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起信论讲记
大乘起信论讲记
悬论
一 作者与译者
一 一般公认的传说
《大乘起信论》,向来传说是马鸣菩萨造的。名为马鸣的,印度不止一人,古来就有「六马鸣」的传说。然大家都意许是:龙树以前的那位马鸣。据《马鸣传》及《付法藏因缘传》的传说,马鸣是脇尊者的弟子,或富那耶奢的弟子。时代约与迦腻色迦王同时。
本论的译者:梁时真谛译的,通常称为梁译。译《华严经》的实叉难陀,也曾译过这部论,通常称为唐译。现在所讲的,是梁译本。据《慈恩传》说:当时印度已没有《大乘起信论》了,玄奘特依中文本转译成梵文。这样说起来,本论是很有根据的!
二 古今怀疑者的意见
非真谛译
《大乘起信论》不是真谛译的,这种说法,是古已有之。隋时与嘉祥同门的均正,在《四论玄义》中说:「寻觅翻经目录中无有也。」法经奉诏编撰经录,把本论编入疑伪类,并且说:「勘真谛录无此论。」同时的费长房撰《历代三宝记》,即说本论为梁真谛译。彦琮等的《众经目录》,说是陈真谛译。一直到唐智升的《开元释教录》,才肯定说:这部论确是梁真谛译的。这些是古代的说法。近代如日本望月信亨等,根据均正、法经等的传说,加以研究,也说《大乘起信论》不是真谛译的。民国十二、三年,梁启超有《大乘起信论考证》一书问世,采用日人的说法;不但说本论不是真谛译的,论前的智恺序也是假的,甚至唐朝重译的《大乘起信论》,也靠不住。支那内学院的吕澂,也以为:实叉难陀的译本,不过是梁译本的文字上少加修改而已。他们都提出详密的理由,证明他们所说的不错!
非马鸣造
《大乘起信论》不但不是真谛译的,也不是马鸣造的。这在古代,首由均正倡说:「《起信论》一卷,人云马鸣菩萨造。北地诸论师云:非马鸣造,昔日地论师造论,借菩萨名目之。」但嘉祥即称之为「马鸣论」。到唐代,唯识学者还有说是世亲所作的不了义说。本论的作者,古代传说中,确是游移而不定的。到近代,这样说的人更多,约可为二类:一、如梁启超他们,重于教理的发展史。从小乘到大乘,大乘从空宗到唯识,这是佛教义理发展的程序。可是,《大乘起信论》的思想,比唯识学还要圆满得多,所以就断定它是:唯识兴盛以后的作品。龙树以前的马鸣,是不会造这样圆满的论典的。《大乘起信论》不是马鸣造的;实是中国人造的,因此赞叹中国人思想的伟大。二、如欧阳竟无他们,也依据考证,但主要是从义理的疑似上说。据他们的见解,《大乘起信论》所说的,是不对的。因为《大乘起信论》所说的,与唯识学不相合。他们似乎以为:唯有瑜伽、唯识所说的教理才是正确的。《大乘起信论》既与此不合,即是错误;所以也决定不是马鸣造的。欧阳竟无,还多少融通一点;到了王恩洋、吕澂他们,就直斥为伪造了。所以说《大乘起信论》不是马鸣造的,也有二派:一派如梁启超等起而赞叹;一派如王恩洋等起而非毁,说它是「梁陈小儿所作,刬绝慧命」。
这是关于古往今来说《大乘起信论》非真谛译、非马鸣造的大概情形。本论在过去中国佛教界,有崇高的地位;民国以来,由于考证与唯识学的兴起,开始遭遇恶运,受到多方面的怀疑和批评。
三 维护《起信论》的近代大师
肯定《大乘起信论》是真谛译、马鸣造,出而尽力维护它的,那要算太虚大师了。大师极力维护《大乘起信论》,那么,对于前面二派的说法,就非予以答复不可。关于考证的部分,大师以为:佛法是不可以从进化的观点来考证的。他以为:东方文化是不同于西方进化的文化的;所以用进化发展的方法来衡量佛法,极为错误。大师对于《大乘起信论》的有关考证部分,从大处著眼,只略谈方法对不对而已。照大师的见解,《大乘起信论》是龙树以前的作品,但他不能否认龙树以前像《大乘起信论》的思想,并没有起著大影响。所以在〈再议印度之佛教〉说:大概马鸣造《大乘起信论》以后,因为法不当机,即暂为藏诸名山,以待来日。当时虽没有大大的弘扬,但不能说没有造。他以这样的理由,维持《大乘起信论》是空宗以前的作品。大师为什么要这样说?因为他的思想——中国佛教传统的思想,是和《大乘起信论》一致的,是把这样的思想作为佛陀根本教法的。如《大乘起信论》后起,或被人推翻了,那他的思想根源以及中国佛教所受的威胁,是怎样的可怕!所以特为方便会通,尽力出来扶持。
关于义理方面的非议,大师是和事老。他以为:《大乘起信论》所说的很好,唯识宗所讲的也不错。那么,唯识与《大乘起信论》的义理,应怎样融会它的矛盾呢?他提出二点来解说:一、《大乘起信论》所说的真如,与唯识所说的真如是不同的。唯识义的真如,是偏于理性的,而起信的真如,是包括理性与正智的。二、唯识家说有漏种子唯生有漏,无漏种子唯生无漏,而《大乘起信论》说无漏与有漏互相熏生。大师以为:《大乘起信论》(主要是)依等无间缘来说熏习的,这是菩萨应有的心境,与唯识学约因缘说不同。凡夫,是有漏生有漏的;佛,是无漏生无漏的;唯有菩萨,才有漏、无漏展转相生。这样的熏生,约等无间缘说。有漏无间生无漏,无漏无间生有漏,这在唯识家也是认可的;所以特以此会通《大乘起信论》与唯识的矛盾。
四 从合理的观点来重新审定
考证真伪的问题
用考证方法研究佛法——这种治学方法,是不应该反对的。如大师以为:东方式的文化,是先全体而后分化的。像《大乘起信论》所说的,空与有都照顾周到;后来龙树、无著他们,据各方面的义理而特别发挥,才有大乘空有宗派的出现。西洋文化都是先有甲,再有乙,然后才有丙的综合。用这种西方式的发展法则来看《大乘起信论》,那就无怪要说《大乘起信论》是后出的了。西洋文化是著重外物的,而东方文化却是发自内心的,根本不同。这一见解,似乎应该修正。伟大的思想家,总是博大精深,思想的统一中含有多方面的。后学的继承者,往往只著重其中的部分,这就引起后来的分化了。这在西洋,也不能说没有,像黑格尔的哲学,有人跟他学,走著唯心的路线;有人学了,却走著唯物主义的路线。黑格尔的学说如此,其他哲学家的杰出者,也莫不如是。先分立后综合的例子,在中国也到处都是。以中国佛教来说,古代在南方流行的佛教,有天台智者出来综合它,判为四教。到后来,北方又新起了禅宗,贤首又起来综合它,改判五教。这不是合于正反合的发展例子吗?因此,大师所说佛法不应该以进化发展的方法来考证,可能为一时的方便之谈!我以为:考证的方法不应该推翻。思想是有演化的,但不一定是进化的。在发展演化的过程中,可以演化成好的,也可以演化成坏的,不该说凡是后来的就进步。
而且,即使考证得非马鸣作、非真谛译,《大乘起信论》的价值,还得从长讨论。我的看法是:一、印度传来的不一定都是好的。中国佛教界,一向有推崇印度的心理,以为凡是佛典,只要是从印度翻译来的就对;小乘论都是罗汉作,大乘论都是了不起的菩萨作。其实,印度译来的教典,有极精深的,也有浮浅的,也有杂乱而无章的。所以,不要以是否从印度翻译过来,作为佛典是非的标准。而且,印度也不少托名圣贤的作品;即使翻译过来,并不能保证它的正确。二、中国人作的不一定就错。佛法传到中国来,中国的古德、时贤,经详密的思考、深刻的体验,写出来的作品,也可以是很好的。如天台宗的典籍,主要是「智者大师说」的,不也还是照样的崇敬奉持!有些人,重视佛法的传承,以为从印度传来的就是正确的,中国人造的都不可靠,这看法是太不合理了。其实师资传承,也仅有相对的价值。印度、西藏,都大谈师承,还不也是众说纷纭、是是非非吗?我们应该用考证的方法,考证经论的编、作者,或某时代、某地方的作品;但不应该将考证出来的结果,作为没有价值或绝对正确的论据。在佛教思想上,《大乘起信论》有它自己的价值。这不能和鉴别古董一样,不是某时、某人的作品,就认为不值一钱!
义理正谬的问题
站在唯识学的立场,评论《大乘起信论》的教理不对,这不过是立场的不同,衡量是非的标准不同,并不能就此断定了《大乘起信论》的价值。佛法中的大小乘,有种种派别。像小乘有十八部、二十部之多,从大体上分,也还有:有部、犊子部、分别说部、大众部的四大系。大乘中也有有宗、空宗的不同。佛法流行在世间,因为时、地、根机、方法的不同,演化成各部各派的佛法。现在来研究佛法,对各部各派的教理,可以比较、评论,但切不可专凭主观,凡是不合于自宗的,就以为都是不对的、错误的。这种宗派的独断态度,是万万要不得的。站在唯识的立场,说别宗不对、不合正理;别的宗派,也可以站在另一立场,说唯识的不对、不符正理;但决不会因此而问题就解决了。我觉得:唯识学者对于《大乘起信论》,应以讨论、商榷的态度,不应以「同我则是,异我则非」的态度来否定《大乘起信论》。然对于以唯识融会《大乘起信论》,似乎也终于多此一举。《大乘起信论》与唯识论,各有独特的立场、不同的方法、不同的理论,一定要说它们恰好会通,事实是不易做到的。学派的教理,既各有不同处,就是费尽力量以求圆融会通,而结果,别人也还是不会承认的。所以,我们先应了解它们的不同,不要偏执,也不要附会。先明白各论的特殊意义,再来考虑它在佛法中的地位。我觉得,我们应该这样!
二 大乘起信
本论名为《大乘起信论》。大乘的乘,是车乘,可以载运人物由这里到那里;佛法可以运众生从生死此岸到涅槃彼岸、佛道彼岸,所以譬喻佛法为乘。佛法中最究竟的,就称为大乘法。大体说来,凡是发菩提心、修菩萨行、自利利他,以证得佛果为究竟目的,这就是大乘法。大乘,即是以成佛为目的而发心去修学的;如以得阿罗汉果为目的而发心去修学,就是声闻乘,或被贬为小乘。修学佛法的过程,先要对自己所要修学的法,生起信顺的心。信顺,是对于这种法有了纯洁的同情与好感;然后生起信可、信求,乃至到证信。由最初的信顺心到证信,佛法都叫做信——信以心净为性。信,不单是仰信,要从亲切的经验,去完成无疑的净信(信智合一)。如禅者所说的悟,《阿含经》所说的四不坏信——四证净,都是净信;大乘发菩提心,也即是大乘信心的成就;等到彻证大乘法,那就叫净心地。所以,从浅处说,起信,是要我们于大乘法起信仰心;从深处说,是要我们去实现它、证实它。本论名《大乘起信论》,就是以修学大乘而完成大乘信心为宗趣的。如不能于大乘法生信心,即与大乘无缘了。
对于大乘佛法,有相信大乘是佛法的,有的根本不信而说大乘是非佛说的。从前,龙树、坚慧、无著他们,都为了大乘是佛说而论证。照说,佛弟子都是承认有佛菩萨的。依一般大乘者说:在因地中修菩萨行,功德圆满到最后成佛,与声闻是不共的。依声闻者说:佛所修的道,虽是以慈悲而圆满十(六或四)波罗蜜多,然能证见的智,是四谛或灭谛智;所证见的也还是四圣谛;所证得的也还是涅槃。虽也觉得与声闻行多少不同,但以为:除三藏以外,并没有大乘经。大乘学者要成立大乘法,必须有异于声闻法的大乘法,才能确信三藏外的摩诃衍经是佛说。为了要证明这点,如发心、修行、证果,都指出与声闻乘不同。无著的《摄大乘论》,引《阿毘达磨大乘经》的十殊胜证明别有大乘法,大乘佛法就是异于声闻的十种殊胜。本论成立大乘法,约法与义说。法,指大乘自体(具体的内容);义,是大乘法所有的种种义(相)。本论说:大乘法不是别的,就是众生心。这与十殊胜的证成大乘法,底里是有著共同性的。所说的十殊胜,推究到最根本处,就是阿赖耶识,这又叫所知依。一切净不净法、有漏无漏法,都依阿赖耶识而成立,所以十殊胜也以这所知依殊胜为根本。本论说大乘法是众生心,阿赖耶与众生心,不是明显的大致相同吗?以众生心或阿赖耶为本而成立大乘法,那么,要信解大乘,也无非信解这个,与依这个而有的一切。换句话说:信解得众生心,也就信解得大乘法了。《大乘起信论》依众生心(法)显示体、相、用(义),以说明大乘法;而真谛译的世亲《摄大乘论释》也说:「为显大乘有胜功德,为实有及利他故。」有胜功德,即是大乘的德相;实有,即大乘的实体;利他,即大乘所起世、出世间善因果用。这与本论所说,是没有什么本质不同的(这说明唯心论者的意见的一致,并非说本论与真谛译有什么关系)。要证成大乘法,如不能具体的显示,就不能引发他人的信心。现在直指大乘法就是这个——众生心,真是人人现成的;不用他求,可以当下生起正信。在唯心论者看来,大乘法即是唯心论;即在这点上,与声闻的教法(不彻底的唯心论)不同吧!
信仰佛法、修学佛法,是作为轨范身心的修持法,是为了实现自心的清净与自在。所信、所学的,不是身心以外的什么神明的崇拜,而是确信自(己身)心的可从修治以到达完满的自在。大乘法(修行成佛的法门)要我们信的、学的,就是我们的自心,以及从自心为根本的立场去理解一切。能这样的信解修学,就是信解修学大乘。所以,大乘就是众生心;信是信自己的心,证也是证这个自心。大乘,确是这样的重视自心;大乘起信,是信得以众生心为本的法门。中国的禅者与天台、贤首各家,都推重本论,就因为本论是从实践的观点而开示与我们关切的自心法门。传说:慧思禅师作有《大乘止观》,即是本论的再制。本论著重自心的修行,所以开宗明义就说:「所言(大乘)法者,谓众生心。」一切的一切,都出发于心而回归于心;信大乘,即是信得这个。
三 本论在佛法中的地位
一、从学派的系统说:佛灭四、五百年的时候,佛法分为大、小乘。本论是属于大乘的;论中所谈的发心、修行、证果,都是属于大乘的。大乘法也有学派的差别,但分别大乘学派,要从义理去分别。太虚大师分大乘为三宗,即法相唯识宗、法性空慧宗、法界圆觉宗。我在《印度之佛教》,称之为虚妄唯识论、性空唯名论、真常唯心论;内容与大师所说相近(台家的通、别、圆;贤家的法相、破相、法性,也相近)。本论是属于法界圆觉宗,或真常唯心论的。佛法是否唯心论,这是另一回事;但本论,彻底彻尾的是唯心论,是绝对唯心论,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本论所说的「众生心」,含摄得生起的生灭杂染,而本质是不生不灭的、清净的,所以唯心而又是真常的,与无著系的虚妄唯识学不同。大乘法的三宗论,有些人是不承认的。他们分大乘为二宗:(一)、空(中观)宗,(二)、唯识宗。这因为他们是重论的;唯识宗与空宗,都有丰富的论典,而真常唯心一系,论典极少。西藏所传的,也以论师为主,所以也说大乘但有二宗。然确实的考察起来,三宗的体系是存在的。流传在中国的大乘,决定有此三系的差别;从印度传来的经论去看,也是有此三系的。如《楞伽经》、《密严经》,虽说是唯识宗的论典;但仔细地研究起来,倒是与真常唯心论的体系相合的。我所理解的是:大乘经可以分为二系:(一)、判大小二乘的空相应大乘;(二)、判有空中三教的唯心不空大乘。如《般若经》等,这是性空系的;《密严经》、《楞伽经》、《涅槃经》、《金光明经》等经,是以唯心不空为究竟了义的。大乘法到达西北印,部分的一切有系(有部、经部)的学者,承受了大乘法——性空与唯心不空的大乘经,而通过一切有系的见地,融会而修正它,发挥出法相唯识的学系。大乘法定有三大系的差别:真常唯心系的要典,几乎都是契经的。性空系的要典,有经也有论。唯识系的要典,则几乎都是论的;契经,也许就是《解深密经》与《阿毘达磨大乘经》(还不一定偏属唯识)吧!像唯识宗所依的六经,若没有受过唯识论的深切影响,去研究《华严经》、《楞伽经》、《密严经》等,那所得到的结论,是难得与唯识系相应的,反而会接近真常唯心论的。论典可大分为二宗,即中观与唯识;契经也可以分为二系,即性空系与唯心不空系;由此即总合为三宗。本论是属于真常唯心论一系,所以不应该专以空宗及唯识宗的观点而论断它。也就因此,本论无论是中国或是印度造的,它所代表的思想,在佛教思想中,有它的独到价值,值得我们深长的研究。
二、从染净所依说:佛法有两大问题:(一)、杂染的生死,(二)、清净的解脱。《阿含经》和早期的圣典,一致的说:世间生死是缘起的。缘起法中,主要而有摄导性能的,是无明。十二缘起,说明生死流转的杂染法,有它发展的程序;如由无明而起种种的行(业),由行(业)而招感有识的生死身。缘起虽如环无端,无明也由于因缘,但从缘起支的重心说,是无明——愚痴、无知。无明,是一切杂染法的重心。从生死而得解脱,证得涅槃的清净法,也是有摄导重心的,就是明;明即是般若,也即是觉。所以说:「无明为杂染法根本,明为清净法根本。」或说:「以无明为上首故,生一切世间杂染法;以明为上首故,生一切出世清净法。」
因无明故有生死,因明故得涅槃。这与性空大乘所说的相近。性空大乘说:世间是缘起的。众生所以长受世间生死,即由于缘起中的无明;无明是不了诸法自性的本空,由此无明为迷本,所以生死不了。这与《阿含经》小不同,《阿含经》说无明,不专重不知性空的无常、无我,更说无明为不知苦、不知集、不知灭、不知道等(大乘著重了无明中的根本妄执)。从生死而能得解脱,由于般若;般若为悟本,即证悟诸法的本性空寂。然般若可分为二种:一、有为般若,二、无为般若(见《大智度论》)。有为般若,约未证法性空的有漏智慧说。无为般若,约悟证空性的智慧说;般若与空性相契相应,与法性无为不二而得名。这在《阿含经》的根本教义中,有一问题存在。佛说因缘所生法,主要是约杂染法说的。有为(为业感所生的)缘起,即苦谛与集谛;涅槃是灭谛无为法;这从染而净,能证法性寂灭的,是以慧为摄导的戒定慧——道谛。道谛是有为呢?还是无为?有为缘起,一向约苦、集说,无为但约涅槃灭谛说。从道谛的因缘相资说,有说是有为的;从道谛的不因涅槃而永灭说,有说是无为的。《大智度论》的分别般若(道谛的根本)为二,可说是会通了《阿含经》中略说而未尽的诤论——即般若不与空性相应的是有为,与空性相应的是无为。这如唯识者所说的圆成实一样:如说有染依他与净依他(清净的缘起),那圆成实即专指空性。如不立清净依他,那么无漏的道谛,也即称为圆成实了(如无为般若)。但性空者以杂染法的根本为无明,清净法的根本是般若;而唯识者说以无明、般若为本的是约迷悟说,而建立杂染法与清净法的本依,说缘生法即是依他起,根本依是阿赖耶识。赖耶为生死杂染依;也由此转染依成净依。然初期的唯识学,依(唯心不空)大乘经立论,以法界(即真如法性)为清净法本。一切众生,虽(大都)有无漏种子是法界性所摄;但在众生位,此无漏种子(不是阿赖耶识)却是附属于阿赖耶识的。到无漏现前,无漏种起无漏现行,即依属于法界。所以,菩萨发菩提心、修菩萨行,一切以法界为依;法界即圣法的因。但后来,更倾向于一切有系的,如《成唯识论》等,清净无漏法依又偏重阿赖耶识中的种子了。本论是真常唯心论,对生死杂染(不觉)的迷妄方面,从阿赖耶与无明的统一中,而说为依为本的;以无明为本,即是说以阿赖耶为本(《阿含经》所说的阿赖耶,本与染执是不能分离的)。这等于统一了唯识家的阿赖耶缘起与爱非爱(无明)缘起(这两者的分离,本不是佛法本义)。说到觉悟与清净方面,本论是从法界(真如)与般若的统一中,而说为本为依的。觉,就是明和智慧。单说觉,即与《阿含经》、空宗等一致;单说法界,即与初期的唯识学相合。而本论约法界与明觉的统一说,所以觉又是本觉,是与法界不离的本觉性;以法界为本,即般若为本。此为本论的特色。
三、从三类的著重说:一切,可以归纳为三:(一)、色,一般称为物质,即是占有空间的、有体质的事物。(二)、心,即一般所说的精神。(三)、理性,佛法中名为法性,即物质与精神的真相或真理。这三者,相当于一般哲学中的物质界、精神界、本体界。依《阿含经》与性空大乘说,这三者是平等的:
色──┬─法 心──┘ 性───法性
如人,是色、心相依而有的,相依相待而存在的缘起法,如瞎子和跛子一样,互相依存起来,看得见也走得路;一旦分离,就不成了。色、心是相依互待而有生命的、文化的、伟大的作用,这是有为生灭的现象;论到本性——法性,是无为不生不灭的。不说一切法只是理性,也不说一切法只是色与心;色、心与法性,不一不异,而各有它的特征。
唯识者不这样说,特别看重了心,说色是依心而起的。以为心从种子生起的时候,自然而然的现起二种相:一、能取的精神的识知作用——见分,二、所取的境相作用——相分。如以客观存在的为色,那么境相即是色(古有判色、心、空三谛的,即三性的另一解说)。
┌─相分境(色) 自证心──┴─见分心 法性
心自体是自证分,心自体起用时,见分、相分同时而生。这样的成立一切法唯识,心即被剖析为二。色与心虽都是从种子生的因缘所生法,即依他起法;但依他起的本质,是虚妄分别的心心所法为性,而色不过是现似心外存在的心相而已。唯识家以为:有为法(心心所为本的)与无为法是平等的,不一不异的;法性不离心识,所以名为唯识。
本论是真常唯心系的,所说的心,比唯识学还要强化。心——众生心,不但含摄了色,而且统有理性与事象(即无为与有为)。如说:一心法有二种门:一者心真如门,二者心生灭门。生灭心,是不离心真如的。从不离真如心而现起的生灭心说,含摄得本觉与不觉。不觉,即生死杂染的心;本觉,即开展为清净解脱的心。从不顺真如而发展为生灭杂染的,即依不觉为本,又开展为一般的精神、物质。我们现前的精神与物质(色、心),都是从不觉而生起的;不觉又依于统摄理事染净的众生心而存在的。这样,《大乘起信论》所说的心,即可为三级:
┌─所现所取境 ┌心生灭门(心)──┴─现境取境心 众生心┤ └心真如门
理性与事象、精神与物质,都含摄在一心——众生心里,这是绝对的唯心论(现代的辩证法唯物论,把这三者都依属于物质:精神是由物质派生出来的;理性是物质的一般法则。这是与绝对唯心论,恰好相反)。把理性与事象、物质与精神,都统一于众生心,为本论的特色。
正释
本论的段落极分明。依大段的义理次第,可大分为三:论前的三颂,是归敬述意;论后的一颂,是结说回向;中间的长行,是本论。这与一般经典的序分、正宗分、流通分一样。本论初,有总标;次有五分的别别解说。今综合而类分作六章来说。
第一章 归敬与造论之意趣
第一节 归敬三宝
第一项 归敬
一切论典的前面,大都先归敬三宝。论师们依自己修学佛法所理解的或所证见的见地而造论,首先归敬三宝,这是说明自己所论说的是有所承受的,是由于三宝的恩德而得来的。所以论前的礼敬三宝,表示所说的是佛法,也含有祈请三宝加被与证明的意思。
『归命尽十方』一句,是总说归敬。『最胜业遍知』等三句,归敬佛宝;『及彼身体相』下三句,归敬法宝;『如实修行等』一句,归敬僧宝。「归命」,和归依的意思一样。自归依佛、法、僧,即是将自己的身心(命),归向于三宝,以三宝为自己的归宿处。身心融合于三宝中,依著三宝的启导去修行前进。归依三宝,不但是归依释迦牟尼佛、释迦佛所说的法、在释迦佛法中修行的僧伽,是归敬横遍十方、竖穷三际的三宝;一切三宝,都是我们所归敬的对象。这不仅大乘是这样,声闻乘所归敬的三宝也如此。归敬释迦佛,不过以释迦佛为现前的归敬对象而已,实则所归敬的,是归敬佛之所以为佛的无漏的有为、无为功德。归依法与归依僧,也是这样。所以切实的说,佛弟子所归敬的,不但是形象的,而是佛法僧的真实功德。归依的对象,应该是十方三世一切佛、一切法、一切僧。本论说归命「尽十方」,即是归命于尽十方三世的三宝。三世的三宝,为大小乘所共信,所以略而不说。一分小乘学派,不许有十方佛,所以特为点明。
先说归命尽十方的佛宝:归敬佛,首要在赞说佛宝的功德。一般常用三种或二种功德来称赞。以二种功德赞佛的,即明佛陀自利与利他的功德都是圆满的。以三种功德赞佛的,即赞佛的智德、灭除烦恼的断德和利济众生的恩德,一切圆满。本论约二利功德来说。先赞自利德圆满:「最胜」,明佛的智慧、功德都是最殊胜、最圆满的。本论〈因缘分〉说『如来在世,众生利根,能说之人色心业胜』,今依此解说。「业」,是动作、作用。佛心的动作与色相的动作,都是极殊胜究竟的,所以名最胜业。最胜业中,「遍知」,赞佛的心业圆满。佛名一切智、一切种智,举凡世出世间的一切法,性相因果,无不彻了。佛心所有的智慧大用,究竟圆满,于一切法、一切众生心性,无所不知、无所不见,所以称佛为遍知。「色无碍自在」,赞佛的色业殊胜。无碍,是无有障碍。自在,即平常所说的自由。众生的色业,是有碍而不自在的。常人的眼只能见色,耳只能闻声;佛却能六根互用,无所不可,即是无碍相。又常人的身量长短、形貌好丑,有一定限制;佛的身量、色相,随众生所应见的而随类显现,这也是无碍。无碍,所以能随心自在。这里所说的色,不单指显色、形色,声、香、味、触等也统名为色,与物质的意义相等。在真常不空的大乘经里,有一极重要的语句,即『佛解脱有色』。一分学者,以为佛证得涅槃,灰身泯智;一分学者,以为有心,但没有物质现象。真常系的经典,如《大般涅槃经》、《央崛魔罗经》等,都郑重的宣说:佛解脱有色。有色相,即有色的业用;不能说佛是超脱物质的、游离的精神作用。本论的赞说佛陀心色业胜,即显示了真常大乘的特质。这二句,是赞佛的自利德。「救世大悲者」,次赞佛的利他德圆满。或约身、口、意三业,解说这归敬佛宝颂,以这一句为口业。其实,化度众生,那里只能口说了事?佛是以慈悲心而救度世间的。悲是拔苦的意思,二乘也有悲心,但大悲唯佛才有。因唯有佛的智能,才能彻底而有效的拔除众生苦痛。大悲,不但是内心的怜悯,要有利世救人的真实事业。凡是佛,都有这自利利他的功德,所以应归敬佛,应归敬十方三世的一切佛。
次说归敬尽十方的法宝:真常大乘的特色,每从佛的立场(如来为本的)出发。本论所归敬的法宝,就是这样的。「彼」,指佛宝说。彼「身体相」,指佛身说。佛的真身,称为法身,即依法所成身。约依法成身的法说,即法宝;约法成身的实现说,即自利利他功德都圆满了的佛宝。佛身的体、相是什么?「法性真如海」,是佛身的自体;「无量功德藏」,是佛身的德相。法性,是一切法的本性、实性,约一切法——众生心的平等性说。真,是不虚假的;如,是无差别的,就是俗语说的一模一样。一切法的真性,是没有差别的,一法如是,法法如是的,所以法性又称为真如。海,是譬喻。大海的水,其广无边,其深难测。而法性真如,也是无法不遍的,其广无边;不是众生所能彻了的,其深难测。所以法性真如,比如大海的深广。又,海里出产种种珍宝,无所不容。现在,声闻法、菩萨法、如来不共法、一切无漏功德宝藏,都依法性真如而有。法性真如海中,含摄无量功德,故又说无量功德藏;藏,即聚集义、依止义。敬赞法宝,从佛的体相说,因为佛才能显示最究竟、最深广的法性与德相。依此法体、德相,而显现为最胜的三业大用,自利利他,即是佛宝;从起胜用的佛,而论到体、相,即是法宝。从佛本而说明法,为真常大乘的特色。
再说归敬尽十方的僧宝:大乘僧宝,通于在家的与出家的。一切修行大乘法的,可分为二类:一、胜解行的菩萨,这是未证悟法性真如的。二、如实行的菩萨,这是已经证悟法性真如的,即地上菩萨。真实的僧宝,是实证法性、已得无漏功德的圣者。但胜解行地的菩萨,约世俗的假名说,也相从而称为僧宝。所以本论总说「如实修行等」。
第二项 归敬之意趣
论主为什么首先归敬三宝?为什么要造论?是「为」了「欲令众生除」去「疑」惑,「舍」掉「邪执」。疑是犹豫,即心无定见,不能于佛法起决定信。邪执,约外道异论及佛法中不合正理的偏见说。如有了邪执,对于正确的佛法就不容易信受,信受了也会误解。这两种,一是见,一是疑,都是进入佛法的大障碍。如《中论》说:『闻毕竟空,即生见疑。』论主为了使有疑、有邪执的人除疑舍邪执,所以归敬三宝而从事造论。进一步说,使众生除去对于佛法的见疑,是为了生「起大乘」佛法的「正信」。想起大乘的正信,若不除舍自心的见疑,是无法成就的。除邪执才能信得正,舍疑惑才能信得真。能起大乘的正信心,就是真正发了菩提心;能发菩提心,将来就可以成佛。所以,正信成就,发菩提心,就有了成佛的种子,也是成了佛的种姓。种子,是会生芽、开花、结果的;有大乘法种——菩提心,是会起菩萨行,经久劫修行而成佛的。所以,有起大乘正信——发菩提心的众生,就是「佛种不断」。归敬、造论的究极目的,为了这佛种的不断,自利利他的大乘功德能常常的住持世间、利益于世间。这三句,次第相关。约初步的目的说,为了除疑舍邪执;约究极的目的说,为了佛种不断。然为此二事枢纽的,有了即疑执除、即佛种不断的,实在乎大乘正信的生起。这是归敬、造论的主意所在,所以本论即以大乘起信为名。
第二节 标举五分
论曰:有法能起摩诃衍信根,是故应说,说有五分。云何为五?一者〈因缘分〉,二者〈立义分〉,三者〈解释分〉,四者〈修行信心分〉,五者〈劝修利益分〉。
「论曰」,为本论长行的开端语。述意中说:为使众生起大乘正信,那么,「有法能起摩诃衍信根」,「故应」该宣「说」。这是总标本论的宗要。摩诃衍,梵语,译义为大乘。信,通大小乘;于大乘法生起的信心,名大乘信。根,约梵语,可为二义:一、有力有能,二、为因为种。凡此法有特殊胜能的,能为彼法生起的因,即名为根。如经说『信为道源功德母,长养一切诸善根』,所以名信根。学大乘法,先要生起信心;而今有一法门,确能生起大乘信心,所以应当分别解说。一切善法中,能引导出世的有力因,《阿含经》说有五根,即信根、进根、念根、定根、慧根。这信等五法,是一切无漏善法依以生起的根本。在论到圣者证无漏功德时,必定说到这五根。有了这信等五根,才能成为圣者,成为佛法以内的人;否则,即不属于佛法的。龙树《大智度论》于论初说:『佛法大海,信为能入,智为能度。』有信、智二法,才可以进入佛法。本论特重在信,有信心,就可以引生大乘功德。如从修学佛法的圆备主因说,那就应该说五根。龙树释《般若经》,因《般若经》特重于空性体悟,所以但说信与智。真常唯心系的本论,以如来为本的,著重于如来果德,所以特重信心。
能起摩诃衍信根的法门,到底应当怎样说?「说有五分」。分,是部分义、品类义;本论是从五分(即五大章段)来说明的。那五分是:「一者〈因缘分〉」,说明所以造此论的因缘。「二者〈立义分〉」,此分标立本论所要说的根本义。这需要加以详细的解释,所以有「三者〈解释分〉」。法门的详细解释,目的在令人生起大乘信根。但信心,不但是依他作解的仰信,是要经过如法的修习,才能生起成就的,所以接著说「四者〈修行信心分〉」。这一起大乘正信的法门,希望人来发心修习,所以又说「五者〈劝修利益分〉」。本论虽有五分,而主要的是中间的三分。这几句,标出了本论的宗要及本论的组织。以下,即照著五分的次第,分别叙说。
第二章 造论因缘
第一节 明造论之因缘
初说〈因缘分〉。问曰:有何因缘而造此论?答曰:是因缘有八种。云何为八?一者、因缘总相,所谓为令众生离一切苦,得究竟乐,非求世间名利恭敬故。二者、为欲解释如来根本之义,令诸众生正解不谬故。三者、为令善根成熟众生,于摩诃衍法堪任不退信故。四者、为令善根微少众生,修习信心故。五者、为示方便消恶业障,善护其心,远离痴慢,出邪网故。六者、为示修习止观,对治凡夫、二乘心过故。七者、为示专念方便,生于佛前,必定不退信心故。八者、为示利益劝修行故。有如是等因缘,所以造论。
此下,论主假设问答,以明造论因缘。「问」:「有何因缘而造此(起信)论?」「答」:造此论的「因缘有八种」。八种是:「一者、因缘总相」,即是总明造论及本论的一般目的。总相因缘,是因缘中最主要、最根本的,就是「为令众生离一切苦,得究竟乐,非求世间名利恭敬」。上两句说正因缘,下一句遮除颠倒的因缘。佛法对世间有种种义利,所以有显示与宣说的必要。佛的出家、成道、转法轮,以及菩萨造论,唯一的目的,无非为了令众生离苦得乐。众生的苦痛,总说有无量苦;分类而说,有三苦、八苦等。八种苦,我曾经摄为:身心的、社会的、自然的三类。有的经中,说地狱苦、畜生苦、饿鬼苦等种种。乐,有现法乐、未来生天乐、究竟解脱乐等。佛法虽有世间的与出世间的,但佛法的重心,是出世间法。佛法,不但是为了现法乐、后生乐。这些,世间善法,就可以相当的令人满足了。佛法的重心,是令众生离一切苦,得究竟的菩提涅槃乐。所以离苦,即离一切生死苦;得乐,要得究竟乐——这是佛法最大的目的。如忽略这个目的,那就无所谓佛法了。佛法是救济世间众生的方便,论主造论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这个,不是为了要得世间的名利恭敬而写这篇论文。若为了名誉、财利、恭敬而造论,那是从自私的立场出发;这种动机,根本不合于佛法。应该去掉名利恭敬心,完全从弘扬佛法、利益众生去著想,这才是造论、弘法等正确目的。大乘佛教里,能做到这样的极多。如许多大乘的要典,没有留下作者的名字;这因为古德能推功归佛,不看成自己私有的,而愿意融化自己于佛教三宝中。
以下七种,是别相因缘,是约本论的某部分的意义而说的。其中,「二者、为欲解释如来根本」的法「义」。在如来的无量法门中,出世的三乘法为根本;三乘法中,大乘法又为根本中的根本。《法华经》说:『唯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大乘法,为如来说法的本怀所在,为佛法的根本道理。本论所要解释的,就是这如来根本法的大乘义。又,根本即有力有能、为因为种义。如来是依著大乘法门去修习、去证悟,才成为如来的。这种法门,是可能成佛的根本因;本论就是解说这成佛的根本的。这第二因缘,即指本论第二〈立义分〉及第三〈解释分〉的『显示正义』与『对治邪执』。显示正义,所以能生起「众生」的「正解」;对治邪执,所以能使众生「不」陷于「谬」误。约对机说,引起众生的大乘正解,通于本论所被的一切机宜。不但众生不能正解的,要使他正解;解而未能行的及能真实修行的,也还是要不离正解,要深刻而圆满的去正解。
第「三」、第「四」因缘,可合起来说。一是「善根成熟众生」,一是「善根微少众生」。已成熟的众生,使他证信;善根微少的众生,使他修习而渐生大乘正信。这两类众生,也可概括本论所被的机宜。熟,是譬喻。如果物熟了,可以受用;金铁链熟了,可以作器。如众生的善根成熟了,可以得解脱,可以得大乘的不退信心。善根,指大乘的善根,即信心(闻大乘法而发心)为主的,摄得福德智慧资粮。如善根成熟,那么使他「于摩诃衍法堪任不退信」。堪任,即对于大乘法有力量,能够担当得起,能做到信心成就而不退转。不退信,是大乘信心成就,即发菩提心成就;从此向无上菩提大道前进,不再退转了。对善根未熟的众生,还不能使他成就信心,仅能使他「修习信心」。没有发起的,使他发起;发起而未坚固的,使他修习渐得坚固。第三因缘,正指〈解释分〉中第三大段『分别发趣道相』。第四因缘,指〈修行信心分〉前段的起四种信、修四种行。其实,这也是可以通指〈修行信心分〉全分的。
「五者、为示方便消恶业障」。这是前生已久修善根,而不幸又有重恶业的。于现生中,有种种障,如生在邪见家、遇恶知识,或过于贫苦、过于富有、长年久病等;成为障道因缘,懈怠放逸,不能顺利的修习信心。所以本论特为开示方便,使恶业消灭,不为学佛的障碍。方便,指礼佛、赞佛、供养、忏悔等。如业障消灭,即是「善护其心」,使心「远离痴慢」等烦恼,「出」于「邪网」。痴是愚痴,于诸法正理无知而不明了。慢是高慢,恃己凌人。像印度的婆罗门族,自以为种族高贵,而起高慢。邪网,指邪见说。邪见有种种,佛典中总名之为见趣。有了邪见,就如在网中一样,不得解脱。《长阿含经》有《梵动经》,就是专说各种邪见的。总之,有人过去虽曾修习善根,但现在生中为恶业所障,无法摆脱,不能专修佛法、成就善根。本论为这种人,特示消灭恶业的方便。此正指〈修行信心分〉中,修行精进下的一段文。
「六者、为示修习止观」。止是止息分别,观是观察。修习止观,可以「对治」众生的过失。过失有二:一、「凡夫」心,过失在恋著世间,没有超出世间心等。二、「二乘心」,「过」失在厌弃世间,独善其身,不能起大悲心、修广大行。修习大乘佛法,要不贪著世间,也不能厌弃世间。要使修学大乘法的能远离这二种心,所以说止观门。这正指修习止观一段文。修习止观,实为修习信心以及实行实证的必要法门。这不过约止观能对治二过说,并非止观专为这样的众生说。
「七者、为示专念方便」。这类众生,指『初学是法』的人,善根非常微薄,这一生是没有多大希望的——不能成就信心。想到佛法的深广、生死的苦切,即心生怖畏;生怕无常一到,从此牛胎马腹去。对于这种怯弱众生,特为开示专门念佛的方便。依此专心念佛的法门,命终以后,「生于佛前」;于彼土,「必定」成就大乘「不退信」的。这是指〈修行信心分〉中,『众生初学是法』以下的一段文。
在〈修行信心分〉中,明四种信心,及修习五门(六波罗蜜)行,这本是为善根未成熟众生而开示的法门。然在善根未成熟的众生中,又为了两种特殊人而开示二种特殊的法门:即消恶业障、专念方便。如肥大的竹笋,有巨石压在上面,笋即不能自由的生长。这如众生虽久习善根,然因现生中业障太重,不能进修。所以论主为示消灭恶业障的方便,如将巨石移去,笋即能迅速的长成。如一粒不健全的种子,生长力异常薄弱,虽已生芽抽叶,然经不起风吹雨打。这可用竹木来扶持它、覆盖它。种子虽劣,但经过细心的培植,也可以逐渐的茁壮起来。这如一类众生,恶业虽不厚,还能心向佛道。然因初学,善根太微薄,也不易成就。所以,特为开示专念方便。论中说此类众生为『初学』,初学的根机极劣,而大乘的法门极妙,所以心情确易于怯弱。今教他念佛,藉佛的功德来扶持他。这二种方便,一为有恶业而曾习善根,可用消恶业障的方法治;一为无恶业障而善根微薄,应以念佛法门治。如恶业既多、善根又少,那就怕不易起信了。要知这二种机,都是从『善根微少众生』中分别出来的。古代的解说者,有以念佛为上根利智的事,这与本论是恰好相反的。
「八者、为示」法门的「利益劝修行故」。此为本论第五〈劝修利益分〉而作因缘;即为了流通未来。总此八种因缘,一总七别,为本论造论的目的。全部论文,即是为了这个。
第二节 辨造论之必要
问曰:修多罗中具有此法,何须重说?答曰:修多罗中虽有此法,以众生根行不等,受解缘别。所谓如来在世,众生利根,能说之人色心业胜,圆音一演,异类等解,则不须论。若如来灭后,或有众生能以自力广闻而取解者;或有众生亦以自力少闻而多解者;或有众生无自智力,因于广论而得解者;亦有众生复以广论文多为烦,心乐总持少文而摄多义能取解者。如是此论为欲总摄如来广大深法无边义故,应说此论。
「修多罗」——经「中」,是「有此法」门的,「何须重说」一番?论主「答」:「修多罗中虽有此法」门,然今也有造论的需要,这因为「众生」的「根行不等,受解缘别」。根即根机,有利有钝;行是心行,有痴有恚有贪,有好广有好略的不同。因为根行的不一致,所以有人从他闻法而得了解,有人由阅读经文而得了解;有依经而得解,有依论而得解。受解的因缘各别,是不能一概而论的。以上是总相答,以下再为详细解答。
先说佛世不必造论:「如来在世」的时候,「众生利根」居多,同时「能说」「人」——佛的「色心业胜」。如归敬颂中所说『最胜业遍知,色无碍自在』,佛有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等心色功德。能说者与受教者,都这样的殊胜,所以听佛说法,没有不得正解的。这样,佛在世的时候,即「不须论」说了。「圆音一演,异类等解」,与《维摩经》的『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相同。圆音,即一音。一音,是说它的平等;圆音,是说它的圆满。佛的圆满音声,称性流出,众生根行虽不等,但都能有所了解。这即是说:佛称心而说法,众生称机而得益。佛的圆音,古人有二解:一、鸠摩罗什说:佛的一音即平等音,并无差别。佛的音声,虽平等无差别,然因众生的根行有大小利钝、烦恼有轻重厚薄的不同,所以于众生的心解中,现起不一样的教相,但都能适合其宜而得正解。二、菩提流支说:佛的音声,具足一切音声;虽具足一切音声,但音声还是一味平等的。因佛的一音是圆满而包含一切音声的,所以众生随各自所需要的什么,即闻到什么、了解什么。本论应用菩提流支的解说。这如花有红、黄、蓝、白色的不同,这些不同的颜色,真正说来,都是因太阳光照而显出的。太阳,看来是白色的,而实含有一切彩色,不过混融而现为一色罢了。花草都有不同的受色素,经太阳的照射,这才成为红、黄等不同的颜色。这如佛的音声,虽一味平等,然一音实具有一切音声,如日光的具种种色。众生随根机不同,而所了解的也不同;即如花草因受色素的性能不同,而显出各别的颜色来。
次说佛后应造论典:佛在世的时候,众生的根机利,佛的三业胜,所以不需要造论。现在佛已灭度,众生的根机又钝,说法者的色心业又不殊胜,听者可能误解、倒解,这就该造论了。「如来灭后」的「众生」,本论说有四种,可摄为自他与广略二类:有依自力得解,有不依自力得解的。有众生能从广博中去求得了解;有众生一见广博的经论就害怕,要从简略的经论中去求了解。二种二类相合论,即有四等人:一、有「能以自(智)力」,从一切经的「广闻」中,「取」得正「解」,这是无须造论的。二、有人也「以自力」阅读,能于略「少闻」思中「而」得「多解」的。多解,比类上下文,不应解说为少闻而解多义;无非是得解、取解的意思。少闻而能得正解不谬的,当然也无须为他造论了。三、有「无自智力」,不能从经中得正解,要「因于广论」的阐发,才能「得」正「解」。这是需要菩萨为他造论的;而且是应造广论的。四、又「有众生」也是没有自力,要依论得解,但他「以广论」的「文多为烦」,见了就怕;他是「心乐总持」文字少而含义多的论典,依此「少文而摄多义」的论典才「能」得「解」。中国人,就多数是这样的,喜欢文简义深的论著。这种根机,需要造论,需要文少义多的论。「如是此论」下,即论主说明:为这第四种人,有造此「总摄如来广大深法无边义」趣为略论的必要。后代的学者,每因自己对于一部论或一法门的契好,就劝一切人都来学这部论或这一法门。古德就不是这样,用心决不偏赞强调。如看经能得解了,即无须再读此论;能看广论而得解了,也无须看此论。唯有看经不能懂,看广论又怕烦的,这部论才最适宜而契机了。我想,《大乘起信论》所以在中国畅行,大概就是因为它太适合中国人的那种好简的根机吧!
第三章 成立大乘法义
第一节 总标
已说〈因缘分〉,次说〈立义分〉。
摩诃衍者,总说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法,二者义。
本论总摄如来的广大甚深义——大乘;大乘为本论的重心,有首先确立的必要。这里,即是「〈立义分〉」。立(大乘)义的义,即总说大乘(如来)的根本义;与『一者法,二者义』的义,含义稍有不同。大乘义,可以从两点(法、义)去总说;这是本论说明大乘的方法。如《瑜伽师地论》以七大来说明,《摄大乘论》以十殊胜来说明;本论是「总说」为二义。「二种」是:「一者法,二者义」。法与义,二者是相待成立的。法(任持自体),是法体,指称为大乘的,有著充实内容的全体。义,是意义,指大乘所含有的体性、德相和作用等。法是总括一切的全体性,义是依法而有的不同内容。这里的法,是全体,与三大中待相、用的体,含义不同。大乘,应从这法与义的二方面去了解。
第二节 法——众生心
所言法者,谓众生心;是心则摄一切世间法、出世间法。
先说大乘法。本论直捷了当的说:「法」即是「众生心」。随世俗说,凡夫是众生,阿罗汉、菩萨、佛,也可说是众生。然约有杂染的情识者名众生,众生即不通于佛果,所以经中每以众生与佛对论。众生,可作二释:一、依蕴、处、界和合说,名为众生;二、从生生不已的相续说,名为众生,这与补特伽罗(数取趣)的意义相似。
众生心,是本论建立大乘法的根本依。本论以为:成立大乘法义,要使人确信得有大乘法。直指众生心为大乘,这样,人人都觉得大乘法当下即是,不须外求,即能从自心中深信大乘。但唯识家说:众生心,即是杂染报体的阿赖耶识。这就觉得本论的解说,与唯识学的立义不合。贤首家说:众生心是如来藏心,即指吾人本具的圆满无差别的真净心。这又不是唯识者所能同意的。因此,太虚大师以为:若如唯识家,从凡夫位说,与本论的立义不顺;若如贤首家,从佛位说,也不能恰当。所以,以为本论的众生心,是依菩萨位说的。
佛法中有一著名的金句:『心佛众生,三无差别。』这样说来,众生,应该是约从凡夫到圣者、从声闻到菩萨最后身的一切有情说。依本论说:有一毫不觉在,即是众生。众生心,即除佛以外,一切六凡三圣的心。众生,千差万别;千差万别的众生心中,仍有共通性。这众生心的共通性,就是本论所说的众生心。
众生心与佛心,也是有著共通性的。说明这生佛的共通性:一、大众、分别说系,依心以说明凡圣不二;如心性本净者、一心相续论者。一心相续论者说:众生位中是有漏心,(圣者等)佛果位中是无漏心;有漏心与无漏心,只是相续的一心。约杂染未离说,名有漏心;约离染说,名无漏心——心体并无差别。心性本净论者说:一切众生心中,虽有杂染,然心(觉性)还是本来清净的,与三乘圣者一样。从贯通染净、圣凡的意义说,心性本净论者与一心相续论者,大体一致。心,指能了、能知、能觉的觉性。有漏的、无漏的,凡夫的、圣者的,觉了性是一样的。这觉了的心性,就是生佛染净所共通的。二、空相应的大乘经论,与虚妄唯识论者(受有一切有系的深刻影响;一切有系是不许心性本净的),约法性清净说:一切法空性,平等不二。佛法性与众生法性,如圆器空与方器空一样,没有任何差别可说。心的法性是本净的,所以说心性本净。约法性净,说生佛平等;不是说众生有真常的净心与佛一样。三、真常大乘经论,不但约心性说,而约法性(法界)说;但这是不离心性的。如《无上依经》说:『众生界、菩萨界、如来界,平等平等。』界,即是藏。如如来藏、法界藏,《胜鬘经》即称之为自性清净心。这是生佛平等的,在众生名众生界,与本论所说的众生心一致。这不但约能了的觉性说,也不专约法性的如如说,是直指众生位(如来位)中,心与法性的不离的统一说。心性净即法性净,法性净即心性净,达到心自体与法性的不二。所以,众生心,不能看作纯是杂染的;众生心与佛心,有它的平等处。但这是众生心,自有众生与众生共通的杂染性。本论为众生修学佛法而说,所以特揭众生心为本。众生心,即心真如而含得无边的功德性,它又是生灭的杂染心,充满著无边过失。真常大乘者的众生心,是不能偏重于真净,也不可局限于妄染的!
大乘法,即众生心为本。众生心为什么能安立大乘?因为「是(众生)心」即能含「摄一切世间法、出世间法」。可毁坏的、有迁变的,名为世。落于世中的,名为世间法。超越于世间的、胜出于世间的,名出世法。众生心是极深广的,能统摄染(世间法)净(出世法)、善恶、漏无漏、为无为等一切法。摄,有二类:一、他性摄:如一根根的伞骨,从属于伞的直柄,伞柄即能摄持伞骨;这名为他性摄。世间事物,都不能没有摄持的。因为,凡是因缘和合有的,必有中心的集合点。这统摄的集合点,在彼此相关的关系中,能摄持其他,所以名他性摄。二、自性摄:如以五根(信、进、念、定、慧)摄法——信根摄四不坏信,进根摄四正断,念根摄四念处,定根摄四禅,慧根摄四谛。如书与书是一类,凡是书,都摄归书类,这就名为自性摄。本论所说,是心能摄一切世间、出世间法,可通二义。约他性摄说:世间法、出世间法,有种种的现象和作用,而这些现象与作用,都是以心为摄导的。约自性摄说:世间法与出世间法,虽是各式各样的,若从法的相状推究到内在的实体,那都不外是自心所显现的。自心所现的摄归自心,这就是自性摄。如法相唯识学说:十八界中,眼界摄眼,耳界摄耳。这样的自性摄,不能说明是唯识的。如说以心为主,以心为导,十八界种依阿赖耶识而住;这能成立他性摄的唯识。若说『一切法以虚妄分别为自性』,十八界的种现都以心识为性,即可成立自性摄的唯识了。本论说:『一切境界,唯心妄起故有;若心离于妄动,则一切境界灭,唯一真心无所不遍。』唯心妄起也好,唯一真心也好,一切法唯是众生心,众生心即是一切法体——这即是自性摄,本论的正意在此。
依于此心显示摩诃衍义。何以故?是心真如相,即示摩诃衍体故;是心生灭因缘相,能示摩诃衍自体、相、用故。
这是著重在大乘,而为『是心则摄一切世间法、出世间法』的解说。为什么大乘法即众生心?因为,「依于此心」法,即能「显示摩诃衍(大乘)义」。显示大乘义,也即说明了能摄一切世间、出世间法。大乘是善的、无漏的、出世间的;但这要从远离邪恶的、有漏的、世间的而显出。所以显示大乘义,与摄世、出世法,并无含义的广狭。大乘义,是甚深无量的;依此心,即可以显示出来。这因为,依此众生「心」的「真如相」,「即」显「示」了「摩诃衍」的「体」性;依此「心」的「生灭因缘相,能」显「示摩诃衍」的「自体、相、用」。本论依众生心来显示大乘义,约二方面说,即心的真如相与心的生灭因缘相。生灭因缘,约心的事相差别说。真是真实,如是无差别;真如约心的真实平等说。二相,下文名为二门,意义相同,都是二方面的意思。心的真如相,并非偏约法性,而约心与法性无二说。真如心,或名自性清净心,或名真心,约心的真实平等自体说。唯识者以为:心是依他起的,不离真实相而是不即真实相的。现在说:心的真实相为真如心,心的生灭相为生灭心。心,那里有二?事、理不能隔别,二者是统一的,不过为了说明,所以约心的二种侧向说为二相。从心的真实平等边,显示大乘体;从心的差别动变边,能显示大乘体与相、用。虽二者都名为显示,而即示与能示的意义,却有不同。示,是表示、显示。心的真如平等相即是大乘体,大乘体即是心平等性——当体即是,所以说即示。大乘的自体与相、用,从生灭因缘的种种差别相中,能够间接地显示出来。如大乘自体的相,即无边称性功德,这不能用当下即是的直显法,要从翻对染相中去安立;大乘的用,也要从离染成净、净能熏染的关系中去显出,所以说能示。
体、相、用,为本论的重要术语,与胜论师的实、德、业相同。用是作用,指动作与力用。相是德相,不单是形态,而是性质、样相等。相与用不同,用约与他有关的动作说,相约与他差别的性质说。自体,有相、有用,而为相、用所依的。如以时钟来说:的答的答的长短针的活动,使我们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这即是用。形态是圆的,刻有一至十二的数目字,有长短针,有许多机件配合著,这些都是相。体,指造成此时钟的物质,或总指这个具体的物事。凡存在的东西,都有体、相、用可说。论到体相用,阿含经论及中观经论,与本论的解说不同,如体即自性,不专指真如平等相说。像时钟有时钟的体,人有人的体,色有色性,心有心性。虽以空性为一切法性,但这是通性,决不即以此为一切法的实体而说一切法依此而现起、以此为质料因或动力因。但佛法在发展的过程中,到达摄境从心,于是乎一切唯识为体了;摄相从性,于是乎一切以如为体了。体,常被用为真如平等相的专名,与相、用对论。本论所说的:大乘体,是真如平等性;大乘相,是大乘的称性功德;大乘用,是大乘的种种作用。
第三节 义——大乘
所言义者,则有三种。云何为三?一者体大,谓一切法真如平等不增减故;二者相大,谓如来藏具足无量性功德故;三者用大,能生一切世间、出世间善因果故。
先明大义。众生心,何以称为大?这大「义」「有三种」,即体大、相大、用大。三大都依众生心而安立,故众生心有大义。「一」、众生心的「体大」:指「一切法」的「真如」性说。这是遍一切的无二无别的,尽十方、穷三世,一切的一切,无不以真如为体。众生的心体,即此真如「平等」性;真如是大的,心体当然也是大的。「不增减」,是平等的解说。真如法性,在众生分中并没有缺少,成了佛也不会增多。大,有圆满的意义,不多也不少。不增不减、无欠无余的法性,是生佛平等的、迷悟一如的。如有增有减,即不圆满、不平等,即不能说是大了。「二」、众生心的「相大」,即「如来藏」。如来藏,可从二方面说:从众生位说,虽具如来的一切功德性,然还没有显发出来,故名如来藏;藏即是隐藏、覆藏的意思。约佛果位说,藏是含藏、聚藏的意思;如来藏,即是如来大功德聚。但如来藏的正义,应依众生位立名为正。所以建立如来藏名,在乎说明:众生从无始以来即有如来功德性,为成佛的可能性。若不说明这点,即不能正确了解如来藏义。大乘经里,说如来藏的很多。如《如来藏经》说:在众生身中有如来藏,即有如来智慧及如来三十二相等德相。这从『佛解脱有色』而来,此色是常色,所以众生位中本有。有人评此与外道的神我论相似,因为众生身中,如来的色心业胜已具体而微的存在了。本来,佛法说如来藏,指众生从无始以来即有如来德性说;同时,也确是为了摄引外道。佛说无我,外道听了心里不自在,觉得佛法说什么都好,就是不该说无我。佛因此说:我也是说有我的,我即如来藏。由此,摄引了众多外道来归佛。如来藏本有此义,所以如不能善解此意,就使如来藏与梵我合化了。如《楞伽经》(受有虚妄唯识论的影响),纠正了如来藏的神我化,以为:依平等真实相,也即是法空相,立如来藏名。所以唯识者说:如来藏指法空性说。有的说:这不是清净依他分,是依他清净分。然我敢肯定的指出:如来藏,决不但指法性、法空性说,主要的,还在说明众生有成佛可能的功德性。唯识宗名此为无漏种子,如依大乘经说,无漏种子与如来藏,应该是同一契经的不同解说。如《瑜伽师地论》(三五)说:『菩萨六处殊胜,有如是相,从无始世展转传来,法尔所得,是名本性住种姓。』这里的六处,异译即作阴界六入。与大乘经所说的如来藏义,显然的源于同一教证,这可以广引大乘经为证的。佛法中说如来藏义,略有二型:一、众生心中虽有贪瞋痴杂染法,而心的本性依旧是清净的。二、众生为蕴处界等所覆藏,而实在无始以来即内具殊胜的德相。《华严经》说『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但以妄想颠倒执著而不证得』,也就是如来藏义。由此,如来藏是不能但解作空性、平等性,而必须是:平等空性中含有「无量性功德」相——智慧、色相。性功德,即与真如法性融成一味的,即功德与平等法性相契入的。这即是众生心的相大,成为众生成佛的真净功德的性能。所以,说了如来藏,即无须再说无漏种子;说无漏种子,即无须再说如来藏:因为所依的契经,是同一的。唯识学者,受有一切有系的深厚影响,不许一切众生皆可成佛。所以,唯识学的古义,虽也知无漏种为法界所摄,以含摄得无漏种的法界为本明菩提心行,但仍以无漏的有无、具缺是众生不等的。一分的唯识学者,特重共三乘的《瑜伽师地论》,所以对法界与无漏种的融摄略而不谈,专以如来藏为空性,是无为理性;以无漏种为有为法,附属于阿赖耶识中。于是乎建立理性佛性(如来藏),又建立行性佛性中的本性住种姓——无漏种子;不知如来藏为平等空性与无量净能的统一。无论《大乘起信论》是否究竟,在这些问题上,比唯识宗要正确得多!「三」、众生心的「用大」,即「能生一切世间、出世间」的「善因果」。众生心,虽随染而现起三界的杂染相,但实有生起世间的善因善果和出世间的善因善果的作用。由于众生心有无量性功德相,所以有成佛的可能。众生可由世间的善因善果到达出世间的善因善果;如菩萨、如佛,更能引发一切众生的世出世善;这充分表现了众生心的用大。众生心中,有此体、相、用的三大义,所以众生心即有大义。
一切诸佛本所乘故,一切菩萨皆乘此法到如来地故。
再说乘义。众生心,何以又可名为乘?因为,「一切诸佛」所以能从生死到佛道的,即由于众生心;众生心,就是一切诸佛「本」来「所乘」的。诸佛依此众生心的平等真体、清净德相、出到大用,才能从生死此岸到正觉彼岸。佛依众生自心法门修行而成佛,修学大乘法的「一切菩萨」,也必定要「乘此法」——众生心,才能从生死「到」达圆满的「如来地」。若不以此众生心为乘,不但不能成佛,菩萨行也是无从修行的。如来所乘,众生心即是果乘;菩萨所乘,众生心即是因乘。大乘因果,总之不离一心。又佛本所乘,即过去、现在佛乘;菩萨所乘,即未来佛乘。三世佛都乘此自心而成佛。众生心,是大又是乘,所以本论直从众生心,以明大乘的体义。
第四章 大乘法义之解释
第一节 总标三科
已说〈立义分〉,次说〈解释分〉,〈解释分〉有三种。云何为三?一者显示正义;二者对治邪执;三者分别发趣道相。
众生心为大乘,「〈立义分〉」中已经揭示出来了;应将所安立的义理,详细地「解释」。「〈解释分〉」分「三」科,即:「一者」、「显示正义」:先将依一心法安立大乘的正确意义显示出来。正义既经显示,进一步的「二者」、「对治邪执」。如生起邪执,就不能正信大乘;所以应该指出邪执的所以错误,并善巧地将错误的邪执给以对治。正义既显示,邪执也对治了,这应该「三者」、「分别发趣道相」。发,是发动义。趣,是趣向义。道,指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菩提,古译为道)。相,是情况、相状义。无上正等菩提,为我们发心趣向的目标,应分别说明如何发动趣向无上菩提,和发动趣向中的修行过程。
第二节 显示大乘正义
第一项 总说——一心二门
显示正义者,依一心法有二种门。云何为二?一者心真如门,二者心生灭门;是二种门,皆各总摄一切法。此义云何?以是二门不相离故。
本论「显示」大乘法的「正义」,是「依」于众生心。众生心,即「一心法」。从本论的观点说:世间法、出世间法,唯是一众生心,所以说依一心法。依一心建立一切法,从二门去说明,即:「一者心真如门,二者心生灭门」。本论的二门,不要以为生灭专约事相、差别说,真如专约理性、无差别说。本论说生灭,即说到真如;说真如,也不离生灭;这著重在不异的不一不异的论法,与唯识者(著重在不一的不一不异)不同。我在《中观今论》说到,生灭应分为三种:一、刹那生灭,这是约一刹那间即生即灭义说的。二、分位生灭,这是约(如有情的)从生到死的一期生灭说的。三、大期生灭,即缘起法所说的『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的生灭。这生灭,即含摄了流转与还灭。流转,依众生生死相续、生生不已说;还灭,约出离生死得解脱说。所以,缘起支中的生灭,生,不但是生死的初生,指这生命的生生不已;而灭,却是约究竟证得出离生死说。流转与还灭,这二门是佛法中最根本的,即说明众生为什么而生死流转的,及如何才能断除生死而证灭与成佛的。《阿含经》的十二缘起和四谛,都是说明这二者。大乘佛法的特点,重在说明:即生死流转法中,当下即是不生不灭。所谓了生死、得解脱、证涅槃,都不是把什么东西灭掉了。还灭,是缘生幻有的还灭,而实意味那寂灭的法性;是在这生灭法中,体证那究竟真实的法性,即是诸法的本不生灭性。这是大乘佛法的共义。所以,从生死流转边说,众生是有死此生彼的生灭现象的;从涅槃还灭说,虽依灭显寂灭,而实众生本来是不生不灭的。本论的二门,就是从众生心的本性不生不灭义,立心真如门;从众生心的流转还灭义,立心生灭门。所以,本论生灭门的生灭,不是但指刹那、分位生灭,也是于生灭(生)流转中,依本不生以说到还灭——还灭而无所灭的真如性。真如门中,也不是专明真如而毫不涉及生灭的;生灭何曾离真如而有?因此,本论依一心法有二种门,而「二种门,皆」是各「各总摄一切法」的。不像唯识者说:真如门只摄真如性,生灭门只摄(刹那)生灭有为事。本论虽分二门,而二门是都能总摄一切法的。真如门中,虽摄生灭法而以真如为本,故名心真如门。生灭门中,虽摄得真如性而以生灭事为重心,故名心生灭门。
二门(真如门和生灭门)各能总摄一切法的理由是:「以是二门不相离故」,即由于真如不离生灭,生灭也不离真如。如《心经》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依这二者的不相离,所以说各能摄一切法。唯识家的依他起,专从生灭缘起义边说;圆成实,即从依他起法上远离遍计所执说。在显示圆成实性时,虽也说圆成实与依他起是不一不异的,但在说明依他起时,怎样不离圆成实,唯识家总是不讲的。本论的体系,与唯识者不同:真如不离生灭而显出,生灭也不离真如而成立(在这点上,本论与中观宗的意见相同——中观者明空,就要依于缘起;缘起,也要依于性空),当然有著重大的不一样。
有人疑问说:本论前面讲过『是心真如相,即示摩诃衍体故;是心生灭因缘相,能示摩诃衍自体、相、用故』,为何这里说『是二种门,皆各总摄一切法』呢?如二门皆各总摄一切法,岂不是生灭门中也能显体,真如门中也能显相、用吗?这样,论文岂不是自相矛盾?答:显与摄,是不同的。皆各总摄的摄,是就二门的彼此相关说;即示、能示的示,是从表现二门的目标说。所以约显示说,真如门中示体,生灭门中示自体、相、用;约相关相摄说,二门皆各总摄一切法。这可以《心经》来解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即是相依相关的。说色必说到空,说空也必说到色;彼此相摄,焉能只谈一边?『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即是约泯相显性说。所以约显示性体时,真如门只显体而不显相、用。这样,论性体,有二种说:一、性相不离——性不离相,相不离性。二、性体无相,如经中常说:『一相、无相,所谓实相。』所以,若依相摄门,性相是不相离的;若依显性门,性体即是无相的。生灭门中,明色也必要明空;不明空,所说的色等,即同外道、凡夫的执性色。所以生灭门中,相摄门,是统摄一切法的;显义门,也要说自体的相、用。这一根本义理,本论时时用到,应予以特别注意!
