空,也不成為緣起了。外人以為空是沒有、是無,今說緣起即空,即誤以為什麼也沒有了。因為在他們,緣起是可以有自性的,緣起與空是不相順的。而在中觀者,因為一切法畢竟空,所以有不礙生死流轉以及還滅的緣起法。中觀所說的空,不是都無所有,是無自性而已。如水中的月,雖月性本空,而月亦可得見。所以空與緣起是相順的,如離緣起說空,說緣起不空,那才是惡取空。論到空與自性,一方面,自性是即空的,因為自性是顛倒計執而有的,沒有實性所以說自性即是空。然不可說空即自性,以空是一切法本性,一切法的究竟真相,而自性不過是顛倒、妄執。但以究極為自性說,空是真實、是究竟,也可能說空即(究極)自性。如《般若經》說:「一切法自性不可得,自性不可得即一切法之自性。」約畢竟空說,也可以說為實相、實性、真實。因為尋求諸法的究極性,即是畢竟空的,今還其本來之空,無增無減,而不是虛誑顛倒,所以也可說真說實。總結的說,如此:
自性與緣起──相反相奪的──自性非緣起,緣起非自性。 緣起與空寂──相順相成的──緣起故空寂,空寂故緣起。 空寂與自性┬─相順而相反──自性即空寂,空寂非自性。 └─相反而相成──無自性故空,空故即自性。
第六章 八不
第一節 八事四對之解說
龍樹的《根本中論》,開首以八不——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出的緣起開示中道。龍樹為何以此緣起八不顯示中道?八不究竟含些什麼意義?
要明了八不,先要知道所不的八事。這八者,是兩兩相對的,即分做四對:生滅、常斷、一異、來出。先說生與滅:生滅,在佛法裡是重要的術語,三法印的諸行無常,即依生滅而說明的。此生與滅,或說為有為——諸行的四相:生、住、異、滅。本無今有為生,有而相續為住,變化不居為異,有而還無為滅。如人的成胎為生,從成胎到發育完成、健在為住,一天天的衰老為異,臨終的死亡為滅。或說為三有為相:生、異、滅。住相含攝在異中,因為一切法都在不息的變化,沒有絕對的安住性,不過在生而未滅的當中,稱此相對的安定為住。此安住即是變化不定的,所以或稱為住異。或說生滅二相:依一般的事物相續看,可有生滅當中的住、異相;若從心識的活動去體察,是「即生即滅」,竟無片刻的安定,只可說生滅。雖有此四種、三種、二種的不同,然基本原則,都是說明諸法從生至滅與生了必歸於滅的過程,所以每以這基本的生滅說明無常。
對於無常生滅的一切,細究起來,可有三種:一、一期生滅,這是最現成的,人人可經驗而知的。如人由入胎到死去等,有一較長的時期,如上四相所說。如約器界說,即成與壞,或成、住、壞。二、一念——剎那生滅,不論是有情的、無情的,一切都有生滅相,即存在的必歸於息滅。推求到所以生者必滅,即發覺變化的並非突然,無時無刻不在潛移密化中。即追求到事物的剎那——短到不可再短的時間,也還是在生滅變化中的。佛法說「一見不可再見」,因為一眨眼間,所見的似乎一樣,而早已不是原樣了。莊子說「交臂非故」,也是此義。這個剎那生滅,好學深思的哲人們,都多少的推論到;近代的科學者,已證實人們的身體不斷的在新陳代謝。三、佛法還說到另一生滅,可稱為大期生滅。眾生的生死流轉,是無始來就生而滅、滅而又生的,生滅滅生,構成一生生不已的生存。我們知道一念——剎那生滅,滅不是沒有了,還繼續地生滅滅生而形成一期的生滅。從此可知一期一期的生死死生,同樣的形成一生生不已的生命之流,都可稱之為生。到生死解脫的時候,才名為滅。這如緣起法所說的:「此生故彼生」,即是生死的流轉——生;「此滅故彼滅」,即是流轉的還滅——滅。剎那生滅是深細的,此大期生滅又是極悠遠的,每非一般人所知。
更進一步來說與生滅有關係的有與無。「有」與「無」,依現代的術語說,即存在與不存在。此有無與生滅,徹底的說,有著同一的意義。如緣起法說:「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這可知有與生為一類,無與滅又是一類。外道及一般人,每以為有即是實有,無即實無,即什麼都沒有了,這是極浮淺的見解。此一見解,即破壞因果相——和合與相續。佛法徹底反對這樣的見解,稱之為有見、無見。這有見、無見,佛法以生滅來否定它、代替它。一切法之所以有、所以無,不過是因緣和合與離散的推移;存在與不存在,不外乎諸法緣生緣滅的現象。即一切法為新新非故、息息流變的有為諸行,從不斷地生滅無常觀,吐棄了有即實有、無即實無,或有者不可無、無者不可有的邪見。一類世間學者,以抽象的思想方法,以為宇宙根本的存在是有,與有相對的不存在是無;從有到無,從無到有,而後成轉化的生滅。這是以為先有無而後生滅的。依佛法,凡是有的,必然是生的,離卻因緣和合生,即不會是有的。因此,因中有果論者的「有而未生」,為佛法所破。〈觀有無品〉說:「有若不成者,無云何可成?因有有法故,有壞名為無。」這是說:依有法的變化趨於滅,滅即是無;離了有法的變異即沒有滅,離了滅即沒有無。若滅是存在的滅,不是存在的緣散而滅,那就是連無也無從說起。所以〈觀六種品〉說:「若使無有有,云何當有無!」這樣,有與生,滅與無,是有著同一的內容。生起就是有,滅去即是無。一般人對於有與無,每落於靜止的觀察,所以都想像有與無約體性說,以生滅為約作用說。其實,體用如何可以割裂?佛法針對這點,以生滅為有無,如〈觀三相品〉說。中觀者深研生滅到達剎那生滅,所以發揮生滅即有無,確立動的宇宙觀。但從念念生滅而觀相續的緣起,那麼有與生,無與滅,也不妨說有相對的前後性。如十二緣起支中說的「取緣有,有緣生」,即有在先而生在後;有即潛在,生即實現。滅了而後歸於無,也好像滅在先而無在後。但這都約緣起假名相續的意義說,否則會與外道說相混。此生與滅,含攝了哲學上的存在與不存在、發生與消滅等命題。
再說斷常:佛法中彈斥外道的有無,多用「生滅」;而此下的斷常、一異、來出,為當時外道戲論的焦點,所以多方的破斥它。常,在釋迦時代的外道,是約時間變異中的永恒性說的。斷,是中斷,即不再繼續下去。例如外道執有神我,有此常住的神我,所以從前生到後生,從人間到天上,前者即後者,這種有我論者即墮常見。如順世論者,不信有前世後世,以為現在雖有我,死了即什麼也完了,這即是墮於斷見的斷滅論者。凡是佛法,決不作如是說。根本佛法以緣起生滅為出發,以無常而破斥此等常見;但無常是常性的否定,而並不是斷滅。佛法都說生滅與相續,此常與斷是極少引用為正義的。然而不常不斷的生滅相續,意義非常深玄;一分學者大談生滅相續,而又轉上了斷常之途。舉例說:薩婆多部主張三世有,一切法體是永遠如此的——法性常如。從未來到現在,從現在到過去,說生滅,說相續,不過在作用上說。他們雖也說諸行無常,然依中觀者看來,是落於常見的。如經部師,以種子現行來說明因果。然而從大期生滅的見地去看,「涅槃滅相續,則墮於斷滅」(〈觀成壞品〉);從剎那生滅的見地去看,「若法有定性,非無則是常;先有而今無,是則為斷滅」(〈觀有無品〉)。他即使不落於常見,斷見還不免呢!只要是執為自性有、自相有的,是難於避免常斷過失的,所以說「若有所受法,即墮於斷常」(〈觀成壞品〉)。若法執為實有,現在如此,未來也應如此,即墮於常見。若說先有而後無,即是落於斷見。〈觀有無品〉和〈觀成壞品〉,明確的指出這種思想的錯誤。《六十如理論》也曾說到:「若有許諸法,緣起而實有,彼亦云何能,不生常等過?」故此中所講的斷常,是非常深廣的,甚至見有煩惱可斷,即斷見;有涅槃常住,即常見。而涅槃是「不斷亦不常……是說名涅槃」(〈觀涅槃品〉)。總之,不見緣起真義,那恒常與變化,變與不變,為此常見、斷見所攝。
一異,是極重要的,印度六十二見即以此一見、異見為根本;現代辯證唯物論所說的矛盾、統一等,也不出一異的範圍。一即同一,異即別異,且說兩種看法:(一)、如茶壺的整體是一(《金剛經》名為一合相),壺上有蓋、有嘴、有把等是異;人是一,眼、耳、手、足等即異。或名此一異為有分與分:分即部分,有分即能包攝部分的;換言之,就是全體與部分。全體即是一,全體內的部分即異。然而如分析到不可再分割的部分,又即是「其小無內」的小一,統攝於有分的全體。(二)、如此個體而觀察此外的一切屋宇鳥獸魚蟲草木等,此即一,而彼彼即異,所以異又譯為種種。而此種種,或又統攝於一,即所謂「其大無外」的大一。此外,如從類性去看,如說人,你、我、他都是人,即是同一;然我是張某,你是李某,乃至智愚強弱各各不同,即是異。在此彼自他間,有共同的類性是一,不同的性質是異。而此一中有異,異中有一,是可以種種觀待而施設的。勝論師有同異性句,即以一異為原理,而使萬有為一為異,《中論》也有破斥。一異中,包括的意義極多。《華嚴經》明六相——總、別、同、異、成、壞;總別、同異四相,即是此處所說的一異。緣起幻相,似一似異,而人或偏執一、偏執異,或執有離開事實的一異原理。總之,這是世間重視的兩個概念。
來出,出又作去。從此到彼曰去,從彼到此為來。如變更觀點,那甲以為從甲到乙的去,而乙卻以為從甲到乙為來。來去即是運動,本是一回事,不過看從那方面說罷了!世間的一切,我與法,凡是有生滅動變的,無不可以說為來去。
現在,更進說龍樹為何只說這四對?為什麼如此次第?《阿含經》中,如來散說緣起的不常不斷等,龍樹特地總集的說此八不。依《阿含經》,不妨除去「不生不滅」而換上「不有不無」。《阿含經》的緣起論,是「外順世俗」,以生滅的正觀而遣除有無、常斷、一異、來去的。但由於某些學者的未能「內契實性」,淺見地分別名相,而不能如實正觀緣起,說生說滅,依舊落入有無的窠臼。所以深入緣起本性者,宣說不生不滅的緣起,遣除生滅——即有無的妄執,重行闡明釋迦的真義。大乘的八不緣起,吻合釋尊的深義,而從施設教相的方便說,是富有對治的新精神。
這四對,說明法的四相。無論是小到一極微,大到全法界,沒有不具備此四相的,此四者是最一般而最主要的概念。我們必須記著,這四者是不能說為前後次第的,是「說有次第,理非前後」的。如順世間的意見說,不妨說有次第。佛說:世間的學者,不依於有,即依於無。一切無不以「有」為根本的概念,此「有」(bhāva),一般的——自性妄執的見解,即是「法」、「體」、「物」,這是抽象的而又極充實的。如不是這樣的有,即是無——什麼也不是的沒有。此有與無,是最普遍的概念,抽象的分析起來,是還沒有其它性質的。如將此有與無引入時間的觀察中,即必然地成為常見或者斷見。如有而不可無的即是常,先有而後可無的即是斷。常斷,即在有無的概念中,加入時間的性質。《雜阿含經》(九六一經)說:「若先來有我,則是常見;於今斷滅,則是斷見。」如將此有無、常斷引入空間的觀察,即考察同時的彼此關係時,即轉為一見與異見。人類有精神與物質的活動,外道如執有神我常在者,即執身(心色)、命(神我)的別異;如以為身、命是一的,那即執我的斷滅而不存在了。此一異為眾見的根本,比有無與斷常的範圍更擴大;它通於有無(法體)、斷常(時間),更通於空間的性質。但這還是重於靜止的,法體實現於時、空中,即成為來去:或為時間的前後移動,或為空間的位置變化。法體的具體活動即來去,來去即比上三者更有充實內容了。此來去,如完滿的說,應為「行、止」,《中論.觀去來品》即說到動靜二者;在《阿含經》中,外道即執為「去」與「不去」。所以,如以世間學者的次第說,即如此:
有無、斷常、一異、來去、法體、時間、空間、運動
如上面所說,中觀者是以此四相為一切所必備的,決無先後的。釋尊的教說,以生滅為三法印的前提。生(異)滅,被稱為「有為之三有為相」,即「有為」所以為有為的通相。原來,kriyā 是力用或作用的意義,kṛta 即是「所作的」。佛說的「有為」與「行」,原文都以此作用(Kṛ)為語根,如行 saṃskāra是能動名詞,意思是(能)作成的,或生成的。而有為的原語,是 saṃskṛta,為受動分詞的過去格,意思是為(因)所作成的。這為因所成的有為,以生滅為相,所以生滅為因果諸行——有為的必然的通遍的性質。因果諸行,是必然的新新生滅而流轉於發生、安住、變異、滅無的歷程。釋迦的緣起觀,以此生滅觀即動觀中,否定有見與無見。然佛以此生滅為有為諸行的通遍性,即從無而有、從有還無的流轉中正觀一切,並非以此為現象或以此為作用,而想像此生滅背後的實體的。但有自性的學者,執生執滅,流為有見無見的同道者。為此,中觀者——大乘經義,從緣起本性空的深觀中,以此生滅替代有無而否定(除其執而不除其法)它。如從無自性的緣起而觀此四者:生滅即如幻如化的變化不居的心色等法,即不離時空的活動者。從特別明顯的見地去分別:生滅(法)的時間相,即相似相續,不斷而又不常的。生滅(法)的空間相,即相依相緣,不異而不即是一的。此生滅的運動相,即時空中的生滅者,生無所從來而滅無所至的。約如幻的無性緣起說,姑表擬之如下:
無、有、生、滅、來去相、似續相、依緣相、運動、時間、空間
第二節 不
八不所不的八事四對,是一切法最一般的普遍特性。龍樹總舉此八事四對而各加一「不」字以否定之,雖只是不此八事,實已總不了一切法。八事四對,為一切法的基本通性;八者既皆不可得,即一切法不可得,從此即可通達諸法畢竟空的實相。青目說:論主以此不生亦不滅的「二偈讚佛,則已略說第一義」。第一義是聖者所體證的境界,即一切法的真相、本性。他又說:「法雖無量,略說八事,則為總破一切法。」他以破一切法盡顯第一義解說此八不的,然青目的解說八不,分為兩段:一、專就破生滅、斷常、一異、來去的執著以顯第一義,是約理說的。如法的實生既不可得,滅也就不可得了,無生那裡會有滅呢?生滅既不可得,斷常、一異、來去也就不可得了。二、舉事例以說明八不:如穀,離從前的穀種,並沒有今穀新生,故不生;而穀從無始來,還有現穀可得,故不滅。雖然穀是不生不滅的,以後後非前前,故不常;年年相續有穀,故不斷。由穀生芽、長葉、揚花、結實,即不一;然穀芽、穀葉、穀花、穀實,而非麥芽、麥葉、麥花、麥實,也不可說是完全別異的。穀不自他處而來,亦不從自體而出,即不來不出。這可見青目的八不義,是即俗顯真的。古三論師以青目此兩段文:前者是依理說的,後者是據事說的。因為八不非僅是抽象的,即在一一的事上以顯出八不。青目的舉穀為例,即是就世俗諦以明第一義的好例。古代三論師以為二諦皆應說不生不滅等的,那麼青目為何說不生等為明第一義諦呢?古師說:青目所說的第一義,是指中道第一義說的,但此義極為難知!
清辨釋也分為二說:一、如說:「彼起滅、一異,第一義遮;彼斷常者,世俗中遮;彼來去者,或言俱遮。」這是說:生滅與一異,是約第一義諦而說為不的;斷常,即約世俗諦而說不的;來去,二諦中都不可得。這種說法,也有它相當的意義。因為佛說緣起法是不斷不常的,緣起法是約世諦安立,所以世俗緣起法是不斷不常的,即此而顯生死相續的流轉,故清辨說不斷不常約世俗諦說。二、又說:「或有說言:如是一切第一義遮。」這以為八不都約第一義諦的見地說,因為在第一義空中,生滅、斷常、一異、來去都是不可得的。清辨釋曾引到此二家的說法,第二說即與青目說同一。
約第一義以說明不生不滅等八不,當然是正確的,然僅此不能圓滿的了達八不。中國古三論師,即不許此說為能見龍樹的本義,以為此第一義是約中道第一義說的。三論師此說,著眼於中道,即真俗相即不離的立場,但這同基於第一義(聖者境地)的特色而成立。如以般若慧體證法法無自性的畢竟空,這是真諦(即第一義)的第一義;從體見空性而通達一切法是不生不滅的如幻如化,這是世俗的第一義。若二諦並觀,此即中道的第一義了。這都從第一義空透出,都是從自性不可得中開顯出來的事理實相。依諸法的自性不可得,所以了知諸法是如幻緣生的;也必須依此如幻緣生法,才能通達自性不可得。月稱等也這樣說:如說空,唯為尋求自性,不能說自性空而可以破緣起諸法,但緣起法不能說不空,緣起即是無自性的緣起,所以也即是空。若說性空為空,而緣起不空,即是未能了解不生不滅等的深義。所以八不的緣起,可簡括的說:以勝義自性空為根本,即以第一義而說八不;勝義不離世俗一切法,即一切法而顯,所以通達真俗皆是不生不滅的,這才是八不的究竟圓滿義。
中國古三論師,如嘉祥大師,於八不的解說,曾提出三種方言,即以三種說明的方式來顯示八不。今約取其義(不依其文),略為說明:一、世諦遮性,真諦遮假。如說:世俗諦中,假生不生,假滅不滅;勝義諦中,也假生不生、假滅不滅。世俗與勝義雖都說為假生不生、假滅不滅,而含義不同。世俗諦中為破外道等的自性生滅,勝義諦中即破假生假滅,此即近於「空假名」師的思想。二、世諦遮性,真諦泯假。世諦說不生,這是破性生的。前一方言的破假,依此說:因緣假法如何可破?說破假,不過外人執假為定有,執假成病,所以破斥他,其實假是不破的。那麼,勝義諦中假生不生、假滅不滅,是即於一切法的假生假滅而泯寂無相,不是撥無因緣的生滅。如偏取此解,即是「不空假名」師的思想,和唯識宗的泯相證性、依他起不空也相近。三、世諦以假遮性,真諦即假為如。如說:世俗諦中,不自性生,不自性滅,而成其假生、假滅。勝義諦中,即此無自性生滅的假生假滅,而成第一義的不生不滅。此即顯示假生假滅是由於自性生滅的不可得;以自性生滅不可得,所以假生假滅。說此世諦的假生假滅,即是第一義的不生不滅,非是離假生假滅而別有不生不滅。以無自性的,所以假生假滅即為勝義的不生不滅。此第三種方言,能雙貫前兩種方言而超越它,即「假名空」者的正義。但說此三種方言,以一、二的兩種方言,才顯出第三種方言的究竟;前二雖不徹底,也是一途的方便。這三種方言:一、雙遮性假,二、遮性泯假,三、即假為如,為說明八不的主要方法。總之,古人解此八不義,有專約第一義諦說、通二諦說的不同。這應以說第一義諦者為根本,以通明二諦者為究竟。
更從淺顯處說:依佛的本義,緣起生滅,是約世諦安立的;以此空去妄執的斷常、一異、去來,即勝義的畢竟空。此為佛與外道對辯,否定外道的斷常、一異、去來,而顯示佛法出勝外道之說。外道所計執的,即佛法中常說的十四不可記,即是執斷、執常、執一、執異等。佛為說緣起的生滅,即洗除斷常、一異、去來等的自性執。遮除此等妄執而顯示的緣起的生滅,即能隨順空義而契入涅槃的不生不滅。約有為虛妄,遮除妄執而契證無為,與中觀師所說的並沒有什麼不同,但不須中觀師所說的八不。這在《中論》也還保存此古意,如〈觀法品〉說:「若法從緣生,不即不異因,是故名實相,不斷亦不常。」諸法從因緣生,非是無因生,從此遮除斷常、一異等過,即名實相。論又說:「不一亦不異,不常亦不斷,是名諸世尊,教化甘露味。」這即是說:世尊的妙法甘露——緣起(生滅),即能遮眾生妄執的斷常、一異。世尊教化的甘露味,能遮外道的情執,契合於甚深義——《阿含經》即說緣起是甚深的,決非取相的學者所知。佛弟子依自己所體驗到的,窺見釋尊緣起的根本深義,與適應時代的偏執,所以廣說法空。今龍樹即總攝為八不,以彰顯佛法深義。
八不所不的八不四事,已如上說。不的根據,即依緣起法而通達自性不可得。如生滅,〈觀成壞品〉云:「若謂以現見,而有生滅者,則為是癡妄,而見有生滅。」現見,不但是世俗的眼見,更是外道們由定心直覺到的。若以為定中親證法有生滅,這不是真悟,而反是愚癡妄計。因為諸法的自性不可得,更何可說法生法滅?如〈觀業品〉中說:「諸業本不生,以無定性故;諸業亦不滅,以其不生故。」詳此,可知諸法的不生不滅等,即因諸法之本無自性而說。龍樹論中偏重破生,生破,滅當然也不成立。龍樹破生,是從兩方面而徵破的:一、推究他如何而生?二、佛說法生,學者不解佛意,以為「法」是一物,另有名為「生」者,以為「生」能生彼法。這如薩婆多部的不相應行的生、滅實法,《中論》的〈觀三相品〉即廣破此執。
推究法的如何生起?不外有因生與無因生,如論中說:「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自生、他生、共生,這是計有因生;無因,即計無因而生。一切法的生起,不出有因無因。這在一般學者,也以為或有循著必然性的,或有偶然性的。必然性的,即由某些關係條件,必然的發生某果。此四生,如說眼識生:計自生者,以為眼識是本有的,生即本有眼識的現起。計他生者,以為眼識依根、境、明等眾緣而生,眼識從某種因緣中發生。計共生者,以為本有的眼識與根、境等緣相合,而後生起。這些皆是計有因生;還有計無因生。這四種,可以總括一切自性論者。自生,在論理上根本就不通,因為自即不生,生即不自。說自己是存在的,而又說從自己生,這不是矛盾嗎?他生,如眼識生,是根生的呢?還是境生?抑是光等緣生?若根不能生、境不能生,光等也不能生,那還可以說是他生嗎?自、他,既各各不能生,自他合的共生,當然也不能成立。無因生又與事實不相符,如一切是偶然的,即世間無因果軌律等可說。這有因生與無因生的四生,既皆不能生,那麼究竟怎麼生呢?佛法稱之為因緣生。有些學者以為因緣生與他生、共生無何差別,這是沒有懂得緣生的真義。佛說的因緣生,是不屬於四生的,因為四生都是計有自性生的,緣生是否定自性。凡執有自性的,即落於四生;緣生即如幻,不墮於四生。所以經中說:「若說緣生即無生,是中無有生自性。」不執有自性,即不犯前四生過,成緣生正義。
薩婆多部等以為眼識是一自性有法,眼識生的「生」,又是一自性有法,各有自性。以此「生」有作用,能生起眼識;眼識之外,另有此能生眼識的「生」。自性論者,在剎那生滅的見地,有為法有生住滅的三有為相,是不免有些困難的。龍樹曾以聚散來破斥。聚,是執生住滅三者是同時存在的;散,是執生住滅三者是前後各別的。在執有自性者,不論執聚或執散,論理上都是說不通的。比如時間最短不過的剎那,經部師和上座部他們主張生滅不同時的。這不同時的前生後滅,約剎那心上說。若生時與滅時不同而又同在此一剎那心,則一剎那已可分為前後兩時,即不能成立剎那是時間中最短的。而且,一切因果諸行在息息變滅中,決無生(或住)而不滅的,如《中論.觀三相品》說:「所有一切法,皆是老死(異滅)相,終不見有法,離老死有住。」所以在最短的時間,經部與上座部即不能成立有三有為相的生住滅,也即是不能在法的當體了知其即生即滅的緣起正理,僅能粗相的在相續上說有生有滅。
薩婆多部是主張生住滅同時的,換句話說:有「生」時,即有「住」,也即有「滅」。但這在自性論者,論理上是矛盾的——自性論者是不能容許矛盾的。生時有住也有滅,則此法究竟是生、是住還是滅?這是一個難題。在此,薩婆多部給以「體同時,用前後」的解說。他們說:「生」起生用的時候,雖已有「住」與「滅」的體,而還沒有起住用與滅用。這樣,「住」現起住用的時候,「生」與「滅」同在,而生的作用已息,滅的作用未來。等到「滅」現起作用時,同樣地,「生」、「住」之體還現在,而作用已息。這樣說生住滅同時,而又說生住滅作用不同時,似乎可以避免作用的矛盾,而又可以成立同時有「三有為相」了。但在中觀者看來,「體同時,用前後」,是不可能的事。既說有前後的生等作用,為什麼不許生等的體有前後?生等的體既同時,為何不許同時有生等的作用?把體用劃分兩截,事實上那會有離體之用、離用之體呢?所以,終不免《中論.觀成壞品》所說的「若言於生滅,而謂一時者,則於此陰死,即於此陰生」的過失。總之,各部所說的生住滅同時、不同時,困難在執有自性的生住滅。執有自性,此即如此不可彼,彼即如彼不可此,即無法解說如來「即生即滅」的緣起正理。反之,唯有無自性執,了知一切法自性空,而後緣起的即生即滅,無不成立。
常與斷,特別是外道的執著。執時間上前後是同一的,即常;執前後非同一的,是斷。若常、若斷,這在《中論》裡是不屑與共論的,因為斷與常違反緣起因果的事實。佛法中不問大乘小乘,都是主張不斷不常的。可是在法法自性有、自相有的見地上,這些佛法中的部派,雖不願意承認是常是斷,而到底不免於是常或是斷。如三世實有者,以為法體是本來如是的「自性恒如」;從未來(此法未起生用時)到現在,從現在到過去,有三世的因果遷流,所以不常;而因果連續,故不斷。然而可能沒有中斷的過失,但這三世恒如的法法自體,又怎能不落於常見?又如現在實有論者,說過未非有,永遠的唯是現在剎那剎那的生滅。過去的剎那滅,並非實有過去,而實轉化到現在,現在的不就是過去。從現在有可至於未來,名為未來,而實未來未生,即沒有實體。這樣,三世恒常的過失可避免了,然唯此一念,前後因果的連續不斷,又不免成了問題。這些,都是根源於時間觀的不同而來。據唯識大乘者說:若不照著唯識者所說,那就會墮於斷或墮於常。唯識者主張過未無體,所以不會犯常見,而問題在如何不落於斷?他們以為:如前念滅後念生,人中死天上生,這其中非要有一相續而從來沒有中斷者為所依,這才能擔保他不落於斷。一切法都是無常生滅滅生的,但某些法,滅已而可以某些時間不生起的,所以必有一為此不能恒時現起的生滅滅生法作依止處,否則一切因果都不能建立,這即是阿賴耶識。一切法的不斷不常,由阿賴耶識的「恒」時流「轉」,而安立因果的不斷,在唯識者看來,這是再恰當不過的。阿賴耶識的受熏持種說,是屬於現在實有論——過未無體論的立場,唯是現在,但可假說有過去、未來。例如現在的現行法,是賴耶中的種子所生的,而此所因的種子,曾受從前的熏習,所以說有過去,說從過去因而有現在果。現在的現行,又熏為賴耶的種子,可以成熟而生未來果,所以說有未來,說現在為因而有未來果。謝入過去而實轉化到現在,存在現在而可引發於未來,過去、未來都以現在為本位而說明。這雖可約現行說,而約阿賴耶識的種生現、現生種的種現相生,能說明三世的因果不斷。然而憑著「恒轉」的阿賴耶,果真能成立因果的不斷嗎?唯識者說:以恒轉阿賴耶為攝持,成立因果的三法同時說。如眼識種子生滅生滅的相續流來,起眼識現行時,能生種子與所生現行,是同時的。眼識現行的剎那,同時又熏成眼識種子,能熏所熏也是同時的。從第一者的本種,生第二者的現行;依第二者的現行,又生第三者的新種。如說:「能熏識等從種生時,即能為因復熏成種,三法展轉,因果同時。」這樣的三法同時,即唯識者的因緣說,而企圖以此建立因果不斷的。他想以蘆束、炬炷的同時因果說,成立他的因果前後相續說。本種即從前而來,意許過去因現在果的可能;新熏又能生後後,意許現在因未來果的可能。然而在這同時因果中,僅能成同時的相依因果,那裡能成立前後的相生因果?三法同時,想避免中斷的過失,結果是把因果的前後相續性取消了!與此三法同時說相關的,唯識者還有生滅同時說,如說:「前因滅位,後果即生,如稱兩頭,低昂時等。如是因果相續如流,何假去來方成非斷!」這到底是約三法同時說呢?約前種後種相續說呢?約三法同時說,因(本種)滅果(現行)生同時,即顯露出三法的不同時了。
本種滅──同時──現行生 ║ 現行滅──同時──新種生
如約前種後種相續說,前種滅時即是後種生時。什麼是滅時?是已滅?還是將滅而未滅?假使將滅而未滅,那麼同時有兩種子了。如已滅,滅了將什麼生後種?唯識學者應該知道:離已滅、未滅,並沒有滅時存在!所以,即使有阿賴耶為一切依止處,而推究賴耶種子與現行的因果說,如何能不墮斷滅!