第二项 心真如门
第一目 出体——真心
心真如者,即是一法界大总相法门体,所谓心性不生不灭。
简要地说:「心真如」,就是「心性」的「不生不灭」。从不生不灭义说,即真如义;心性是不生不灭的,故称心真如,也即是真如心。真如心,本论用一法界大总相法门体来显示。现在分开来说:「一」,平等不二义;心真如体是没有差别性的,所以称一。在生灭的事相边,才可以说有差别,真如是不可以说有差别的。「法界」,贤首家说有四种法界:一、事法界,二、理法界,三、理事无碍法界,四、事事无碍法界;此四法界统摄起来,名为一真法界。这里是不必这样说。界,佛法中使用的地方很多,讨究起来,可有二义:(一)、类性,(二)、因性。(一)、类性:此说一类一类不相同的事物为界。如说眼界,只摄眼;色界,只摄青黄等色;也即是眼与眼是一类,色与色是一类,不能相混,故名眼界、色界等。如阿毘达磨者释界为种类义。类性可大可小,如眼界、色界等,可以总称为色(物质)界;而物质与精神,又可以总名为有为界。所以,界是一圈一圈的,小类的外延有大类,小类的内包还有小类。最小的法类——法界,如有部的极微色、刹那心,是其小无内的自性。最大的法类——法界,即一切法都是以真如为性的,是遍一切一味的。贤首家称此为理法界;眼界、色界等,是事法界。理与事的二法界,都是约类性建立的,不过一在事上说,小到极小,无限的差别;一在理上说,大到极大,无限而平等。此处所说,也是约理法界说的。真如是一切法的平等无差别性,所以真如为一切法的界性。(二)、因性:是所依义、功能义、种子义。凡是依此法而有彼法的,此法即名为彼依、彼因,所以界又训释为种族义。界为因性,可分二类:(1)、有漏杂染法因,即一般所说的分别戏论习气——有漏种子。(2)、无漏功德法因,指能起无漏出世法的因。众生为什么可以解脱、可以成佛呢?这因为众生有无漏法界为因的缘故。此处的法界,是法性平等的法界,也约无漏功德法界说。『三乘圣法,依此而生』,名为法界。即是说:三乘圣法都从此法界而生起来的,法界为出生三乘圣者功德的因性。所以说:因性义是界义。但偏重法界为理性的,如《瑜伽师地论》,只能约所依说,即净智依此为境而起。本论,同于真常唯心大乘经所说的法界,不但指法性理,同时还具有无漏功德性。这即是说:法界,是诸法的平等理性,也是三乘圣法所依以生的功能性;融通不二。约诸法理性说,是一切法平等的。这和唯识、中观家,似乎是相同的。如问:真如法性中有没有无漏功德性?唯识与中观,虽也可以说有无为功德性,但无漏功德的依缘现起,唯识与中观者,即不许以真如为因。《大乘起信论》的无漏功德因,与唯识家有不同处。如真谛译的《摄大乘论释》也曾说『常乐我净四德,为功德因』,也即约发生无漏功德的三乘圣法因说。本论说法界,是平等性中含具无漏功德性的,无二无别,所以说一法界。这一法界,是「大总相法门体」。这是遍一切处的,穷虚空、遍法界,所以名大。这无所不遍的大法界,是总相法门。总相,可说是通相,实是完整的全体。世亲《十地经论》,说有六相:总、别、同、异、成、坏。总相,包括别相而说。如房子是总相,瓦、砖、木料等是别相。说房子,即含摄得砖、瓦、木料。总相,是全体性,不是部分,是部分的统一体。切勿离别相说总相,将总相看作空虚的概念!本论说心真如是一法界大总相法门体,故知心真如是说平等不二的法界心,此心概摄得一切,如一般所说的大全一样。此总相,为一切法所依、所由,故称法门。说法界是不二,是总相、是大,与唯识和中观所说一样。但说到法界即是心性不生不灭,即是不生灭心,中观与唯识就不能同意了。依中观说:真如是一切法的法性,为什么专指心性说?《大乘起信论》依众生心立不生不灭的真如性,指真如性为心,这是与中观不同的地方。
第二目 释名义
壹 约心性离相释
一切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别,若离心念,则无一切境界之相。是故一切法从本已来,离言说相、离名字相、离心缘相,毕竟平等、无有变异,不可破坏。唯是一心,故名真如。
此下释真如名,先约心性离相释。
本论说真如,重在心性离念。无限差别的「一切诸法」,从何而有?这是「唯依妄念而有差别」。一切法没有自体,纯依妄念而现起,所以说唯依妄念。妄,是虚妄、不真实义。念,古译不确定:如念佛、念法、念僧的念,是忆念不忘的念。或译心所有法为心所念法,即以心所法为念,本论下文有此义。又心的一刹那名一念。这些,都不是妄念的含义。这里所称的妄念,与旧译《楞伽经》的妄想一样,是虚妄分别的意思。凡是有漏的心识活动,都总摄在虚妄分别——妄念里;妄念是不通于无漏的。有漏善法,也不免杂有不清净的成分的。本论说妄念,即虚妄分别心,即《辩中边论》所说的三界心心所法。一切法都依此虚妄分别而现有,所以「若离」了「心念」,即「无一切境界」「相」。本论说心,或真或妄;若心与念结合——心念,即与虚妄分别心、妄念,同是一样的意义。虚妄分别心生起时,就有心、境的对立相现前,有心就必有境——心是能知能取;所知所取的一切法,即境界相。唯识者说:心生时,自然而然的有相、见二分。虚妄分别心生,即有能缘的见分;而所缘的境相,即依妄念的似现而立。若离了妄念的分别心,一切境界也就都无了。如人在梦中,有种种境相现前。这梦中的种种境相,是依梦心而有的;等到一觉醒来,梦心不起,一切梦境即都失所在了。众生的依妄念而起妄境,也是这样。所以世间种种差别的一切法相,不外是依我们的妄念而有;如证悟诸法真性时,无分别智现前,一切境界相都不生起了。这可以证明:一切境相都是依妄念而有的;如有它的真实自体,那就随便什么方法也不能使它消灭的。一切法既依妄念而现有,也依妄念的不起而灭无。所以一切法虽有无量无边差别的生起或消灭,而一切法的本性,实是不生不灭的。如我们在梦中所见的境相,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了一样。要知道,不但醒来梦中的境相是没有的,就是在梦中,这些境相又何曾有真实性?因此,本论接著说:「故一切法从本已来」,就是离一切相的:「离言说相」,是无有能说所说相。「离名字相」,是不能用名句文身来表诠,即没有能诠所诠相。「离心缘相」,是不能以心心所法所能缘虑到的,即没有能知所知相。这不但证悟时体验得如此,一切法从本已来,就是这样离相的。心缘,即认识作用。言说与名字相,古代经论常是合说的,因为佛法的文字——名句文身,本是依言说安立的。所以如《中论》说『语言尽竟,心行亦灭,不生不灭,法如涅槃』,语言即摄得名句文身了。《楞伽经》等也如此说。由于后代的文字离语言而别立,一般不知佛法的本义,或随顺当时的俗义,于是乎除了离言说相,又加一离名字相。一切法的究竟处,都是平等无差别性的,所以说「毕竟平等,无有变异」。一切法若有差别变化,即不平等;有彼此、有增减、有同异、有起灭、有染净,那就可以有言说、文字、心缘等相了。今既无差别,超越了彼此、增减、一异等相,即不是言说、文字、心缘的境界。言说、心缘等,是离不了差别、变异相的。如好多没有贴标记的罐头,一模一样毫无差别。如要人将我要的那个罐头拿来,那是决定无法辨别的。因为我既没法指定那一罐,而罐上也没有贴著标记,一切是一样的,竟不知拿那一罐是好!一切法从来就离却言说、文字、心缘相,所以平等而没有变异。「不可破坏」,即是真实的。真实的,不可破坏;虚假的东西,才是可破坏的。《大智度论》说:三悉檀法,可破可坏;第一义悉檀,不可破不可坏。第一义悉檀,即是真实性。这样,一切法都依妄念而有,若离却妄念,则一切法也就无所有了,那就唯是平等无差别的一法界心。所以说:「唯是一心,故名真如。」一心,即一众生心,是从妄念而深入到内在的本净心,即大乘法体。真如,即众生心所有的含义。因为众生心是毕竟平等而没有变异的,所以名为如;众生心是不可破坏的,所以名为真。于众生心中,指出那离念本净的、平等真实的一心;有平等义、真实义,所以这一心名为真如。心真如门,即依此一心而安立。在本论的体系中,是不可将真如与心,作为性与相而差别说明的。《阿含经》中,真、实、谛、如,本来都是形容词;凡是合于真如定义的,即可名真如。真如,何曾如唯识家所想像的,局限于(与事相对立的)理性?如实相,《法华经》中,不就指性相因果而说吗?凡成为学派大宗的,每自成家法,每易为名辞所封蔽。在论究自他宗义时,是不能忽略这些的。
贰 约法体离言释
以一切言说,假名无实,但随妄念,不可得故。言真如者,亦无有相,谓言说之极,因言遣言。此真如体,无有可遣,以一切法悉皆真故;亦无可立,以一切法皆同如故。当知一切法不可说、不可念故,名为真如。
上说真如是心体离相,现在说真如是法体离言,也即是解说上文的『离言说相、离名字相』。要说明离言说相,先得说明语言是什么。世间的「一切言说」文字,都是「假名」施设而「无」有真「实」体性的。这在《摄大乘论》,有极明白的说明。能诠的语文和所诠的义,据实说来,都是没有决定性的。比如一件物事,可以用不同的名字去代表它;而同一的语言文字,也是各式各样的可表示不同的内容。例如民主、自由等名词,大家都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由此可见世间的名字言说是无实在性的,仅是由于人类使用的习惯而定。一切言说既是假名无实的,所以不能听说什么就以为有什么实在的内容。言说,「但随妄念」而有,表义的确定性是「不可得」的。名字言说,既是依虚妄分别的心念而安立的,那么离了虚妄的心念,即没有名字言说可得。名字言说与虚妄分别心,有著密切关系的。一般的说,我们的认识作用,不过是我们概念上的抽象的影像而已,并非有真实的东西可以为我们所认识的。言说名字也是这样,都由人的心想差别而安立的,那里有什么实性可得!一切法离言说相而不可得的,即是真如。但既是离言的,为什么又名之为真如呢?要知道:称之为「真如」,也还是假名说的,「无有」实在的真如「相」可得。一般人,说到真如,总觉得有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似的。其实,说色、声等名字,还有个虚假的对象为所指的;说真如,连这个所指的假象(影像相)都没有。真如是无相可说的,那里还容我们想像真如是如何如何的呢!那为什么还要说真如呢?这因为,「言说之极,因言遣言」。在说到文字语言的究竟,知道离名字而不可言说的时候,不能不假立一个名字来,以表示这不可说的离名字的境界。所以说真如的名字,不是为了依名字而认识真如,是为了因(真如的)名言来遣除一切虚妄分别的言说的。因言,即是依假名无实的言说;遣言,即由这真如的假名,来遣除可说的虚妄分别相。这有如禅堂里的首座说:『不要响!』大家就默然不再作声一样。真如的名字也如此,为了令人了解那离言说相、离名字相——不可说的一心,所以假名为真如。若究其实,「此真如体」是「无有可遣」的,「以一切法」都是「真」实的。法法都是真的,即用不著遣除什么,也遣除不了什么。说因言遣言,是就众生的在迷妄染说。据实,一切法当体都是真的,真的有什么可遣除呢?说真如无可遣,同时也是「无可立」的,因为「一切法皆同」于真「如」;说真如,也不是要立个什么。如人依绳索而起了错觉,以为见到了蛇,因之而有恐怖。倘有人警觉他说:那里有蛇?那不过是你的错觉。此人即因此而不恐怖,这并非破除了蛇,蛇是本来没有的,不过使他了解蛇的没有,名为破除而已。除遣虚妄也如此,不是有什么可除的。同时,一切法本来是平等无差别的,没有差别的实在,所以也无可建立。修学佛法,要破除虚妄、体证真实,这都是就众生的颠倒位说,为初学者作差别说。据实,法法皆真,法法皆如,无可破,也无可立。中观宗所说的破自性义,也是不承认有实在的东西可破;说无自性等,是约众生的执著自性说。本论说一心名为真如,依本论的思想说,一心真如,即是一切法的不可言说的本体。所以说:「当知一切法不可说、不可念故,名为真如。」不可说,即是离言说相及离名字相;不可念,即是离心缘相。《维摩诘经》里,三十二菩萨论究不二法门时,前三十一位菩萨,都把自己入不二门的法门说完了;文殊菩萨说无言无说是入不二门,即同本论此处所说的一切法不可说、不可念故名为真如义。佛法要宣化于世间、流布于世间,即不能不用语言文字去说明。所以佛法虽可如维摩诘长者那样默然无言来表示不二法门,而佛法的一般方法,到底是要在不可言说中去强立言说。
第三目 释疑
问曰:若如是义者,诸众生等,云何随顺而能得入?答曰:若知一切法虽说无有能说可说,虽念亦无能念可念,是名随顺。若离于念,名为得入。
有人难:「若如」上面所说的「义」理——离名绝相,「众生」如「何」能够「随顺」修学?如何「能得」证「入」呢?众生镇日在言说、思念当中,要他不言说,或者还办得到;要他不思念,那就不可能。若要他在不言说、不思念中有所悟入,那就更难了。随顺,是不相违义。如要进到房里去,必须向著房门走,这就叫随顺;进了门,走到房子里去,即名得入。众生的杂染心行,与真如是相反的——一是离念的,一是妄念的。那么,用什么方法,才能使众生能够随顺真如而不相违,和进一步的使众生能契入于真如呢?论主「答」覆说:真如确是不可说、不可念的,若有所说、有所念,即与真如义相反。然而,「若」能了「知一切法」,「虽」有言「说」,而「能说」的名言与「可说」的义理,都是「无有」实在性的;心「念」也是如此,了知「能念」的心和「可念」的境,都是虚妄「无」实的。若了知能说所说、能念所念都不过是相待假立,无实体性,那么虽说虽念,即顺于不可说、不可念;顺于不可说、不可念,即「随顺」真如了。佛法的修行开悟,是要在言说、思念中,去观察那无能说所说、无能念所念的实性的;从这说无实性、念无实性的正观中,去修随顺胜义的正观。如闭口不说、抑心无念,那不能称为随顺。真正的随顺,是要在言说、思念中,去正确了解那言说、思念的虚妄不实。「若」再进一步的,以般若慧通达一切法的离言说相、离名字相、离心缘相,体悟「离于(妄)念」,即是「得入」。若知一切法的知字,即了解,即闻思修慧。可念可说,即是所念所说的意思。众生如要随顺真如、得入真如,是有随顺、得入的方法的。本论所示的方法,教人从言说、思念去了解无能说所说、无能念所念中著力,与一般经论所说的相同。无说无念,决非如后代的禅者直从不念、不说下手。
第四目 辨相
壹 立二义
复次,此真如者,依言说分别,有二种义。云何为二?一者如实空,以能究竟显实故;二者如实不空,以有自体具足无漏性功德故。
此为方便安立「真如」相,故说「依言说分别」。因此,或科上文为离言真如,此处为依言真如。依言说而辨真如相中,此先总标二相。
真如「有二种义」:「一者如实空」,「二者如实不空」。此说真如有空与不空二义。在空、不空上,加如实二字,显示所说的空与不空,不是虚妄不实的,是就法体的本相而作如此说的。说真如的空与不空,都是就真如本来的样子说,所以名为如实。本论的如实空与如实不空,依《胜鬘经》的如来藏有空如来藏与不空如来藏而说。魏译《楞伽经》,称生灭无常法为空,无漏无生灭法为不空,与今说不同。中观宗明空、有,如说缘起有、毕竟空,世俗有、胜义空,不许说法体不空;如约有缘起假名的相、用说,也不妨说不空。唯识宗所明的空义,和本论极相近;不空,即不同了。唯识宗说不空,在依他起与圆成实二性上说,特别重视依他起的不空;本论但约真如实性说不空。
真如如何是如实空?「以」空是「能究竟显实」的。显实,即显示真实。真如实性,虽本来如此,但必从空义去显示它。如本论说不可说、不可念,或说非、说无,都是从遮遣虚妄的空义以显明真如的。说空、说不、说无、说非,是约遣除虚妄执著说;而明空的目的,恰在显示真如的实在性。真如的实性名空,是约空除隐覆真实的虚妄执著说;唯有空,才能彻底而究竟的显示真实性。因此,唯识宗的圆成实性,也名空性,『以是二空所显性故』。从人、法二空所显的说,即是不空的真如实性。中观宗不同情这种论法,直就人与法的当体即空明真如,不说空却虚妄另有不空的真实可显。这是二宗的争论处。真如何以又说是不空呢?「以有」真实「自体具足无漏性功德故」。众生心体(真如心)是确有自体的,不离自体而具足一切无漏性功德的。无漏的称性功德,在真如心自体中,圆满具足,真实不虚,所以说不空。真如心本无差别可说,不过从空所显的意义说,名如实空;从自体具足无漏性功德说,名如实不空。不空义中的称性功德,唯识家是不大注意的。古代学者有将如实空解说为即缘起的性空,如实不空解说为即性空的缘起,这是附会而不足取的!
贰 如实空
所言空者,从本已来一切染法不相应故。谓离一切法差别之相,以无虚妄心念故。当知真如自性,非有相,非无相,非非有相非非无相,非有无俱相;非一相,非异相,非非一相非非异相,非一异俱相。乃至总说,依一切众生,以有妄心,念念分别,皆不相应,故说为空。若离妄心,实无可空故。
空,是什么意义?这里再为解说。「空」,是「从本已来一切染法不相应」的意思。不相应,如《胜鬘经》中说:如来藏与杂染法,是相异、相离、相脱的。如彼此协调一致,名为相应;若相合而不能一致,名为不相应。举例来说,如油与水,虽同在一器而性相离,此即名不相应;若乳与水,在一器中即融合为一,性不相离,即名相应。今真如性与虚妄杂染法虽无始来同在,而真如性是清净的,虚妄杂染是不清净的;清净的与不清净的,从来就相离而不相应。真如心从来不与一切染法相应,所以名为空。上文说空是能究竟显实义,这是说由于虚妄杂染的除遣,真如心显现,依此真如名为空。其实,就是虚妄杂染法未除的时候,真如自体也还是清净不染的,还是不染一尘的。究竟显实,约离垢清净说;染法不相应,约本性清净说。为了说明染法的不相应,所以说真如是「离一切法差别」「相」的。差别相,即不平等义,生灭、增减义;真如是一味平等,从来即离此一切差别(染)相的。所以离一切法差别相,因为真如心体是「无(有)虚妄心念」的。众生的心体本净,本无虚妄心念;若无虚妄心念,当然没有一切法的差别相,即是真如平等性,所以说「当知真如自性,非有相,非无相……非一异俱相」等。这是说:真如自性,是离四句绝百非的。本论现举有无、一异两种四句来说。有,即存在;无,即不存在。一,即整体的;异,即是差别。有无、一异,这都是相对安立的名言心念法,真如是离却相对的。有无四句,依本论说:有相是第一句;无相是第二句;非有相非无相,即常说的非有非无,是第三句;非有无俱相,即通常说的亦有亦无,是第四句。一、异、非一非异、亦一亦异,也是四句。真如自性是超有无、一异等四句的,所以每句都有一非字,如非有相到非一异俱相。本论的四句次第,与其他经论所说的四句次第不同。他处的四句次第是: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有是正;无是反;亦有亦无是综合,也即是正;非有非无又是反。天台、三论等宗,都如此说。今双非句说为第三句,而将常说的双亦句作为第四句,这是值得注意的。中国学者,每重视亦有亦无的综合句,即使说双非,也还是如此。如天台家说:『言在双非,意在双即。』而印度大乘,依循佛法的空义正轨,即重视非有非无的双非句。对执有而明空;对有有、有无,而说非有、非无,双非即是空的复句。照说,空、非,是顺于胜义的;有、亦,是顺于世俗的。本论为有宗,是妙有的唯心论,那么将双亦与双非句颠倒,也自有它的意义了。本论仅举有无、一异来说,实则生灭、断常,都可以作四句说的。所以总结说:「乃至总」括的「说」,说真如为空,是「依一切众生」说。「以」众生「有妄心,念念分别」,都与真如「不相应,故说为空」。空,是从众生的虚妄心念而安立的;「若离」虚「妄心」念,直从真如自性说,那「实」是「无可空」的。
参 如实不空
所言不空者,已显法体空无妄故,即是真心;常恒不变,净法满足,则名不空。亦无有相可取,以离念境界,唯证相应故。
再说「不空」。上面依空以显真实性,说明「法体」「无」虚「妄」杂染,说名为空。本无妄染的、因空而显的,即离虚妄杂染的法体,「即是真心」。真如心是「常恒不变」的、「净法满足」的;也即是上文所说的自体具足无漏性功德,这就是真如的「不空」。常恒不变,约自体说;净法满足,约不离真常的无漏性功德说(这也可以《宝性论》的常恒不变清凉四德来配说)。无漏性功德,即清净法,在众生杂染位中,还没有显现;佛菩萨,是能分显或圆满显现的。净法在众生未显时,可名无漏种子,即无漏的净能;在佛菩萨位,即名无漏功德。在凡、在圣,都是与真性平等不二的。所以约真如心体说,显现与不显现,是没有什么差别的,在圣不增,在凡不减。称性功德,从本以来就是如此如此的。这不能约唯识宗的无漏种子与无漏现行来解说;天台宗的性具义(但本论不立性恶),与本论的性功德,意义相近。但所说的真心不空义——真如性,不同分别心的虚妄境界,虽依名分别,还是「无有相可取」的。这种「离」妄「念境界」的真如性德,「唯」有佛菩萨在契「证」的时候,才能与它「相应」。所以,本论说真如有空、不空二义,都不是可凭凡夫妄念去想像的。即是真心,常恒不变,净法满足——这是本论的根本义,也即是真常唯心论的特质所在。
第三项 心生灭门
第一目 心生灭
壹 出体
心生灭者,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所谓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非一非异,名为阿黎耶识。
本论是彻底的唯心论,依众生心建立生死流转与解脱还灭,一切以心为本,所以在真如门与生灭门中,都举心为根本。如心真如门中,举真心为根本;心生灭门中,举生灭心——阿赖耶识为根本。从心生灭到名为阿黎耶识几句,是生灭门中最重要的论义,指出生灭心的体性。简单地说,「心生灭」门的法体,「名为阿黎耶识」。说明阿黎耶识,有二种义:一、「依如来藏故有」;二、依「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非一非异」而成。
先说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生灭心,即指阿黎耶识。生灭心——生灭门中的心生灭,不但约刹那生灭说,而通约缘起的流转与还灭说。所以,心生灭为本、为依的生灭门中,含摄有清净与杂染、随染与还净的两面。有人不知生灭门的定义,以为但是刹那生灭,这才生出种种的误会。什么是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如来藏,如我们醒著的心,是明明白白地;阿赖耶(生灭心),如梦中的心,梦心是依醒时明白的心而有的。所以,这里的如来藏,就是上文所说的心真如——真心;妄(生灭)心是依真如心而有的,就和梦心依醒时心而有的一样。
讲到如来藏与阿赖耶识的关系,大乘经义,约有二大类:说到阿黎耶,就说到如来藏,如《楞伽经》、《密严经》等经,到处说『如来藏藏识(即阿黎耶识)心』。三个名词结合在一起说,如来藏又名阿黎耶,阿黎耶也名为心。经文的结合而说,有它深刻的意义。但唯识学者,几乎不谈如来藏,专门说阿赖耶。所以,吕澂即据唯识宗的阿赖耶识说批评:『《楞伽经》体用未明。』实不知《楞伽经》自有《楞伽经》的体系,与唯识宗义,有它的根本不同处。但唯识宗说阿赖耶不说如来藏,也有大乘经为依据的。如《解深密经.心意识相品》,即不说如来藏。但据实说,《解深密经》的〈胜义谛相品〉,说胜义谛有五相;依《无上依经》所说的如来界有五种相,可知如来界即是胜义谛。(《解深密经》的胜义,但是理性吗?《解深密经》的依他起,通无漏吗?唯识学者还得仔细参研!)就如唯识宗所据的《阿毘达磨大乘经》所说的:『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诸趣,及涅槃证得。』界,是阿黎耶种子识:也即是如来藏。世亲的解释(《宝性论释》、真谛译的世亲《摄大乘论释》),明白的通于二义;但《成唯识论》即专约杂染阿赖耶说。所以,如来藏与藏识,这二者实有著密切的关系,依如来藏而有生灭心的阿黎耶识,可说是大乘经的共义。
本论的生灭心——阿黎耶识,依如来藏而有的,即是如来藏吗?为了解说这,所以说: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非一非异,名为阿黎耶识。阿赖耶识是生灭心;不生不灭是如来藏,即真心,怎么依真心而有生灭心呢?所以成为生灭心,即不但是不生灭的真心,更有一分生灭的,指有漏刹那灭的虚妄杂染法。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而非一非异,这才名为阿黎耶识。和合,可以解说为打成一片。生灭与不生不灭打成一片,即非异义;虽然打成一片,不生不灭还是不生不灭,并不成为生灭;生灭还是生灭,并不成为不生灭,即非一义。不生灭与生灭,在矛盾中有它的统一,在统一中而有矛盾。阿黎耶识,即为不生不灭与生灭的矛盾的统一,在统一中而不失不生不灭与生灭的差别性。所以,阿黎耶识不能肯定它是生灭,也不能肯定它是不生不灭,而是不生不灭与生灭的综合。举例来说,阳光是强烈而皎洁的,因为空中有云,把太阳遮了;阳光透过云层,即成为阴沈沈的光。这阴沈沈的光,无疑的,是依强烈而皎洁的阳光有的,如没有皎洁的阳光,阴沈沈的光是不会有的。但是,这阴沈沈的光,就是太阳光吗?不是的,它是由阳光透过了云层而显现为如此的。因此,我们说阴沈沈的光,是依阳光与云层二者和合而有的。阿黎耶识也如此,依如来藏有生灭心,是不错的;但不仅是如来藏,是依不生不灭(如来藏)与生灭的和合,才成为阿黎耶识(生灭心)的。可是,话又得说回来,即使是阴沈沈的光,它的根源,到底是从阳光而来,不能说它不是光。所以,阿黎耶识的自体,就是如来藏。但不能就此说阿黎耶识等于如来藏;如阴沈沈的光,虽来于阳光的,但还有经过云层的关系,不能说它与皎洁强烈的阳光一样。上来是依文略释,以下要加以详细的讨论。
梵语阿黎耶或阿赖耶识,译义略有三:一、圣义,阿黎耶即圣者,如说『阿利耶婆卢揭谛烁钵啰耶』——圣观自在。古代地论师,说阿黎耶即是真心、佛性,阿黎耶识即是圣识。圣,当然是无漏性净的。二、真谛译阿为无,译黎耶为没。没是失义,无没识即无失识。无失义可有二种:(一)、无始以来所熏集的一切种子,任持不失;(二)、众生在生死流转中,无漏的功能性也不失坏。三、玄奘译阿赖耶为藏,有能藏、所藏、我爱执藏的三义。《阿含经》里,也有阿赖耶名,可解说为著落处、依处、窟宅、家、藏,都是同一意义,这是无始生死流转的根据处。《阿含经》说『众生爱阿赖耶、乐阿赖耶、憙阿赖耶』,或说『起欲、起贪、起亲、起爱、起阿赖耶、起尼延底、起耽著』。阿赖耶的著落处,实与爱取的染著义相近。染著,实为三界生死流转的根源。不过,《阿含经》只称为阿赖耶,而不名为阿赖耶识;名阿赖耶识,这要到大乘经里才有。名词的定义,本是不很确定,随时随地而多有变化的;由于使用的习惯不同,所以阿赖耶识,古人也有不同的解说,这不能专宗一家而抹煞一切的。
中国古代的唯识学,可有三大家:即地论宗、摄论宗、唯识宗。对阿赖耶识的解说,都不能相同,这可看作三家的根本诤论处。依玄奘所传的唯识宗说:阿赖耶的意义是藏,有能藏、所藏、执藏三义;三义的性质,都是就虚妄杂染方面说。从众生的立场说,众生本是杂染的。能藏、所藏,约受熏、持种说(别约阿赖耶的别名——阿陀那、异熟识等,说明它的执持根身为异熟体)。然唯识宗对阿赖耶所取的主要义,在我爱执藏;即第七末那识不了阿赖耶的相似相续,以阿赖耶为执著处,执为自我。唯识宗(《成唯识论》依《瑜伽师地论》)说阿赖耶识,特重于此,所以说八地菩萨和阿罗汉,舍阿赖耶名。这在其他的大乘经中,是难得看到的;至少,阿赖耶一名,可到成佛为止。这也许是唯识宗兴起于西北印度,受声闻乘的影响特深,所以这样说吧!若依异熟果报义说,那么,『金刚道后异熟空』,要到了佛果,才能舍阿赖耶名。倘约阿赖耶持种的意义说,可通于无漏种;成佛以后,也还是可名为阿赖耶识的——这似乎又不是大乘经义。总之,唯识宗的阿赖耶识,是偏重有漏杂染的,偏重受熏、持种的种子识与业感异熟的异熟识。所说的特重我爱执藏,在唯识的其他论典,也不尽然。
真谛所传摄论宗的解说:依主要的意义说,阿黎耶也以虚妄杂染为体的,所以说『《摄大乘论》云:八识是妄识,谓是生死之根』(《法华玄论》卷二)。真谛译的《决定藏论》——《瑜伽师地论》的〈摄决择分〉的异译,也这样说:『断阿罗耶识,即转凡夫性,舍凡夫法。……阿罗耶识是无常、是有漏法……为麁恶苦果之所追逐……是一切烦恼根本。』然统论摄论宗的阿黎耶识有三义(圆测《解深密经疏》):一、果报黎耶:即黎耶为众生生死流转的异熟报体,性是无覆无记的;受熏、持种、执持根身,从此缘起根身、器界及转识的。唯识宗所重的,即此——约众生的业感异熟说。二、染污(执性)黎耶:众生有微细的我执及法执,我执属第七,微细法执即属阿赖耶——此同唯识学的安慧义。但专宗护法的唯识宗,以阿赖耶为无覆无记性,没有法执;无明等的微细法执属于第七识。然阿赖耶的本义,实是有染著特性的。三、解性黎耶:解性,即觉性的意思。解性黎耶是不灭的,为成佛以后的报身体——与如来藏义相同。摄论宗依《决定藏论》、《三无性论》,立第九阿摩罗识(无垢),即真净心,即本觉,即真如的能缘义。摄论宗的阿黎耶三义与本论略同,所以一般说摄论宗的阿黎耶是真妄和合的。然依《摄大乘论》说,阿黎耶还是重在异熟性的。
菩提流支所传地论师的阿黎耶识说:地论师的根本义,以为阿黎耶识就是第一义心,也即是真心。这是重在真净的,与唯识宗专在妄染方面说,完全相反。妄心,在地论师的学说中,属于第七识的。他把心识分为三类:一、真识,二、妄识,三、事识。眼等六识为事识,第七阿陀那为妄识,第八阿赖耶为真识。赖耶唯真,这是地论师的根本义。地论宗以《十地经论》得名,然在《十地经论》里,并没有详细的论述唯识;详细说明唯识与阿黎耶的,还是在《楞伽经》。菩提流支译《楞伽经》十卷,作《楞伽经疏》,说到阿黎耶有真与妄的二义(《三论玄疏钞》);虽说有真妄二义,而重心在于真。众生位中,真与妄是不曾相离的。妄心,主要的是无明;无明与真心,相依不离。从不离真心的妄染说,是第七阿陀那;从不离妄染的真心说,是第八阿黎耶。黎耶识也有虚妄义,即是这样。然地论师的思想,据说,有相州北道派与相州南道派(《法华玄义释签》、《法华文句》)。南道派以勒那摩提为主,以为阿黎耶全属于真的,阿黎耶能生一切,即是真如法性生一切法——这是佛教中非常特殊的学派。北道派以菩提流支为主,说阿黎耶有真与妄的二义。一切法从阿黎耶识生,黎耶是真妄和合的,即指真心为妄熏染而现妄染的一切法。故地论师说黎耶唯是真心,实在也有真妄和合义,不能一概而论。
本论的思想,近于地论师的北道派,因此古人以为是地论师所造。摄论宗说阿黎耶有真妄,与本论也相近;但所说的阿黎耶识,所含的性能事用极广。地论宗说阿黎耶是真妄和合的;在第八阿黎耶识中,仅此简要的根本义。从此和合心而生一切法,事实上,即属于第七识——意的范围。这一点,本论与地论宗义是极相合的。然地论宗虽说黎耶通真妄,而重心在真;摄论宗虽通真妄,而重心在染;本论却是更能折中贯通于真妄的。由上面所列举的唯识三宗义,我们可以知道:摄论宗的阿黎耶识义,范围最广;唯识宗的阿赖耶识,比摄论宗义为狭,然所论的事用,也很多;地论宗的阿黎耶识,论性质,有真有妄,大于唯识宗;而论事用,却最为狭小。本论的思想,与地论师的最相近。
心生灭门的根本义,是本论的精要处,还应该深彻的了解,才不致误会论义。本论所说的不生不灭与生灭,究竟应怎样解说?这应根据真常系的诸大乘经来解说,才是恰当的。先举《楞伽经》来说。一、如经说:『如来藏本性清净不生不灭,无始时来为杂染法之所熏集,故名阿赖耶识。』由此,可知阿赖耶识,是约如来藏为杂染法熏集而得名。本论的生灭,即可看作《楞伽经》的虚妄熏染。二、经说相灭时,宋译作:『覆彼真识,种种不实诸虚妄灭。』覆真相识,异译即作藏识。这可知,真相识为杂染法所熏集隐覆,即名阿赖耶识。三、说到阿赖耶与七识的异不异、阿赖耶灭不灭时说:『非自真相识灭,但业相灭。』这可见阿赖耶中有二种相:一、业相,二、真相。真相,即不生灭的如来藏。业相,即杂染熏习,为发生一切杂染法的动力,《楞伽经》名为业。所以,阿赖耶识灭,只是阿赖耶的有漏杂染熏习灭,阿赖耶识的自体——真相,是不灭的;真相,即是如来藏心。四、唐译的如来藏缘起门说:『业与生相,相系深缚。』业,为杂染熏集的动因,与生相是相互结合的。勘梵文《楞伽经》,即作『业相与真相』。阿赖耶,为不生不灭的如来藏及刹那生灭的有漏熏习的相对统一体。本论说阿黎耶为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大体依《楞伽经》而立。
又,《密严经》说:『佛说如来藏,以为阿赖耶,恶慧不能知,藏即赖耶识。』如来藏即阿赖耶识,此约体而说;但还有阿赖耶不同于如来藏处。《楞伽经》说:凡夫及圣者(指菩萨及小乘四果)因阿赖耶识而有生灭,故修学佛法的,应(将虚妄的杂染种取消)转去如来藏中的阿赖耶名。据实说,如来藏即是阿赖耶自体或真体;不过名为阿赖耶,而且需转去阿赖耶的名称,可见与如来藏少有差别。《楞伽经》说:有漏习气是刹那——生灭,无漏习气非刹那——不生灭。世亲的《摄大乘论释》也说:如说阿赖耶与种子是一体,即无生无灭。可见阿赖耶识的生灭,即由于有漏种子的熏习生灭而来。本论的不生不灭,即是心真如体,而含摄得无漏习气的性净功德;生灭,即是虚妄杂染熏习。生灭与不生灭的和合,即成为心生灭门的阿黎耶识。
生灭,是虚妄的熏染,也名为习气,或名随眠,或名麁重,或名为业,或名遍计所执种子。有漏杂染法,不出惑、业、苦三;所以妄染的根本熏习,也可依惑、业、苦而立不同的名字。《楞伽经》说名为业,如说『心能积集业』;业即隐覆真相的妄染因,为引发生死杂染的动力。《仁王护国般若经》、《胜鬘经》、《菩萨璎珞本业经》,都说到五住烦恼。烦恼的根本,名无始无明住地。依《菩萨璎珞本业经》及《仁王护国般若经》意,众生最初的一念心,即是无始无明住地,依此而有生死流转。地,发生义。住地,玄奘译为习地,即是习气。众生无始来的妄熏根本习地,名无始无明。考罗汉所不能断的习气,有部解说为不染污无知。然不染污无知(无知即无明),于大乘却是染污的。根本的染污的无明,即是无始无明住地;这即是熏染本净的如来藏而名为阿赖耶的。众多的大乘经,都说如来藏性净,为贪瞋痴所染。无明即过去一切烦恼的通性,一切烦恼的根元。妄熏习根本名无明,即是依妄惑立名。又如说:如来藏为蕴处界所缠。蕴处界即苦果;如从妄染熏习说,即一切有漏种。所以,本论称虚妄熏习(妄识自性所摄)为不觉,即根本无明;从大乘经的施设说,这是并无不当的。《胜鬘经》说:众生心自性清净,为客尘烦恼所熏染;虽为一切烦恼所熏染,但心性还自本性清净。不染而染,难可了知;染而不染,也难可了知。本论的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不生不灭的即自性清净心,生灭的即无明杂染熏。和合而又不一不异,恰当地表示出染而不染、不染而染的甚深不思议。贤首家解说为『随缘不变,不变随缘』,也大体相近。但真心是没有变异的,随缘只可说遍杂染处;如来藏可说是杂染依处,却不能说如来藏为因而生杂染。这样,不生不灭,应解说为如来藏;生灭——刹那法,应解说为虚妄分别所摄的虚妄熏习,也可解说为无始无明。
此识有二种义,能摄一切法、生一切法。云何为二?一者觉义,二者不觉义。
依生灭与不生灭的相对的统一,立为阿黎耶识。所以阿黎耶识,不但有生灭的妄染分,还有不生灭的真净分。现在即依此而说:「此识有」觉与不觉的「二种义」。「觉义」,约阿黎耶识的自体、真相——觉性说。「不觉义」,约阿黎耶识的妄染的熏习、业、无始无明说。不觉,即是无明;不是什么都无所知,是对一法界的平等真体而不能觉了,为迷惑妄倒的根本。觉,也不是一般的知觉或知识,是指称一法界的平等性而如实觉。
说阿黎耶有不觉义,如摄论宗立法执黎耶,地论宗以阿黎耶与妄识根本的无明不离,是大体可以同意的。而唯识学者,却存有异见:他们固执阿黎耶是无覆无记性的。不知道:阿黎耶是有爱染特性的;如来藏为贪瞋痴所污,而得名为阿黎耶的;习气——不染污无知,于大乘即是染污的——阿黎耶识为什么不许有妄染的不觉?唯识者以为虚妄熏染是阿黎耶识性所摄,而不知即迷昧根源不觉所摄。唯识者的阿赖耶识,实为大乘经义的有部阿毘达磨化,实不合大乘经的本义。说到阿黎耶有觉义,唯识者就更以为不经了。他们以为:凡夫从来没有觉悟过,即没有无漏觉慧现行。如说众生也有此觉,岂不是众生已成了圣人?然本论的觉与不觉义,当从佛法大义去了解它,不能专为名义所缚而拘执它。本论为什么要说阿黎耶有觉、不觉二义呢?即为了要建立生死流转与解脱还灭的所依。众生生死流转的杂染因,即是不觉、无明;解脱生死杂染而还灭的根本,即是般若、觉。从觉、不觉的现行,而推论到它的根源,唯心大乘中即可分为三派,而本论可说是最圆满的。(一)、如《胜鬘经》等,以如来藏为依止、为建立故,而有生死、涅槃可得。并说:如来藏与称性功德,不离、不异、不脱。如来藏即是真如,不离、不异、不脱,即形容真如体与非刹那的无漏习气——称性功德,是融合为一的。由此净因,可以转染还净而证得涅槃。同时,更有与如来藏相离、相异、相脱的,即是虚妄杂染的戏论熏习。有此妄熏,生死的杂染法即流转不息;但这是虽依于真实而与真净体相离而不相应的。反之,如来藏与净德,是融合而一体的。如来藏是不生不灭本体清净的,以此为根本依,所以与无漏的称性功德相即,而与有漏的杂染习气相离。这真净与妄染的二因,都依于如来藏。(二)、如唯识宗,以阿黎耶识为所依止而立一切法。阿黎耶识是有漏虚妄杂染的,以有漏虚妄杂染识为中心,故说众生从无始以来有有漏杂染种子。此有漏杂染种,与阿黎耶识不一不异,而即阿赖耶自性所摄,故又名为种子识。至于无漏清净呢?以为无漏种子无始以来依附阿赖耶识,然不是阿黎耶识自性所摄。一是有漏杂染的,一是无漏清净的,虽说相依,而二者是终究不能合为一体的。由此可见真常唯心大乘经与虚妄唯识大乘论,说法是如何不同!经以真如无漏为主体,而有漏附在一边;唯识论以有漏赖耶为主体,而无漏附在一边。由于唯识论特重虚妄杂染的阿赖耶识,无始相依的无漏习气,也被说为生灭变异的(《楞伽经》说:无漏习气非刹那)。(三)、本论也以阿黎耶识为中心,但本论的阿黎耶识,是不生不灭与生灭的和合,觉与不觉二义是平等处理的。依不觉故说有生死杂染法,依觉故说有清净还灭;有漏杂染与无漏清净,不一不异的统一在阿黎耶识中。这比那偏在真一边或是偏在妄一边的,是折中而圆满多了。然本论的思想,与《胜鬘经》义略同,推究根本,也是依如来藏而有;与唯识宗义,相差要远一点。
法相分别的学者,总是将种子与现行分别来处理,但种子(约唯心说)是不能离去现行心的。如说阿赖耶识中含摄得杂染种子,这杂染种子,依《唯识论》等说,与阿赖耶识是不一不异的;种子为阿赖耶识自性所摄,所以是属于有漏妄心的。种子是阿黎耶识中的功能性,从此功能性出生一切法;而这种出生一切法的功能性,实就是识的。若问无漏种子(功能性)是什么性质?唯识宗以为无漏种子不以阿赖耶识为性,应说无漏种子为法界所摄,应以法界为无漏种子的自性。依唯识宗说,法界即是真如法性。但这是一切法的平等性,是一切——有漏、无漏法的真实性,为什么单是无漏种子为法界所摄呢?无漏种子为法界所摄,这是合于大乘经的;但契经所说的法界,即是如来藏,是指心真实性,含藏无漏净能——无漏种子,因此称为如来藏。有漏种为杂染心(即妄识)所摄,无漏种为真净心所摄;有漏种以杂染识为自性,本论称之为不觉;无漏种以真净心为自性,本论称之为觉;识或无明,为杂染本,智或明为清净本。我们如确认有漏种的自性即是识,那么说无漏种的自性即是觉,也非常合理了。唯识宗知道有漏种以有漏识为自性,而不能说无漏种以无漏心或无漏智为自性;在唯心论的立场,这是不彻底的。众生唯是有漏心行,那里会有无漏种呢?无漏种既是有为生灭的,唯识学者应重行考虑:在唯心论的见地,无漏种的体性,究竟是什么?
《摄大乘论》及《大乘庄严经论》等,说一切法以依他起为中心,依他起即心心所法,而以八识中的阿黎耶识为所依;说依他起有二义:一、依因托缘而生的;二、杂染清净性不成的。但一般的唯识学者,重视依因缘他而生起义,对于杂染清净性不成义,几乎绝口不谈。杂染是有漏杂染法,清净是无漏清净法;依他起是通于杂染、清净,而又是没有决定性的,可以染而成遍计所执性,可以净而为圆成实性。杂染清净不成,到底是什么意义呢?约种子现行说,唯识者以为:有漏与无漏的种子现行,是体性各别的、肯定的;有漏不能成无漏,无漏不能成有漏的,为什么说不成呢?这也就是依他起具二分义。如金矿,在矿藏的阶段,只见泥土沙石而不见金。若经过冶炼,沙石尽去,金质即显现出来。由此,可知矿藏是本有沙石与金质的两性的。在未冶炼以前,只见泥沙不见金;在冶炼以后,即见金而不见沙石,这不是随缘而现为染净,而性不成(固定)吗?依他起有二分,众生在生死流转中,虽但见杂染的,其实也是有清净的,众生这才可以转染成净、由凡至圣。如专以(唯识家义)真如法性说金,或以无漏种子说金,都不圆满。依他所具的清净分,即性体而含得净妙相用(在众生位,可称无漏种)的。《摄大乘论》等说『众生一向显虚妄,如来一向显真实』,真实,那里只是空虚的理性呢?依他起具二分,本论即说阿黎耶识有觉、不觉二义。这种思想,本是出于大乘经的,但如《成唯识论》,倾向小乘一切有系的思想,不再说依他起具二分,不再说杂染清净性不成,但说:杂染生杂染,清净生清净。忽略依他起具二分,怎样的从杂染而转成清净即是圆成实性;却专说转去杂染依他,生起清净依他。清净依他的种子与现行,都是生灭有为,不能与无为无生灭的真性相即。这自以为体用分别极精,然而这只是倾向小乘一切有系的大乘论,而大乘经与大乘论,不一定如此。本论的觉义、不觉义,即染净的根元,不能看作心外的,也不能看作唯识宗的种子。不觉的虚妄杂染法以识为性,觉的清净法以智为性;这即说明了生死杂染法以无明住地为本,解脱还灭法以智慧(即如来藏的称性功能)为本。《仁王护国般若经》说:『最初一念识,生得善、生得恶,善为无量善法本,恶为无量恶法本。』善法以善为本,恶法以恶为本;善与恶即无漏的与有漏的差别,与本论的宗义相合。
本论明觉、不觉二义;觉即确指本觉,本觉即是本来具有的智慧性(经部的熏习说,为唯识宗所取,熏习是新熏的)。这在小乘部派里也有,但与一切有部不合。如声闻乘学派中,有立本性清净的相续的一心,即觉性。又如有主张:『道不可坏。』坏即是变异;道不可变异,即是说道有常住不变的特性。又说:『道不可修。』道是本来常在的;本来常在的,就不是修习可以使它新生的。道是不可能修生的,决非从闻思修等修生圣道的,所以又说:『道由福德所显。』修行布施、持戒、禅定等,可使道由此显发,但并非新生。这样,『道是无为』了。这些,都与唯识宗有为的无漏种子、无漏圣道不同;但与一切大乘经说道是真常、说心性本净,及本论的思想相近。唯识宗评破本觉,以为如众生有本觉,那为什么仍是众生而不是圣人?这等于说:木中有火极微,为什么不烧?试问:众生有无漏种,为什么不成圣人?如说这还是潜能而没有现行,那么,本觉也还是本而没有始呢!
旧译《仁王护国般若经》说:『自性清净名觉萨婆若性;众生本业,是诸佛菩萨本所修行。』新译即说:『自性清净名本觉性,即是诸佛一切智智;由此得为众生之本,亦是诸佛菩萨行本。』这确指不生不灭的觉性为本觉;众生有此觉解的特性,由此为修行成佛的本因。如不拘于一切有系的宗义,从大众系以通大乘经,这即并不是难解的了!
阿黎耶识为不生不灭与生灭的统一,因此,统一中含摄得觉与不觉二义。由此二义,「能摄一切法、生一切法」。前说真如与生灭二门,各能总摄一切法;现在生灭门中,又说觉与不觉能摄、能生一切法。因为,觉与不觉是相待安立的;说觉,即必然的要论到不觉,由此可兼摄一切染法。说不觉,也必然要论到觉,所以不觉也可以兼摄一切净法。觉与不觉各能摄一切法;而且,依不觉义,起诸虚妄杂染法;依觉义,起诸清净功德法。这与《仁王护国般若经》的『恶为无量恶法本,善为无量善法本』义同。如约间接的说,不但依不觉能生杂染法,也有能生清净法义;依觉固可以生清净法,也有能生杂染法义。因为离了不觉即不能显示觉,离了觉也不能显示不觉。觉与不觉二者,是有其依存关系的。《大乘起信论》说生死流转与解脱还灭,即依此生灭心中的觉、不觉而建立。以上,说明生灭心的体性。
贰 觉相
甲 示觉体
所言觉义者,谓心体离念。离念相者,等虚空界,无所不遍,法界一相,即是如来平等法身。依此法身,说名本觉。何以故?本觉义者,对始觉义说。以始觉者,即同本觉。
此下,分别生灭心体中的觉性。「所」说的「觉义」,不是别的,只是「心体离念」。远离虚妄分别(念)的心体,即觉性、如来藏心,也就是众生心。众生心有虚妄分别念,即有杂染错乱的妄染。觉性是本来如此的,虽从来不与妄染相应,但离念的心体,要离虚妄乱识,无分别相应心,才能显发。「离念相」的心体,「等虚空界,无所不遍」,即是平等「法界」的无二——「一相」。心,是广大无边的。凡夫的心识,时而天上、时而人间,似乎是广大不可捉摸了。然而,这还是有限的;因为凡是虚妄分别心,都是有对待的,要有一对象为所缘的。有此即没有彼,知此即不知彼,即不能遍一切处。众生心无始以来即为虚妄想念所熏习而成妄识,这如水的结成冰一样,只能在一定的空间内,不能与大海水融而为一。众生心若能远离虚妄分别(其实从来就远离妄念的),如冰的化水而能入大海的全体。那时,才是『心包太虚,量周沙界』。这不是虚妄分别心,而是真如心的称法界性而知。法界是不二相的,是一相无相的;离妄念的觉性,即称于平等法界相,无此无彼,不能不所,无有生灭、增减等差别;这「即是如来」的「平等法身」。如来法身,是平等平等无二相的。常说法身有二种:一、有庄严法身,二、无庄严法身。法身是平等平等的,人人具足,无欠无余。但众生没有神通,也没有智慧,还没有庄严这本自具足的法身。如果发菩提心,修菩萨行,熏发无漏功德智慧,这即是庄严了的法身。好像金子一样,众生位的法身,如金子还在矿中,不能说没有金子,但是金质的特性还不能显现。圣者证觉以后,平等法身显现,如金矿经过冶炼,金质显现。若至成佛,则不只是金质显现,且从金制成金壶、金杯、金炉、金镯等,如法身遍一切处而随众生应可见身而示现身量大小等一样。由此,法身是不分圣凡的,一切有情具足,不过约随染、还净说有现与未现、随分现与圆满现的不同罢了。「依此」人人具足的「法身」,即「说名」众生心中——生灭心中的「本觉」。为什么称为本觉?「本觉」是「对始觉义说」的。然而,「始觉」是「即同本觉」的。这里所说的始觉即同本觉,不是要说本始不二,此处在说明本觉。始觉,不是从凡入圣时的开始觉悟;从众生到成佛,当中经过浅深不断的觉悟,一层层的不断觉悟,都是始觉。如《华严经》说:『尔时世尊在菩提树下初成正觉。』初成正觉,即是始成正觉的意思。始觉,是从凡入圣、从因到果,从事实的现象方面说。但推究起来,这不是新始产生的觉体,这觉悟是本来具有的;始觉,并没有增加了什么。所以说:始觉即同本觉。有人说:始觉是后得智,本觉为根本智,这是不对的。唯识宗有始觉而不承认本觉,但有本有的无漏智种;本论却不同。本觉与始觉的意义,可以举喻说明:如蒙上尘土的镜子一样,因有尘土的缘故,镜子照物的功能不能显现。现在用手一分一分地把尘土拭去,在拭去一分尘土时,镜子照物的功能即显现一分;到整个镜面的尘土拭掉,整个镜子照物的功能才全体显现。然而,这镜子的照物功能,不是拭去尘土时新生的,是镜子本来具有的功能;拭去尘垢,不过使这本有的照物功能具体显发而已。本觉与始觉的意义,即如此。因此,本论的本觉与始觉,并非有本、始二觉再谈始、本不二。要了知:本觉是对始觉而说的,似乎有始觉,而其实只是本觉。
乙 明觉相
一 始觉渐悟相
(一) 始觉的名义
始觉义者,依本觉故而有不觉,依不觉故说有始觉。
从本觉说,没有悟证的次第可说。从生死到成佛、从迷到悟而说有次第,是约始觉说的;约始觉说,悟证是有次第的,没有顿悟。说明这始觉的渐次悟入,先应确定始觉的名义。
上文说:本觉是对始觉而说的。「始觉」呢?「依本觉故而有不觉,依不觉故说有始觉」。成立本觉与始觉的名义,其间即有一不觉。一般人以为不觉就是不明白、不觉悟,其实,不觉从本觉而来的,没有本觉,也就无所谓不觉了。如人的眼睛有病,看不见事物,说不见;心识对于事物的蒙昧,说不懂或不明。不见、不明,就含有见与明的意义。因为,眼是有见物功能的,但害了眚翳,所以不见;可知不见是依见而成立的。心本来是有明知事物功能的,由于无始的迷昧无知,名为不觉;不觉也是依觉而成立的。如木石,就不能说它知或不知了。所以说依本觉而有不觉,不觉是不同于木石的。本觉与始觉,相依相待而有;依于当下显得本觉的不觉(说到不觉,即意味著觉性的本在。如没有觉,根本说不上不觉),到转去不觉而显现真觉,即名此觉为始觉。所以说:依不觉故说有始觉。说始觉、说本觉、说不觉,世间的名言,原是相依相待而安立的。所以,本论说本觉,切不可误会众生本来是觉悟的,不知如何忽然变成不觉的了。若如此,佛也可以变成众生了;这是怎样的错误!
(二) 悟入的渐次
(1) 别说
又以觉心源故,名究竟觉;不觉心源故,非究竟觉。
先别说始觉为二,有究竟及不究竟的差别。「究竟觉」,即成佛的圆满觉悟;「非究竟觉」,即未成佛以前的次第觉悟。始觉的究竟与不究竟的差别,要从所觉处去说明,即从「觉心源」与「不觉心源」去分别。觉即自心的觉悟,常人有常人的境界,菩萨有菩萨的境界。常人所觉的粗浅,菩萨到成佛所觉的深细。心源,即心的根本处、究竟处;觉心源,即觉悟了自心的根元;不觉心源,即没有彻了,而只是觉悟得心的部分,或心的枝末。溯本求源,从粗浅的觉悟到最深细的觉悟,即是究竟觉。所以,究竟觉,即真实圆满的觉悟到心的根源处;非究竟觉,即没有真实而圆觉到心的根源处。
此义云何?如凡夫人觉知前念起恶故,能止后念令其不起。虽复名觉,即是不觉故。
约始觉说,觉了心识的生住异灭,有著浅深的层次。一般说生住异灭是有为法的相,刹那心有此四相,一期生死中也有此四相。然本论所说的四相,与此不同;约最初、最微细的为生相,最后、最粗显的为灭相。《佛性论》说:『一切有为法,约前际与生相相应,约后际与灭相相应,约中与住、异相相应。』这与缘起的『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相同。无始来生灭相续,而最初的可名生,当中相续不断的名住、异,还灭而不起的名灭。本论与此略近而又有不同:虚妄分别的心识,为了对治它,需要一分分的去遣除到末后的一分净尽。这末后的一分,是最微细而又根本的,假说为生;最初对治极粗显的,是枝末的,假说为灭——是从细到粗的始终次第。对治虚妄分别心的生住异灭,与一般约流转还灭或刹那生灭、一期生灭都不同。然这是约修行觉悟的次第说,实则虚妄分别的心念是不能分别始终或前后际的,这不过相待的方便假立罢了!
觉灭相的,为「凡夫人」。凡夫,有内凡夫与外凡夫。学佛的在十信位以前,及一般的人,统名为外凡位;十信以上,名内凡位。今所说的凡夫,可概括内凡与外凡的学佛者以及外道,都可以有此灭相的觉了。「觉知前念起恶」,所以「能止后念令其不起」,即是觉了灭相。恶念,即贪、瞋、痴等烦恼念,或杀、盗、淫等恶业念。有些凡夫,即此等恶念也不能觉;等到觉了时,所作恶念、恶事,早已过去了。恶业是由恶念而生起来的,要止恶业不作,须先令恶心不起。一般人都在错事做了才能发觉,发觉的时候,恶念早成过去,早已『一失足成为千古恨』。现在,当前一念的贪瞋痴念或杀盗淫念生起时,也即是后文六相中的起业相刹那现前,即能觉了,使它不再等流发展下去;这样,就不会作成恶的事业了。平常说:『不怕念头起,只怕觉照迟。』如贪等坏念头一起,即能觉察到,做到『撵贼关门』功夫,也就难得了。然而,这「虽」然「名」之为「觉」,其实还「是不觉」。因为,如真的觉悟,即恶念不起,如主人醒觉而贼不敢来。今恶念已起,如贼已进门;虽觉知而防止后念,令它不起,但实是不能称为觉的。凡夫对于妄念是什么一回事,并不能勘破它,所以仍是不觉。这是四相中的灭相,因为前念起恶,能止后念令不再起;约这止而不起的意义说,名为灭相。这是一般人止恶修善的初步功夫,借此警策自己,向修善的途程前进。
如二乘观智、初发意菩萨等,觉于念异、念无异相,以舍麁分别执著相故,名相似觉。
此明觉了异相。觉异相有二种人:(一)、「二乘观智」。二乘即声闻乘与缘觉乘者。观智,应指二乘人对于四谛的观慧,也即通达无常、苦、空、无我的智慧。二乘的观慧,有说能证我空而不证法空,那么,此处所说的二乘观智,即我空智。有说:钝根二乘不证法空,若利根人也能证法空。依本论的思想说,二乘是有法执的,然二乘人对于法执,也可以部分的遣除麁分。这样,二乘观智,应以我空智为主,摄得一分粗浅的法空智。(二)、「初发意菩萨等」。初发意菩萨,指十住的发心住说。等,即初住以上到十回向菩萨。小乘四果、大乘三贤,都能「觉于念异」。念,指虚妄分别心念。觉于念异,即能觉悟虚妄分别心的异相。「念无异相」,是说了知虚妄分别心中没有异相的实性;能了知异相无实性,即能觉了异相。二乘及三贤位菩萨,能觉照到妄念心中的变异相。约心意识说,这是觉了到六识的境界。六识,尤其是意识,忽而善、忽而恶、忽而无记;见色、闻声,种种变异。经中喻此为大海中的波浪,波浪是动荡不住的;六识的起灭变异相也如此。修行者修心令静定下来,能亲切的见到六识起灭变异的境界。不但在静定中见到,同时能有观智了知六识的起灭变异并没有变异的实在性。何以说没有变异相的实在性?因为变异是从时间的相续相而说的。前后的相续相,是假有相;若直观一一心念自体,即见为常住自性而无差别相可说——末那心境。像这样的通达心念无变异相,声闻学中也是承认的。于六识心行中,了知异相,通达异相无有实性,就可以遣除异相的执著。约心意识说,这是觉悟意识的境界。约下文的六粗相说,这是觉悟计名字相及执取相。约下文的六种染心说,这是觉悟执相应染。这样的觉了,「以舍麁分别执著相故,名相似觉」。麁分别,对觉了住相中的分别而说为麁,即六识的分别为麁分别;末那与赖耶的分别为细分别。舍麁分别的随境执著相,即舍六相中的计名字相及执取相。但还是相似的觉,不是真正的彻底的觉。因为虽能于六识的我执及少分法执而觉了,然不能正觉法性而实不空的真实性。只是近似于真觉,所以名为相似觉。
如法身菩萨等,觉于念住、念无住相。以离分别麁念相故,名随分觉。
此是觉了住相。十地菩萨,都可名为「法身菩萨」,以十地菩萨都能觉悟诸法的真性,分证如来平等法身。能觉证一分法身,所以又称为法身大士。十地菩萨能「觉于念住、念无住相」,即能觉照住相,并能觉知住相没有真实的自性。约心意识说,此即觉悟末那,即五种意的后四。六识的妄想波腾,虽由心的静定而能觉了(异相),然据实说,微细的妄想执著仍在烦动中。唯识宗名此为恒审思量意,即恒常、审细地思惟量度第八以为我。阿赖耶识,本非常一,由末那的不了,以为是常是一而执为我。赖耶的似常似一,末那取为住相而起执著;此应以法执为主。这如海中的巨浪因风息而渐归平静,虽似乎平静,而微细的波动仍有。此微细的波动而似乎平静,即喻如住相。十地菩萨,能觉于念住,能观末那心境,觉照这微细相续的似常似一相。法身菩萨能觉此妄念——虚妄分别心的住相,更能觉了妄念的住相实在性不可得,所以说念无住相。这是能进达赖耶(及末那的业识分)心境,而觉照末那计执住相的非有了。十地菩萨能「离」微细「分别」的「麁念相」。分别,对前麁分别说;法身菩萨是能遣离此微细分别的。麁念相,对下觉悟生相的微细念说。「随分觉」,天台宗名此为分证。十地菩萨,每地有每地证悟的真如,约十地而立十种真如。能觉的菩萨智有多种浅深不同,即随各各菩萨的观智,分分觉悟诸法的真实。法身菩萨所觉悟的,都能与如来藏相契合,可称真正的觉悟了。然而还是分证而不是圆满的,故名随分觉。
这里,应分别修定与修定慧的不同。修定的,觉了异相也有可能(如无想定能令六识不起),但不能觉了念无异相。觉住相,更是不共外道的。
如菩萨地尽,满足方便,一念相应觉心初起,心无初相,以远离微细念故,得见心性,心即常住,名究竟觉。
此明觉了生相。「菩萨地尽」,即第十法云地圆满。此时一切功德「方便」都已圆「满」具「足」。「一念相应」,即从第十地菩萨后心到成佛的一念,通常名此为金刚喻定。约无间道与解脱道说,这是无间道,正是断惑究竟的无漏心。大乘经每称此为『一念相应妙智』,究竟净智这时一旦现前,故名为一念相应妙智;本论简称为一念相应。这一念相应净智,即能「觉心初起」,即最初生起义。约断惑说,即正觉正断心识的初起相——生相。然当觉心现前时,不但能觉了心念的生相无实而不可得,初起的生相已彻底净尽,并无纤毫,所以说「心无初相」。此处不说念而说心,因念约虚妄分别说,灭、异、住相,都在虚妄分别心中觉了;而今是妙智现前,妄念净尽,虽正觉正断妄念的生相,而不是妄念的心境,所以说『觉心初起,心无初相』。初相是最初的生相,属虚妄分别念的根源,成佛的一念间,如实觉了生相的不可得。「远离」了虚妄分别念,离念心体再没有「微细」的妄「念」执著,即是遣除了无始无明住地。那时,即「得见心性,心即常住」,即真正的明心见性,正觉得真心常住而没有变异。觉到了自心的源底,圆满而究竟,所以「名究竟觉」。
(2) 引经证
是故修多罗说:若有众生能观无念者,则为向佛智故。
始觉的渐次觉悟,都依于无念而说,这可引经说为证。「修多罗」,此云契经。本论所引是何经,待考。经上说:「若有众生能观无念者,则为向佛智」。观无念,不是说有一无念境为可观,也不是从不起分别处修。此即指上文所说的『觉于念异、念无异相』,『觉于念住、念无住相』等。佛法的修学者,观察心念的生、住、异、灭相虚妄不实、无自体性,即是观无念义。能这样的观察,即是向佛智前进了。观无念是相同的,是同一妄心无自性的正观;观生、观住、观异相,约所观境有别,而能观慧是一致的。即此妄心无性的唯一正观,即无念观,一道深入,直向究竟的佛智。
(3) 抉择
又心起者,无有初相可知;而言知初相者,即谓无念。
此下为始觉渐悟相的抉择。先抉择『觉心初起,心无初相』义。上文说「心起」,即「无有初相可知」,即是初相毕竟不可得的意义。那么,为什么说「知初相」呢?知初相的意义,「即」是说「无念」。觉心初起,不能说从此找到了妄念的开端、说这个才是第一次——最初生起的。当知妄念是无自性的,是根本没有初相可得的。因为妄念即堕于时间相,而时间是有前又有前的,永远推求不出一个头来。约断除妄念说,先遣除粗的,再遣除细的,遣除到最微细的。这好像粗的、细的是从最微细的逐渐开展起来的,于是方便假说这最微细的名为初相,其实是没有初相可说的。所以说觉了心的初起相,这即是知道心是无初起相,是觉了心体离念的。无念,即离念的心体。于此,应善识文义,不要生起错误的谬解。在离念的心体未现前时,妄念仍在;等到极微细的妄念也没有时,离念心体现前,名为觉了初相,而实已没有妄念。这如一壶水,烧到一滴水也干尽了,才可说干尽。而水气的干尽,虽渐微渐尽,但末了是顿尽一切,并不能指出最后干尽的一滴。妄念也是这样,从粗的遣除到最细的,所以假说有始起相,实则一念相应时,妄念顿尽,并不能得妄念的最后尽的初相。一般不善学本论的人,每误以为有最初一念的妄念,这是不对的。
是故一切众生不名为觉,以从本来念念相续,未曾离念,故说无始无明。
此抉择究竟觉与不究竟觉。上文说:觉异相、住相,是觉而不究竟。现在抉择说:依上文所说,「故一切众生」,就是十地菩萨,也「不名为觉」。因为,众生「从本来」就「念念相续,未曾离念」,而被称为「无始无明」的。虚妄分别的心念,一切众生从来没有远离过。凡夫、外道、二乘、三贤菩萨未曾远离,十地菩萨也没有远离。粗念虽远离了,细念仍在,所以一切众生都是在虚妄分别的妄念里讨活计。此微细的虚妄分别,经中名为无始无明,即是从无始以来就都为此无明所迷而不能觉了。无明即不觉,不觉是无有始的,不能去找它的开头。觉了住相、异相,虽有观智,虽有分证的正智,但是不离无明的,与无明不离的。这可以举例说明:如燃起油灯,房里即有光明,但这光明是与黑暗同在的。因为如电灯或日光出现,即更为光明,可见油灯光的光线不强即由于有黑暗。这样,从三贤而十圣,虽可说有觉,而实还有不觉,否则即究竟而不会更究竟了。这种思想,学派中名为『道与烦恼,容俱现前』。那何以说『明暗不俱』?如油灯的光,能破油灯所能破的暗,这样的明暗,当然是不能共存的。如本论说觉心初起,那时是不会有妄念。但油灯的光,与电灯或日光所能破的暗,却不妨同在。从这一观点说,唯佛一人,才可名为觉。这与古代道生法师的顿悟义相同。一切众生,都是在梦中;一直到究竟圆满成佛时,一悟永悟,即名大觉。《仁王护国般若经》说:『三贤十圣住果报,唯佛一人居净土。』三贤、十地的菩萨,都安住在果报中,唯有佛才真的安住在净土里。这也可说:三贤、十地都还在虚妄分别中,唯有佛才离念无念,号称大觉。
若得无念者,则知心相生住异灭以无念等故,而实无有始觉之异。以四相俱时而有,皆无自立,本来平等,同一觉故。
此抉择始觉的渐次性。「心相」——「生住异灭」,都是虚妄分别的。心相虽有浅有深,分为四相,然同由于「得无念」的观慧,才能觉「知」的。无念,即离妄念自性义。约所遣除的粗细心相说,有阶位的差异;如就能遣除粗细的无念说,即是平等平等的。如烧一茎草的火与烧一株树的火,火确有大小不同,但这是就所烧的有大小而火有大小,而实小火、大火的火性,还是一样的。「以无念」与无念,是平「等」的,所以「实无有始觉」的渐次差「异」。始觉是从不究竟而究竟,渐次有差别的。然从无念说,即没有差别可说,即没有始觉可说了。本论的立义,面面顾到!上面说唯佛一人称大觉;如有一毫不觉,即没有显发觉的全体。此处约凡是依于无念而知生住异灭心相的,实同为本觉离念的心体;离虚妄念的心体,是平等平等的。约这个意义说,不究竟觉也就是觉的。这个道理,如一面有垢的圆镜,拭去一些尘垢,即现出一些光明来;一直到将所有镜面上的尘垢完全拭去,镜面的光明才完全地现出来。约光明的显现说,有少分、多分、彻底的不同。但这所显的少、多、彻底的光明,本质是没有差别的。所以,约彻底的觉悟说,十地菩萨也不名为觉,唯佛才可以称为觉。如就觉的离念心体说,二乘、初发意菩萨、十地菩萨、佛,都是一样而没有差别的。这是泯除始觉的差别,而显示离念的本觉。那么,从妄念边说,应有始觉的决定差别吧?也不是的!因为「四相」是「俱时而有,皆无自立」——自己存在的个体的;生、住、异、灭——妄念的心相,是假名安立的。千万不要误会,以为从细的而生粗的,从粗的而生更粗的。据实,粗分、细分,都是无始以来即有的;而且依细有粗,也因粗有细的。不过,从遣除的次第说,说为一层层的生住异灭四相;这实是同时而有的,推求起来是都无自性的。妄念并无真实自性,所以念即无念。当虚妄分别现前时,也还是「本来平等」而「同一觉」性的。上文说『以始觉者,即同本觉』,这即是说没有本觉以外的始觉。这一节,归结到始觉不离本觉。所以本论的觉义,著重于众生净心的本觉,与唯识宗截然不同。
二 本觉随染相
(一) 标列
复次,本觉随染分别生二种相,与彼本觉不相舍离。云何为二?一者智净相,二者不思议业相。
专说本觉,一相平等,无话可说。若本觉随染——依染而有不觉,又离染污不觉而显发,即有觉体相可说。如金在矿中,金性为沙石所杂,金性不显,金相也不可说,作用也无可说。经过冶炼以后,金的性相毕露,且可用以制作种种器具饰物,即有可说了。所以,如约「本觉随染分别」而说,即「生二种相」。前说觉有究竟觉和不究竟觉,此处专约究竟觉说。究竟觉,是佛果的大觉,是本觉的究竟显发。所以这二种相,「与」「本觉」,是「不相舍离」的。本觉,即所说的如来藏具足无量性功德,但众生位未显。佛果究竟显发,就是要说的本觉二种相了。二种相是:「一者智净相」,即本觉(也即是如来藏)舍离杂染时所起的智清净相,究竟圆满的觉体。「二者不思议业相」,即成佛以后,从清净智所起的不思议业相——佛的三业大用,不可思议。智净相,是本觉的德相;不思议业相,是本觉所起的妙用。这二相,到成佛才究竟圆满;地上的法身大士,只有随分的二相而不圆满。
(二) 智净相
(1) 法释
智净相者,谓依法力熏习、如实修行、满足方便故;破和合识相、灭相续心相,显现法身,智淳净故。
怎样能起「智净相」?要依三因缘:第一、「依法力熏习」:法,指如来藏心;由此法有功能而起熏习作用。依法力的熏习,有二:(一)、由自内如来藏的内熏力;(二)、由佛菩萨为缘说法教化所起的熏习力。如来藏自内本有,似乎无何作用,实则自内熏发,大有力量。所以《胜鬘经》说:『若无如来藏者,不得厌苦乐求涅槃。』众生的终于向上向光明而进趣,全由这如来藏性内熏的力量。善知识的外缘熏力,也是由体证法性而来的。第二、由此内外缘的法力熏发,渐渐修习,到初地菩萨,能「如实修行」,得随分觉,起真实智。这样的修习到圆满,即第三、「满足方便」。大乘学者,由此依法力熏习、如实修行、满足方便的缘「故」,能「破和合识相、灭相续心相,显现法身」。法身显现,即如来藏离染所显。法身的所以能显现,由于圣智的清净而淳粹,所以说「智淳净故」。要得纯净的智慧,须破和合识相、灭相续心相。和合识相,即阿赖耶识。前面说: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非一非异,名为阿黎耶识。总约阿赖耶识说,不能说灭不灭,只能称之为破。破,是分破。阿赖耶识有觉与不觉、生灭与不生灭的二相,阿赖耶为此二相的综合体。现在由修行力,将此识中的染污、生灭分除去,使觉的、不生灭的一分显发。如沙石混杂的金矿,经过冶炼功夫,沙石的成分除去而金性显发。简单的说,破和合识相,即是除去生灭的、不觉的染分,不再与不生灭的、觉的如来藏心相依附。什么叫灭相续心相?由阿赖耶识生灭的、不觉的部分,而有现行的染污心识相续不断,如上文所说的:『以从本来念念相续,未曾离念。』现在修行圆满,破除了和合的识相;从和合识中不觉分所起的相续心相,也就灭无了。生灭心识的断除,即是不生灭心的显发;如来藏出缠,即由此称为法身。相续心相,从浅处说,指唯识学者的前七识。依《楞伽经》,相续义有二:一、指转识的次第相续说,二、指微细恒续的相续相说。前一种相续,即断断续续的相续,和雨点一样,一滴一滴的相续不断,从空中到地上,好像一条线似地;这是专约前七识说。第二种相续,如瀑流的相续,即唯识学中阿赖耶识的微细相续相。这即是此处所灭除的内容。
(2) 喻说
此义云何?以一切心识之相皆是无明,无明之相,不离觉性,非可坏、非不可坏。如大海水,因风波动,水相、风相不相舍离,而水非动性;若风止灭,动相则灭,湿性不坏故。如是众生自性清净心,因无明风动,心与无明俱无形相,不相舍离,而心非动性;若无明灭,相续则灭,智性不坏故。
再约比喻来说明。所说破和合识相、灭相续心相,所破、所灭,都就虚妄杂染说,清净的如来藏性是不可灭除的——这是真常唯心论的根本论题。如《楞伽经》说:『藏识灭者,不异外道断见论议。』所以生灭的灭除了,不生不灭的法身、净智,却永远存在。为了说明这,所以说:「以一切」众生虚妄分别的「心识」,是妄想心「相」,「皆是无明」自性所摄。无明,即是不觉相。无明不觉有二义:一、通相:一切虚妄分别生死杂染法,都以无明为相;故无明可为一切杂染法、一切烦恼的通相。本论的不觉,即是一切染法的总称。二、别相:无明为虚妄杂染法的根元,即无始无明住地。(本论说觉义,可以摄一切觉;但于一切觉中,特重本觉。说不觉义,可以总摄一切虚妄分别法;然于一切虚妄分别法中,特重于根本无明。)此处,先总摄一切心识为无明、不觉;再进一步,论无明与觉的同异。总而言之,「无明」的妄「相」,是「不离觉性」的。众生不离本觉性,却生起了不觉的妄想,所以不觉相是不离觉相的。但据实说,唯有众生是不相离的。不离而又不即,所以「非可坏、非不可坏」。坏,即是破坏;此约众生心识说。众生生灭的心识,依阿赖耶识而有;心识相即无明,无明是可坏相,所以诸心识非不可坏。而无明相不离觉性,觉性不可坏;没有无明的实体可坏,故心识也是非可坏。若据下文的比喻说,生灭心中,无明与觉性不相离,无明不离觉性,所以无明非可坏;然觉性清净、无明垢染,无明并非是不可坏的。
此下正说比喻。「如大海水,因风」而起「波动」,海水失却静相而成为动水,「水相」与「风相」即「不相舍离」。既因风而水成波动,那么水不离风、风不离水;水与风,约波动说,是统一了的、不相离的。此中有三事:一水,二风,三波动。波动从何而来?因水与风不相舍离而成。在这波动中,水相与风相,互不相离。风以动为相,此时的风相即从水动而显出;水的本性非是动相,而以湿为性。因水、风不相舍离,所以风动时,似乎水也在动。实则动相属风,虽依水而现风的动相,「而水」实「非动」为自「性」的。
风(动性)、风灭动相灭、不离、波动、水(湿性)、水性不灭、(静)
贤首宗,依此义,说真妄不相离。虽水、风不相舍离而现波动,然而,水不是动性,风与水还是可分的。所以,「若风止灭」了,「动相则灭」。动相从风而来,风灭即波动灭;而水的「湿性不坏」。
此下合法中,应该也有三事;今只说二事,因前面已说过一切心识相,所以不再说。三事是:一、自性清净心,二、无明,三、一切心识相。「众生自性清净心」,如水;「无明」,如「风」;净心与无明不相离,成为一切心识相的波「动」。这是说:无明如风,不离本觉而现为一切心识的动相。这不过是譬喻,切勿太拘泥!以为无明把本觉动乱了。水相、风相的不相舍离,从波动中看出。而众生的自性清净「心与无明」,都是精神的活动,所以「俱无形相」可说;和水相、风相的有相可取不同。《胜鬘经》说『自性清净心,难可了知;彼心为烦恼所染,亦难可了知』,也是此意。心与无明,无形无相而「不相舍离」。此约众生位说,不是永远不相离的,「心」也「非」是「动」相的。
无明(不觉性) 无明灭相续识灭 : ▔▔\ / 不离 识相 : / \ 自性清净心(觉性)────智性不坏
动相,喻心识的不觉。众生自性清净心,不是无明不觉性。所以,「若无明灭」,只是「相续」识「灭」,而「智性不坏」。相续,即虚妄分别的相续心识,依无明与清净心的不离而起。无明一灭,相续的心识当然即灭了。智性,即如来藏自性清净心,即觉性。众生转染成净时,无明杂染灭而自心净智显。净智,是不因无明灭而灭的。自性清净心、无明、相续心识三法,第三是前二的综合体。
这里所说的,似乎依于《楞伽经》,而实与《楞伽经》不同。《楞伽经》中所说:转识与阿赖耶识,非坏非不可坏。又说:阿赖耶有灭有不灭。《楞伽经》的如来藏即自性清净心,阿赖耶识为业相与真相的和合体。因此,阿赖耶与前七识的关系是不异的,七识可说是从阿赖耶而生的。如截然不同,即不能说七识从阿赖耶生。然七识既从阿赖耶生,是相续的、虚妄的、可灭的,所以不能说七识与阿赖耶完全相同。因为,相续的前七转识灭,阿赖耶中只是业相灭,而阿赖耶识的自真相是不灭的。这即是说:前七识是可灭的,而阿赖耶识只灭却不觉的一分,觉的一分是不可灭的。
业相────生故与七识不异 藏识< 真相…………不灭故与七识不一
《楞伽经》的坏、不坏相,与本论的坏、不坏不同。本论的坏、不坏相,坏是灭,不坏是不可坏灭的——这是依中国文字去解义了!而《楞伽经》说的坏、不坏相,坏指变异相或差别相;不坏即无变异、无差别相。阿赖耶识与前七识,是非异非不异的,所以说非坏非不坏。本论也说坏、不坏,但是约阿赖耶识的可灭、不可灭说。《大乘起信论》的长处,在泛论大乘要义;而探寻契经的法相,往往不合本义!
(三) 不思议业相
不思议业相者,以依智净能作一切胜妙境界,所谓无量功德之相,常无断绝。随众生根,自然相应,种种而现,得利益故。
此「不思议业相」,是「依智净」而「能作一切胜妙境界」说。作,是起义。佛能现起一切胜妙的境界,如现净土、相好身等。佛现这种种的胜妙境界,是为了应众生的不同根机,令众生因此等境界而受化。佛所现色,众生见为殊胜色;佛所现声、香、味、触等,众生闻触了,都是最殊胜的。此等胜妙的六根境界,能使众生如法修行而得利益。不思议业相,即指佛所现起的六根境是胜妙而不可思议,即是佛的三业大用,也即是如来藏中具足的「无量功德」「相」的显现。从众生说,有见佛的、有不见佛的,好像佛的胜用有时而断;其实,佛化度众生的胜用——无量德相,是「常无断绝」的。依智净相所现起的三业大用,是尽未来际的。无断绝的佛果妙境,「随众生根,自然」能与根「相应,种种而现」,使众生获「得利益」。这是说:佛无功用心,说法度生,不假思度,自然能随众生根机,应以什么得度的,即种种而现,无所差违。如大圆镜,物来即现,不需要作意一样。《宝性论》说『如天鼓不假功用自然发声』;佛所现化,也是如此。如众生依佛所现化的功德,有得益、有不得益的,即不能说为相应。今机教自然相应,无所差失;所以佛的教化,众生必得利益,决不虚劳。上来简明的说此二相,下面还有详细的解说。
三 觉体广大相
复次,觉体相者,有四种大义,与虚空等,犹如净镜。
始觉渐悟相,说明从不觉而觉的悟入过程;本觉随染相,说明佛陀究竟觉离一切杂染,从而起化他的三业大用。今说觉体广大相,是总论觉体相的本、始、究竟,所以直名为「觉体相」。觉体相,「有四种大义」,以二喻说明它。一、「与虚空」相「等」:虚空是遍一切处而无所不在的;众生心的觉体广大,实没有可以与它相比的,今姑且以广大的虚空来比喻。二、「如净镜」:镜是可以朗照种种物相的,如众生的觉心能觉照一切。虽有二喻,但论文重在明镜喻;虚空广大相,只在镜喻中附带的说到。因此,四种大义,都名为镜。此二喻,大乘经明心体、心相时,是常常谈到的。但四种大义,名为四种镜义,为本论的特说。经论说到心性本净时,有以明镜喻心的比喻,如说:『古镜未磨,照天照地。』同时,佛果的大智用,无思普应,如大圆镜的映现一切。所以本论以镜明心的觉相。
云何为四?一者如实空镜,远离一切心境界相,无法可现,非觉照义故。
「四」种大义中,「一者」、「如实空镜」:这就是真如二义中的如实空义。众生的觉心,为什么是如实空?因为觉体是「远离一切心境界相」的。约觉心的本净说,一切虚妄分别心及一切虚妄境界相,都是与觉体远离的。现见有山河大地森罗万象的一切境相,是虚妄分别心所显现的;约心性觉体说,它是本来清净、本来寂静,而「无」一「法可现」的。觉体,「非」是能知、能「觉」、能「照」的;妄心妄境,不是所知、所照的。觉体与虚妄心境,如明与暗一样的不相应。所以一切虚妄心境虽宛然现前,而从觉体说,实无有一法可现。无法可现,不是没有一切心境界相,也不是如唯识家所说的证真如时没有幻相可得;是说:觉心空寂,不现一切心境界相。如镜中现起的种种相,并不是由镜所生起的,镜体是明明净净、不生一切相的。不现,不是什么都没有,不过心体本净,不与虚妄心境相应罢了。由于心体不现妄境,所以名为如实空。一般说的『从真起妄』,是大有语病的。真谛译《无上依经》说:『一切众生有阴界入,胜相种类,内外所现无始时节相续流来,法尔所得至明妙善。此处,若心意识不能缘起,觉观分别不能缘起,不正思惟不能缘起。若与不正思惟相离,是法不起无明;若不起无明,是法非十二有分起缘。』所以,众生位中,觉体与虚妄心境,是和合而又始终是不相应的。若说真如缘起,从真而可以起妄,那佛也还可以成为众生了!那还了得!
二者因熏习镜,谓如实不空。一切世间境界,悉于中现,不出不入,不失不坏;常住一心,以一切法即真实性故。又一切染法所不能染,智体不动,具足无漏,熏众生故。
「二者」、「因熏习镜」:就是「如实不空」。此有二义:一、心体的不空,是常住义;二、约如来藏在缠时,有内在的熏习力,熏习众生。因熏习镜,约第二义得名;若约第一义说,应名如实不空镜。先说如实不空:一切妄心妄境,都是不离心的觉性所现起的,所以说「一切世间境界,悉于中现」。如实空镜说无法可现,约觉体不与妄染相应说;今于如实不空镜中,说一切悉现,约觉体不碍妄染显现说。如镜的明净自体,虽没有生起影像,但影像确在镜中现出来;镜中虽现影像,然镜本身并未变为影像。又如虚空,不是一切色相,但不碍一切色相的现起;一切色相确依空而得运动现前,虽在空中运动现前,而虚空自身并不随而现为色相。贤首家说的不变,是如实空;随缘,是如实不空。不变随缘,即能现起一切世间境界;随缘不变,是远离一切心境界相。二者似矛盾,而实并不矛盾的。「不出」,是说一切境相,不是因众生的觉体而显现发出的;「不入」,是说一切境相,也不是从外界而进入众生的觉体中的。不出不入,即不来不去,所以说『来无所从,去无所至』。如镜中像,不可说内出,不可说外入,虽内不出而外不入,但一切相宛然现前,「不失不坏」。虚妄分别心境,于众生觉体中现前时,心境的关系、因果的关系,宛然存在,不失不坏。不是有因而无果、有此而无彼的,而是法相井然、因果不乱的。一切心相虽现在前,然约觉心自体说,只是「常住一心」,因为「一切法即」是「真实性」。真实性,不离一切虚妄心境;一切虚妄心境,当体就是真实性。真常唯心者,说明一切,是有二种论法的:一、从现起一切说,建立相对的二元论,如说杂染与清净、真实与虚妄。不能但说真净,如从真起妄,佛应还成众生;若但说妄,众生应没有成佛的可能。本论在这方面,所以说有觉与不觉、生灭与不生灭义。二、从究竟悟入真如实性说,建立绝对的一元论。真与妄、净与染,虽似二元,但非绝对的敌体。因为转染还净、返妄归真时,体悟到一切法即是常住一心,一切法无不是真如实性,一切无不是这绝对的一心。这一论法,在真常唯心的立场,是极端重要的。没有这一论法,真净就不圆满;因为此真彼不真,即不是圆满的、绝对的真实。但是究竟真实绝对圆满,无欠无余,是法法无非涅槃的。向下妄现,建立二元,真妄并立;向上体悟,建立一元,唯一真心——这是真常唯心者的共同论义。如不知此义,但说从真起妄、返妄归真,立义不圆满,容易为虚妄唯识者所误会与攻难,而不能自圆其说。
「又」约第二因熏习说:常住一心的觉体,是「一切染法所不能染」的。如如实空镜中说:觉心是远离一切心境界相的。不染,即不与染法相应。「智体」,即觉体;「不动」,即常住、无虚妄生灭义。常住而不染的觉体中,「具足」有「无漏」性功德。而此无漏性功德,在众生位中,即有「熏」习的力量,给「众生」一种影响。凡是功能,必对他有所影响;不然,作用与能力就不可能表现出来。称性功德的净能,在众生心中有内在的熏习力,熏习众生,使众生能不自觉的倾向于远离一切虚妄境界相,而终于始觉成佛。如实不空与因熏习,是有关的;从因熏习中,知道不空;也因为如实是不空的,所以因位中即能熏习众生。
三者法出离镜,谓不空法出烦恼碍、智碍,离和合相,淳净明故。
「三者」、「法出离镜」:即是本觉随染中的智净相。法,是如来藏心,也即心真如。如来藏心,众生位中为烦恼所缠;若在菩萨位中,离染分证;到如来地,圆满证得,出烦恼缠。所以法出离镜,即是「不空法」的「出烦恼碍、智碍」。碍是障碍,二碍即二障。智碍,是所知障。古译与奘译是不同的。古译,一直到真谛,都译为智障或智碍;玄奘才译为所知障。有以为真谛译得不对,其实是不妨译为智障的。原来,奘译多用『所』字:如四缘中的所缘缘,什公但译为缘缘。又如相应与所缘随眠的所缘,古代但译为缘随眠。我在汉院,与法尊法师校勘《大毘婆沙论》,校到所缘随眠时,总觉得『所缘』二字,意义难通。若依古译为缘随眠,意义就通畅了。古译是有意义的,如说缘缘,并非说以能缘为缘或以所缘为缘,是说:凡缘(能缘缘于所缘,而成为缘事),必以此境界为缘。上一缘字,是关涉到能所缘的统一的。如智障,不是说能知智慧为障或所知的法为障,是说:无明能为(知于所知时)智证的障碍。例如伽陀说:『真义心当生,常能为障碍,俱行一切分,谓不共无明。』这不是无明为真心、真智现前的障碍吗?以智障为不妥当,译为所知障,而解说为『所知不是障,是障障所知』,实是多余的辨析。所以智障,是约能知心于所知境起时,不能正知的障碍。本论所说,烦恼碍重在迷理的,是由于不明真理所引生的内心的烦恼。若是事相的错乱,不了事相的真相,就名智碍(下文当解说)。众生位中,不空的如来藏,虽不与二碍相应,而有此二碍现起。到果地,出离了烦恼碍与智碍,即能「离和合相」,而显现了觉体的「淳净明」相。和合相,是觉与不觉、生灭与不生灭的和合识;和合识即不离二碍。由于烦恼碍与智碍的出离,不觉与生灭相也就远离,所以即离和合相。和合识破了,染污不觉相不再现前,于是智慧达到了究竟明净。法出离镜,即是本觉随染中的智净相。
四者缘熏习镜,谓依法出离故,遍照众生之心,令修善根,随念示现故。
「四者」、「缘熏习镜」:即是前说的不思议业相。因熏习与缘熏习是相对的,亲切的、内在的,名因熏习镜;疏远的、外来的,名缘熏习镜。「依法」——如来藏「出离」烦恼碍、智碍的原「故」,所以念念「遍照」一切「众生」「心」,「令」众生「修」习「善根」,「随」众生的心「念」而方便「示现」,适应众生的机感而现身说法。佛说法,为众生悟入觉性的外缘。众生修学佛法,是要从多闻熏习得来,所以名缘熏习。
觉体相中所说的四种大义,再综合起来说:一、第一唯约如实空义说;后三约如实不空性说。二、前二约本性清净说;后二约离垢清净说。三、如将因熏习镜中的二义分别来说,如实空及第二的如实不空,约体悟诸法真理说;第二的因熏习与后二,约从因到果的行证说,也即是约觉体起用说。从因熏习到法出离,成自利行;依法出离而缘熏习,成利他用。又,上说众生心的大义,有体、相、用的三大;乘义,是诸佛乘此法到如来地,菩萨乘此法而得成佛。今说觉体相有四种大义,约虚空以泛明广大,约明净(镜)以论觉体相的大义(于大义中,显示乘义),所以不说三大而为四大。四大的如实空与因熏习镜的如实不空,约体、相二大说;具足无漏熏众生等,约用大说。依如来藏的本具功德内熏习为因,得以出离烦恼碍、智碍而成佛;又依佛智而起妙用。所以此中所说的觉体相,也即是成立大乘义。
参 不觉相
甲 总明体相
所言不觉义者,谓不如实知真如法一故,不觉心起而有其念;念无自相,不离本觉。犹如迷人,依方故迷;若离于方,则无有迷。众生亦尔,依觉故迷;若离觉性,则无不觉。以有不觉妄想心故,能知名义,为说真觉;若离不觉之心,则无真觉自相可说。
阿黎耶和合识中,有觉与不觉二义。上已说觉义,此下明不觉义。
「不觉义」是什么?即是说:「不如实知真如法一。」于真实平等的一法界,不能如实的了知;由于不如实知,所以名不觉。不觉虽有种种,而根本的不觉,是于离言不二的一法界,不能如实的契证。这一根本不觉,即一般说的无始无明住地。它是极根本的,而又极普遍的。真心缘起者,每说迷真起妄,或者误以为由于不如实知而后生起迷妄的。其实,于真如一法界不如实知,名为不觉;不觉,所以不如实知。不可说于一法界不如实知,而后有不觉。约根本不觉说,于境迷蒙的不觉相,是微细难知的。如唯识家说的自证分、证自证分,有能知所知关系而二者同在,也是难以了知的。由于真如平等无差别心的不如实知,就有「不觉心起」。不觉心起,就是虚妄分别心识现前,所以说「而有其念」。有念,所以不觉;不觉,就由于妄念。不觉,依不了真实说;妄念,约乱识妄起说。念与不觉,是不能说有前后的,不过依言说的次第说『不觉心起而有其念』而已。觉是如实不空的,不可说没有自体相。但不觉的虚妄分别念,虽现有它的相、用,若推究起来,「念」是「无自」体「相」的。前明心真如时,曾说到:一切诸法都依妄念而有,离了心念,就没有一切境界相。其实,不但境界相离念无有,就是念的本身,也无自体相可得。妄境依于妄念,而无自相的虚妄分别念,是依本觉而有的。离本觉,即无妄念可得,所以说「不离本觉」。上面说:依本觉而有不觉;说到不觉,即相反的肯定了觉的本在。如说到阴暗的阳光,即意味著明净的阳光一样。既不离本觉而成不觉,当然也可直从不觉中显示真觉。现举喻来说明:「如」人外行,本向东方走的,不知怎的,走错了方向,行向西方。于是这个「迷人」,就迷失了方向,不知那里是东方、那里是西方!他的所以迷向,是因有四方,「依方故迷」的。假使「离于」四「方」,即「无有迷」可说。「众生」也是这样;众生是迷而不觉的,但他的不觉而迷,不是无所依因的,是「依觉故迷」的——依于本觉而有不觉的。「若离」了本有的「觉性」,也就「无」有「不觉」可说了。众生虽在不觉中,但诸法的觉性,仍然如此常觉,并不因众生的不觉而失却。如人迷了方向,找不到东西南北,而东西南北仍然如故,并不因迷人的迷惑而失却方所。失却方向,是由于迷情;不知一法界相,是由于生灭的不觉分。所以若说从真中生妄、从觉生不觉,就与此喻不合。如把东方错作西方,不是方向使你弄错,而是自己迷错了的。众生依觉成迷,也是迷者自迷,是不离觉性而自迷的,非觉性使众生成迷。迷真起妄,应如此解说。
说到众生迷而不觉,就暗示了诸法真相——不迷真觉的存在。不觉对于觉,固然是大错乱,但也有用处。因为,如上文说:『依不觉故,说有始觉。』这是说「以有不觉妄想心」,所以「能知名义」。真如离言,一切法的概念、名称、定义等,都不与本觉相应。但要使众生开始觉了,必须借重这不觉妄想心,使众生能知诸法的概念、名称、定义,能知不契真理的非是,能知自己在迷中,而进求真觉以契合于真理。这才能从不觉而转成为觉,方有真觉可说,所以说「为说真觉」。真觉,即是始觉;说为始觉,而实是本来如此的本觉。「若离」了「不觉」的妄想「心」,就「无真觉」的「自相可说」,也就无从修行觉悟了。所以从不觉而觉的意义说,不觉是有它相对的用处的。如世间有不合理的现象存在,这才会进求解决不合理的方法,而使它成为合理的。觉与不觉,在生灭门中有著相依的关系,所以下文说的真妄相熏,虽为唯识者所反对,而实有它的道理。本节,说明不觉是什么,以及从不觉而到始觉的过程中,不觉对于始觉所有的作用。
乙 别说枝末
一 三细相
复次,依不觉故生三种相,与彼不觉相应不离。
上说不觉的总相、根本相,此说不觉的别相、枝末相。不觉所起相有二,即三细相与六粗相。向来所说的『无明不觉生三细,境界为缘长六粗』,即是此中所说的。本论说不觉相有三段文:这里说三细六粗;『生灭因缘』下,说心、意、意识;及后所说七种染心——内容大抵相同,不过每段有它的著重点而已。如此间,有讲者、记者、听者不同,而以讲者为主。若作其他事情,虽还是这几人,然主体者可能不同。本论说的三细六粗,在论主的心念中,是要解决一个论题的,这就是无明缘行等的十二缘起。虽名字有不同,或合二支为一支,而意义是合于十二缘起的。佛说众生杂染流转时,主要即说十二缘起。后代学者,对此缘起义的解释多而不同:有部说有一念、分位等的四种缘起,有说三世缘起,有说二世缘起。解释尽管不同,内容都约十二缘起说。我在《唯识学探源》里,曾经说到:唯识学的发展,与十二缘起的关系极深。后代的虚妄唯识论者,离开十二缘起,明赖耶缘起。赖耶在缘起支中,即识支,识为感受生死的异熟果报体。唯识家从此说起,著重种子生现行,这才发展为赖耶缘起说。本论仍从无明说起,所以与唯识说不同。就生死流转说,唯识者著重种子,即著重从业感果;本论著重无明,即著重起惑而感果。从无明为本以说缘起,虽与唯识者的赖耶缘起说不合,但是合于古典的。
不觉,泛通一切杂染因,而重在根本无明。「依」此不了一法界「不觉」,「故生」起「三种」细「相」。三相虽从不觉生,但「与彼」能生的「不觉相应不离」。这不是如母生子那样的子离母体,而是如根发为枝叶花果,枝叶花果与树根,息息相关而不相离的。还有一重要意义:无明缘行,行缘识……,似乎是一个生一个,但佛说缘起时,却说如环无端。如生死,从出生、长大、衰老到灭亡,有次第可循,似乎生是最初的。但实际是: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如环无端,生死是无本际的。所以依不觉而生起的三细六粗,虽可说作次第相生,但究其实,不可说无明是第一因。有评《大乘起信论》的三细六粗是竖说的,与唯识八识同时说不合。不知说有前后,而实不可以前后相来局限的。
云何为三?一者无明业相:以依不觉故心动,说名为业。觉则不动,动则有苦,果不离因故。
「三」种相是:「一者」、「无明业相」:十二缘起中,分别说为无明与行。行是业,无明是不觉。现在三相中,著重于业,而总称为无明业相。不如实知即无明,不觉即有业;业与无明,是没有先后而同在的。恐误会作先有无明,后有业,所以说无明业相。在唯识学中,无明业相,即摄得种子(动力)为体的赖耶自证分。业,梵语羯磨,即是作事。为了说明无明业相,所以说:「以依不觉故心动,说名为业。」动,是动词,也可作形容词说。不觉所起的妄念,是虚妄浮动不实的。同时,有不觉即有不觉心现前,也必然有动念的表现,此不觉心的活动就是业。虚浮不实、生灭妄动的心相现前,全因于不觉。若一旦真「觉」,即显「不动」,如说:『常住一心』、『智体不动』。不动,即是超越时间性的;有时间性必有动。十二缘起,不外烦恼、业、苦。现在说:无明的当下即心动,动是行业,作业自然感苦报,所以说「动则有苦」。同时,心动即是心有所受。依因依缘的所有活动,是无常性的;无常是不自在、不稳定的,所以是苦。如现实所感受的,无论是乐是苦,终究是诸所有受一切皆苦。动是不觉心的动作;凡是动作,必有力量予其他以影响,引生某一结果。动必有果,因为「果」是「不离因」的。果从动来,动是无常的,因无常,果也是无常;因苦,果也是苦。这一切,都从不觉妄念的妄动而来。
业,佛教学者间,解说是大大不同的。有部说:业有表、无表业,身口的表、无表业,都是以物质为体的。这与本论所说,相差很远。经部说:业以思心所为体,思是意志的推动力。意力的业相,虽要利用身口的动作而表现出来,但业的实体是思。不但经部这样说,譬喻师也如此说,大乘一分义也与此相近。其实,烦恼中的主要者,为无明及爱,此二与思是不离而相应的。对世间的真相不知,妄起贪爱执著,说为无明与爱;依此而有的一切身心活动,是业。本论依无明不觉的心动,说明为业,是并无不合的。
二者能见相,以依动故能见,不动则无见。
「二者」、是「能见相」:即十二缘起中的识。见,不一定是眼见;凡心识的能了知,都名为见。能见相,是「依」业相的「动」而「能见」的,若「不动」,「则无」有「见」。此能见相,在唯识学中,应是见分,属于能分别的。动,为什么能见?这似乎难懂,这不妨从睡眠与修定的事实来说明。如人初睡醒时,睡眼朦胧的,什么都还不知;若心一动而注意时,眼可以见色,内心也有所了知。又将睡而未入睡眠状态时,一动即起警觉。再如修定者入于深深的定境时,一切相不现前;出定的时候,心念一动,即渐知一切。所以不动即不见,动即有见,动与见,也是无先后次第的。
三者境界相,以依能见故境界妄现,离见则无境界。
「三者」、是「境界相」:是相分,为所分别的。「以依能见」心的能取,自然会有所取、所见的「境界妄现」;没有心动能见而没有所见境的。如此心动,即有如此境现。当下动,当下见,当下即有境现,彼此展转相依,不可分别前后的。若「离」了能「见」,「则无境界」妄现。无境就无见,无见就无动,无动就无不觉。一无一切无,契于真如平等的一法界性。此所说的境界相,在十二缘起中,是名色与六处。有部约众生分位说,名色为肉团凝成而未成根,六处为六根完具。其实,名是精神界,色是物质界,总即五蕴的境界相。约认识说,六处可含摄于名色中。
如比配于玄奘所传的唯识说,此三都是赖耶识的内容。境界相,是赖耶所现起的根、尘、山河大地;能见相,是赖耶见分;业相,是业识种子。此三者的统一性,都是虚妄分别性所摄,即与不觉不相离。然本论说的三相,动即能见,能见即有境现。每一众生的根本不觉——无明即业,业即杂染种子,为宇宙一切法的动力。能见,为众生的细意识,即赖耶见分。境界相,依赖耶而现起的根、尘、山河大地等的器界,为赖耶的相分(然地论师,都摄属第七识中)。但此,是微细的心境,是不可思议的。所以《成唯识论》说为:『不可知执受、处、了。』总之,此中所说的,似乎次第相生,而实是当下动、当下见、当下有境现。三者与根本不觉,是浑然为一、相应不相离的。
二 六粗相
以有境界缘故,复生六种相。云何为六?一者智相,依于境界,心起分别,爱与不爱故。
上说的三细,与不觉是相应不相离的;虽说有次第,而实同时存在的。这如初醒朦胧的心,虽有心境而浑然不明晰;若醒时,境能引心,心缘于境,心境即分明。所以地论师说:事识——粗心,可分为六识,随境得名,而妄识(真识)——细心,是不能以根境分别,但总名为一。今说六粗相,即到达心境明显的境界。前二种,虽属于粗相,但也还是微细而难知的。不论是易知、难知,六粗都是有心、有境,依心境相待的关系说;著重于「有境界」为「缘」,与上依不觉而有不同。
以有境界为缘所「生」的「六种」粗「相」中,「一者」、是「智相」:智相,等于十二缘起中的触。境界,是名色、六处;依此为缘起触,触是心境相涉时所起的识触。所以,智相不是智慧,而是「依于境界」为缘,「心起分别」的分别智。由于心分别境,因而有「爱与不爱」。智相的爱与不爱,在十二缘起中,名可意、不可意触。心境相触,不但有认识作用,也有情意作用。所触的境,适合自己情意的,起可意触;不合自己情意的,起不可意触。此爱与不爱,不是严重的烦恼,而是心因境起的一种反应;在分别心上,现起的可意、不可意而已。不过,从此发展下去,自然就会引生贪瞋痴等的烦恼的。在佛典中,智不一定是好的,如《大智度论》里的『心想智力』,就是虚妄的想分别心。又如《胜鬘经》中,于如来藏外说有六识及『心法智』,心法智与前六识都是虚妄分别的。心法智,依唯识家说,等于末那识;依地论家说,是妄识。本论的智相,也许另有根据;但此处,实是虚妄心中(与想相应的)可意、不可意触,不可作智慧解。
二者相续相,依于智故,生其苦乐,觉心起念,相应不断故。
「二者」、是「相续相」:相续,即是次第相续不断。它是「依于智」相而有的。由于对境起心而有爱与不爱,有分别智生,这才「生」起「苦乐」的感受了。以十二缘起说,这是触缘受。感受的苦乐,源于爱不爱而来——合于己意而喜爱的,起乐受;不合己意而不喜爱的,起苦受。本论不说第三者的非苦非乐的舍受。以学派说,自有部传统一直到唯识家,都立有第三者的。如说心性,有善、恶、无记的三性;说感受,有苦、乐、舍的三受。本论不然,明善恶,但论觉与不觉;觉是善,不觉是不善,没有非善非恶的无记法。明感受,不是苦,就是乐,没有非苦非乐的第三者。这种思想,是从大众部来。大众系不立无记,非善即恶。无记,不过是善、恶的不明显,其实还是善的归于善的、恶的归于恶的,无有中容性的无记性。苦、乐也如此,合乎己意的是乐,不合己意的是苦。一般所说的非苦非乐,实是微细的苦、乐,不出苦、乐以外。这是一边倒的,不容许有第三者的。「觉心起念」的觉,不是觉与不觉的觉。古译每译受为觉,所以这里的觉,应作受讲。依智缘境而生起苦乐的感受时,就生起心所法(「念」),而与心识相应。众生感受生死,永久在果报中。生死的果报,不出人、天等五趣。人、天的果报体是乐的,三途的异熟总报体是苦的。其他的异熟生,大抵是苦中带乐、乐中带苦的。由此,在生死中,不是受苦,即是受乐。苦与乐,或有变化,而受是永久「相应不断」的。智相与相续相,以粗细分别,是粗中的微细相。没有心则已,有心即有境相;有心有境,即有可意、不可意触及苦受、乐受。凡此都属于微细心识的活动,而著重于缘起支的感受苦报。若与三细相合说,本论应有两层的惑业苦:一层是细的,如由无明业相而有能见相、所现境,依此而起分别及苦乐果——是为大乘所断的微细变易生死,而为小乘所不能断的。一层是粗的,如由依于执取境界而起业受苦——是为小乘所共断的分段生死,而为凡夫所不断的。二乘所不断的变易生死,决非在断了分段生死以外,又来了一个生死;而实就是心识中的微细难知的惑业苦相。缘起论者,或说前生、后生的二世因果,或说过、现、未来的三世因果。本论约粗细分别,而说有二层因果;约时间说,可通于一世、二世、三世说。
三者执取相,依于相续,缘念境界,住持苦乐,心起著故。
「三者」、是「执取相」:是对于六识所缘的境界,妄想执取。以十二缘起说,是受缘爱。爱是染著,取是执取,爱、取但是程度的差异,并无实质的不同。对境染著,是爱相;进而追求,是取相;合而言之,是爱著执取。爱是要求把握境界,取是要求猎得那境界。这是「依于」苦乐不断的「相续」心而来。依于相续心,「缘念境界」,这是说:心心所于境界中相续的缘虑系念。对于或苦或乐的觉受,相续不断的住持它,所以说「住持苦乐」。住持,有安定义,即在时间上可以延续下去的;或是任持意,对于苦乐的感受,生起坚固的执著。不了解它的虚幻性,而不断的顾恋过去、欣求未来、耽著现在。所以,执取相是「心」在苦、乐受中「起著」。以为有实在的苦受,即心著于苦,生起瞋恨,积极的要求远离它。以为有实在的乐受,即恋著于乐,恳切的希求永久保持。或者,苦未来而要求它不来,来了又设法使它离去;乐未来希望它能来,来了又想不再离去。众生的心,始终著于苦、乐的感受而不断。缘起支中(特别是四谛中),著重于苦乐,这是现实所亲切感受的。出离解脱,要从厌苦出发;分别四谛,从知苦出发。所以,苦乐在人生的感受中,是充满了内容而又最现实的。因此,佛所说的缘起论,不以知识为主,知识是抽象的。
四者计名字相,依于妄执,分别假名言相故。
「四者」、是「计名字相」:这是前六识,特别是第六意识的事。意识的认识境界时,对各各不同的境界,起各各不同的名字相,以为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不特于外境起名字相,内心所有的对象——概念,也是名字相。一般不了名假安立,于是就计执为实有这个、那个。由此妄执,执假为实。不问事实内容,「依于妄执」去「分别假名言相」的计名字相,在有情界中,唯人、天有,其他的动物是没有的,仅有不明显的。计名字相,于缘起中,是取。经说取有四种,而最根本的,为我语取。我是假名,而众生却依此假名,妄执有实在的自我。由此根本的我语取,于是起见取、欲取、戒禁取。此三、四的二相,都是第六意识的妄执。
五者起业相,依于名字,寻名取著,造种种业故。
「五者」、是「起业相」:由于不了苦乐的虚幻,「依于」妄执的「名字」相,「寻名」执实而起计「取著」,于是「造」作「种种」的「业」。上二相,从不了解而执假为实,重在认识的错误;起业相,不但不知假名无实,反而去追求、去执著,由于追求不舍,而造成种种的善恶业。此起业相,十二缘起中,即是有;有即业力。所以,三有实由爱取而来的;没有爱取,也就没有有——业及果报。
六者业系苦相,以依业受果,不自在故。
「六者」、是「业系苦相」:系是系缚,苦是苦果,总指三界系的生死苦报。以十二缘起说,这是有缘生、生缘老死。因为,「依业受果」,果是「不自在」的;不自在,所以名为业系苦相。如上所说,可知从根本不觉而生起的三细、六粗,都顺于十二缘起支的次第。
丙 结归根本
当知无明能生一切染法,以一切染法皆是不觉相故。
这是总结,是不觉相的总结。不觉的根本,是无明。此「无明」,「能生一切染法」;一切染法,即所说的三细六粗,也即是惑、业、苦的三杂染。约特义说,无明不觉是烦恼;约通相说,一切杂染法相,都是无明相。因为一切杂染法,是依于无明而有的;所以说:「以一切染法皆是不觉相。」如从麦种,生起麦芽,开出麦花,结成麦果。此芽、此花、此果,一切无不从麦而来。约能生说,名为麦;约所生说,一切不出麦外。因此,从无明不觉而生起一切,十二缘起(一切杂染法)也都是不觉相。总之,本论说觉与不觉,是包括一切觉、一切不觉的。虽有本觉与始觉,但决不可作差别说——离却本觉说始觉;始觉是同于本觉的。虽有根本不觉与所生的枝末,但一切不离根本不觉,而为不觉所统摄的。
肆 觉与不觉之同异
甲 标列
复次,觉与不觉有二种相。云何为二?一者同相,二者异相。
上来已别说觉与不觉,这里再说到觉与不觉的同异相。本论说:众生是本觉的,但无始来又是成为不觉的。虽是不觉的,而实际仍是觉的,所以又必然要转向于觉的。所以应说「觉与不觉」的相关性。这「有二种相」,「一者」、「同相」,约共同性说;「二者」、「异相」,约差别性说。
乙 同相
言同相者,譬如种种瓦器,皆同微尘性相。如是,无漏、无明种种业幻,皆同真如性相。是故修多罗中,依于此真如义故,说一切众生本来常住,入于涅槃。菩提之法,非可修相,非可作相,毕竟无得。亦无色相可见,而有见色相者,唯是随染业幻所作,非是智色不空之性,以智相无可见故。
先说「同相」:为了易于理解起见,举喻来说明。「譬如种种瓦器,皆同」是「微尘性相」。烧成各式各样的瓦器,形色方面,有大小方圆的不同;显色方面,有青黄赤白的不同。虽有这种种的不同,但都是由泥土所烧成的;说得微细一点,都是由微尘所成的。从微尘性相说,此一瓦器与彼一瓦器,并没有什么不同。此喻,《楞伽经》中也有。除此,经中又举金与庄严具的譬喻。本论虽取《楞伽经》喻,而经以此比喻转识与赖耶识的同异,本论以此喻觉与不觉的同异,所喻略有差别。「如是,无漏」与「无明」的「种种业幻,皆同」是「真如性相」。无漏是觉,无明是不觉。从无明不觉而起的,有种种的业幻,如上所说的三细六粗等。无漏觉体,也可说有业幻,如前所说的不思议业相,以及遍照众生心、随念示现,都是业幻的作用。无漏与无明,所有的种种业相,一觉一不觉,一真一妄,虽然是差别的,但那不过从生灭门中,约如来藏所起的德相妙用及无明所起的杂染相用而说。若推究它的究竟而会归真如,这都是以真如为体性的。无漏,当体是真如性;虚妄相,也不离真如性。真如是绝对的,在真如界内,一切无差别。所以从真如的立场说,一切的一切,无不是真如。「是故」下,引证大乘经说:一、本来涅槃说:「修多罗中」,「依于此真如」的意「义」,「说一切众生」虽在生死流转,而实「本来常住,入于涅槃」。这即生死是涅槃的意义。『依于此真如义故』,贤首疏中没有『真如』、『故』三字,但意义还是一样。如《般若经》、《解深密经》等,都说一切众生本来常住,自性涅槃,本来寂静;这是大乘经的通义。二、菩提本有说:菩提的本来如此,大乘经中也处处有文。如《金刚经》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既然圣凡平等,凡夫也应本具菩提法。所以说:「菩提」「非可修相,非可作相,毕竟无得」。本来如此的,当然是不可修集的、不可造作的。无修、无作,即是毕竟无所得的。此约一切法同真如性说,若约生灭门中随染还净说,由凡夫到圣者,从杂染到清净,不但菩提从修而得,涅槃也可说证入。约法性平等说,不生不灭,寂灭常住;众生本来是佛;因为这都是以真如性为体的。所以,唯识家说:约此义,也可说菩提法是非可修、非可作的。但本论的真如说,著重于真如与心、真如与觉性的统一。所以,约真如义,不但是理法性,而也是心与觉的无为本具。这所以为唯识学者所不能承认。
此下,遣疑执。上说无漏种种业幻、不思议业相,也许以为佛有色相,如众生可见的。不知如来法身不可以三十二相、八十种好见的,法身是绝待的、不可以相取的,所以说「无色相可见」。「而」经说众生见如来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似乎「有见色相」的,那「是随染」所起,「业幻所作」的;即所说觉体随染而有的色相。离染污的不净色,所以说得无染的净色;见佛时,因众生机感,即见佛的相好如何。其实,这「非是」法身自体的「智色不空」的真「性」,因为真实的、淳净的「智相」是「无可见」的。真如体即如来藏,以净智为性。法身的不思议色,性即净智,所以名为智色;智色即如来藏不空性的显发。既即智为性,所以是不可见的。不空性的智色,《楞严经》中,即说为性水真空、性空真水等。所以究竟圆满的大智中,无漏、无明同为真如性相,没有差别。而无漏业幻,同真如性而即智为性,与无明业幻的同真如性而与智不相应,还是有著不同的。
丙 异相
言异相者,如种种瓦器,各各不同。如是,无漏、无明,随染幻差别,性染幻差别故。
再从生灭门的观点,说觉与不觉的「异相」:「如种种」的「瓦器」,虽都是微尘所作成的,但彼此形色作用是「各各不同」的。「如是」,「无漏」与「无明」,虽同一真如性相,但无漏智性由于「随染幻」,而似有「差别」;有漏无明由于体「性」即是「染幻」,而有种种的「差别」。所以,不特无漏与无明是彼此差别的;但约无漏或无明说,也是各各千差万别的。
真如法性中,一切是平等的。无漏智、有漏无明(识),唯识学者虽说同一法性,而从染、净依他起中以明差别——在染依他中说有漏、无明、杂染事;净依他中说无漏、正智、清净事。本论明觉与不觉,也是同一真如性的。但无漏清净觉性,是即真如为体,是菩提本有的。作差别的说明时,依真心随染以明无漏,依无明性染以明有漏。这是两家诤论的焦点。
第二目 生灭(心)因缘
壹 藏心为依之诸识生起
甲 总标
复次,生灭因缘者,所谓众生依心、意、意识转故。
「生灭因缘」,即生灭心的因缘,这如经中所说的「众生依心、意、意识转」。这里说的因缘,是泛指依此而有彼的因缘义。生灭的心是怎样生起的?大乘经一致说:依心、意、意识为因缘而生起;转即生起义。心、意、意识,旧译的《楞伽经》,即如此;唐译作心、意、识。唯识学派中,有一意识师。在一意识师看来,前六识都可以称为意识。这因为:一、虽依眼等根缘色等境,而实为一意识的随根而得,不过依名不同。二、依意而生名意识,六识都依意而生,所以六识都可名意识。本论下文所说的意识,即是总约六识而说;本论是顺于一意识师的。依此,译为心、意、意识;与多识论者的译为心、意、识不同。
依心、意、意识转,即是说:依心有意生起,依心、意有意识生起。论到诸识的生起,有二说:一、本末相生说:如本论的依心有意,依心、意有意识。但这非本论所特有,《成唯识论》说『阿赖耶为依,故有末那转;依止心及意,余转识得生』,即与此相同。《瑜伽师地论.本地分》说:六识依意及阿赖耶种子识生;意依阿赖耶种子识生,这也与本论相近。支那内学院说《大乘起信论》竖说诸识违瑜伽,这是大大误解的!二、种现依生说:此赖耶心,依何而起?即说转识熏习赖耶。赖耶与转识相互为依,如说:『诸法于识藏,识于法亦尔,更互为果性,亦复为因性。』此互为因果义,与本论少有不同。但转识为赖耶依,还是约熏习种子说。其后,《成唯识论》以为:五识生起,必有意识、意、赖耶;意识生起,必依末那、赖耶;末那必依阿赖耶;阿赖耶又必依末那。这著重于现行识的更互相依;在说明上,但是平等的横论,而缺本末的竖说。
本论明心、意、意识,大体同于古代地论师,与真谛、玄奘不同。地论师分心识为三类:(一)、事识,即前六识。(二)、妄识,即第七识。(三)、真识,即第八识。真与妄,众生位中实是不相离的,但指妄识中的真心为第八;不离真心的妄识——以无明为主的妄心为第七识。第七妄识中,所含的作用极多;本论分意为五种,实与地论师的妄识相近。论到本论的心意识说,应说明二点:一、本论所说心、意(中有五识)、识的名字,差不多全出于魏菩提流支所译的《楞伽经》。如业识、转识,是魏译《楞伽经》中的业相识、转相识省去『相』字的变名。智识一名,唯是魏译《楞伽经》所有的。唯真识(真心)一名,见于宋译《楞伽经》。由此,可见本论是参考了《楞伽经》的。但本论虽采用了《楞伽经》的术语,而没有采用它的意义。这一点,贤首也是知道的。二、本论受有锡兰佛学的影响。西元五百十年左右,有从南方来的僧伽婆罗,译《解脱道论》。《解脱道论》即《清净道论》所依据,锡兰是盛传此论的。《解脱道论》,明心识是竖论的。玄奘所传的九心轮,即是由心识的发动到止息,最多凡经历九位;这与《解脱道论》的说法相同。本论诸识的名字,也与《解脱道论》大体相似。如《解脱道论》第一识名为有分,是生死的根本心;本论称之为阿黎耶识,虽不名为有分,然作用相近。唯识学者,早就说过:阿赖耶识又名有分识。第二名为转,即与本论的转识相当。然依西藏所传,转是动的意思,即应与业识相当。第三名为见,似与本论所说的现识相当;然与转识(即三细相中的能见相)相近。第四名所受,即三相中的境界相;应与现识相近。第五名分别,即本论能分别染净法的智识。第六名令起,即前六粗相中的起业相,为本论意识的作用之一。今列九心轮如下:
玄奘传 :有分 能引发 寻求 安立 势用 反缘 有分 │ │ \ │ 解脱道论:有分─转──见─所受─分别─令起─速─彼事─有分 西藏传 :有分 动 见 寻求 分别 行 能转
这是约心识发展的过程而竖说的。《成实论》明识想受行,也是竖说的。心识的从细到粗、从认识到作事,都有此发展的意义。本论约心、意、意识而竖说,与《解脱道论》相合;本论也应该是参考过《解脱道论》的。真谛所译的《摄大乘论》,有二派:(一)、多心论者,(二)、一心论者。多心论者,近于北方所传的,横说六识或八识。一心论者,即一意识师,从细到粗,是前后竖说的。本论明心意识,与玄奘所传的多少不同,这不要以为希奇。佛法本是无量无边,非一家一说所能尽的。本论不是传袭一家一派,而是综合众说而自成一完整体系的。更应该知道:诸识的竖说与横说,不一定是冲突的。如一棵树,由根而干而枝而叶而花而果,是竖的发展。但也可横论,如一眼望去,根干枝叶花果,都同时的呈现,这不是同时存在吗?可是,虽同时现前,而根干枝叶还是有它的前后性。所以,众生的心识,可约先后发展的生起次第说,也可约一时同在展转相依说。横竖都可以说,不可偏宗横论八识而诽拨本论。贤首疏中,为了融会,常与唯识宗所说的诸识相配属,实也是难得恰当!