《中論》裡關於破常斷的方法很多,這裡用不著多講。總之,斷常的過失,是一切自性有者所不可避免的。離卻自性見,才能正見緣起法,因果相續的不斷不常,才能安立。
《中觀論》對於執一執異,特著重破異。一般的說來,佛法破斥外道多重於破一,因外道大抵皆立一其大無外的大一,如大梵、神我等。佛說諸法緣起,生滅不住,使人了知諸法無我。如說五蘊、十二處、十八界、十二支緣起等,重在破一。後因小乘學者不解佛法的善巧,以五蘊等雖求我性不可得,而蘊等諸法不無,每墮於多元實在論。聲聞者多執此差別諸法為實,故《中論》特重破異。「青目釋」中,評學者不知佛意,故執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等有自相,執有自性即自然的而流於執異。緣起法本是有無量差別的,雖有差別而非自性的差別。《中論》為建立中道緣起,故(〈觀合品〉)說:「異因異有異,異離異無異,若法所因出,是法不異因。」異,即是差別,但差別不應是自成自有的(自己對自己)差別。如油燈觀待電燈而稱差別,則油燈的所以差別,是由電燈而有的;離了電燈,此油燈的別相即無從說起。故油燈的別相,不是自性有的,是不離於電燈的關係;既不離所因待的電燈,即不能說絕對異於電燈,而不過是相待的差別。所以,諸法的不同——差別相,不離所觀待的諸法;觀待諸法相而顯諸法的差別,即決沒有獨存的差別——異相。如果說離所觀的差別者而有此差別可得,那離觀待尚無異相,要有一離觀待的一相,更是非緣起的、非現實的了。在緣起法中了知其性自本空,不執自相,才有不一不異的一異可說。
來去,偏在法的運動方面說。執來去相,如《中論》的〈觀去來品〉中廣破。此運動相,若深究起來,極不容易了解。如依於空間的位置上說:從甲的那裡到乙的這裡,此在甲方曰去,在乙則曰來。但如執有自性,那麼從甲到乙的中間距離,從其丈尺寸分乃至追究到空間的點,此運動的性質即消失無餘。在此就在此,在彼就在彼,在這空間點既不能說有動相,積無量的空間點自也不應有運動相,所以自性論者每每把一一法看成靜止的。每以為如電影:影片本是一張張的板定——不動物,經電力而似有動相,影片本身雖無有運動,但觀眾見為活動而非不動的。中觀者依此而批評他們,使他們感到來去不可得。不但動不可得,而靜止也不可得,這在下章中再為提到。
上來所講的八不,要在破除眾生的自性執。諸法的自性本空,沒有自性的生滅、斷常、一異、去來;故《中論》約自性不可得義,遍破一切自性生滅的執著。世間一般人以及外道,有所得的聲聞行者,菩薩行者,不能體認一切法空,總執有實在性的法——從常識上的實在到形而上的實在,不能超脫自性妄見。此自性見,通過時間性,即有常見、斷見;通過空間性,則有一見、異見;在時空的運動上,則有來去執;在法的當體上,則有生滅執。其實八者的根源,同出於自性執。如常見、斷見,看來似乎不同,實則妄執的根源是一。如執為前後一樣,是常執;執前後別異,為斷執。常執是以不變性為根源;斷執也還是以不變性為根源,前者是前者,後者是後者,前後即失卻聯繫。又如一異也是這樣,執此法是自性有的,不依他而有的,是執一;自法是自性有的,他法也是自性有的,自他間毫無關係,即是執異。執一、執異,可以說是同一錯誤的兩個方式。所以《中論》每以同一理由,而破相對各別的二執,如說:「是法(即此法一)則無異,異法亦無異;如壯不作老,老亦不作老。」所以,知諸法不一,也就知諸法不異;知諸法不常,也就知諸法不斷。不生不滅、不來不去,無不由此而得通達,以生滅、常斷、一異、來去等的戲論根源,皆源於自性執。自性,即於實有性而顯為自有性、不變性、不待他性。此自性不可得,則一切戲論都息。
第七章 有、時、空、動
第一節 有——物、體、法
在〈中道之方法論〉章裡,曾經談到:中觀者與一般人,對於「有」的看法,有一根本的不同。一般人以為有,就是自性有或自體有,這由眾生的無始自性妄執而來。中觀者以為有,決不是自性有;同時,無自性也不是都無,無自性是不礙其為有的。此理,月稱論師也曾如此說:即辨明「有與有性、無與無性」的差別。存在的事理,可以說為有,然與有自性不同;無性,是可以有的,與一切法都無的無不同。有與有性,無與無性,初學中觀者應該辨別。其實,教典中不一定這樣劃分的。依中觀者說:有是無自性的有,自性即究極自性不可得。而一般人則以為有是必有自性的,自性即是實有可得的。中觀者說無,是異滅的無;無性即自性無。而一般人以為無性即是無,以為即是什麼都沒有。外人與中觀者,名字同而意解不同。月稱不過為不了解中觀者,方便的分別有與有性、無與無性的界說而已。今此所講的有,即一般人所說的「東西」、物;什譯的龍樹論,每譯之為法。此「有」,不論是事是理,一般人即以為是實有。中國稱之為物,物即代表一切存在或存在的。《易經》說:「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就是說:在和合的群聚當中分別,其別別的個體——自相,彼此各別的,即稱之為物,此就是一般所了解的東西。《中庸》說「不誠無物」,又說「誠者自成也」。誠即自有自成的自性,誠而後有物。誠是自有的物自體,如不誠,即沒有自有自成的實體,物即不成其為物。這種思想,即是中觀者所要徹底否定的自性論。總之,一般的常識與學者的知識——不屬於淨智的神秘直覺也在內,都要求一自有自成的,此無論是素樸的實在論與形而上的實在論,但計為自有自成是一樣的。前面曾經指出:有是最普遍的概念,這種有強烈的實在性的感覺,是一般人認識上極為基本的。不說現代文明人,即使未開化的野蠻人,或是智識未開的幼孩,他們凡是感覺認識的,不曉得什麼是假有(非中觀者的假有,也不會是正確的),凡所覺觸到的,都以為是真實存在的。小孩不知鏡裡影現的人是假有,於是望之發笑而以手去抓。野蠻人不知夢是虛妄不實,故以夢境為千真萬確的。這種認識上極普遍的自性感,從原始的、幼稚的,到宗教者與哲學者的神秘深玄的,一脈相通,真是「源遠流長」。依佛法說,不但小孩、野蠻人同有此種實在——自性感,就是蟲、魚、鳥、獸乃至最下的動物,凡是能感受到什麼而有精神的作用時,這種實在性的直感,也都是一樣的。當然,沒有人類意識上的明晰,更沒有形而上的實在論者那樣說得深玄!人類,由於知識的增進,從幼年到成人,從野蠻到文明,在日常的經驗當中,漸漸的覺察到認識到的不一定是實在的。如麵餅可以充飢,而畫餅無論如何活像的,不能有此作用;夢見的人物,知道不是實有的情事。這在人們的認識上,就有了假有和實有的概念。如薩婆多部等,說法有實有的和假有的。實有的,即覺得有充實內容,甚而想像為形而上的實在。但實有,不一定是可靠的,有的在經驗豐富、知識擴展後,即知道過去所認為實有的,不一定是實有的了。如青、黃等顏色,似乎是千真萬確的,在科學者的探究,知道這是一些光波所假現的。依認識經驗的從淺而深,即漸漸的從實有而到達假有。像從前,總以為物質的根源是不可析、不可入的實體,現在才漸漸地知道,即使是電子,也還是太陽系式而不是彈子式的。然而常人為此無始來的實有妄見所迷惑,所以雖不斷地了達實在者成為假相,而終於覺得它內在的實有,構成假象與實質、現象與本體等偏執。每以為常識上所認識到的,不過是現象,現象不一定都是實有自體;而現象的背後或者內在,必有實在的本體在。即使說本體是不可知的,也還是要肯定此實在的實體,從素樸的常識的實在,到形而上的本體的實在,永遠的死在實有惡見之下。從時間上說,即追求此實在的根元——即是物的本源性,如何從此本源而發現為萬有,如數論學者(發展論)的自性說。從空間上說,每分析到事物——甚至事與理的不可分析的質素,以為一切世間的和合相續都是從此實有的質素成的,如勝論學者(組織論)的六句說。即使不從時空去考察,在直對諸法的認識上,也覺得現相內有本體的存在。歸根結底,這都是從自性——有的計執而來,都從此一度——從現象直入內在的直感實在性而來。
此實在的直感,本於認識根源的缺陷性,成為人類——眾生普遍牢不可破的成見。雖因意識的經驗推比而漸漸的理解了些,而終於不能徹底掀翻,終於迷而不覺而想像為「假必依實」,從認識的現象而直覺內在的真實。所以,不必是時間的始終尋求,也不必是空間的中邊分別,而不能不是直感內在實有的。唯有佛法,尋求此自性而極於不可得,徹了一切唯假名(也有能依所依的層次)、一切畢竟空,掃盡一切有情所同病的,也被人看作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戲論——根本的自性妄執,徹底體證一切法的實相即無自性而緣有、緣有而無自性的中道。
第二節 時間
時間,普通以為這是頂明白的一樁事,像長江大河般的滔滔流來。然而加以深究,即哲學家也不免焦心苦慮、瞠目結舌,成了不易解答的難題。佛在世的時候,外道提出問題問佛:「我與世間常?我與世間無常?我與世間亦常亦無常?我與世間非常非無常?」此中所謂我與世間,即近代所說的人生與宇宙。外道從時間的觀念中去看宇宙、人生,因為不能理解時間,所以執是常住或是無常等。佛對此等妄執戲論,一概置而不答。
從前,印度有時論外道,其中一派,以時間為一切法發生、滅去的根本原因,為一切法的本體。吠師釋迦——勝論師在所立的六句義中,實句(九法)中有此時間的實法,看為組成世間的實在因素。考之佛典,佛常說過去、未來、現在的三世說,但時間畢竟是什麼,不大正面的說到。譬喻論者、分別論者,才將時間看成實在的、常住的,如《大毘婆沙論》卷七六(又卷一三五)說:「如譬喻者、分別論師,彼作是說:世體是常,行體無常;行(法)行世時,如器中果,從此器出,轉入彼器。」他把時間看成流變諸法——行以外的恒常不變體,一切法的從生而住、從住而滅,都是流轉於恒常固定的時間格式中。這種說法,類似西洋哲學者客觀存在的絕對時間。把時間實體化,看作諸法活動的根據,「如從此器轉入彼器」,不免有失佛意!
依中觀的見地來看:時間是不能離開存在——法而有的,離開具體的存在而想像有常住不變的時間實體,是不對的。如《中論.觀時品》說:「因物故有時,離物何有時?」故時間不過依諸法活動因果流變所幻現的形態;有法的因果流行,即有時間的現象。時間的特性,即是幻似前後相。一切法不出因果,法之所以有,必有其因;由因生起的,勢必又影響於未來。故任何一法,都有承前啟後、包含過去引發未來的性質;也就是說,即一一法的因果流行,必然的現為前後延續的時間相。若離開存在的法,而想像常住真實的時間相,那是由於想像而實不可得的。又,時間的特性是有變動相的,因為諸行——一切法都在息息流變的運行著,即在此息息流變的活動中,現出時間的特徵。《中論.觀去來品》說:「若離於去法,去時不可得。」去,就是運動的一種,離了運動的去,去的時間也就不可說了。前者是說因存在的——法體而示現時間相,今此依運動而顯示時間相。然而這不過是分別的考察,法體與法用是不相離(也是不相即)的,所以也即是依那存在的運動而有時間。
不離存在的運動而有時間相,所以依於法的體、用無限差別,時間相也不是一體的。如我們所說的一天、一月、一年,都是根據某一存在的轉動而說的。如依地球繞日一周而說為一年,月球繞地球一周而說為一月,地球自轉一周為一日。這種依照存在的運動形相而成的時間,可以說是自然的。而一日分為二十四小時,一小時為六十分等,這都是人類為了計算而假設的。人類假設的時間,可以隨時隨處因風俗習慣而不同,如現在說一天二十四小時,中國古時只說十二時,印度則說一天有六時。而自然的時間,即隨所依存在的運動而安立,在共同的所依(如地球繞日)前,即有一種共同性。但世人每依習慣的方便而有所改動,如佛經說「世間月」為三十日,而以三百六十五日為一年等。佛法中說時間,如大劫、中劫、小劫等,即依世界的災患與成壞而施設的;短暫的時間,約心行的變動說,所以稱為一念、一剎那。
依存在的變動而有時間相,依自心而推論存在變動的極點而說為剎那,但並非有其小無內的剎那量。唯有自性論者,才會想像依剎那剎那的累積而成延續的時間。存在的變動為我們所知道的,即大有延緩或迅速的區別。舉例說:假定於(我們所知的)一小時內,瀑流的流速為平流的流速的多少倍,依運動而有時間,所以瀑流的時間必長,平流的時間必短。好在瀑流與平流沒有自覺,否則或許會說:平水方七日,瀑流一千年。時間依存在的運動而顯現,所以此以為極長,彼不妨以為極短。所以佛法中說:一念與無量劫,相攝相入。
時間,因所依一切法的動變而幻現,所以說為各別的時間。但一切法是緣起的存在,是相關相依的,所以世間每依待於一運動形相較安定而顯著者——如日、如地球,依它運動的形態而安立時間,因而可以彼此推算。有了共認的時間標準,即儘管此各各的時間不同,而可以比較,互知長短。有了此共同的時間標準,在世俗事件上,即不應妄說即長即短,否則即是破壞世間。就是佛,也不能不隨順世間而說。然而一切是緣起的,緣起法即不能無所依待的;所以雖概括的說一切一切,而到底沒有其大無外的大全,也即不能建立絕對的標準時間。唯有自性論者,還在幻想著!
佛法中,現在實有者說:過去、未來是依現在而安立的。他們是以當下的剎那現在為實有的,依現在的因果諸行,對古名今,對今名古。對現在說過去、未來,離了現在,即無所謂過去、未來。這也有它的相對意義:例如考古學家,因現在掘得出土之物,能考知其多少年代以及從前如何如何,沒有此,過去即無從說起。故離了現在,就不能理解過去,並無真實的過去。三世實有論者——薩婆多部,把三世分得清清楚楚:過去是存在的,不是現在、未來;現在不是過去、未來;未來也是存在的,不是過去、現在。唯識家也是現在實有者,所以只知觀待現在而說過去、未來,而不知觀待過去、未來而說現在。《中論.觀去來品》說:「離已去未去,去時亦無去。」去時,即正去的現在,離了已去與未去,是不可得的,此即顯示中觀與唯識的不同。中觀者說:過未是觀待現在而有的;同時,現在是觀待過未而有的。今試問常人:何者為現在?恐很難得到解答。如說「現在」是上午九點鐘;或說現在是求學時代,這現在即可包括一、二十年;若說「現在」是二十世紀,這「現在」可包括更多的年代了!故若沒有過去、未來,也就沒有現在,所以時間不是現在實有而過未假有。離了現在,過去、未來也就不可說,所以時間也不是三世實有的。
我們覺有時間的前後延續相,以當下的現在而見有前後,即此前後相而說為現在。由於諸法的息息流變,使人發見時間的三世觀。在此,更顯出緣起的深妙。凡世間的(存在)一切,都是幻現為前後相的;但同時,也可說世間一切,都是沒有前後相的。因為,如以前後的延續相為真實有自性,那麼前即應更有前的,前前復前前,永遠找不出一個元始的極限來!即使找出原始的邊沿,這原始的已不是時間相了!時間必然現為前後相的,今既為原始而更沒有前相,那就不成為時間,也必不成其為存在了。有前即是無前;照樣的,有後,結果是無後。因此,佛說眾生流轉生死以來,「本際不可得」。本際,即是原始的時間邊限,這邊限是不可得的。若說有此本際,即等於取消了時間。一般宗教、哲學者,在此即感到困難,於是推想為上帝創造萬物,以為有上帝為一切法的生起因,困難就沒有了。但推求到上帝,上帝就成了無始無終的!說上帝創造一切,而上帝則不由他造。印度數論師的自性,又名冥性,即推求萬有的本源性質,以為杳杳冥冥不可形狀,有此勝性,由此冥性而開展為一切。老子的「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恍恍惚惚,其中有物」,亦由此意見而來。又如近代的學者,說一切進化而來。如照著由前前進化而來,而推溯到原始物質從何而來,即不能答覆。好在站在科學的立場,無須答覆。要知一切法似現為時間的延續相,而實自性不可得,僅能從相依相待的世俗觀去了解它。心與境是相應的——而且是自識他識展轉相資的,如函小蓋也小,函大蓋也大;認識到那裡,那裡即是一切;觀察前後到那裡,那裡即是始終。緣起法依名言而成立,但並不由此而落入唯心,下面還要說。不應為自性見拘礙,非求出時間的始終不可。無論是執著有始,或推求不到原始而執著無始,都是邪見。佛法,只是即現實而如實知之而已!凡是緣起的存在,必有時間相,有時間相才是緣起的存在。時間是緣起的,是如幻的,是世俗不無的;但若作為實有性而追求時間的究極始終,那就完全錯了。
存在法是如幻的,唯其幻現實在相,所以每被人們設想它的內在真實自性即本體。但時間的幻相不同,時間是向兩端展開的,也即是前後延續的。雖然,在前的也有被看為在後的,在後的也有被看為在前的,常是錯亂的;但在個人的認識上,它的前後延續相極為分明,不能倒亂。因此,無論是把時間看成是直線的——,或曲折形的,或螺旋形的,這都是依法的活動樣式而想像如此的時間,但同樣是露出向前與向後的延續相,而成為時間的矛盾所在。佛悟緣起的虛妄無實,說緣起「如環之無端」,即形容隨向兩面看都有前後可尋,而到底是始終不可得。從時間的前後幻相看:諸法的生、住、滅,有情的生、老、死,器界的成、住、壞,都是有前後相的。一切在如此的周而復始地無限演變著,不說是旋形的,而說是如環的,問題在似有始終而始終不可得,並不是說後起者即是前者的再現。諸行無常,雖一切不失,而一切是新新不住的流行,不是過去的復活。從如環無端的任何一點去看,都是前後延續的。成、住、壞,生、老、死,生、住、滅,乃至說增劫(進步的時代)、減劫(沒落的時代),這都不過是一切存在者在環形無前後中的前後動變不息。世間的漫長,人命的短促,幻相的深微,使我們不能知其如幻,不能適如其量的了解他,因而引起不少的倒見!
第三節 空間
空間,所遭遇的困難,與時間差不多。印度的外道,把空也看成實體的東西,他們將空與地、水、火、風合稱為五大,認此五大是組成宇宙萬象的五種原質。這在佛法,少有這種見解的。即執諸法實有的犢子、上座等,也沒有把空看成是實體的。佛經裡也常說到虛空,然所說的虛空,是眼所見的,也是身所觸的。這眼見、身觸的虛空,其性是無障礙的。唯有薩婆多部,把空分為兩種:一、有為有漏的虛空,即上來所說的眼見(身觸)的虛空。二、虛空無為,此是不生滅法。如(《俱舍論》卷一)說:「虛空但以無礙為性,由無障故,色於中行。」一切色法——物質的起滅,皆依於虛空無為,虛空無為的無障礙性是遍於一切色法的,一切色法由於無礙的虛空性才能起滅。這樣,虛空是普遍、常恒而不變的無礙性了。薩婆多部這種理論,依於眼見身觸的現實虛空而抽象化、理性化的。其實,離了眼見、身觸的虛空,是不會使吾人得到虛空之概念的。
時間,幻現為延續相,現為從未來到現在,從現在到過去的;或從過去到現在,從現在到未來的息息流變。虛空即不然,虛空的幻相,似乎是擁抱了一切,如器皿一樣的含容著一切,一切事物都在這無限擴展的空器中活動。所以,或以虛空為比喻,而稱虛空藏、虛空器的。《中論.觀六種品》,不許虛空是如此的:一、不許離存在的色法:虛空依色相而現起(心與色相為緣起,虛空相也與心有關),所以說:「因色故有無色處,無色處名虛空相。」這即是說:空相是不離存在而幻現的。如有物在此,等到此物壞而歸無,空相即現。又如物與物相待,知有虛空的間距。又如身體(色)的運動,感到無色為礙(色是有礙相的)的虛空。所以離色而有的絕對普遍無相的虛空體,是沒有的。二、不許虛空是什麼都沒有:空是緣起幻現而有含容無礙的特性的。三、不許空是屬於知者心識的什麼:西洋哲學就有把空間看成主觀先在的格式,係此主觀上本有的空間格式,這才凡是所認識到的,沒有不具此空間相的。但依《中論》的見地:「若使無有有,云何當有無?有無既已無,知有無者誰?」這是說:虛空不是離色法而實有別體;既不離色相,虛空也就不是什麼都沒有。實有實無都不許,也不能說虛空是屬於知空是有是無的知者。不論是有還是無,如境相中毫無此意義,誰(心)知此是虛空呢!由此可知,無相無礙的虛空,是依有相有礙的存在法而幻現的。《中論》也這樣說:「空即無相,無相不能離相,離相即非有。」《大智度論》也曾說:「空有集散。」虛空如何會集散?如一垛牆,破牆為洞,空相顯現,即是空集;若以物堵塞牆洞,空相不現,即是空散。虛空依於存在的有相而幻現,有集有散,所以空是緣起的,不能抽象的想為絕對不變的遍在!