乙 依心起意
一 别明五意
此义云何?以依阿黎耶识说有无明,不觉而起、能见、能现、能取境界、起念相续,故说为意。
先说依心起意。心即众生心;于生灭门中,即阿黎耶识。「依阿黎耶识」,「说有无明」,点出有漏杂染心的根本。阿赖耶识,依觉、不觉(或明、无明)不一不异的统一而存在。所以说『依阿黎耶识说有无明』,此无明,是阿赖耶识(心)中的无始无明住地。宋译《楞伽经》,有与此相近的文义,如说:『如来之藏……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识藏,生无明住地,与七识俱。』阿赖耶识是如来藏为无始虚妄所熏染而成,即有无始无明。赖耶识有无明分,所以「不觉而起、能见、能现、能取境界、起念相续」。不觉而起,即三细六粗中因无明而动起的业相;能见,即能见相;能现,即境界相;能取境界,即智相;起念相续,即相续相。依根本无明——识藏心所起的这些,在心意识中,即「说」名「为意」。本论以五相为意,意即末那,摄义极广大;而阿赖耶心,但摄得根本的不觉分。意的五相,与三细及六粗中前二相,对列如下:
无明业相 能见相 境界相 智(分别)相 相续相以下 不觉而起 见 能 现 能取境界 起念相续 (业识) (转识) (现识) (智识) (相续识)
此意复有五种名。云何为五?一者名为业识,谓无明力不觉心动故。
「意」有五种相,即说「有五种名」。「一者」、「名为业识」:根本无明——不觉,阿黎耶心所摄;所以虽有无明不觉处即有业,而意中但说为业识。业识,即由于赖耶心的「无明力不觉」知一法界性而起的「心动」。妄心现起即是动,动即是业。动即有生灭心,即为业识。《楞伽经》中的业相,为赖耶识中虚妄熏习的种子。
二者名为转识,依于动心能见相故。
「二者」、「名为转识」:即三相的能见相。转,生起义。《楞伽经》的转相,约一切现行识说;或如唯识者所说的七转识。但《解脱道论》,有分识下,名为转;转是内心动发(近于警心令动的作意)的阶段。本论即解说为:「依于动心」而有「能见相」现起。内心动发,虽还不曾能及外境,但已转起了能见分别心。
三者名为现识,所谓能现一切境界,犹如明镜现于色像。现识亦尔,随其五尘对至即现,无有前后,以一切时任运而起常在前故。
「三者」、「名为现识」:此名出《楞伽经》,即是阿赖耶识异名,赖耶是现起一切根尘器界的。但本论,著重于境界相,解说为「能现一切境界」。动心有能见的力量;有能分别见,当下即于动心的能见中,现起一切境界。《楞伽经》约能现得名,本论约不离自心的所现说。「如明镜现于色像」,色像在镜中,喻说不离内心而有境界。明镜能一时顿现,细心的妄现境界也是顿现,与六识缘境次第各别不同。所以说:「现识」也如此,「随」色声香味触——「五尘对至即现,无有前后」。对至,即现为境界义。现识的现起一切境界,是顿起而无有前后的,如明镜而顿现色像一样。所以无前无后的顿现,因为「一切时」中,都随业力成熟「任运而起」,「常在」心识中现「前」。唯识者说:阿赖耶识如受人身(五趣都如此)时,人趣的一切根身器界即一时变现。本论但约五尘说;依《楞伽经》,实顿现十八界事。说顿现一切境界,约因缘成熟而说;如趣生异熟不同的、因缘不具足的,或受对治了的,都不现前。山河大地等境界,不因个人的认识而存在,是恒时任运而变现不失;但还是唯心的,即由于此。
四者名为智识,谓分别染净法故。
「四者」、「名为智识」:由转识的能见,而有现识的一切境界,心境相关,即有分别境界的能力;《解脱道论》即名此为分别,今名为智识。「分别染净法」,有二义:一、境界有染有净,所以分别为染净。二、心识缘境,而心起染或起净,名为分别染净。
五者名为相续识,以念相应不断故;住持过去无量世等善恶之业,令不失故;复能成熟现在未来苦乐等报无差违故。能令现在已经之事,忽然而念;未来之事,不觉妄虑。
「五者」、「名为相续识」:既心境相关而起分别,任何分别,都有一种影像留在心识中。不断的分别,即不断的保存心像下来。由于过去分别的熏习,现在又能生起;生起后又熏集。「以念相应不断」,所以名相续识。念相应,指分别心缘量境界,即不断起念;念是相应的心所法。凡心起分别,即有种种差别影像;此影像于心中现,即是念。不断的分别,即不断的念,即由认识而有种种概念积留在心识中。世间的心识分别,都不能离念,一切都与念相应而来。由于念相应不断,所以能「住持过去无量世等」的「善恶」「业,令不失」坏。无量百千万世的善业恶业,都由此念的相续而住持不失。还有,「能成熟现在未来苦乐等报无差违」。现在及未来的苦报乐报,由某种业,得某种报,决无错乱,这也是相续识中的念力。受熏而业力不失,所以业种能增长成熟,发现为苦乐报的总体。前六识的异熟,也是依相续识中的业力而发生出来的。业的熏集增长,和由业而招感异熟果,都依此相续识而有。还有,住持业力而感果,与过去的事情能记忆一样。所以,由相续识中念相应不断,「能令现在」对于「已经」的「事」情,无意中「忽然而念」起。曾经的事情,现在能忽然的浮现在心中,即因为过去曾经的时候,当下有一影像(念)保留下来。这种保存经验而不失,也是相续识的力量。还有,「未来」的「事」情,众生在不知「不觉」间,每要去「妄」想思「虑」它。未来的事情还没有来,而无意间要预想这样、那样。这由于相续识中,含藏了过去的种种见闻熏习的缘故。时间是前后相的,依于现在想到从前,即成过去;依于现在推到将来,即成未来。一切虚妄法,都是有前后性的。想到未来,不是到了未来,只是过去的经验推衍而用于未来。一切业果的建立,和记忆过去、设想未来,都因有此相续识而成立。
五意说,约缘起支说,与行、识、名色、六处、触、受支相当。约九心轮说,与转、见、所受、分别、令起相当。然五意的综为一组,为本论特有的教说,有深切注意的必要。五意说,是合著次第生起过程的,与《瑜伽师地论》者五心说,应有关系。率尔心,即不觉而起的业识。寻求心,以心趣境而著重能边;决定心,以心了境而著重于境相的明确。这二者,与转识、现识相当。智识的分别染净,即染净心。相续识的念相应不断,即等流心。五意的合为一组,应与《瑜伽师地论》的五心说有关。五心说,出于《瑜伽师地论》(第三卷)〈意地〉中。考真谛三藏,曾译出《十七地论》初五卷。一般的心意识,真谛译《摄大乘论》中,作意心识。所以《瑜伽师地论》的五心,真谛可能是译作五意的。这样,本论的五意说,是有著明确的渊源了。当然,本论是摄取一切资料而成为独创完整的体系,不必与古说完全一致。
五意中的初三,依动心而有分别,即分别而现所分别。这三者,是极微细的心境,而成浑然不离的妄识。比对于玄奘传的唯识说:业识为摄得虚妄熏习的赖耶自证分;见识为赖耶的见分;现识为赖耶的相分。这三者,为不可知的赖耶心境。依于微细的心境而到达心境相关,心境分明的境地,即是粗相。而粗中之细的:智识著重于分别染净的执著,相续识著重于受熏、持种、执持根身。地论师以此为第七阿陀那识的事用。摄论师以为:除分别染净的一分我执而外,其他都是执相黎耶与果报黎耶的事用。唯识师以为:执取是第七末那,而受熏、持种等属于赖耶。其实,虚妄的细意识,是诸识和集名为一意。后代学者的分为二类,各有分类的标准,所以不能一致,而内容都是这些。
本论的相续识:『念相应不断』,为主要特性。而无量百千劫的业力不失,即唯识者受熏、持种的种子(因相)赖耶;住持业报,即受熏成熟而变的果报(果相)赖耶。所说的忽然而忆过去、不觉而虑未来,这不是说明意识的追念过去、预计未来,而著重那『忽然』、『不觉』。无意间会忽然如此,实由过去经验的熏习保持。过去经验的重现,以现在望过去,即成记忆;以现在望未来,即成预计。经验的保持,实与业力的保持同一原理,这都由于念。对分别心说,念即心上所有的种种心所作用。对境界说,念即心上所起的境象,即概念。从三世说,忆念过去、想念未来,实即曾习的心念的重现。念相应不断,为相续识的重要内容。此五意,大体说,是从相依生起的立场,而为奘传第八识与第七识的内容。
二 结成唯心
是故三界虚伪,唯心所作,离心则无六尘境界。此义云何?以一切法皆从心起妄念而生。一切分别即分别自心,心不见心,无相可得。当知世间一切境界,皆依众生无明妄心而得住持。是故一切法,如镜中像,无体可得。唯心虚妄,以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故。
上说依心所起的五意,此结成唯心说。前说一切法依心而有,目的在说明三界唯心。所以承上文说「是故」可以证成:「三界」所有的一切事,都是「虚伪」不实,「唯」是自「心所」造「作」的。三界事,不外能缘的心、所缘的诸境,以及有情的活动。由过去的业感现在的果,由现造的业感未来的果;记忆过去,预虑未来——这一切,审细的推究起来,不外是唯心所作、虚妄不实的。既唯心所作,所以「离心则无六尘境界」,并不像一般的错误认识,以为有离心的外境。心外无境,即成唯心说。唯心,是摄境从心,总括精神与物质的现象,而解为一心所现的二面,与一般单指认识作用为心不同。以十八界说,没有六尘境,还有六根、六识。但六根也是所认识的;六识,自体是识,而也是所知境摄。所以,此中所说的六尘境界,概括了自心妄现的一切。
唯心所作,离心无境——「此义」还要略为解释。「以」三界「一切法」,「皆」是「从」无明妄「心」所「起」的「妄念而生」的。本论上文说:『不觉心起而有其念』,即妄念。此处的妄念,即无明业相、业识。有妄念心即有妄境现起,也即有心境分别、熏习而有一切。一般以为认识到的是离心外在的,不知「一切分别」都「即」是「分别自」己的「心」念,并不是真有什么外境可为自心所分别。如蜘蛛吐丝成网,而又往来于网上一样。自心分别自心,见于《解深密经》,如魏菩提流支译的《深密解脱经》说:『世尊!若彼心境像不异于心,云何心即能观于心?佛言:弥勒!彼处无有一法能观一法,而彼心生如是现见。』真谛译的《摄大乘论》,也引有此文。奘译《解深密经》的〈分别瑜伽品〉,说得更明白:『世尊!若彼所行影像,即与此心无有异者,云何此心还见此心?善男子!此中无有少法能见少法,然即此心如是生时,即有如是影像显现。』境从心生;心分别境,实是分别自心。似乎自心是有取的、有所见的,其实无有少法能见少法。所以说:「心不见心,无相可得。」自心分别自心,实是自心现分别时,即有所分别于自心中现,并非自心对于自心确有所见、所取相可得。但常人,不觉分别自心,总以为是分别外境、实有外境相可得了。所以,「当知世间」的「一切」六尘「境界」,都是「依众生」的「无明妄心而得住持」的。一切境界,依妄心而住持,即依妄心为依止、依妄心而安立的意义。依无明妄心而有的,并没有它的实自性,所以「一切法,如镜中像」一样,「无体可得」。镜中的像,不是实有的,而是依镜而安立的,影现于镜中的。见镜像时,似乎见到镜中有像,实是自见面貌的假相。奘译的《解深密经》说:『如依善莹清净镜面,以质为缘,还见本质,而谓我今见于影像,及谓离质别有所行影像显现。』由此,本论所说的唯心、自心分别自心、如镜中像,都是引用《解深密经》的。诸法是唯心的,但一般人,总觉心外的境界是真实有的。因此,成立唯心,必须说明:心外的境界,似乎离心外在,而实是不离心的。这样,一切是「唯心」的,「虚妄」的「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如此心生,如此法生;如此心灭,如此法灭。法是依心而存在的;本无外境而现似外境,全出于妄心的幻现。
唯心,我向来说要经过三个层次才能圆成自说:一、六识的认识境界时,了解得境无实体,唯是认识心中所现的影像相。所取相是无实的,而能取相是有的。以心夺境,此为主观的唯心论。我国理学者,有主观唯心论的性质。如这朵花是心识所现起的,不见这花时,有没有这朵花存在?有人就说:在我注意时,就有这花相现起;若不注意时,这花相就隐而不现了。若唯作此说,即不圆满。因有众多的境相,在不认识它时,还是存在而不容否认的。二、虚妄唯识者的阿赖耶识说,为客观的唯心论。有妄心即有妄境,山河大地等的一切境相,都是赖耶顿变顿现的。六识去分别时,依这境相为本质而现影像相;不起六识分别时,也还是有这些境相存在的。赖耶识的执受境界,对于六境的分别,是客观存在的。赖耶所变的境界,对于赖耶,还是唯心所现的。三、客观唯心论,还是不彻底的;因为清净的、无为的,不是此妄识所显现的。要进一步的达到一切唯是真实心,方是唯心的极致。不但妄境依于妄心,妄境妄心又都是不离真心而现起的。一切的事相与理性、杂染与清净,统摄于真常心中。本论从众生心有觉与不觉义说起,能综合主观(摄所从能)、客观(摄现从种)、真常(摄事从理)的三类唯心说。《楞伽经》也是贯彻此三者而说唯心的。所以真能悟入真如理性时,唯一真心,而到达绝对唯心论的实证。但唯心论的证明方法,始终是不离主观唯心的立场。或以忆念过未无体说,或以定心境界说,证明境依心起、心生法生。赖耶唯心或真常唯心,决非一般所能信受解了的。所以,本论在思想体系中,属于绝对的真常唯心论;而说明唯心的理由,与客观唯心论,其实与主观唯心论者,并无差别。
丙 依意意识转
复次,言意识者,即此相续识。依诸凡夫取著转深,计我我所,种种妄执,随事攀缘,分别六尘,名为意识;亦名分离识,又复说名分别事识。此识依见、爱烦恼增长义故。
再说依意意识转。「意识」,不但是第六意识,而是前六识的总名,六识都是依意而生起的。本论的立场,是一意识师。实唯一意识,由于随所依根而了不同的所缘境,才名为眼等的五识。其实,五识只是意识的多方面活动。就是所说的五种意,也不过是粗细不同而已,并没有判然不同的五意。如海水的波平如镜,有小风即有小浪,有大风即有大浪;大小浪也不是隔开的,大浪中也含有微波。所以,这里说的意识,不在五意以外,而是「即此」五意中的「相续识」。不但是相续识,也即是无明妄念。本论依一意识的发展次第,说有五意,以『念相应不断』的相续识为第五(等流)。然众生从无始以来,即是这样的妄念相续不断,所以妄念与相续决不限于这一阶段。如说『一切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别』;『离念境界,唯证相应』;『从本来念念相续,未曾离念』;『不觉心起而有其念』——念是贯彻于虚妄生灭心的。如说『灭相续心相,显现法身』;『无明灭,相续则灭』;相续,也是和合识中依无明而起的妄识之流。所以,意识,即此相续识的粗分别;而以前的业识等等,也不外妄念相续识的某一形态、某一特征。这是对于本论心识说,所必须了解的。
意识即是这相续识,但约作用不同而立名。「依诸凡夫」的认识说,起心动念,都是意识的境界。心与意的境界,凡夫是不了解的。凡夫,约二乘说:没有证得圣果以前,发趣声闻或缘觉行的凡夫。约大乘说:菩萨发心住以前,未离意识境界,名发趣菩萨行的凡夫。除此,一般没有趣求出世的凡夫。这里所说,通于这三类凡夫。凡夫于相续识中,于所缘的境界,计「取」执「著」,展「转」加「深」。五种意,通于三乘圣者,但计执轻微。凡夫的取著,如心起执著的执取相,分别名言的计名字相,都是这计著转深的意识境界。取著时,「计」执内在的为自「我」;执与己相对的为「我所」。除这计我我所的重要妄执外,还有无边的妄执——执常执断、执有执无等「种种妄执」。这我我所为首的种种妄执,都是「随」所缘的境「事」而「攀缘」。攀缘,约认识说,是缘虑境界;约情意说,是追求境界、爱著境界。总之,无非「分别六尘」而起种种的妄执。这「名为意识」,意识,即含得一般所说的六识。此意识,也「名分离识」。分离识的名称,经论中还待寻考。识是了别义,于一合相的境界中,区分差别——是此非彼、是彼非此,这才能构成认识。意识有综合作用也有分析作用,而必有与他区分的认识,所以名为分离识。此意识,「又」「名分别事识」,见于《楞伽经》中。事,是六尘境界;于六尘境界,或作总相分别,或作别相分别,所以立名分别事识。意识——六识,是依根了境各各差别的。此三,是意识的异名。
从意而起意识,于微细妄识中而起粗显的妄分别。「此」名为分别事识的意「识」,与心、意不同,是「依见、爱烦恼」而「增长」的。烦恼,是内心的染污作用;能使身心烦动,恼乱不安,现在、未来感受苦报。烦恼虽多,而以见、爱烦恼为主。见,是深刻坚固的认识,通于正见;但此处约邪见、倒见说,有执著性,重于认识的。爱,是染著性,即心染于境,为境所动而不得自主,重在情意的。由爱而起贪取,由见而生诸见;烦恼虽多,可以见、爱统摄一切。或说:对于真理的障碍,不能见真理,为见惑;对于事相的染著,不能于事用无碍,为爱惑。此二惑依断除说,即分为见所断的与修所断的。见理是一悟即彻底的,所以见道所断惑,总名见惑。爱是生活事相的染著,要慢慢的净化过来。所以得见道后,要依悟境去如实修行,从实践的过程中,次第断除。约三界的爱烦恼说,分为欲爱、色爱、无色爱。见理,是思想的搞通;但还要从工作的体验中去完满的表现出来。声闻初果的见道,禅宗的破本参,都是见理。然因爱烦恼未断,仍会为事相所蒙惑而堕落。不过,曾经法性的正悟,三恶道的恶业是不作了的;生死已作界限,不久终是要了脱的。意识,依见、爱烦恼而得增长;而二烦恼,也是依意识而得生起。由意识生二烦恼,由二烦恼增长意识,意识与二烦恼,展转相引而又彼此相互依存。此见、爱烦恼,即声闻法中常明的烦恼。
贰 无明为依之染心还灭
甲 略明缘起甚深
依无明熏习所起识者,非凡夫能知,亦非二乘智慧所觉。谓依菩萨,从初正信发心观察;若证法身,得少分知;乃至菩萨究竟地不能尽知,唯佛穷了。
依心起意,依心意起意识,重在杂染心识的依因缘而生起。现在,即明染心的因缘不具而离灭。上文说『此识依见、爱烦恼增长』,实则不但意识依烦恼增长,五意也因微细的烦恼而增长。心、意、识,都是杂染的,虚妄分别为性的。从虚妄分别所起识,即与染惑根本的无明不离。必须断尽妄心的无明,净智的真心才可以显现,才名为转识成智。这一科,应与上文连合去了解。
这说明缘起甚深;《摄大乘论》也有说明缘起甚深处,然与本论极不相同。无明,根本的、微细的,是阿赖耶识中的不觉分。意识,依见、爱烦恼而增长。依心起意,五种意是依无明不觉而生起。熏习,是给与力量。由无明妄动力所引的识,名「依无明熏习所起识」。今约此差别义说;若约无明妄染的贯彻始终说,凡依根本无明熏习所起的,不但五意,分别事识也是无明熏习所起的。然无明熏生的意识境界,二乘是能断能知的。今依无明(直接)所生起的微细妄识,即依心所起意,所以「非凡夫能知」,也「非二乘」的「智慧所觉」。声闻、缘觉志在了生死得解脱,不求一切种智,所以不知根本。菩萨求一切种智,一切种智以彻了一切法为境,所以唯有「依菩萨」行者,「从」最「初」于大乘起「正信」时起,即「发心观察」无明熏习所生识。正信心未成就以前,名十信;既成就正信,即进入初发心住。初入正信发心住的菩萨,于无明所起的微细妄识,即能起观察:或从意识的比观类推而得,或依经论中所说的观察而知。虽起类似的了知,但还不能真知。「若」登初地以上菩萨,能「证法身」,这才能「得少分知」。少分知,即证知一分。这样的分分了知,一直到「菩萨究竟地」——第十法云地,也还「不能尽知」。「唯」有成了「佛」,才能彻始彻终的「穷」尽明「了」。所以《法华经》说:『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涅槃经》也说:『菩萨见终不见始,佛见终亦见始。』有一分无明,即有一分不能了解;离一分无明,即得一分智慧。到成佛,一切烦恼尽离,真智全显,才能彻了依无明熏习而起的底里。无明为缘而起的,是这样的甚深!
乙 广显缘起生灭
一 无明由起
何以故?是心从本已来,自性清净而有无明;为无明所染,有其染心;虽有染心而常恒不变,是故此义唯佛能知。所谓心性常无念故,名为不变;以不达一法界故,心不相应,忽然念起,名为无明。
缘起的根元为无明,无明是怎样染污自心?这里给予解说。这是引用《胜鬘经》说。「是」众生「心」,「从本已来」,是「自性清净」的。然而,自性清净「而」从本以来又「有无明」。自性清净心与无明俱,所以自性清净心「为无明所染,有」「染心」的妄起。自性清净心,即觉;无明,即不觉。众生无始以来有阿赖耶识,即无始来是不生不灭(净)与生灭(染)的和合统一。此和合识中的根本无明,也无始来成就,所以不能说从真心生妄心。自性清净心,为无明所染而现为染心,染心即业识等。「虽」无始来即「有染心」,「而」自性清净心,还是「常恒不变」,照样的清净。「故此」『不染而染,染而不染』的心识缘起「义」,「唯佛能知」,不是凡夫二乘所能了解的。如《楞伽经》说:『我于《胜鬘经》中,为利根人曾说此义。』这自性清净而有染心,有染心而自性常恒清净,古德以火烧虚空为喻。虚空本来是没有热性的,由于火烧,虚空也是热的;实则,虚空还是没有热相的。虚空经火烧而似有热相,喻自性清净心为无明所染而有染心;虚空似有热相而自性不热,喻自性清净心虽现有染心而自性仍为清净。唯识家但承认真实不变,所以与本论的思想有差别。这即是贤首家所说的『不变随缘,随缘不变』义。唯一净心而不妨有染相的差别,所以觉与不觉,有著矛盾而统一,统一中有矛盾的意义。这是难理解的,唯佛能知。从佛现证而方便安立,即无始来有此相关而又相对的二元。一、「心性」:是「常无念」的,所以「名为不变」,是常是恒。无念,即没有妄心所起的名言相——概念。法性,都是离言绝相的。众生心的当体,也是自性清净而无念的,染也好净也好,起也好灭也好,而众生的心性总是没有变易的,无念而不曾障碍有念的。二、无明:心性虽本来离言绝相,而众生从无始来,「不」能如实通「达一法界」。众生「心不」能与法界「相应」,而「忽然」有「念」现「起」,这即「名为无明」。心所以不与一法界相应,即由于妄念现前;由于妄念现前,所以不与法界相应;迷真起妄,本是同一内容的分别解说。所以说忽然,不是无缘无故的突然生起,是形容众生于不知不觉间的任运生起。也因为心性是常恒不变的,所以说念起为忽然,其实是无始来成就的。不了一法界相而起妄念,即名为无明;无明也即念的别名。
这里顺便一论烦恼:上来说到见、爱二烦恼,但见与爱烦恼中,还有二类:一、起烦恼,二、随眠烦恼。起烦恼,即心生起时,有烦恼与心同时现起。心起的时候,有的烦恼并没有生起,但不是断尽没有了,不过没有成为现行,烦恼还是潜在的。这没有生起现行的潜在烦恼(或名烦恼种子),名为随眠。现起与随眠的二烦恼,声闻和缘觉,都是要断尽的。但烦恼(起、随眠)以外,还有习气,这是不障碍二乘得解脱的。如经律中说:阿罗汉有习气,过去如欲心重的,证得阿罗汉,为人说法时,还是先望望听众中的女人。大乘所明的烦恼,即从此义开合而成。有些大乘经,将随眠与习气统一了。见、爱、无明,《阿含经》常是连在一起说的。大乘经即分别见、爱(三)、无明为五住烦恼。住地,即是习气——习地的意思。见道所断烦恼,即:(一)、见一处住地。修道所断烦恼,约三界为三,即:(二)、欲爱住地,(三)、色爱住地,(四)、无色爱住地。这见、修所断的二类四烦恼,二乘是可以断的。(五)、无明住地。无明也有起与习(实等于随眠)二类;如无明起,名为过恒沙上上烦恼。天台宗分烦恼为三大类:见思、尘沙、无明。然依《胜鬘经》、《仁王护国般若经》、《菩萨璎珞本业经》等经,前四烦恼有起有住,无明也有起有住。无明的起烦恼,即是尘沙烦恼。这里所说的无明,即是无始无明住地,是烦恼中最极微细的,是一切烦恼的根源。本论说此为二:相应的,不相应的。无始无明住地,是不相应的。《胜鬘经》的本义,凡是现起的烦恼,即名为心相应;凡随眠潜在的习气(住地),没有现起于六识中的,名为不相应。而本论引用《胜鬘经》,所说却不取种现义。依心起意的(三细意)微细妄心,名为不相应染。依意的后二及意识中,名为相应染。本论不从种子现行立说,约烦恼与微细妄心虽可分别而浑融如一,所以名不相应。如依心取境而生分别,心境分离而于心上起念(心所有法)分别;妄心与染污心所明显的差别,而同时同缘,共作一事,即名为相应。到意识,相应的意义更为明显。本论说烦恼染心,明相应不相应,与唯识学的种现说不同,也与《胜鬘经》说不合。
二 染心(生起)还灭
染心者有六种。云何为六?
无明与染心是有分别的。无明,约不了一法界的根本不觉说;「染心」是依无明而起的,共「有六种」。这里的无明与六种染心,和上面的心、意、意识,三细、六粗,都是同一的。不过约缘起的惑业苦,说为三细六粗;约心识的次第开展,说为心、(五)意、意识;约惑障,说为无明与染心。
一者执相应染,依二乘解脱,及信相应地远离故。
从无明所起的六染心,从粗到细来说。「一者」、「执相应染」:意识相应染;即六粗相中的执取相、计名字相。意识与见、爱烦恼的染心俱起,外取计著,所以名执相应染。约二乘说,此「依二乘」的「解脱」,得无学解脱时,能远离断尽。约大乘说,登初发心住的「信相应地」,即能「远离」。二乘所勤于断除的,初住菩萨即可断除;所以《华严经》中,初住也说为悟不由他。真谛传说十解能断我执,也与此相合。
二者不断相应染,依信相应地修学方便,渐渐能舍,得净心地究竟离故。
「二者」、「不断相应染」:这是与相续识相应的烦恼,也是六粗的相续相。相续识的烦恼,二乘是不能舍的。大乘「依」初住——「信相应地」——起,「修学」六度、四摄、止观等「方便,渐渐」地「能舍」此不断相应染。一直到「得净心地」,即初欢喜地菩萨,才能「究竟」的舍「离」。净心,声闻即见道时的四证净,菩萨是初地时的证见真如。此时,清净的信解心,能舍离不断相应染。二乘所断的分别、俱生二种我执,菩萨在初住时已经断除;而二乘所不断的,属于分别的法执,菩萨于十住中渐舍,到净心地时能究竟离。初地证见法空,证知如来藏性,即可远离此不断相应染。
三者分别智相应染,依具戒地渐离,乃至无相方便地究竟离故。
「三者」、「分别智相应染」:是智识相应的烦恼,也是六粗中的智相。智识,对境生心而起分别,分别染净。与分别心相应的烦恼,即名分别智相应染,这要「依具戒地渐离」。具戒地,即第二离垢地;二地戒波罗蜜多圆满,所以特名具戒地。从二地起,能渐离此分别智相应染;一直到「无相方便地」,才能「究竟」远「离」。无相方便地,即第七远行地;七地以前为有相地,还不能一向显示无相真实。第七地能纯无相观而还有功用;有功用,即是要假方便而起无相观。第八地才不假功用而入无相。无相,体证离言法性而不为法相所惑乱;七地虽有功用而能现观无相,所以名无相方便地。到此,分别智相应染,能究竟远离。
四者现色不相应染,依色自在地能离故。
「现色不相应染」,即杂染的现识,也是六相中的境界相。现识能现一切境界,如净明镜的现众色相,所以说现色。现识,不是心境相待,而是内心任运能现一切境相;微细的现识心境,没有心心所差别,所以名不相应。现识所有的烦恼,即名现识不相应染。此「依色自在地能离」。色自在地,即第八不动地;八地以前,不能于境得自在。第八地菩萨,能从无相无功用心,起如幻三摩地;从如幻三摩地中,能自在显现色法,如虹霓的幻现。这样的于色得自在,所以能任运的现无量神变,如于一微尘中现一切世界、一切世界摄于一尘等。依心起意的现识,能现一切境界,而展转相碍。到不动地,能够离此现色不相应染;所以反显得现一切色相无相,而无碍自在。
五者能见心不相应染,依心自在地能离故。
「五者」、「能见心不相应染」:即杂染的转识,也即是六粗的能见相。妄心动时,有心有境,当下动即当下能见能现,三细心本是不可分离的。今约发展的生起次第,所以分别的说断除先后。此能见心不相应染,即能现根身器界的能见心,此要「依心自在地能离」。心自在地,即第九善慧地。九地菩萨,于心而得自在,有四无碍解,能为众生说法无碍。色法的微细障,八地能离;心法上的微细障,第九地能离。
六者根本业不相应染,依菩萨尽地,得入如来地能离故。
「六者」、「根本业不相应染」:即杂染的业识,也即是无明业相。这是依心起意、妄心初动的根本,所以名根本业不相应染。此要「依菩萨尽地」,即第十法云地;从十地末心,「得入如来地」时,「能」究竟远「离」。到如来地时已无可离,而第十地又不曾离;离此根本业不相应染,应在金刚喻心。前一念心灭为无间道、断惑;后即如来地心现起,为解脱道,而证得染心的永离。
三 无明还灭
不了一法界义者,从信相应地观察学断,入净心地随分得离,乃至如来地能究竟离故。
「不了一法界义」,即是和合识中的无明不觉;由此而起一切粗细妄染。此根本无明,极深细的,为一切染心的根源;而又最广大的,遍于一切染心。一切染心,各有特殊的染执用,而又与不觉的通相——无明不离。无明与染心,成为平行的事理二障。所以在染心断时,不了一法界义的无明也分分舍离。「从」登住的「信相应地」,即「观察学断」。信相应地,能断意识中的执相应染。执相应染虽不离无明不觉,而还不能说舍离无明,因为要悟证法性、分破微细意中烦恼,始能断除。这是微细妄意的烦恼,所以二乘不断、不知。地前菩萨虽不能断,而依大乘教闻思修学,能观察学习断除它,即已能分分的治伏。到「入」初「净心地」,能「随分得离」。一直到「如来地」,「能究竟离」。这可见意地染心分分地断除时,此无明也即分分的断除。成佛时所断尽的烦恼,即是这极微细的理障与事障。如与唯识学者对论:意地的微细惑,地地渐断,如二十二重无明。不了一法界的无明,从初地起渐断,如二十二愚的粗重。
四 料简
(一) 相应不相应
言相应义者,谓心、念法异,依染净差别,而知相、缘相同故。不相应义者,谓即心不觉,常无别异,不同知相、缘相故。
料简,是对于上文所叙述的,加以抉择。先说相应不相应义:以六种染心说,前三是相应,后三是不相应的;以三细六粗说,三细为不相应的,六粗为相应的;以五种意说,前三为不相应,后二为相应的。相应与不相应,古来的异说极多。一、唯识学者说:种子为不相应,现行是相应的。这是继承大众、分别说系,以随眠为心不相应,以缠为心相应而来。《胜鬘经》的起烦恼为心相应,住地烦恼为心不相应,也与此相合。二、有部论师说:心所为心相应的,得等为心不相应行的。三、菩提流支译的《唯识论》:以真心为不相应,虚妄分别心为相应。四、本论说:心王与心所有别体的,可名相应;若唯心而王所浑然不分的,即名不相应。所以,「相应义」是「心」与「念法」别「异」的。心,是虚妄分别识;念,是心上所有了别境界时的种种心所,也即各式各样的观念。心约体说,心所约用说。心境相关,就有一印象,而成为差别不同的念;所以心与念是不同的。此心与心所的差别,「依」杂「染」与清「净」而有「差别」。这所起的心心所法,虽依染净而各各的不同,「而」由心心所的「知相、缘相」相「同」,所以名为相应。相应,古代论师,有说四种平等的、有说五种平等的;本论主要的说二种相同——知相相同与缘相相同。缘相同,约所缘法的共同说。如心在青色的境界上转,心所也就在这青色的境上转。知相同,是指能缘的共同。这在古代,本有多种解说:(一)、心了总相,心所了别相;(二)、心缘总相,心所缘总相、别相;(三)、心、心所法,各缘总相、别相;(四)、心所缘总相,心缘别相。唯识家取第二说:心缘总相,心所缘总、别相。本论可能是取第三说的,心与心所法,同样的能缘总相、别相,所以说知相同。心与念差别,而能、所缘是共同的,这名为相应。
「不相应义」,指业识、转识、现识三细心。因为,这唯是「即心不觉」的不觉心,不觉心是一,「常」常时、恒恒时,「无」有「别异」相可得。没有王、所的别异,也就说不上知相、缘相的相同,所以说「不同知相、缘相」。不同,是没有同相可说,不是差别。唯识学者承有部说:有心必有心所。但经部说:平常心中,有心必有心所相应;但入灭尽定时,唯有微细心识的相续现起,而没有心所——受、想等活动。本论承一意师说,略与经部相近。业识、转识、现识,与唯识者的阿赖耶识相当,这是极微细的心,如《唯识三十颂》说:『不可知执受、处、了。』执受与处的所知境,固是不可知,就是能了知的心,也是不可知的。虽唯识家说有触等与它相应,也只是以前六识为例而已,并不曾从一味相续的细心中有所辨别。本论立足于一意识说,所以粗相的心境交涉,可建立心与心所的相应;细相的心境浑融中,唯说即心不觉,而无王所的差别,也就无所谓相应了。
(二) 烦恼碍智碍
又染心义者,名为烦恼碍,能障真如根本智故。无明义者,名为智碍,能障世间自然业智故。
再说烦恼障与智障:惑染虽多,本论总分为无明与染心。此「染心义」,又「名为烦恼碍」——障,因它「能障」碍「真如根本智」的缘「故」。根本智,对后得智说;即无分别智,是超越能所而内证诸法真如性的,所以又名如如智。本论称为真如根本智,即真如智与根本智的合称。烦恼碍的唯一力能,是障碍真如根本智的现起,因此为生死解脱的障碍。「无明义」,又「名为智碍」——所知障,这是「能障」碍「世间自然业智」的缘「故」。圣者通达真如性,得根本智;了世间的种种事相,得世间自然业智——后得智、方便智。就佛位说,真如根本智,是智净相;世间自然业智,是不思议业相。因为,大圣佛陀证得真如净智,能了达世间的种种事相,能不加功用的现起三业大用,教化众生,所以名世间自然业智。障碍此智现起的,是所知障的力量。分证的菩萨,能分得二智,分断二障。
烦恼障与智障,虽是声闻三藏所不谈的,而实从三藏法推阐得来。声闻法中的见所断惑、修所断惑,大概的说,即一为迷于谛理的,一为染于事相的。迷理的见惑,为障于真谛的、碍于生死解脱的。断了见惑,生死即有边际;充其量,也只是七返生死而已。修惑实为依见惑而起的、染于事相的微惑。统论起来,三藏所说,可有三类:一、见所断惑,是迷于真理的。二、修所断惑,是染著事相的。三、习气,是昧(劣慧无能,与染著不同)于境相的。依此而推阐为大乘的断障说,即成三类:一、中观者说:见、修所断惑,通于烦恼障与所知障,二障约三乘共断说;习气不属于二障。这与藏教说,最为接近。见、修所断惑,通于二障,即是迷于真理、染著事相的别名。二、唯识者说:三乘共断的见、修烦恼,为烦恼障,可有迷理、染事的二分。大乘不共所断的,为所知障,也有迷理、染事的二分。断所知障的智慧,即有根本无分别与无分别后得智。这是对于被称为无明住地的习气也分为二类了,又以二障别配三乘共断与大乘不共。三、如本论说,以障根本真如智的理障为烦恼障,以障世间自然业智的事障为所知障。以理、事二障,称烦恼、所知二障,与中观者同。但本论专以大乘不共所断的,配属二障;以三乘共断的见、修惑,摄属于烦恼障中。依同一教源而演为不同的教说,实是不能偏执、武断是非的!
本论的二障说,依菩萨智境说。迷于如来藏实性而妄现时,有染污的心心所法,即有障碍。真如净心显现时,略有二义:一、如唯识说的根本智境,二、后得智境。前者可名如理智,后者可名为如量智;前者即证性智,后者即起用智。众生所以没有这二智的现前,即因妄心中有障碍存在,这障碍也可分为二类:障真如根本智现起的为烦恼障,障世间自然业智现起的为所知(智)障。但染心与无明,是本末相依的。所以,断障时,并非先断此而后断彼,而是染心(烦恼障)一分断时,无明(所知障)也同时断去一分。这样,菩萨证悟时,也不是先得此智而后得彼智,而是二智一时的。二智并观,二障同断(但声闻断的烦恼障,与所知障别断),与唯识者的见地不合。
此义云何?以依染心、能见、能现、妄取境界,违平等性故。以一切法常静,无有起相;无明不觉,妄与法违,故不能得随顺世间一切境界种种知故。
染心何以为烦恼碍?无明何以为智碍?这意义是应该解说的。因为「染心」,是根本业不相应染;「能见」,是能见心不相应染;「能现」,是现色不相应染;「妄取境界」,是分别智相应染、不断相应染、执相应染。后三者,都是王所别体,心境交涉、能所展转所起的,所以总名妄取境界。「依」此六种染心,「违」反如来藏「平等性」,所以迷覆真理而不得正觉。如来藏本是平等常恒不变的,因有了根本业的妄动,动而有妄心现,有心即现妄境,于是心境相关,起心心所,造作或善或恶种种差别。《密严经》说『众生心二性,内外一切分,所取能取缠,见种种差别』;与论义极顺。因为心境差别相现,与如来藏的平等性相反,障碍了真如根本智的现证,所以名为迷理的烦恼障。说到智碍,因为「一切法」从本以来,「常」是寂「静」而「无有起相」的。然由于「无明不觉」,不能与法性相契合,迷「妄」而「与」如来藏「法」性相「违」而不相应了。依此说,这是一切烦恼的根本义或共同性。无明不觉,与如来藏相违,「不能」起净智的妙用、「得随顺世间一切境界种种知」。不得随顺境知,所以名为智障。这可举喻说明:如一面镜子,如玻璃是凹的,现起外境时,即有两类不正确的现象出现:一、现起歪曲的境相。如鼻子形成细长,头部失去原有的形相,这是与不平正的镜面有关的。二、镜中现起的种种影像,由于现起错乱形相,也就失去它的本来样子。此如妄心的不觉:一、有种种的差别相现前,与平等性的如来藏不相应。二、如来藏不生不灭心中所具的无边大用——称性功德,由于妄现错乱境相,也即不能显发真心寂灭中的无边大用。所以违于平等性的染心,名为烦恼碍;违于不碍于平等性的称性功德的无明,名为智碍。如来藏中的称性德相,实即是自然业智——随顺世间境界知所体现。如从众生的立场而说,这不外众生境界的真相。
第三目 (心)生灭相
壹 泛说生灭明不灭
甲 二种生灭
一 分粗细
复次,分别生灭相者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粗,与心相应故。二者细,与心不相应故。
此下第三大段,明生灭相。生灭相,是生灭心的生起与还灭相。然说生灭,意在不灭的,所以先泛说生灭明不灭;不灭从生灭中显出。生是此生彼生的流转门,灭是此灭彼灭的还灭门;不灭即寂灭常恒的真净心性。
「分别生灭」心「相」,约略的说来,「有二种」生灭:「一者」是「粗」相,即是「与心相应」的。「二者」是「细」相,即是「与心不相应」的。五意中的智识、相续识,及意识;六粗;及六染心的前三,都是属于粗的生灭相;都是王所别体,与心相应的;心取境界,有此有彼、有增有减的。五意中的前三意,三细,及后三染心,都是属于细的生灭相。这都是与心不相应的,无心境的对立、无心心所差别的。
又粗中之粗,凡夫境界。粗中之细及细中之粗,菩萨境界。细中之细,是佛境界。
这几句,是附带抉择的。但说生灭相的粗细,似乎太笼统,所以再约凡夫、菩萨、佛而分析一下。「粗中之粗」,是「凡夫」的「境界」;如意识,及执相应染,与六粗中执取相等。「粗中之细」,如五意中的智识、相续识,六染中的不断相应染及分别智相应染,六粗中的智相、相续相。「细中之粗」,如五意中的转识、现识,三细中的能见相、境界相,六染心中的现色不相应染及能见心不相应染。这二者,是「菩萨」的「境界」,为菩萨所通达、所断治的。「细中之细」,即根本业不相应染,五意中的业识,三细中的无明业相,「是佛」陀究竟的「境界」。
论师造论的所依,为《楞伽经》。《楞伽经》于百八句后,大慧问佛:诸识有几种生住灭?佛说:诸识有二种生住灭,一为相生住灭,二为流注生住灭。次后,佛又说二种生住灭各各有因有缘。明灭中,说到赖耶自真相实不灭。与本论的文次,完全一致,内容略有出入。
二 明生灭
此二种生灭,依于无明熏习而有,所谓依因依缘:依因者,不觉义故;依缘者,妄作境界义故。若因灭,则缘灭。因灭故,不相应心灭;缘灭故,相应心灭。
上面所说的「二种生灭」,虽粗细不同,而都是「依于无明」的「熏习而有」。无明的熏习,即经中「所谓」的「依因依缘」。因缘的意义,是差不多的。分别的说,因是亲切的、主要的;缘是疏远的、一般的。此中说的,因是内因,缘是外缘。「依因」,是「不觉义」。众生无始以来,不能觉了一真法界;这一根本不觉为因,起心不相应的微细生相。此如前说:依不觉而有无明业相、能见相、境界相;虽有三相,而都是依于无明不觉而有。「依缘」,是「妄作境界义」。众生由于无明不觉,现起境界相;一切境界本为唯心所现的,不知境相的离心无体,而虚妄的看作外在境界。这外境,即为缘而有心相应的粗显的生相。此如前说:以有境界缘,而有智相、相续相等的六种粗相。心相应中的粗生相与心不相应的细生相,推根究底,虽同样的依无明熏习而有;但一为内因而起,一兼依外缘而起,有二类的生起不同。
生既如此,还灭也如此。所以推根究底的说,无明不觉的内「因灭」,境界的外「缘」也自「灭」。如但是缘灭,即灭而不究竟。如无想定中,境界相不现起,粗心也不现前,外道即以为这是入了清净涅槃。其实,他内在的细心未灭,因而到了出无想定的时候,粗心又生起来。所以但是缘灭,是不究竟的。二乘涅槃的不究竟,也由于因的未灭。究竟灭,必须因灭,因灭而后缘灭,即一切灭尽。如从分别来说,无明不觉「因灭」,「不相应」的三细「心」也就「灭」了。如境界的外「缘灭」,「相应」的粗「心」也就「灭」了。然依《楞伽经》说,现识以不思议熏变为因;分别事识,以妄熏习为因、境界相为缘。所以,细心但依因起;而粗心实也是依于无明妄熏的。
乙 心体不灭
问曰:若心灭者,云何相续?若相续者,云何说究竟灭?
一切虚妄杂染法,都是灭尽无有的。不但究竟还灭,在众生位中,这粗细的心相,也还是生灭不住的。外人不知灭的是心相,不是心体,所以就提出疑「问」:生死相续,由于心的相续。若如上说,粗细心都是灭尽的,而且是刹那灭的;那众生的相续,就不可能的了。所以说:「若心」是「灭」的,如「何」能说「相续」——众生的生死相续、菩萨修行相续到成佛?反之,「若」杂染心是无尽「相续」的,如「何」又「说究竟灭」呢?究竟灭,即是彻底灭。佛的功德智慧,也可说灭尽吗?这是从虚妄分别生灭中,推寻出一常住不变的心体,作为生死相续的主体,也就以此而明佛果常住而不灭。这是真常唯心论的特色,与中观、唯识都不同。
答曰:所言灭者,唯心相灭,非心体灭。如风依水而有动相,若水灭者,则风相断绝,无所依止;以水不灭,风相相续。唯风灭故,动相随灭,非是水灭。无明亦尔,依心体而动,若心体灭,则众生断绝,无所依止。以体不灭,心得相续。唯痴灭故,心相随灭,非心智灭。
论主从有灭有不灭来解「答」上问。要知上文「所」说的「灭」,「唯」是约「心相灭」而说,「非」是约「心体灭」。意思说:自心现起的虚妄杂染的幻相,虽然灭尽无余,而真如心体是常住不灭的。心相、心体的差别,且约真体妄相说。其实,如来藏心体、相,都不可灭;杂染虚妄心体、相,都可以灭。现在以究竟真实心为心体,现起的虚妄杂染相为心相,不过是一途方便。《楞伽经》说业相灭、阿赖耶自真相不灭,也即是此意。虚妄幻相灭,真实心体不灭,今举譬喻来说。「如风依水而有动相」,动是风动的;然风的所以动,是依水而现起动相的。风虽变动不居,「若水」也是那样的变动起「灭」,轻动的「风相」就「断绝」而不能续起;风相「无所依止」,什么动相也就表现不出来了。由于「水」的自体「不灭」(不动),所以「风相」也就不断的「相续」而动。「唯」有「风灭」了,依风而起的「动相」,也就「随」著「灭」去,并「非是」那原来静止的「水」体也「灭」了。这比喻是:「无明」动相也是这样,无明如风,「依」于如水的真如「心体」,「而」后有无明妄「动」的心相。「若心体」也是无明那样的动变不居、刹那变「灭」,那么「众生」的生死就会「断绝」;因为「无」真实常住的为「所依止」,生死相续也就不可能了。众生不能相续,也不会从众生修行成佛了。依真心者说,佛的称性功德,依如来藏心为体;众生的无明、无始的妄熏习、生死相续,也是依如来藏心为依止的。如心体也是可灭的,众生就不成其为众生了。由于真如心「体不灭」,所以相应心、不相应「心」,「得」以「相续」不断;众生的生死,也就相续不断——如风依水而动相相续一样。「唯」是愚「痴」无明「灭」了,相应、不相应「心相」也就「随」著「灭」尽,出离二障而究竟成佛;并「非心智」也是无明那样的「灭」了。心智,即如来藏心体,即如来所有的净智。如来清净功德智慧,是常住相续不灭的。此喻说,显示了有灭有不灭,也显示了妄依真立的道理,为下染净熏习说所本。
贰 广论熏习显无尽
甲 标熏习体
一 熏习体
复次,有四种法熏习义故,染法、净法起不断绝。云何为四?一者净法,名为真如,二者一切染因,名为无明。三者妄心,名为业识。四者妄境界,所谓六尘。
熏习,所以染净法生起;也由于染熏于净、净熏于染,有迷真灭妄的流转还灭。所以,本论以熏习说明生灭相。先总标四法熏习。熏习是动作,以此熏彼、以彼熏此,是对他的发生力量。总论熏习法,「有四种法」;由此四法的展转「熏习」,「染法」与「净法」即现「起」而「不断绝」。杂染法的不断,无始来一直就如此。如修行向善,生起清净法,也可以一直不断的下去。染、净法,以真如、无明为二本;但成为染净的事实,还由于熏习作用。四种是:「一者」、清「净法,名为真如」。真如是形容词;如来藏性与所具足的无量称性功德,是究竟真实的,是真、是如,所以名为真如。「二者」、「一切」杂「染因,名为无明」。依不觉一法界的无明,生起种种虚妄杂染法,所以无明为一切杂染法因。「三者」、依无明不觉而起的「妄心,名为业识」。妄心,约根本说,即三细中的无明业相,五意中的业识。如约从本起末说,粗细一切杂染心,都是妄心,都由妄心的扩展而起。分析妄心——业识的成因,为真如与无明二者发生关系时,即蒙昧觉心而成为妄心。真心是如来藏;无明为蒙昧的不觉。如来藏如心,无明如睡眠。此二者和合而起的妄心,如梦心。「四者」、虚「妄」显现的「境界」,即是「六尘」。有妄心,必有六尘的妄境界现前。这四法,实是同为无始来即如此的。真如与无明,众生是无始来滚成一团的:即无始来妄动而有妄心、妄境界的。觉与不觉,为构成赖耶的因素。要说明熏习,必肯定无始来有此四者,然后彼此互相给予熏习,而现起杂染、清净的一切。
二 熏习义
熏习义者,如世间衣服,实无于香,若人以香而熏习故,则有香气。此亦如是,真如净法,实无于染,但以无明而熏习故,则有染相。无明染法,实无净业,但以真如而熏习故,则有净用。
说到「熏习」的意「义」,举譬喻说:「如世间」,本来「实」在是「无」有「香」气的「衣服」、油等,「若人以」一种「香」气「而」去「熏习」它,那衣服等就留「有」一种「香气」了。又如一张白纸,在火上熏习,纸就会熏成黄黑色。所以,熏习的意思,是此法本来所没有的,由于另一法的熏染力量,此法也就带有另一法的形相。「此」染净法的展转熏习,也「如是」。如称为「真如」的一切清「净法」,本来「实」在是「无」有「染」污相的;「但」由于「以无明」妄染「而熏习」它的缘「故」,净法中也就现「有」杂「染」的妄「相」。反之,「无明」——一切杂「染法」,本来是「实无」清「净」的「业」用的,「但」由于「以真如」净法「而熏习」它的缘「故」,也就起「有」清「净」的作「用」。真如与无明,是相互熏习的,所以众生无始以来,依真现妄、妄中有真,真妄始终和合而成为一团。不过,真如为无明所熏,只可说现起染相,不可说真如成为杂染。无明为真如所熏,只可说现起净用,不可说无明成为清净。
唯识学者,反对本论的熏习说。因为:一、唯识家的熏习说,重于同类的、潜能的。如前七识的一切活动,熏习于赖耶识中,赖耶受熏而成为七识的新种——功能。如眼识种子生眼识现行,眼识现行又熏成眼识种子,所以是著重同类的、功能的。依此推论,有漏熏成有漏种,无漏熏成无漏种等。唯识家是渊源于一切有部的多元实在论;他的熏习说,仅是一切法熏习而保持功能性于赖耶中,而不是说此法受彼熏,此法由于彼法而起变化,此法中现起彼此融化了而起的新现象。本论的熏习说,重于此受彼熏,而此中现起彼此合化的东西。如衣无香,香熏而衣有了香气,是衣香,也是香衣。熏习,不局限于现行的熏成种子;彼此相关而受有对方的影响,即是熏习。所以,熏习不但是保留,而也是合化;不但是功能,也是现行。二、唯识家说受熏者要是无记性的。如不香不臭的,可受香臭的熏习,即被香熏时而成为香的,被臭熏时而成为臭的。臭的不受香熏,香的不受臭熏,即失去了熏习的意义。所以,赖耶是无覆无记性的,唯此赖耶可受前七识的善恶熏。然而,这仅是唯识家自立的定义;如经部师的熏习说,也就不承认如此。以世间的事相来说,香的熏臭的,臭的熏香的,是极普遍的事实。黑的也可熏黑的,如浅黑色布,可更染成深黑色。深黑色而染上浅黑色,虽不显了,而决非毫无影响。香臭互不相熏,善恶互不相熏,这都是不顺世俗的。这是在想像中,把一切法看成截然隔别的善性恶性而如此说的。本论说的真如净法熏妄染、妄染熏真如净法,本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三、唯识说真如不为能熏,也不是所熏。这因为以真如为抽象的理性——真实平等性,与具体物隔别,一点德用也没有。其实,即使真如不可说受熏,但真如能为增上缘,难道没有任何影响吗?何况本论的真如含摄得无量清净功德呢!修学佛法,就在乎以清净的力量治伏杂染的;虽然杂染法也在不断的蒙蔽真净的、歪曲真净的,以及障碍行者的进修,但真净与妄染不断的搏斗,自会粉粹妄染的黑幕,现起净德的业用。《密严经》与《大乘理趣六波罗蜜多经》,都说到:『真妄互相熏,犹如二象鬪。』这虽是晚期的译品,未必为唯识者所信受,然众生修学过程中,真妄的相互熏习、相尅相消,不能说不是事实吧!总之,不把熏习专看为种子、真如专看为理性,一切都可以通了。
乙 熏习起染法不断
一 熏习生起
云何熏习起染法不断?所谓以依真如法故,有于无明。以有无明染法因故,即熏习真如;以熏习故,则有妄心。以有妄心,即熏习无明,不了真如法故,不觉念起现妄境界。以有妄境界染法缘故,即熏习妄心,令其念著,造种种业,受于一切身心等苦。
此下分说,先明熏习起染法不断,也即是众生心随染而成生死众生(遍计所执性),众生从无始时来就在杂染因果法中流转。这由于怎样的「熏习」,以致生「起染法」,永续的「不断」呢?约粗细说,可有三类:一、无明熏习成妄心:本论首先揭出了真妄二元相对的无明是不觉一法界的别名,所以这是不离真如净法而有的。真如本来常遍,可为染法所依,所以说「以依真如法故,有于无明」;但真如为染法依,而不是熏生染法。无明是不觉义,真如是觉义;不觉性的无明不离于觉性的真如,而不是真如熏习生无明。因为「有」了「无明」杂「染法」为内「因」的缘「故」,于是不离真如而「即熏习真如」,迷蒙了真如。虽然真如还是一样的真如,常恒不变,不曾真的受影响而变质;但「以」无明「熏习」的关系,即「有」「妄心」现起。妄心,是依真如心为本,而现为虚妄心影的。虽错乱妄现,而真如性仍是本来明觉、本来清净、本来周遍。如阳光为乌云遮蔽而现出暗淡的光相时,太阳的本来光明,并未有什么变化。妄心为真妄和合而有的,即无明力不觉心动的业识。二、妄心熏习成妄境:「有」了「妄心」,对于不觉性的无明,又起一熏习力,所以说「即熏习无明」。无明本是曚昧不觉的,本是「不了真如法」的。假如妄心不起,那仅是晦昧的因素而已。由于妄心的妄觉性,这才于曚昧的无明「不觉」中,于不知不觉间,从妄心的妄「念」中,「现」起虚「妄」的「境界」相。妄境,是由妄心熏习无明,不了真如法而起的。三、妄境熏习成惑业苦:妄心是能知、能了别的,妄境是所知、所了别的。上依心起境,境起又必然的牵引内心,所以说:「以有」此「妄境界」的「染法」为外「缘」的缘「故」,在妄心妄取时,「即熏习妄心」,而使妄心生起不断相续的妄「念」,执取计名字等妄「著」。由于妄念妄著,现起妄境的心,反为妄境所转,「造种种业,受于一切身心等苦」。众生的起惑、造业、受苦,推求它的原因,都由于妄境界的熏习妄心而来。依真如而有的无明、妄心、妄境,相互熏习,染法就生起而永续不断了。
二 熏习差别
(一) 妄境界熏习
此妄境界熏习义,则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增长念熏习。二者增长取熏习。
上说熏习的三层次第,从细到粗,方便作如此说。而实无明、妄心、妄境,众生无始以来即如此如此的。而且,粗细间的展转熏习,并不如此单纯,所以再作尽理的差别说。熏习法有四,而此所说的熏习起染差别,但是妄境界、妄心与无明。因为真如的熏习,是不生染法的。现在,从粗到细,先说「此妄境界」的「熏习义」,略「有二种」:「一者,增长念熏习」:于妄境的引生妄心,妄心不断的缘境,即由于境相而不断的增长念力。我们心中的所以有无限的概念、无穷的印象,都由于境界的反映于妄心而保存下来。如从来不见不闻,不了境相,即没有观念可得。唯物论者,重视外境,以为一切知识都由外境的反映而来,于境界多多的经验,知识也就愈丰富。这是契合这妄境熏习道理的。「二者,增长取熏习」:境界相,如一大骗子,时时的诳惑你、引诱你,使你不知不觉的向它追求,不了解是虚诳的而执著得牢牢的。所以,依境界而起心、增长概念的同时,也必然的增长取著。增长念,是心识的印象的增加。如前五意中的相续识,由于智识的分别染净诸法,所以念相应不断。增长取,是心识的爱取的增加。如前说的分别事识,依见、爱烦恼而增长的。念与取的关系是:由妄境熏习分别事识而追求外境,由追求外境而增长相续识中的念力,由念力增长又引发分别事识的外缘境界——二者是这样的展转增长。若分别的说,念是属于知的,取是属于情的、意的。
(二) 妄心熏习
妄心熏习义,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业识根本熏习,能受阿罗汉、辟支佛、一切菩萨生灭苦故。二者增长分别事识熏习、能受凡夫业系苦故。
「妄心熏习义」,也「有二种」:「一者」、「业识根本熏习」。上文说『妄心名为业识』,然从微细的妄心而起粗显的妄心,即通摄得分别事识。本论从唯心的见地,说一心、五意、一意识;而专约妄心能分别说,实只有二类。微细心即业识,对下增长说,名为根本。根本业识的熏习力,「能」招「受」三乘圣者的三种变易生死。变易生死是同样的,约三乘圣者所受,说为三种。「阿罗汉」,是声闻第四果,译义有无著、应供等义。「辟支佛」,译义为缘觉或独觉,为无师自悟、自利而不能利他的一类。「一切菩萨」,不是泛指一切,而是得无生法忍的大力自在菩萨。三乘圣者中,二乘所证涅槃,与菩萨所得无生忍相当。三乘共断的见、爱烦恼已断尽了,不再像凡夫那样的受生死苦。但所入的涅槃、所证的无生,还没有究竟圆满,还有微细的「生灭苦」。苦,就是生死果报。凡夫、二乘未入无余以前的生死,名分段生死;因从生到死,果报即告一段落,生死是有分段的。二乘入无余涅槃与菩萨得无生法忍后,还有微细的生灭苦,名变易生死。微细生灭,刹那变易,而没有生死分段可说。妄心根本的业识,上文曾说:『不觉故心动……动则有苦。』因根本业识的妄动,即有虚妄心境现前,分别染净,住持苦乐,即微细的生灭苦。在三苦中,这是微细的行苦所摄。业识根本妄动所熏起的生灭苦,众生分上虽也是有的,但还不能发觉;如锣鼓喧天时,不觉还有轻微的拂拭声。三乘共受的变易生死,见于《无上依经》及《菩萨璎珞本业经》。如约《楞伽经》说,别有大乘不共的三类变易生死,即:初地至六地所受的三昧正受意成身,为第一类,即与声闻、辟支佛的住三昧乐,自以为入涅槃相同。第七地所受的,为第二类。八地到法云地所受的,为第三类。本论所说,可约《楞伽经》说,即自根本业识到相续识的生灭境界。「二者」、「增长分别事识熏习」:分别事识,是前六识。依微细妄心(业识)而增长的,依见、爱烦恼而增长的。分别事识所起的熏习力,「能」感「受凡夫」所共的「业」力所「系」的分段生死「苦」。即自执取相到业系苦相的境界。分段生死,随业力所系;变易生死,是以无漏悲愿力而自在往生的。一念妄动,熏习而起变易生死,要意灭才能灭尽。执取分别、造业,感受的分段生死,意识灭就能灭了。
(三) 无明熏习
无明熏习义,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根本熏习,以能成就业识义故。二者所起见、爱熏习,以能成就分别事识义故。
「无明熏习义」,也「有二种」:「一者」、「根本熏习」:根本,是根本无明,对下所起的枝末说。根本无明的熏习力,即无明的熏于真如,「能成就」妄心的「业识」。「二者」、「所起见、爱熏习」:见、爱,从无明而起,所以说所起。从无明所起的推求性,是见;有身、边、邪、见取、戒取等诸见。从无明所起的贪著性,是爱;有欲爱、有爱、无有爱等诸爱。以此见、爱不断熏习的力量,「能成就分别事识」——眼等的前六识。见与爱,依于分别事识而有的,又能成就分别事识,所以说『此识依见、爱烦恼增长』。前六识不断,见、爱即增长相续;反之,见爱若灭了,分别事识也就灭而不起。
丙 熏习起净法不断
一 熏习生起
云何熏习起净法不断?所谓以有真如法故,能熏习无明,以熏习因缘力故,则令妄心厌生死苦,乐求涅槃。以此妄心有厌求因缘故,即熏习真如,自信己性,知心妄动,无前境界,修远离法。以如实知无前境界故,种种方便,起随顺行,不取不念,乃至久远熏习力故,无明则灭。以无明灭故,心无有起;以无起故,境界随灭。以因缘俱灭故,心相皆尽,名得涅槃,成自然业。
次说「熏习起净法不断」,也即是众生心随净而成佛涅槃(圆成实性),这也由真如、无明、妄心、妄境的四法,展转熏习中说明。从还灭而作方便说,也有三种熏习。一、真如熏习成发心:「以有真如法故,能熏习无明」。众生无始来,在和合识的无明迷妄中,虽有本具的觉性,而始终没有觉了过。然生死凡夫而倾向于正觉,还是以真如为根本净因。真如为无明所迷,从来即熏习那曚昧的无明,给予曚昧的无明以觉的可能。在染法熏起中,说无明熏真如而成妄心。在这净法熏起中,即「以」真如「熏习」无明为「因缘力」,于是就「令妄心」中发出恳切的「厌生死苦」、诚挚的「乐求涅槃」的动机。生死苦是现实的,涅槃乐是理想的。不感现实生死苦的逼迫,不会去求理想的涅槃。所以能发起此心,即由于真如的内在熏习,使无明妄心中发现这乐求真净的意欲。二、发心熏习成解行:在前熏起杂染时,说妄心反熏无明,起妄境界。在熏习还净中说:「以此妄心」中所起的「厌」生死苦、乐「求」涅槃为「因缘」,「即」反而「熏习真如」、倾向真如,使妄心中的清净力能日见强大,能正确的解了,「自」己「信」得自「己」本具的觉「性」(或佛性)确是本来清净、不生不灭、常住涅槃的。「知」道现在的沈沦生死、杂染流转不是本性如此,而只是妄「心妄动」所造成的。妄心妄动,就有妄境界起;实在推究起来,「无」有当「前」的「境界」可得。悟得唯心无境,于是就「修远离法」,远离妄心妄境,以求证自性清净涅槃。这样说来,妄心不一定是不好的。学佛,一定要利用妄心,去从事闻思修三慧的实践。三、修行熏习证涅槃:「以如实」了「知」唯妄心所现,实「无」有当「前」的「境界」,即能生起「种种方便」,发「起随顺」真如的修「行」。怎样才算是随顺真如而修行?要「不取不念」才得。不取,是不执取当前的虚妄境界。不念,是对不觉心起的妄念,彻底的破除;通达念无自相可得,但是妄境的影象。知道心念妄动、无前境界,即是修习唯心无境的法门。依唯识学说:遍计是无境性,依他是妄识性,圆成是真实性;了知遍计无境,遣除依他妄识,就证得真实圆成性了。勘破当前的妄境,不取不念,修无分别观;「久远」不断的「熏习」因缘「力」,即可把那不觉真如一法界的「无明」「灭」除。「无明灭」除了,由无明熏习真如而有的妄「心」,也就「无有」现「起」的可能。妄心「无」法现「起」,由不觉妄心所现起的「境界」,自然也就「随灭」。无明不觉灭是因灭,妄作境界灭是缘灭。「以」内「因」外「缘俱灭」的缘「故」,一切依因依缘而有的虚妄「心相」,「皆」灭「尽」无余。到达这样的境界,即「名」为证「得涅槃」。这所证得的涅槃,是如来的究竟涅槃,也是如来藏性的彻底显发。所以即体起用,「成」就「自然」的三「业」妙用,随时随地的利益无量众生。
从上分别,可知:若妄心向外转,执外境为实有,由此妄境为缘熏习妄心,增长念著,造种种业,就成为杂染生死了;若知妄心妄动,远离现实境界,不念不著,即能破根本无明,实现清净涅槃的大觉!