色法(約世俗共許說)與虛空,不是隔別的,不是一體的;沒有有相而能不是無相的,也沒有無相而能離開有相的。有相物與無相虛空界,同是緣起相依的幻在。有情,依佛說,即是「士夫六界」,即物、空與心識的緣起。我們以為身體是堅密的,其實到處是無礙的,眼、耳、腠理等空,還是粗顯的呢!小到電子,也還是充滿空隙,物質是微乎其微。反之,如我們所見的虛空,其實儘多有微細的有相物。所以,有相有礙與無相無礙,相依相成而不離,相隱相顯而不即。在我們不同的認識能力(如常眼與天眼)前,幻現為物相,幻現為虛空(這不是空性寂滅)。
這樣,不能離開有相有礙的色法,而有無相無礙的虛空——色法的容受者,但空相不即是色相。因色法的有相有分,而擬想虛空為器皿那樣的有量,可以區分空間為這裡那裡的,固然不可通;即以虛空為無限的或不可析的整體,也還是自性見作祟,未能體會緣起的幻相。從前,外道計「我與世間有邊,我與世間無邊,我與世間亦有邊亦無邊,我與世間非有邊非無邊」;此即將宇宙、人生從空間的觀念中去推論它的有限與無限,即落戲論而為佛所不答。於此,從空界含容色法而色法佔有空間去看:色法是立體的,有三度的。凡是現有體積的,就都有縱的、橫的、豎的三度,依佛法說即有六方。此與時間不同,時間現為前後的延續相,空間現為六方的擴展相。由於認識的片面性,每想像為平面的分布。凡有三度或六方相的,即有邊的,此色法的邊際,依空相而顯,而此空即是無相,即是邊際不可得。有相有礙的色法是有邊,色法的邊即是無相的邊際不可得。如執無相無礙的空界是無邊的,即成戲論,無相有什麼邊與無邊!經說虛空無邊,如無始一樣,否則有邊無邊都是邪見。常人以色相去擬議空相,看成實有自體,於是乎說:筆在桌上,桌在地上,地在空上。把空界實體化,那應請問他們:虛空在何處?故凡有相的存在,即現為無相的虛空;離有相的有邊限的事物,則無虛空,故空是存在法的又一特相。不但空是如此,即如色法,每一個體,現為有相有邊的,如望於他聚,即從此(假定以此為中心)而擴展到彼,有邊還成無邊。如認識界的漸次擴大,空間中的存在(向十方)也不斷擴大;從前的一切——如古人所說的天下,現在僅是一小部分,極渺小的部分了。緣起色法的幻現六方相,是虛誑似現而不可據為真實的;如以為真實而想推求究竟,那麼有限與無限都不可得。因為,範成定型的限相——如國與國界限,必是待他的;其大無外,不過是神的別名。所以,如以為此是極限,此限即不成其為限。反之,如以為世界無盡,而從色法的形成個體去說,色法是不能無限的。有限與無限,世界在誑惑我們!
空間中的存在者,現為六方相,可以分析的,但最後如以為真實的,希望分析質素而找出有相有礙而不可再分析的究竟原質,即成大錯!故極微論者,至此難通!以不可再分析的鄰虛塵,若仍可分,即非極微;若不可分,即失去方分相而不成其為物質。存在者如幻如化,現為空間的無相,似乎空界擁抱一切而一切佔空間而存在。但從外延而擴展去看,世間非有邊與無邊的;從內含而分析去看,有分與無分是不可能的。因眾生的有見深厚,總是從自性見的妄見擬議,不是以為有小一的原質,即以為有大一的總體。否則,擴而復擴之為無邊,析而又析之為有分,永久陷於一與異的倒見中!
第四節 行——變動、運動
佛法講到運動,都以「行」做代表,「行」是諸法的流行、運動或變動的。現在約來去說,就是運動的一種形相。但說有來有去,常是為佛所呵斥的。外道問佛:「死後去,死後不去,死後亦去亦不去,死後非去非不去?」佛皆不答。《勝義空經》說:「眼生時無有來處,滅時無有去處。」因為,一般人說到來去,即以為有個從此至彼或從前至後的東西。這種觀念,就是對諸法緣起的流行,不能如實了知所引起的錯誤。佛所以不答外道死後去不去者,以其所說的神我尚且不可得,去與不去更無從談起。但佛也明法的不來不去,如《勝義空經》所說。然佛法並非不可說來去,如說「從無始生死以來」,或說「來王舍城」,不過不如自性執所見的來去,是不來相而來,不去相而去的。佛以生滅說明流行、運動,如觀生滅無常時說「觀諸法如流水燈焰」;流水與燈焰,是剎那不住的,時時變動的,所以是無常的諸行。
先從粗顯的來去,也即是從世俗諦的來去加以考察。有人以為《中論.觀去來品》中廣破去來,中觀者是主張一切法不動的,那是大大的錯誤!如人的來去、出入、伸臂、舉趾、揚眉、瞬目,都是動變的一種。薩婆多部以此為表色,以此為能表顯吾人內心的物質形態。正量部學者,即以此等為「動」。唯識者曾破斥曰:「才生即滅,無動義故。」因為,動必是從此至彼、從前至後的,但這在時間的、空間的極點,是不能成其動義的。所以唯識者以為:色相的運動,乃內心中的似現,在心剎那剎那的相續變上,似有從此至彼的相,稱之為動,實是唯識所現的。一般學者,每以為在人的感性上一切是動的,此如眼、耳等所見所聽到的;但在理性的思惟推比上,即是不動的了。於是,重視感性的,即以為動是對的,不動不過是理性的抽象知識,是錯亂的;重視理性的,以為一切的本體確是不動的,變動是感性的錯覺。佛法即不同他們所說的:一切法依緣和合而幻現自性亂相,認識即以認識的無始自性執,緣彼自性亂相,於是能所交織,構成錯誤。在根識——即感性的直觀前境,不能理解緣起如幻,取實有自性相。因此,意識的思惟推比雖了解為動的,而由於錯誤的自性見,到底推論所得的結果也陷於不動的錯誤。因為一有自性妄見,如運動上的去來,在空間上將空間推析為一點一點的極微點,即不能成立動的去來相;在時間上分析至最短的剎那點,前剎那不是後一剎那,前後各住自性,也無從建立運動。空間的無方極微,時間上的無分剎那,都不過自性妄見的產物。故有以為在時間、空間的每一點即失運動相,是顛倒的;不知無有空間的存在而不在此又在彼的——彼此即方分相,無有時間的存在而沒有前後相的——前後即延續相。以緣起如幻而觀一切時間中的運動,是無有不能成立的。有的說:從甲到乙的運動,勢必先通過甲乙中間的丙;從甲至丙的中間,又須先通過甲丙中間的丁,從甲至丁又須先通過戊。這樣,由甲至乙中間實有無量的位數序列,即從甲至乙,永不能到達,即一切的運動不成,所以本體實是不動的,動不過是錯亂的現象。這是極端錯誤的!他為自性見所愚蔽,忽略了從甲至乙的運動者不是抽象的,本身是空間的活動者,是有體積的方分相;是時間的活動者,是有延續前後相的。從甲至乙的運動者,本身即佔有時間與空間,本身也是有無限位數序列的。這樣,甲與乙間的無限位數序列,與去者自身的無限位數序列相對消,即等於沒有。甲乙間的有限長度,與去者的有限長度相比算,則從此至彼,成為有限量的,有限量即可能達到。如我們在寬闊的公路上,遠處望去,好像那邊的路狹得多,等到過去用尺一量,仍是一樣的。路漸遠漸小,如把能量的尺放在那邊,再遠遠去看,也似乎狹小得多。但以狹尺量狹路,依舊可得如許寬度。路有錯亂的,尺也有錯亂相的,以錯亂衡錯亂,得到的是錯亂相的關係法則公例不亂。時空的存在,幻為無限位數的序列,一切是現為在此又在彼的,忽略能動者的時空性與無限位數序列性,這才推論為是不能動的。
有人以《中觀論》不來不去,以為是成立諸法不動的,那是錯誤的。如《中論.觀縛解品》說:「諸行往來者,常不應往來,無常亦不應;眾生亦復然。」此中所說的往來,是流轉(即輪迴)的意思。外道執有我輪迴諸趣,或執有實法可輪迴。今《中論》說這樣的諸行無往來、眾生無往來,但並不是中觀者不許緣起我法的流轉。執有自性者,以自性觀一切法的來去運動,即不能成立。以我與法若是常,常則永遠應如此,即不能成立輪迴。若謂無常,不了無常是說常性不可得,而以無常為實生實滅,那麼生不是滅,滅又不是生,前滅後生間中斷了,輪迴也不成。《中論》的〈觀去來品〉,廣泛的以去來為例而研究運動相,不單說去,也曾討論到住。去是動相,住即是不動——靜相。靜與動,是運動的相對形象。觀去約四事廣破:(一)、去,(二)、去者,(三)、去時,(四)、去處。去與去者,《中論》以一異的論法而研考之。去異去者,或去者即去,把存在的去者與運動的去看成一體或各別,都不能成立運動。去與去者異,那應該離去者以外而有去了。如去與去者一,即壞體與用的相對差別相。一、異以外(自性論者,不是同一,就是各別),再沒有可說的了。又約去時考察去,除了用一異的方法外,又說:「已去無有去,未去亦無去,離已去未去,去時亦無去。」已去、未去、正去的去時,都不能成立自性的運動,外人即轉計有發。發,即是動的開始,即從靜到動的開始。但有發即落時間相,三世求發也還是不可得。約去者、去時求去既不可得,去處求去亦不可得。去等四法——即本章所辨四義,本是緣起法的幻相,是不相離而不相即的。外人於此四作自性觀,即必然落於運動的不可能了!龍樹又批評外人的住(即從動到靜的止息):「去未去無住,去時亦無住。」這說明了「所有行止(住)法,皆同於去義」,可以觀去的方法去觀住的。去與住,依中觀義:離去無住,離住無去。即離動沒有靜,離靜也沒有動。住與止,只是運動的相對傾向與必至的形相,同時成為運動的前提。緣起法是相反相成、相成而又相反的。
以上約運動的粗顯相來說明,如以生滅破去來而顯示諸「行」的動相,那更甚深難解了!依緣起法顯示諸行的不住,最根本的即是「剎那生滅」。剎那是形容時間的最短者,剎那是即生即滅的,即生即滅為「行」——有為相,即動相。這即說明時相就是最短的,也是運動著的。動,即使極微而至暫的,也是現有時間相的。無有剎那的極量,剎那是即生即滅的時間相;即生即滅是剎那的動相,緣起法是如實如此的,剎那間生而即滅。如依自性見者看來,即不易懂得,總以為剎那是不能生而又即是滅的;如有生有滅,即不能是剎那的。但佛說諸行即生即滅,他們不敢反對,於是有所謂體同時而用前後的,有所謂一剎那而有二時的。不知剎那即生即滅乃緣起的幻相,幻相是那樣誑惑人而困惱人的!即緣起而觀自性,生滅相即不可得,緣起即空;但如幻的緣起,即生即滅的流行,宛然如此!所以,佛法對宇宙萬象的觀察,是動的,這是有為的諸行。生是緣起幻現的生,不是有一實在的東西可生,即自性不生;自性不生,則幻相滅也非有實物可滅。若從實有的生滅看,則落斷常。
經中說幻相的生滅為不住,喻如流水燈焰,這是約相續而顯內在生滅不住的;又喻如石火電光,這形容其至極迅速。於此,可有兩個問題來討論:(一)、諸法剎那生滅,怎麼過去的行業經百千劫而不失?有人以滅為無,無了如何還能感果?因此,有人以為滅後還是有,但有為什麼名為滅?諸行才生即滅,究如何能使業不失?這應該了解:沒有未來可離過去、現在而成立的。生是起有相,滅是還無相;此有與無,不是凡外的實有見、實無見。無是依有而幻現的,是有——存在的矛盾性,即相反的幻相;如沒有存在——有,無即談不到,所以說:「若使無有有,云何當有無。」離有則無無,離生則無滅,滅並非灰斷的全無。不了解此義,執無常有生有滅,即成邪見。《大智度論》卷一說:「若一切實性無常,則無行業報。何以故?無常名生滅失故。……如是則無行業。……以是故諸法非無常性。」但世俗的一切從因而果報,歷然而有,故無常相——生而即滅、有而還無,僅是世俗的。經中依生滅顯無常相,即依此言其常性不可得以顯示空寂,非有無常的實滅。滅與無,是緣起幻相的一姿態,非是都無、斷滅。滅與無,都不是沒有。如說:現在沒有抗日戰爭。這確是什麼也沒有了。如說:抗日戰爭已過去,沒有了。但歷史曾有此抗日戰爭,此項戰爭的影響仍在。所以即生而即滅、有而還無,與都無、斷滅不同。雖念念生滅、剎那不住如石火電光,過去行業已滅而能不失,予未來以作用。月稱論師說滅非無法,故業雖滅而仍感生死,不須阿賴耶持種(是否有賴耶,更當別論),即是此義。有而還無,才生即滅,是如幻緣起流行變動的全貌。無與滅,不是沒有,這與自性論者所見,確有不同,但也決非自性的存在於過去。又,此所謂滅,係指無常滅,與性空寂滅不同;無常滅是緣起的、有為的。如誤會這點,把它看成性空寂滅,這即會說滅即諸法歸於本體寂滅,又自然要說生是從寂滅本體起用,那是倒見了!中觀者以無常滅為緣起的幻滅,幻滅非都無——無見,則不失一切行業。這樣,從即生即滅的觀點說,諸法是徹底的動、徹底的靜。從生與有而觀之,即是動;從滅與無而觀之,即是靜。即生即滅,即有即無,即極動而極靜,即新新不住而法法不失,此是佛法的諸「行」觀、變動(當體即靜)觀。僧肇的〈物不遷論〉,約三世以觀一切,即動而靜;流行不斷為動,動而不失為靜,常與無常,僅是同一的不同看法。以現在不到未來,所以不常;但過去在過去,不到現在、未來,豈非是常?東坡所說「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也是此義。但稱之為常,且擬為法性常,即會落入從體起用的過失。而且,如不約緣起假名相待義以說生滅——肇公有假名空義,即又會與有部的三世各住自性義混同。望文生義的盲目修證者,有以「見鳥不見飛」為見道的,這誤解即動而靜的緣起如幻觀,以為親證法性寂滅了。依佛法說:見道乃體見法法寂滅無自性,那裡是不見飛(動相)而見鳥。從即般若起方便智,那應了達無自性的——即生即滅的如幻行相,應該即法法不失而見鳥之飛動才對。故見鳥不見飛,不過是從自性妄見中幻起的神秘直覺,稱之為見到了神,倒是最恰當的!
(二)、剎那生滅,如何未來能新新生滅、相似相續?這一問題,留待下章再為解說。
第五節 無言之秘
外道問佛「我與世間常,我與世間無常,我與世間亦常亦無常,我與世間非常非無常」等——有邊無邊、去與不去、一與異等十四不可記事,佛皆默然不答。不但外道所問的神我根本沒有,而無從答起;外道兼問法,如所云「世間」,佛何以不答?佛的默然無言,實有甚深的意義!有人謂佛是實際的宗教家,不尚空談,所以不答。此說固也是有所見的,但佛不答的根本意趣,實因問者異見、異執、異信、異解,自起的分別妄執熏心,不達緣起的我法如幻,所以無從答起,也無用答覆。答覆它,不能信受,或者還要多興誹謗。佛陀應機說法,緣起性空的意義甚深,問者自性見深,答之不能令其領悟,不答則反可使其自省而自見所執的不當。佛陀默然不應,即於無言中顯出緣起空寂的甚深義趣。
一切是緣起如幻的,緣起是絕無自性、相依相待而似現矛盾之特性的。本章所說的有、時、空、行四者,都有此緣起法的共同性。如一切法的存在——有,現似極其充實的樣子,眾生即執有實在性;即見為虛假,也要從虛假的內在求實在。但實在性終不可得,不可得即是實性,而存在——有不過是緣起如幻的假名有。時間,是緣起法幻現前後相,依眾生的自性見執有前後,而有始、無始都不通;以自性見而執有剎那實性,而剎那實性也即失去時間的形相——前後。這可見時相性空,觀待而有三世,似有始、終、中,而實是虛誑不實的。空間,即緣起法幻現的六方擴展相。自性見者對此緣起幻現的空間相不能了知,依六方擴展相而或執有邊、或執無邊,有邊、無邊都不可能。執有自性見而推想佔有空間的極微點,而不知極微的實性——無彼此分,即失去佔有空間的特相。緣起幻相的中、邊,實是空無所有的虛誑。行,即約存在者於時間、空間中所現起滅來去的動變相,若執有法的自性,此運動相即不能成立。有、時、空、行,為一切法最普遍的基本概念,離此即無從思想、無可論說;而此同有虛誑的自性亂相,在自性見者,一切是不可通的。根本的困難,同源於緣起相依相待而有內在矛盾之特性。眾生為無始以來的自性見所蔽,不但不能了達緣起的寂滅性,即於緣起的幻現,亦處處不通。佛告阿難:「緣起甚深!」這如何能為分別自性妄執根深的外道解說呢!外道問佛「苦自作耶」四句,佛一概不答,龍樹即解說為「即是說空」;「從眾因緣生,即是說空義」(《十二門論.觀作者門》)。如來的默然不答,意趣在此,這那裡是有所得的大小乘學者所知!
緣起甚深,緣起的本性寂滅甚深更甚深,所以體見畢竟空寂,了達緣起如幻,大不容易!在聞思學習時,即應把握自性空寂不可得而幻現為緣起的相待義,庶可依此深入,不失中道。
第八章 中觀之諸法實相
第一節 總說
法相,即諸法的相狀、義相與體相。欲於諸法得如實知,即應於諸法相作透徹的觀察。阿毘曇,即是以智慧審觀諸法的自相、共相。如《阿毘曇心論》發端就說:「能知諸法自相、共相,名為佛。」所以說佛有兩種智:一、總相智,是知諸法共相的;二、別相智,是知諸法自相的。佛弟子隨佛修學,於諸法作事理的深廣觀察,其後即成為論藏。所以說:阿毘達磨(論藏)不違法相,順法相而知其甚深廣大。從來學者對於諸法的考察,主要的是自相、共相,此外即諸法的相應不相應、相攝不相攝、因相、緣相、果相,或加上成就不成就,這都是法相。《法華經》說:「唯佛與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所謂諸法如是相、如是性、如是體、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如是本末究竟等。」就是說:佛才能如實而知諸法的性、相、因、果等法相。這十者,在世親的《法華經論》和舊譯的《正法華經》,都只說有六種。羅什法師的譯有十種,可能是根據的梵本不同。這如龍樹《大智度論》卷三二說「一一法有九種」,九種是:性、法(即相)、體、力、因、緣、果、限礙、開通方便。卷三三說到業、力、所作、因、緣、果、報,凡七相。卷二七說到性、相、力、因緣、果報、得、失,凡七相。由此比類觀察,可知《法華經》的十相,實有所據。在印度,對於法相的觀察,就有多少差別的。這裡,可以分三類來觀察:(一)、性、相,(二)、體、力、作,(三)、因、緣、果、報。三類以外,《法華經》有本末究竟,這是窮源竟委的意思。《大智度論》卷三二有限礙、開通方便,與臺宗十法成乘中的「通塞」相近。卷二七又多說得、失二種。無論是說性、說相,乃至因果,都是就某某法而作如是觀察的,離開了存在的事實,這些相都無從安立。古代阿毘曇論師,即是側重一一法上一一相之考察的。然而這九相或十相,所以應作如此觀察者,即因為這些是法法所共有的,存在於時空而變動不居者,必然具備這些,所以這些即是諸法共通的法則。現在即從這諸法的法則去說明,當然,佛所了知的,不僅是此共通的法則而已!
第二節 性、相
性、相二名,在佛法中是可以互用的。性可以名為相,相也可以名為性。如《大智度論》卷三一說性有二種:總性、別性;又說相有二種:總相、別相。雖說性說相,而內容是同一的。如《解深密經》說遍計所執相、依他起相、圓成實相,而餘處則稱為遍計所執性、依他起性、圓成實性。故性、相不妨互用,如《大智度論》卷三一說:「性、相有何等異?答曰:有人言:其實無異,名有差別。」但若性、相合說在一起,則應該有它的不同含義,所以又「有人言:性、相小有差別,性言其體,相言可識。」性指諸法體性,相指諸法樣相。又依論說:體性是內在的,相貌是外現的;又性是久遠的、末後的;相是新近的、初起的。「性」、「相」兩相,含義極多,這裡且略辨四類:
一、約初後(遠近)論性相:《大智度論》卷六七說:「是相積習成性,譬如人瞋,日習不已,則成惡性。」我們的思想、行為,起初或善或惡,或貪或瞋,即是相。如不斷的起作,久後會積習成性。等到習以成性,常人不了,每以為本性如此。佛說眾生有貪性人、瞋性人、癡性人等,這都由久久積習而成性的,並非有定善定惡的本性。《大智度論》卷三一說:「如人喜作諸惡,故名為惡性;好集善事,故名為善性。如《十力經》中說:佛知世間種種性。」佛以種種界(即性)智力,知眾生根性等不同。俗謂「江山易改,稟性難移」,這不過是說習久成性,從串習而成為自然而然的,不容易改換而已。人生下來,受父母的教養和師友的熏陶、社會的影響不同,養成多少不同的性格;或是因為宿因善惡的潛力,或生理機能的差別,成為不同的性格、嗜慾等,這些都是積漸而成的。不但人的性格如此,一切法也是如此的。因為一切法無不表現在時間中,依幻論幻,有時間相,即不無前前後後的相續性。前前的對於後後的有影響,即有熏習。相雖不即是性,但由不斷的起作,即由相的積習而成性。從微至著,從小到大,都有此由相而成性的意義。所以,性不是固定的、本然如此的。依中觀說:人之流轉六趣,都因熏習的善惡而定其昇降的。凡夫如此,佛、菩薩等聖賢也如此,無不是由積漸而成。有人說佛性人人本具;還有約無漏種子,說某些人有佛性,某些人無佛性,這都是因中有果論者。依中觀說:眾生沒有不可以成佛的,以眾生無決定性故。這是說生天、為人都沒有定性,都是由行業的積習而成。等到積習到成為必然之勢,也可以稱之為性,但沒有本來如此的定性。所以,遇善習善可昇天,遇惡習惡即墮地獄,乃至見佛聞法,積習熏修,可以成佛。《中論.觀四諦品》說:「雖復勤精進,修行菩提道,若先非佛性,不應得成佛。」論中的意思是說:如執諸法實有,那就凡性、聖性兩不相干。那麼,眾生既都是凡夫性——異生性,不是聖性,沒有佛性,即使精進修行,也就沒有成佛的可能了!其實不然,眾生雖是凡夫,以無凡夫的定性故,遇善緣而習善,發菩提心,修菩薩行,就可以久習成佛。《法華經》說「知法常無性,佛種從緣起,是故說一乘」,也是此義。古德為佛性本有的教說所惑,顛倒解說,以為龍樹也是主張要先有佛性才可以成佛的。我早就懷疑,後來在北碚訪問藏譯,才知是古德的錯解,論文是龍樹評破薩婆多部固執實有性的。善性、惡性,無不從積久成性中來,無天生的彌勒,也沒有自然的釋迦。性,不過是緣起法中由於久久積習,漸成為強有力的作用,而有非此不可之勢。常人不知緣起,偏執自性有,所以將積漸成性為本性,或習性以外另立本性。性雖有自爾的、不變的意思,但不過是相對的,能在未遇特殊情況及未有另一積習成性時,可以維持此必然的性質及其傾向。
二、約內外說性相:《大智度論》卷三一說:「相不定,從身出,性則言其實。」相是從內而現於外的,是不一定符合於內在的,性才是實際的。佛常說「或有生似熟,或有熟似生」,即是說內在的真實性,不一定與外表的形式相同,並且有時是相反的。《大智度論》卷三一舉喻說:「如見黃色為金相,而內是銅……。如人恭敬供養時,似是善人,是為相;罵詈毀辱,忿然瞋恚,便是其性。」論中的故事是說:有主婦常常供養恭敬,被人稱讚為性情好。女婢為試驗她是否真正性善,早上儘睡,主婦雖呼也不起;起後也不作事,到吃飯時,主婦喚來用膳,她還嫌飯菜沒有作好。主婦實在忍不得了,大發雷霆,瞋忿斥罵。這時,兇惡的性情完全暴露出來。由此可知,外現的善,可能是表示內在的善,確是「誠於中,形於外」,表裡一致,性相一如的,但也可能是假充善人的。如佛呵提婆達多,雖外現忿怒相而內懷慈悲。內性與外相,可能不一致,非審細的考察不知。佛有種種界智力,才能深見他的內性而教導他,如化央掘摩羅等。
三、約通別說性相:佛法中常說為自相、共相;《大智度論》名為總相、別相,總性、別性。此總與別,依《大智度論》卷六七說,即名為相與性,即諸法的共通性為相,不共的名為性。《大智度論》卷三一說:「總相者,如無常等。別相者,諸法雖皆無常而各有別相,如地為堅相,火為熱相。」此說無常等,是諸法共相;地堅相、火熱相,乃至色變礙相、受領納相等,即是自相。地以堅為相,這是論師從假有的分析所得到的結論。如析色法為地、水等和合而成,地是極微的存在,無論如何分析,也不會失卻(卷六七稱之為常法)堅的特性;此堅的特殊性,唯屬於地而不屬於別的,所以是地的自相。又如眼根以見為性,有見即知有眼,眼以見為特性,此性不通他法,故名自性。這種自相——特性,都被看作自性有的。實則,從極小的到極廣大的,一切緣起法各有它特殊的性質或性能,但這是從緣起法中顯出他的主要特徵,並非除此以外沒有別的性質,也不是此一特殊性質是可以獨特存在的。中觀者說:眼以見為性,這是可以這樣說的。但若說見性為不失自相的,即非中觀者所許。《大智度論》卷三一評云:「火能燒,造色能照,二法和合故名為火……,云何言熱是火性?復次,熱性從眾緣生。」此說緣起法不單是一性的,如火不但是以熱為性,火發光即能照,燒物即成燒,照與燒都可以說是火的特性,何獨執熱為火性呢?當知緣起法是依存於眾多關係的,它和合似一,而有極其複雜的內容。不過為了記別,在眾多的關係性質中,把那主要的、明顯的特徵,隨從世俗立名,標立為某法的自性,那裡可以想像為自性存在的。《中論》在破眼以見為性——自相時說:「見若未見時,則不名為見,而言見能見,是事則不然。」眼之所以能見,必依對象、光線、空間、意識等緣,方成其見事,不能定說見為眼之自性,與眾緣無關。如眼定以見為性,閉目時何以無所見?這豈不又應以不見為性嗎?因此,可知見非眼之自性,非獨存的自性。但中觀者在世俗諦中,非不承認有相對的特性。如根、塵、識三法(主要的因緣)合時有見事,缺一則不成為見,見是緣起的作用。然而,從主要的、特勝的觀點說:見後而分別,這是識的——其實分別也是緣起的自性;所見所了的山水人物所以如此,可以說是對象——色的自性。能見色而能引起了別,這可以說眼的自性。這樣的相對的自性,是緣起的,是極無自性的。自性既指一一法的特性,共相即指一一法上所共通的。如說無常,不僅此燈是無常,一切有為法莫不是無常的,即通於生滅的諸行。無常如是,無我也如是。阿毘曇論師的解說:一一法的特殊性,不失自相的,名為自性;在觀察時,可適用而遍通到一切法(或一部分),立名為共相。如可見不可見、有對無對、有漏無漏、有為無為等,皆是共相。《品類足論.辯千問品》中,列有二十個論題,每個論題都以五十種問答,即是共相的觀察。論中的諸門分別,也是共相觀。在許多共相中,如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等,尤為佛弟子重視的共相,因為觀此才能得解脫。此共相,西人曾有二種說法:有以為共相並沒有共相之為物,僅是抽象的、意識上概括的類概念。有以為這是諸法的理型,比具體的確實,具體的即依據此理型而實現的。依佛法說:共相約遍通一切法說,而它即是一一法的,也可說為自性。究極的、遍一切一味的共相,即空相,空是法法如此而平等普遍的,不是可以局限為某一法的。佛弟子真能於一法而悟入此平等空性,即於一一法無不通達,因為是無二無別的。空性即一切法的實相,即一一法的究極真理,並非離別別的諸法而有共通遍在之一體的。無二無別而不礙此無限差別的,所以不妨說為色自性、聲自性等。如世間的虛空,遍一切處,既於方器見方空、圓器見圓空,不離開方圓而別有虛空;而虛空無礙無別,也不即是方圓。依此以觀共相,即知共相為不離自性而不即是自性的。從世諦法相的立場去觀察共相——共通的法則公式等,即是緣起,不可說一、不可說異,不但不是意識概括的抽象產物,也不是隱蔽於諸法之後或超越於諸法之上的什麼東西。
四、約名(相)實說性相:《大智度論》卷五一說:「此性深妙,云何可知?以色(等)相力故可知。」此即藉相以知性,相指能知某之所以是某者,如見了扮角的臉譜和服裝,就知道他是誰。性即一切法之自體,本是離名絕相——不但理性絕相,事性也不如名相所表現而即為如此的,非語文意想(符號)所能表達的。但所以知有法性,不能不依語文意識的所了相而顯出它的實性。此與認識論有關,為佛法重要論題之一。
此更可分為二層去說:一、即相與可相,約一一事物的藉相知性說。事事物物——性的所以確定他是有,即由於有某種相為我們所知的。相有表示此法自性的作用,是能相,性即是可(所)相。我們藉此相的表示,得以了知此法是有的,而且是不同餘法的。所以,凡是存在的,即不能不是有相的,《中論》說「是無相之法,一切處無有」。
在常人的自性妄見中,於相及可相,不能了解為緣起的,於是有執為是一的,也有執為是異的。執一者,以為相與可相一體;執異者,以為體性、形相各有自性,如勝論師執「實」是體,「德」是相。這在佛法裡,批評的地方很多,《中論.觀六種品》,和《十二門論》〈觀有相無相門〉、〈觀一異門〉等,都曾論評過。本來,諸法是離相無可相、離可相無相的。如長頷、兩角等為牛相,我們唯從此等相而知有牛,離此角等相外無別牛體,有牛也必定有此等牛相。所以,計執為各別有性的,純粹是抽象的、割裂的。但相也不即是可相,以可相是緣起幻現的存在合一性,而在緣起和合所有的種種差別即是相。我們的認識:根識(感覺)是依根而別別了知的,如眼見它的色相、形態,身觸它的堅軟冷暖,耳聽它的音聲等;是直見現前的,是僅見外表的,是各別的。在意識中,才獲得一整體的、有內容的「牛」的認識,於是乎有所謂相與可相。無論在認識上、對象上,常人不能了達緣起,不是把它看成一體,便是相與可相的別立。自性見就是那樣的!此上所說因相而知性——可相,即約存在與樣相說。佛法中更有所謂「標相」,也是可以藉此而知性的,但這是依於比量的推比而知,相與可相間的關係,絕為鬆懈。如見招牌知有酒店,但也有酒店而不置此招牌者。又如見煙知火,煙為火相,但無煙還是可以有火的。所以《大智度論》卷六七說:「如見煙知火,煙是火相而非火也。」故約相對而分別說:如以堅相而顯地性,可假說堅即是地的;以煙為火相,煙不即是火的。在相與可相的不一不異中,有此似一似異的二者。
二、即事相與理性:《大智度論》卷四六說:「若有為法性,若無為法性,是性非聲聞、辟支佛作,非佛所作,亦非餘人所作。」有為法性即無常性,一切有為法法爾如是;無為法性即寂滅性。此有為、無為的常遍法性,也可說藉相而知。凡有為法,有生、住、滅的三種相,此三相是遍通一切有為法的,眾生見此生滅的現象,即知一切是有為(行)性的,即依現見的生滅相而知無常性;依不生不滅相而知寂滅性。如依緣起法的相依相待而知無自性,從別別的表面的事相,悟解到遍通的、法爾的、深刻的理性,這是以相知性的又一義。此如《大智度論》卷三一說:「有為性三相:生、住、滅。無為性亦三相:不生、不住、不滅。」關於無為法性,從本性寂滅說,相與性即現相與空性。如《大智度論》卷五一說:「諸佛觀色相畢竟清淨空……,性自爾故。」佛觀一切法畢竟空,即是於緣起的現相上而通達之。所悟入的空性,非由觀之使空,是從本以來法爾如此的,所以說「性自爾故」。所以佛所說法性空寂,並非玄學式的本體論,而是從現實事相中去深觀而契會的。性之所以是空的,即由相的緣起性,唯有緣起才能顯出空寂性,這從別別事相以見事理之法性,由一切現有以達畢竟空性,比之「相與可相」,是更深入了!
此有一大論題,即「此性深妙,以相可知」。於此,有兩大派的不同:一、實在論者——如薩婆多部等,以為心識有顯了對象的作用;凡是可知者,即是存在者。在識的了境上,總名與總相,即概念的類名與意義,雖不是對象(性)自身,而由此能詮能顯以了得客觀的法性。名言——名句文、心識,有指向對象、顯了對象的作用。他們以為:凡是所知的,皆是有的;如不是有的,即不能成為所知的。佛說六識必由根、境為緣而生,無境即不能成為認識。如薩婆多部說:過去、未來皆是實有。若問何以知是有的,即說:以可知故。有的,才成為可知的。不但一般的是有而可知,連夢中所見的,也以為是有的,不過錯亂而已。二、唯心論者說:凡是有的,必是依心識而存在的。一切不過是自心所幻現的,是自心所涵攝的,是自心表象的客觀化——物化。我們所知道的,不出於心識名言。這即是必由心識的了相而知性,被解說為並無心外的存在。所以,「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
中觀者從緣起觀的立場,即不作此等說。有人引《大智度論》卷一五所說「若諸法實有,不應以心識故知有;若以心識故有,是則非有」,以為空宗所說與唯識者的見解一樣。不知原文接著說:「地堅相,以身根、身識知故有。」龍樹不但以心識故知有,也以根——生理機構——故知有。即使說依心故知有,也只是三空中的觀空,非自性空正宗。應該知道:「以心識故有,是則非有」,這是正確的,但不是唯識的。因為中觀者顯示諸法的存在,是「因果系」的:依因果緣起以說明它是有,也依因果緣起說明它的自性空。能知所知的「能所系」,也是緣起(所緣緣)的內容之一,但在中觀者論及諸法因緣生時,不一定含攝「能所系」在內。《中論》等現在,不難考見。所以,即沒有能所關係,它也還是可以存在的,因為除了心識,其餘的無限關係,並未消失。故有一重要意義,即凡是有的,必是可知的;但不知的,並不即是沒有,除非是永不能知的。世間許多微細的東西,古人不知,平常人也不知,但由顯微鏡的助力而知,這不能說是因知而後有的。如遙遠的星球,常人不知,以望遠鏡相助而知。自然是相依相關的運行不息,這決不依心識的了知而有。一切是緣起相依的存在,即一切為因果的幻網;能知所知的關係,即為因果系中的一環。因果系不限於心境——物的系絡,所以諸法在沒有構成認識的能所系時,在因果系中雖還不知是如何存在的,但不能說是沒有的。等到心隨境起,境逐心生,構成能所系的知識,則心境幻現,知道它是如何的,而且即此所識相而確定它是有性——存在的。能所系的存在,不像實在論者那樣以為僅是顯了因果系的如何存在,而是由於能所關涉而現為如此的存在。所以,中觀者世俗諦安立——施設諸法為有,不即是客觀實在性的如此而有,這與心識、根身有莫大關係,尤其不能離意識的名言而存在。若離開心識名言,即不能知它是如此如此而有的;但依於心識,不即是主觀的心識,所以與唯識者所見不同。所認識的是因果、能所相依相涉的幻相,離開能所系即不會如此的,離開因果系也不會如此的,極無自性而為緣起——因果、能所交織的存在。依於能所系(含攝著因果系)的「境相」,此相不即是緣起法性;就是因果系的「事相」,也不即是緣起法性。這都不過緣起幻相,所以經上說:「諸法無所有,如是有,如是無所有,是事不知,名為無明。」妄執為法性即如此如此有,不過自性妄執而已。從如幻的緣起事相而論,都只是相對的現實,而不足為究竟的真實——性。這可以略舉二義:一、業果如幻之隨類別識相對性。例如人的認識與旁生等的認識不必同,因眾生的業力不同,所感果報不同,形成一類一類的眾生。從各類業感六根而發識,所幻見而了知的法相,也就不能相同。在各自類中,可以安立為各各的真實;而總論眾生所見,即不過是相對的真實。二、心境如幻之隨智別識相對性。即使同樣是人,由於根識的大體一致,似乎可以發見諸法的真實,但小孩所見者與大人所見不一致,原始人類所知的世界與近代人類所知的世界也大大不同。由於智力的增進,不斷的改變,不斷的修正,不斷的深刻,不斷的擴大;過去看為絕對真實的,不是被廢棄,便是被修正,什麼也不是絕對的真實性。陷於自性見之中,不能徹底掀翻過來,是再也不能體會究竟法性的。唯有從聞思修中,掃除自性妄執,聖者才能在相對的一一相上,體現諸法絕對的畢竟空性,特別是「唯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所以未能徹證真如以前,不能通達諸法的真實性,都不過理解一些相對的現實、相對的真理。必由引發無漏般若,證諸法的如實性,才能與諸佛一鼻孔出氣,平等平等,無二無別,究竟究竟。從修學的過程,可以說:藉緣起幻相以悟入法性。但這還是加行觀中的二諦觀察,由世俗入勝義。真能通達諸法實性,那時無能無所,不因不果,即一切因果能所而離一切因果能所相,不可安立,所以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即諸法如義。
第三節 體、作、力
體,對用而說。體與性,中國學者向來看作同一的,但佛法中不盡如此。體與性也有不同,如《俱舍論》說:「許法體恒有,而說性非常。」性可以作性質等說,如說無常性、無我性等,即與法體不同。體與性也有同一的,如薩婆多部說諸法各住自性,自體也即自性的異名。然薩婆多部的自性,指一一法的終極質素說,與說宇宙大全的實體不同。總之,佛法說體,指一一法的自體說,不作真如法性等說;真如十二名中,沒有稱為體的。現存的龍樹論裡,也沒有以體為本體、本性的。此中,體、作、力三者合起來說,別處也不曾見到。然在《中論.觀作作者品》中有大同的詞句,有作如是說:「現有作、有作者、有所用作法。」此中所說的作,即佛典常用的「羯磨」(karma),即是業。作者(kāraka),即能起作用的假我或法。如外道以世間一切作業歸於神,以神為作者,或以自我為作者等。佛法雖可說有作者,但這不過是順俗假說,並無真實的作者。如說眼能見,見是眼之用,即假名眼為見者。故此處所說作者,與體義相當。依《順正理論》卷三解作者有二家:一、約一一法的自性——法性說,二、約因緣和合相續的假名說。依中觀說:離眾緣和合,無有別存的作者,即別存的作用也沒有;作者與作用,皆不過依緣和合的假有。如《華嚴經》說:「諸法無作用,亦無有體性。」由此,體——作者與作用,都約緣起假名說。《中論》三名中的「作法」,羅什每置一「所」字,如:「諸可有所作」、「無所用作法」,原語為 kriyā,指所有的作用或力用言。作即運動,所以或譯為力、用、作用等。這樣,今以論的作(業)、作者、作法,配合於體、作、用三者,即是:體即作者,作即是(作)業,力即作用,如將作與作法合名為「用」,即成為體與用。體用與性相不同:相是「形他以顯自」的;如說白色,白即不同於黑,有不同於其他的特相,知道此法是什麼。凡所認識的,必有與他不同的特殊形態,依不同他法而知是此法而不是彼法,即因此相而知某法體性,這是性與相的主要意義。體與用即不同,用指法體的活動(此用不同於彼用,也可以稱為相的,相廣而用狹),也與他法有關,但不同相的以特殊形態而顯出自己,用是從此法可與他法以影響,從影響於他而顯出此法的作用。所以相是靜態,用是動態,用即與因果有關。《中論》說「現有作、有作者、有所用作法,三事和合故有果報」,可知即依法的作用而知有因果。因為,凡是存在的——法體,必有作用;有用,決非自性的,必然地關涉於他法而成立的,即由作用關係於他法,說為因果。對於作用,《順正理論》卷五二有二種釋:一、約正現在的,名為作用;二、約過去、未來——不現在前所有力用,即名為功能。體與用,依佛法說,是不一不異的。如從眾緣和合而成的,即是體,指緣起和合性的總體;用即和合性上所起的種種作用。體與用是不可以相離的,但也不即是一。作者與作業,即體與用的關係,如《中論.觀作作者品》說:「因業有作者,因作者有業,成業義如是,更無有餘事。」作者的動作,即指事業。常人每引起錯覺,以為另有一物名為業,作者是作者,業是業。論頌正破此以作者非業,而成為別於作者之業的。由作者而作業,故應作者不離作業。業義有寬有狹:狹即吾人造善業、惡業,名之為業;寬則舉凡眼見、耳聞、鳥飛、花落等無不是業。凡是作者即有業,有業必有作者,作者與業是不一不異的。作、力雖可以總名為用,然作與力別說,到底有什麼意義?約法的現在作用說,二者是無差別的。因為法必有用,用即是力,也即是活動,活動即是業。但作用,專在當前的動作說;業卻動詞而名詞化的,即通於過去、未來。如眼見的見,是一種動作,然見也可能作為一件事情。如說人作善業、惡業,此即依人的身心活動而顯業相,業即動作之義。依動作名業,業作了,剎那滅後即應沒有,然法法不失,勢用仍在。剎那滅入過去,不像現在那樣有明顯的活動,即動作的潛在——過去化;在名言上,即動詞的名詞化。所以依作用和業的字義去解說,事業的業與作用的用可以作如是觀:對現在當前的法體,名為用或作用,亦可名業;對剎那滅後的法——作者,即特名之為業了。《順正理論》作用與功能的分別,意義也大概相同。體、用、業,無不如幻,約世俗名言說,可有如是的相對差別。
第四節 因、緣、果、報
先說因與緣,梵語雖是兩個字,但在《阿含經》裡,常常聯用,似乎沒有什麼不同。如說「二因二緣,生於正見」,二因二緣,即是多聞熏習與如理思惟二者。由此觀之,因與緣不能說定有差別。但從文字使用的習慣去考察,也可以說有一些差別。如處處說為因果,而不說為緣果。又,只見名為緣起法、緣生法,不曾見名為因起法、因生法。由此名字的應用不同,可以看作:緣約法的力用說——古人解說為「有力能生」,凡此法於彼法可有作用,即名之為緣。因則約法的性質說,如世間有種種差別,各有相生相依的關係不同,即成各各的因果系。所以因有顯示法體的性質,緣從力用而得名。還有,依梵文的《中論》考察,羅什所譯的因緣,原文略有三種不同:(一)、是緣起,(二)、是四緣中的因緣,(三)、是因與緣。因與緣的結合詞,在梵文中少有不同。梵文有一言、二言、多言。「因」字多用一言,即表示是單數的;「緣」字用多言,即表示是複數的。可見緣是種種和一般的,因是主要的。一法的成立,必依種種緣而成;在此種種緣中,最主要者名為因,一般者名為緣。這樣,因與緣可作這樣的分別:一、因顯體性而緣明作用;二、因為主要的而緣為一般的。論到果與報,對因而說果,有某種因即得某種果。報也是果,不過是果中的特別果。梵語 vipāka,奘師譯為異熟,報即異熟的古譯。異熟,即異類而熟,因是善惡,果為無記。但這如大眾部說善因感善果,惡因感惡果,即沒有異類的意義。所以,異熟的本意,應為異時而熟,即過去的業因感今後善惡的結果。報指果中有善惡性,與一般的因果不同。佛法講因果,通明一切;約道德與不道德的果說,即名為報。因與緣、果與報,雖不無差別,如通泛的說,可總名因果。