二 熏习差别
(一) 妄心熏习
妄心熏习义,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分别事识熏习,依诸凡夫、二乘人等,厌生死苦,随力所能,以渐趣向无上道故。二者意熏习,谓诸菩萨发心勇猛,速趣涅槃故。
上依进修次第,说三重熏习;这里更为作详尽的叙述。在熏习起染法不断中,有妄境界、妄心、无明三法为熏习体。在这熏习起净法不断中,唯有妄心与真如的二法为熏习体。无明是杂染的根本因,妄现外境,为生死杂染的外缘;这等于唯识家的遍计执种与遍计所执境,顺于杂染而不顺清净,所以此中不谈。真如是本性清净的,为清净法因;妄心中有净分,是依真如而起的乱识,可为清净法的助缘,所以唯明此二熏习。
先说「妄心熏习义」,可「有二种」:「一者」、「分别事识熏习」。分别事识,为妄心所增长的粗识。凡是「依」「凡夫」身,或是(未入无余涅槃的)「二乘人」身,所有的见佛、闻法、发心、持戒、修定、修慧,一切的修持,都是不出分别事识的境界,依分别事识而进修。所以分别事识的熏起净法,即依一般的凡夫及二乘人等,所发的「厌」离「生死苦」的出离心,及各「随力」量「所能」行得到的行去,「以渐」渐的「趣向」于「无上」佛「道」。学佛者的修行,最终目的是成佛;这不论是凡夫、二乘,或者菩萨。二乘的修行,如《法华经.化城喻品》说:声闻者也是向佛道前进的,不过行到三百由旬的半途,由于感到身心的疲惫,在化城休息一下而已,其后终归到达佛的宝所。凡夫所修行的,也是为了成佛;即使但修人天心行,如归依三宝、布施、持戒,实也是成佛的胜增上缘,为趣向佛道的初基。初发心修学大乘,而还没有入信相应地的,这是菩萨凡夫,摄于凡夫人中。「二者」、「意熏习」:业识为本的五种意。意的境界,不像分别事识的心外取境,而是能解了得境由心现的。所以意熏习,是破除分别事识,而了得唯心的细意境界。依唯识说,意识能起我法空慧;由于意识而第七识也转成无漏的。这是纯以粗细来分别,意识由意而杂染,意由意识而转净。依本论说,意不是与意识条然别体的,是意识的细分。又意识能达我空而不能离法执;能了唯心,分除法执,即名为意。五种意中,三种是不相应的细心;智识分别染净法,相续识有无量念相应不断,是相应的细心。此中说意熏习,实也是浅深不等的。信相应地以上的「诸菩萨」,依此妄境由心的意境界,「发」大菩提「心」,「勇猛」精进的「速趣」于「涅槃」,即是意的熏习而起净。涅槃,是佛的大般涅槃,也即是无上道。依分别事识而熏修的,渐入佛道;依意而熏修的,即可以直入大般涅槃了。
(二) 真如熏习
(1) 体用熏习差别
1 标列
真如熏习义,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自体相熏习,二者用熏习。
「真如熏习义」,也「有二种」,即:「一者」、「自体相熏习,二者」、「用熏习」。前说一心真如,有体、相、用三者。今明真如熏习,但分为二,因为相是不离于体的,称为自体相熏习。用熏习中,不说自体用,因为用与体,不妨说为可分离的。如日轮(体)的圆满光明(如相),是不离于日轮的。但从日轮所发的照物、温暖等,似可离于太阳而有。今即依此而辨体、用二熏习。
2 体相熏习
Ⅰ 正说熏习
自体相熏习者,从无始世来,具无漏法,备有不思议业作境界之性。依此二义,恒常熏习,以有力故,能令众生厌生死苦乐求涅槃,自信己身有真如法,发心修行。
什么是真如「自体相」所能发生的「熏习」力?「从无始世来」,真如如来藏性「具」有无量无边的「无漏」功德「法」。同时,还具「备有不思议」的自然「业」用为众生「作境界」的可能「性」。如佛的放光、现通,使众生见佛、闻法,即是不思议的业用作众生的境界。若以众生与佛对论:一、无始世来具足无漏法,一切众生与佛是平等的。二、不思议业作境界性,诸佛不但具有,而且显发出来了;众生虽不是没有,但还没有显出。「依此」如来藏中具无漏法、有不思议业——「二」种意「义,恒常」不断的起著内在的「熏习」作用。如熏习而达到「有力」的阶段,即「能」够「令」诸「众生厌生死苦乐求涅槃」。众生既有苦可厌、有乐可求,即「自」己相「信」自「己」的「身」内「有真如」无漏「法」——佛性、如来藏的存在。依此本具的真如无漏法,「发心修行」,以达到离苦得乐的目的。所以真常论者说:人们能知苦求乐、能认真修行,就等于承认自己有成佛的可能性;如不信自己有这成佛的可能性,也决不会发心修行了。如确信矿中含有大量的金质,方肯费时耗资的去开采;假使不信矿中有金质存在,谁还愿意去开采呢?所以自体相熏习,是从众生真如心内所自发的;一切众生之所以能向上、向善、向光明而趋向,即因本身具有这可能性,由于这真如德相的内熏而引发。净法的根源,从此而来。
Ⅱ 问答抉择
问曰:若如是义者,一切众生悉有真如,等皆熏习,云何有信无信、无量前后差别?皆应一时自知有真如法,勤修方便,等入涅槃。
真如自体相熏习,是一切众生平等平等的,所以或者不免要发生怀疑,需要假设问答来抉择一下。有人「问」:「若」是「如是」的,那么,「一切众生悉有」此本具「真如」德相的,而且是平「等」的同样在「熏习」的;在平等熏习的过程中,不能说有差别。为什么世间众生有的对三宝生「有」清净的「信」心,有的「无」清净「信」?又为什么有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的「无量前后差别」?论理,真如为一切众生所等有的、一切众生所等熏的,众生即「应」同「一时」中「自知有真如法」,应当于同一时中精「勤」勇猛的「修」习「方便」加行,也应同一时中平「等」的「入」于究竟「涅槃」。可是,众生有信不信的差别,成佛有前后的差别,这怎么能合于真如自体相的平等熏习呢?
答曰:真如本一,而有无量无边无明,从本已来,自性差别,厚薄不同,故过恒沙等上烦恼,依无明起差别;我见、爱染烦恼,依无明起差别。如是一切烦恼,依于无明所起,前后无量差别,唯如来能知故。
解答上面的来问,从两方面说:一约烦恼厚薄差别答,一约因缘具缺答。今先约第一义答:
不错,「真如」是「本一」的、平等的。可是与真如同时存在的,还「有无量无边」的「无明」,「从本已来」,「自性」不了真如一法界所起的作用,就有各式各样的「差别」,「厚薄」非常的「不同」。如太阳光,本来是一样的光明,但由于云层的厚薄,光明即现有强弱的差别。真如是平等一味,无明是千差万别。无始时来,即造成有无量无边无明的局面;厚薄情形,不是一切众生所同的。由于无明的厚薄,「故过恒沙等上烦恼,依无明」所「起」的现行,也是「差别」的。上烦恼,异译作随烦恼,是依根本而发起的,如树枝依于树根而发一样。依《胜鬘经》说:上烦恼,即起烦恼的别名。微细的起烦恼,名过恒沙等上烦恼,即大乘所断的烦恼障现行(此依本论说)。烦恼多得很,多到比恒河里所有的沙还要多。这不是凡夫、二乘所能断,而为佛菩萨所断的。「我见、爱染烦恼」,即共二乘所断的烦恼障,前四住地烦恼。有住地,有起,都是「依无明」而「起」的,也是「差别」无边。综合见、爱与过恒沙上烦恼说,即五住烦恼:见烦恼为见一切住地,爱烦恼别为欲爱住地、色爱住地、无色爱住地——此四住地各有起烦恼;上烦恼是起烦恼,所依的住地,名为根本无明住地。若以天台三惑来说,见、思惑是见、爱烦恼,尘沙惑是上烦恼,无明惑是根本无明。「如是一切」上烦恼,见、爱「烦恼」,都是「依于无明所起」的,浅深、厚薄,有「前后无量」的「差别」。这烦恼的差别不同,「唯」有一切智的「如来」方「能」了「知」它的头数。众生有这样的烦恼,厚薄差别不一,所以迷覆真如,起惑、造业、感果,沈溺在生死中,苦乐也非常差别。受此妄染的迷蔽,真如虽平等本有、平等熏习,而众生即有信不信的差别,成佛有先后的不同。
又诸佛法有因有缘,因缘具足,乃得成办。如木中火性,是火正因,若无人知,不假方便,能自烧木,无有是处。众生亦尔,虽有正因熏习之力,若不遇诸佛菩萨善知识等以之为缘,能自断烦恼入涅槃者,则无是处。若虽有外缘之力,而内净法未有熏习力者,亦不能究竟厌生死苦乐求涅槃。若因缘具足者,所谓自有熏习之力,又为诸佛菩萨等慈悲愿护故,能起厌苦之心,信有涅槃,修习善根;以修善根成熟故,则值诸佛菩萨示教利喜,乃能进趣向涅槃道。
此约因缘具缺答。「佛法」,不论什么,都要「有因有缘」。「因」与「缘」都「具足」了,然后能「得」事业「成办」。如世间的建屋、种田,缺少了因缘的任何一种,都是不会成功的。譬「如木中」具有的「火性」——火极微性,「是火」的「正因」。但「若无人知」道,不知求火的方法,「不假」藉两木相钻的取火「方便」,想火自动的发生,「能自烧木」,这是决「无」「是处」的。当知「众生」的修行成佛,也是如此。众生「虽」本「有」真如「正因熏习」的「力」量,「若不遇」到「诸佛」、「菩萨」、「善知识」「为」他的助「缘」,要众生「能」够「自」己「断」除「烦恼」,「入」于「涅槃」,那也是决「无是处」的。什么是诸佛菩萨善知识为缘?如佛的现通、说法,菩萨的种种方便教化,善知识的教授、教诫——这些,都为助成众生成佛的外缘。二乘中的独觉,虽说是无师自悟的,实也由于前生的种善根、修方便行,现生的因缘成熟了,这才能无师自悟。这样说,外缘是极重要的。然而,「若虽有外缘」的助「力」,「而」本有如来藏的正因——「内净法」,还「未有熏习」增胜的「力」量,也「不能究竟」的「厌生死苦乐求涅槃」。上是因具缘缺;这是缘具因缺。然不是没有如来藏净法,是内熏力还没有增胜。约无漏种子说,这还是本性住种,而不是习所成种。「若」是「因缘具足」,如来藏净法,「自有熏习」「力」为因;「又为诸佛」、「菩萨」、善知识「等慈悲愿」力所摄受「护」念为缘,因缘具足,方「能」真实的发「起厌」离生死「苦」报的出离「心」,能确切的自「信」己「有」本具的自性清净「涅槃」。依此厌苦乐求涅槃的发心,「修习」种种功德善法的「善根」。「以」不断的「修」习,「善根成熟」了,这才「值」遇「诸佛菩萨」开「示教」化,知道佛法的「利」益安乐,起广大的欣「喜」快慰。这样,才「能」精「进」的「趣向」于「涅槃道」。所以,了生死与成佛道,必要因缘具足。
由上所说的无明厚薄不同,与外缘有无不同,所以真如自体相虽平等平等,而众生有信与不信、前后成佛的差别。
3 用熏习
Ⅰ 标列
用熏习者,即是众生外缘之力,如是外缘有无量义,略说二种。云何为二?一者差别缘,二者平等缘。
真如自体相熏习,即是众生如来藏的内熏;真如「用熏习者,即是众生」所遇佛菩萨的「外缘」「力」。见佛菩萨、遇善知识的外缘,好像是在外的,而实际也是法界的等流。佛菩萨等所以能为众生的缘力,由于悟证真如法界性,从如来藏性中现起三业的大用,作众生的境界性。从众生说,这是外缘力;从佛菩萨说,这仍是内在的真如如来藏的妙用。所说的「外缘」力,「有」师、有友、有佛、有菩萨、有声闻等「无量」的差别「义」,但概「略」的「说」,可有「二种」:「一者」、「差别缘」,是别对一一众生而不同的;「二者」、「平等缘」,是普对一切众生无不如此的。
Ⅱ 差别缘
差别缘者,此人依于诸佛菩萨等,从初发意始求道时,乃至得佛,于中若见若念,或为眷属父母诸亲,或为给使,或为知友,或为怨家,或起四摄,乃至一切所作无量行缘,以起大悲熏习之力,能令众生增长善根,若见若闻得利益故。
「差别缘」,是说「此」发心修行的「人」,「依于诸佛」、「菩萨」、圣贤「等」种种差别的助缘。从「初发(菩提心)意」开「始」趣「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道时」,一直到「得」成「佛」道止,经三大阿僧祇劫,「于」这一长时的修学「中」间,「若见若念」佛菩萨等。见,是亲自见到佛菩萨等现通说法;念是忆念,如念本师释迦牟尼佛,起景仰尊敬心,归依、礼足、称名等。从直接与间接说,是见与念。从现身说,「或」现身「为」众生的「眷属」,如「父母诸亲」:兄弟、姊妹、夫妻、儿女,以亲属的关系,时时的激发他、劝进他、护助他、开导他,使他不断的进向佛道。「或为」作「给使」。「或为知」心的朋「友」,如一般说的同参道友。「或为怨家」,如提婆达多,生生为释迦佛的怨家,而恰好的助成了释尊的佛道。知友为顺增上缘,怨家为逆增上缘。顺缘、逆缘,都可能为佛菩萨的现身,而助成自己道念的。如怨家的提婆达多,《法华经》说:『由提婆达多善知识故,令我具足六波罗蜜……成等正觉,广度众生。』从所起的事业说,不但现通说法而已,「或起四摄」,这是佛菩萨摄受众生的重要法门。四摄是:一、布施,缺乏衣食等时,就以生活所需的物资来布施,能摄受而引他趣向佛道。二、爱语,如彼此相处,特别是身心有种种的苦恼时,就给以同情的安慰。三、利行,凡是对于众生有利的,或有利于众生的修学佛法的,佛菩萨能为众生去行。四、同事,与众生合作,同甘苦、同事业,从彼此合作中,引导而使修行于佛道。四摄行而外,佛菩萨的摄生方便无量无边,所以说「一切所作无量行缘」。行缘,即种种事行,为众生的助缘。在这一切所作的无量行缘中,不论是摄受的、折伏的,为友的、为敌的,「以」都是佛菩萨所「起」的「大悲熏习」「力」,所以一一行缘都「能令众生增长善根」。不论是亲自「见」到的,或是间接听「闻」而忆念的,无不能「得」种种的「利益」。这能令众生得利益的无量行缘,由于是种种不同,各式各样的,所以名为差别缘。
此缘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近缘,速得度故。二者远缘,久远得度故。是近远二缘,分别复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增长行缘,二者受道缘。
如将「此」差别「缘」分别起来,也「有二种」差别:「一者」、「近缘」:如有众生于现生中,见到佛菩萨现通说法,即发心、修行,能迅「速」的「得度」证果。佛菩萨所作的助缘,能迅速成就解脱,所以名为近缘。「二者」、「远缘」:如有众生于现生中,蒙佛菩萨的教化,或不能立即发心,或发心而不能起行,或修而不能于今生,要「久远」后才能「得度」。然还是为众生作了缘的,不过是远缘罢了。经中说:『一历耳根,永劫不失。』当时虽不见发生什么影响,未能发心、修证;但将来的发心解脱,还是远由于最初见佛闻法的熏习力。为缘的有远有近,不是佛菩萨的熏力强弱,是众生的根器关系。向来说:『未种者令种,已种者令熟,已熟者令解脱。』为作近缘的,是已熟者令解脱的根性;为作远缘的,是未种者令种、已种者令成熟的根性。
此「近远二缘」,约得度迟速说。如再约为缘引起的成果来「分别」,还「有二种」差别:「一者」、「增长行缘」,即为缘而增长行者的福行,如修行施、戒、忍等。「二者」、「受道缘」,即为缘而使行者有受道得度的可能,如修慧等。增长行是著重于福德行(大乘即慈悲行)的;受道是著重于般若行的。如以近远二缘而分别:有人过去生中,多生熏习成熟,现在为缘使增长慈悲方便的事行;方便成就,能以慧证得解脱,是近缘的增长行缘。有人久习成熟,为缘使修般若,现生得证,是近缘的受道缘。有人从未发心,或发心而不曾修行,为缘使他发心、归依,修施、戒等方便事行,是远缘的增长行缘。有人未种未熟,为缘使他修闻思修胜义观慧,不能迅速得度,是远缘的受道缘。
Ⅲ 平等缘
平等缘者,一切诸佛菩萨,皆愿度脱一切众生,自然熏习,恒常不舍。以同体智力故,随应见闻而现作业。所谓众生依于三昧,乃得平等见诸佛故。
约差别缘说,佛菩萨是有无边的方便善巧的;但内在的大悲愿力,还是平等平等的,所以接著说「平等缘」。这就是「一切诸佛菩萨」,由于大慈大悲,随时随处都是「愿」于「度脱一切众生」的。这种大悲愿力,不是外铄的、被动的,而是不得不已的,「自然」而然的起著「熏习」的作用。因为是不待功用的自然熏习,所以能始终不断,「恒常不舍」众生,不舍熏习。佛菩萨所以能这样,因体悟到『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以」悟得自心的真如如来藏与众生平等「同体」,由于此同体不二的「智力」,所以能恒常不舍众生。随顺众生,应见什么得利益的就现什么,应听什么得利益的就说什么,所以说「随应见闻而现作业」。从适应的方面说,是差别无边;从慈悲愿力、平等真智说,为一切众生作缘,是一向平等普应而无别的。还可以这样说:差别缘,是对于分段生死身说——未得无生法忍的菩萨,未入无余涅槃的二乘,以及一切凡夫。平等缘,是约已离分段生死身的圣者说。这不但佛菩萨的大悲愿力是平等普应的,众生所见所闻的也是平等的。这是说:「众生依于」胜义的真实「三昧」,能「得平等」的「见」于「诸佛」。三昧,是三摩地的异译,译义为正定。于清净定心中,现见十方诸佛,无不平等平等。加行位中,虽也可以见佛,但不能平等的普见;平等的见一切佛,要到初地得无生法忍,证得诸法的平等性,所以能起如幻三摩地,见佛的平等身。佛(地上)菩萨从来是平等的,所以为众生作差别缘,还是由于众生自己的差别——根性、好乐、烦恼、善根等不同。
(2) 体用熏习分位
此体用熏习,分别复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未相应,谓凡夫、二乘、初发意菩萨等,以意、意识熏习,依信力故而能修行;未得无分别心与体相应故,未得自在业修行与用相应故。二者已相应,谓法身菩萨,得无分别心,与诸佛智用相应;唯依法力自然修行,熏习真如灭无明故。
上已别说真如熏习的自体相熏习与用熏习。如以「此」如来藏的「体用熏习」,从它的浅深位次来「分别」,又「有二种」:即虽熏习而未与真如相应的,与熏习而已与真如相应的。
「一者」、「未相应」:即是「凡夫、二乘、初发意菩萨等」,他们的真如熏习,还是「以意意识熏习,依信力」「而能修行」的。初发意菩萨,是初住,等于十住、十行、十廻向——三十贤位菩萨。此三类众生,由于没有现证如来藏性,所以所有的真如熏习,都但是意识及五意的熏习,即有漏净善而熏习的。也可这样说:凡夫、二乘位的体用熏习,但是意识熏习的;三十心贤位菩萨的体用熏习,是意熏习的。这虽有以意及以意识熏习的不同,由于没有真智现证,所以都是依于仰信诸佛菩萨所说的而熏修。所以称为未相应的,(一)、因为「未」能「得无分别心」而「与」真如自「体相应」。无分别心,是离意、意识的妄心而得的如理智。以如如智契如如理,理智一如,一如无二如,名为智与真体相应。(二)、由于「未」能「得自在业修行」而「与用相应」。自在业,是悟得如如理后所发的三业妙用。这样,凡夫、二乘、初发意菩萨等,虽依于信力而不断熏习,但不曾与体用相应,所以名未相应位。
「二者」、「已相应」:这是现证「法身」的大地「菩萨」,已经离妄心而「得无分别心」。无分别心,是「与诸佛智用相应」了的。诸佛智,是如来藏的妙觉性智。无分别心起无分别智,即与如来藏智体相应。诸佛用,是如来藏所起的能作众生境界性的自然业用。无分别心起如量智,即与如来藏妙用相应。这与诸佛智用相应的法身菩萨,「唯依法」——真如如来藏的熏「力」,「自然」而然的任运「修行」。依法而修,即「熏习真如」,真如体用次第显发;到圆满显发时,即「灭无明」而究竟成佛。
依于真如体用熏习,虽有成佛的可能性,而从开始修习到灭除无明,是有相应、不相应的阶位。又必须记得:不论是真如自体相熏习,或真如用熏习,都在说明真如为本因,如何熏习而起净法不断。净法本于如来藏,而熏习生起,也有著始微终著的过程。
丁 净熏究竟无尽
一 染尽而净熏无尽
复次,染法从无始已来,熏习不断,乃至得佛,后则有断。净法熏习则无有断,尽于未来。此义云何?以真如法常熏习故,妄心则灭;法身显现,起用熏习,故无有断。
上来说到杂染与清净法的展转相熏,相续不断;现在要结显净法熏习的无断无尽。净法的熏习,已说明了发心修行与得证的过程。结论净法无尽,即显示众生心的真如——体相用的圆满显发,究竟佛果。无始来的染净诸法,是同样的熏习不断。然修学佛法,目的在转染而还净。众生本是幻似杂染而真实本净的;由于净法的内熏,久而久之的净法现起不断,即杂染法灭除而不起,达到清净还灭。还灭,是灭除杂染法;染法是可断的,净法才真实的不断。这与从二种生灭中显有不灭的意义一样。染净的生起不断,是真妄相熏;到末了,真的完全显发,妄的即全部灭去。这是正确的说明了生灭相。
先总说:一切杂「染法」,「从无始已来」,一直的在「熏习」,都「不」曾间「断」过。但到「得」成「佛」果以「后」,染法不起熏习,还是「有断」的。有断的染法,可说是无始而有终的。「净法熏习」,虽也是从来即有的内熏,展转熏生,但与染法不同,是「无有断」的。到成佛以后,还是「尽于未来」,不断的熏习,为众生作境界性。所以,真如净法,不但是无始的,也是无终的。染法可断而净法无尽,所以学佛者的修行,不是无意义的浪费。「此」染法断而净法不断的意「义」是:「以真如法」是恒「常」不断的「熏习」,那虚「妄」不实的生灭「心」,久久就「灭」而不起了。染分不起,即是破赖耶和合识,断无明力不觉心动的业识。这样,本具的「法身」即完满「显现」。法身,即真如如来藏;法身约果地说,如来藏约因位说。法身出缠,即现「起」三业大「用」;真如用「熏习」,尽未来际,不再受无明所染,「故无有断」。
二 真如自体相无断
(一) 显相
复次,真如自体相者,一切凡夫、声闻、缘觉、菩萨、诸佛,无有增减,非前际生,非后际灭,毕竟常恒,从本已来性自满足一切功德。所谓自体有大智慧光明义故,遍照法界义故,真实识知义故,自性清净心义故,常乐我净义故,清凉不变自在义故,具足如是过于恒沙不离不断不异不思议佛法,乃至满足无有所少义故,名为如来藏,亦名如来法身。
净法,不出于真如的体相与用。今先说「真如自体相」,以明净法的不断。单从真如体说,那是离言的、无念的;依言施设,也只能说真如不空。说真如不空,实还是约不离真如的相说,是依相以明即相的自体。真如自体相,在「一切凡夫、声闻、缘觉、菩萨、诸佛」身中,都是一样的。声闻、缘觉、菩萨,是修行过程中的三乘圣者;凡夫,是没有修行或修行而没有得证的具缚众生;诸佛,是究竟圆满的大觉者。即使成佛,无尽功德显现,也没有增加什么;流转生死苦的众生,也没有减少什么。一切凡圣,都是这样的,所以「无有增减」。这是超越时间性的,「非前际生,非后际灭」。真如自体相,本来如此,不是有最初边的新生,也没有最后边的灭尽。不生不灭,即是「毕竟常恒」的。《心经》的『诸法空相』,在真常者看来,即是真如如来藏。诸法空相,也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此中说明了:凡圣是平等而没有差别的无生灭的。平等而常恒的真如,「从本已来」,「性」体中「自」然而有那圆「满」具「足」的「一切」清净「功德」相。本性具足的一切净德相,不是新生的,不是修所得的;这即是自体相无始无终的常在。
上来总说了德相的平等、常恒、圆满,此下更为分别真如「自体有」一切功德相。要略的说:一、「大智慧光明义」:光明,形容智慧的能照能了;也可说为大智光、大慧光。二、「遍照法界义」:即真如体有普遍照了法界的特相。上句约智体说,此句约智用说。三、「真实识知义」:一般的认识或了知,是妄识妄知,不是真实的。真如体所有的识知性,是真实不虚的如实识知。四、「自性清净心义」:真如即真心,有清净不染的特相。五、「常乐我净义」:常是超越时间性的,乐是远离逼迫性的,我是自由自在的,净是不为杂染所染的;真如自体有这四种德相。六、「清凉不变自在义」:自在是我义,不变是常义,清凉(没有热恼)是乐义。这些,都是真如自体所具有的不思议佛法。这但说到少分,实是说不尽的。总之,真如自体是「具足如是过于恒沙不离不断不异不思议佛法」。过恒沙,形容功德的无量无边。功德相与真如自体,是不相离的,名不离;是常无断绝的,名不断。说不离,或者误以为实是两体,不过彼此关系密切,相互合作不离而已;不知德相是即体的,无二无别的,所以说不异。非语言心识所及,所以说不思议。佛法,即佛体的功德法。如上所有即自体的功德相,穷广极大,穷极到圆「满」具「足」,「无有所少」的一切的一切。这真如自体相,即「名为如来藏」,也「名如来法身」。如来藏多约因位说,法身多约果位说;而实是因果不二的。如来即是佛,藏是聚义,即真如体的一切功德聚,名为如来藏。法身的法,是功德法;身是依止义或积聚义;为一切功德法所依止的,或无量功德法所积聚的,名为法身。有论说:隐名如来藏,显名为法身。这是约差别说;如究竟的说,平等平等,众生与佛同具如来藏、法身。
(二) 释成
问曰:上说真如其体平等,离一切相,云何复说体有如是种种功德?
这是假藉问答,以释成真如自体相义。「问曰」:「上」面(心真如门中)曾「说」过:「真如」的「体」,是「平等」而「离」于言说、名字、心缘等「一切相」的。为什么现在又「说」真如自「体有如是」的「种种功德」相呢?若是离相的,为什么又说功德相?若是平等的,即应唯一不二,为什么有这种种?前文与后文,不是有些矛盾吗?
答曰:虽实有此诸功德义,而无差别之相,等同一味,唯一真如。此义云何?以无分别,离分别相,是故无二。复以何义得说差别?以依业识生灭相示。此云何示?以一切法本来唯心,实无于念,而有妄心,不觉起念,见诸境界,故说无明。心性不起,即是大智慧光明义故。若心起见,则有不见之相;心性离见,即是遍照法界义故。若心有动,非真识知、无有自性、非常非乐非我非净、热恼衰变则不自在,乃至具有过恒沙等妄染之义。对此义故,心性无动,则有过恒沙等诸净功德相义示现。若心有起,更见前法可念者,则有所少。如是,净法无量功德即是一心,更无所念,是故满足,名为法身、如来之藏。
这是「答」说。先肯定真如体的功德相,确是无二的、离相的。「虽实有此诸功德义」——相,「而」实还是「无差别」「相」的。因为,一功德即是一切功德;无量无边的功德相,都是「等同一味」的,「唯一真如」为自体的。所以虽有功德相,虽有种种,还是离相,还是无有差别可说的。「此义」是说:「以」真如自体相是「无」有「分别」的,智如如,理如如,「离」一切「分别相」的;像凡夫所分别的那样种种差别相,是没有的,「是故」说真如自体相是「无二」的。
次说明:真如自体,是不妨说有德相、说有差别的。那又「以何」种意「义」,可「得说」为「差别」的德相呢?真如自体虽不可说,然「依业识」的「生」而还「灭相」,可以显「示」种种的德相。业识,是凡夫的妄识;生灭,是妄识的现起及息灭。从杂染妄识的现起而息灭的意义,可反显出清净的德相。如妄识起,有无明黑暗;若妄识灭,即相对的称为智慧光明。这样,真如自体相无差别,随杂染的生灭而分别,即可说为种种。「此」又怎样的别别显「示」呢?一、「以一切法本来」是「唯心」所现的,「实」在「无」有名言分别的妄「念」。但以不能如实知真如法一——不二,「而有妄心」现起。由于妄心的现起,即「不觉」真如而生「起」名言的妄「念」。有了妄念,即「见」到「诸」虚妄「境界」相。不了唯心而起念,以为外境实有,「故说」为「无明」。现在,从修行的实践中,证知一切唯心真如;「心性不起」妄心与妄境,翻对无明,「即是大智慧光明义」。二、「若」从妄「心」生「起」妄念,「见」于妄境。落在相对的心境中,有所见,必然的「有」所「不见」的境「相」。有所不见,即不能普遍的照了。如证知「心性离」一切虚妄「见」相,「即」能称法界而无所不知。所以翻对妄见的有所不见,而「是遍照法界义」。三、依无明不觉而「心有动」,心动即成业识妄心。此妄心的识知,即「非真」实的「识知」。又,这杂染的妄心,是「无有自性」的。又,有动的妄心,即「非」真「常」而为无常,「非」妙「乐」而为痛苦,「非」真「我」而不得自在,「非」清「净」而为杂染。同时,妄心又是「热恼」的而非清凉的,「衰变」的而非不变的,「不自在」的而非自在的。由于妄心妄动,杂染无边,「乃至」说「具有过恒沙等」的「妄染」。翻「对此义」,从修行的实践中,洞达真如「心性」本来「无动」,即说为真实识知;心性无动,即说为自性清净心;心性无动,即说为常乐我净;心性无动,即说为清凉不变自在;心性无动,「有过恒沙等诸净功德相义」。这一切,都依业识的生而还灭而「示现」。有多少的妄染,反显即有多少的功德。所以又总结的说:「若心有」所「起」,必有妄境现前。依此而「更见」有「前法可念」,那么有所念必有所不念,有所不念「则」必「有所少」,有所少即不满足。「如是」,如上说的真如「净法无量功德」,由于「即是」唯「一」真「心」,「更无」一法可为「所念」的;更无所念,即无所少,「是故」真如「满足」一切功德相。这真如具足一切功德相,即「名为法身」,或名为「如来」功德「之藏」。此中随染翻净的,都依前显示的次第而说。随染翻净而显,是离垢清净。然净法实不是新起的,所以真如的自体相,即是常恒不断的本来如此,自性清净,具足一切功德。
本论所略举的真如自体相义,是遍通一切大乘经,为诸大乘经中的重要论题。约偏胜说,如大智慧光明义,为《大般若经》所说的;遍照法界义,为《华严经》所一再宣说的;自性清净心义与不离不断不异义,为《胜鬘经》所说的;常乐我净义、清凉不变自在义,更是《涅槃经》、《楞伽经》所谈到的。这都名为法身,名为如来功德之藏,也见于《胜鬘经》。
三 真如用无断
(一) 总明
复次,真如用者,所谓诸佛如来本在因地,发大慈悲,修诸波罗蜜,摄化众生,立大誓愿,尽欲度脱等众生界,亦不限劫数,尽于未来。以取一切众生如己身故,而亦不取众生相。此以何义?谓如实知一切众生及与己身,真如平等无别异故。
约真如如来藏说,众生从本以来即有真如内在熏习的净用,但完满显发的真如净用,是如来的不可思议的业用。这如明镜本有照用,由于尘垢封蔽,不得显现;要等镜面的尘垢净除了,照用方能充分的发现。所以说到真如用,依佛果说。唯识学虽也说无为功德,而四智菩提的净用,是有为的、从种子所生的。本论约无为功德说,一切由修行所显发,而不是修行所新生的。
「真如用」,是修因所显的。「诸佛如来本在」菩萨修行的「因地」——从初发心一直到成佛的中间,「发大慈悲」心,「修诸波罗蜜,摄化众生」。慈,能给予世间乐或出世间乐;悲,能拔除众生现实身心或未来的生死苦。佛菩萨是大慈悲,彻底而又普遍;从慈悲心中,修施、戒、忍、进、禅、慧,或愿、方便、力、智等波罗蜜多。波罗蜜多——到彼岸的行法,是自利的,以此断烦恼证真实;也是以此而利他的,摄化众生。如来因地发心,慈悲度众生,所以是以利他为自利的。在慈悲摄化时,「立大誓愿」。大愿是无边的,如《胜鬘经》的三大愿、《华严经》的十无尽愿等,而主要的是「尽欲度脱等众生界」。等众生,即一切众生;等是普遍的意义。发愿要度尽一切众生,如地藏的『地狱未空,誓不成佛』;阿难的『如一众生未成佛,终不于此取泥洹』。这样的度生大事,不是一时所能的,所以也「不限劫数,尽」「未来」际的愿度众生。悲愿是如此的广大,然德行圆满了,世间虽还有众生,即能成佛。不然,这世间应该没有佛出现了。菩萨所以能这样的发心度生,因为「取一切众生如己身」,「而」也「不取众生相」。菩萨是把一切众生作为自己一样看的,众生的痛苦即是我的痛苦。所以,这是自己的分内事,而能以众生的痛苦为痛苦。既然一切众生如己身,即自他一体,也就不取一一众生的别相。若有众生相可取,即是著我、人、众生、寿者,即非菩萨了。「此」菩萨「以何」等意「义」,能如此发心?这因为能「如实」了「知一切众生及与己身」,当体是唯一「真如」,「平等」平等,「无」有「别异」相的缘「故」。上说大慈悲愿,此说大般若慧;非同体大智,不能成同体大悲。菩萨修行度生,宗要在此。《金刚经》说『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与此说大同。不过,《般若经》显毕竟空;不取众生相,约众生自性空说。自性本空,有什么可著?若有所著,即非菩萨。唯心(虚妄唯识者也如此)者,从大我去说,众生即是自己,离自己不见有众生相,所以不取不著。
以有如是大方便智,除灭无明,见本法身,自然而有不思议业种种之用,即与真如等,遍一切处。又亦无有用相可得,何以故?谓诸佛如来,唯是法身、智相之身,第一义谛,无有世俗境界,离于施作;但随众生见闻得益,故说为用。
上来说到菩萨的悲智愿行,以如实知的大智为本;以此修行得果,即能起妙用,所以承上而说「有」此「大方便」善巧的同体「智」。凡夫不了自他空性平等,虽见众生苦而发心救度,但仅成有漏善行,不成菩萨行。若著重于一切不可得空,虽不取众生相,而容易退成二乘。如了知自他平等,唯一真如,即能不取众生相,而又能摄化众生,这才是大善巧智。以此善巧慧,久修菩萨大行,就可「除灭无明,见本」来如是的「法身」。见法身,即如来藏出缠而成佛;有法身的智净相,即「自然而有不思议」的三「业种种」妙「用」。上来说,功德相与真如是平等不离的;真如用,也是「与真如」自体平「等」,而普「遍一切处」的。如真如体是无相的,真如用也是无相的;体是无差别的,用也是无差别的。所以真如净用,也「无有用相可得」。佛果的净用,为什么也是无相、无差别呢?这因为,「诸佛如来,唯是」平等无差别的「法身」;这即是如来藏净智的显发,所以也名「智相」「身」。即如即智的佛身,唯有「第一义谛,无有世俗境界」。佛说二谛,以如来藏为第一义谛。谛是真实的,真实那里有二?佛起三业妙用,摄化众生时,虽不妨有真俗二谛,然在佛的智相身说——从佛自体而说,一切世谛无不是第一义谛。因此,佛的智身自然而有的业用,也就「离于施作」。不假功用,不待施设,为智身本有的无作妙用。佛的智相身,本来如是,不起不灭,不增不减,有什么作用可说?「但」如来以慈悲本愿力,「随众生」的智慧、习气、根性的不同,自然而「见」佛、「闻」法各各不同。约此众生对佛见闻「得益」的不同,也随俗而称之「为用」;并非如来智身,有种种作用的起灭差别。
(二) 别说
(1) 约识粗细分别
此用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依分别事识,凡夫、二乘心所见者,名为应身。以不知转识现故,见从外来,取色分齐,不能尽知故。
上面总说真如的无作妙用;现在别论真如用的应众生而现身不同。说到佛身,从来有三身说、四身说。三身,是法身、报身、应身。法身是佛的境界,是就佛论佛的;报身是菩萨所见的;应身是凡夫所见的。法身是真如自体相(用);从这法身自体相中,应众生机而显出的业用,即为报、应二身。有说化身、应身、法身的三身,然应与化的意义相近,应以报身、(应)化身的分类为妥。唯识家说四身:法身(即自性身)、自受用身、他受用身及化身。以佛果有自证的功德法,名自受用身;为所化机所见的,名他受用身与化身。法身,约诸法平等性说。本论所说的法身,是真如如来藏而含得本具恒沙功德不离不断不异的。本论的报身,摄得唯识者的自、他受用身。
「此」真如「用」,略「有二种」:「一者」、众生「依分别事识」,即「凡夫、二乘心所见」的,「名为应身」。应是感应,众生有所感,佛即有所应,如经中常说:『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所以,此应身即化身。凡夫、二乘所见的应身,是依众生的分别事识而见的。分别事识,是前六识(意识)依境界缘而有。意识于所缘的境界,不知是唯心所现的,以为是在自心以外的。因为「不知」佛相是「转识」所「现」的,所以妄「见」为「从外」而「来」。佛正报的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佛依报的国土,所有的或净或染,都是由众生转识所现的。凡小不知唯心所现,所以于境「取色」的「分齐」相而「不能尽知」。分齐,即是有限量的、有边际的。如凡人见佛,是丈六老比丘相,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诸天所见的佛,转更胜妙,相、好多一些,身量也高大些。如见佛于菩提场中,在天见为众宝庄严;在人见为草木瓦石。虽随机而见有多少、大小、胜劣,都不能称法界性而尽知。
二者依于业识,谓诸菩萨从初发意乃至菩萨究竟地心所见者,名为报身。身有无量色,色有无量相,相有无量好。所住依果亦有无量种种庄严,随所示现,即无有边,不可穷尽,离分齐相。随其所应,常能住持,不毁不失。如是功德,皆因诸波罗蜜等无漏行熏,及不思议熏之所成就,具足无量乐相,故说为报身。
「二者」、「依于」众生的「业识」,即「诸菩萨从初发意乃至菩萨究竟地心所见」的,「名为报身」。从初发心住,到菩萨究竟法云地,这一切菩萨心所见的,都名为报身。报是受报义,有从修种种的因行而成就功德报体的意思,所以报身实从如来的果德说。向来三身、二身说的诤论,即在于报身。大乘佛法本义,但说二身:一、应化身;二、法身,也即是万德庄严的报身,法身本是一切大功德法所聚成的意思。有说为色身、法身的;也有说为父母所生身,法性所生身的。等到三身说兴起,约凡小所见的,名为应化身;菩萨所见的,名为报身——唯识家称为他受用身,这既约随机所见说,如来功德庄严的自受用身,也不是菩萨所能尽见的。凡小所见的应身,身量有大有小,相好有多有少,未能解了唯心所现,也没有与真如如来藏相应,所以不能真见佛身。菩萨中,虽也有不曾与如来藏相应的,但决定能解了唯心所现,所以能从所见的无穷功德身显示佛身。约佛说,这是(自受用)报身,也名法身。约菩萨所见说,名为报身,也可说为法身。如《华严经》的毘卢遮那,即法身,即圆满报身。后人不明了梵音的楚夏不同,以毘卢遮那为法身,以卢舍那为报身,极为可笑。菩萨所见的报身,是依于业识而见。分别的说,意有五——相续识、智识、现识、转识、业识等;但综合的说,分别事识而外,实唯一业识。业识,虽依无明不觉心动而妄现心境,然能了得妄心所见的唯心所现。所以所见的报身佛,不是外来的,没有来去相的,唯是随心现见。这样的报佛,「身有无量」的「色」,「色有无量」的「相」,「相有无量」的「好」。色,不但是青黄等色,眼等、色等的一切,以及佛身的毛孔等,都是色。无量色,显示了色的广大众多,又显示了无有边际限量。每一色有无量的相,相是特殊的表征,如无见顶相等。每一相有无量的好,好是微细而胜妙的特征。相与好,都是重重无尽的。佛的正报如此,佛「所住」的清净国土的「依」报「果」,也「有无量」无边的「种种」不同的「庄严」。庄严,是庄饰、端严,如香庄严、光庄严、音乐庄严,以及幢、幡、宝盖、幔网、珍珠、宝石等庄严。不论是庄严的依报、相好的正报,都是「随」众生心「所示现」的,「无有边」际,「不可穷尽,离分齐相」的。如《华严经》所说的依正庄严,最能显示这一意义。如来的报身与报土,是「随」顺众生「所应」见而示现的。所以,不是忽而这样、忽而那样的,而是恒「常能」安定——「住」——的保「持」那显现的形态,「不」会「毁」坏,也「不」会丧「失」。约菩萨所见说,也有见与不见的差别;但约佛身说,可说恒常如此。如这个娑婆世界,是释迦佛的应化土,有成住坏空的现象,而释迦佛也示现诞生到入灭的无常相。报身佛的身土,并不如此。约佛的报身说,这是本有的,不过由修行而显发而已,不可说佛有生有灭、佛土有成有坏。所以报佛身土,被赞为穷虚空、遍法界的。《法华经》说:『于阿僧祇劫,常在灵鹫山,及余诸住处。众生见劫尽,大火所烧时,我此土安隐,天人常充满。』如来实不灭,佛土也不毁不失,即约法身——报身土而说。
此下,再说明称为报身的意义:「如是」依正二报的一切「功德,皆因诸波罗蜜等无漏行」所「熏」习,「及不思议熏」「所成就」;即是由因缘而得成的。诸波罗蜜,即六或十波罗蜜等。现证的大地菩萨,以无漏的福德智慧行熏习真如法身,又有不思议熏,这可约两方面说:一、真如如来藏,从无始来所起的不断内熏。二、菩萨在修行的过程中,有十方三世佛的不可思议的业用,作他的平等缘、差别缘。以此无漏行熏、自己内熏,及佛的加被熏,所以能成就所说的功德身土。佛功德身及庄严净土,一切是微妙、清净、安乐的,「具足无量乐相」。佛身受此无量的乐报,「故说为报身」,也就因此名为受用身。
(2) 约机浅深分别
又为凡夫所见者,是其粗色,随于六道各见不同,种种异类,非受乐相,故说为应身。
上约所依识而说,但分为二。但二身中,如约众生根性的浅深说,还有种种差别。上面说应身,泛说为凡夫、小乘所见的;现在别明凡夫所见的随类应化身。「又」,「为」一般「凡夫所见」的应身,「是」同于凡夫的「粗」显「色」法。所现的色相,并无一定,「随于六道」而「各见不同」:天见如天,人见如人,畜生见为狮王、象王、龙王等,饿鬼见为饿鬼形,地狱见到的也是地狱身。各各所见不同,「种种异类」差别。由于现同凡夫,所以佛身,也「非受」用法「乐」的「相」貌。如人中所见的佛,有时乞化而空钵回来,有金枪、马麦报,腰背酸痛等苦状。这不是菩萨修行功德所成就的,只是随所应化的众生而示现的。但众生虽见佛与自己一样,而佛自身,实不如众生所见的。如佛应化到地狱中,地狱众生不能知道这是如来化现的。这不是佛的本相,不过是六道众生所见为如此的,「故说为应身」。
复次,初发意菩萨等所见者,以深信真如法故,少分而见。知彼色相庄严等事,无来无去,离于分齐,唯依心现,不离真如。然此菩萨犹自分别,以未入法身位故。若得净心,所见微妙,其用转胜,乃至菩萨地尽,见之究竟。若离业识,则无见相。以诸佛法身,无有彼此色相迭相见故。
上说报身,是从初发心到究竟地;现在别说报身。地前与地上菩萨所见,是大有差别的。未得相应的「初发意菩萨等」,依唯识家说,是不能见报身佛(他受用身)的;如《八识规矩颂》说:报身是『十地菩萨所被机』。地前没有破无明、证法空性,所以也但见应化身。本论说报身是地前菩萨「所见」的,约他的甚深信解说。菩萨发心以来,能「深」刻的「信」解平等「真如法」;虽没有亲证,但以甚深的信解,也能「少分而见」——相似见报身。如得大乘修所成慧,于观心中能悟法身离相、唯心所现,即能于信解中少分见于报身的德相。这与凡小所见的佛在心外,非常不同。菩萨所见的,能「知彼」报身的无量「色」、无量「相」、无量好、无量「庄严等事」。色相庄严的佛身佛土,当处现前,「无来」相、「无去」相。「离于」彼此差别的「分齐」相,悟解得一切「唯依心现,不离真如」。所以,初发心住以来,在止观相应中,能见报身佛的依正。「然此菩萨」,还是有「分别」的,因为没有得无分别智「入法身位」。未入法身位的菩萨,见到报身色相,还是有相有分别的。如眼有翳病,见空中青蝇乱飞,愚人就以为空中实有飞蝇。但有智人,知道这是妄现而非实有的,虽非实有而还是现见的。这样,没有证得法身的所见,与前凡小的所见虽大致相同,但以胜解智力,了得唯心所现,实无来去分齐。如念佛的见阿弥陀佛现前,如以为弥陀佛从西方来,那即使见到巍巍如须弥山王,也还是应身弥陀。若知阿弥陀佛当下即是,唯心所现,不来不去,即能与报身弥陀少分相应。
三贤菩萨所见的报身,是不圆满的。「若得净心」——离不断相应染而得净心地,即初破无明,始证法身的初欢喜地。到了初地,「所见」的报身,不论是色、是相、是好、是庄严,一切是「微妙」清净的了。而佛所现的不可思议的三业妙「用」,也「转」更殊「胜」了。这样的地地上进,一地比一地为微妙、增胜。直到最后「菩萨地尽」——第十法云地金刚后心,所「见」的才圆满「究竟」,没有更殊胜的了。「若」从金刚后心断无明尽,「离业识」妄染,彻底治灭不觉心动的无明,成无上正等觉,即「无」有「见相」可说。因为在「诸佛法身」的境地,是「无有彼此色相迭相见」的情形。佛与佛,法身平等,是无二无差别的。平等无二的法身,离于一切色相的,没有此佛见彼佛、彼佛见此佛色相的情形。以佛论佛,只能说法身如来藏平等平等,不可说有所见的。
(三) 释疑
问曰:若诸佛法身离于色相者,云何能现色相?答曰:即此法身是色体故,能现于色,所谓从本已来,色心不二,以色性即智故,色体无形,说名智身。以智性即色故,说名法身遍一切处。
上说法身无色相可见,可能引起疑问,所以假作问答。「问」:「若诸佛法身」,是「离于色相」的,不可见的,那如「何能」显「现色相」?怎么说由不思议熏等成就身有无量色、色有无量相、相有无量好等呢?关于佛身色相的有无,向来有二派。有说:佛自证身是有色的。如《涅槃经》说:凡夫舍无常色,获得常色。《大云经》说:佛解脱有色等。有说:佛的色身相好,唯是众生自心所现的;佛的净智圆明,实没有色相可说。本论依真常唯心的立场,既说法身不可以说有色相,那么报身的色相,但是菩萨所见吗?这怎么又称为佛的(修行所成)报身呢?解「答」说:「即此法身」,「是色」法自「体」。据实说,真如法身,不能离一切而得的。从色——物质世界而探求它的体性,即是真如法身,所以即是色的体性。真如是色的体性,所以「能现于色」。这是说:「从本已来,色心」平等「不二」。本来真实常住的体性,说此为真心,此真心即含得一般的精神与物质。真心当体,物质与精神是无二无别的;虽无二无别,然可以随缘显发。众生为无始无明所蔽,不能如实了知心体,这才妄计有离心的色与离色的心。真如为一切色心的体性,依真如而显现一切色心;色与心,都不能依一般的妄见而想像的。本论以此色心不二的真如,答复诸佛法身离于色相而能现色相的疑问。这样,色心的自性是不二的。「色性即智」性,「色体」也「无形」可见,「说」法身「名智身」,而智身实不碍于色,如来藏净智是能现于色的。反之,「智性即色」性,所以「说名法身遍一切处」,无一法而非法身。然法身实即净智所显,所以遍一切法而不碍于智——唯一不二的智体。约智性,说色为智身;约遍一切处现一切色,说智为法身。所以法身离相,而不妨有报身色相。
所现之色无有分齐,随心能示十方世界,无量菩萨、无量报身、无量庄严各各差别,皆无分齐,而不相妨。此非心识分别能知,以真如自在用义故。
不过,法身「所」显「现」的「色」相,不同凡小心境的色相;法身无分限,从法身所现的色相,也「无有分齐」。依于佛的净智力,「随心能示」现「十方世界」。每一世界中,有「无量菩萨」;菩萨所应见的佛,也即有「无量报身」。积集无量功德所成的报身,有「无量庄严」。智身遍一切处,处有此方他方,依方立相,依正二报都「各各差别」。虽应机而现各各差别,然色性即智,如《华严经》所说,大能摄小,小能含大;无量中摄一,一中现无量;重重无尽,帝网庄严。于一尘中,见无穷无尽的色相;无穷无尽的色相,也不出此一尘。相摄相入,实为心色不二的唯心境界。众生心外取物、物外取心,心色即不能融即,隔碍而有分限。诸佛离一切妄执,无碍互融,所以所现的十方依正色相「皆无分齐,而不相妨」。这样的交融无碍,重重无尽,而又不失各各自相的境界,「非」凡夫「心识分别」所「能」识「知」到的。这是「真如」的「自在用义」,所以唯现证法身以上的菩萨能如实觉了,地前菩萨都不过胜解相似的分别而已。
第四项 从生灭门入真如门
复次,显示从生灭门即入真如门,所谓推求五阴色之与心,六尘境界,毕竟无念。以心无形相,十方求之终不可得。如人迷故,谓东为西,方实不转。众生亦尔,无明迷故,谓心为念,心实不动。若能观察知心无念,即得随顺入真如门故。
本论依一心法,开为真如、生灭二门。相对的安立二门,在使众生依自心的生灭门而趣入真如门。今特说明这个意思,而总结开示正义。
上来,说明了生灭、生灭的因缘、生灭的相。这样的「显示」,「从生灭门即」能趣「入真如门」。怎样能从生灭门而转入真如门?扼要而根本的方法,即「推求」。推求,是以观察慧,研求到底是个什么。推求现实的世间,不外乎「五阴」——色、受、想、行、识。五阴,总括起来说,不出「色」「与心」二类:受想行识,是心法,是能分别的;色即色法,是所分别的境。分别来说,所知的,不外乎「六尘境界」——色、声、香、味、触、法。前五属色所摄,法尘通于色、心;但都是属所取境(色)的。所有的六尘境界,「毕竟无」有自性,可为虚妄分别所「念」的。也即是说:念是对于境界所起的观念,是六尘境界所遗留下来的影像。而实境界无自性,虚妄幻现,并不如妄念所念的。能知的,即虚妄分别「心」,但推求起来,心「无形相」,即使遍「十方」去推「求」它,也「终」于「不可得」。无形相,即无心的真实体性。境界是妄现的,境界无念,是说不如妄念所念的,即遍计执境不可得。心也还是妄现的;心无形相,是说心无念相可得,即依他起心不可得。境界既不如妄念所念的,如说『名义互为客』,是互相对待而假施设的,那么妄念也即非有,境空而心寂了。唯心者依心以明境,但不应偏执境空而心不空。从还灭的方便说,真能远离遍计执境,依他妄心也就不起了。这时,本性清净的真如心,直下显现,也即是契入真如。举喻来说:「如人迷」了方向,指「东为西」,而东方还是东「方」,「实不」因迷人的指为西方而有所改「转」。「众生」也如此,从无始以来,为「无明」所「迷」蒙,不契真「心」,而现起「为」虚妄分别的妄「念」。然而真「心」本净,恒常不变,「实不」因众生的现为妄念而有所变「动」。真如心还是真如心,如东方的还是东方一样。所以,「若能」推求「观察」「知」众生「心」本来「无念」,无妄念(心)自体,无妄念所念境界实性,「即得随顺入真如门」。唯心论的观法,可有二个步骤:一、依心以破除妄境,知境无实性而唯心妄现。二、依境无而成心无;如执没有妄境而有妄心,这还是不对的。因为妄心与妄境,是相待而存在的,妄念和妄境,一样是不真实的。真知外境虚妄不实,而不再计执妄念为有,妄念也就不起了。遣除了妄心和妄境,真心现前,即达到了色心不二,与法身如来藏相应。这即是从生灭而趣入真如的方便。
第三节 对治邪执
第一项 总标
对治邪执者,一切邪执皆依我见,若离于我则无邪执。是我见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人我见,二者法我见。
此下破除邪执。如《成唯识论》,先破邪执而后显正义;本论先显示正义而再破邪执。显正与破邪,二者是互相为用的。众生于此真如、生灭门中,每生起邪谬的执著;所以要评破它,使众生舍此邪执而生起大乘的正信。「一切邪执」,「皆依我见」为依止、为根本的;所以「若离于我」见,即「无」有「邪执」。我见,梵语为萨迦耶见,即对身心而起自我(是实、是常、是一)的计执。《阿含经》以来,一致的以我见为邪执的根本、生死的根本。本论以我见为邪执的根本,而生死的根本为无明。邪执,在六染心中,为相应染心,主要是与分别事识相应的。本论所说邪执的根本——我见,不是深刻的生死根源,但是谬误于流转还灭而起的妄分别。唯识家说:我执、法执,都有分别、俱生的二类。俱生,是与生俱来的;分别起的,是依邪师及妄自推论所起的。本论的邪执,也是分别所起的。我见为邪执根源,所以但遮破我见即可。「我见」,本论说「有二种」:「一者」、「人我见,二者」、「法我见」。依我见为本而生起的邪执,于色等法所起的我执,名法我执;于众生所起的我执,名人我执。这二我执,都是约分别起的邪执说。
第二项 破人我执
人我见者,依诸凡夫说有五种。云何为五?
唯识者说:声闻能遣人我执,而菩萨更能破法我执。人我执浅,而法我执深。中观者说:人我执和法我执,各有浅深。声闻也不但能遣破人我执,法我执也是能够遣破的。本论所说的,非常不同:人我执,依凡夫位说;法我执,约二乘钝根说。本论所说的「人我见」,与中观、唯识所说一切凡夫众生所共的,或外道所计执的,大大不同。本论说:凡夫学大乘法,于法身如来藏不能了解所起的,名为人我见。因为法身如来藏,即众生的真我,而是为杂染法所依的。外道、声闻不知此义,所以不会生起此人我见。「依」大乘「凡夫」所起的人我见,本论「说有五种」。
一者、闻修多罗说:如来法身毕竟寂寞,犹如虚空。以不知为破著故,即谓虚空是如来性。云何对治?明虚空相是其妄法,体无不实,以对色故有,是可见相,令心生灭。以一切色法本来是心,实无外色。若无外色者,则无虚空之相。所谓一切境界,唯心妄起故有,若心离于妄动,则一切境界灭,唯一真心,无所不遍。此谓如来广大性智究竟之义,非如虚空相故。
第「一」种人,「闻修多罗」——契经中,如《大集经》等作此「说」:「如来法身毕竟寂寞,犹如虚空。」毕竟即究竟。寂寞,与寂灭同。学者读了这些大乘经,「不知」经里所以这样说,是「为」了「破」除执「著」的,于是「即」以为「虚空是如来性」,如来法身无形无实,与虚空一样。这是以如来性同于虚空,近于二乘所入的无余依涅槃了。《大集经》等,确是以虚空为如来法身的异名,但这是以虚空来形容无为法性的,并不说如来法身即是虚空。经说是对的,读者误解而起执著,即是人我见。
错会经意而起的执著,应该怎样的「对治」?应该为他说「明」:「虚空相是」虚「妄法」,「体」性是「无」所有,是「不实」在的。虚空非是真常的,「以对色故有」。在色法的边际处,待色相而见到无相,即名为虚空。虚空观待于色法而显的;「是可见相」。如于墙壁掘一个洞,即见为虚空;如将洞填塞起来,虚空也就不见了。这可见的虚空,有集起、有散灭,所以「令心」随境而「生灭」。虚空依色法而存在,是令心生灭的,所以非真实、非常住。虚空因色而显,而「一切色法」,「本来是心,实无外色」,但是妄心的颠倒取著。「若无外色」,那么依外色而有「虚空之相」,当然也「无」实体了。当知虚空是分位的假相,不过取以比喻如来法身;若执著虚空是如来法身,那是完全错误了!
经中说如来法身如虚空,这不过是比喻,是破除执著的。经意是说:「一切境界,唯心妄起」而「有」;「若心离于妄动」,即「一切境界灭」。那时,虚妄的心境不起,「唯一真心,无所不遍」。这唯一真心的无所不遍,不是一般人心识分别的境界,于是以虚空来作譬喻。在世俗心境中,也是以虚空为遍一切处的。所以经说『如来法身毕竟寂寞,犹如虚空』,这是形容「如来广大性智究竟」的意「义」。虚空有广大相、普遍相、明净相、能显现众象,与如来法身——性智的无所不在、无不显现一样。如忽略这点,将如来法身看成虚空,即是人我见了。
二者、闻修多罗说:世间诸法毕竟体空,乃至涅槃、真如之法亦毕竟空;从本已来自空,离一切相。以不知为破著故,即谓真如、涅槃之性唯是其空。云何对治?明真如法身自体不空,具足无量性功德故。
第「二」种人,「闻修多罗说:世间诸法」,一切是「毕竟体空」;甚「至涅槃、真如」,也还是「毕竟空」的。这如《大般若经》说:世间诸法,自性空寂,如幻如化;涅槃也如幻如化;即使更有一法过涅槃的,也说是自性空寂,如幻如化。世间法是虚妄的,毕竟体空,本论以为是正确的;但真如、涅槃实是不空的。真如,形容真实不二的法体。涅槃,约众生离妄所证得说。涅槃约果说,真如是圣智境。《般若经》说的毕竟体空,是「从本已来自空,离一切相」,即是无相。本论以为,众生「不知」此经「为破」执「著」,「即」误解为「真如、涅槃」的体「性唯是其空」。真常唯心和虚妄唯识者,都说:《般若经》说世出世间一切法空,是约遣除妄执说的。真常论者说:世间法的妄心妄境,是众生执著处,为了遣除妄执,所以说是空。众生对于真如、涅槃,也起执著,所以《般若经》也说为空。世间法虚妄心境,执妄为实,所以自体是空的;真如、涅槃,由于对治倒心妄计而说它是空,而真如、涅槃的自体实在是不空的。学者不了经义,以为真如、涅槃确是虚妄心境那样的可空,这是错了!这应该怎样去「对治」?应为他说「明」:「真如法身自体不空」,是「具足无量」称「性功德」的。知真如法身不空,即不起空见了。依此说,如中观宗所说胜义谛中一切法空,即成为错误的了。唯识与真常论者,是有宗,所以说妙有、说不空;这与中观者是有著根本不同的。本论以为:真如不空,自体具足无量性功德,是常、是恒、是依止,这才可以建立一切法。而中观者说:一切法自性空,不碍众生的流转、涅槃的证得;空与什么都没有,意义是不同的。中观者与真常者,是有著根本不同处。
三者、闻修多罗说:如来之藏无有增减,体备一切功德之性。以不解故,即谓如来之藏,有色心法自相差别。云何对治?以唯依真如义说故;因生灭染义示现说差别故。
前二,是误解大乘的真空;此下三种,是误解大乘的妙有。第「三」种人,「闻修多罗说:如来之藏无有增减,体备一切功德」。这是《如来藏经》等说。《如来藏经》,以种种譬喻,说明众生位中,本来具足诸净功德,如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智慧,一切都无所缺少。因为「不」能善「解」经义,「即」说:「如来之藏」,确「有色心法自性差别」。以为众生本具的如来藏,即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慈悲、智慧等各别法。如这样,如来藏简直就是神我了。不知道:经说如来藏具足无量称性功德,性功德是不能解为自性差别的。性,即法性。法性平等无差别,从如来藏性的离障所显,说如来藏具足一切功德。不能看作有一如来藏,而具足了各样的功德。这应该怎样「对治」?应为他说明如来藏:一、「唯依真如义」而「说」:真如,凡圣平等;佛果具足无量功德,众生真如与佛不二,所以说众生如来藏具一切功德。二、「因生灭染义示现」而「说差别」:依世间杂染法的生起与还灭,而说具足一切功德。如依凡夫的杂染虚妄起灭心,说如来有清净真实常住心;依凡夫有杂染的色法,说如来有清净圆满的色相庄严,这都依杂染的还灭而说,那里可以一般的自性差别去了解?