唯識宗的因果說,著重在諸法的「自性緣起」。依唯識義說,眼識的生起,由於眼識的種子;眼識種子對眼識名因,其餘明、空等為緣。這種自性緣起的因果論,主要的根據在一「界」字。界與法的語根 Dhṛ相同,有持義,有任持自相、不失不變義,所以十八界古譯有名為十八持的。持的意義,即保持特性,有決定如此的性質。一切法的差別,都是在這決定特性上去分別的。在《阿含經》裡,界是種類的意思,一類一類的法,即是一界一界的。種類,可從兩方面說:如眼界,凡具有眼之特性的,皆眼界攝,由此義可類括一切眼。又從眼界異於其他的耳界等,可顯示眼界的特殊。所以界義,一在表明類性,一在顯示別性。約此意義,《阿含經》中說有無量無邊的界,如三界、四界、六界、十八界等。細究界字的意義,即是一類一類的,各自同其所同、異其所異的。從世間的現象說,世間實可以分成無量無邊的界。西北印度的一切有部,偏重於此(阿毘達磨以〈界品〉為首),即落入多元實在論。他們以為事物析至不可再分的微質,即是法的自性,即界。各各事物都有此最極的質,故看一切法是各各安住自性的、不失自相的。他們雖也講因緣生,但覺得法的自性早就存在,生起是使它呈現到現在。經部師及唯識者,不同意這種三世實有論,但將法法的自性,修改為法法各有自種子——潛能,存儲於心識或賴耶識中;法的生起,即從潛在的自種子而現行。依經部師,種子即名為界;世親解釋為種類與種族——能生。《惡叉聚經》有「眾生從無始來有種種界」句,種子論者就解說為眾生無始來有種種的種子,故說:「無始時來界,一切法等依。」界字,本義為種類——同類與別類,由於想像「自性不失」為實有的本來存在,從此本來存在而現行,即引申為因義,所以說界為種族義,即成為眼從眼生、耳從耳生的自性緣起。依中觀者說:不失自性,是相對的,法法皆是因緣的存在,離卻種種因緣不可得,決非具體而微的潛因的待緣顯現而已。又,若看成各自有各自的種子,於是說有無量無邊的種子生無量無邊現行,這與因緣說的精神也不大恰當。佛為什麼要說因緣生諸法?因為法既從因緣生,則在因緣生法的關係中,什麼不是固定的,可以改善其中的關係,使化惡為善,日進於善而離於惡。若看成自性存在的、已有的,那不是化惡為善,不過消滅一些惡的,另外保存一些善的。唯識學的因果說,是很精細的,但沒有脫盡多元實在論的積習。
華嚴宗的法界緣起說——是增上緣的極端論,達到了一法之生起,其他一切的一切都為此法作緣;所以一法以一切法為緣,一切法亦以此一法為緣。唯識者所明的界,重在最極根本而又極小的;華嚴者講界,是極寬泛而又廣大的。華嚴宗高談圓融,以一法可為一切法的緣,此一法即圓具一切法,一切法都無不遍在一切法中。但佛說因緣,那能這樣的寬泛、不著邊際!因緣說的主要意義,在指出較主要的切近的因緣來,以便於把握事象的原因所在而予以改善。否則,一切是無量無邊,以一切一切為因緣,這使人從何下手而實踐呢?故因緣論可不必講到那樣玄妙寬泛,除了某些主要的因緣外,其餘的一切雖間接有關,但在此法存在於此特定時空中,這一切的一切並不是都與此法存在有必然關係,有些簡直有等於無。有些學者,讚美圓融,於是主從不分、親疏不別,弄到一切染淨、迷悟、邪正都無法說明。故因緣論必須從何者為生法的主因、何者為生法的疏緣,以明因緣生法。中觀者既不同法法各有自性的各從自種、其小無內的緣起,也不同一切法皆入一法,一法待一切法,其大無外的緣起。唯有能知因果緣起的本義,才能於因緣生法中,得有進而改善因果系的下手處。
因、緣、果、報,《增一阿含》裡講到四緣,迦旃延尼子創說六因。各家的說法多不同:像薩婆多部說有六因,《舍利弗毘曇》說十種因,《瑜伽師地論》也說十因,《成實論》說三種因,《楞伽經》說六種因等。關於緣,如通常說的四緣,《舍利弗毘曇》說十緣,南傳的論中有明二十四緣的。這些,都是見到因果方式的不同,而安立種種名稱的。因果,本來極為寬泛,凡有相互依存關係的,都可說是因果關係。例如母子,母是因,子為果;子出胎後,可離開母體,甚至與之不再發生連繫。又如紗為因,布為果;此即不同母子的因果關係,紗織成布,布即不能離紗而有,見布時亦可見紗。又如水是氫氧化合成的,但成了水以後,氫氧的性質形態,就不見了。因果是可以有各式各樣不同形態的。
因果的形態很複雜,現在略說二種:一、前後的因果:如修學佛法,漸次增進到成佛,但現在造成佛的因,而佛果要到很長久的未來才能實現;等到果實現時,因又早已過去了。這前後遙隔,怎能構成因果關係呢?《大智度論》卷五四說:「初發意迴向與佛心作因緣,而初發意迴向時未有佛心,佛心中無初迴向心,雖無而能作因緣。」或者以為因果二者非同時現在不能成為因果,迴向心與佛心前後既遠遠的相隔,如何能成為因果?龍樹約二義來解答:(一)、約第一義諦說:現在心、未來心,皆無自性,心雖有現在、未來等的緣起相而性自本空,在畢竟空寂中,心心無礙,無有差別。以此,現象雖前後各別,而實無礙於因果的成立。(二)、約世俗諦說:如《大智度論》卷七五說「初心不至後心,後心不在初心,云何增益善根得無上道」?「佛以現事譬喻答:如燈炷,非獨初焰燋,亦不離初焰;非獨後焰燋,亦不離後焰,而燈炷燋。」此中佛答修行為因,得成佛果,引燈炷作喻:燈炷之燋,非第一念發光時燋,亦非第二、第三……念發光時燋,而結果燈炷確是燋了。由此,炷之燋,不即是第一、第二、第三……念時燋,亦不離第一、第二、第三等念時燋。修行證果亦然,依前後因緣展轉增長,自可漸成佛果。一切前後間的關係,皆是不即此也不離此的;念念心剎那滅,而念念的功用力勢不失。此雖有類似唯識的熏習,然不許如唯識所說的種子各自存立,而是展轉增長、前後相待的業用不失。這樣,依佛法講因果,是前後勢用展轉增盛的,不可以現在的一點小善小惡而忽之,因為它積漸以久,勢用會強大起來而自得其果的。
二、和合的因果:這是各學派所週知的。如房屋是以磚、瓦、木、石、人工等和合而成功,房屋是果,磚、瓦等即是因。在眾多的有關屋事的材料中,任何一物都不會現有房屋的形狀與作用,合堆在一起也不會有屋的形狀與作用;但經過各種材料的適當配合,即可有房屋的形狀、作用了。故磚、瓦等對於房屋的因果關係,也是不即不離的。《大智度論》卷七四說「如以泥為瓶,泥非即是瓶,不離泥有瓶,亦不得言無瓶」,即是此義。又《中論.觀邪見品》說:「今我不離受(取陰),亦不但是受,非無受,非無,此即決定義。」處處經中都說無我,眾生所執之我,不過是五蘊和合的假相而已。於是有人誤以我為色等五蘊實法所合成,我是無,而色等法可有。中觀者說:五蘊和合,實(自性)我雖無,如幻的假我可有。假,不是什麼都沒有,可有假我的作用起滅等。但依五蘊而成立,五蘊變化,我亦隨之變化;假我不即五蘊亦不離五蘊。頌文說「非無,此即決定義」,在佛法的緣起因果法裡,我與法,雖中無實性可得,然非不可安立因果相,因果是決定如此的。因緣和合生果,與算學的二數相加不同:一加一等於二,二與一和一的量相同,但在具體的因果事實上,就不是這樣了。五蘊和合為假我,假我不能視為五蘊的總和而已。此種假我,雖無實體可得,但此用確有與五蘊不同處。這如幾條直線,別別的散立,那不過是直線;如合成三角形或方形,即各有特性與作用,不能說三角形或方形即是幾條直線,但並不離直線而有。佛法的因緣生果也如此,果不即是因緣,亦不離因緣,這是中觀宗的因果特義。不離因緣,所以即因緣求不可得,離因緣求不可得,果的自性是決不可得的。不即因緣,所以如幻的果事用相宛然;甚至可約用相的特色,相對的假名為自性。
前後性的因果,是約異時因果說的;和合性的因果,是約同時因果而說的。薩婆多部講同時因果、異時因果,經部但說以前引後,不說因果同時。中觀者依世俗諦說:凡是存在而可稱為因果的,必有能生所生、能起所起義,必有前後性;如同時,即如牛兩角,不能成立因果義。反之,凡可稱為因果的,因果必有相依關係;待果名因,待因名果,所以又必有和合的同時性。否則,有前因時無後果,有後果時無前因,彼此不相及,也不能成立因果義。所以從如幻因果說,因果本是不能這樣異時、同時的割裂開來的;時間必是向前後兩端申展而又前後不相離的。此處分別說此同時因果、異時因果,也不過從其相對的顯著的形態而加以分別罷了。考佛所說的十二緣起,即統此異時、同時因果而有之。如無明緣行乃至生緣老死,無論說它是三世因果或二世因果,總是有它的前後性。如識緣名色,名色緣識;即是展轉為緣,「猶如束蘆,相依而轉」,即和合性的同時因果。薩婆多部說十二緣起,每支都具有五蘊,即每支為和合聚,不過約顯現的特勝,說此是行、此是識等。
佛法所說因果,其義極為深隱。如薩婆多部深究至極微細的原質,而說同時、異時的因果。如五蘊和合為我,以為此是假法,不是真實的因果。唯識者也說假法非因果。這與中觀者的因果義,絕然不同。依中觀者說:假法才能成立因果,因為凡是因緣所成的法(也即是因果的關係)都是假法,假法即是無自性的,無自性才能安立因果幻相。有實性的因果義,依中觀者看,簡直是不通的,這如《中論》〈觀因緣品〉、〈觀因果品〉等所說。《般若經.三假品》說三種假,依此三假可以看出三類不同的因果關係:一、名假。名即名稱,凡吾人所覺為如此如此的概念,或是說為什麼的名字,都是名假,此名假是約認識的關係說。因為心識中所現起的相或是說出的名稱,雖大家可依此了解對象,然這是依名言觀待而假立的,名稱與法的體性並不一致。如說「火」,火不即是實火,所以不燒口;故名是假。但若喚「持火來」,而人不持水來,故火名也有世俗之用。二、受假。受,梵文的原義,應譯為取;假,依梵文是施設安立義。《中論》「亦為是假名」的假名,即是此「取施設」。取有攫而團攏的意義,如房屋是因種種瓦木所成,此房屋即是取假。常說的和合假,與此取假義同。依龍樹菩薩說,此取假中可分多少層。如人是皮骨筋肉等所成,故人是取假。隨取一骨、一皮,也各是眾緣所成,也是取假。故取假可從粗至細有許多層次。總之,凡以某些法為材質而和合為所成的他法,皆是取假。三、法假,即是法施設義。此中的法,即等於薩婆多部所說各有自性的諸法。他們以為分析至最後,有其最終的實在,彼等指此最終的實在為實有,而以和合有者為假有。依《般若經》說,此實法即是法施設。這也是因緣所顯的假相,並非離因緣而存在。受假,如瓶、衣、軍、林、人我等,即常識所知的複合體,凡夫執為實有。法假,類於舊科學者分析所得的不可再分析的實質,一分小乘學者執此為實有。中觀者悟解為法假,近於近代科學者所知即電子也還是複合的組織的東西。依中觀者所見,沒有其小無內的小一——自性一,所以緣起法的基礎,決非某些實質的堆集。但就現象而分別其相對的特性,《大智度論》曾分為五法:地、水、火、風、識。佛於餘處說四大為能造,色等為所造,這是約物質方面說的。約精神說,則總名識,心所等即心識所有的作用。此精神、物質的五法,可作為萬有的基礎,但此五者也是假施設的,即是法假。《大智度論》所明的三假,是顯示修行次第的,即由名假到受假,破受假而達法假,進破法假而通達畢竟空。依此因果假有義上,有從粗至細的不同安立,故因果可有種種的形態不同。
上章曾提到:一切法剎那滅,何以能一期相續?如「大地劫住」、「人生百歲」,雖知道他剎那不息的在變,而到底是一期相續了。這應加以解說:凡是某一事態的存在與消失,無不由於因緣,確乎是「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的。但因緣與果,有親疏的差別,有層次的差別。這是說:一法的存在與生起,是由極其複雜,甚至說以一切法為因緣而起,但在極複雜的因緣中,有主因與疏緣,總是由主因(也不是唯一的)限定其特相,由種種疏緣助成他,如引業、滿業之類。某法的存在,即由此親因疏緣和合的假有;只要因緣——實在是主因沒有大變動,那疏緣雖有些變動,或有或無,某法的存在,能延續下去。進一步,此主因與疏緣的存在,本身也由於因緣決定的,也是只要主因不變,即使疏緣有些變動,還是能一期相續的。在這層層的因果網中,儘管是緣在變,因也在變,但在主因還能延續以前,果相能延續下去。如主因所依的主因變了;或疏緣的變化過大,影響主因的存在,由於主因的突變,那果相才不能延續原有形態而走上滅無之路。延續不變,是相對的安定,實是剎那變動的。要知道:果事的幻相,依於因緣;因緣是無常的,依因緣而有者,即使是延續,實際也還是剎那變動的。因與緣,即使維持原有的形態,但主因與疏緣所依的主因與疏緣,層層推論,是不能一無所變的。例如:某法以甲因及乙、丙為緣。此甲因又以丁、戊為因,己、庚為緣;乙緣又以辛為因,壬、癸為緣;丙緣又以子、丑為因,寅、卯、辰為緣。假使第二剎那,甲因仍以丁、戊為因,而以己、巳為緣。那甲因雖以主因不變而維持原有的形態,而實則疏緣已漸變,依因緣而成的甲,與前剎那也不盡相同了。假定乙緣的主因變化,丙緣的主因未變,那麼,某法的疏緣,已僅是丙緣及新起的午、未為緣。此第二剎那的某法,甲因未變而實際也不盡同,乙緣消失,丙緣還在而有午緣、未緣的新起。此時,雖主因的甲大體仍舊,而某法能延續原有形態,而依甲因及丙、午、未緣所現的假相,剎那間已早不同前念了。近人說質變與量變,即近於因變與緣變。然在剎那生滅的如幻觀中,因不變,或說依主因形成的特質不變,不過相對的假說,實則此因或質,也未嘗不在潛移變化中。由於主因疏緣不息的變,不離因緣而有果事,果相也不能不在剎那變化中。由於果相的不即因緣,所以在主因的相對安定下,果相能一期延續。剎那即滅與長時相續,毫無矛盾。也可以說:絕無自性所以剎那滅,不即因緣而幻相宛然所以能相續。
第九章 現象與實性之中道
第一節 太過、不及、中道
緣起是側重於現象的,性空是側重於實相的、本性的。依佛法來看,現象與本性的中道,是甚深的。佛法的說明諸法實相,以此相對的二門——緣起與性空為方便。從緣起明性空,依性空明緣起,如不能適中的恰到好處,即有太過與不及的誤解。本來,佛法以內的各宗派,對於空有,都自以為見到了中道義;然在把握空有中道義的中觀者看來,各宗派所了解的中道,近於中道而多少還是不偏於此即偏於彼,不是太過便是不及。
一、漢傳的般若三家:依中土所傳,對於二諦空假,有三宗的傳說。齊智林法師與隱士周顒倡導此三宗說。此三宗的思想,淵源甚早,如智林與周顒的信中說:「年少見長安耆老,多云:關中高勝,乃舊有此義。」羅什法師來關中時,關中即有此三宗說。不過,傳到江東,要遲一些。其中,一是究竟的,二說稍差一點,在佛法屬於不了義。周顒的三宗說:(一)、以空假名破不空假名,(二)、以不空假名破空假名,(三)、以假名空雙破二者,為中道正義。後來三論宗,即常談此三宗。
「不空假名」:如《大乘玄論》說:「不空假名者,但無性實,有假世諦,不可全無,如鼠嘍栗。」此說:諸法從緣起,緣起無實性,所以名空,而假名是不空的。緣起無性名空是真諦,假名不空是俗諦。此不空假名宗,古人比喻為如鼠嘍栗,他雖知無實性空,而猶存假名不空,如鼠食栗中仁盡而殼相還在。這因為他們以為現象界不能什麼都沒有,若一切皆無,則墮斷見邪見。這本是對的,但以為若說有,即應當是不空,這即不能與空相成而無礙,即不能恰當。主張假名不空,所以對於空義的了解還不夠,這是不及派。
「空假名」:不空假名宗,空得不夠,此空假名宗又空得太過火了。此宗以為:從緣起法的假有義,以觀察因果、事相等,此屬俗諦;以真智去觀察,則緣起法無不皆空,即是真諦。《大乘玄論》說:「第二空假名,謂此世諦舉體不可得。若作假有觀,舉體世諦;作無觀之,舉體是真諦,如水中按瓜。」我們用手去按瓜入水,瓜隨手沈入水中;然手一出,瓜即浮起來。此空假名者,以為空是連假名也要空掉的;空是能破析假有而不可得的。此宗以為真諦空,能空破因緣假有,即空得太過了,也不能把握空有之中道。他雖承認一切法空,但不能即空而善巧安立於有,成為得此無彼、得彼無此的二諦不相及,這是太過派。
「假名空」:三論宗的正義是假名空,簡說為假空。緣起是假有法,假有即非真實性的,非真實有即是空。假名宛然現處,無自性即是空,不是無緣起假名的,此與空假名不同。空是即假名的,非離假名而別觀空,即假名非實有名空,故又與不空假名不同。《大乘玄論》說:「假空者,雖空而宛然假,雖假而宛然空,空有無礙。」如此方可說為中道,古三論師取此為正義。此與天臺家的即有即空相近。《菩提道次第廣論》,西藏傳說龍樹學於勝義諦有二派:(一)、極無所住,(二)、現空如幻。《菩提道次第廣論》可以不承認有此二宗,但不能否認西藏從印度所傳,確曾有此說。即現即空、即空即現的現空無礙,實為淵源於龍樹學的。中土的三論宗,近於此宗。此種思想,乃循僧肇法師的《不真空論》而來:「欲言其有,有非真生;欲言其無,事象既形。象形不即無,非真非實有,然則不真空義,顯於茲矣!故《放光》云:諸法假號不真,譬如幻化人。非無幻化人,幻化人非真人也。」三論宗傳此為假名空,說一切法空故非不及;雖空而假有不壞,也不是太過,所以能得現象與實性的中道。
二、藏傳的中觀三家:《菩提道次第廣論》,抉擇中觀見,先破除太過與不及的兩派,然後確立自宗正見。
「太過派」:主張一切法性空,空能破一切法,從色乃至涅槃、菩提,無不能破,此為宗喀巴所不許。破壞緣起法,即是抹煞現象,是不正確的。但所以執空能破除一切法者,理由有四:(一)、一切法不外是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生;四生既不可得,即一切法不能生。(二)、一切法不出有無等四句,龍樹菩薩廣破四句都不可得,所以一切法畢竟不可得。這兩個理由,由於他不能如實了解一切法空義,致有此種誤解。空,本是空卻自性的。破四生及四句等,是說假使諸法是有自性的,那麼諸法不是自生,即是他生;不是有,即是無等。但龍樹論中破四生,即顯假名緣生,緣生是無自性的,故非破自性生的四生所能破。(三)、觀察法空時,一切法是否能觀察得到?在一切法空觀之下,無一法可得,所以能破一切法。(四)、如以為有法不可破的,此不可破的一切法,是不是由量成立的?量,即正確的認識。對於所認識的能恰到好處而得之,此所得的是由量成立,可說為有。但經中說:「眼耳等非量。」非量,即不是正確的認識,即六識所知的一切法,皆為不能由量成立的。此二種理由,約認識論說。中國所傳的中觀者,向來發明此義的不多。印度後期佛教,認識論特別發達,中觀者也重視起來。觀一切法空時,不得一切法,即以為能破一切法,這是太過派的誤解。一切法空,是因觀自性不可得,即由自性不可得而說為空,非一切假名法也不可得。要知觀察到觀察不到與破不破不同。如以甲為有,觀察甲而不得,此觀察不得即是破此有。如不觀甲而觀乙,觀乙時雖不見甲,但不能說甲是沒有,不能說可破甲是有。所以,觀自性不可得而說一切法空,不觀緣起假名為有,不能因此說觀一切法空,即能破緣起假名。又,觀空屬於勝義慧,建立緣起屬名言識。依勝義智說眼等非量,但世俗緣起假名的一切法,依世俗名言量而假立的,還是可以依有漏的心識量而成立,不能因此而說一切不成立。以一切法空為能破一切法,當然是誤解中觀義的太過者。但如《菩提道次第廣論》的自宗,從自性與緣起、勝義與世俗的差別立論,不得意者,或許會落於不空假名的窠臼!
「不及派」:《菩提道次第廣論》中曾引述此派的解說。此派以為無自性空的自性,即所破的自性,含義有三差別:「(一)、非由因緣所生,(二)、時位無變,(三)、不待他立」。觀一切法的自性不可得,即是破除於一切法上含此三種錯誤的自性見。依此觀察,可悟證勝義空性,得到解脫。宗喀巴評此為不及者,以為他所說的「非由因緣所生」為不及,即沒有徹底破除微細的自性見。佛法中無論是小乘、大乘,無不承認諸法是因緣所生。若觀一切法因緣生即可破除自性,那麼小乘各派也應該能破除自性!中觀者如何更對破小乘而明無自性?可知觀察因緣所生,實並不能徹底的破除自性見、得到解脫。「不待他立」,即不待因緣生,這也是小乘各派所同說的,故此義亦不夠。不待他,即獨立性;時位不變,即常住性。常住、獨立,雖是自性的含義,然破除常住、獨立,並不即能通達諸法性空。如破除了外道的常、我,小乘的無方極微等,不就能悟證法空。這分別妄執雖除,然生死的根本——俱生的自性見,並未破除。這樣,宗喀巴以此為不及。此宗自性的三義,與我上面所講的實有、不變、獨存的自性三義,大體相近。根本的自性見,即一般認識上所起的,不待推求而直感的實有感,含攝得不變性、獨存性。一般所認識的,由於根識的局限,直觀事物的實在時,不能知時間前後的似續性(過去與未來)、空間彼此的離合性,因此引生常住、獨存等錯覺。雖經意識推比而有相當的了解,但每由事物生起的實在感而推論為獨存、不變性(分別執)。所以雖破此分別執的獨存與不變,未必即能破盡自性見。但若欲了達緣起無自性,在意識的觀察中,仍需從三方面去觀察。如觀察到自性的根源——俱生自性見,三者實是不相離的。這裡有需要考慮的,即有自性者不是因緣生,因緣生者即無自性。龍樹論中處處在說明,以緣起為破除自性見的唯一理由。今此派說自性為非因緣生,宗喀巴以為不及,這顯然是不對的!如未能圓滿通達因緣生義,那只能說他所通達的不圓滿,不能正見緣起的真義(如有部等雖也會說因緣生,而於內容不能徹底了解,故仍執諸法有自性),決不能說觀察緣起不能破除自性、「非因緣生」不足以攝盡自性的全體。佛陀說法,不但有名,也還有義。小乘各部學者,不能把握因緣生法的深義,故雖標緣起之名,但仍執有自性,不能適如其量的破除自性。這僅能說對於緣起的理解還不夠,不能說緣起不能破除自性的一切。破除自性,唯有如實了解因緣所生;非因緣所生者,即是實在的、獨存的、不變的。俱生的、分別的,法執的、我執的,可以有種種,而非因緣生是同一的。如以此為不及,那麼一般學者說性空,如不能盡得性空的真義,性空也難道不能破執見嗎?如某些學者,自以為應成派而不能盡見月稱義,那麼應成派也就該不究竟了!佛說:因緣生義為通達無自性的唯一因。此宗三義,宗喀巴何以判之為不及?依我看,若說不及,自續派倒可以充數。如清辨論師以勝義諦中一切法空,而世俗諦中許有自相,即略近中土的不空假名宗。承認因緣所生法有自相,即於空無自性義不甚圓滿,需要更進一步去了解。
《菩提道次第廣論》中於破太過與不及後,提出自宗的正見,即是月稱論師的思想,稱為應成派。應成派以為:緣起法即是空的,空是不破壞緣起的。承認一切法空,即假有法也不承認有自相,與自續派的不及不同;雖承認一切法空而不許破緣起,故又與太過派不同。
三、印傳之大乘三家:遮太過與不及而顯中道,可作多種說明,現在再略說印度的大乘三家。太虛大師分大乘學為三:(一)、法相唯識學,(二)、法性空慧學,(三)、法界圓覺學。我在《印度之佛教》裡,稱之為虛妄唯識系、性空唯名系、真常唯心系。此大乘三系,可從有空的關係上去分別。
「性空者」所主張的:一切法畢竟空,於畢竟空中能成立緣起有,這是中觀宗的特色。這即是「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其他各派,以為若一切皆空了,豈不破壞緣起?故另立不空之有。而不知諸法之所以是畢竟空,就因為他是緣起有;因為諸法是緣起有,所以諸法是畢竟空。若真的了達緣起有,必能通達畢竟空;通達畢竟空,也必能知緣起有。太過派執空,對緣起的應有者不能善巧的知其有;不及派執有,對於應空者又不能如實的知其空。進一步說,對於有而不能善巧的知為有,則對於空也即不能善達其空。反之,對於空不能善巧的知其空,對於有也即不能善達其為有。失空的即失有,失有的即失空。中觀者空有善巧,一切空而不礙有,一切有而不礙空,這才是善取空者,也即是能善知有者!
「唯識者」,可說是不空假名論師。《瑜伽師地論》等反對一切法性空,以為如一切法空,即不能成立世出世間的一切法。主張依實立假,以一切法空為不了義。以為一切緣起法是依他而有,是自相安立的,故因緣所生法不空。依他起法不空、有自相,世間、出世間法才可依此而得建立,此是不空假名者的根本見解。
「真常者」,自以為是「空過來的」。對於緣起的畢竟空,他們是承認的。但空了以後,卻轉出一個不空的,這即我所說的真常論者。他們以為:空是與小乘所共同的,有些人止於觀空、以空為究竟,這是不圓滿的。頓根利智的大乘學者,從空透出去,能見不空——妙有。《楞伽》、《勝鬘》、《起信》等經論,都是承認妄法無自性,但皆別立妙有的不空,以此為中道。他們所講的不空,是在真如法性上講的,是形而上的本體論、神秘的實在論。唯識家所說的有,側重於經驗的現象的,所以與中觀者諍依他不空。這從空而悟證的不空——妙有,與中觀所說的緣起有不同。中觀的安立假名有,是依緣起法而施設的;不空妙有者,本質是破壞緣起法的,他們在形而上的本體上建立一切法。迷真起妄,不變隨緣,破相顯性,都是此宗的妙論。所以要走此路者,以既承認緣起法空,即不能如唯識者立不空的緣起;以為空是破一切的,也不能如中觀者於即空的緣起成立如幻有。但事實上不能不建立,故不能不在自以為「空過來」後,於妙有的真如法性中成立一切法。此派對於空,也還是了解得不夠。因為空而不得其中,太過了,以致無法成立一切;這才轉過身來,從妙有上安身立命,依舊是真實自性不空。
大乘的三家,法相唯識者是從不及派引發出來的,於諸法性空的了解不夠,失空即失有,所以不能不說自相有。真常唯心者是從太過派引發出來的,破壞緣起而另覓出路,是對於緣起有不夠了解,結果是失有也失空。這二派都是「依實立假」的,「異法是空,異法不空」的。唯有中觀論者依緣起顯示性空,即空而不壞緣有,始能善巧中道。中土的天臺宗,從龍樹的思想而來,受時代思潮的影響,多少有妙有不空的氣息;但法法畢竟空、法法宛然有,較之他宗,仍與中觀義相近。
第二節 即、離、中道
太過與不及,側重在從緣起以明空,現在從現象與本性的綜貫來說。現象與本性,關涉的方面很廣,如外道以及一般哲學上的本體與現象、實在與假相等,都可說與此論題有關。對於現實的宇宙、人生,要能把握到它的究竟真相,無論是說明上、悟證上,都不能不分別,但又不能分成判然的兩截。從相對的差別說明中,此現象與本性,或緣起與性空,此兩者的關係究竟怎樣?現象在本性之外?還是在本性之中?此一問題,在佛教、神教與哲學上,有多種見解的不同。
中觀家對現象與本性,發揮其不即不離的中道義。釋迦佛在世時,外道的主要者為婆羅門。婆羅門教的基本思想是本體論的、一元論的,以為宇宙與人生是唯一本體——梵或我等的顯現,把自我看為真實、常住、不變、妙樂的。佛法為破除此種思想,故特重於分析、否定。如說五蘊、十二入、十八界等,是分析的;說無常、無我、無生等,是否定的。此是初期佛法的特色。佛教的根本教義,是用差別分析以破一,以無我等否定以破真實。後來的佛教學者,有的不得佛意,執有差別之事相,對於世間出世間、生死涅槃等,從差別中求諸法的決定相。到了大乘佛教,特色即從本性的平等一味上,評破小乘的各各自性差別,說明真如法性普遍而平等。因此,大乘佛法又極容易被誤解而轉計到本體論、唯一實在論去。其實,聲聞佛教破除常、一、我、實在,而所證並不落於種種的差別。大乘佛法發揮平等普遍的空性,悟入不二法門,是「破二不著一」的,也並不落於唯一、本體的倒見。這二者,在說明上:前者重在差別的異,後者重在本性的一。確實的說來,說差別,是以此為方便,說明現象不即本體而不可一;說平等一味,是以此為方便,說明現象不離本體而不可異。若能真的把握到佛法實義,則知佛法是「但以假名說」,是說明實相的方便,不可偏執。經中論色、談空,不應起差別見;經中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不應起一體見。緣起與本性,應知為不著於相即相離的中道。此是學佛者應有的基本理解,否則為言辭所拘縛,與世間學者的說即說離一樣。
關於現象與本性的即離,天臺學者說得明白。臺宗判四教:藏、通、別、圓,四教對於世俗相與勝義性的說明,即離不同。三藏教——主要為小乘學者,對於現象與本性、生死與涅槃、世俗與勝義,主張是差別的。通教則主張即色而空、即生死為涅槃,主緣起與本性是相即的。別教進而講三諦——俗諦、真諦、中諦,也是主張差別的。圓教則即俗、即真、即中,三諦是融即的。由此觀之,在佛法說明緣起與本性時,可說是:不是即就是別,不是別就是即。說明的方便,每似乎有所偏重,而實不可執即、執別。但此約安立言教說,若就修行體悟說,這只有二類:(一)、悟真諦,(二)、悟中諦。悟真諦是:體悟第一義諦時,一切差別現象皆不顯現,唯有平等一味之理,是名但空、偏真。悟中諦是:悟得理性平等一如,而當下即是差別宛然的現象;現象差別宛然,而當下即是寂滅平等。真理,從智慧的體證說,不外悟偏真與圓中。中,即是統一切法,即假、即空而即中的。臺宗的說明,不一定與其他的宗派相同,但確有其意義。悟偏真,現象與本性是不相即的;悟圓中,假與空是相即的。但這是從悟境而方便說明的,在如實的悟證時,決不執取為是即、是離的。
從言教安立上講,各宗派關於緣起與性空的建立,是否善巧,是否易於使人誤會而落於二邊,不無可以評論。現舉大乘佛教為例:原則的說,凡是大乘佛法,都是談二諦的,都以二諦為不即不離的。唯識、中觀、天臺、賢首,都這樣說。如細探各宗安立的言教,即知各宗或不免偏重。唯識家重在差別,如歐陽竟無《唯識抉擇談》說:唯識抉擇二諦詳世俗,抉擇二智詳後得。側重是可以的,但因偏重於世俗、後得智,所以在說明上即不免傾向於差別,作出差別的理論。如說圓成實與依他起是不一不異的,而依他起是有生滅的,圓成實是無生滅的;依他起可說種現熏生,圓成實即不能說。在安立染淨諸法時,側重於依他起,圓成實好像與依他起的現象界毫不相關似的。因此,有些學者對唯識家的說法不能滿意。依他是無常的,圓成實是常的;依他是差別、生滅的,而圓成實則是無差別、不生滅的。唯識者雖說依他與圓成不離,到底使人覺得他的依他與圓成僅是不相離而已,而實是差別的。從依他起上遠離遍計執,即悟圓成實,依他與圓成可說是不離的。但反轉來,從圓成實到依他起,則竟然不能看出有任何關係,所以有人覺得唯識不夠融即。依唯識家的見道證真說,本側重於偏真;在言教的安立上,又重於世俗法相,所以結果是不免偏於差別。有人批評它:這是偏以現象的差別觀,說明現象與本性。
如賢首家,《起信論》等也主張不即不離——天臺宗義也略近於此。但它實是側重在平等一如無差別的,故說舉妄即真,全事即理,一切現象或虛妄事相皆即是本來寂滅的;反過來,從真起妄,全理為事,以一切為真如的發顯。從本性現起一切現象,即性起法門,這是唯識學者所不談的。禪宗六祖也曾說:「何期自性能生萬法。」這是說:本性與現象,二者是不可分的,現象是本性所顯現、所生起的。這種說法,在一般的哲學界也極為流行。賢首家等側重於真如平等,故安立的教理,不但真俗是相即的,就是俗諦中的事相也是相即的。即俗而真、即真而俗,在賢首宗還不過是「理事無礙」,還不是融即思想的頂點。究竟的「事事無礙」,不但是理事相即,事相與事相也是相即的。如天臺宗的性具法門,以為十法界一一各具十法界。一法界即性具而成為事造時,餘九界不過隱而未現,而九界也即不離此一界。這樣,一法攝於一切法中,一切法又攝於一法中,等於在因論與遍因論。賢首家雖說圓融不礙行布、行布不礙圓融,其實是偏於相即。有人說:這不過偏據理性的無別觀,而用於二諦關係的說明而已。
以中觀宗的見解來批評,唯識偏重於差別事相,多明俗諦;天臺、賢首偏重於平等本性,多明真諦。唯識、天臺、賢首所建立的理論,高深廣大,當然不能看作荒謬不經的,但佛依二諦說法,二諦不即不離而需要完滿的善巧二諦,即不能稍有所偏。若能正見二諦無礙的中道,則對於緣起與性空,才有正確了達的可能。如何把握二諦的不即不離,恰到好處?不偏於差別,也不偏於平等,這是修學中觀者所應該特別留意處。
中觀者的二諦中道觀:緣起即是性空,因為諸法空無自性,所以是緣起法,要由眾緣而現前,這與唯識家不同。唯識學者不能從圓成空性以指出空性與依他有何關聯,中觀則說無自性與緣起相即相成,彼此有深切的關係。「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諸法本性空,即是現象之可能成為現象的所以。然而現象之所以有無限差別,不是以此空性為精神或物質而後成為現象的差別。諸法是眾因緣相依相待而有的,差別的現象,唯有在因緣法上安立,決不在性上說。這與自性能生萬法,一真法界現起一切的思想,根本不同。如此處是空地,才可以造房子;這如法性本來空寂,所以有現象的可能一樣。但僅有空地,還不能就有房子出現,必需以磚、瓦、木、石、匠人、設計、工作,才能有事實的房子。所以,「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這是從緣起本相以說明其可以成為現象;而所以成為如此現象,並不以空為能力、材料,不以空為現出一切現象的根源。性空與緣起,如鏡的明淨與影像一樣,不明淨,即不能現一切影像;但不能說明淨即能有一切影像,影像還需有人、樹、花、物的因緣。於明淨中能現一切影像,可說影像就是明淨的;影像現前時,也未曾不明淨。從明淨說,這是平等一如的,有影像如此,無影像也如此。但現起人等影像,必需明淨,而非但由明淨,不需人物等因緣;也決不因鏡的明淨平等,而所現的人物花草影像也無有差別。人物花草的影像如何,主要還是受人物花草的因緣關係而決定的。這樣,緣起與性空,從性空的方面看,是平等平等的,種種差別現象不離此平等;雖不離平等,然差別相宛然不失,並不因空性平等而諸法也就無差別。同時,也不因諸法差別而空性也差別。中觀者於性空與緣起的抉擇,與唯識家不同,即在「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與天臺、賢首不同處,即一切為緣起法,由因緣生,非由空性生起一切或具足一切。然這裡要鄭重指出的,性空即緣起本相,不應作形而上的實體看,也不應作原理而為諸法的依託看;這是形上形下或理事差別者的擬想,而非緣起性空的實相。
佛法中所說的緣起、本性,與一般宗教及哲學是不同的。佛法的立場是緣起論,是以因果緣起安立世出世間一切法的。依此來說,聲聞乘說色心等因果緣起是對的,他並不說因無為本體而有一切現象。中觀與唯識,還能保持此種理論。唯識者說依阿賴耶種現相生,是從現象方面說的。中觀者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這是說明緣起的所以可能生起;要說明現象差別,還在色心諸法的因緣上說。佛法的不同於神學及玄學者,出發點是現象的、經驗的。後來,因為有偏重平等無差別的學者,以本性為諸法的真實本體,於是說諸法是本性顯現、生起。至此,與一般神學者、玄學者所談的本體起現象日漸混雜,與佛法的緣起中道日漸相反。大乘說緣起與性空不即不離的,中觀與唯識,都不許本性可以生緣起或轉變為緣起的。本性,不是有什麼實在的本體或能力。佛法說色等一切法本性寂滅,使人即俗以顯真;真如寂滅不是什麼神秘不思議的實體,所以從來不說從體起用。如不能把握這點,則佛法必將與中國的儒道、印度的婆羅門、西洋哲學的本體論、唯心論者合流。
熊十力的《新唯識論》,對佛法的批評是:佛法說一切法即空空寂寂,而不能說空空寂寂即一切法。熊氏的意思,佛法不能說由空空寂寂的本體而發現為一切法,以此為佛法的缺點。其實,佛法何嘗不能說、不會說,也還是說空寂即一切法,但含義不同,不許從空寂體而現為一切。向來一般的神教與玄學者對於宇宙人生的說明,有一個極基本的假定,即以為必需從一實在的本體而發現為各式各樣的差別現象。如婆羅門教、猶太教、基督教、回教等,都主張在一切現象之上,有一能造的上帝之類。這種思想,一般人極易於接受。因為將一切法的究竟看成是實在性的,而實在性又是一切法的本源性,於是擬人的上帝創造萬有說依之而生。後來的玄學者,雖不說上帝為宇宙的根元,而以為有一實在的原理或本體;由此實在的本體,產生一切現象,顯現一切現象。他們的根本動機,即要在一切現象外,另找一個本體——或高高地在一切現象以上,或深深地在一切現象之後。他們的基本論題是:本體如何能發現為現象,本體與現象有何關係?某些玄學家覺得本體不應離現象而存在,於是想像一與上帝具有同等性能的本體,以此本體可以生一切法,而本體即在一切法中,成為汎神論的、玄學的、實在論的。熊十力也說:舉體即用,全用即體。其實,如掃除本體生現象的根本假定、根本妄想,那必然為即現即空、即空即現;頭頭上現,法法上明,何必要堅持從本體而發現為現象?如水相與溼性,即水即溼、即溼即水,還談什麼從溼性而發現為水相?玄學者坐在無明坑中,做著從本體生現象的迷夢!還以為佛法偏(不能說即空空寂寂而生生化化的)而不即,何等可笑?佛法不是尋求萬化本源以說明萬化如何生起的玄學,佛法是在現實經驗界中體悟離卻迷亂的本性空寂。空性、真如,都非另有實體,即是現象的當體、真相。因人們認識的錯誤,所以覺得諸法有實性,甚而想像有一實在的本體而從此現生一切。佛學者如想像從本體而顯現為現象,即轉而與一般神教、玄學者類似,即不能顯出佛法異於外道的特色。
世間也有不承認形而上學的本體者,即經驗論派或現象論派。此派以為神教、玄學家的本體,是幻想的產物,是以自己的推論為根據而建立的,他們根本就沒有見到什麼本體。這極有理,但又多少偏於一邊了!中觀的根本義是:一切法的真相、本性,要適如其量的去把握它,不能為錯亂、顛倒的認識所蒙蔽。離顛倒錯亂正覺得的,名為本性、實相,這即是一切法的本性、實相,而非別體。這不同於偏於經驗論者、現象論者的向外奔放,安於偏頗錯亂的現實。但本性不是一般所想像的本體,故與神教、玄學等的本體論也不同。總之,依佛法看,他們都是偏重了一方面:重於差別的,本性也隨之有差別了,甚至否認本性;重於本性平等的,現象也平等了,甚至抹煞現象。這些,都不能正見中道,不是執事廢理,就是執理廢事。唯有依中觀正義確立緣起與本性的中道觀,才能行於中道,到達究竟。
第十章 談二諦
第一節 總說
二諦,為佛法中極根本的論題。佛法的目的,在乎引導眾生轉迷啟悟,而引導的方法,即以二諦為本,故對二諦應求得確當的了解。嘉祥、窺基都有《二諦章》,其他各派也無不重視。《中論》說:「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一以世俗諦,二第一義諦。若人不能知,分別於二諦,則於深佛法,不知真實義。」從教義說,佛以二諦的方式為眾生說法,故對於二諦不能確當辨別,即對於佛法也不能了解。《十二門論》說:「若人不知二諦,則不知自利、他利、共利。」修學佛法,不外為了自利、利他、俱利,這可見修學佛法,應該對二諦徹底理解一番!
二諦即世俗諦、勝義諦,或譯作世諦、第一義諦,俗諦、真諦。佛依二諦說法,二諦中最主要的,為凡聖二諦——或可名情智二諦、有空二諦。凡夫因迷情妄執,不悟真理,凡情的境界,即常識的世界,是世俗有的,名為世俗諦。世,是遷流義;俗,是浮虛不實義。依梵語,有覆障義,即凡情亂現虛妄不真而障於真相的。勝義諦,是聖人智見體悟諸法本相,而非一般的認識所認識的。這是特勝的真智界,故名勝義,即第一義諦。佛法教化眾生使他從迷啟悟、從凡入聖,主要以此二諦為立教的根本方式。對二諦雖有各樣的解說,然主要是使眾生從迷執境界轉入到聖覺的境界。眾生因無明妄執,計一切法為真實有的,由此引起生死流轉。要使眾生解脫,即必要了悟諸法是非實有的,悟得法性本空為勝義諦。所以青目《中論釋》說:「世俗諦者,一切法性空,而世間顛倒故,生虛妄法,於世間是實。諸賢聖真知顛倒性故,知一切法皆空無生,於聖人是第一義諦,名為實。」
諦,有不顛倒而確實如此的意思。世俗是浮虛不實的,何以也稱為諦?世俗雖是虛妄顛倒,但在世俗共許的認識上,仍有其相對的確實性、妥當性。一切世俗法,從世間的立場,也可以分別錯誤與不錯誤,世俗諦是世間的真實。究竟的真實,當然是不二的,然因凡夫、聖者的境地不同、觀點不同,所以佛隨此差別,說有二種真實。如以凡情的立場,說色等法是真實的,空性是理想的、不現實的。空性,不是凡情的認識所及,不是一般所能理解的,也就因此名為第一義的,即特殊的。但不是凡情所能理解的,決不能因此而可以否定它,因為這在聖者也還是真知灼見的,聖者間也還是共證無別的。其實,一般常識所認為如此如此的,在科學界,已每每不以為然;科學的許多事理,也並不是一般人所認為如此的。但科學所證明為如何如何,決非一般的境界所能否認。如科學者說太陽是恒星,不動的;地球是行星,繞太陽而行(或說日與地球是俱動俱靜的),這顯然與一般所見不合。一般人因目見日有出沒,於是說太陽繞地而行。又如常人見桌椅為堅實的、不動的,而在科學界,則以為是電子群的沖激,雖不斷的在動,以能維持其原有的均衡,故一般人還以為是堅實的、不動的。當然,一般科學的論證,僅是常識的加工精製,還不是佛法的第一義諦,但也可藉此知道凡常的情境並不即是究竟真實的。由於智慧的淺深,可以有不同的世界觀,此各各所見的,在自類的知見上,各有它相當的確實性(《瑜伽師地論》分世間真實、道理真實、煩惱障淨智所行真實、所知障淨智所行真實,也即此意)。所以,不能以世俗真實為究竟的,應知勝義諦是不能以凡情的見地而論證的。如何顯示真勝義諦,如何通達勝義諦而又與世俗諦不相違,這是佛法的重大課題。世俗諦,在世俗界有它的重要意義。如色彩的鮮艷,那樣的動人,引發人類的情感,儘管科學家說它只是光波的長短,而人類還是以豐富的情感去接受它。又如善與惡,儘管在物質科學的研究中,不能發現善惡,而善惡在世間並不失去它的重要意義。依佛法說,世俗與勝義,雖有它的不同,但決不是矛盾到底而衝突的。依世俗悟勝義,而勝義是不礙於世俗,成立情智和諧的、真俗相成的人生觀,這是佛教的基本立場。
凡聖——有空二諦,為大體而基本的方式。但二諦原是聖者所通達的,在聖者的心境中,也還是可說有二諦的。凡夫的情執,只知(不能如實知)有世俗而不知有勝義,聖者則通達勝義而又善巧世俗。所以從聖者的境界說,具足二諦;從它的淺深上,可分為不同的二諦。
一、「實有真空」二諦:這不是說執世俗實有可以悟勝義真空,這是說:聲聞學者中,厭離心切而不觀法法性空者,側重己利而急於悟入無我我所。於悟入我空性時,離執自證,是謂勝義諦。等到從空出有,起世俗心時,於一切境界中依舊有實在性現前,是世俗諦。雖然真悟的聲聞學者決不因此固執一切法非實有不可,可是在他們的世俗心境中是有自性相現前的,與一般凡情所現的相差不遠,但不執著實有而已。
二、「幻有真空」二諦:此二諦是利根聲聞及菩薩,悟入空性時,由觀一切法緣起而知法法畢竟空,是勝義諦。從勝義空出,起無漏後得智——或名方便,對現起的一切法,知為無自性的假名,如幻如化。但此為勝義空定的餘力,在當時並不能親證法性空寂,這是一般大乘學者見道的境地。不但菩薩如此,二乘中的利根,也能如此見。此與前實有真空的二諦不同,此由後得方便智而通達的,是如幻如化的假名。此又可名為事理二諦,理智通達性空為勝義,事智分別幻有為世俗。
三、「妙有真空」二諦(姑作此稱):此無固定名稱,乃佛菩薩悟入法法空寂、法法如幻、一念圓了的聖境。即真即俗的二諦並觀,是如實智所通達的,不可局限為此為勝義、彼為世俗。但在一念頓了畢竟空而當下即是如幻有,依此而方便立為世俗;如幻有而畢竟性空,依此而方便立為勝義。於無差別中作差別說,與見空不見有、見有不見空的幻有真空二諦不同。中國三論宗和天臺宗的圓教,都是從此立場而安立二諦的。此中所說俗諦的妙有,即通達畢竟空而即是緣起幻有的,此與二諦別觀時後得智所通達的不同。這是即空的緣起幻有,稱為妙有,也不像不空論者把緣起否定了,而又標揭一真實不空的妙有。
上來所說的三類,後者是三論、天臺宗所常說的;第二是唯識宗義,龍樹論也有此義;第一是鈍根的聲聞乘者所許的。這三者,依悟證的淺深不同而說,但在緣起性空無礙的正見中,這是可以貫通無礙的。佛法的安立二諦,本為引導眾生從凡入聖、轉迷為悟的,所以應從凡聖二諦的基礎上,一層一層的去深入理解,以達到圓滿的境地。否則高談玄妙,忽略當前的現實,就與玄談的不切實際相同。
第二節 二諦之安立
從凡聖二諦為本,展轉深入,比較容易悟解,但要以究竟的中道二諦融貫前前的二諦。若株守第一種二諦,即執有自性不空的世俗。若定執第二種二諦,即有二諦不能融觀的流弊。聲聞學者,雖不了究竟無礙的二諦,但菩薩成佛,則必須悟證方可,所以大乘學者無不以見中道為成佛。佛所以為佛,即徹見空有的融貫而得其中道,也即是能見不共聲聞的二諦。《般若經》說:「菩薩坐道場時,觀十二緣起如虛空不可盡,是菩薩不共中道妙觀。」緣起畢竟空,而畢竟空寂不礙緣起有。菩薩能不盡有為、不住無為,悟此即可成佛。學佛者既以佛所悟證為究竟,故應以此為最高的衡量,於前二種二諦,予以融貫抉擇。
先說世俗諦義。諦,諦實義。從凡聖二諦說,「無明覆障故世俗」。眾生無始以來,有無明故,執一切法有自性,以為一切法都是真實自性有的。依此,世俗有的,於凡夫而稱為諦;聖者能通達如幻假名,即世俗而非諦,因為世俗的事相都是顛倒虛妄的,不能稱之為諦。此世俗諦,可通於「實有真空」的思想。但諦的真實義,不一定是這樣的。《阿含經》說四聖諦,諦即如實不顛倒。若以如實而名諦,那麼「幻有真空」、「妙有真空」的俗有,仍不失其為諦。故約凡情的諦執說,無明實執為諦;約如實知世俗說,聖者世俗也可名為諦。
從凡聖二諦說,世俗諦,諦是不能離幻現的。從差別的觀點,雖可說世俗是如幻現的,以凡夫愚癡而執為諦實有;此諦實執為一類,如幻現又是一類。但從凡夫的境界說,凡是諦實的,不能離幻現而存在。凡夫心境的現相與諦實相,不可機械的分開,以為這是幻現、那是實有。在凡夫直感的認識上,有此法現前,即有諦實相現前。一切緣起幻有,於凡夫即成為實有。也就因此,觀凡情的諦實相不可得時,如幻現相每是畢竟不起而都無所見。唯識家雖重於依他起及遍計執的差別說,但也有此義,即凡夫位的染依他,即是遍計所執性,諦是不能離開現象而安立的。反之,離諦實相的性空,也須在現象上觀察,如色性空、一切法性空,不能離現象而說空(利根見道能即空而有,因此才有可能)。但凡情妄現的諦實性雖不離現相,由於聖者悟入畢竟空,後得智境即不執為實有,了知一切法本為如幻有而非諦實性的,這才是現相而非諦相。諦與現的差別性,才明顯地表達出來。凡夫位中,不宜過於為現相與諦相的隔別觀察。唯識家說三性,即偏重在遍計執性不是依他起性,由此竟引起不許依他性空的偏執。中觀者說二諦,重在世俗於眾生而成諦,破除世俗諦而引凡入聖。但不得意者,又每每流於惡取空,即誤以為空能破一切法。結果,或類似方廣道人的撥無一切,或轉為形而上的實在論。
世俗一般的認識,每以為可分二類:一、非真實的,二、真實的。如陽燄,見為水相,而不是真實的水,是假的;見清冷的水,以為是實有的。前者,一般的認識也能了解為不實的,而後者,一般人都以為有實性的。此假實的分別,一般學者也如此。如有部的二諦,即約假有無自性與實有自性而建立:以為青黃色等,是有實在自體的,是勝義有;相續和合的現相,是假的,是世俗有。依中觀者看來,此二類中一般所謂不實的,並不全是主觀的產物。如遠望馬路,越遠越狹,但路何嘗是越遠越狹?認識的越遠越狹,是錯亂的,但並不是主觀的錯誤,因為這還是因緣關係而現為如此的。就是用照相機去照,也是越遠越狹的。又如放筆在水杯中現有曲折相,此筆的現為曲相,也決不僅是認識的錯誤。這些錯亂的現相,幻、化、陽燄等等,是假的有,也即是空的,但不是什麼都沒有,不過此不是實相,是錯亂的幻現罷了。龍樹也曾說:「幻相法爾,雖空而可聞可見。」說錯亂,說假名,說空無實性,不是什麼都沒有。空宗說空不礙幻有,即以此為理論的依據。反過來說,一般人所見為千真萬確的,也並不就是實在的。如薩婆多部以青黃赤白色為實有自性的,但依科學者說,這不過光波的深淺強弱所致。如光線起變化時,所見也就不同了。如有人以體積為實有的,實則不可析、不可入的極微不可得,即不會有體積的實性。容積的擴大與收縮,並無固定的實體可得。
這樣,一般人以為千真萬確的,不見得就實在如此,而一般人以為是虛假的,也不見得全屬子虛。世人每以此二類為一假一實的,機械的劃為二類,實在不可以。這二者,中觀者以為都是如幻假有的,都是錯亂而妄現的。如以某些為實有的,即對於緣起無性的真義未能了解。其實,人類一般認識的世俗境,可分為常態的與變態的。常態的,即人類由於引業所感報體——根身的類似性,由此根身——生理觸境所引起的認識,有著共同性與必然性。但此中也有二:一、如青黃等色,於正常的眼根、眼識及一定的光線前,大家是有同樣認識的。這些,現有諦實性,常人極難了解為虛妄亂現,即名為正世俗。二、如水月、陽燄、空谷傳聲、雲駛月運,如前面說過,這不是根身的病態所成,也不是認識的顛倒所致,這也由於境相現起的誑詐相,也是一般人所同見同聞的,但經世俗意識的考察,可以知道它的虛妄,唯有無知識的童稚,才以為是真實。幻、化、水月、陽燄、谷響等等,人類所共見共聞,易於了解它的虛妄無自性,是「易解空」。經中常以此為喻,以表示蘊、處、界的「難解空」。變態的,或是根的變異:如眼有眚翳、身有頑癬,也有因服藥而起變化。根身變異所引起的認識,見為如何如何。凡病態所見,缺乏共同與必然性,常人也知道是錯亂的。或是識的變異:或過去曾受邪偽的熏習,或現受社會的、師長的以及宗派的熏陶,或出於個人謬誤推理所得的錯誤結論,或以心不專注而起的恍惚印象,以及見繩為蛇、見杌為人等等,是可以由正確知識而給予糾正,揭破它的錯謬。這境相的誑惑、根身的變異、心識的謬誤,雖是世俗的,而在世俗中也不是諦實的,即可以世智而了解為虛妄的,這都屬於倒世俗。雖有此正世俗與倒世俗的分別,但正世俗經如實的觀察,漸漸顯露出它的幻現性,即實有定性不可得,無不是待緣而似現的。似有時間相,而始終不可得;似有空間相,而中邊不可得;似有生滅相,而來去不可得。即此而悟為虛妄錯亂,以易解空比喻難解空。易解空的幻、化、影、響,也還是可見可聞的,宛然現有,心境間有一定的規律。一般以為諦實有的,也還是虛誑的、性空的,但不礙緣起的幻有,不礙因果法則的確立。