四者、闻修多罗说:一切世间生死染法皆依如来藏而有,一切诸法不离真如。以不解故,谓如来藏自体具有一切世间生死等法。云何对治?以如来藏从本已来,唯有过恒沙等诸净功德,不离不断,不异真如义故。以过恒沙等烦恼染法,唯是妄有,性自本无,从无始世来未曾与如来藏相应故。若如来藏体有妄法,而使证会永息妄者,则无是处故。
第「四」种人,「闻修多罗说:一切世间生死染法皆依如来藏而有,一切诸法不离真如」。这是《胜鬘经》、《楞伽经》等所说到的。如来藏不但为法身净德所依止,世间的生死杂染法,也是依如来藏而有。本论也说:无明依真如而有。经里所以这样说,因为没有一法可以出法性以外的。虚妄幻现的一切法,不离真如;从真如的遍一切处说,一切世间生死法,也依如来藏而有。然「以」学者「不」能正「解」经意,即误解为:「如来藏自体」,「有一切世间生死」「法」;不但具足清净功德法了。天台宗的性恶说,可说即是这样的见解。然依天台宗的见地说,如只说如来藏具足清净法,而说世间生死杂染法不是如来藏自性所具有,这就是别教的见解,必落于『缘理断九』的结论。非说法法如是、本来如是,佛法界中性具九法界而不断,这才是圆义。然本论为真常唯心论正义:真如本性清净;杂染的生死法,依附而相离相异。这应该怎样「对治」?应为他说明:「如来藏从本已来,唯有过恒沙等诸净功德」;净德与真如「不」相舍「离」、「不」相间「断」,「不异」于「真如」。换句话说,一切清净功德即是真如自体所有的德相。反之,「过恒沙等烦恼染法,唯是妄有」的;「性自本无」,如眼见空华,本无实体一样。这样的染法,「从无始世来」,都「未曾与如来藏相应」。真如虽受无明所熏而现妄染,妄染虽依如来藏,而如来藏自性清净,毫无变异,不受影响,这怎可说如来藏具有生死染法呢?「若」如误解者的所说,「如来藏」自「体」具「有妄法」;妄法即如来藏自体,那要「使」行者「证会」如来藏性净而「永息妄」法,即永「无是处」。证会,是净智证真如而相契合。论意说:如来藏自体如本有生死杂染法,那证悟如来藏时,不应离杂染法。如有好人与坏人在一起,把坏人撵跑就得了。如好人本身即是坏人,那就无法撵走坏人而保留好人了。然而,生死杂染法,是可以断除的;真如法身,是可以证会的。所以应确认如来藏具足无漏功德法,而世间生死杂染法,非如来藏所有。
五者,闻修多罗说:依如来藏故有生死,依如来藏故得涅槃。以不解故,谓众生有始。以见始故,复谓如来所得涅槃有其终尽,还作众生。云何对治?以如来藏无前际故,无明之相亦无有始。若说三界外更有众生始起者,即是外道经说。又如来藏无有后际,诸佛所得涅槃与之相应,则无后际故。
第「五」种人,「闻修多罗说:依如来藏故有生死,依如来藏故得涅槃」。这也是《胜鬘经》、《楞伽经》说的。唯识家引《阿毘达磨大乘经》说:『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诸趣,及涅槃证得。』依真谛译世亲《摄大乘论释》,界即如来藏。一切生死杂染法与涅槃无生法,都依如来藏而建立。「以」学者「不」能正「解」经意,说「众生有始」。误解生死为从如来藏所生起,而如来藏本净,生死似乎是后起的始有了。一般所说的依真起妄,也可以生起同样的谬执。「以」学者倒「见」众生的生死有「始」,所以又说:「如来所得」的「涅槃」,「有」著「终尽」的时候。意思说:如来藏本净,众生的生死依如来藏而始起;等到诸佛证得涅槃,那是还复如来藏的本净。这样的涅槃本净,与过去始起生死以前,是同样的本净。过去既始起众生染法,那诸佛证得涅槃,也应「还作众生」。这样的倒执,执众生因如来藏而生死有始,又执诸佛所证涅槃有终尽。果真如此,即永远不得究竟,修证也毫无意义了。这应该怎样「对治」?应为他说明:「如来藏」,即是真如。真如是超时间相的,是「无」有「前际」可说的。「无明」,也是「无有始」的,从来即如此的,所以名为无始无明。不应该说:先有如来藏,后有无明生死。「若说三界外更有众生始起」,这决不是佛法,「即是外道经说」的。本论此文,引《仁王护国般若经》。经说:『若有说言:于三界外别更有一众生界者,即是外道大有经说。』这里说的三界外,是说:除此三界内的众生,不应更有众生始起;众生界是不增不减的。上斥众生有始,此下破涅槃有终:「又如来藏」是超越时间相的,也「无有后际」可说。众生没有与如来藏相应时,生死杂染法幻现有时间的前后相。等到「诸佛」证「得涅槃」,涅槃「与」如来藏「相应」,即「无后际」可说,那里会有终尽?
第三项 破法我执
法我见者,依二乘钝根故,如来但为说人无我。以说不究竟,见有五阴生灭之法,怖畏生死,妄取涅槃。云何对治?以五阴法自性不生,则无有灭,本来涅槃故。
佛说了脱生死的法门,是「依二乘钝根」说的。二乘,即声闻、缘觉。根性钝劣,所以「如来但为说人无我」。有的说:佛为二乘也说法无我,不过到底少说略说,常说多说的还是人无我。有的说:佛为二乘但说人无我,不说法无我。本论即取但说人无我义。佛为钝根二乘说人无我,用意在使他们舍离萨迦耶见,离分段生死。所「说」的法义,本「不究竟」。但二乘根钝,不知道这是不究竟说,即以为无我而「见有五阴生灭」「法」的实性。由于执生灭五阴法为实在的,于是即生起二种妄念:「怖畏生死,妄取涅槃」。生灭无常,是不究竟的,即是生死苦法;二乘对生死是怕极了,所以急急的要求了生死。但他们不能真的证得涅槃,只是以为除灭五阴的生死法别有涅槃可证,不知二乘是以非涅槃而妄取为涅槃的。所以《法华经》说:『我虽说涅槃,是亦非真灭。』《楞伽经》也说:二乘所证得的涅槃,实是为三昧酒所醉。二乘于分别事识用功,虽灭掉执相应心染,而不能破除根本的无明不觉、圆证法身。对于这种法我执,应该怎样的「对治」?应为他说明:「五阴法」是虚妄不实的,虽现有生起,而「自性」实本来「不生」;不生,即「无有灭」。了达五阴自性的不生不灭,即是「本来涅槃」。五阴法无有自性、无生无灭,即不致怖畏。诸法本自不生不灭,即一切法本来自性涅槃,也就不会妄取涅槃,以为别有所证了。
第四项 总遣
复次,究竟离妄执者,当知染法、净法皆悉相待,无有自相可说。是故一切法从本已来,非色非心,非智非识,非有非无,毕竟不可说相。而有言说者,当知如来善巧方便,假以言说引导众生。其旨趣者,皆为离念,归于真如。以念一切法令心生灭,不入实智故。
本论显正、破邪,成立如来藏缘起义。但妄执,不但如上面所说的人执、法执,这只是分别所起的少分;应舍离的妄执还多,应尽舍一切,破除极微细的妄执。所以,再说究竟舍离妄执。
「究竟离妄执」,先「当知染法、净法」一切「悉」是「相待」安立。相依相待而成立的,如《般若经》说:『无有自相可说』。自相,即是自己存在的。众生所知的染法、净法,都是相对待的。对净法而名为染法,对染法而名为净法。如说离瞋起慈,离痴起慧等;又如因戒生定、因定发慧,因贪起瞋、因痴起邪见等。这都是染净自类相生,也是相待的。这些,不但染法是世间有漏法,是相待;即使出世无漏的净法,也还是翻待杂染而安立的。「是故」推求起来,「一切法」是自性空而毕竟不可得的。一切法总为染净,分别来说,有些是物质的色法,有些是精神的心法。色、心也是相待而成立的,实体了不可得,所以说「从本已来,非色非心」。智与识,为佛法的二门。识是了别,是有漏的杂染法;智是觉知,是无漏的清净法。杂染法以识为主,清净法以智为主。智与识,也是相对而成立的;推求究竟,即「非智非识」。又,如说一切法是有,而没有自体可得;说它是无,又似有相待的体用。所以,「非有」也「非无」。这样,一切是「毕竟不可」得的,毕竟不可「说」为如此如彼的别「相」。法的自相不可得、不可说;即不可说的言说,也是不可得、不可说。
古代禅师说:以心为宗,以无为门。禅宗是绝对唯心论,然修行体真,是空无所得为方便的。在禅宗里,说什么都不是,而实归宗于即心即佛!有以为禅宗近于三论、般若,实不过形式的近似而已。本论的目标与方法,也大体相同。
一切是不可得、不可说,而佛所以于无言说中「而有」种种「言说」,「当知」这是「如来善巧」中的大善巧,「方便」中的大方便。佛「以言说」说法,才能「引导众生」,因众生是不离言说相的。言教的「旨趣」,无非是「为」了「离念」而「归于真如」。如学佛,而不能随顺佛意、随顺无念,愈学而妄念愈多,这根本违反了佛陀说法的真意。学佛法,必须懂得这言说方便的意趣。否则,如「念一切法」——念色念心,念染念净,念有念无;念起即动,动即有变异,而「令心生灭」。如心有生灭,即「不」能证「入」真如「实智」了。本论树立真常唯心论,揭示一切法不可得,善巧的扫荡一切而不著痕迹,极为善巧!
第四节 分别发趣道相
第一项 总标
分别发趣道相者,谓一切诸佛所证之道,一切菩萨发心修行趣向义故。略说发心有三种,云何为三?一者信成就发心,二者解行发心,三者证发心。
〈解释分〉中,显示正义、对治邪执,是性相门;分别发趣道相,是行证门。佛所以开示性相,即为了修行和证果。「分别发趣道相」,即是对于「一切诸佛所证」的菩提——「道」,「一切菩萨发心修行」而「趣向」它。「略说」菩萨「发心」的浅深行位,「有三种」。发心,与起心动念不同,是发起愿求或希愿的决心。本论所说发心,是发求大菩提心;所以发心即发起趣向菩提的心,即发趣向道。发心,虽通于一切,但学佛者,习惯中已渐成为发菩提心的别名。发心,大约最初立志趣求说;然大乘学者,以无上菩提为目标而修行进趣,无时不是向目标——无上菩提而前进的;所以大乘行位,不出发心。嘉祥大师曾说过:大乘道不出二:一、果位,证无上菩提果;二、因位,发无上菩提心。发菩提心,是贯彻菩萨因行的。菩萨三大阿僧祇劫修因,总名为发心;发心即有浅深差别,所以说有三种。「一者」、「信成就发心;二者」、「解行发心;三者」、「证发心」。于三宝、无上菩提,深信不疑,信心成就,即不退转,此约初发心住菩萨说。初住以上,一直到十回向终的菩萨,《解深密经》名此为胜解行地。此类菩萨,于诸法性相,有甚深的信解;又已修习广大资粮行。有解有行,所以名解行。但本论的解行发心,指胜解行地终了——加行位菩萨的发心说。初地以上,名证发心。这因为初地以上的菩萨,都能分证法身。虽有信成就、解行、证三位,而同基于发趣菩提的发心,所以总论菩萨行位,有三种发心的差别。菩萨的信心成就,说来也不易;在信心没有成就以前,要经过一番修习。这留在〈修行信心分〉里去解说。
第二项 信成就发心
第一目 发心者——信心成就
壹 明发心成就者
信成就发心者,依何等人,修何等行,得信成就堪能发心?所谓依不定聚众生,有熏习善根力故;信业果报,能起十善,厌生死苦,欲求无上菩提,得值诸佛,亲承供养,修行信心。
明「信成就发心」位,要「依何等人」——根机,「修何等行」——法门,才能「得信成就」,「堪能发心」?先答依何等人:「依不定聚众生」。佛说有三聚(类)众生:一、正定聚,二、邪定聚,三、不定聚。定,是决定。正定,是决定了走上圣道的,此在初住菩萨。邪定,是决定了走上恶趣的;短期内,没有回邪向正、趣入圣道的可能。正定聚,约信、进、念、定、慧——五根已成就而说。邪定聚,约杀父、杀母、杀阿罗汉、破和合僧、出佛身血——造成五无间业而说。在正定聚、邪定聚间,一般人、天众生,是不定聚。如遇正师正法,即可转成正定聚;遇邪师邪法,即可转成邪定聚。如生得人身,离三途八难,六根具足,其性不定,那就可能修习而得信成就发心。人趣等不定聚众生,也是不一致的;要「有熏习善根力」的,才能修此发心。如过去不曾修习善根,即没有机会见闻佛法;即使见闻佛法,也难得信心决定成就。这里说的熏习善根力,不约真如的内熏说。真如自体熏习,一切众生都是具足的。要在妄心中,见闻佛法,布施、持戒、信解、闻思,才可说有熏习善根力。如来藏自体熏习,等于唯识宗所说的本性住种姓;此中所说的熏习善根力,近于唯识学中的习所成种姓。次答修何等行:有熏习善根力的不定聚众生,(一)、能「信业果报」:造善得乐果,造不善得苦果;业果为学佛的基本信解。有善根熏习力的,决定能信得及。(二)、「能起十善」:十善是身三的不杀、不盗、不邪淫,口四的不妄言、不恶口、不两舌、不绮语,意三的不贪、不瞋、不邪见。这是佛法的根本善业,如不能净修十善业,信心即不能成就。信业果报,能起十善,这是共下士道的人天善行。声闻、缘觉、菩萨的出世法,无不以此信戒为基础。有学佛而不能于业果生深信,不能于十善起正行,即说谈心说性,都是邪魔眷属。(三)、「厌生死苦」:于生死流转,觉得不究竟、不自在,发出离心,这是共中士道的共二乘行。菩萨也还是要厌离生死苦的;能对于现实世间而感到不满,才能进学超越世间的佛法。如厌生死苦,专在自身著想,不了唯心,就不免落于二乘。如扩充厌生死苦的心情到一切有情,了五阴本不生灭,即是大乘行。(四)、「欲求无上菩提」:这是不共人天、二乘的大乘不共心行。信业果报、修行十善、厌生死苦,菩萨都是贯彻于欲求无上菩提的心行中。有了这样的心行,自然会「得值」遇「诸佛」,「亲承供养」。亲是亲近;承即奉承服事;供养是以衣、食等四事,及奉教修行,为财法供养。值遇诸佛,承事供养,即能「修行」大乘「信心」。一般大乘经,名此为十信位。如《仁王护国般若经》说:『初发心相,有恒河沙众生见佛法僧,发于十信,所谓:信心、念心、精进心、慧心、定心、不退心、戒心、愿心、护法心、回向心。』此十种心行,以信心为首为导,所以总名为十信——信心。贤首宗以十信为次第的十位,怕不是契经本意!在(十)信心没有修习成就以前,名十信菩萨,也名十善菩萨,即本论修行信心的菩萨。等到十信心修行成功了,一念心中具足十信功德,即名为信成就发心,也即是十住的初发心住。
经一万劫,信心成就故,诸佛菩萨教令发心;或以大悲故能自发心;或因正法欲灭,以护法因缘能自发心。如是信心成就得发心者,入正定聚,毕竟不退,名住如来种中,正因相应。
如上所说的修行信心,「经一万劫,信心成就」。这也是依《仁王护国般若经》说,如说:『习忍以前,经十千劫,行十善行。』菩萨的信心成就时,「诸佛菩萨教令发心」。也有能自动发心的,如一、「或以大悲故能自」动「发心」:菩萨在生死流转中,修行十善,悲心增上。生在无佛恶世,能以大悲心怜悯众生苦而发心。二、菩萨生值佛法欲灭的时候,「或因正法欲灭,以护法因缘」,「能自」动「发心」,荷担佛法大事。如现在,佛法也有衰灭的可能。有些学佛的青年,以为佛教没有希望,因而退心、罢道,这即是缺乏护法的真诚!佛法的灭坏,有是政治的摧残,有是僧团的腐化。如见到这种情形,能发起大心,护教整僧,即是菩萨行者。信成就发心的因缘,本论说此三种,前一为他教发心,后二为自力发心。自力中,一、由于悲众生,二、因于护正法。《瑜伽师地论》(三五)说有四种发心:(一)、见闻如来不思议事,(二)、得闻大乘甚深法教,(三)、护菩萨藏,(四)、悯众生苦。护菩萨藏、悯众生苦,即本论的后二因缘。见闻如来不思议事、得闻大乘甚深法教,即本论的诸佛菩萨教令发心。这「信心成就」而「得发」菩提「心」的,即发心住,「入正定聚,毕竟不退」。有经说:菩萨一发心,即得不退。也有些经说:发心得不退转,是很难的。如说:『鱼子庵罗华,菩萨初发心,三事因中多,及其结果少。』初发心的多而能得成就的少,应是十信位中的菩萨发心;若至发心住,发心即决定不再退转。心不退转的,「名住如来种」姓「中」。住如来种,即一定可以成佛。在未入正定聚以前,还不能算是如来种姓,以有落入声闻,或落入外道、恶趣的可能。如信成就而发菩提心,即能与「正因相应」。正因,即真如如来藏,这是成佛的亲因。虽一切众生有如来藏,但还没有发随顺真如的菩提心,所以没有相应。菩萨发心,能与如来藏相应,即能决定成佛。上说体用熏习时,明相应与未相应,约修行的有没有证智说。此处说相应,约发心的随顺真如说。
贰 简发心不定者
若有众生善根微少,久远已来烦恼深厚,虽值于佛,亦得供养,然起人天种子,或起二乘种子。设有求大乘者,根则不定,若进若退。或有供养诸佛未经一万劫,于中遇缘亦有发心,所谓见佛色相而发其心,或因供养众僧而发其心,或因二乘之人教令发心,或学他发心。如是等发心,悉皆不定,遇恶因缘,或便退失堕二乘地。
信成就发心,决定不退,这是要有熏习善根力的。「若有众生善根微少」,而「久远已来」又「烦恼深厚」,那就不一定能发大心,发大心也难于不退了。善根薄而烦恼重的,「虽值」遇「于佛」,也能承事「供养」或者出家修行,「然」或者缺少厌离心,不求无上道,但「起人天种子」,植人天福报,成人天乘;「或」厌心过深,不能发大心,「起二乘种子」,成声闻、缘觉乘。即使「有」能「求大乘」而发菩提心的,「根」性还是「不定」,「若进若退」,不能决定成如来种。
上来,约最初发心趣入五乘,或五乘种姓说。此下,再约大乘不定而退堕二乘说。《仁王护国般若经》说:『经十千劫行十善行,有退有进,譬如轻毛,随风东西。』这可通于上说的发趣大乘而或退凡夫、或退二乘二类。或退二乘的,是「或有供养诸佛未经一万劫」,在修学信心的过程「中」,「遇缘」也「有」能「发」大「心」的,但与上三缘不同。(一)、「见佛」的「色相」庄严「而发」「心」:或是生值佛世,见佛的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威仪庄严,心生钦慕,发心求此相好的。或见佛放光、动地等神通威德,而发心学佛的。(二)、「或因供养众僧而发」大「心」:这是景仰出家人的清净、精进、威仪严肃,布施供养因而发心的。(三)、「或因二乘」——声闻的说法、缘觉的示现神通「教令发心」。一切有部律说:舍利弗说法时,有人发菩提心。大乘经中,须菩提、舍利弗、阿难、满慈子等说法,听众都有因此而发大心的。(四)、「或学他发心」:如妻子因丈夫的学佛而跟著去学佛;父亲归依发心,儿女也来归依发心等。这种种的「发心」,都是「不」能决「定」成为大乘种姓的。因为初二种,因形式的感动而发心;三、所依的缘不殊胜,四、自身缺乏深刻的信解与真诚。所以如「遇」到「恶因缘」,「便」会「退失」大心,「堕」于「二乘」的「地」位。《瑜伽师地论》(三五)说依四力发心:一、自力,二、他力,三、因力,四、加行力。依自力或因力发心,不易退转。如熏习善根力不足,但凭他力(受他感化激动而发心)或加行力而发心的,即容易退堕。退菩提心的恶因缘,略有二类:如环境恶劣、四缘不具足、政治压迫等,是真恶的因缘;如境遇太好、名利供养过多,是伪善的因缘。经中说:舍利弗修了六十劫的菩萨行,因有人向他乞眼,感到众生的难可教化而退心求声闻乘。这是恶因缘的一例。然伪善的因缘不易觉察,不但会退求二乘,可能会退堕恶道。伪善的恶因缘,实是菩萨的大敌!
第二目 发心相
壹 正明
复次,信成就发心者,发何等心?略说有三种。云何为三?一者直心,正念真如法故;二者深心,乐集一切诸善行故;三者大悲心,欲拔一切众生苦故。
上说信成就发心的根行;此下正说发心的行相。必如此发心、如此起方便,才能成信发心。先说发三种心。
「信成就发心」,到底「发何等心」?总相说,发无上菩提心。但菩提心的含义深广,如「略」为分别「说」,「有三种」心。《般若经》三心:一切智智相应(即狭义的菩提心),大悲为上首,无所得为方便——依此三心明菩萨行。本论以三种心,成菩提心。《维摩诘经》明菩萨净土,也以三心为本:直心、深心、菩提心,即以三心成净土行。直心与深心,与本论相合。如总合的说,实有四事:菩提心、大悲心、般若见、种种行。《般若经》以三心成菩萨行,即以愿求一切智智为一心;本论以三心成就菩提心,即以愿集一切善行为一心。又《华严经.十地品》说:得十法者(《十住毘婆沙论》但八法),能发菩提心。十法的后三,即『具足于深心,悲心念众生,信解无上法』,与本论的三心相合(十住与十地的关系,别当论说)。「三」心中,「一者」、「直心」:直心,是般若正见(依《维摩诘经》,直心是贤直心、无谄曲心),也即是远离二边、舍诸戏论的中观,所以说「正念真如法」。一切法的本性,是真如心。正念,是与无分别心相应的念;明念不忘,无分别心依念而明彻,所以名为正念。若不能正念真如,堕于虚妄倒乱的心行,即不能成就菩提心。「二者」、「深心」:即深广心。菩萨「乐集一切诸善行」,修集福慧资粮,从来没有厌足。「三者」、「大悲心」:即「欲拔一切众生苦」的同情。发菩提心,应于一切众生起大悲心;于福德智慧资粮,应勇于修集;应正念真如法,而心与真如相应。换句话说:正念真如法、乐集诸善行、欲拔众生苦的三心,如具足相应了,就是菩提心的成就。古德以种种义,说明这三心,如说:以直心的正念真如法,证得法身;以深心的乐集一切诸善行,能成报身;以大悲心的欲拔一切众生苦,能起化身。以三心而对论佛德,可以自在的配说。
经中说发心,内容有浅有深;有的重于正念真如法,说发心要离一切戏论,悟非色非心、非有非无等。这重于般若见,约胜义菩提心说。若初学者,不能与悲心悲事相应,不起自度度他的宏愿(或名行菩提心、愿菩提心),偏于见性明心,即难于成就发心。所以发菩提心,必从乐集诸善行、欲拔苦众生、正念真如法——三心相应相成中去完成。
贰 释疑
问曰:上说法界一相,佛体无二。何故不唯念真如,复假求学诸善之行?
执理而废事的,对于三心成就的发心,是要引起疑「问」的。他们以为:「上」面「说」过:「法界一相」,真理是平等不二的。圆证法界的如来,「佛体无二」,法身也是没有差别的。那么,要发心成佛,正念真如法界就得了。「何故不」发心「唯念真如」,还要「假」藉「求学诸善」的功德「行」呢?这在中观与唯识学者,是不会有此错解的。在真常唯心论中,即每有此误解;如不遣除这样的邪疑,即会堕于恶取空中。
答曰:譬如大摩尼宝,体性明净,而有鑛秽之垢。若人虽念宝性,不以方便种种磨治,终无得净。如是,众生真如之法体性空净,而有无量烦恼染垢。若人虽念真如,不以方便种种熏修,亦无得净。以垢无量,遍一切法故,修一切善行以为对治。若人修行一切善法,自然归顺真如法故。
论主为他们解「答」。先举喻说:「譬如大摩尼宝,体性」本来「明净」,「而有鑛秽」的污「垢」。摩尼宝,即如意珠;体性明净,有种种功德,是印度传说中的宝物,佛典中常用来比喻心性本净、菩提本净。菩萨发菩提心,就和修治摩尼珠一样。如《华严经》、《大集经》等,都有此说。《宝性论》广明如来藏,也引摩尼珠为喻,与《大集经》〈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海慧菩萨品〉有关。〈海慧菩萨品〉说净菩提心宝要离九种性、作三种净,与摩尼宝本性明净而需要种种修治一样。本论即引用此喻。「若人虽念宝性」的明净有种种德用,但对于摩尼珠所附著的鑛秽,「不以方便」去「种种磨治」,把附在摩尼珠上的秽垢除掉,那么摩尼珠「终」于不「得」清「净」。《大集经》说:摩尼宝有三种净:磨、押、穿。菩萨的菩提心,也要以六度磨治:施、戒如磨,忍、进如押,禅、慧如穿。次合法说:「如是,众生」的「真如」「法」虽然「体性空净」,「而」无始来「有无量烦恼染垢」,如摩尼珠在鑛秽中一样。本论不说明净而说为空净,以真如心从来不与烦恼相应,空就是清净的意思。「若人虽念真如」,作无分别观,不取不著;但「不以方便种种熏修」,真如也「无」能还「净」。一般以为真如本来清净,但能不作思惟分别——不思善不思恶、不思有不思无,即与真如相应了;以为成佛也不过如此。这是怎样的误会呀!不知三心中的要依于悲念众生而广集一切善行,实为对治烦恼所必须的。因为,烦恼「垢无量,遍」于「一切法」转,处处都为烦恼所熏染。所以必须「修一切善行」,「以为」烦恼的「对治」。如修布施,可以净治悭贪;修慈悲,可以净治瞋恚;修智慧,可以净治愚痴等。有无边烦恼杂染法,即须有无边清净善法去对治它。「若人」能「修行一切善法」,即「自然」而然的「归」向而随「顺」于「真如法」。
『若人修行一切善法,自然归顺真如法故』,这是极有价值的论义。真如是无所不在的,恶法也不离真如。然而,恶法与真如是相违的、不顺于真如性,所以或称为非法。反之,善法是合法的,是顺向于真如法性的。不要以为善行仅是事上用功,要知事上的善行是顺于真如而可以趣向于真性的。依戒修定,因定得慧,依慧得解脱,即由善行的渐次而来。不然,直下的修慧,岂不省事!然而佛法并不如此。如没有戒定等为基,胜义慧是不能成就的。《大智度论》说:修布施可以薄一切烦恼。薄一切烦恼,即在一切善法的修集中;善增即恶薄,自然能归顺于真如。一分学佛者,执理废事,劝学者直入证如法门,直从无分别著手,从无可下手处下手,实是愚人恶见!无量烦恼恶业熏心,即使修证,也不过是邪定、狂慧而已。
第三目 四方便
略说方便有四种。云何为四?一者、行根本方便。谓观一切法自性无生,离于妄见,不住生死;观一切法因缘和合,业果不失,起于大悲,修诸福德,摄化众生,不住涅槃;以随顺法性无住故。
发心,不但念真如,还常念广修善行。因为要有方便行,菩提心才能展转明净起来。「略说」发菩提心者的「方便」行,「有四种」。「一」、「行根本方便」。大乘行的根本,即是契合于二谛无碍的中道正见,这可以名为无住方便。凡夫心,是住著生死的;厌生死苦的二乘,又住著于涅槃。菩萨的心行,要超越生死,又要不趣证二乘的涅槃,在生死中化度众生,圆成佛德。这是大乘唯一的根本方便,从正见一心的真如、生灭二门而得来。所以此根本方便,即「观一切法自性无生」:一切境界是虚妄的,没有生灭自性的。了知一切法不生的心真如门,能舍「离」执我、执法、执心、执境的「妄」想执「见」,即能「不住生死」。众生不知道妄境由妄心起,妄心由不觉起,都无自性,所以生起执见,著于生死而不能出离。同时,要「观一切法因缘和合,业果不失」。因业感果,不因为观一切法无性空寂而失坏。心生灭门中,业果是宛然不失的。菩萨观众生业感的生死苦,「起于大悲」;观善业的因果不失,即「修诸福德」资粮。修集一切福德,不但自利,也是为了「摄化众生」。这样,菩萨即能超越二乘,「不住涅槃」。菩萨达一切法性净,所以不住生死有边;知诸法幻有不失,所以不住涅槃无边。菩萨所以不住二边,由于「随顺法性」的「无」所「住」而行。发菩提心者,应修此根本方便,不落于二边,正处中道。
二者、能止方便。谓惭愧悔过,能止一切恶法不令增长;以随顺法性离诸过故。
「二」、「能止方便」。止,是止恶;能不作一切恶法,名为能止。不能止恶,即使修集善法,也不清净,果报得阿修罗、有财鬼等。这一方便,即是「惭愧悔过」。能尊重自己的人格、真理和他人,能宗仰贤善、轻拒暴恶,名为惭愧。有惭愧心,即能于三宝前忏悔三业的过失,立意不更作恶行。这样,「能止一切恶法」,「不令增长」。所以能止恶不生,是「随顺法性」的「离诸过」失。真如法性,是离一切过失——不与染法相应的。所以随顺法性而修行,即会由惭愧悔过而助成菩提心。
三者、发起善根增长方便。谓勤供养,礼拜三宝,赞叹,随喜,劝请诸佛。以爱敬三宝淳厚心故,信得增长,乃能志求无上之道;又因佛法僧力所护故,能消业障,善根不退;以随顺法性离痴障故。
「三」、「发起善根增长方便」。上是止恶,此是行善。此二,即是普贤愿行,如《华严经.普贤行愿品》说。上说的能止方便,是十愿行中的忏悔业障;今说的增善方便,即摄得十愿行中的六事。如十大愿中的『三者广修供养』,即本论的「勤供养」;『一者礼敬诸佛』,即「礼拜三宝」;『二者称赞如来』,即「赞叹」;『五者随喜功德』,即「随喜」;『六者请转法轮,七者请佛住世』,即「劝请诸佛」。这五者,为什么能发起善根、增长善根?一、供养、礼拜、赞叹、随喜、劝请,是「爱敬」佛法僧「三宝」的信心的长养,「淳」净而又深「厚」;常修习这些方便,「信」心「得增长」,这才「能」立「志」进「求无上」菩提。二、这是对于三宝的信敬,「因佛法僧力所护」持——加被,所以「能消」除「业障,善根」即能增长「不退」。礼拜、供养等,本不过宗教的仪式,但由于众生的敬爱、三宝的恩威,相感相应,所以能助成众生菩提心。修行这些方便,还是与正念真如相应的,因为这是「随顺法性」而「离」愚「痴障」的。法性真如,是离一切愚痴暗蔽的;佛与僧是正觉者,法是佛与僧所证觉的。归向于离痴暗的三宝光明藏,即与离痴暗的法性相随顺。
四者、大愿平等方便。所谓发愿尽于未来,化度一切众生使无有余,皆令究竟无余涅槃。以随顺法性无断绝故;法性广大,遍一切众生,平等无二,不念彼此;究竟寂灭故。
「四」、「大愿平等方便」。能止方便和发起善根增长方便,与三心中的深心——乐集一切诸善行相应。行根本方便,与三心中的直心——正念真如法相当。此大愿平等方便,与三心中的大悲心——欲拔一切众生苦相应。所以修此四方便,即能助成三心。「发」平等大「愿」:「尽于未来,化度一切众生」,「使无有」剩「余」,都「令」得「究竟」的「无余涅槃」。这如《金刚般若经》说:『所有一切众生之类,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发这化度众生的大愿,即能助长大悲心。这含有三义:一、是尽未来际的发心。二、是度尽一切众生的。三、是最究竟的,以入无余涅槃为目的。所以能发这样的大愿,一、因为「随顺法性无断绝」而起愿的:法性真如,是常常时、恒恒时的,所以菩萨即随顺真如法性的尽未来际而发心。二、随顺「法性」的「广大,遍一切众生,平等无二,不念彼此」而发心:真如法性是广大而遍一切众生的,没有彼此的差别可念的。所以随顺法性而发心,不念某些众生我所应度,某些众生我不应度,而是发心普度一切众生。三、随顺真如的「究竟寂灭」而发心:法性是究竟寂灭的,所以菩萨发愿,使一切众生都能入于究竟寂灭。真如法性,具有无尽义、广大义、究竟义,菩萨即随顺法性而发愿度生。
第四目 发心胜德
菩萨发是心故,则得少分见于法身;以见法身故,随其愿力能现八种利益众生。所谓:从兜率天退,入胎,住胎,出胎,出家,成道,转法轮,入于涅槃。
此下说信成就发心的殊胜功德:「菩萨发」起这样的菩提「心」,即「得少分见于法身」。证见法身,在初地以上。初住菩萨,能少分见法身。如《华严经》说:初住菩萨,悟不由他,也即是见法身义。此菩萨少见空义(未能证见如来藏的不空),所以说见法身。有的经中说:十住菩萨见法身,『如隔轻纱』。还如雾里看花一般,见是见了,然终有所隔。初住菩萨,因为能「见法身」,所以「随其愿力」,「能现八种利益众生」的法事。八种利益众生,即八相成道。这都可令众生得利益,所以名八种利益众生。天台宗说:圆教初住,即能破无明,见中道,现身成佛。一般的说,初地菩萨,才能正见法身、分身百界,示现成佛。其实,初住菩萨,能少分见,能以愿力神变现成佛相,也是大乘所共许的。然初住的能现,与初地的能现不同。初住的能现,是从愿力而化现的;而初地菩萨的分身百界,是从无漏功德力所起。初住菩萨,随愿化现八种利益众生事:一、「从兜率天退」:兜率天,此云知足天,是欲界第四天。最后生菩萨,住在此天中;等到要下生成佛,即先从兜率天退殁。二、「入胎」:如释迦佛现入摩耶夫人的胎中。三、「住胎」:即十月在胎,逐渐的成长。四、「出胎」:如释迦佛在岚毘尼园降生。五、「出家」:如释迦佛见老病死苦而逾城出家。六、「成道」:如释迦佛在菩提树下成道。七、「转法轮」:如释迦佛成道以后,到鹿野苑,为五比丘转四谛法轮。八、「入于涅槃」:如释迦佛末后于拘尸那的双树间入涅槃。这八种相,是佛应化世间,从始至终的过程。八相成道,自来即有二说:一、如本论所列举的,这是顺于一般大乘经的。二、有的没有住胎相,但在成道前加降魔相。在这应化世间的八种过程中,每一阶段,佛都是放光动地、说法度生的,所以说『未生王宫,即度生已毕』。总之,八相都可以利益众生;佛的一举一动,都令众生得利益。
然是菩萨未名法身,以其过去无量世来有漏之业未能决断,随其所生与微苦相应,亦非业系,以有大愿自在力故。
初住以上,少分见于法身的菩萨,能现八相成道,「然是菩萨」,「未」能「名」为「法身」大士。因为,「过去无量世来有漏」的「业」果,还「未能决」定「断」除。一般众生的生死,是由业力而招感来的,以业力为主。初住菩萨,不依业力为主,是依愿力而得自在,如化现成佛,化为畜生、地狱、鬼趣等。虽依愿力而化现,然还是依过去无量世来的有漏业而感生的,与法身菩萨的由大悲愿力而起的化用不同。初住菩萨,对于无量世来熏集的有漏业还不能断除,但可以智慧力、悲愿力,利用烦恼力的润生,感发过去所熏集的有漏业种,到处受生去。总之,虽依悲愿力起,还是不离惑业而现起的。「随」愿「所生」的果报身,或是佛,或是天等五趣,都「与微苦相应」。如冷热饥渴等的感受,由菩萨悲愿、智慧力所制,虽没有剧烈的痛苦,微苦还是有的;因为菩萨所感的生死身,属分段生死。众生生死身,纯为业力所系;而此初住菩萨身,虽不离业,也「非业系」。这因为,菩萨「有大愿自在力」,以愿力为主,巧用烦恼业而作有利于众生的事业。所以,信成就发心的菩萨身,上不同于法身,下不同于凡夫、二乘。
第五目 退不退之抉择
如修多罗中,或说有退堕恶趣者,非其实退,但为初学菩萨未入正位而懈怠者恐怖,令彼勇猛故。又是菩萨一发心后,远离怯弱,毕竟不畏堕二乘地。若闻无量无边阿僧祇劫勤苦难行乃得涅槃,亦不怯弱;以信知一切法从本已来自涅槃故。
少分见法身的发心住菩萨,「如修多罗中,或说有退堕恶趣」的。十住中的第七住,名不退住。《菩萨璎珞本业经》,曾举舍利弗等因缘,说他未登第七不退住,所以退落小乘。有些经典,甚至说退堕恶趣的。当知这「非」是「实退」;如说可以退堕,那是不了义说。经中所以说有的退堕恶趣,「但」是「为」了「初学菩萨」的「未入正位而懈怠者」;使他引起「恐怖」,「勇猛」修行。入正位,即入正性离生,或入正性决定。声闻以见道、发无漏慧,名入正位。大乘以发心住的悟不由他、入正定聚,名为入正位。没有进入初发心住正位的,有时会生起懈怠心,所以警策他说:留心退堕!入住的菩萨,还有退堕的,何况还没有能入正位?实在说来,初发心住菩萨,是不会再退堕的。有的说:十信中第七心名不退心,约对于三宝、四谛的信不退说;第七住名不退住,约不退二乘的位不退说;初地以上为证不退;八地以上为行不退。以七住为位不退,与本论的见解相反。
上文说不会退堕恶趣,此下再说不会退堕二乘。初发心住「菩萨」,「一发心后」,即「远离怯弱,毕竟不畏堕二乘地」。怯弱,即自觉没有力量而怕退堕,不能在佛法中坚强的前进。信成就发心的菩萨,能远离这样的怯弱心,不怕退堕。不但不怕堕恶趣、堕二乘地,即使听说菩萨要「无量无边阿僧祇劫勤苦难行」,才能「得涅槃」,心中也「不」会「怯弱」。这因为,能正念真如法,「信知一切法从本已来」就「自涅槃」了的。一切法本来涅槃,即无生死的可怖,也没有涅槃的可著。只是大愿明智的自利利他,念念在涅槃中,还怕什么佛道难成呢!大乘法重在一切法性空、不生不灭的体悟。二乘不悟一切法本来涅槃,所以急求涅槃而滞留于方便化城中。菩萨了达一切法本来自性涅槃,所以能安住大般涅槃中——不住生死,也不住涅槃,唯是一心一意的行菩萨道。
第三项 解行发心
解行发心者,当知转胜。以是菩萨从初正信已来,于第一阿僧祇劫将欲满故,于真如法中深解现前,所修离相。以知法性体无悭贪故,随顺修行檀波罗蜜。以知法性无染、离五欲过故,随顺修行尸波罗蜜。以知法性无苦,离瞋恼故,随顺修行羼提波罗蜜。以知法性无身心相,离懈怠故,随顺修行毘梨耶波罗蜜。以知法性常定、体无乱故,随顺修行禅波罗蜜。以知法性体明、离无明故,随顺修行般若波罗蜜。
初发心住,信心成就;十住位,重于胜解;十行位,重于修行;十回向位,重于回向于法身——都还不能实证,所以,三贤位统名解行地。本论说解行发心,对信成就说。从发心住,到十回向的贤位,都还是信成就而发心。十回向终入加行位,这才解行成满而发心。所以,「解行发心」,比起信成就发心来,「当知转」为增「胜」。因为,此「菩萨从初」发心住,成就「正信已来」,「于第一阿僧祇劫」的修行,「将」要圆「满」了。从初发心住到成佛,要经三大阿僧祇劫的修行。从初住到第十回向,一大劫修行圆满。将满,是十回向终位。在十回向终,依唯识者说,别起四加行位,是解行发心的时候。此解行发心位的菩萨,「于真如法中」,有甚「深」的信「解现前」,所以「所修」功德都能「离相」而不著。这可作二说:解行位将要满的菩萨,无相观极深,而又能二谛无碍。他能深切的了解理事的相应无碍,所以深修离相观,等到表现于事实,即广修六波罗蜜多;修习六波罗蜜多,更能加深对于离相法门的体会。离相真如与六度,相得相成,无著无碍。二、菩萨入加行位,专修唯心无相观行;即于信解无相观中,具足六波罗蜜。如法性无悭相,所以悟解法性时即施波罗蜜等,文意在此。
此下,即分说修六波罗蜜多而离相,且约二谛无碍说:菩萨「知法性体」是「无悭贪」的。贪是染著,悭是不能舍。能了悟悭贪无实体性,菩萨即能「随顺」此离悭贪的法性而「修行檀波罗蜜」。檀即梵语檀那的省称,即布施;有财施、法施、无畏施三类。「知法性」是「无」欲「染」的、「离五欲过」失的。五欲,是于色声香味触而起爱染。于五欲法了达本性空,知法性本无欲染,菩萨即能「随顺」离欲法性而「修行尸波罗蜜」多。尸,具称尸罗,即是戒。戒律虽多,违犯都从五欲而起;所以了达五欲本性空寂,即不犯而持戒。「知法性无苦」性可得,「离」于「瞋恼」,所以能「随顺」法性而「修行羼提波罗蜜」。羼提,此云忍辱。苦是没有自性的,能了达苦无自性,瞋恼心不起,即是随顺法性的离相而修行忍辱。「知法性无身心」自「相」可得,「离」于身心的「懈怠」,所以能「随顺」法性而「修行毘梨耶波罗蜜」。毘梨耶,此云精进。精进有二:心精进、身精进。如以身心为实在性的,即有所爱染、顾惜,一切替身心的安逸打算,即不能精进。菩萨了达身心的空无自性,所以不染著身心,能行精进波罗蜜。「知法性常定,体无」散「乱」可得,所以能「随顺」法性,「修行禅波罗蜜」。禅那,此云思惟修,或译静虑。法性本来常定,体性澄静,不动不乱。能这样的契合法性而修,即是随顺修行禅波罗蜜。「知法性体」本「明」觉,「离」于「无明」,所以「随顺」法性,即能「修行般若波罗蜜」。真如法性,是自性清净心,即本觉,本性明净。无明,是客尘烦恼。修行般若,即远离无明而契于法性。这可以约二义释:一、了达真如法性体自明净、本离无明,这样的契理而成行,即是般若。二、依般若以舍离无明,契合于真如法性的体自明净。不但依理成行,也即因行而契理。
上来,离六弊而修行六波罗蜜,都是随顺法性而修的;所以一切修行,都契于离相法门。
第四项 证发心
第一目 地位
证发心者,从净心地乃至菩萨究竟地。
证悟如来藏心,即是真发菩提心,名证发心。经说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或约愿说,或约行说,或约证说,实有浅深的不同。经说发菩提心即得成佛,古德传有二派:一、本论及唯识宗说:发菩提心即时成佛,依初地证悟法界、分身百界、八相成道作佛说。如《法华经》的龙女发心而现身成佛,即是本论的证发心。二、依龙树论说:发心即成佛,可能是最初发心的。因从无始以来厚集功德,所以初发心时即证悟成佛,但这是少数的顿根。本论但渐无顿。贤首疏附会证发心为顿教所摄,实不足据。
「证发心」,即「从净心地」到「菩萨究竟地」——大地菩萨的发心。净心地,即欢喜地;菩萨究竟地,即法云地。《瑜伽师地论》立十三住;其中,清净意乐住,即本论的净心地;菩萨究竟成满住,即本论的菩萨究竟地。
第二目 证智——智体与智用
证何境界?所谓真如。以依转识说为境界,而此证者无有境界,唯真如智,名为法身。
上说依什么样的人,现在说证得怎样的境界。顾名思义,既说证,即有能证所证。文中虽只问所证的是什么境界,其实能证的智慧也在此问题以内。本来,法界是离能所的;证悟法界,实在是不能用能证所证的分别去拟议的。但虽说证悟是离能所的,然到底不能说没有证得什么。在世俗言说边,既不能说没有证得,那么证到的境界,究竟是怎样?有的说:这是超越了能证智与所证境的分别,智与境,如如无别,是不可说有差别的,彻底没有能所可得。中观学用此说,所以龙树论的实相,即是真般若。有的说:证悟到的,也可说有能所,能证的是智慧,所证的是真如。不过,这所证的真如,是证智的亲所缘缘,能证智直得真如,不像分别心的现起影像相分。一般的认识,在根识或意识上,必先现起境相,依此而能了别。认识,不是亲得外境,只是依影像相去了别而已。一般的认识,都是托本质境再起影像而缘虑的,除非独头意识,如作梦等,可但凭影像相。根本智证真如时,证智是不现起真如的影像的。如说证智也现如相,那是约后得智的带相观空或还是加行智的以空为观境,证智上是不能说有影像相的。唯识者作此说,虽说没有能所,而对于证智与真如,在说明上,是差别而不许合说的。本论所说的,同于第一说,所以说『唯真如智(即如即智的)名为法身』。唯识家评本论为『如智不分』;但照本论说,如与智,怎么可以割裂呢?
从初地到十地的菩萨,「证」悟的是「何」等「境界」?即「所谓真如」。约世间法说,没有能所的境界,是难懂的,所以说「以依转识说为境界」。这是说:说有所证的境界——真如,是约生灭门中转识现起(离念真如)境界相而说的。从有漏的心识,转起境界相,由境相而引发分别心,依此说有能所。「而此」实「证」的菩萨,其实是「无有境界」的。因为内外能所都是虚妄有的,远离虚妄的证智那里能说有所证的境界?这样,在实证中,一切境相都不现前了,「唯」智而无境界;此智即「真如智」。智即真如,无二无别,「名为法身」。这与虽说无别,而以真如为体、为不生灭,以智为用、为生灭的唯识学是不同的。然有一分大乘经,如《金光明经》等,确是顺唯识义的——正智与如如,合名为法身。如分析起来,智可以分为四种。于是说:佛以五法(四智:成所作智、妙观察智、平等性智、大圆镜智,及法界)为体。本论是绝对的真常唯心论,一切都是这真如心,恒常不变,法尔如是。证悟,不过是真如智的显现而已。
是菩萨于一念顷,能至十方无余世界,供养诸佛,请转法轮,唯为开导利益众生,不依文字。或示超地速成正觉,以为怯弱众生故。或说我于无量阿僧祇劫当成佛道,以为懈慢众生故。能示如是无数方便,不可思议。而实菩萨种性、根等,发心则等,所证亦等,无有超过之法。以一切菩萨皆经三阿僧祇劫故,但随众生世界不同,所见、所闻、根、欲、性异,故示所行亦有差别。
此说登地以上(实证真如菩萨)所有的功德妙用。「是」十地中的「菩萨」,「于一念顷,能至十方无余世界」。无余世界,即应有尽有的一切世界。于一念顷,遍到十方一切世界,在一切世界中,「供养诸佛,请转法轮」。《华严经》说初地菩萨能分身百世界而作佛事,二地菩萨分身千世界成道作佛;从此以上,都是倍倍增多。而本论却说:菩萨于一念顷,能至十方无余世界。这应当知道:经说百界、千界作佛等,约初地、二地等菩萨报得的自然力量说。若初地等菩萨起神通,即可以超越报得的力量,现身一切世界了。菩萨到一切世界去,是为了供养十方的诸佛和劝请诸佛的转大法轮。大乘经中常说:佛说法教化众生的时候,十方世界的菩萨都来助佛扬化,请佛说法、供养等。法身大士的供养诸佛,是所经的无量世界,同时能以无量香、花、音乐、无边供具而行供养,一刹那间能供养一切诸佛。这样的供养、劝请,都「唯」是「为」了「开导利益众生,不依文字」。这二句话,向来为禅者所赏识。在本论中,可以作二种解释:一、一般的说,教化众生,要用言说,才能使众生知善恶、信业果而学佛入法。文字是名、句、文身,本是语言,其后始有写录的文字。菩萨教化众生,不一定要用语言文字的,如化现花、香、音乐等,都可以使众生得益。佛菩萨的三业大用,都可以教化众生的,如身业的动作,口业的说法,意业的感召、加持。所以,不依文字,即可以解说作不一定要依语言文字。二、不依文字,也可以顺著下文去解说。这是说:菩萨到十方世界去供养、劝请诸佛,目的在开导利益众生。但菩萨的利益众生,可以不定依向来所听闻的教法。这即是说:不依佛向来所说的教法,而菩萨可以别有一番教化众生的方便。的确,教化众生应该契合时宜;拘泥的照著佛说过的文字去说,不免成为古人的糟粕,是不一定能使众生获益的。所以,菩萨不依佛所说过的文教,而「或示」现「超」越一切「地」而「速成正觉」。超地,即不依渐次,如从初地而直登佛位,如《法华经》的龙女现身成佛。这因为,有些人听说菩萨要经三大阿僧祇劫而成佛,就害怕起来,觉得太难了。菩萨「为」了教化这样的「怯弱众生」,所以示现速急成佛。为怯弱的众生,说难行法,即易生退心;如说成佛容易,就肯发心修行。大乘佛教中,盛行的即心是佛、即身成佛、念佛即生净土等,都是为了这些怯弱不堪大用的众生而说。任重道远的大乘真义,在怯弱众生前,是不合时机的。还有,菩萨「或说我于无量阿僧祇劫当成佛道」,这是「为」了「懈慢众生」而说的。有的众生,生性是懈怠而傲慢的。因为他懈怠,觉得『行远自迩,登高自卑』,不能一蹴而及,总得慢慢来。因为他傲慢,以为短期修行,不够伟大。所以,菩萨为说经无量劫才成佛道;这是适应根性懈怠及我慢众生而说的。像这些说法教化,都是随机应变,不固定于(文字)教法的真义。菩萨「能示」现「如」此的「无数方便」,都不拘泥于文字。上面列举的,只是二个极端的例子。在众生的根机中,还有无量无边的根机,需要无量无边的方便去教化他们。如不能厌舍于夫妇的,即为他(她)们说在家也可以学佛、成佛。为欣乐恬淡、清静自守的,即为他(她)们说出家的功德胜利。总之,菩萨的方便是无边的,说易成佛、难成佛,都是「不可思议」的方便。「而实」在说起来,「菩萨」的「种性、根」机是平「等」的。真发菩提心的菩萨,必具足可以成佛的种性;如来藏性为成佛的种性,众生是一样的。根,菩萨都是经过无量福德智慧(善根)的熏集而成熟的。菩萨的善根,有下、中、上,但这不是决定的,由下可以至于中,由中可以至于上。因此,菩萨的种性与善根,都是平等的。种性与根平等,「发心」也就平「等」了。因为发心是平等的,由发心而解行,由解行而「所证」的真如智,也是平等的。不论那一位学菩萨行的,都是要具备这种性、善根、发心、行证的,而且都是一样的,决「无有超过」的别「法」。如龙女即身成佛,那不过是方便说。因为,「一切菩萨皆经三阿僧祇劫」而成佛,这是任何菩萨都是一样的。从初住到第十回向满,为初阿僧祇劫;从初地到七地满心,为二阿僧祇劫;从八地到第十地满,为第三阿僧祇劫。种性、善根、发心、证悟,都是一样的;等到圆满成佛,所以也是佛佛平等。「但随」顺「众生世界不同,所见、所闻、根、欲、性异,故示」现菩萨的「所行」也「有差别」。根异,根机的利钝(下、中、上)有异;欲异,即好乐与兴趣的各别;性异,即习惯熏染有别。如来鉴机的十力中,即有根胜劣智力(根)、种种胜解智力(欲)、种种界智力(性)。因为众生所处的世界不同,所见、所闻不同,根、欲、性也都不同,故不能不示现所行有差别;实则菩萨的行程是一样的。
所经三大阿僧祇的劫数,旧有二说:一、约时间而说劫:必须经过一定的时间,才可以名三大阿僧祇劫满。二、约功德而说劫:如说修多少功德,名一大劫满。这如读书,分一年级、二年级等的级次一样。不肯用功的学生,经过几年以后,也许还是一年级呢!经三大劫,约功德说,必须满足,决不能超过;约时说,众生间可以不同,可以有超越的。如说:释迦菩萨精进,超越九劫而成佛。
第三目 发心相
又是菩萨发心相者,有三种心微细之相。云何为三?一者真心,无分别故。二者方便心,自然遍行利益众生故。三者业识心,微细起灭故。
再说证菩提心的心相。「是」十地「菩萨」的「发心相」,可分析为「三种」的「心微细」「相」。三种是:「一者」、「真心,无分别故」。唯识学说此为根本智,是正证真如时与无漏识相应的真智。依本论说,此即如来藏出缠,无分别智亲证法身;这是不能以分别心去思量拟议的。「二者」、「方便心,自然」而然的能「遍行利益众生」事。唯识学说此为后得智。依本论说,此即是真心所起的妙用。真心是智净相,方便心即不思议业相。这二者,一根本,一后得;一真智,一俗智;一达体,一起用。这二者,都是清净无漏的。「三者」、「业识心」,即大地菩萨所有的「微细起灭」。菩萨虽已分证法身,但业识心还没有灭。这业识心的生灭,是一种微细的生灭,也即是变易的生死。本论说证菩提心,为什么说到虚妄的业识心?要知道:本论是肯定的主张真妄是可以同在的,如觉与不觉的不离,真如与无明展转相熏等,都是同一道理。在生灭的业识心中,可以有真心和方便心的现前。在唯识学中,真心与方便心,是第六、第七识所起;业识心是第八识。在不离业识心的起灭中,有真心和方便心的存在,名证发心。菩萨虽已分证法身,但以业识心的存在,所以还不能达圆满而究竟的地步。
第四目 圆满
壹 正说
又是菩萨功德成满,于色究竟处示一切世间最高大身,谓以一念相应慧,无明顿尽,名一切种智,自然而有不思议业,能现十方利益众生。
「又是菩萨」,到第十地终心,「功德成满」。成满,即完满成就了,不再有欠缺,从此不会再有失坏。那时,菩萨「于色究竟处」,现身成佛。色究竟处,即色究竟天,又名摩醯首罗天,为色界天中的最高天。依大乘说,真正的成佛,在此天上,「示一切世间」的「最高大身」。天的身衣寿量,都是逐次增加的。到了色究竟天,他的身量,在一切物质世间中,要算最高、最大、最圆满端严了。论到成佛,即是「以一念相应」(从来未曾有过)的妙「慧,无明顿」时断「尽」,得「名一切种智」。一切种,是一切时、一切处、一切法门,总之是一切的一切都完全通达了。得了此智,「自然而有不思议业,能」普「现十方」世界,「利益」一切「众生」。声闻乘说:最后身菩萨,居兜率天;要成佛时,从兜率天降,入胎、出胎、出家,以至于成道作佛、转法轮、入涅槃等。大乘法以为:这是化身的示现;真正的成佛,那是不应在此污浊的人间的,应在色界的顶点的摩醯首罗天。约菩萨修证所得说,名为报身佛;依佛陀的究竟圆满说,即是法身。
贰 释疑
甲 释智见难遍疑
问曰:虚空无边故,世界无边;世界无边故,众生无边;众生无边故,心行差别亦复无边;如是境界,不可分齐,难知难解。若无明断,无有心想,云何能了,名一切种智?
此下有二疑,首先,依一切种智而起。境界是无边的,怎么此智能顿时了达?如处处经说「虚空无边故,世界无边」;世界是依报,是不离正报而起的,所以「世界无边故,众生无边」。众生——六趣四生的众生,已是多极了,而众生都是有心识的,所以「众生无边故,心行」的「差别」也是「无边」。每一众生的心行,如贪心行、瞋心行、无贪心行、无瞋心行等,刹那刹那,实有无量无边的心行。每一众生的心行,已经是无边了,何况无边众生的无边心行?更何况无边世界中的无边众生的心行呢?论文由世界说到众生,由众生说到心行,从大而小,而所形容的境界,却是愈显得广大。这无边世界中的无边众生的心行,举心动念,所分别的「境界」,是不可以局限的,「不可」以说有「分齐」的。这是怎样的「难知难解」!怎么本论说『一念相应慧,无明顿尽,名一切种智』呢?「若无明断」了,即「无有心想」。因众生的能知心、所知境,都是根源于不觉而起。那么,无明既断了,依无明不觉而生起的心想也就没有了,这还「能了」别什么而可以「名」为「一切种智」呢?疑问中含有二个意思:一、境界那样多,怕不能有一刹那中了达一切的一切种智。二、智是应该有心想的,一切种智既断尽无明而没有心想,又将什么去了知?
答曰:一切境界本来一心,离于想念。以众生妄见境界故心有分齐,以妄起想念,不称法性,故不能决了!诸佛如来离于见想,无所不遍,心真实故,即是诸法之性,自体显照一切妄法,有大智用无量方便,随诸众生所应得解,皆能开示种种法义,是故得名一切种智。
答复上面的疑问说:前在真如自体相时,即曾说过:『若心起见,则有不见之相;心性离见,即是遍照法界义故。』虽然境界是无边的,但此「一切境界」,自体「本来」即是「一心」,真如心是「离于想念」的。它离于颠倒想念,但并不是离一切境界而别有。但由于「众生妄见」有「境界」相,所以「心有分齐」——界限。这样的「妄起想念,不称」于无分齐相的「法性,故不能决了」一切境。一切境界,即法性而无二无别的,众生以为见了境界,即堕于境界中,有能有所、有彼有此,心量就被局限了。称,契合义。如衣服而不大不小,名为称身。心不能等法性量,所以说不称。这是说明了众生的所以不能遍知一切法。这样,「诸佛如来离于见想」——没有见境界的分齐想,称法性而知,所以「无所不遍」。这样的「心真实」——离于妄想的心体,「即是诸法」的自「性」。心真实,不但体证一切法性,心「自体」同时能「显照一切妄法」。妄法本是不离真如心体的,所以真如心体自然而能显现照了一切法,「有大智用」,以「无量方便,随诸众生所应得解」的不同性、欲,「皆能开示种种法义」。「是故」,佛的离念心体,「得名」为「一切种智」。一切种智,可有二义:从自证说,一切妄境不离真实心,所以佛能了一切妄法,称法性而知。从化他说,佛以无量方便,随顺众生的根机利钝而为说法。然众生妄法,在佛智境中,都是第一义。众生所显现的妄法,是不出此法性以外的,所以佛能称法性心而自知,也能够称法性心的遍一切处,去化利一切众生。
乙 释业用不普疑
又问曰:若诸佛有自然业,能现一切处利益众生者,一切众生若见其身、若覩神变、若闻其说,无不得利。云何世间多不能见?
上疑佛不能遍知,此疑佛的业用不普遍。上面说:佛不假功用,『自然而有不思议业,能现十方利益众生』。然从众生方面看,觉得大有可疑。「若诸佛」真的「有自然业,能现一切处利益众生」,那就「一切众生若见」佛的色「身、若覩」佛的「神变、若闻」佛的教「说」,应该「无不得利」益才对。然佛常说法,何以众生大多无所闻;佛常现身、现神变,众生为何「多不能见」呢?由众生的难见、难闻、难得利益看来,经说如来无刹不现身、无时不说法,自然而有不思议业利益一切众生,不是很可怀疑的吗?