這正世俗與倒世俗的分別,即以一般人類的立場而分別。屬於根的變異,可由醫藥等糾正。屬於心識的錯亂,如執繩為蛇,執世界為上帝所造——錯覺、幻覺,可以一般正確的知識來破斥。但僅知這二者的虛妄,是不夠的。屬於境相的誑惑,如童稚也執為實有,但由於知識的發展,常人即易於了解是空了。色等正世俗,常人也見為真實的,雖難於了解非真,但經勝義的觀察,即能了悟為虛妄的性空的。從聖者看凡夫,也等於成人看童稚一樣。這二類,僅為知識的淺深不同,即世俗識與勝義智的悟解不同,在極無自性而現有亂相說,是一致的,所以可以緣起的幻化比喻緣起的色聲。這也許有人要生起疑問:理解諸法性空,如對於水中月、鏡中像了知是虛假、不實,即應通達性空緣起的道理。緣起性空,不是某一法的,是法法皆如此的。而小乘學者以及世間學者們,也有能知水月、鏡像是假的,為什麼他們仍不能了達性空緣起的真理?要知一般人與一般學者雖也知水中月的非實,不得緣起性空的正見,原因在他沒有真徹的了解中觀的假有義、性空義。一般人雖以水月為假有的,但同時仍執另有真實自性的存在,如天上的真月。他們總是以為假與實是相對的,依彼實而有此假的,這即不能正知中觀者所明的假有義,不能通達緣起的正義,也就不能悟空性而得到解脫。中觀者通達諸法如幻緣起時,決不另外安立什麼真實的,觀一切是相依相待的假立,這才通達一法時即能通達一切法。所以在了解諸法的性空緣起時,不是依彼真月而說此水中無月的。必需達一切如幻,理解根、境、識的不實性,進而反觀到我我所的非有性,這才徹悟一切法假有而通達性空,也才能由達性空而得到解脫。所以依實立假,從自性妄執而來,障礙空有無礙的中道。
論到勝義諦,勝義即指聖者由般若慧而悟達的境地,此有廣義與狹義之分。狹義即指空性:眾生於一切現象而執為實有,聖者即於似有的現象中,知道是無自性空。如經說色空、受想行識空,都是藉現法以否定實性而顯示空義的,不能離開現法而觀空相。在聖者的體驗中,知法法的本性空寂,也知諸法的如幻緣生。在聖者的境界——勝義中,是含攝此性空與現有的。這如唯識家的圓成實,含攝得四種清淨一樣。不過凡夫的境界,是處處執為實有的,現起種種錯亂顛倒的;聖者以勝義慧破除凡夫的實有妄執,通達諸法平等一味的空性,即稱為勝義。勝義有如實與真實的含義,所以勝義諦也即是真實諦。眾生顛倒,於無性法中執有自性,亂相亂執。聖者能見諸法無性,畢竟皆空;以無虛妄顛倒亂相,故性空即稱如實、真實。一切本空,今能徹見法性本寂,豈不是如實?約此義說,性空名勝義諦,不是說另有實體可得而名勝義諦。經部師以真實有的為勝義,所以不許無為是勝義諦。某些學者說:既是勝義,即應是妙有不空的,空即不能說是勝義諦。這都是不明勝義諦得名的真意。
勝義諦與世俗諦,是方便相對而安立的。世俗諦,有遷變義,如此而隱覆真實;勝義諦,是本性空寂,離一切戲亂相,待世俗名勝義。勝義有三義:一、究竟而必然如此的,二、本來是如此的,三、遍通一切的;故經中稱此為法性、法住、法界。勝義諦不可想像為什麼實在本體,或微妙不思議的實在。雖聖者的覺境,可通名勝義,但佛法安立二諦,是著重於一切法空性。
第三節 二諦之抉擇
自他:《十二門論》說「汝今聞說世諦,謂是第一義諦」,這是論主破薩婆多部等偏執實有的。佛說色等一切法,是依世俗名言而假立的,故應了解其為世俗,不應執為實義。薩婆多部以為是勝義有的,有真實的自相,故執有極微等自性。此即於世俗法,不知是世俗而以為是勝義,即成大錯。有人也說「餘所許勝義,即他許世俗」,這話是不圓滿的。中觀者決不以為凡他所許為勝義有的,即中觀所許為世俗有的,而中觀者則有更高的勝義。佛說色等諸法為世俗,依世俗而成立一切法,於此色等法知其都是假名安立,緣起如幻,此即如世俗而知道它是世俗。佛說一切為世俗有,有部等執為勝義,執為實有自性的,並非有部等所執的勝義有即是佛說的世俗。所以中觀所說的世俗,於妄執者為勝義;但妄執者的勝義,並不就是中觀者的世俗。有些學者不能確了無性緣起的精義,不能於空中立一切法,以為中觀者於勝義說空,即以他宗所說的勝義為自宗的世俗。要知中觀宗義與其他各宗,論勝義、論世俗,都是沒有共同的。中觀安立世俗,是不承認有自相的,與他宗所說的勝義不同。
有空:中觀常說世俗假有,勝義性空。但《大智度論》卷一說:「人等,世界故有,第一義故無。如:如、法性、實際,世界故無,第一義故有。」於是有人以為龍樹不一定說勝義空,所說的勝義空,是約世俗虛妄的我法說。我法在世俗中是有,第一義中不可得。但真如法性,雖然世俗中無——非世間境,而勝義中是有的。所以三乘聖者所證的真如法性,是妙有,是不空。這是對於中觀勝義空者下一最有力的質問!這種思想,在大乘佛法中是有的,但不是中觀宗。如唯識學者說:《般若經》中的一切法空,是約遍計執無而說,或約三無性說,依他、圓成是有,經中沒有顯了說。真常唯心論者與西藏覺曩巴派以為:《般若經》所明的一切法空,是約破除眾生的世俗情執,而真如法性或真我,是不可說為空的,是妙有的。龍樹論引用此文,到底要怎樣去解說?須知《大智度論》的體裁,是廣引眾說而有所宗極的。叡公敘《大智度論》說:「初辭擬之,必標眾異以盡美;卒成之終,則舉無執以盡善。」興皇也說:「領括群妙,申眾家之美,使異執冰銷,同歸一致。」《大智度論》確是廣引異義的,或縱許,或直奪,而以歸宗畢竟空的奧極為宗。《般若經》說「為初學者作差別說」;「為初學者說生滅如化,不生滅不如化,為久學者說生滅、不生滅一切如化」。這是說:為初學者說法,如生死、涅槃,虛假、真實等,說有差別的二,這是方便而是不了義教。約究竟說,則生滅、不生滅一切如化,一切性空,此是如實了義說。因為從無性的假有看,一切是如幻如化的假名;從假有的無自性看,則一切是畢竟空的。一切法趣有,一切法趣空,決非有判然不同的二者——一有一無的。所以《大智度論》中所說的我等與法性二者,此有彼空,此空彼有,是方便假立此真有與妄有的二類,為引導眾生捨迷取悟而說的。若究竟的抉擇二諦,即一切是俗有真空是究竟說。不但中觀者這樣說,《成實論》也如此說:第一重二諦,我法等空,(色等及)涅槃是有;到第二重二諦,涅槃也是世俗假立,性畢竟空。
又古三論宗自攝山以下,有兩句話:「有所無,無所有。」此是通釋《涅槃經》中的常樂我淨的,即有所得者是無的,無所得者是有的。無所得的有,是體悟離執的有,即一般所說的妙有。但依中觀宗義,不是不可以說有,也不是說凡是證得空性的即不許生死涅槃等一切;在聖境中,也是可說無生死的迷妄法,有正覺的菩提涅槃。但依言教的正軌,凡可以稱為有的,即世俗有,即依名言安立而有的。如依勝義觀一切法自性不可得,勝義是畢竟空。於二諦空有的異說,可依此抉擇。
橫豎單複:古三論學者每說橫豎,橫是相對的,依彼而有此,依此而有彼的;豎是絕對的,超越而泯絕一切的。佛說世俗有而勝義空,名之為空,空還是世俗的假名,是與「有」相對而安立的。然佛說空教的本義,是使眾生於世俗而離一切妄執,泯除一切戲論,因離執而體證泯絕一切的如如。在這個意義上,空的了義與不了義,是可以抉擇的。龍樹菩薩說:「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離一切妄見,即是要學者泯絕一切,就是空相也不可耽著。若有空相現前,執有空相可取,這不是佛陀說「空」的本義。因為所執的空相,是落於相對的,礙於寂滅的。佛說空教的真義,是了義的,但在有空可見可取的根機前,不解空義,空於眾生成為不了義了。所以龍樹菩薩也有破空的地方,如說:「若復見有空,諸佛所不化。」龍樹所彈斥的空,因一般人以為有空可空,而執空為實體的,或執空礙有而都無的,這即不是佛說空的本義了。所以青目說:「空亦復空,但為引導眾生,故以假名說。」如落於相對的,執有空體可取,那空即與有無的無相同。所以龍樹菩薩說「畢竟空中,有無俱寂」,佛說空是離一切見而超越妄執戲論的,從離一切妄執而不落相對說,一切不可得,這即是了義空。如此,可知空的本義,應是言依假名而意在超越的,即是豎的。若滯於相待的,依言執相的,那「勝義空」即不成其為勝義,空即是橫的了。「教申二諦,宗歸一實」:即依言說明二諦,而佛意在即俗以入真,不能執真而為俗。於空而有此橫豎的差別,這全由於學者的領悟不同。
再說單複:約二諦說,與上面的橫豎有關。世俗有、勝義空是二諦。有人不了解勝義空的意義,從相對義去理解空義,不能依空得解,反而因空成病,這需要不同的教說了。如說:有與空都是世俗,非有非空才是勝義,這是複二諦。但非有非空的「非」,也是泯絕超越的意思,也即是空的正義。這不過是說:以空為空的空,是與有相對的,絕待是不落於有、空——非有非空的。說法雖不同,實際仍不出二諦的含義。有人以為於有、空之外,另有一非有非空,不能理解即有空而超越的泯寂妄執,仍從橫的去了解,故進而更說:有、空與非有非空,都是世俗,非有、非空、非非有非非空,才是勝義,這是複中之複,也可說圓——具足。其實,這與說有空二諦的「勝義空」,意義還是沒有什麼不同。所以三論宗說:凡言語所表詮的,心行所緣慮的,都是世俗,唯有「心行言語斷」的,方名為勝義。這樣,三論宗所說的四重二諦,實只是一重二諦,不過約眾生的根性不同而差別說罷了。
三論宗的橫豎說,與辯證法有類同處,也有不同處。依辯證法,有是肯定的——正,空是否定的——反;亦有亦空是綜合的——合。他所說的合,實是更高級的正。正反合的辯證過程,都是順於世俗名言而安立的。換言之,即唯橫而無豎的。因為所說的合,它還歸於正,不過是更完滿的正而已。三論宗所說的橫豎單複,都是順於勝義的。如說有是正,空是反。空義雖含有二種性質:(一)、否定它——錯亂的執相,(二)、不礙它——緣起的假名,但不礙有的空與否定戲論的空,還是空觀的過程,而不是究極的。因離執而悟得畢竟寂滅,才是空的真意。佛法為引導眾生悟入勝義,所以論辯的過程,雖與辯證的過程相近,而說空、說非,卻不滯於有、空的總合。眾生的根性,是順於世俗的,即總是順於正或綜合(正)的。如佛說俗有與真空,佛說的空用意是豎的、超越的,但眾生從相對的見地去看,以為空是偏於一邊的,亦有亦空的綜合,才比較圓滿。但這是順俗的,三論宗的第二重二諦,起來否定它,說非有非空。世間的一有、一空,或亦有亦空,都是世俗,而以非有非空否定它。否定亦有亦空,雖不礙於亦有亦空,而意在即有空而泯絕無寄。非有非空,不是孤零的但中,但這決非不圓滿而需要更說雙遮(非有非空)雙照(亦有亦空)同時的。如說雙遮雙照同時,依然是順俗的,是二句中的有,四句中的雙亦,永遠落於世俗的相對中;豎的,即向上一著而意在言外的。在這些上,三論宗的超絕論而不落入圓融論,充分的表現勝義空宗的特色。平常所說的四句或超四句,依言離言等,也可以得到正確的理解。
於教中假:古三論師曾提出於二諦與教二諦的名字;教二諦是說明為如何如何的。於二諦可有二義:(一)、從佛菩薩安立言教說,於二諦即佛智體悟的不二中道——不二是不礙二的,是教二諦所根據的;依於二諦而有言教,即教二諦。《中論》說「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所依即於二諦,為眾生說即教二諦。(二)、從眾生的修學說,佛所說的是教二諦,教二諦是依名言安立的,名言安立的是相對的,要我們從相對無自性而體悟那離言的、絕對的。所以佛說的教二諦,說有,為令眾生了解為非有——有是非實有;說空,令眾生了解為非空——空是不真空。從說有說空的名言假立,悟解那非有非空的離言實相。這樣,以言教二諦——有空的假名,悟非有非空的中道。傳到江東的三論宗,是側重於第二重二諦的;以二諦為假名,中道為實相的。一般人不知有、空是假名,凡夫聞有即執為實有,小聖聞空即住於但空。這樣的有,於凡夫成俗諦;這樣的空,於小乘聖者為真諦,悟得離相而證但空。此即名為於二諦,即與佛說二諦義不能完美的吻合。佛說二諦,令眾生悟解不二中道,不是令眾生聞有著有、聞空滯空的。三論宗以畢竟空為大用,而宗極在圓中。所以說小乘證但空,對凡夫說是對的,對佛菩薩的圓見中道即不對。學佛者應於俗有真空而不執有空,依此而入中道。
這樣,三論宗的正義,即中假義,但決不執取中假。如於宗義不能善巧修學的,執中執假,正統的三論師名之為中假師。此等學者對中假起定性見,決定說非有非空是中道,亦有亦空是假名。這是不得中假的真義,所以嘉祥大師呵斥為:「中假師罪重,永不見佛!」要知說非有非空是中道,若從依言相待的說明說,非有非空何嘗不是假名?若體悟而有而空,即於有、空而徹見實相,有、空又何嘗不是中道?嘉祥大師因此約體用而作如是說:說中道時,非有非空是體中,而有而空是用中;說假名時,非有非空是體假,而有而空是用假。但這也不過為了引導學人作如此說,若肯定執著非有非空為體,而有而空為用,也決非三論者的本意。總之,三論宗是即俗而真,重在超越而遠離一切見執的,這應該也就是佛法體證的重心了!
第十一章 中道之實踐
第一節 頓漸與偏圓
論到證悟,有偏真與圓中之分。在學習的過程中,論根機,有鈍根與利根;論悟證,有頓悟與漸悟。頓漸與偏圓,是有關聯性的,今且綜合的說明。
向來中國佛教界所稱頌的證悟有二:(一)、道生的頓悟,(二)、禪宗的頓悟。道生與禪宗的頓悟是不同的:道生以為證悟到的真理是無差別的,不悟則已,一悟即圓滿究竟。所以道生是主張頓悟成佛,也即是主張漸修頓悟的。在平時修集種種資糧,達到究竟時,一悟永悟,一了百了。眾生流轉生死至成佛的中間,都可說是在夢中,唯有佛才是大覺者。禪宗所說的頓悟,不是漸修頓悟,而是直下頓悟的。主張學者先求自悟本心——本來清淨的佛性,一旦廓然大悟的,即參學事畢,也有以為從此應圓修萬行。這兩種頓悟論,相差極遠。道生是約究竟佛位的圓滿頓悟說,禪宗是約眾生初學的直悟本來說。
依大乘佛法的共義,應該是從漸修到頓悟,再從頓悟到圓修。眾生最初發心,親近善知識,聽聞正法,修積功德,以及以大悲心作利他事。菩薩證悟以前,要有長時的漸修。唯識宗說:要於資糧位積集福德智慧無邊資糧。龍樹說:「若信戒無基,憶想取一空,是為邪空。」若沒有福智資糧的積集,即夢想悟入空性,這是不可能的。資糧不足,悲心不足,常會落於小乘的但空偏真。這還算是好的,墮於無想外道、空見外道的也有呢!初期大乘經論,說廣積資糧到無生法忍,在七地;唯識家與後期的中觀師,說在初地。此時,悟到一切法空性,遍一切一味相。空無相性,不了即不了,一了則一切了,故此也稱為頓悟的——中國稱之為小頓悟。此頓悟空性,重在離一切相的平等法性之體驗,而巨細無礙的緣起事、功德無邊的悲智事,此時都沒有圓滿。更依此頓悟的般若慧,攝導萬行,修習上進。這與悟前的事修不同,悟前修可稱為緣修,悟後修可稱為性修,即與般若——稱法性慧相應而修。如達到性修不二,事理無礙,福智具足,方是究竟成佛。這是大乘佛法修行取悟的通規:因事修而起頓悟,依真悟而起廣行,頓悟在實踐過程的中心。至於道生的直修到成佛而頓悟,是末後的;禪宗的不重事修而先求悟,是最前的,都不是大乘佛法的正軌。
從凡入聖,即先從事修而後入真悟,所悟的理是什麼?這可安立為悟圓中與悟偏真的兩種。上面曾說到,西藏傳有二宗:(一)、極無戲論,(二)、現空如幻;天臺宗也說有偏真與圓中兩類。唯識家說真見道證真如而不見緣起,月稱論師也不許可見道的悟圓中理,但他們皆以究竟圓悟中道為成佛。中國的三論宗,不承認大乘有偏真悟,悟即是圓中的、二諦並觀的。考龍樹《大智度論》,是有偏真與圓中二類的,如說:「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方便將出畢竟空,嚴土熟生。」由般若慧泯絕一切而不取相,即是悟真性;方便智從空出有,才能行莊嚴佛土、成熟眾生的廣大行。大乘的慧眼,即見道的實相慧,《大智度論》說「慧眼於一切法都無所見」,此即與藏傳的「極無戲論」相合。然論中也曾說「慧眼無所見而無所不見」,這即泯絕一切而顯了一切,顯了一切而泯絕一切,即悟圓中的根據——此處龍樹所依的《般若經》,與玄奘譯不同。天臺宗引《大智度論》說「三智一心中得」,依此說一切智、道種智、一切種智的三智,一念頓了即空、即假、即中,即是圓觀圓證。考《大智度論》卷二七原文,不是三智一心中得,是「一切智一心中得」。「道智是行相」,以道智得一切智、一切種智,所以《大智度論》的「一切智」,指二智而非三智。二智如在菩薩位中,即道智、道種智;佛果一心中得,是一切智、一切種智。三智一心中得,或二智一心中得,姑且不談,總之是圓證的。一心中得,龍樹菩薩引述的解釋,可有三說:(一)、一心,還是有次第的,如一剎那中有先生後滅;依此,可解說為先般若智證真,後方便智達有。(二)、一念心中得,雖頓得而用不妨前後起,即頓得而漸用。這是說:悟理時,不能說但得般若或但得方便。雖圓滿證得,然慧的作用,可以有先側重此而後側重彼的不同。如一時得到多少東西,但可以前後使用,不必在同一時用。此有類於薩婆多部的或得而現前、或得而不現前。(三)、一念中得,即可一念心中用。三論宗以為「發心畢竟二不別」的,從最初發心到最後證悟,是相應的、同一的;佛果既一心中得,菩薩也應該是圓觀中道的。經中有處說:根本智證真如,後得方便智起化用,這是無差別中作差別說,約偏重說,是約頓得漸用說。所以初修觀行,緣起性空是要圓觀的;悟證時也必是圓悟的。三論宗否認大乘學者有見偏真的;但證偏真,是小聖的眇目曲見。西藏傳有二宗——證偏空與圓中,但宗喀巴繼承月稱論師的傳統,不承認有見道頓證圓中的,與唯識家說的根本智見真如略同。但以為緣起性空的無礙觀,是初修行者不可缺少的正見;觀空性是不能離開緣起而別觀的,要於緣起而觀察性空的。同時,性空也是不壞緣起的。這即有而空、空不礙有的中道觀,是從初修到實證間的加行觀。如實悟證時,必須破除眾生的妄執實有性,所以必是離一切戲論的。我覺得:中觀的修行者,不必自誇為圓證,或以為唯自宗能離一切戲論。總之,行者的悟證,首先要得空有無礙的正見;這是三論、天臺以及藏傳中觀者所公認的。此時,若功德不足、方便慧不足,即證畢竟空性,極無戲論;若功德深廣、方便慧善巧,即能頓悟圓中。二者同依空有無礙的正見,同得性空寂滅的法性,在修行的路徑與目標,可說是同一的,不過因眾生根性利鈍不同,有但證偏真與圓中的差別。月稱論師等不承認見道能頓見圓中,此即主但漸無頓。然藏傳的寶鎧《律生疏》,也分明承認有頓漸二機的。但漸無頓,與龍樹《大智度論.釋往生品》顯然的不合。依龍樹意,眾生根性有利鈍,有發心後久久修行始得無生忍的;有發心即得無生法忍,廣化眾生的;甚至有發心即得無生忍,現生成佛的。這種思想,見於大乘經的《入定不定印經》,龍樹菩薩不過引用經義而已。但此所說的利鈍二根,是以未證悟前有無積集福智資糧而分別。未廣集福智資糧的,或悲心不充,即須長時修習始得無生法忍。有因過去廣修眾行,福慧圓具,悲心充沛,故一見佛聞法,即悟無生法忍,甚至有證得圓極的佛果。龍樹以為釋迦佛是鈍根菩薩,七地得無生忍;由此可見,鈍根菩薩即普遍而正常的大乘根性。利根是極難得的,是極少數的。故月稱約一般說,但承認見道的極無戲論,也就是約大乘正常道說的。反之,天臺、賢首家,發揮圓觀圓證,不但非一般行者所能,而且也不能不說圓漸的修習。禪宗的祖師禪,本是主張一悟百悟而徹底圓滿的,但結果也還是安立三關,次第悟入。故見道的圓證空有無礙是可能的,而事實是不易做到的。玄學家每輕視直證畢竟空寂,大談理事無礙、體用不二,何曾知道實踐的事實如何,不過徒憑幻想的或增上慢的錯覺,和人爭勝而已!
第二節 緣起空有
體悟中道,要先有緣起空有無礙的正觀,這已如上所說。但於緣起正觀的修習,從來的佛教界,有兩大類:(一)、《阿含經》等,要先於緣起因果、生死還滅的道理,有了深刻的信解,然後從緣起相有而觀察性空。如經說:「先得法住智,後得涅槃智」。(二)、大乘佛法以本性空為門,所以發心即觀八不,如禪宗有先悟本來的主張。大乘佛法的發心即觀八不,觀諸法本不生,依中觀者說,性空要於生死輪迴——緣起因果中去了解,要從即空的緣起中去觀察即緣起的空,決非離緣起而談不生。若於緣起沒有深刻的了解,悟解空性是不可能的,也必是不正確的,會發生極大的流弊。我在重慶,曾與太虛大師談及:一般學佛者談悟證,每以為悟得清淨解脫,於因果事相視為無所謂,陷於「不落因果」的邪見。大師說道:普陀山從前有一田雞和尚,極用功禪觀,而每天必吃田雞。別人責他不該殺生,他即答以:我一跏趺坐,即一切都空。但田雞和尚到底是錯的,一切皆空,為何吃田雞的惡習不能空?我說:依《阿含經》意,「先得法住智,後得涅槃智」,修行取證性空解脫,必須依世俗而入於勝義,也即龍樹菩薩所說「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田雞和尚對緣起因果缺乏正確的勝解,所以不能即緣起而觀空,不能在空中成立因果緣起,墮於邪見。他那裡能正見空,不過是落空的邪見。大師以為:確乎如此,但大乘者所以特地先修理觀,因為生死輪迴的因果道理不容易了解。如有相當禪定的體驗,即使不能正確,也可以使之於因果緣起深信不疑。不過,弊從利生,一般從空而入,每每忽略緣起,流弊極大。關於這,佛法的正常道,應先於緣起的因果善惡得善巧,再依緣起而觀空;或先觀性空不礙緣起,即緣起而觀性空。總之,「不依世俗諦,不得第一義」。因此,《中論》的抉擇道諦——第二十六品、二十七品,詳談正觀緣起、遠離邪見。如離緣起而說修說證,必流於外道的窠臼,失去佛教的正宗。
緣起的相有與性空,試為分別的解說;先說緣起相。
泛論緣起,即「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相依相待的因果性。在廣泛的緣起論中,佛法所主要的,即十二支緣起——依此說明生死流轉的因果律與還滅的空寂律。生死的根本是無明,這是學佛者共同承認的。無明,即於緣起的道理——因果、性相等,不能如實了達而起錯誤的認識。此即十二支中初支的無明,以無明為根本而有生死流轉的十二有支。障於實事真理的無明,即生死根本、煩惱的元首,為三乘所共斷的煩惱,不是習氣、所知障。依中觀者說,這即是十二支中的無明。如《七十空性論》說:「因緣所生法,若分別真實,佛說為無明,彼生十二支。見真知法空,無明則不生,此是無明滅,故滅十二支。」此說:執因緣法為實有性,即是無明;由自性的執著——無明為首,引生一切煩惱,由煩惱而造業,故有生死流轉。反轉來說,不執諸法有自性,悟解我法性空,即無明不生;無明不生,即一切煩惱不起。如是,「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乃至生老死滅」。眾生生死由於無明,破除無明即解脫生死。《中論》的〈觀十二因緣品〉,也如此說。所以十二緣起支中的無明,屬煩惱攝,即執我執法的無明,不是習氣,也不是所知障,佛與聲聞都得破除它,方得解脫。有些經中,說薩迦耶見是生死根本。既說無明是生死根本,何以更說薩迦耶見是根本?生死的根本,那裡會有差別?要知道,無明不是一般的無知,是專指執著實有我、法自性的無知。分別來說,執法有實自性的,是法我見;執我有實自性的,是人我見,也即是薩迦耶見。無明是通於我、法上的蒙昧,不悟空義而執實自性;薩迦耶見僅於生死流轉的主體——人我執上說。凡有法我執的,必有人我執;離卻人我執,也就不起法我執。故說無明為生死根本,又說薩迦耶見為生死根本,並不衝突。經論中又說「識」為生死根本,如於觀察緣起時,說「齊識而還」。此識,指自體——五蘊的執取識,即無明相應識、薩迦耶見相應識。此義如《廣百論》說:「識為諸有種,境是識所行,見境無我時,諸有種皆滅。」三界生死流轉的種子——原因,是識。為什麼是識?識以境為所行境界,於境而執為實有自性;此執取識,即為生死根本。如於境而不起自性見,境的實有性滅,即執取識滅,即煩惱滅而生死可得解脫。此識非離無明而別有生死根本識,是識與無明或薩迦耶見相應的。無明相應識的著處,即是自性,佛於《阿含經》中即名此著處——自性為阿賴耶,說:「眾生愛阿賴耶,樂阿賴耶,欣阿賴耶,喜阿賴耶。」眾生於認識境,心有所著,不了諸法緣起甚深空無自性,執諸法有自性。由此取著諸法識,說識為生死根本,實仍是徹底的緣起論,與唯識家無覆無記的本識不同。《六十如理論》說:「宣說大種等,皆是識所攝。」《大乘二十頌論》也說:「此一切唯心,安立幻化相……若滅於心輪,即滅一切法。」這在後期唯心佛教的潮流中,中觀者也常提示此義,每為一般唯心論者所附會。然在中觀者的正見中,推尋此項思想的來源,本出於《長阿含經》的《堅固經》。地水火風四大,即五蘊中的色蘊。因識的取著境界,計為實有,起煩惱造業而生死輪迴。若想解脫,須與我見相應的分別識不起,此識不起,煩惱即不生,煩惱不生即不造業,不造業即不感生死,由此輪迴永脫。所以生死根本識,若約因果說,依無明業感而有生死,即惑業苦的因果論。約見相——能所說,即是執境為實有的識;凡夫不知諸法無自性,起自性執,這即是生死根元。約見相義或約因果義,皆可說識為根本,也即等於說無明是根本。同樣的生死,根本也只有一,悟理解脫也必然同一。
唯心論,依龍樹說,也不失為入道方便。說境唯心現,這因為眾生偏執外境為實有,偏執主觀的心識隨客觀環境而轉。為針對此種偏執,使眾生了達外境非實,故特地強調主觀心識,這只是對治悉檀。若即此執為真實心或真常心,那不過是「梵王舊執」,婆羅門教的舊思想而已!
依緣起法而觀空,中觀宗說:於一切法中尋求自性不可得為空。空性是一,因觀空的所依不同,有人空與法空之分。於有情身中我性不可得為我空,於其他一切法上自性不可得為法空。但我法可有二種:(一)、我即自我,有情直覺自我為主宰者,自我的所依或自我的對象都是法。(二)、經中所說的我與世間,也即是我與法。我指一一有情,有情為精神與物質——名、色和合而相續的存在者,即一般人所說的動物。有情所依的五蘊與青、黃、赤、白,乃至山河大地等無情器界為法。這二種我法,所說的我義極不同。你、我、人、畜,都是有情,緣有情而起實有自性執,是人我見,又名補特伽羅我執。不得我空觀的,對這凡是有生命的,都會生起此我執。但此我執不是薩迦耶見,薩迦耶見是專在自己身心中,直感自我的實在。對其他的人畜,雖見為實在的補特伽羅,不會生起自我的執見。故人我見與薩迦耶見,極為不同。佛法中所說的無我,主要在不起薩迦耶見。但有薩迦耶見的,必起補特伽羅我見;起補特伽羅我見的,如緣他補特伽羅,即不起薩迦耶見。薩迦耶見必依補特伽羅我見而起,所以《阿含經》說我空,也即觀五蘊而說補特伽羅我不可得,也即能因此而破除薩迦耶見。補特伽羅的我執既無,薩迦耶見即失卻依託而不復存在。要離薩迦耶見,必須不起補特伽羅我執。要想不起補特伽羅我執,也要不起法我執,所以經中觀六處無我時,即明一一處的無實。大乘法明一切法空,而結歸於「一切法尚空,何況我耶」?假名的補特伽羅,依假名的五蘊法而安立,所以悟得法無性,補特伽羅的自性見,即隨而不起。依假名的補特伽羅(間接依五蘊)引起取識相應的薩迦耶見,所以悟得補特伽羅無性,補特伽羅我不可得,薩迦耶見的我執也即無從安立。根本佛教注重遠離薩迦耶見,與大乘的廣明一切法性空,意趣完全一致。
《阿含經》說我空法有,此我,梵語為「阿特曼」,有自在義和真實義。自在,約意識的作用說,即自由的,能任意的支配宰制,自主而不受其他所限的。所以「我」應是與其他無關的,是個體獨存的。佛說:一切為因果相依的存在,為息息變異的存在,個體獨存的自在——我不可得。從自在義,又得出不變義、真實義的特性,這是自我的定義。佛法說空,即是否定此真實、常住、自在的我。因為眾生總是執有真、常、一的自在體——我,在生死中流轉,為破眾生此種見執,經中說我不可得,只有緣起法的蘊、界、處等。依空宗講,這話並不錯。蘊、處、界一切是虛妄的、無常的、待他的。無我,所以法是無常無我的如幻行;唯依世俗——假名而說業果身心,所以無我。無我我所,即勝義空;有業果緣起,即世俗有。但有些學者——有宗,即以為我無而法是實有;甚至部分的大乘學者,也說我是和合假有,而因緣法有自相,這才與《阿含經》相違反。中觀者說:從緣起的幻相上說,諸法固是假有,我也是假有。依五蘊和合相續而有假名我——補特伽羅,人格、個性、因果,都可於此安立。若從執有自性說,那非但補特伽羅我無自性,法也無自性。眾生執一切法有自性,故說我無而法有;空宗說自性我法都無,幻現我法皆有,這僅是單複的說明不同。
我與法,即等於我與我所。(一)、我與我所依住:我是依五蘊和合而安立的,我是能依(犢子、一切有部等即依五蘊立我),五蘊即是我所依住,此我即順於補特伽羅我義。(二)、我與我所緣了:眾生每以能認識者為我(經部師、唯識師等即依識立我),即能了的主觀是我,主觀所緣了的是我所。(三)、我與我所執取:如說這是我的身體、我的茶杯,即以身體或茶杯為屬於我的,身體或茶杯是我所,此我即約薩迦耶見的執取說。佛法說「無我無我所」,側重於薩迦耶見。我與我所必不相離,如有我,即必有我所,有我所才會有我,無我也就不成其為我所了。由此可知,我的定義,不但是真實、不變、獨存。從有情的薩迦耶見說,特別是主宰義,主即需要自由,宰即需要支配其他的。自由自主而要統攝其他的,其他即是我所。換言之,依於實在、不變、獨存的法我性,引起的絕對自由意志——薩迦耶見,為一切依自我為中心而發展的自愛、自慢、無限私欲的源泉,也即是生死的根源。悟了緣起,知一切為相待的緣起、變異的緣起、無性的緣起,僅為似一、似常、似有的人生宇宙;唯有在相對的、變動的緣起因果中,才有世俗假名的自由。離卻實我見,即成無我智。我與我所相關,知我無自性,我所也即不可得。《中論》說:「若無有我者,何得有我所?」這樣,我空與法空,本是沒有難易可分的。因為不悟依緣假有的性空,我空與法空皆不知;如能悟此理,那麼觀我即知我空,觀法也能知法空。佛於經中多說無我,依聲聞法而進一步的廣明菩薩法,故依我空為比喻而明法空。但論中也每每先觀法空,由法不可得而觀到我也是空。法空,我空,二者的原理是一樣的。
上面說過,於一切法上執有自性是法我見,於有情上執有自性是補特伽羅我見,於自身中執有自性實我——主宰性的為薩迦耶見。三者是有相關性的,根本錯誤在執有自性。如執補特伽羅有自性,由此即有薩迦耶見生;如執法有自性,我執亦不會沒有。故龍樹說:「乃至有蘊執,爾時有我執。」如真能通達自我不可得,則無我即無我所,法的實有性也就破了。小乘不廣觀一切法空,直從補特伽羅我知空。雖然是單刀直入,但由於悲願不深、世俗的智慧不充,所以每滯於實有真空的二諦階段。但約悟證的勝義慧說,空性是平等的,不執我自性,也決不執法有自性;若執法有自性,那必是未能真知無我的。依《中論》說,初令菩薩廣觀法空,然後歸結到我空,以觀無我我所為證入空性的不二門。因為若寬泛的廣觀法空,不能反求諸己,能所的知見不易泯除,故必須返觀自我本空。由此可見《中論》與《阿含經》義,是怎樣的相符順。
觀察修習時,不妨我法別觀。如何觀察無我?經說我依五蘊而有,常人雖種種執我,而假我是不離五蘊假合的身心的。所以觀我性空,須在五蘊的和合相續中觀察。此可分為總別的兩種觀察:別觀,即是於色受等上各各別觀:如觀色是我嗎?受到識是我嗎?總觀,即是於五蘊和合上,總觀無我。《阿含經》常作三種觀:(一)、色(五蘊之一)不即是我,(二)、不離色是我,(三)、色與我不相在。不即觀:如說色不是我,以色無分別而我有分別,色不自在而我自在,色是無常而我非無常。不離觀:如以我為如何如何,我是不能離色等而有的。不相在觀:如觀我不在色中、色不在我中,這仍是對治從執離中分出來的。如說我不即是識,也不能離識,但識不是我;或說識在我中,或說我在識中,不即不離,相依而實不即。對治此「相在」執,即作不相在觀。此三句,或分為四句:(一)、色不即我,(二)、不離我,(三)、色不在我中,(四)、我不在色中。一是我見;後三是我所見。約五蘊說,即成為二十種我我所見。《中論》多用五求破,即於四句外更加一句:色不屬於我。有的眾生,執著色——或受乃至識——屬於我,也即為我所有的。這不過因眾生的執著,建立種種破除我執的觀門。月稱論師,更增加到以七法觀我空,即:一、離、具支、依支、支依、支聚、形別。前五與即、離、相在、相屬大同,另加支聚與形別而成七。我,並不是眼等的聚積,聚是假合不實在的,不能說聚是我。聚法有多種,如木、石、磚、瓦等隨便聚起來,不見得即成為屋,所以眾生於五蘊聚中,也不應執聚為我。於聚執我不成,於是又執形別是我;如說房子須依一定的分量、方式積聚,才成為屋子,故於此房屋的形態,建立為房屋。但眼等和合所成的形態差別,不過是假現,假現的形態如何可以說是我?如以某種特定的形態為我;如失眼、缺足、斷手的殘廢者,豈不我即有所缺?如有實我,我是不應有變異差別的,故不能以形態為我。月稱論師的七事觀我,是依經中所說的三觀、四門、五求推演而來。
月稱論師以觀車為比喻,說明觀蘊無我。在說明無我即無我所時,月稱以燒車為喻:如說燒車,不但車不可得,車所依的輪軸等也即不可得。這樣,我空,即我所依住的五蘊也空。但這是不很善巧妥當的!試問:何不以拆車為喻?將輪轅等拆開來,車子是不存在了,可是輪、轅、柱等不能說也沒有。這樣,別觀五蘊而我不可得,那裡能即此成立我所依的五蘊也空呢?如依假有幻現說,此即非觀察自性所能破,假法是不可以破壞的。假有的車相,可以因拆離——因緣離散而不現;但焉能因此而沒有假有的輪、軸、轅相?以車為喻而說我不可得,這是約不悟車為因緣的依存假有,所以從車的因緣離散而說車無實體可得。這是無車的實性,有假名的因緣。《阿含經》以法有明我無,應作如此說。不悟補特伽羅我假名有,起人我見,因而引起薩迦耶見,執我我所。如能達補特伽羅我性空,即不起薩迦耶見,也自然不執我所依、我所取的我所。約此意,所以不執我,法執——我所也就不起了。不執我法實有自性,實執破除,即不起煩惱、造業、受果,幻現的生死流轉,也即能寂滅。
說到法空,觀一切法不可得,《中論》以觀察四生不可得為發端。同時,菩薩(聲聞若斷若智,也是)悟證也名無生法忍。無生,即含得無滅。但大乘重在不生,即觀現前的諸法不生,由此可證法空。這也是從涅槃義引生得來,涅槃的寂滅義,生死的後有不起,得盡智、無生智,也即得涅槃。大乘達一切法本來自性涅槃,故通達無生,即知一切法本來不生。大乘重不生,而《中論》亦以四生為主要的觀門,如《中論》詳說。
觀察諸法空無生性,即尋求法的自性不可得。自性以實在性為根本,而含攝得不變性、獨存性。所以觀察法空無生,也應從無常性、無我性而觀非實有性,即能入空無生性。觀察自性不可得的下手方法有二:(一)、無常觀,知諸法如流水燈焰:一方面觀察諸法新新生滅,息息不住;一方面即正觀為續續非常。由此無常觀,可以悟入空義,通達一切法空性。(二)、無我觀,觀一切法如束蘆、如芭蕉:束蘆,此依彼立、彼依此立,彼此相依不離,無獨存性。又如芭蕉,層層抽剝,中間竟無實在性。經中每以此等比喻,說觀緣起諸法性空。觀察法空,即在一切法的相續和合中,觀自性了不可得,即能依此離一切妄執而自證。《中論.觀法品》說:「若法從緣生,不即不異因,是故名實相,不斷亦不常。不一亦不異,不常亦不斷,是名諸世尊,教化甘露味。」從相續和合中了解無常(不斷不常)、無我(不一不異),即是拔除自性執(真、常、一)的根本觀。體證到生無所來、去亦無所至,順入法空寂滅性,此即釋迦教化眾生解脫生死的唯一甘露味。要悟證性空——寂滅,必須從緣起的相續和合中觀察,故佛說要「先得法住智,後得涅槃智」。後代的某些學者,不知即相續和合以觀察體證不常不斷、不一不異的無自性空,每墮於靜止的、孤立的——即不離自性妄執的觀察。結果,不落多元的實在論,即落於玄想的真常論。依《中觀論》義,不但廣泛的從相續和合中現觀一切法空,更應勝解一切法空而反觀自我(不但是內心),觀無我無我所。如《中論》說:「若無有我者,何得有我所?滅我我所故,名得無我智。」若但觀法空,易起理在我外的意念,故必須從法空而反觀到我空。以我性不可得,故離法執而離我執,由是薩迦耶見不起,無我無我所。《金剛經》先明法空,也即是此義。生死的根源,即無明,或薩迦耶見,或識;必審觀無自性而離此顛倒戲論,始有解脫分。
觀慧依於禪定,禪定依於戒律,三學是相依(即增上)而後能得解脫。大乘學者,尤應以菩提願為依、大悲心為本、真空慧為方便,廣行無邊大行,積集無量福德智慧資糧,才能圓修止觀加行而頓入空性。這些,別當解說。
第十二章 空宗與有宗
現在略談空宗與有宗,作為本論的結束。
中觀宗又稱之為空宗,因為他是深刻發揮空性的,以一切法空為究竟了義的,以空有無礙為本宗的特色。稱唯識等為有宗。有些學者,以為佛法是一味的,沒有空有的差別。有以為佛法雖有空有二宗,而實際是共同的。特別是中國學者,採取調和的姿態,大抵說空宗與有宗是無諍的。論到空與有,我也覺得是無諍的,釋尊的教法是一味的,以緣起安立一切法,以解脫為究竟。究竟的真理,當然是一致的。然而,佛雖沒有替有宗、空宗下過定義,儘管佛法是一味的、空有是無礙的,而事實上,印度確有空宗與有宗的存在。這不但大乘佛法有空有二宗,即聲聞學派中也是空有對立的,如毘曇與成實。二千餘年來的佛法,空有兩大系始終是存在的,這是一種事實,任何人也不應該否認它。所以我們不應以佛法是一味的,即抹殺此種事實。二千餘年來的空宗與有宗,雖是互相融攝而終於彼此相拒,這必有它的根本不同處,否則為什麼會有此糾葛不清的對峙現象?空宗與有宗,彼此相互攝取對方的善巧而融貫它,印度如此,傳到中國也如此;但無論如何,空宗與有宗的差別是存在的。此空有二宗的根本不同處,應該深刻地去認識它,不應該模稜兩可的「將無同」地去融貫它。
佛說有也說空,說事相也說理性,於空有、事理、性相,應該是相應的、協調的、融合的,而不是對立的、脫節的。佛陀以後,佛弟子都融會空有、性相、事理,但因或有所偏重,漸漸現出不同的形態來!佛法既然是一味的,則空有、性相等在此一味的融貫上,是可有相對的側重而不應該脫節的。若有了彼此不相融貫的現象,則空有、性相等間,必有其脫節處。這如不是兩方面都錯,那必是其中的一面不對!還有,大小乘佛法,無不說性相、空有、事理的,對於空宗與有宗的分別,不要以為有宗就只說有而不談空,空宗不談有而只說空,也不要以為空宗與有宗都談有空而就沒有空宗與有宗的差別。
後世學者以中觀的勝義空為空宗;以說勝義一切空為不了義的是有宗。但從全體佛法中的空有相對側重去看空有二宗,空有之諍,如一般哲學上的唯心、唯物之爭一樣。如某一唯物論者,有人批評起來,某些地方不能徹底的唯物,還是唯心的。唯心論的哲學家,有些地方也不能徹底的唯心,也有接近於唯物的。佛法中的空有二宗,也有這種的傾向。所以可作如下的解說:一切外道是有宗,佛法是空宗。因為出世的佛法,必是符合於三法印、三解脫門的。外道是有我論的,佛法是無我論的,說一切法歸於空寂,這是佛法與外道的不同處。不但大乘法如此,聲聞法也如此。所以《法華經》稱佛陀為「破有法王」。又佛法有大乘小乘,可以說小乘是有宗,大乘是空宗,此與前一對意義多少不同。凡是大乘,都是說一切法空的,至於說空是了義或不了義,那是大乘學者對於一切法空進一步的抉擇。大乘佛法的基本論題,是一切法本來不生,本性空寂,這是遍一切大乘經的。聲聞佛法對此說得很少,所說的也不大明顯。聲聞的常道,是側重於緣起的事相,多發揮緣起有而說無我的。有一分小乘學者,因此執法為實有。故大體上,可說是小乘談有,大乘說空。中觀者不承認聲聞乘執有或決定不了法空,這裡不過是依學派的各有偏重而說。唯識學者曾分小乘學派為六宗,從我法俱有宗到第六諸法但名宗,即空義的逐漸增明,漸與大乘空義相鄰近。中國地論學者也分為四宗,說到毘曇有與成實空。這可見空有二義,單在小乘學派中也是存在的。此小乘六宗,不是漸次進化到如此的,是古代學者將發展的學派,從空義淺深的觀點而組成如此次第的。這樣,聲聞乘對外道,聲聞乘是空宗;若聲聞乘對大乘說,則可稱為有宗。在聲聞佛法中,如法無去來宗對法有我無宗,空義增勝,但望於諸法但名宗,那仍是多說有。這些,都是在相對的比較下,有此空有的階段不同。在大乘一切空義中,又轉出三大系統來:或說遍計執無,依圓是有,如虛妄唯識宗。以妄執是無,事理是有,所破除的一切妄執,比起聲聞乘來廣大得多。進一步,如真常唯心論者,則說一切事相都是虛妄的,虛妄即是空的,依他起法也空,較之唯識空義又增勝了。但若以中觀的空宗來說:世俗諦法,一切皆有;勝義諦中,一切皆空。說假有,則一切無非假有,就是涅槃也如幻如化。勝義說空,則一切法皆空寂。到此,空義才臻於究極,也才算是空到家了。但在勝義空宗中,承認一切皆空而於世俗諦中許是實有的中觀者,如清辨論師等,還帶有有宗氣息。必須說世俗一切假有,這才是徹底的空宗。依此差降層次,相對的安立有空二宗。但真正徹底的空宗,那唯有中觀者,唯有確立二諦都無自性的中觀者。
有宗,也還是說空的,他所以不是究竟的空義,不合於中觀的了義,這可以從各宗派明空的方法去了解,即可以看出他們口口說空,而實在是念念不空的思想。今舉例說明:如薩婆多部是法有我無宗,何以我是無而法是有?所以說有或說無的理,是依於認識論而說的。凡是事相與理性(事相方面的因果法;理性方面的如不生不滅的涅槃等法),或心與境,這些都是可知境;凡是可知的,即是實有的,確實如此,任作若何的分析,這些法的自相是不失的。故事理、心境等,一切皆是實有的,即勝義有。依勝義有而相續、和合有的,是世俗的。這都是有的,不能說空。但在認識這有為、無為的一切法時,有因為認識錯誤,有錯亂的行相現起,於此錯亂行相的執著為如何如何,這是沒有的,是空的。如薩婆多部以色、香、味、觸、地、水、火、風等八微和合而有瓶、柱等,以為能成瓶等八微是真實有,八微所現起的瓶、柱等是假有。此假有的瓶、柱,也不應是空,因為假是依實立的,假有是用,用是不離體的,所以勝義是有,世俗也是有。若人不知瓶等是和合相續的,將瓶等看作是整個的、不變的,這是認識的錯誤——行相錯亂,此行相錯亂所執的,才是沒有的。如說我是五蘊和合而有的,五蘊是勝義有,依勝義的五蘊而建立假有的補特伽羅我。若於補特伽羅的假有法,執為常、一、實在的我,這種錯誤認識的我,才是應該破除的。這種明空的方法,只能破除小部分的執著。故薩婆多部所說實有、假有,都是不可空的,空的僅是主觀認識的錯誤。這樣的空,僅是心理的誤覺,而與心境事理無關。
進一步,如唯識宗的空。他信受一切法空性,但此空性是依於依他有法遠離遍計所執而顯的,此空性是勝義有。唯識者是不同於小乘的。有為法的心、境中,如薩婆多部所說於境上所起的錯亂行相,當然是沒有的。認識上的境相,如不了解心境的關連,不知道境不是離心而獨立的客觀存在,有此心生有此境現的,這種現似外境,也是空的。唯識家的意思:不單是有此孤零零的心,境是以虛妄分別心為自性的,這種不離心的境,也是有的,屬於緣起的因果,不可說空。若現有離心而外在的境,這是遍計所執,是應該空的。甚至說離境而有實在的心,也是錯亂的、空的。唯識者的空義,比起薩婆多部來,範圍是更廣大了。所空的內容,不但行相的錯亂是空,即現起的境界,好像是有安定的、實在的、離心獨立的自體不空,而實是惑業熏習的妄現。此現似外境,薩婆多部以此為真實有的,唯識宗即不計為實。護法論師以第七識的執著我法為遍計所執,是空的。其實,心生時似義顯現,在心識中有實在境相顯現,自然地如此顯現,這即是遍計所執,非破除不能解脫。唯識者說境空,或說離心的外境是空,是空有隔別的,說境空即等於沒有,而緣起的事實,使他不能不承認不離心的現境為不空。所以他說現似外境空,即同時承認唯心的內境不空;說是遍計執空,即說依他的心識不空。即使說若執著唯識也是可空的,但此心空,是對境而說的心,指別體的能取心,即行相錯亂而妄執心為離境的心。這雖是空,而同時即承認虛妄分別有的心識是不可以空的。唯識者儘管說空,終於是此空彼不空,說此空而反顯彼不空;由於彼不空,才能成立此為空。即有即空的自性空,唯識學者是從來不曾理解過的。
真常唯心論者,所講的空更擴大了!執境、現似心外的境,固然是空的,即虛妄分別心也說是空的。虛妄分別心的所以是空,對清淨的本體或真心說。真常心不與虛妄相應,即使有虛妄相顯現而仍是不為妄心所染的。無為本體不與妄染相應,有時也說它是空。空是離妄染的意義,實則真如法性心是諸法的本體,有一切真實功德,是不可說它是空的。虛妄心是後起的,屬於客,是可以沒有的,故說妄心是空。虛妄唯識者,不能抹煞境相的緣起性,所以雖說境空而又立唯心的內境不空。照樣的,真常唯心者,那裡能抹煞緣起的心識事實?所以雖說妄心空而又立真心不空。依他說:隨境而轉的虛妄心,從隨緣而流散邊說,雖不離真心,而是可以也是應該空掉的。此心隨染而不失自性的,即心與理冥而相應的,是照而常寂、寂而常照的真心,此不可以說空。否則,緣起的心相、境相即無從說起。真常唯心論者與虛妄唯識論者所說雖不同,依此法不空而說彼空,並無差別。
上來所列舉的三家,對於空義的解釋各有不同:薩婆多部說執境為空。唯識者則不但以行相顛倒的執境為空,即現似所取,好像實有離心的所取境也是空的。真常唯心論者,不但承認執境及似義顯現的外境是空,即唯識不以為是空的虛妄雜染心,也說是空的。三家的空義有廣狹,但他們總認為此是空而另有不空者在。如薩婆多部說執境是空,而現前的外境不空;唯識說似離識現的境是空,不離於心的內境不空;真常者則說妄心也空而清淨本體不空。三家的空義雖逐漸廣大,然總覺有一不空者在,依實立假,依不空立空——「執異法是空、異法不空」。他們的立足點、歸宿處,是實有、真有,所以這三家稱之為有宗。
空宗與有宗不同,在說此空時,即說此是有,並不以為另有什麼不空的存在。這種思想,源於如來的自性空,在小乘學派中早就有了,不過不貫徹、不圓滿罷了!如大眾部、經部等,說過去、未來法是無——幻化無、影像無等。他們所說的「無」,不是說沒有這回事。作夢是一種事實,不能說它沒有,但夢中所現的一切事,不是實在的一回事。說夢中沒有實在的自性事,不是說夢事也沒有。薩婆多部以為假有並不是什麼都沒有,無自性的假有還是有的。以為假有法無有自性,但假有必有一實有為依,才有假有的呈現。如勝義有與世俗有,薩婆多部也主張不是截然的兩體。因此,他說夢是實有的,如見人首有角,人與牛馬等角是真實的,不過行相錯亂,以為人首有角而已。經部師等,說夢幻假有無實,即承認此是無實性的假有,如夢中人首有角,那裡有有角的人,這是無的。但夢事非都無,不過是無自性的假有罷了!經部師們,在某些事象上,雖也達到無自性而假有的理論,但不能擴充到一切法上去。大乘根本中觀宗等,從空相應的緣起義,了知一切法都是無自性的,無自性不是什麼都沒有,無自性而緣起法還是可以建立的。無性而可得可見的幻有,徹底的通達了現相與本性的中道。這樣的說空,不是另外承認有不空的實在,這是空宗與有宗的差別處。空宗是直觀因緣法的現而不實、無實而現的,由此達到一切法空、一切法假。空宗以勝義空為究竟,其歸宗所在,是畢竟空。此空,不是有空後的不空存在,也不是都無的頑空。總之,不論小乘大乘,依有宗講,不論空得如何,最後的歸結,還有一個不空的存在,不能即空而說有。所以觀察空義,應細察他是如何觀空和最後的歸宿點何在。空宗與有宗的諍點在此。凡佛法中的諍論,如假實之諍、法有法空之諍、中觀與唯識之諍等,諍點無不在此。要融貫空有,必須在此闢出一條通路來,不能盲目的、徒然的作些泛泛的融會,自以為然的無諍。空宗與有宗的主要分歧點,今於本論特地指出來,希望空有同宗的學者,加以深切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