答曰:诸佛如来法身平等,遍一切处,无有作意故而说自然,但依众生心现。众生心者,犹如于镜,镜若有垢,色像不现。如是,众生心若有垢,法身不现故。
论主「答」难说:众生不见佛、不闻法,这不是佛的过失,问题在众生。不错!「诸佛如来」,是「法身平等,遍一切处」的。说佛自然而有不思议业,这是无问题的。但自然的定义是:由于佛的应机示现三业,「无有作意」,不待功用,所以「说」名「自然」。「但」佛的三业大用,是自然,并非必然。佛的三业妙用,要「依众生心」而后才显「现」出来。约佛的真际说,无相可见、无法可说,无所谓现身、说法。约佛的随俗应机说,可说是无时无处不现身、说法。其实佛的现身、说法,要依众生的机感,而从众生的心境中显现出来。所以,「众生心」「犹如」「镜」子一样。外面虽有境界,也要镜子明净无垢,才可以显现境界的影像。「镜若有垢,色像」即「不」能「现」前,但不能就此说外面没有色像。如聋子听不到声音、瞎子看不到色相,但不能说音声、颜色没有。「如是,众生心若有垢,法身」即「不」显「现」。众生不能见佛、不能闻法,问题在众生的心性有烦恼,不是如来法身不平等、不普应。依此义说,初地以上的菩萨,亲证法身,即能见报身佛。在没有亲证法身以前(地前的众生),是不会见法身的。但由于烦恼垢的渐薄,因缘成熟,也能感见应化身。《大智度论》也曾说到:能见法身佛,当下必得利益。见应身佛,得益或不得益,即不定。如有人见佛闻法,不但不能有益,反而起诽谤、破禁戒,以致堕落。但从远因说,也还是有益的,如文殊师利本生中说。说众生心远离垢染即可以显现法身,但这不能因此就说只要众生的心净就够了,不再须要佛为现身。佛与众生,是展转为缘、互相交感的。因于众生的善根熏习,所以能感诸佛现身而获益。自心净,即能见佛得益,可说是自力;众生所感,诸佛所应,感应道交,即是他力。
第五章 修行信心分
第一节 标列
已说〈解释分〉,次说〈修行信心分〉。
是中依未入正定聚众生,故说修行信心。何等信心?云何修行?
上来所说的行证,从浅到深,都是发心住菩萨以上的。此下,「次说〈修行信心分〉」,是说发心住以前的初学方法,是对一般初学众更为重要的。
修行信心,是为那一类众生而说的?「依未入正定聚众生,故说修行信心」。未入正定位,即发心住以前的众生。〈修行信心分〉即是为此类众生说的。初学大乘法的,初住所圆满的十信心,还没有成就,所以要说修行信心的方法,引发这类众生的进趣。本论名《大乘起信论》,所以对信心的修成,特为著重阐明。
「何等信心?云何修行?」这是双起二章,下面即分别予以解答。本分以信心为本,以种种行去修成此信心。佛法不外信、解、行、证。初学的人重在信;发心住到第十回向的菩萨,因解起行;初地以上的菩萨,即从行到证;成佛才得究竟圆证。『信为道源功德母』,如信心不得成就,那就不能成就发菩提心。
第二节 所修信心
略说信心有四种,云何为四?一者信根本,所谓乐念真如法故。二者信佛有无量功德,常念亲近供养恭敬,发起善根,愿求一切智故。三者信法有大利益,常念修行诸波罗蜜故。四者信僧能正修行自利利他,常乐亲近诸菩萨众,求学如实行故。
「略说信心有四种」。四种中,第一、是对于真如法性的正信。第二、三、四,即是信三宝。归信三宝,即是正信心,一切佛法都不出三宝以外。但也有在三宝以外,又多加一种,这是他所著重的。如《阿含经》里,立四信——四证净,于三宝外加一『信戒』。照说,戒还不是法的一分。因为初期佛教,著重于依戒而住,所以特立『信戒』。本论是真常唯心论的,重在真如、如来藏心,以此为三宝的根本。因此在三宝以上,加一『信根本』。《宝性论》说佛法僧即是如来藏性,与本论的说法相合。密宗说有四归依,在归依三宝外,加一『归依上师』,这因为密宗是著重师资传承的。这些——信戒、信根本、信上师,都是依所重而别立的;其实只是信三宝而已。
四种中,「一者」、「信根本」:即是「乐念真如法」。学者,首先应于真如法——三宝的根本,生起信心。乐念,即随喜愿求,念念不忘的意思。「二者」、「信佛」:先要对于佛的「无量功德」,如相好圆满、利益众生圆满等,生起深刻的信心,从信而起欲求精进;所以要时刻不忘的「常念亲近供养恭敬」诸佛,以「发起」自己的「善根」,发「愿求」得和佛一样圆满的「一切智」。以佛的功德为理想、为目标,而求自己去实现它,才是信佛。「三者」、「信法」:信得佛法「有大利益,常念修行诸波罗蜜」。信根本也即是信法所摄;本论既别立了信根本,所以说到信法,即专指所应修行的法。依声闻乘说,所应修行的法,是三十七菩提分等;大乘是四摄、六度等。信法,不但是信法有大利益,还要依信起精进欲,常念修行六波罗蜜。「四者」、「信僧」:信僧是「能正修行」,「自利利他」的。本论所说的僧,是能自利利他的菩萨僧。对于发心向上、求成佛利生的「诸菩萨众」,要信他,更要「常乐亲近」他而不懈怠,以「求学」大乘的「如实行」。约大乘的三宝说,僧,通指一切修行大乘佛法的,不应拣别在家和出家。修学大乘佛法的菩萨行者,不一定出家;而初学的,也不一定从出家人修学。据《入大乘论》说,出家受具足戒的,对于在家如实修行的菩萨,是应该恭敬礼拜供养,而从他修学的。
第三节 能成修行
第一项 正常方便行
第一目 总标五门
修行有五门,能成此信。云何为五?一者施门,二者戒门,三者忍门,四者进门,五者止观门。
信心,是要以修行来成就它的。「修行有五门」,即六波罗蜜多,「能成」就「此」上所说的「信」心。信心,是属于内心的信可或信求,即对于真如、佛、法、僧宝,生起深刻的认识和欲求(深忍乐欲)。修行的「五」门是:「一者施门,二者戒门,三者忍门,四者进门,五者止观门」。止与观,即是禅定与智慧,所以五门即六波罗蜜多。地上的菩萨,才能修行真实的六波罗蜜多;地前三贤菩萨所修的,名为远波罗蜜多,也是相似的波罗蜜多。十信位菩萨的修行,信心还没有成就,更不配称为波罗蜜多了。本论不称禅那与般若,而总合为一『止观门』。禅那与般若,似乎可以说即是止与观,然严密的说,是大大不同的。禅,即静虑。静即止,虑即观,不过静虑是以顺于止的心一境性为主而已。般若,是无漏的智慧,这是依定而发生的真慧;般若是著重于观慧的,其实不离于止。止与观,重于初修;止是令心安住一境,观是分别观察。止观不是证德的名称,比禅定、般若为轻浅,与初学者相应;所以修行信心,但说止观。
第二目 施门
云何修行施门?若见一切来求索者,所有财物随力施与,以自舍悭贪令彼欢喜。若见厄难恐怖危逼,随己堪任,施与无畏。若有众生来求法者,随己能解,方便为说。不应贪求名利恭敬,唯念自利利他,回向菩提故。
第一、「修行施门」。布施有财施、法施、无畏施的三类。「若见一切来求索」的,自己「所有」的「财物」,应「随力」所能的「施与」他——此说财施。布施财物,要称合自己的力量——心力与财力;过分的施舍,会引起自己的困难,可能要生起懊悔的。但不应当悭吝,应随力可能的布施。随力布施的好处:一、「令彼欢喜」,二、「自舍悭贪」。使对方欢喜,可以培植自己的福德;自舍悭贪,可以减薄自己的烦恼。「若见」有人遭遇了「厄难」、「恐怖」、「危逼」,应该「随己」所「堪任」——能力所做得到的,「施与无畏」——此说无畏施。众生遭遇困难苦厄、恐惧怖畏,以及危害逼迫的事,菩萨能使他没有怖畏。施与无畏,不是说众生在忧愁苦逼中,菩萨但以佛法去安慰众生一番。使众生不再感到厄难等的威胁,这是要以一切的援助,除去那威胁、逼害的恶势力。「若有众生来求法」的,菩萨应「随己」所「能」了「解」的正法,以「方便为」他解「说」,使他信解得益——此说法施。为众生解说佛法,「不应贪求名利恭敬,唯念自利利他,回向菩提」。如为了自己的名利恭敬,就成为卖法,算不得法施了。弘宣佛法,有时名利恭敬会跟著到来,但名利恭敬在修学佛法者并不是好东西,每每会成为进修佛法的障碍,所以应该特别警觉。如为了这些才说法,那更是要不得了。
第三目 戒门
云何修行戒门?所谓不杀、不盗、不淫;不两舌、不恶口、不妄言、不绮语;远离贪嫉、欺诈、谄曲,瞋恚,邪见。
第二、「修行戒门」中,有二节:一、菩萨的共戒,二、出家菩萨的不共戒。大乘戒律的核心,当然是菩提心戒;然表现于行为,就是十善行。依十善行去做了,就是受持菩萨戒。菩萨戒,可以该括一切菩萨的大行,但既别分为六波罗蜜多,戒即著重在止恶。据实,菩萨受持三聚净戒——摄律仪戒、摄善法戒、饶益有情戒等,是不限于止恶的。
先说菩萨的共戒:「不杀、不盗、不淫」,是身三善业;「不两舌、不恶口、不妄言、不绮语」,是口四善业。绮语,即是说一些没有义利的好听话。意的三业中,不贪的内容,略有引伸,一、「远离贪嫉」:贪是贪求,嫉是嫉妒。嫉妒是贪心所的等流。他人有了好事,自己不能生随喜心,反觉心里难过,即是嫉。二、远离「欺诈」:如经商的,为了达到自己的贪财目的,不惜使用一切欺骗手段。有的出家人专门说神说鬼说梦,以达某种目的,也属于此类。三、远离「谄曲」:谄媚不直的心,叫谄曲。逢迎他人的意思去说,令他生欢喜心,肯布施、肯扶助。嫉妒、欺诈、谄曲,都是从贪心而来的,所以本论说远离贪欲时,把这些都说了。远离「瞋恚」、「邪见」,这是意三业中的后二种。三毒为贪、瞋、痴。邪见与痴,是多少不同的。痴的意义,广大而又深细;邪见,虽狭小而病重。如听了外道的宣传而不信业果三宝等,是邪见。
若出家者,为折伏烦恼故,亦应远离愦闹,常处寂静,修习少欲知足头陀等行。乃至小罪,心生怖畏,惭愧改悔,不得轻于如来所制禁戒。当护讥嫌,不令众生妄起过罪故。
次明出家菩萨的不共戒(即与声闻乘共的)。「若」菩萨是「出家」的,那么「为」了「折伏」自己的「烦恼」,「应远离愦闹,常处寂静」的地方。愦闹,是城镇乡村人口密集的地方。为了折伏烦恼,要住到山间僻静的地方,甚至一个人独自的去静修。在寂静的阿兰若处,「修习少欲知足头陀等行」。出家者是乞食为生的,所以在没有得到的时候,不要妄生希求多得的心,名为少欲。凡自己所得到的衣食等,不要嫌少、嫌不好,名为知足。头陀,意思是抖擞。头陀行,有十二种,或说十三种。这主要为穿衣、吃饭、住处的淡泊精苦的生活。这头陀行,不是一人必须具足了才算是头陀行者。如在树下住了,即不能在冢间坐。所以,只要能够照著头陀行的规定去作了,即是属于头陀行者。出家人的衣食住,应该是清苦的;随得多少,即应满足,不应该在这些上去多计较。戒有轻重的分别:出家戒中,如波罗夷、僧伽婆尸沙,是重;波逸提、恶作等,是轻。然出家菩萨应该轻重等持,即使是「小罪」,也「心生怖畏,惭愧改悔,不得轻于如来所制」的「禁戒」。众生的心行善恶,都从熏集而来的。常见到,有最初持戒精进的人,到后来,解放得什么恶事都作,这大都是由于轻视小戒而渐次演变成的。不知小戒是重戒的前卫,不防微杜渐,势必如河水的由小孔的渗透而成为大灾害。所以,对于小罪也要生怖畏心,犯了要诚恳的惭愧忏悔。
小罪中,或是重罪的等流,可以引发重罪;或是随顺社会习惯,避免一般无谓的讥嫌。所以又说:「当」防「护」世俗的「讥嫌,不令众生」因讥嫌而「妄起过罪」。有些无关重要的事,本是算不得什么的;但要是一般人以为不好的,出家人也不应该去作,以免世人的无理批评。如佛在世的时候,印度的外道有以为草木等是有生命的。这虽不合佛法,但出家人有时去刬草伐木,外道见了,就讥嫌起来。佛为了防护当时外道的讥嫌,便禁制比丘不得坏生种。所以,持戒不单是范围自己的身心,防非止恶;对于当时社会,也要照顾到,这就是随顺众生。不然,众生发嫌恶心,招致罪过,这是学佛者所应极力避免的!
第四目 忍门
云何修行忍门?所谓应忍他人之恼,心不怀报;亦当忍于利、衰、毁、誉、称、讥、苦、乐等法故。
第三、「修行忍门」。平常都泛称为忍辱,其实,不必一定是忍辱的。如本论即说有众生忍与法忍。一、众生忍,即「应忍他人」的「恼」苦、逼迫,「心不怀报」。他人损恼了我,不要以仇报仇的去报复他人。用仇恨心去报复仇恨,怨恨是解决不了的。所以,对个人,佛法是取著忍辱的态度,以忍去报怨的。但如有关大众的事、佛教的事,要以为人护法心,出以正义的对治。二、法忍:菩萨还应「当忍于利、衰、毁、誉、称、讥、苦、乐等法」。利等,名为世间八法。人生在社会里,利、衰等法是免不了,如不能忍此八法,为这八事而生起烦恼,一切德行都不能如法的进修了。八法,可约为四对:即利衰、毁誉、称讥、苦乐;这四对是一好一坏的。利,如人得财和作事而称心如意等。衰,如经商而亏了本,或作事而遭逢失败等。一般人,总以为利是好的;佛法以为利是可以增长贪心,所以也应忍得住,不致放逸。不但要忍苦,也要忍乐。世人的多少罪恶、多少失败,往往从有利的环境中造成的,所以学佛者是应该特别警惕的。他人背著自己,毁谤或称誉,名毁、誉。这些可能都是过分夸张了的,不一定切合于自己的功德与过失。所以听到了,不要忧愤,也不要欢喜,要安忍而不为所动。如他人当著自己的面,称赞或者是讥讽自己,名为称、讥。听到别人的称赞或讥毁,应反省自己的。有功德更应努力,无功德应生惭愧心;有过失应该承认悔改,无过失应更为警策。身心的苦痛和快乐,也要能安忍不动。众生的烦恼,此八法是最易引发的,所以特以此为例而说明忍。平常说忍辱,但是不计他人的恼害,这是忍的狭义。正确的忍的意义,即对于一切境界,心能不为所动。
第五目 进门
壹 勤修功德行
云何修行进门?所谓于诸善事心不懈退,立志坚强,远离怯弱。当念过去久远已来,虚受一切身心大苦,无有利益。是故应勤修诸功德,自利利他,速离众苦。
第四、「修行进门」。先说勤修功德行:菩萨「于诸善事」,「心」要「不懈」不「退」。「立志坚强」,不怕困难,也不怕时间长久,「远离」畏「怯」懦「弱」的心情。在修行的时候,「当念」自己从「过去久远已来」,徒然的「虚受」了「一切身心大苦,无有」真实的「利益」。现在因为修行,多少受此苦痛,这算得什么!「故」知道「应勤修诸功德,自利利他」,以达到「速离众苦」的目的。精进,在四正勤中,分行善、止恶二事。行善与止恶,都是需要精进的。如仅说止恶,这是不够的;有些恶法,必须修集善法才能对治下去。若仅说行善,而不知止恶,这也是不清净的。所以行善、止恶,要二方面并重。
贰 勤治罪障行
复次,若人虽修行信心,以从先世来多有重罪恶业障故,为邪魔诸鬼之所恼乱,或为世间事务种种牵缠,或为病苦所恼,有如是等众多障碍,是故应当勇猛精勤,昼夜六时礼拜诸佛、诚心忏悔、劝请、随喜、回向菩提,常不休废,得免诸障,善根增长故。
此明对治修诸善行的障碍,即著重于净治罪恶、发起善根。「若人虽修行信心,以从先世来多有重罪恶业障」,不能成就。这些罪恶业障,在不修善的时候,糊糊涂涂过去;等到要精勤的向好处行去,即反动起来。这或「为邪魔诸鬼」「所恼乱」。魔鬼对于人,和猫对老鼠一样,在没有跳出牠的势力圈,牠可以不睬;如被认为可能逃脱的时候,那牠就立刻咬住。邪魔恶鬼,也都是这样的。「或为世间事务」——为生活、为事业,「种种牵缠」,忙得不亦乐乎,顾不得修学佛法。出家人,也有为佛教、寺庙等事务所缠的。「或为病苦所恼」,展转床笫,障碍了修行。「有」了这些「众多」的「障碍」,那么学者「应当勇猛精勤,昼夜六时」的修易行道。印度日夜各分三时,故称昼夜六时。这不是说一天到晚不断的,是说按著规定的时间,修习六次。如「礼拜诸佛」,「诚心」向佛「忏悔」,「劝请」佛说法与不入涅槃,「随喜」功德,「回向菩提」。这样精进勇猛的「常不休废」,即「得免」除「诸障」,而「善根」可以「增长」起来。罗什所传的禅经中,也说到如障重而修定不成就,应修这些助道行,以除障生善。信成就发心中,也曾说到这止恶生善的方便。自己的力量薄,业障又重,不能进修难行难忍的大行,所以要修礼佛等助道行,以助成精进的正行。如有利根慧熟,业障不深重,即可以直修六波罗蜜等难行道。
第六目 止观行
壹 略说
云何修行止观门?所言止者,谓止一切境界相,随顺奢摩他观义故。所言观者,谓分别因缘生灭相,随顺毘婆舍那观义故。云何随顺?以此二义渐渐修习,不相舍离,双现前故。
第五、「修行止观门」。观是思考、辨析、推求、抉择等作意。止是系心
一境,使心于一境凝定,不致散乱驰求。如止为九住心,观为四慧行,方法与性质,都是不相同的。止,重在系心一境的凝定;初修时,必先有一著落处,有一境界作依凭,才能息心不乱。如狗拴在木柱上,转来转去,转不出去,自然会躺下来不动了。系念世俗的事相境,如不净等,可以息心;系念胜义的真如境,也可以令心止息。观也是如此,世俗境和胜义境,都可以托而修观。
本论所说的止观初方便,是有所偏重的、不了义的。如以止为无分别,即依心真如而修;分别生灭因缘为观,即依心生灭起修——以止为随顺真如门,以观为随顺生灭门。又如说:坐时专修止;其他的时候,不离止修而作观。本论的特色,是重于止的。然依中观、瑜伽等说:胜义谛的观慧,才能达成无分别的自证。因为无分别慧,要依观察一切法无自性而引发。其实,无念无分别的随顺真如,本论也还是说观察修的。如上来说『观无念者,则为向佛智』;『推求五阴色之与心,六尘境界,毕竟无念。……若能观察知心无念,即得随顺入真如门』。下文说止修时,也说:『是正念者,当知唯心,无外境界……随顺观察。久习淳熟,其心得住。……随顺得入真如三昧。』虽然入真如门必需随顺观察,但在这修习止观的分别中,把观局限于生灭因果,而摄胜义观于无分别止中,以为止一切境界相而不起分别即成无分别。所以作如此说,这不外偏重于止而已!中国的禅宗,否认他们的禅为禅定,以为是般若,其实也还是重于止修。如晚期盛行的看话头,即显然是重止的。众生的妄念无边,用一句话头——一个『是什么』,激起疑情,使心在这『是什么』上息下来,勦绝其他的情念。等到这疑念脱落,三昧现前,即以为是开悟了。又如一般念佛的,也是一种止门。以一净念而绝一切染念,等到净念能一心不乱,即是念佛三昧(如从观佛相好、功德入手的,是假相观为门)。单是这样的令心止息而得无分别,依中观、瑜伽等说,是不能断尽烦恼而了脱生死的。一般不知三昧现前必有『空』、『明』、『乐』的证德,每误以为是寂寂惺惺的慧悟。如共外道的四禅:中间禅无寻有伺,二禅无寻无伺,内等净,即无分别而净心呈现。三禅的正念正知,与定心相应,何尝不是寂而常明、明而能寂!统论本论的正义,随顺真如的无念,要从唯心无境、境空心寂的观,与止一切境界的止,随顺双运,才能成就。但在这初修的方便中,到底是侧重于止了。所以,学者切勿拘于这初方便的偏重(入道初门,可以有偏重的)——以止或禅那为无分别而断惑证真才是!
本论说:「止」,以「止一切境界」为「相」;使依心现起的一切境界不再现前,即顺于无分别。这样的修止方便,能「随顺奢摩他观义」。梵语奢摩他,义译为止。随顺,依下文说,即久久修习时,止观互相助成、相顺相应的意思。说到「观」,以「分别因缘生灭」为「相」。这样的修观,能「随顺毘婆舍那观义」。梵语毘婆舍那,义译为观。本论以止修而入奢摩他(止)观,以观修而入毘婆舍那(观)观,文句不顺;所以唐译即删去了。上面说到随顺,「随顺」的意思是:「以此(止的无分别、观的分别)二义,渐渐修习」,彼此「不相舍离」,能同时双「双现前」。所以随顺即止观双运的意思。起初,止与观各别修习,渐渐的达到止观双运。观于世俗,也即能止于真如。这是修习信心者初学的止观门,所以且约偏胜,作如此说。
贰 修止
甲 修习真如三昧
一 初修方便
若修止者,住于静处,端坐正意。不依气息,不依形色,不依于空、不依地水火风乃至不依见闻觉知,一切诸相,随念皆除,亦遣除想。以一切法本来无相,念念不生,念念不灭。亦不得随心外念境界,后以心除心。心若驰散,即当摄来住于正念。是正念者,当知唯心,无外境界;即复此心亦无自相,念念不可得。若从坐起,去来进止,有所施作。于一切时,常念方便,随顺观察。
初修方便中,先说于端坐中修习。这又先明「修止者」所不可少的缘具,略辨三事:一、「住于静处」:如住阿兰若处,远离烦嚣缘务,易于成就(此可摄五缘)。二、「端坐」:修止成就,虽行住坐卧中都是可以止的,但初修时,应跏趺而坐,全身端庄正直,这才气血通畅,易于安定(此即摄身具八事)。三、「正意」:但求解脱、但求菩提,不是为了名利、神通等而修。否则动机不纯正、意欲不清净,即容易招魔。环境、身仪、意向,这三者应有必备的资缘。
次说修止的方法:本论所说的修止,实即《阿含经》里迦旃延所修的胜义禅,本论名此为真如三昧。修这胜义禅的时候,一无所取,心无所住。如《阿含经》说:迦旃延入胜义禅,大自在天等观察他所入的是什么定,结果,都不知道迦旃延是入的什么定;因为他无所缘境可得。这也即是无相三昧。胜义禅,了知自性不可得而不取相,通达一切法空而心无所住,是圣者的证境。
「不依气息」,即不著于数息观。气有长、短、冷、暖、滑、涩等。初学止者,都先学调息;如密宗的风瑜伽,中国道家的吐纳法,都是利用呼吸以引心得定的。由于气息虚妄,实无自性可得,所以不依气息而修止。「不依形色」,即不著于不净观。修止者,系心死后的青瘀肿胀到白骨分散等,为不净观;或从白骨流光而出净境,为净观。这是声闻乘行法。大乘中,如念佛相好,念佛土庄严,或观日、月等,这都是依于形色而修。因了得形色的虚妄无性,所以不依形色而修止。「不依于空,不依地水火风」,「不依见闻觉知」,即不著于六界观。六界,即地、水、火、风、空、识。空有内外,身外的如太虚空,身内的如毛孔等空。地、水、火、风四大,为物质的原素。见闻觉知,是识的作用。识有六种,依六根而发:依眼根缘色而有见;依耳根缘声而有闻;依鼻、舌、身根,缘香、味、触而起觉;依意根缘法而有知。此空、地、水、火、风、识——六界,都是虚妄无性的,所以不依于空等而修。
修道的初步方法,声闻有二甘露门:一、不净观,二、数息观。一般的说,不净观对治贪欲,数息观对治散乱。依此二门修习,即能入定,引发真智:观六界和合为人,所以无我无我所。或者,初下手即修六界观,对治我慢。不净观、数息观、六界观,合名为三度门。统论初修的大要,不出此三(或加慈悲、缘起,为五停心)。本论所说的止修,即是习胜义禅——真如三昧。一切取相的定境,都有相可得;如取著此等境界而修止(观),即不能与无所住的真如相应。因此,现观胜义的真如禅,不依这一切定境而修习。
起初,「一切诸相(依元晓疏本;贤首本作想),随念皆除」;次进一步的,也「遣除想」。一切诸相,即数息、不净、六界观的影像相,随念起时,即了得外境无实,除遣而不再现起。不但除所起的境相,即能取的分别——想,妄心非实,也应加以遣除。除相,即不取著所取相;除想,即不取著能取想。本论的修止方便:不系心一境而使止息,是以心遣境,不著所取相;当下能境灭心亡,不著能取想。这即是『止一切境界相』的无分别止。这一唯心的修止法,是有理论为依据的,因为「一切法本来无相」。虽然妄念现前,相想宛然,而实「念念不生,念念不灭」,即本来是念而无念的。如有能取想、所取相,即不契于真如。要修习而体证真如,就得除一切相;要除一切相,即应不依一切相而修。不依一切相而修,只是了达妄念本空、没有实在性,无实自性的生,无实自性的灭。不取著于念——所取相、能取想,即妄念自息,随顺无分别止了。
上来不取著定境的影像相而修止,略近九住心的内住、等住;此下即安住等。初学修止的,每每心驰于外境而成散乱,所以说:「不得」放逸忘念,「随心」的「外」散,而「念」于外在的「境界」。外念境界,即念于外境,如想于五欲境界,或起种种不正寻思。不念外境,即除一切诸相;更要除能取外境的妄想,所以说「后以心除心」。怎样能不取外境而又除妄心呢?「心若驰散」于外境时,「即当摄来」而「住于正念」中。什么是正念?如摄外散的妄心,住于取相的定境,这还是妄境妄念相续,不能达到不取相的目的。所以,摄来住于「正念」,「当知」即是住于「唯心」而「无外境界」的正念。了得唯心而无外境,取外境的心,即能摄住而不再驰散。既住于唯心,更了得缘境起心,离境即心不能起,所以「即」能「复」知「此心」也「无自相」,而是「念念不可得」。这样不取外境相,又不著内心想,即达到不依一切、随顺于止一切境界相的无分别止。
修止的,不能老是坐著,总有从坐而起,或行或住的时候。但也应念念修止,功夫不可间断。所以说:「若从坐起,去来进止,有所施作」。施作,如穿衣吃饭、担水搬柴等一切动作。总之,「于一切时」中,应「常」以正「念」为「方便,随顺」唯心无境、本来无相的法义而「观察」。念念不忘的不依一切相而修,久久打成一片,才能成就。
二 久习成熟
久习淳熟,其心得住。以心住故,渐渐猛利,随顺得入真如三昧。深伏烦恼,信心增长,速成不退。唯除疑惑、不信、诽谤、重罪业障、我慢、懈怠,如是等人所不能入。
依上说的修止方法,经过「久」久的修「习」,渐得调柔而「淳熟」了,此「心」自「得」安「住」,不再驰流于取相的境界。住是安定的意义,即修止成就;等于九住心中的心趣一境。「以心」得「住」止了,定力即「渐渐猛利」,能「随顺」趣向而「得入真如三昧」,即成就无分别定(等持)。真如三昧,即胜义禅。三昧,或译三摩地,意义为正定,或译等持。平等持心,与真如无相相应,名为真如三昧。如能入真如三昧,烦恼虽还不能断除,已能「深伏烦恼」令不起现行。烦恼不起,如上所说的四种「信心」,即得逐渐「增长」,迅「速」的「成」就「不退」;到达了真发菩提心,也即是初发心住。
由如上所说的修止方便,能成就真如三昧。但也有修习而不能成就的,所以说:「唯除疑惑、不信、诽谤、重罪业障、我慢、懈怠」。疑惑,是没有肯定的信解;不信,是根本不相信。于修定的方便、修定的功德、修定的利益,如疑惑不信,也就不能切实修学;修学也不能成就。诽谤,或诽谤奢摩他,或诽谤佛法,或诽谤修止的人,这当然是不会得到成就了。修定的时候,过去生中所熏习的恶业障,都会现起,招魔成病。所以修学止观,必先持清净戒、生慈悲心、惭愧忏悔以消除宿业。我慢,自以为是利根,不能虚心受教;或得少为足,或未得而自以为成就。懈怠,不精进修学,进一步退两步,怎能修习成功?真如三昧,是这「等人所不能入」的;如没有疑惑、不信、诽谤、重罪业障、我慢,而能精勤修学,一定可以成就。
三 渐得深广
复次,依是三昧故,则知法界一相。谓一切诸佛法身与众生身平等无二,即名一行三昧。当知真如是三昧根本,若人修行,渐渐能生无量三昧。
学者「依是」真如「三昧」,能「知法界一相」,是平等而无差别的。修真如三昧时,不依相而修;故成就时能通达一相无相的平等法界。彻了「一切诸佛法身与众生身」,于法界一相中,「平等无二,即名一行三昧」。一行三昧,为真如三昧的别名,出于《文殊般若经》。这是梁时译的圣典,于中国的修行者,有著很大的影响。如禅宗《六祖坛经》中,也说到这一行三昧。一行三昧,即《楞伽经》的攀缘如禅。如《文殊般若经》说:『法界一相,系缘法界,是名一行三昧。……入一行三昧者,尽知恒沙诸佛法界无差别相。』这实是缘真如而成三昧,并非亲证(证入即如来禅)。这是三昧的深彻法性;更依此进修,即得广大无边。「当知真如是三昧根本,若人修行」此真如三昧,即「渐渐」的「能生无量三昧」。三昧——定,或称为心,即离分别的寂静心体。本论说:一切三昧,以真如为本,即以真如心为本。真如是寂灭无戏论的,三昧也是离分别而寂静的。三昧的离分别相,即或浅或深、或多或少的趣向于真如,所以真如为一切三昧本;而真能与真如相应的真如三昧,为一切三昧的根本了。大乘经论的一分,倾向于真如与三昧的统一。真如三昧为一切三昧本,所以从此能起一切三昧。这等于说:如能契于真如法性,从真出假,从体起用,即能不离此无分别的真如智引发后得智的无边胜德。经中三昧的名字极多,都是依三昧的德用不同而立名的。不离真如的妙用无边,三昧也就无边。这在不断的进修中,不断的显发,不断的广大起来。
乙 对治魔外惑乱
或有众生无善根力,则为诸魔外道鬼神之所惑乱。若于坐中现形恐怖,或现端正男女等相,当念唯心,境界则灭,终不为恼。
研经究理,不妨自己修学;修习禅定,必须依止师友而修。以修习过程中所现起的种种境界,如不能正知,即易为邪魔所惑乱了。「或有众生无善根力」,这是所以起魔招邪的因由。无善根力,即是善根力薄;或因过去熏集的恶业多,或以前没有积集广大的福智资粮,或动机不正确,或戒行不清净,这都称为善根无力。因善根力薄,即「为诸魔外道鬼神」「所惑乱」。诸魔,是魔王、魔眷属等。外道,是邪教师的修持者,以咒力、术力来诳诱。鬼神,如堆场鬼、精媚神,实可摄罗刹、夜叉等一切鬼趣。诸魔、外道、鬼神的惑乱行者,主要的方法,为软诱与硬迫。「若于坐中现形恐怖」,即现种种可怖畏相,使修行的骇得发狂。如释尊降魔时,魔王以魔军刀枪等来逼害。「或现端正男女等相」,以引生行者的贪欲心。如释尊成道前,魔女作种种媚态来惑乱如来。对于这些魔事的对治法,大乘法说:但观一切法空不可得,魔事、佛事自性本空,魔事即顿灭。这是破魔事的根本方法。本论说:「当念」这一切是「唯心」的,所现起的「境界则灭」;无论如何可怕、可爱,行者也「终不为」他所「恼」乱了。一切境界,都是由心而现起的,能了知唯心所现、外境本空,魔邪的境界就惑乱不了自己。若把魔现的境界取著为真实的,或瞋、或怖、或爱,那就落入魔邪的圈套了。
或现天像、菩萨像,亦作如来像,相好具足。或说陀罗尼,或说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或说平等、空无相无愿、无怨无亲、无因无果、毕竟空寂,是真涅槃。或令人知宿命过去之事,亦知未来之事,得他心智,辩才无碍,能令众生贪著世间名利之事。又令使人数瞋数喜,性无常准;或多慈爱;多睡多病,其心懈怠;或卒起精进,后便休废,生于不信,多疑多虑;或舍本胜行,更修杂业;若著世事,种种牵缠。亦能使人得诸三昧少分相似,皆是外道所得,非真三昧。或复令人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乃至七日,住于定中,得自然香美饮食,身心适悦,不饥不渴,使人爱著。或亦令人食无分齐,乍多乍少,颜色变异。以是义故,行者常应智慧观察,勿令此心堕于邪网。当勤正念,不取不著,则能远离是诸业障。
上来的魔事,还容易了知;此下的魔事,更容易受他的诳惑。此中有四对八事:一、现形说法一对:「或现天像、菩萨像」,「作如来像,相好具足」,以及现父母像、善知识像、比丘像等;这是现身。修习真如三昧,不依一切而修,所以一切形像现前,即使是佛菩萨像,也决为魔邪的诈现。这些佛菩萨像,还能为修行者,「或说陀罗尼,或说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或说平等、空无相无愿、无怨无亲、无因无果、毕竟空寂,是真涅槃」。陀罗尼,译为总持;如密宗的咒语,也称陀罗尼。有些修行的,见到什么天或什么菩萨,为说种种咒语。布施到智慧,即六波罗蜜。诸魔所说的六度,是取相的相似修。『说平等』到『是真涅槃』,是不即缘起的空义。或因而堕入小乘,或因而落入断灭见,拨无因果。二、得通起辩一对:以魔邪的加持力,「或令人知」「过去」「事」,即得宿命通;或「知未来」「事」,即起天眼通;「得他心智」,这是起他心通。不但得神通能知过去、未来、现在事,还能「辩才无碍」的为人说法。如行者不觉得这是魔邪的惑乱,自以为得了神通辩才,那就坏了!因为这是最「能令众生」招引世人来皈信、受礼敬、受供养、受称赞的。行者并没有真实功德,心地不净,即会「贪著世间名利」的「事」。如有些外道,修些邪法,少得灵验,贪著于世间名利,就为非作恶,自害自己。三、起惑造业一对:「又」以魔邪的惑乱,「使人数瞋数喜,性」情忽然喜怒「无常」,没有标「准」。「或」过分的「多慈」多「爱」,超过自己的能力,牺牲去助人;或想到说到,即相怜流泪。或「多睡」、「多病」,终日无精无彩的,身「心懈怠」,不能进修。「或」是「卒起精进」,勇猛得了不得;可是不到几天,「后」来「便休」止「废」弃了!甚至「生于不信,多疑多虑」,信念都动摇起来。「或」是「舍」弃了「本」来修习的殊「胜行」,如不取相而修止,反而「更」去「修」习「杂业」,如修建寺院、拜佛、放生等培植福德的有为功德。甚至染「著世」间俗「事,种种牵缠」,不再修持。四、得定乱食一对:以魔邪的力量,「能使人得诸三昧少分相似」,其实是似是而非的。这些相似三昧,都「是外道所得,非」佛法中所得的「真三昧」。「或」者,「令人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七日,住于定中」,能「得自然香美」的「饮食,身心适悦,不饥不渴」。这即是一般传说的天人送供了。天食自来,「使人爱著」滋味,增长贪欲。「或」者「令人食无分齐,乍多乍少」。如传说中的左慈,吃起来,斗米只羊也吃不饱;不吃,隔多少日子也无所谓。还有「颜色变异」,忽而红润,忽而憔悴。传说中的庄周,即能如此。总之,这都是魔邪的惑乱,毫无利益。修止习禅,与身体有非常关系的。即使定力滋润,也不能反常的。所以久定不食,出定即会死亡。凡饮食不正常、颜色不正常,都是魔邪,都会成病的。
上来所说的种种,都「是」魔事「故,行者常应」以「智慧观察」,切「勿」以邪为正,起贪起瞋,颠颠倒倒的「令此心堕于邪网」中。说到智慧观察,即是应「当」精「勤正念」,常安住于唯心无境的正念中,「不」执「取」,「不」计「著」,不起恐怖,不生贪恋,即「能远离是诸业障」。本论所说的种种魔事,所以招魔引邪,实都由于行者过去所熏集的诸恶业障,也即是无善根力。所以,魔事现前,但应安住于正念而勘破它。不著魔境,即魔事自会息灭。如想修止习禅,必先勤修正行,忏悔恶业。如能戒行清净,知见纯正,善识方便,魔事即会少起,或者不起。如不从此根本著想,又不能不取不著,那即使结坛、遣召、持咒、结印,也难出魔网的!
丙 简除凡外世定
应知外道所有三昧,皆不离见、爱、我慢之心,贪著世间名利恭敬故。真如三昧者,不住见相,不住得相,乃至出定亦无懈慢,所有烦恼,渐渐微薄。若诸凡夫不习此三昧法,得入如来种性,无有是处!以修世间诸禅三昧,多起味著,依于我见,系属三界,与外道共。若离善知识所护,则起外道见故。
真如三昧与凡夫外道的世定不同,这里特别加以简别。此承上文而来:如得相似三昧,或七日得定等,「应知」这都是同于「外道所有」的「三昧」,都是「不离见、爱、我慢」的惑「心」;终不外「贪著世间」的「名利恭敬」,不能成就出世的上上法——成佛。三昧,不是佛法特有的,凡是能意志集中,达到身心的宁静(如凡夫和外道共的四禅八定),都是三昧。不过凡夫、外道所得的,是与见、爱、我慢等烦恼相应的。见、爱、我慢,可代表一切的烦恼。见,是思想方面的错误,如见取、戒禁取、邪见等。爱,是情感方面的错乱,如贪恋取著等。我慢,是意志方面的错误,如高举、傲慢、自是等。定有三种:味定、净定、无漏定。与般若相应的名无漏定;能远离一分烦恼,有漏善心现前,名为净定。以爱著为主,于定境贪恋系著,或恃定而起慢等,是味定。凡三昧而不离烦恼,与烦恼相应,是必然会贪著世间名利恭敬,而结果退失了三昧,造作恶业的。
「真如三昧」与外道三昧不同。不依一切境界相,所以「不住见相」;由无所住而修,所以也「不住得相」。定中是这样的无取无著,当然与烦恼不相应。就是「出定」以后,由于定的余势,不贪睡眠,不著饮食,身心如定时一样的轻安,「无」有「懈」怠、我「慢」,「所有」的一切「烦恼」,也都「渐渐」的「微薄」下去,这当然不会贪著名利恭敬了。所以,勘验三昧的邪正,可从出定以后的情形是否正常而判。「若诸凡夫不习此」真如「三昧法」,说能「得入如来种性」——发心住,这是决「无有是处」的!修菩萨行,非修此真如三昧不可。这因为,「修世间诸禅三昧,多起味著,依于我见,系属三界,与外道共」。世间的禅定,虽可以离一分烦恼,然不断见谛所断的我见,依于我见而修禅定。我见为烦恼的上首,所以于定境生起种种味著,是三界有漏所摄,不得解脱。如没有离欲界染,起欲界系的烦恼,即是欲界系。如得了色界的禅定,欲界烦恼虽不起,然还有色界烦恼,所以名色界系。得无色界定,即使得了非想非非想定,无色界系的烦恼,还是不能断尽。世间定是不离三界的见、爱烦恼,所以系属三界,不得出离。这都是世间三昧,四禅、四无量、四无色等定,都是共于世间外道的。总之,凡依于境界、取著境界而修得的,都是共凡夫的世定;唯有修真如三昧,才是不共世间的正定。要修习此真如三昧,要依止善知识。「若离善知识所护」持,不能随时请求开示,即会错失正路,容易生「起外道」知「见」,落于邪网中。依止善知识,为修止所必备的资粮。过去禅宗学者,参访行脚,也是为了请求善知识的指正。
丁 结赞三昧利益
复次,精勤专心修学此三昧者,现世当得十种利益。云何为十?一者常为十方诸佛菩萨之所护念。二者不为诸魔恶鬼所能恐怖。三者不为九十五种外道鬼神之所惑乱。四者远离诽谤甚深之法,重罪业障渐渐微薄。五者灭一切疑、诸恶觉观。六者于如来境界,信得增长。七者远离忧悔,于生死中勇猛不怯。八者其心柔和,舍于憍慢,不为他人所恼。九者虽未得定,于一切时、一切境界处,则能减损烦恼,不乐世间。十者若得三昧,不为外缘一切音声之所惊动。
真如三昧的利益,究竟的说,能引得佛菩提果。这里,且从现生所得的功德说。如「精勤专心修学此三昧」,无论已得定、未得定,「现世当得十种利益」;这是总标。「十」益是:「一者」、「常为十方诸佛菩萨之所护念」。修真如三昧,能知诸佛法界平等相,与佛的气分相契合,所以能常为十方佛菩萨所护念,常得顺缘而勇猛的进修。「二者」、「不」再因「为诸魔恶鬼」的现形「所能恐怖」。这因为,佛菩萨常加护念,而又能不住一切相,那里还会因魔鬼的现形而恐怖呢?「三者」、由于得正知见,意欲清净,所以再「不为九十五种外道鬼神」的邪说「所惑乱」。外道,指邪教,邪见是最会欺诳惑乱众生的。论说九十五种外道鬼神,这因为一切外道,都是以鬼神——上帝、梵天、夜叉、罗刹等来惑人。以为信奉祂,就来护持,使你生天国;不信奉,就会受罚、入地狱。「四者」、能「远离诽谤甚深」「法,重罪业障渐渐微薄」。甚深法,即真如,是甚深最甚深的。修真如三昧的,于自己所修的甚深法,当然会远离诽谤。重罪业障,声闻乘中,五无间业为最重。大乘中,诽谤正法、瞎人慧眼的罪业最重,如《般若经》等广说。依甚深的真如法而修三昧,不但不起谤法的重罪业障;而过去所造的诽法罪,也可因修真如三昧而逐渐的微薄。「五者」、「灭一切疑」及「诸恶觉观」。觉观,玄奘译为寻伺。是心中的分别:粗的分别,名为觉(寻),细的分别名为观(伺)。觉观有正有不正,这里专指邪恶的觉观说。恶觉观有三:欲觉观、瞋觉观、害觉观。又有九种恶觉观,如国土觉、亲里觉、不死觉等。狐疑与恶觉,是障碍三昧的。能修真如三昧,这些自然能除灭了。「六者」、「于如来境界,信」心渐「得增长」。约体说,即如来藏境界;约用说,即如来的智慧境界,所化的众生境界,身相、国土等种种境界。能修真如三昧,信心即日渐增强,自信当能证得。「七者」、「远离忧悔,于生死中勇猛不怯」。忧是意识相应的不可意受。悔是恶作,对于自己作的事懊悔热恼,心生忧苦。如人到了晚年,回想起自己的数十年间恶业无边,即会生忧悔心。修真如三昧的,由于修行信心,功德善根不断的在增进中,所以能无忧无悔,增强了在生死中勇猛前进的努力。「八者」、修此三昧的内「心柔和,舍于憍慢」,就是有人来恼乱他,也「不为他人」外来的恼乱「所恼」。一切恶逆的境界,能泰然处之,不为所动。「九者」、「虽未得」此「定,于一切时」中,于「一切境界处」,已「能减损烦恼,不乐」著「世间」。这与世间定是极不同的地方。「十者」、「若得」了此「三昧」,即能「不为外缘一切音声」「所惊动」。这可作二释:一、音声是修定的刺,音声最能动乱修定者的心。若得了定,外面的一切音声,即不能为刺了。如经说:释尊入定的时候,有五百乘车从他的面前过,而释尊却一无所闻。还有大雷大雨,震死了人和牛,释尊也没有听到。二、常人多为音声所转,赞我便欢喜,骂我就忿怒。得了定的,在定中或出定以后,都能不为音声所转动。修习真如三昧,所得的利益,当然不止此十种,这里且说少分,以引生初学者的兴趣。
参 观修
甲 助止起观
一 观意
复次,若人唯修于止,则心沉没,或起懈怠,不乐众善,远离大悲,是故修观。
为什么要修观?「若人唯修于止」,「心」即「沉没」。沉没,是心力下沈,现出昏沈、瞢瞳、暗昧的心态。心既沉没了,「或起懈怠」,如耽于睡眠,或沉没于昏昏的境界中,「不」再「乐」修「众善」,什么功德也不想去作了。这样,就「远离大悲」心,失去大乘精神。为了对治这从沉没而来的弊病,「是故修观」。修习止观,应该使心中正,安宁明净,不散乱也不沉没。昏沈与掉举,这是修止观人的二大障碍。昏沈,即本论的沉没,能障碍观。掉举,令心散乱,障碍于止。所以,如心静定而向于沉没,应使它兴起,如忆念佛的功德,和思惟法的义理。观修久了,心易散动,即应该修止。这如调马一样,偏于左了,拉到右边来;偏于右了,拉向左边来。调心而能安住于不昏不掉,即住于舍的情况中,修习前进。止与观,为大乘法、声闻法所共修的。本论偏重于止,摄胜义慧于无分别的止中,所以偏约对治沉没、懈怠,别明修观。其实,观修不限于如此。
二 观相
修习观者,当观一切世间有为之法,无得久停,须臾变坏。一切心行,念念生灭,以是故苦。应观过去所念诸法,恍惚如梦;应观现在所念诸法,犹如电光;应观未来所念诸法,犹如于云,忽尔而起。应观世间一切有身,悉皆不净,种种秽污,无一可乐。
这里所说的修观,即是共声闻乘的四念处观。第一、无常观:「修习观」的,应「当观一切世间」的「有为」「法,无得久停」,都是「须臾变坏」的。须臾,即刹那顷。一切法都不是常住的,是刹那刹那生灭变坏的。第二、苦观:由于「一切心行,念念生灭」,所「以是」「苦」。心行,即心、心所的一切活动,受、想等都是。心行是刹那生灭无常的,无常的所以是苦。这确是《阿含经》常有的观法,以无常成立为苦。第三、无我观:「应观过去所念诸法,恍惚如梦」。过去的是过去了,忆想起来,如梦境一样的不真实。「应观现在所念诸法,犹如电光」。现在的法不住,如石火电光。无常不住的法,当然无实在性可说。「应观未来所念诸法,犹如」空中的「云」。未来的法,因缘和合时,本无而有,如云的「忽尔而起」,起没无常。本论依无常义明法无我观,无我即无实自性。第四、不净观:「应观世间一切有(三有)身」,都是「不净」的,只是「种种秽污」的集聚,实「无一可乐」。从托胎的种子不净到住胎、出胎,实无一净法可说。
四念处观,有别有总。别观,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总观,一切身、受、心、法,都名为法,这一切都是无常、苦、空、不净的。一般的说,修定(止)是共世间外道的,唯有修胜义法性空观,才是不共世间的。般若的空观中,或说我空,或说二空,都是共小乘的。因为专修胜义空观,悲心薄劣,所以取证涅槃。若说修习大乘菩萨行,应特别重视发菩提心,以悲愿去修集种种功德,用功德来助成般若的胜义空观,庄严法界。关于这,本论是摄胜义空观于修止中,也说专重于止可能远离大悲,于是修观以生悲心。但引发大悲大愿,要以四念处为观,这是非常奇特的。因为专修四念处观,不一定能发悲心。声闻都是修四念处的,但都倾向于厌生死、证涅槃。修四念处观,以什么方便,不厌苦而能生愍众生苦的大悲呢?以无常、苦、无我、不净的四念处,为起大悲心的观本,为不致落入小乘的正观,这是与大乘通途不同的。
三 观用
如是当念一切众生从无始世来,皆因无明所熏习故,令心生灭,已受一切身心大苦,现在即有无量逼迫,未来所苦亦无分齐,难舍难离,而不觉知;众生如是,甚为可愍。作此思惟,即应勇猛立大誓愿,愿令我心离分别故,遍于十方修行一切诸善功德,尽其未来,以无量方便救拔一切苦恼众生,令得涅槃第一义乐。以起如是愿故,于一切时、一切处,所有众善,随己堪能,不舍修学,心无懈怠。
也许是大乘根性吧?一切法既是无常、苦、无我、不净的,那么,应「当」正「念一切众生从无始世来,皆因」不觉一法界的「无明所熏习」,所以「令心生灭」无常。因为无常,过去世中「已受一切身心大苦,现在即有无量」的苦恼「逼迫,未来所」受「苦」逼,在生死未断以来,是「无」有「分齐」可说的。三世苦逼,是这样的「难舍难离」,「而」众生等「不」能「觉知;众生如」此地愚迷,实在「甚为可愍」!行者这样的依于无常苦观,起大悲心。大悲心起,即引发度脱一切众生苦的大愿。所以说,行者如悲心滋生,即应当「作此思惟」:众生是那样的苦迫,应加以救度。但如自己仍在妄念分别中,自救不暇,那里能救一切众生?所以「即应勇猛立大誓愿:愿令我心离」一切「分别」戏论。自心如离诸分别,即能「遍于十方」世界,「修行一切诸善功德」。离分别心即慧,修一切功德即福。以此福慧功德力,「尽」「未来」际的「以无量」善巧「方便」,去「救拔一切苦恼众生,令得涅槃第一义乐」。涅槃第一义乐,即离系的究竟真实乐。既从悲心而发大誓愿,即应由大誓愿而精进修行。所以说:因为生「起如是」大悲大「愿」,所以菩萨「于一切时」中,「一切处」所「所有」一切的「众善」,都能「随」自「己」所「堪能」的,孜孜「不舍」的去「修学,心无懈怠」。心无懈怠,即是大精进。
依四念处观发大悲心,由大悲心立大愿,由大愿而勤修善行,利益众生。由此助成真如三昧,不弃善行,不但了脱自己的生死,而能趣入于普救一切众生的佛道。
四 观时
唯除坐时专念于止,若余一切,悉当观察应作不应作。
本论重于无分别止,修观但是助成而已。所以,「唯除坐时,专念于止」,不作观想。「若余一切」行住卧起、语默动静间,都应「当」如上所说的观门而「观察」,而知菩萨的「应作」或「不应作」。该做的即去做,不该做的不做,不可差失。这样的处处检点身心,如法如律,自利利人。
乙 观成双运
若行、若住、若卧、若起,皆应止观俱行。所谓虽念诸法自性不生,而复即念因缘和合,善恶之业、苦乐等报不失不坏;虽念因缘、善恶业报,而亦即念性不可得。
上来别说止、观的修习,然本论以止修为本,所以坐时修止,余时修观;修观时不离修止,即成止观双运。「若行、若住、若卧、若起」,即除了专修止的坐而外,都「应止观俱」时修「行」。依本论说:一切修习,都不应离于止,因止是远离一切妄境的真修。坐时专修止的时候,不能修观;余时修观,也不离止而修。本论的修观及双运说,与其他的经论不同。大乘一般的共义:起初别修止、别修观,久久淳熟,即能止观双运。修止,固不限于专坐,而坐时也还是可以修观,可以双运的。总之,本论专重于止、扩大了止,不但修观被局限于四念处而无关于无分别观,连双运道也被局限于行住起卧时,不通于坐。这是偏重于修止者的教授。什么是止观俱修?即是说:「虽念诸法」的「自性不生」,是止修;「而」同时「即念因缘和合,善恶」的「业」力、「苦乐等」果「报不失不坏」,是观修。「虽念因缘、善恶业报」,是观修;「而」同时「即念」一切法「性不可得」,是止修。这样同时的止观俱行,即双运而修。如依大乘通义说:念一切法自性不生,是胜义观;念因缘业报不失,是世俗观;这即是二谛无碍的中观。而本论以胜义观为止修,以世俗观为观修,以此二谛观为止观双运。修习止观,不能专在定中、坐时,于行住卧起的一切日常生活中,也要不离。修行,是要于一切境界都能使心安住于正道,所以说『担水搬柴,无不是工夫』。以坐中专修的,应用于一切日常生活中,渐渐的打成一片。若修行与日常生活不能相应,即成无用。如经说『应不住色而行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而行布施』,这都是要于行为中去修行般若,并非空坐静守可以了事。
若修止者,对治凡夫住著世间,能舍二乘怯弱之见。若修观者,对治二乘不起大悲狭劣心过,远离凡夫不修善根。以此义故,是止观二门,共相助成,不相舍离。若止观不具,则无能入菩提之道。
次说明止观俱修的必要:「若修止」,一、能「对治凡夫」的「住著世间」;二、「能舍二乘」的「怯弱」「见」。「若修观」,一、能「对治二乘不起大悲」的「狭劣心」的「过」失;二、能「远离凡夫」的「不修善根」。止与观,都能对治凡夫、二乘的过失。凡夫有二病:一、恋著世间,没有出离心。如修止,能远离一切妄想,于世间五欲不生恋著。二、不修善根,因不知善恶有报的必然性。如修观,即可以生起修习善根的心行。二乘也有二病:一、怯弱见,即怖畏生死,没有大丈夫的心量,不能于三界生死中广度众生。如修止,能了知三界本来寂灭,幻妄的生死不实,即能舍离二乘的怯弱心。二、不起大悲心,二乘的心性狭劣,专为自己,没有利他心。如修观,即知一切众生,都在生死苦痛中;自己要出离生死,一切众生也要出离生死,由此而生救度众生的悲心。「以此」止观能对治凡小过失的意「义」,「是止观二门」,应双运同修,这才能「共相助成,不相舍离」。止观不相舍离而修习,即能出离凡小的病患,趣入菩萨的正道,住佛种性。「止观不具」,不离凡夫与小乘的情见,即「无」有「能」力趣「入菩提」的正「道」。
第二项 特胜方便行
复次,众生初学是法,欲求正信,其心怯弱。以住于此娑婆世界,自畏不能常值诸佛,亲承供养;惧谓信心难可成就,意欲退者,当知如来有胜方便,摄护信心。谓以专意念佛因缘,随愿得生他方佛土,常见于佛,永离恶道。如修多罗说:若人专念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所修善根回向,愿求生彼世界,即得往生。常见佛故,终无有退。若观彼佛真如法身,常勤修习,毕竟得生,住正定故。
修行以成就信心的方便,有二:一、正常方便,二、特殊方便。如修五门行以成就信心,信心成就即入发心住,是菩萨行的正常方便,也是万修万人去的大道。特殊方便,即念佛法门,是为特殊根器而说的。
一般人说:念佛法门,最广大、最崇高,文殊、普贤等大菩萨也要回向往生极乐世界。然大乘本意:如论说「众生初学是」大乘「法,欲求正信」,即是为初学者而说的。初学者所求的正信,即信心圆成而得发心住。发心求得正信,理应修行上说的五门。但这一类初学者,「其心怯弱」。龙树的《十住毘婆沙论》也说:为怯弱众生,才开示易行道的念佛法门。怯弱,即是没有于生死中历劫修行的意志。他们自觉:「住于此娑婆世界」,环境恶劣,生命短促,善知识希少;如一口气不来,即属再世,又不知往何处去。想到这里,不觉胆怯恐怖起来。「自」己「畏」惧在流转生死中,「不能常」常「值」遇「诸佛,亲」近「承」事「供养」,随佛修学。修习到信心成就——初发心住,要经过十千劫,而十千劫中,不知要经历多少的生死;见佛闻法,这真是毫无把握的事。这样,不免「惧」怕起来,以为「信心难可成就,意欲退」回——或修学二乘法;或培植福德,求人天福报。对于这样的初学而又怯劣的众生,大乘的正常道,是不能适应的。所以别开方便:「当知如来有」殊「胜」的「方便」,能「摄护信心」,不使退失,能得成就。此与阿含的根本教相合:《阿含经》开示的法门,大多为自力强毅的人说,所以说只要正见增上,即百千万劫流转生死,也不堕恶趣。为了怯弱忧虑的根性,佛才开念佛法门。本论所说的特殊方便,即「以专意念佛」为「因缘」,能「随愿得生他方佛土」,可以「常见于佛,永离恶道」。专意念佛,即心心观念于佛,一心不乱。大乘经说:念十方佛,见十方佛,也发愿往生十方佛土。但念阿弥陀佛,生西方极乐世界,更为普遍。次引经证明,「如修多罗说:若人专念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所修」的一切「善根」,都发心「回向,愿求生彼世界,即得往生」。往生的因缘:一、专念;二、修善根;三、回向;四、发愿往生。由于在净土中,常「常见佛」,所以「终无有退」。此念佛法门,能引导怯弱的众生,不因生死久修而退失菩提心,确是难得的方便。
说到往生净土,依唯识宗说:念佛法门,是别时意趣。见佛,要修见佛的业;生清净佛土,也要去修集净土的业;决非专心念佛所能。这如平常说『一本万利』,并不是说一个钱立刻获得一万钱的利息;是说用一钱做本经营,经过若干年,可以成为万贯家财。经说念佛可以见佛,而佛的意趣,实是指另一时候说的。这一解说,许多人都不赞成,他们以为:众生虽业障深重,然佛的大悲愿力不可思议,只要众生信得彻、愿得切,称念阿弥陀佛,即可以带业往生。这几乎纯是他力的了。念佛法门,能接引怯弱众生,使他不退学大乘心。往生净土,也有等级,如三辈九品等。往生净土虽由于常常见佛闻法,不会再退。但初往生时,有的还同于凡夫,有的还同于二乘。「若」因中念佛时,能「观」念「彼佛真如法身,常勤修习」,这不但临命终时,「毕竟得生」净土,而且「住正定」聚,入种性位,信心成就,当下即不退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了。念佛有多种:(一)、念佛相好。(二)、念佛功德,如十力、四无所畏、三不护、大悲等。(三)、念佛实相,即观念佛的真如法身。还有,(四)、中国盛行的称名念佛。念佛法身,即是随顺观察真如三昧。如精勤修习成就,虽不生西方,也能入发心住,不退失菩提心了。末法时代,念佛法身,是很难见到了。念佛功德、相好,也因心粗观细而不容易成就。所以,目下的念佛法门,都是一句南无阿弥陀佛的称名了。
第六章 劝修利益分
第一节 劝修
第一项 总劝
已说〈修行信心分〉,次说〈劝修利益分〉。
如是摩诃衍诸佛秘藏,我已总说。若有众生,欲于如来甚深境界得生正信,远离诽谤,入大乘道;当持此论,思量修习,究竟能至无上之道。
「〈劝修利益分〉」,相同于一切经的流通分。重在称赞利益,以引发学者修学的热心。
论主说:「如是摩诃衍诸佛秘藏,我已总说。」世间的珍品,如真珠宝物,世人总是收藏得很秘密的,不轻易给外人知道。大乘佛法,是诸佛法中最宝贵、最秘密的,所以称为秘藏。诸佛的秘藏,甚深广大,无限无量。总说,即扼要的说出了。「若有众生,欲于如来甚深境界」中,「得生正信,远离诽谤,入大乘道」,那么应「当」受「持此论,思量修习」。受持是闻慧,思量是思慧,修习即修慧。如于此论闻思修习,「究竟能至无上」「道」——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第二项 别劝
第一目 修学功德
若人闻是法已,不生怯弱,当知此人定绍佛种,必为诸佛之所授记。
为什么应如此修学?因为,「若人闻是」大乘「法已」,能直下承当,不觉得论里的道理太深,不以为自己的智慧不够,能「不生怯弱」退悔心,「当知此人」决「定」能「绍」隆「佛种」。绍,是继承的意思。此人是「必为诸佛」「所授记」的。于大乘甚深法,能勇猛承当,将来即能继承佛位,所以诸佛即先为授记证明。此赞菩萨闻慧功德,也是称赞信德。
假使有人能化三千大千世界满中众生,令行十善,不如有人于一食顷正思此法,过前功德不可为喻。
次赞菩萨的思慧功德,也是胜解德。「假使有人能」教「化三千大千世界满中众生,令」他修「行十善」;这教化众生的功德,是大极了!但还「不如有人于一食顷,正」确的「思」惟「此法」。这短时的思慧功德,「过」于「前」说的教化「功德,不可为喻」!因为,教化三千大千世界众生行十善,不过使得人天果;能思惟此法,正解法义,将来即可成佛,能教化无边众生同成佛道。这样,功德的殊胜,当然是不可比喻的了。
复次,若人受持此论,观察修行,若一日一夜,所有功德,无量无边,不可得说。假令十方一切诸佛,各于无量无边阿僧祇劫,叹其功德,亦不能尽。何以故?谓法性功德无有尽故,此人功德,亦复如是无有边际。
此说菩萨修慧功德,也是行证德。「若人受持此论,观察修行,若一日一夜,所有」的「功德」,即「无量无边,不可得说」。这不但是众生数说不出来,「假令十方一切诸佛,各于无量无边阿僧祇劫」,赞「叹」他的「功德」,也「不能」穷「尽」。佛能于一刹那中出无边音声,这样的十方一切诸佛,而又经过无量无边阿僧祇劫,还不能尽说修行本论甚深法门的功德。为了说明功德无边的理由,所以接著说:这因为「法性」本具的「功德」是「无有尽」的,「此人」契法性而修证的「功德」,所以也「如是」的「无有边际」。修行的功德,与法性相应的,法性遍一切处,所以功德也遍一切处。如一杯水,倒在大海中,即遍于大海,无处不有,一杯水与无边海水相融而也成为无边。《大智度论》也说:一般的功德,都是有限量的;如与般若相应而修集的功德,即没有限量。所以,本论的观察修行,是与法性相应的行证。
第二目 毁谤过失
其有众生,于此论中毁谤不信,所获罪报,经无量劫受大苦恼。是故众生但应仰信,不应诽谤;以深自害,亦害他人,断绝一切三宝之种。以一切如来皆依此法得涅槃故,一切菩萨因之修行入佛智故。
信解行证的功德,这样的深广;相反的,诽谤的过失,当然不可限量。五无间罪,已是世间最重的罪了,但诽谤大乘,即是斵伤众生的慧目,断绝众生成佛的慧命,所以过失更重。如「有众生,于此论中」所开示的法门,「毁谤不信」,他将来「所获」的「罪报」,要「经无量劫受大苦恼」。这如《般若经》的〈信毁品〉广说。「是故」,「众生」即使不能解信,也「应仰信」。推仰佛菩萨的智慧,推仰佛法的不可思议,自己虽没有能力去了解,也应该仰信他。「不应」因自己不解而「诽谤」他,「以」致深「深」的「自害」,又「害」了「他人」。以盲引盲,由此自己而及他人,「断绝」了「一切三宝」的「种」子。因为「一切如来」,都「依此法」门而「得涅槃」;「一切菩萨」,都「因」此法门而「修行」,以趣「入佛」的一切种「智」。依此法而得涅槃的,是佛宝;因此法而修行的一切菩萨,是僧宝;佛所证与菩萨所行的是法宝。三宝都依此法门而住世,所以毁谤此法门,即是断绝了三宝种子。
第三项 结劝
当知过去菩萨已依此法得成净信,现在菩萨今依此法得成净信,未来菩萨当依此法得成净信,是故众生应勤修学。
信行的功德、毁谤的过失,都已说明。再举一切菩萨为例,结劝修学。「当知过去菩萨」,「已」经「依此法」门而「得成净信」。得成净信,即发心住的信成发心。过去的如此,「现在菩萨」,现「今」正「依此法」门而「得成净信,未来菩萨」,「当」来也是「依此法」门而「得成净信」。三世菩萨,无不依此起信发心,「是故」一切「众生」,听闻此甚深法门的,「应」该精「勤修学」,趣入菩提道才是。
第二节 回向
诸佛甚深广大义,我今随分总持说,回此功德如法性,普利一切众生界。
论主造论完了,又说此回向颂。「诸佛甚深广大义,我今随分总持说」二句,结说造论。大乘佛法,不出二义:甚深义与广大行。论主不能一切尽说,只能随力随分扼要的总略而说。以略摄广,以少持多,名为总持。此造论——弘扬大乘佛法的功德,不为自利,而愿意「回此功德」,「如法性」回向,「普利一切众生界」。回向有三:一、回向成佛道;二、回向利众生;三、如法性回向,即等法界回向,功德与法界相应,遍一切处。如法性回向,是大乘的根本回向,不是离了发心成佛和利益众生而独立;正因为功德与法性相应,遍一切回向,这才能回向甚深的佛道,回向于广大的一切众生。论主以造论的功德,称法性回向,回向于普利一切众生,即与〈因缘分〉中造论的意趣相呼应。如但为名利恭敬,或自求解脱,即非大乘法施了!
大乘起信論講記
懸論
一 作者與譯者
一 一般公認的傳說
《大乘起信論》,向來傳說是馬鳴菩薩造的。名為馬鳴的,印度不止一人,古來就有「六馬鳴」的傳說。然大家都意許是:龍樹以前的那位馬鳴。據《馬鳴傳》及《付法藏因緣傳》的傳說,馬鳴是脇尊者的弟子,或富那耶奢的弟子。時代約與迦膩色迦王同時。
本論的譯者:梁時真諦譯的,通常稱為梁譯。譯《華嚴經》的實叉難陀,也曾譯過這部論,通常稱為唐譯。現在所講的,是梁譯本。據《慈恩傳》說:當時印度已沒有《大乘起信論》了,玄奘特依中文本轉譯成梵文。這樣說起來,本論是很有根據的!
二 古今懷疑者的意見
非真諦譯
《大乘起信論》不是真諦譯的,這種說法,是古已有之。隋時與嘉祥同門的均正,在《四論玄義》中說:「尋覓翻經目錄中無有也。」法經奉詔編撰經錄,把本論編入疑偽類,並且說:「勘真諦錄無此論。」同時的費長房撰《歷代三寶記》,即說本論為梁真諦譯。彥琮等的《眾經目錄》,說是陳真諦譯。一直到唐智昇的《開元釋教錄》,才肯定說:這部論確是梁真諦譯的。這些是古代的說法。近代如日本望月信亨等,根據均正、法經等的傳說,加以研究,也說《大乘起信論》不是真諦譯的。民國十二、三年,梁啟超有《大乘起信論考證》一書問世,採用日人的說法;不但說本論不是真諦譯的,論前的智愷序也是假的,甚至唐朝重譯的《大乘起信論》,也靠不住。支那內學院的呂澂,也以為:實叉難陀的譯本,不過是梁譯本的文字上少加修改而已。他們都提出詳密的理由,證明他們所說的不錯!
非馬鳴造
《大乘起信論》不但不是真諦譯的,也不是馬鳴造的。這在古代,首由均正倡說:「《起信論》一卷,人云馬鳴菩薩造。北地諸論師云:非馬鳴造,昔日地論師造論,借菩薩名目之。」但嘉祥即稱之為「馬鳴論」。到唐代,唯識學者還有說是世親所作的不了義說。本論的作者,古代傳說中,確是遊移而不定的。到近代,這樣說的人更多,約可為二類:一、如梁啟超他們,重於教理的發展史。從小乘到大乘,大乘從空宗到唯識,這是佛教義理發展的程序。可是,《大乘起信論》的思想,比唯識學還要圓滿得多,所以就斷定它是:唯識興盛以後的作品。龍樹以前的馬鳴,是不會造這樣圓滿的論典的。《大乘起信論》不是馬鳴造的;實是中國人造的,因此讚歎中國人思想的偉大。二、如歐陽竟無他們,也依據考證,但主要是從義理的疑似上說。據他們的見解,《大乘起信論》所說的,是不對的。因為《大乘起信論》所說的,與唯識學不相合。他們似乎以為:唯有瑜伽、唯識所說的教理才是正確的。《大乘起信論》既與此不合,即是錯誤;所以也決定不是馬鳴造的。歐陽竟無,還多少融通一點;到了王恩洋、呂澂他們,就直斥為偽造了。所以說《大乘起信論》不是馬鳴造的,也有二派:一派如梁啟超等起而讚歎;一派如王恩洋等起而非毀,說它是「梁陳小兒所作,剗絕慧命」。
這是關於古往今來說《大乘起信論》非真諦譯、非馬鳴造的大概情形。本論在過去中國佛教界,有崇高的地位;民國以來,由於考證與唯識學的興起,開始遭遇惡運,受到多方面的懷疑和批評。
三 維護《起信論》的近代大師
肯定《大乘起信論》是真諦譯、馬鳴造,出而盡力維護它的,那要算太虛大師了。大師極力維護《大乘起信論》,那麼,對於前面二派的說法,就非予以答覆不可。關於考證的部分,大師以為:佛法是不可以從進化的觀點來考證的。他以為:東方文化是不同於西方進化的文化的;所以用進化發展的方法來衡量佛法,極為錯誤。大師對於《大乘起信論》的有關考證部分,從大處著眼,只略談方法對不對而已。照大師的見解,《大乘起信論》是龍樹以前的作品,但他不能否認龍樹以前像《大乘起信論》的思想,並沒有起著大影響。所以在〈再議印度之佛教〉說:大概馬鳴造《大乘起信論》以後,因為法不當機,即暫為藏諸名山,以待來日。當時雖沒有大大的弘揚,但不能說沒有造。他以這樣的理由,維持《大乘起信論》是空宗以前的作品。大師為什麼要這樣說?因為他的思想——中國佛教傳統的思想,是和《大乘起信論》一致的,是把這樣的思想作為佛陀根本教法的。如《大乘起信論》後起,或被人推翻了,那他的思想根源以及中國佛教所受的威脅,是怎樣的可怕!所以特為方便會通,盡力出來扶持。
關於義理方面的非議,大師是和事老。他以為:《大乘起信論》所說的很好,唯識宗所講的也不錯。那麼,唯識與《大乘起信論》的義理,應怎樣融會它的矛盾呢?他提出二點來解說:一、《大乘起信論》所說的真如,與唯識所說的真如是不同的。唯識義的真如,是偏於理性的,而起信的真如,是包括理性與正智的。二、唯識家說有漏種子唯生有漏,無漏種子唯生無漏,而《大乘起信論》說無漏與有漏互相熏生。大師以為:《大乘起信論》(主要是)依等無間緣來說熏習的,這是菩薩應有的心境,與唯識學約因緣說不同。凡夫,是有漏生有漏的;佛,是無漏生無漏的;唯有菩薩,才有漏、無漏展轉相生。這樣的熏生,約等無間緣說。有漏無間生無漏,無漏無間生有漏,這在唯識家也是認可的;所以特以此會通《大乘起信論》與唯識的矛盾。
四 從合理的觀點來重新審定
考證真偽的問題
用考證方法研究佛法——這種治學方法,是不應該反對的。如大師以為:東方式的文化,是先全體而後分化的。像《大乘起信論》所說的,空與有都照顧週到;後來龍樹、無著他們,據各方面的義理而特別發揮,才有大乘空有宗派的出現。西洋文化都是先有甲,再有乙,然後才有丙的綜合。用這種西方式的發展法則來看《大乘起信論》,那就無怪要說《大乘起信論》是後出的了。西洋文化是著重外物的,而東方文化卻是發自內心的,根本不同。這一見解,似乎應該修正。偉大的思想家,總是博大精深,思想的統一中含有多方面的。後學的繼承者,往往只著重其中的部分,這就引起後來的分化了。這在西洋,也不能說沒有,像黑格爾的哲學,有人跟他學,走著唯心的路線;有人學了,卻走著唯物主義的路線。黑格爾的學說如此,其他哲學家的傑出者,也莫不如是。先分立後綜合的例子,在中國也到處都是。以中國佛教來說,古代在南方流行的佛教,有天台智者出來綜合它,判為四教。到後來,北方又新起了禪宗,賢首又起來綜合它,改判五教。這不是合於正反合的發展例子嗎?因此,大師所說佛法不應該以進化發展的方法來考證,可能為一時的方便之談!我以為:考證的方法不應該推翻。思想是有演化的,但不一定是進化的。在發展演化的過程中,可以演化成好的,也可以演化成壞的,不該說凡是後來的就進步。
而且,即使考證得非馬鳴作、非真諦譯,《大乘起信論》的價值,還得從長討論。我的看法是:一、印度傳來的不一定都是好的。中國佛教界,一向有推崇印度的心理,以為凡是佛典,只要是從印度翻譯來的就對;小乘論都是羅漢作,大乘論都是了不起的菩薩作。其實,印度譯來的教典,有極精深的,也有浮淺的,也有雜亂而無章的。所以,不要以是否從印度翻譯過來,作為佛典是非的標準。而且,印度也不少託名聖賢的作品;即使翻譯過來,並不能保證它的正確。二、中國人作的不一定就錯。佛法傳到中國來,中國的古德、時賢,經詳密的思考、深刻的體驗,寫出來的作品,也可以是很好的。如天臺宗的典籍,主要是「智者大師說」的,不也還是照樣的崇敬奉持!有些人,重視佛法的傳承,以為從印度傳來的就是正確的,中國人造的都不可靠,這看法是太不合理了。其實師資傳承,也僅有相對的價值。印度、西藏,都大談師承,還不也是眾說紛紜、是是非非嗎?我們應該用考證的方法,考證經論的編、作者,或某時代、某地方的作品;但不應該將考證出來的結果,作為沒有價值或絕對正確的論據。在佛教思想上,《大乘起信論》有它自己的價值。這不能和鑑別古董一樣,不是某時、某人的作品,就認為不值一錢!
義理正謬的問題
站在唯識學的立場,評論《大乘起信論》的教理不對,這不過是立場的不同,衡量是非的標準不同,並不能就此斷定了《大乘起信論》的價值。佛法中的大小乘,有種種派別。像小乘有十八部、二十部之多,從大體上分,也還有:有部、犢子部、分別說部、大眾部的四大系。大乘中也有有宗、空宗的不同。佛法流行在世間,因為時、地、根機、方法的不同,演化成各部各派的佛法。現在來研究佛法,對各部各派的教理,可以比較、評論,但切不可專憑主觀,凡是不合於自宗的,就以為都是不對的、錯誤的。這種宗派的獨斷態度,是萬萬要不得的。站在唯識的立場,說別宗不對、不合正理;別的宗派,也可以站在另一立場,說唯識的不對、不符正理;但決不會因此而問題就解決了。我覺得:唯識學者對於《大乘起信論》,應以討論、商榷的態度,不應以「同我則是,異我則非」的態度來否定《大乘起信論》。然對於以唯識融會《大乘起信論》,似乎也終於多此一舉。《大乘起信論》與唯識論,各有獨特的立場、不同的方法、不同的理論,一定要說它們恰好會通,事實是不易做到的。學派的教理,既各有不同處,就是費盡力量以求圓融會通,而結果,別人也還是不會承認的。所以,我們先應了解它們的不同,不要偏執,也不要附會。先明白各論的特殊意義,再來考慮它在佛法中的地位。我覺得,我們應該這樣!
二 大乘起信
本論名為《大乘起信論》。大乘的乘,是車乘,可以載運人物由這裡到那裡;佛法可以運眾生從生死此岸到涅槃彼岸、佛道彼岸,所以譬喻佛法為乘。佛法中最究竟的,就稱為大乘法。大體說來,凡是發菩提心、修菩薩行、自利利他,以證得佛果為究竟目的,這就是大乘法。大乘,即是以成佛為目的而發心去修學的;如以得阿羅漢果為目的而發心去修學,就是聲聞乘,或被貶為小乘。修學佛法的過程,先要對自己所要修學的法,生起信順的心。信順,是對於這種法有了純潔的同情與好感;然後生起信可、信求,乃至到證信。由最初的信順心到證信,佛法都叫做信——信以心淨為性。信,不單是仰信,要從親切的經驗,去完成無疑的淨信(信智合一)。如禪者所說的悟,《阿含經》所說的四不壞信——四證淨,都是淨信;大乘發菩提心,也即是大乘信心的成就;等到徹證大乘法,那就叫淨心地。所以,從淺處說,起信,是要我們於大乘法起信仰心;從深處說,是要我們去實現它、證實它。本論名《大乘起信論》,就是以修學大乘而完成大乘信心為宗趣的。如不能於大乘法生信心,即與大乘無緣了。
對於大乘佛法,有相信大乘是佛法的,有的根本不信而說大乘是非佛說的。從前,龍樹、堅慧、無著他們,都為了大乘是佛說而論證。照說,佛弟子都是承認有佛菩薩的。依一般大乘者說:在因地中修菩薩行,功德圓滿到最後成佛,與聲聞是不共的。依聲聞者說:佛所修的道,雖是以慈悲而圓滿十(六或四)波羅蜜多,然能證見的智,是四諦或滅諦智;所證見的也還是四聖諦;所證得的也還是涅槃。雖也覺得與聲聞行多少不同,但以為:除三藏以外,並沒有大乘經。大乘學者要成立大乘法,必須有異於聲聞法的大乘法,才能確信三藏外的摩訶衍經是佛說。為了要證明這點,如發心、修行、證果,都指出與聲聞乘不同。無著的《攝大乘論》,引《阿毘達磨大乘經》的十殊勝證明別有大乘法,大乘佛法就是異於聲聞的十種殊勝。本論成立大乘法,約法與義說。法,指大乘自體(具體的內容);義,是大乘法所有的種種義(相)。本論說:大乘法不是別的,就是眾生心。這與十殊勝的證成大乘法,底裡是有著共同性的。所說的十殊勝,推究到最根本處,就是阿賴耶識,這又叫所知依。一切淨不淨法、有漏無漏法,都依阿賴耶識而成立,所以十殊勝也以這所知依殊勝為根本。本論說大乘法是眾生心,阿賴耶與眾生心,不是明顯的大致相同嗎?以眾生心或阿賴耶為本而成立大乘法,那麼,要信解大乘,也無非信解這個,與依這個而有的一切。換句話說:信解得眾生心,也就信解得大乘法了。《大乘起信論》依眾生心(法)顯示體、相、用(義),以說明大乘法;而真諦譯的世親《攝大乘論釋》也說:「為顯大乘有勝功德,為實有及利他故。」有勝功德,即是大乘的德相;實有,即大乘的實體;利他,即大乘所起世、出世間善因果用。這與本論所說,是沒有什麼本質不同的(這說明唯心論者的意見的一致,並非說本論與真諦譯有什麼關係)。要證成大乘法,如不能具體的顯示,就不能引發他人的信心。現在直指大乘法就是這個——眾生心,真是人人現成的;不用他求,可以當下生起正信。在唯心論者看來,大乘法即是唯心論;即在這點上,與聲聞的教法(不徹底的唯心論)不同吧!
信仰佛法、修學佛法,是作為軌範身心的修持法,是為了實現自心的清淨與自在。所信、所學的,不是身心以外的什麼神明的崇拜,而是確信自(己身)心的可從修治以到達完滿的自在。大乘法(修行成佛的法門)要我們信的、學的,就是我們的自心,以及從自心為根本的立場去理解一切。能這樣的信解修學,就是信解修學大乘。所以,大乘就是眾生心;信是信自己的心,證也是證這個自心。大乘,確是這樣的重視自心;大乘起信,是信得以眾生心為本的法門。中國的禪者與天臺、賢首各家,都推重本論,就因為本論是從實踐的觀點而開示與我們關切的自心法門。傳說:慧思禪師作有《大乘止觀》,即是本論的再製。本論著重自心的修行,所以開宗明義就說:「所言(大乘)法者,謂眾生心。」一切的一切,都出發於心而回歸於心;信大乘,即是信得這個。
三 本論在佛法中的地位
一、從學派的系統說:佛滅四、五百年的時候,佛法分為大、小乘。本論是屬於大乘的;論中所談的發心、修行、證果,都是屬於大乘的。大乘法也有學派的差別,但分別大乘學派,要從義理去分別。太虛大師分大乘為三宗,即法相唯識宗、法性空慧宗、法界圓覺宗。我在《印度之佛教》,稱之為虛妄唯識論、性空唯名論、真常唯心論;內容與大師所說相近(臺家的通、別、圓;賢家的法相、破相、法性,也相近)。本論是屬於法界圓覺宗,或真常唯心論的。佛法是否唯心論,這是另一回事;但本論,徹底徹尾的是唯心論,是絕對唯心論,這是誰也不能否認的。本論所說的「眾生心」,含攝得生起的生滅雜染,而本質是不生不滅的、清淨的,所以唯心而又是真常的,與無著系的虛妄唯識學不同。大乘法的三宗論,有些人是不承認的。他們分大乘為二宗:(一)、空(中觀)宗,(二)、唯識宗。這因為他們是重論的;唯識宗與空宗,都有豐富的論典,而真常唯心一系,論典極少。西藏所傳的,也以論師為主,所以也說大乘但有二宗。然確實的考察起來,三宗的體系是存在的。流傳在中國的大乘,決定有此三系的差別;從印度傳來的經論去看,也是有此三系的。如《楞伽經》、《密嚴經》,雖說是唯識宗的論典;但仔細地研究起來,倒是與真常唯心論的體系相合的。我所理解的是:大乘經可以分為二系:(一)、判大小二乘的空相應大乘;(二)、判有空中三教的唯心不空大乘。如《般若經》等,這是性空系的;《密嚴經》、《楞伽經》、《涅槃經》、《金光明經》等經,是以唯心不空為究竟了義的。大乘法到達西北印,部分的一切有系(有部、經部)的學者,承受了大乘法——性空與唯心不空的大乘經,而通過一切有系的見地,融會而修正它,發揮出法相唯識的學系。大乘法定有三大系的差別:真常唯心系的要典,幾乎都是契經的。性空系的要典,有經也有論。唯識系的要典,則幾乎都是論的;契經,也許就是《解深密經》與《阿毘達磨大乘經》(還不一定偏屬唯識)吧!像唯識宗所依的六經,若沒有受過唯識論的深切影響,去研究《華嚴經》、《楞伽經》、《密嚴經》等,那所得到的結論,是難得與唯識系相應的,反而會接近真常唯心論的。論典可大分為二宗,即中觀與唯識;契經也可以分為二系,即性空系與唯心不空系;由此即總合為三宗。本論是屬於真常唯心論一系,所以不應該專以空宗及唯識宗的觀點而論斷它。也就因此,本論無論是中國或是印度造的,它所代表的思想,在佛教思想中,有它的獨到價值,值得我們深長的研究。
二、從染淨所依說:佛法有兩大問題:(一)、雜染的生死,(二)、清淨的解脫。《阿含經》和早期的聖典,一致的說:世間生死是緣起的。緣起法中,主要而有攝導性能的,是無明。十二緣起,說明生死流轉的雜染法,有它發展的程序;如由無明而起種種的行(業),由行(業)而招感有識的生死身。緣起雖如環無端,無明也由於因緣,但從緣起支的重心說,是無明——愚癡、無知。無明,是一切雜染法的重心。從生死而得解脫,證得涅槃的清淨法,也是有攝導重心的,就是明;明即是般若,也即是覺。所以說:「無明為雜染法根本,明為清淨法根本。」或說:「以無明為上首故,生一切世間雜染法;以明為上首故,生一切出世清淨法。」
因無明故有生死,因明故得涅槃。這與性空大乘所說的相近。性空大乘說:世間是緣起的。眾生所以長受世間生死,即由於緣起中的無明;無明是不了諸法自性的本空,由此無明為迷本,所以生死不了。這與《阿含經》小不同,《阿含經》說無明,不專重不知性空的無常、無我,更說無明為不知苦、不知集、不知滅、不知道等(大乘著重了無明中的根本妄執)。從生死而能得解脫,由於般若;般若為悟本,即證悟諸法的本性空寂。然般若可分為二種:一、有為般若,二、無為般若(見《大智度論》)。有為般若,約未證法性空的有漏智慧說。無為般若,約悟證空性的智慧說;般若與空性相契相應,與法性無為不二而得名。這在《阿含經》的根本教義中,有一問題存在。佛說因緣所生法,主要是約雜染法說的。有為(為業感所生的)緣起,即苦諦與集諦;涅槃是滅諦無為法;這從染而淨,能證法性寂滅的,是以慧為攝導的戒定慧——道諦。道諦是有為呢?還是無為?有為緣起,一向約苦、集說,無為但約涅槃滅諦說。從道諦的因緣相資說,有說是有為的;從道諦的不因涅槃而永滅說,有說是無為的。《大智度論》的分別般若(道諦的根本)為二,可說是會通了《阿含經》中略說而未盡的諍論——即般若不與空性相應的是有為,與空性相應的是無為。這如唯識者所說的圓成實一樣:如說有染依他與淨依他(清淨的緣起),那圓成實即專指空性。如不立清淨依他,那麼無漏的道諦,也即稱為圓成實了(如無為般若)。但性空者以雜染法的根本為無明,清淨法的根本是般若;而唯識者說以無明、般若為本的是約迷悟說,而建立雜染法與清淨法的本依,說緣生法即是依他起,根本依是阿賴耶識。賴耶為生死雜染依;也由此轉染依成淨依。然初期的唯識學,依(唯心不空)大乘經立論,以法界(即真如法性)為清淨法本。一切眾生,雖(大都)有無漏種子是法界性所攝;但在眾生位,此無漏種子(不是阿賴耶識)卻是附屬於阿賴耶識的。到無漏現前,無漏種起無漏現行,即依屬於法界。所以,菩薩發菩提心、修菩薩行,一切以法界為依;法界即聖法的因。但後來,更傾向於一切有系的,如《成唯識論》等,清淨無漏法依又偏重阿賴耶識中的種子了。本論是真常唯心論,對生死雜染(不覺)的迷妄方面,從阿賴耶與無明的統一中,而說為依為本的;以無明為本,即是說以阿賴耶為本(《阿含經》所說的阿賴耶,本與染執是不能分離的)。這等於統一了唯識家的阿賴耶緣起與愛非愛(無明)緣起(這兩者的分離,本不是佛法本義)。說到覺悟與清淨方面,本論是從法界(真如)與般若的統一中,而說為本為依的。覺,就是明和智慧。單說覺,即與《阿含經》、空宗等一致;單說法界,即與初期的唯識學相合。而本論約法界與明覺的統一說,所以覺又是本覺,是與法界不離的本覺性;以法界為本,即般若為本。此為本論的特色。
三、從三類的著重說:一切,可以歸納為三:(一)、色,一般稱為物質,即是佔有空間的、有體質的事物。(二)、心,即一般所說的精神。(三)、理性,佛法中名為法性,即物質與精神的真相或真理。這三者,相當於一般哲學中的物質界、精神界、本體界。依《阿含經》與性空大乘說,這三者是平等的:
色──┬─法 心──┘ 性───法性
如人,是色、心相依而有的,相依相待而存在的緣起法,如瞎子和跛子一樣,互相依存起來,看得見也走得路;一旦分離,就不成了。色、心是相依互待而有生命的、文化的、偉大的作用,這是有為生滅的現象;論到本性——法性,是無為不生不滅的。不說一切法只是理性,也不說一切法只是色與心;色、心與法性,不一不異,而各有它的特徵。
唯識者不這樣說,特別看重了心,說色是依心而起的。以為心從種子生起的時候,自然而然的現起二種相:一、能取的精神的識知作用——見分,二、所取的境相作用——相分。如以客觀存在的為色,那麼境相即是色(古有判色、心、空三諦的,即三性的另一解說)。
┌─相分境(色) 自證心──┴─見分心 法性
心自體是自證分,心自體起用時,見分、相分同時而生。這樣的成立一切法唯識,心即被剖析為二。色與心雖都是從種子生的因緣所生法,即依他起法;但依他起的本質,是虛妄分別的心心所法為性,而色不過是現似心外存在的心相而已。唯識家以為:有為法(心心所為本的)與無為法是平等的,不一不異的;法性不離心識,所以名為唯識。
本論是真常唯心系的,所說的心,比唯識學還要強化。心——眾生心,不但含攝了色,而且統有理性與事象(即無為與有為)。如說:一心法有二種門:一者心真如門,二者心生滅門。生滅心,是不離心真如的。從不離真如心而現起的生滅心說,含攝得本覺與不覺。不覺,即生死雜染的心;本覺,即開展為清淨解脫的心。從不順真如而發展為生滅雜染的,即依不覺為本,又開展為一般的精神、物質。我們現前的精神與物質(色、心),都是從不覺而生起的;不覺又依於統攝理事染淨的眾生心而存在的。這樣,《大乘起信論》所說的心,即可為三級:
┌─所現所取境 ┌心生滅門(心)──┴─現境取境心 眾生心┤ └心真如門
理性與事象、精神與物質,都含攝在一心——眾生心裡,這是絕對的唯心論(現代的辯證法唯物論,把這三者都依屬於物質:精神是由物質派生出來的;理性是物質的一般法則。這是與絕對唯心論,恰好相反)。把理性與事象、物質與精神,都統一於眾生心,為本論的特色。
正釋
本論的段落極分明。依大段的義理次第,可大分為三:論前的三頌,是歸敬述意;論後的一頌,是結說回向;中間的長行,是本論。這與一般經典的序分、正宗分、流通分一樣。本論初,有總標;次有五分的別別解說。今綜合而類分作六章來說。
第一章 歸敬與造論之意趣
第一節 歸敬三寶
第一項 歸敬
一切論典的前面,大都先歸敬三寶。論師們依自己修學佛法所理解的或所證見的見地而造論,首先歸敬三寶,這是說明自己所論說的是有所承受的,是由於三寶的恩德而得來的。所以論前的禮敬三寶,表示所說的是佛法,也含有祈請三寶加被與證明的意思。
『歸命盡十方』一句,是總說歸敬。『最勝業遍知』等三句,歸敬佛寶;『及彼身體相』下三句,歸敬法寶;『如實修行等』一句,歸敬僧寶。「歸命」,和歸依的意思一樣。自歸依佛、法、僧,即是將自己的身心(命),歸向於三寶,以三寶為自己的歸宿處。身心融合於三寶中,依著三寶的啟導去修行前進。歸依三寶,不但是歸依釋迦牟尼佛、釋迦佛所說的法、在釋迦佛法中修行的僧伽,是歸敬橫遍十方、豎窮三際的三寶;一切三寶,都是我們所歸敬的對象。這不僅大乘是這樣,聲聞乘所歸敬的三寶也如此。歸敬釋迦佛,不過以釋迦佛為現前的歸敬對象而已,實則所歸敬的,是歸敬佛之所以為佛的無漏的有為、無為功德。歸依法與歸依僧,也是這樣。所以切實的說,佛弟子所歸敬的,不但是形象的,而是佛法僧的真實功德。歸依的對象,應該是十方三世一切佛、一切法、一切僧。本論說歸命「盡十方」,即是歸命於盡十方三世的三寶。三世的三寶,為大小乘所共信,所以略而不說。一分小乘學派,不許有十方佛,所以特為點明。
先說歸命盡十方的佛寶:歸敬佛,首要在讚說佛寶的功德。一般常用三種或二種功德來稱讚。以二種功德讚佛的,即明佛陀自利與利他的功德都是圓滿的。以三種功德讚佛的,即讚佛的智德、滅除煩惱的斷德和利濟眾生的恩德,一切圓滿。本論約二利功德來說。先讚自利德圓滿:「最勝」,明佛的智慧、功德都是最殊勝、最圓滿的。本論〈因緣分〉說『如來在世,眾生利根,能說之人色心業勝』,今依此解說。「業」,是動作、作用。佛心的動作與色相的動作,都是極殊勝究竟的,所以名最勝業。最勝業中,「遍知」,讚佛的心業圓滿。佛名一切智、一切種智,舉凡世出世間的一切法,性相因果,無不徹了。佛心所有的智慧大用,究竟圓滿,於一切法、一切眾生心性,無所不知、無所不見,所以稱佛為遍知。「色無礙自在」,讚佛的色業殊勝。無礙,是無有障礙。自在,即平常所說的自由。眾生的色業,是有礙而不自在的。常人的眼只能見色,耳只能聞聲;佛卻能六根互用,無所不可,即是無礙相。又常人的身量長短、形貌好醜,有一定限制;佛的身量、色相,隨眾生所應見的而隨類顯現,這也是無礙。無礙,所以能隨心自在。這裡所說的色,不單指顯色、形色,聲、香、味、觸等也統名為色,與物質的意義相等。在真常不空的大乘經裡,有一極重要的語句,即『佛解脫有色』。一分學者,以為佛證得涅槃,灰身泯智;一分學者,以為有心,但沒有物質現象。真常系的經典,如《大般涅槃經》、《央崛魔羅經》等,都鄭重的宣說:佛解脫有色。有色相,即有色的業用;不能說佛是超脫物質的、遊離的精神作用。本論的讚說佛陀心色業勝,即顯示了真常大乘的特質。這二句,是讚佛的自利德。「救世大悲者」,次讚佛的利他德圓滿。或約身、口、意三業,解說這歸敬佛寶頌,以這一句為口業。其實,化度眾生,那裡只能口說了事?佛是以慈悲心而救度世間的。悲是拔苦的意思,二乘也有悲心,但大悲唯佛才有。因唯有佛的智能,才能徹底而有效的拔除眾生苦痛。大悲,不但是內心的憐憫,要有利世救人的真實事業。凡是佛,都有這自利利他的功德,所以應歸敬佛,應歸敬十方三世的一切佛。
次說歸敬盡十方的法寶:真常大乘的特色,每從佛的立場(如來為本的)出發。本論所歸敬的法寶,就是這樣的。「彼」,指佛寶說。彼「身體相」,指佛身說。佛的真身,稱為法身,即依法所成身。約依法成身的法說,即法寶;約法成身的實現說,即自利利他功德都圓滿了的佛寶。佛身的體、相是什麼?「法性真如海」,是佛身的自體;「無量功德藏」,是佛身的德相。法性,是一切法的本性、實性,約一切法——眾生心的平等性說。真,是不虛假的;如,是無差別的,就是俗語說的一模一樣。一切法的真性,是沒有差別的,一法如是,法法如是的,所以法性又稱為真如。海,是譬喻。大海的水,其廣無邊,其深難測。而法性真如,也是無法不遍的,其廣無邊;不是眾生所能徹了的,其深難測。所以法性真如,比如大海的深廣。又,海裡出產種種珍寶,無所不容。現在,聲聞法、菩薩法、如來不共法、一切無漏功德寶藏,都依法性真如而有。法性真如海中,含攝無量功德,故又說無量功德藏;藏,即聚集義、依止義。敬讚法寶,從佛的體相說,因為佛才能顯示最究竟、最深廣的法性與德相。依此法體、德相,而顯現為最勝的三業大用,自利利他,即是佛寶;從起勝用的佛,而論到體、相,即是法寶。從佛本而說明法,為真常大乘的特色。
再說歸敬盡十方的僧寶:大乘僧寶,通於在家的與出家的。一切修行大乘法的,可分為二類:一、勝解行的菩薩,這是未證悟法性真如的。二、如實行的菩薩,這是已經證悟法性真如的,即地上菩薩。真實的僧寶,是實證法性、已得無漏功德的聖者。但勝解行地的菩薩,約世俗的假名說,也相從而稱為僧寶。所以本論總說「如實修行等」。
第二項 歸敬之意趣
論主為什麼首先歸敬三寶?為什麼要造論?是「為」了「欲令眾生除」去「疑」惑,「捨」掉「邪執」。疑是猶豫,即心無定見,不能於佛法起決定信。邪執,約外道異論及佛法中不合正理的偏見說。如有了邪執,對於正確的佛法就不容易信受,信受了也會誤解。這兩種,一是見,一是疑,都是進入佛法的大障礙。如《中論》說:『聞畢竟空,即生見疑。』論主為了使有疑、有邪執的人除疑捨邪執,所以歸敬三寶而從事造論。進一步說,使眾生除去對於佛法的見疑,是為了生「起大乘」佛法的「正信」。想起大乘的正信,若不除捨自心的見疑,是無法成就的。除邪執才能信得正,捨疑惑才能信得真。能起大乘的正信心,就是真正發了菩提心;能發菩提心,將來就可以成佛。所以,正信成就,發菩提心,就有了成佛的種子,也是成了佛的種姓。種子,是會生芽、開花、結果的;有大乘法種——菩提心,是會起菩薩行,經久劫修行而成佛的。所以,有起大乘正信——發菩提心的眾生,就是「佛種不斷」。歸敬、造論的究極目的,為了這佛種的不斷,自利利他的大乘功德能常常的住持世間、利益於世間。這三句,次第相關。約初步的目的說,為了除疑捨邪執;約究極的目的說,為了佛種不斷。然為此二事樞紐的,有了即疑執除、即佛種不斷的,實在乎大乘正信的生起。這是歸敬、造論的主意所在,所以本論即以大乘起信為名。
第二節 標舉五分
論曰:有法能起摩訶衍信根,是故應說,說有五分。云何為五?一者〈因緣分〉,二者〈立義分〉,三者〈解釋分〉,四者〈修行信心分〉,五者〈勸修利益分〉。
「論曰」,為本論長行的開端語。述意中說:為使眾生起大乘正信,那麼,「有法能起摩訶衍信根」,「故應」該宣「說」。這是總標本論的宗要。摩訶衍,梵語,譯義為大乘。信,通大小乘;於大乘法生起的信心,名大乘信。根,約梵語,可為二義:一、有力有能,二、為因為種。凡此法有特殊勝能的,能為彼法生起的因,即名為根。如經說『信為道源功德母,長養一切諸善根』,所以名信根。學大乘法,先要生起信心;而今有一法門,確能生起大乘信心,所以應當分別解說。一切善法中,能引導出世的有力因,《阿含經》說有五根,即信根、進根、念根、定根、慧根。這信等五法,是一切無漏善法依以生起的根本。在論到聖者證無漏功德時,必定說到這五根。有了這信等五根,才能成為聖者,成為佛法以內的人;否則,即不屬於佛法的。龍樹《大智度論》於論初說:『佛法大海,信為能入,智為能度。』有信、智二法,才可以進入佛法。本論特重在信,有信心,就可以引生大乘功德。如從修學佛法的圓備主因說,那就應該說五根。龍樹釋《般若經》,因《般若經》特重於空性體悟,所以但說信與智。真常唯心系的本論,以如來為本的,著重於如來果德,所以特重信心。
能起摩訶衍信根的法門,到底應當怎樣說?「說有五分」。分,是部分義、品類義;本論是從五分(即五大章段)來說明的。那五分是:「一者〈因緣分〉」,說明所以造此論的因緣。「二者〈立義分〉」,此分標立本論所要說的根本義。這需要加以詳細的解釋,所以有「三者〈解釋分〉」。法門的詳細解釋,目的在令人生起大乘信根。但信心,不但是依他作解的仰信,是要經過如法的修習,才能生起成就的,所以接著說「四者〈修行信心分〉」。這一起大乘正信的法門,希望人來發心修習,所以又說「五者〈勸修利益分〉」。本論雖有五分,而主要的是中間的三分。這幾句,標出了本論的宗要及本論的組織。以下,即照著五分的次第,分別敘說。
第二章 造論因緣
第一節 明造論之因緣
初說〈因緣分〉。問曰:有何因緣而造此論?答曰:是因緣有八種。云何為八?一者、因緣總相,所謂為令眾生離一切苦,得究竟樂,非求世間名利恭敬故。二者、為欲解釋如來根本之義,令諸眾生正解不謬故。三者、為令善根成熟眾生,於摩訶衍法堪任不退信故。四者、為令善根微少眾生,修習信心故。五者、為示方便消惡業障,善護其心,遠離癡慢,出邪網故。六者、為示修習止觀,對治凡夫、二乘心過故。七者、為示專念方便,生於佛前,必定不退信心故。八者、為示利益勸修行故。有如是等因緣,所以造論。
此下,論主假設問答,以明造論因緣。「問」:「有何因緣而造此(起信)論?」「答」:造此論的「因緣有八種」。八種是:「一者、因緣總相」,即是總明造論及本論的一般目的。總相因緣,是因緣中最主要、最根本的,就是「為令眾生離一切苦,得究竟樂,非求世間名利恭敬」。上兩句說正因緣,下一句遮除顛倒的因緣。佛法對世間有種種義利,所以有顯示與宣說的必要。佛的出家、成道、轉法輪,以及菩薩造論,唯一的目的,無非為了令眾生離苦得樂。眾生的苦痛,總說有無量苦;分類而說,有三苦、八苦等。八種苦,我曾經攝為:身心的、社會的、自然的三類。有的經中,說地獄苦、畜生苦、餓鬼苦等種種。樂,有現法樂、未來生天樂、究竟解脫樂等。佛法雖有世間的與出世間的,但佛法的重心,是出世間法。佛法,不但是為了現法樂、後生樂。這些,世間善法,就可以相當的令人滿足了。佛法的重心,是令眾生離一切苦,得究竟的菩提涅槃樂。所以離苦,即離一切生死苦;得樂,要得究竟樂——這是佛法最大的目的。如忽略這個目的,那就無所謂佛法了。佛法是救濟世間眾生的方便,論主造論的目的也就是為了這個,不是為了要得世間的名利恭敬而寫這篇論文。若為了名譽、財利、恭敬而造論,那是從自私的立場出發;這種動機,根本不合於佛法。應該去掉名利恭敬心,完全從弘揚佛法、利益眾生去著想,這才是造論、弘法等正確目的。大乘佛教裡,能做到這樣的極多。如許多大乘的要典,沒有留下作者的名字;這因為古德能推功歸佛,不看成自己私有的,而願意融化自己於佛教三寶中。
以下七種,是別相因緣,是約本論的某部分的意義而說的。其中,「二者、為欲解釋如來根本」的法「義」。在如來的無量法門中,出世的三乘法為根本;三乘法中,大乘法又為根本中的根本。《法華經》說:『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大乘法,為如來說法的本懷所在,為佛法的根本道理。本論所要解釋的,就是這如來根本法的大乘義。又,根本即有力有能、為因為種義。如來是依著大乘法門去修習、去證悟,才成為如來的。這種法門,是可能成佛的根本因;本論就是解說這成佛的根本的。這第二因緣,即指本論第二〈立義分〉及第三〈解釋分〉的『顯示正義』與『對治邪執』。顯示正義,所以能生起「眾生」的「正解」;對治邪執,所以能使眾生「不」陷於「謬」誤。約對機說,引起眾生的大乘正解,通於本論所被的一切機宜。不但眾生不能正解的,要使他正解;解而未能行的及能真實修行的,也還是要不離正解,要深刻而圓滿的去正解。
第「三」、第「四」因緣,可合起來說。一是「善根成熟眾生」,一是「善根微少眾生」。已成熟的眾生,使他證信;善根微少的眾生,使他修習而漸生大乘正信。這兩類眾生,也可概括本論所被的機宜。熟,是譬喻。如果物熟了,可以受用;金鐵鍊熟了,可以作器。如眾生的善根成熟了,可以得解脫,可以得大乘的不退信心。善根,指大乘的善根,即信心(聞大乘法而發心)為主的,攝得福德智慧資糧。如善根成熟,那麼使他「於摩訶衍法堪任不退信」。堪任,即對於大乘法有力量,能夠擔當得起,能做到信心成就而不退轉。不退信,是大乘信心成就,即發菩提心成就;從此向無上菩提大道前進,不再退轉了。對善根未熟的眾生,還不能使他成就信心,僅能使他「修習信心」。沒有發起的,使他發起;發起而未堅固的,使他修習漸得堅固。第三因緣,正指〈解釋分〉中第三大段『分別發趣道相』。第四因緣,指〈修行信心分〉前段的起四種信、修四種行。其實,這也是可以通指〈修行信心分〉全分的。
「五者、為示方便消惡業障」。這是前生已久修善根,而不幸又有重惡業的。於現生中,有種種障,如生在邪見家、遇惡知識,或過於貧苦、過於富有、長年久病等;成為障道因緣,懈怠放逸,不能順利的修習信心。所以本論特為開示方便,使惡業消滅,不為學佛的障礙。方便,指禮佛、讚佛、供養、懺悔等。如業障消滅,即是「善護其心」,使心「遠離癡慢」等煩惱,「出」於「邪網」。癡是愚癡,於諸法正理無知而不明了。慢是高慢,恃己凌人。像印度的婆羅門族,自以為種族高貴,而起高慢。邪網,指邪見說。邪見有種種,佛典中總名之為見趣。有了邪見,就如在網中一樣,不得解脫。《長阿含經》有《梵動經》,就是專說各種邪見的。總之,有人過去雖曾修習善根,但現在生中為惡業所障,無法擺脫,不能專修佛法、成就善根。本論為這種人,特示消滅惡業的方便。此正指〈修行信心分〉中,修行精進下的一段文。
「六者、為示修習止觀」。止是止息分別,觀是觀察。修習止觀,可以「對治」眾生的過失。過失有二:一、「凡夫」心,過失在戀著世間,沒有超出世間心等。二、「二乘心」,「過」失在厭棄世間,獨善其身,不能起大悲心、修廣大行。修習大乘佛法,要不貪著世間,也不能厭棄世間。要使修學大乘法的能遠離這二種心,所以說止觀門。這正指修習止觀一段文。修習止觀,實為修習信心以及實行實證的必要法門。這不過約止觀能對治二過說,並非止觀專為這樣的眾生說。
「七者、為示專念方便」。這類眾生,指『初學是法』的人,善根非常微薄,這一生是沒有多大希望的——不能成就信心。想到佛法的深廣、生死的苦切,即心生怖畏;生怕無常一到,從此牛胎馬腹去。對於這種怯弱眾生,特為開示專門念佛的方便。依此專心念佛的法門,命終以後,「生於佛前」;於彼土,「必定」成就大乘「不退信」的。這是指〈修行信心分〉中,『眾生初學是法』以下的一段文。
在〈修行信心分〉中,明四種信心,及修習五門(六波羅蜜)行,這本是為善根未成熟眾生而開示的法門。然在善根未成熟的眾生中,又為了兩種特殊人而開示二種特殊的法門:即消惡業障、專念方便。如肥大的竹筍,有巨石壓在上面,筍即不能自由的生長。這如眾生雖久習善根,然因現生中業障太重,不能進修。所以論主為示消滅惡業障的方便,如將巨石移去,筍即能迅速的長成。如一粒不健全的種子,生長力異常薄弱,雖已生芽抽葉,然經不起風吹雨打。這可用竹木來扶持它、覆蓋它。種子雖劣,但經過細心的培植,也可以逐漸的茁壯起來。這如一類眾生,惡業雖不厚,還能心向佛道。然因初學,善根太微薄,也不易成就。所以,特為開示專念方便。論中說此類眾生為『初學』,初學的根機極劣,而大乘的法門極妙,所以心情確易於怯弱。今教他念佛,藉佛的功德來扶持他。這二種方便,一為有惡業而曾習善根,可用消惡業障的方法治;一為無惡業障而善根微薄,應以念佛法門治。如惡業既多、善根又少,那就怕不易起信了。要知這二種機,都是從『善根微少眾生』中分別出來的。古代的解說者,有以念佛為上根利智的事,這與本論是恰好相反的。
「八者、為示」法門的「利益勸修行故」。此為本論第五〈勸修利益分〉而作因緣;即為了流通未來。總此八種因緣,一總七別,為本論造論的目的。全部論文,即是為了這個。
第二節 辨造論之必要
問曰:修多羅中具有此法,何須重說?答曰:修多羅中雖有此法,以眾生根行不等,受解緣別。所謂如來在世,眾生利根,能說之人色心業勝,圓音一演,異類等解,則不須論。若如來滅後,或有眾生能以自力廣聞而取解者;或有眾生亦以自力少聞而多解者;或有眾生無自智力,因於廣論而得解者;亦有眾生復以廣論文多為煩,心樂總持少文而攝多義能取解者。如是此論為欲總攝如來廣大深法無邊義故,應說此論。
「修多羅」——經「中」,是「有此法」門的,「何須重說」一番?論主「答」:「修多羅中雖有此法」門,然今也有造論的需要,這因為「眾生」的「根行不等,受解緣別」。根即根機,有利有鈍;行是心行,有癡有恚有貪,有好廣有好略的不同。因為根行的不一致,所以有人從他聞法而得了解,有人由閱讀經文而得了解;有依經而得解,有依論而得解。受解的因緣各別,是不能一概而論的。以上是總相答,以下再為詳細解答。
先說佛世不必造論:「如來在世」的時候,「眾生利根」居多,同時「能說」「人」——佛的「色心業勝」。如歸敬頌中所說『最勝業遍知,色無礙自在』,佛有十力、四無所畏、十八不共法、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等心色功德。能說者與受教者,都這樣的殊勝,所以聽佛說法,沒有不得正解的。這樣,佛在世的時候,即「不須論」說了。「圓音一演,異類等解」,與《維摩經》的『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相同。圓音,即一音。一音,是說它的平等;圓音,是說它的圓滿。佛的圓滿音聲,稱性流出,眾生根行雖不等,但都能有所了解。這即是說:佛稱心而說法,眾生稱機而得益。佛的圓音,古人有二解:一、鳩摩羅什說:佛的一音即平等音,並無差別。佛的音聲,雖平等無差別,然因眾生的根行有大小利鈍、煩惱有輕重厚薄的不同,所以於眾生的心解中,現起不一樣的教相,但都能適合其宜而得正解。二、菩提流支說:佛的音聲,具足一切音聲;雖具足一切音聲,但音聲還是一味平等的。因佛的一音是圓滿而包含一切音聲的,所以眾生隨各自所需要的什麼,即聞到什麼、了解什麼。本論應用菩提流支的解說。這如花有紅、黃、藍、白色的不同,這些不同的顏色,真正說來,都是因太陽光照而顯出的。太陽,看來是白色的,而實含有一切彩色,不過混融而現為一色罷了。花草都有不同的受色素,經太陽的照射,這才成為紅、黃等不同的顏色。這如佛的音聲,雖一味平等,然一音實具有一切音聲,如日光的具種種色。眾生隨根機不同,而所了解的也不同;即如花草因受色素的性能不同,而顯出各別的顏色來。
次說佛後應造論典:佛在世的時候,眾生的根機利,佛的三業勝,所以不需要造論。現在佛已滅度,眾生的根機又鈍,說法者的色心業又不殊勝,聽者可能誤解、倒解,這就該造論了。「如來滅後」的「眾生」,本論說有四種,可攝為自他與廣略二類:有依自力得解,有不依自力得解的。有眾生能從廣博中去求得了解;有眾生一見廣博的經論就害怕,要從簡略的經論中去求了解。二種二類相合論,即有四等人:一、有「能以自(智)力」,從一切經的「廣聞」中,「取」得正「解」,這是無須造論的。二、有人也「以自力」閱讀,能於略「少聞」思中「而」得「多解」的。多解,比類上下文,不應解說為少聞而解多義;無非是得解、取解的意思。少聞而能得正解不謬的,當然也無須為他造論了。三、有「無自智力」,不能從經中得正解,要「因於廣論」的闡發,才能「得」正「解」。這是需要菩薩為他造論的;而且是應造廣論的。四、又「有眾生」也是沒有自力,要依論得解,但他「以廣論」的「文多為煩」,見了就怕;他是「心樂總持」文字少而含義多的論典,依此「少文而攝多義」的論典才「能」得「解」。中國人,就多數是這樣的,喜歡文簡義深的論著。這種根機,需要造論,需要文少義多的論。「如是此論」下,即論主說明:為這第四種人,有造此「總攝如來廣大深法無邊義」趣為略論的必要。後代的學者,每因自己對於一部論或一法門的契好,就勸一切人都來學這部論或這一法門。古德就不是這樣,用心決不偏讚強調。如看經能得解了,即無須再讀此論;能看廣論而得解了,也無須看此論。唯有看經不能懂,看廣論又怕煩的,這部論才最適宜而契機了。我想,《大乘起信論》所以在中國暢行,大概就是因為它太適合中國人的那種好簡的根機吧!
第三章 成立大乘法義
第一節 總標
已說〈因緣分〉,次說〈立義分〉。
摩訶衍者,總說有二種:云何為二?一者法,二者義。
本論總攝如來的廣大甚深義——大乘;大乘為本論的重心,有首先確立的必要。這裡,即是「〈立義分〉」。立(大乘)義的義,即總說大乘(如來)的根本義;與『一者法,二者義』的義,含義稍有不同。大乘義,可以從兩點(法、義)去總說;這是本論說明大乘的方法。如《瑜伽師地論》以七大來說明,《攝大乘論》以十殊勝來說明;本論是「總說」為二義。「二種」是:「一者法,二者義」。法與義,二者是相待成立的。法(任持自體),是法體,指稱為大乘的,有著充實內容的全體。義,是意義,指大乘所含有的體性、德相和作用等。法是總括一切的全體性,義是依法而有的不同內容。這裡的法,是全體,與三大中待相、用的體,含義不同。大乘,應從這法與義的二方面去了解。
第二節 法——眾生心
所言法者,謂眾生心;是心則攝一切世間法、出世間法。
先說大乘法。本論直捷了當的說:「法」即是「眾生心」。隨世俗說,凡夫是眾生,阿羅漢、菩薩、佛,也可說是眾生。然約有雜染的情識者名眾生,眾生即不通於佛果,所以經中每以眾生與佛對論。眾生,可作二釋:一、依蘊、處、界和合說,名為眾生;二、從生生不已的相續說,名為眾生,這與補特伽羅(數取趣)的意義相似。
眾生心,是本論建立大乘法的根本依。本論以為:成立大乘法義,要使人確信得有大乘法。直指眾生心為大乘,這樣,人人都覺得大乘法當下即是,不須外求,即能從自心中深信大乘。但唯識家說:眾生心,即是雜染報體的阿賴耶識。這就覺得本論的解說,與唯識學的立義不合。賢首家說:眾生心是如來藏心,即指吾人本具的圓滿無差別的真淨心。這又不是唯識者所能同意的。因此,太虛大師以為:若如唯識家,從凡夫位說,與本論的立義不順;若如賢首家,從佛位說,也不能恰當。所以,以為本論的眾生心,是依菩薩位說的。
佛法中有一著名的金句:『心佛眾生,三無差別。』這樣說來,眾生,應該是約從凡夫到聖者、從聲聞到菩薩最後身的一切有情說。依本論說:有一毫不覺在,即是眾生。眾生心,即除佛以外,一切六凡三聖的心。眾生,千差萬別;千差萬別的眾生心中,仍有共通性。這眾生心的共通性,就是本論所說的眾生心。
眾生心與佛心,也是有著共通性的。說明這生佛的共通性:一、大眾、分別說系,依心以說明凡聖不二;如心性本淨者、一心相續論者。一心相續論者說:眾生位中是有漏心,(聖者等)佛果位中是無漏心;有漏心與無漏心,只是相續的一心。約雜染未離說,名有漏心;約離染說,名無漏心——心體並無差別。心性本淨論者說:一切眾生心中,雖有雜染,然心(覺性)還是本來清淨的,與三乘聖者一樣。從貫通染淨、聖凡的意義說,心性本淨論者與一心相續論者,大體一致。心,指能了、能知、能覺的覺性。有漏的、無漏的,凡夫的、聖者的,覺了性是一樣的。這覺了的心性,就是生佛染淨所共通的。二、空相應的大乘經論,與虛妄唯識論者(受有一切有系的深刻影響;一切有系是不許心性本淨的),約法性清淨說:一切法空性,平等不二。佛法性與眾生法性,如圓器空與方器空一樣,沒有任何差別可說。心的法性是本淨的,所以說心性本淨。約法性淨,說生佛平等;不是說眾生有真常的淨心與佛一樣。三、真常大乘經論,不但約心性說,而約法性(法界)說;但這是不離心性的。如《無上依經》說:『眾生界、菩薩界、如來界,平等平等。』界,即是藏。如如來藏、法界藏,《勝鬘經》即稱之為自性清淨心。這是生佛平等的,在眾生名眾生界,與本論所說的眾生心一致。這不但約能了的覺性說,也不專約法性的如如說,是直指眾生位(如來位)中,心與法性的不離的統一說。心性淨即法性淨,法性淨即心性淨,達到心自體與法性的不二。所以,眾生心,不能看作純是雜染的;眾生心與佛心,有它的平等處。但這是眾生心,自有眾生與眾生共通的雜染性。本論為眾生修學佛法而說,所以特揭眾生心為本。眾生心,即心真如而含得無邊的功德性,它又是生滅的雜染心,充滿著無邊過失。真常大乘者的眾生心,是不能偏重於真淨,也不可局限於妄染的!
大乘法,即眾生心為本。眾生心為什麼能安立大乘?因為「是(眾生)心」即能含「攝一切世間法、出世間法」。可毀壞的、有遷變的,名為世。落於世中的,名為世間法。超越於世間的、勝出於世間的,名出世法。眾生心是極深廣的,能統攝染(世間法)淨(出世法)、善惡、漏無漏、為無為等一切法。攝,有二類:一、他性攝:如一根根的傘骨,從屬於傘的直柄,傘柄即能攝持傘骨;這名為他性攝。世間事物,都不能沒有攝持的。因為,凡是因緣和合有的,必有中心的集合點。這統攝的集合點,在彼此相關的關係中,能攝持其他,所以名他性攝。二、自性攝:如以五根(信、進、念、定、慧)攝法——信根攝四不壞信,進根攝四正斷,念根攝四念處,定根攝四禪,慧根攝四諦。如書與書是一類,凡是書,都攝歸書類,這就名為自性攝。本論所說,是心能攝一切世間、出世間法,可通二義。約他性攝說:世間法、出世間法,有種種的現象和作用,而這些現象與作用,都是以心為攝導的。約自性攝說:世間法與出世間法,雖是各式各樣的,若從法的相狀推究到內在的實體,那都不外是自心所顯現的。自心所現的攝歸自心,這就是自性攝。如法相唯識學說:十八界中,眼界攝眼,耳界攝耳。這樣的自性攝,不能說明是唯識的。如說以心為主,以心為導,十八界種依阿賴耶識而住;這能成立他性攝的唯識。若說『一切法以虛妄分別為自性』,十八界的種現都以心識為性,即可成立自性攝的唯識了。本論說:『一切境界,唯心妄起故有;若心離於妄動,則一切境界滅,唯一真心無所不遍。』唯心妄起也好,唯一真心也好,一切法唯是眾生心,眾生心即是一切法體——這即是自性攝,本論的正意在此。
依於此心顯示摩訶衍義。何以故?是心真如相,即示摩訶衍體故;是心生滅因緣相,能示摩訶衍自體、相、用故。
這是著重在大乘,而為『是心則攝一切世間法、出世間法』的解說。為什麼大乘法即眾生心?因為,「依於此心」法,即能「顯示摩訶衍(大乘)義」。顯示大乘義,也即說明了能攝一切世間、出世間法。大乘是善的、無漏的、出世間的;但這要從遠離邪惡的、有漏的、世間的而顯出。所以顯示大乘義,與攝世、出世法,並無含義的廣狹。大乘義,是甚深無量的;依此心,即可以顯示出來。這因為,依此眾生「心」的「真如相」,「即」顯「示」了「摩訶衍」的「體」性;依此「心」的「生滅因緣相,能」顯「示摩訶衍」的「自體、相、用」。本論依眾生心來顯示大乘義,約二方面說,即心的真如相與心的生滅因緣相。生滅因緣,約心的事相差別說。真是真實,如是無差別;真如約心的真實平等說。二相,下文名為二門,意義相同,都是二方面的意思。心的真如相,並非偏約法性,而約心與法性無二說。真如心,或名自性清淨心,或名真心,約心的真實平等自體說。唯識者以為:心是依他起的,不離真實相而是不即真實相的。現在說:心的真實相為真如心,心的生滅相為生滅心。心,那裡有二?事、理不能隔別,二者是統一的,不過為了說明,所以約心的二種側向說為二相。從心的真實平等邊,顯示大乘體;從心的差別動變邊,能顯示大乘體與相、用。雖二者都名為顯示,而即示與能示的意義,卻有不同。示,是表示、顯示。心的真如平等相即是大乘體,大乘體即是心平等性——當體即是,所以說即示。大乘的自體與相、用,從生滅因緣的種種差別相中,能夠間接地顯示出來。如大乘自體的相,即無邊稱性功德,這不能用當下即是的直顯法,要從翻對染相中去安立;大乘的用,也要從離染成淨、淨能熏染的關係中去顯出,所以說能示。
體、相、用,為本論的重要術語,與勝論師的實、德、業相同。用是作用,指動作與力用。相是德相,不單是形態,而是性質、樣相等。相與用不同,用約與他有關的動作說,相約與他差別的性質說。自體,有相、有用,而為相、用所依的。如以時鐘來說:的答的答的長短針的活動,使我們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這即是用。形態是圓的,刻有一至十二的數目字,有長短針,有許多機件配合著,這些都是相。體,指造成此時鐘的物質,或總指這個具體的物事。凡存在的東西,都有體、相、用可說。論到體相用,阿含經論及中觀經論,與本論的解說不同,如體即自性,不專指真如平等相說。像時鐘有時鐘的體,人有人的體,色有色性,心有心性。雖以空性為一切法性,但這是通性,決不即以此為一切法的實體而說一切法依此而現起、以此為質料因或動力因。但佛法在發展的過程中,到達攝境從心,於是乎一切唯識為體了;攝相從性,於是乎一切以如為體了。體,常被用為真如平等相的專名,與相、用對論。本論所說的:大乘體,是真如平等性;大乘相,是大乘的稱性功德;大乘用,是大乘的種種作用。
第三節 義——大乘
所言義者,則有三種。云何為三?一者體大,謂一切法真如平等不增減故;二者相大,謂如來藏具足無量性功德故;三者用大,能生一切世間、出世間善因果故。
先明大義。眾生心,何以稱為大?這大「義」「有三種」,即體大、相大、用大。三大都依眾生心而安立,故眾生心有大義。「一」、眾生心的「體大」:指「一切法」的「真如」性說。這是遍一切的無二無別的,盡十方、窮三世,一切的一切,無不以真如為體。眾生的心體,即此真如「平等」性;真如是大的,心體當然也是大的。「不增減」,是平等的解說。真如法性,在眾生分中並沒有缺少,成了佛也不會增多。大,有圓滿的意義,不多也不少。不增不減、無欠無餘的法性,是生佛平等的、迷悟一如的。如有增有減,即不圓滿、不平等,即不能說是大了。「二」、眾生心的「相大」,即「如來藏」。如來藏,可從二方面說:從眾生位說,雖具如來的一切功德性,然還沒有顯發出來,故名如來藏;藏即是隱藏、覆藏的意思。約佛果位說,藏是含藏、聚藏的意思;如來藏,即是如來大功德聚。但如來藏的正義,應依眾生位立名為正。所以建立如來藏名,在乎說明:眾生從無始以來即有如來功德性,為成佛的可能性。若不說明這點,即不能正確了解如來藏義。大乘經裡,說如來藏的很多。如《如來藏經》說:在眾生身中有如來藏,即有如來智慧及如來三十二相等德相。這從『佛解脫有色』而來,此色是常色,所以眾生位中本有。有人評此與外道的神我論相似,因為眾生身中,如來的色心業勝已具體而微的存在了。本來,佛法說如來藏,指眾生從無始以來即有如來德性說;同時,也確是為了攝引外道。佛說無我,外道聽了心裡不自在,覺得佛法說什麼都好,就是不該說無我。佛因此說:我也是說有我的,我即如來藏。由此,攝引了眾多外道來歸佛。如來藏本有此義,所以如不能善解此意,就使如來藏與梵我合化了。如《楞伽經》(受有虛妄唯識論的影響),糾正了如來藏的神我化,以為:依平等真實相,也即是法空相,立如來藏名。所以唯識者說:如來藏指法空性說。有的說:這不是清淨依他分,是依他清淨分。然我敢肯定的指出:如來藏,決不但指法性、法空性說,主要的,還在說明眾生有成佛可能的功德性。唯識宗名此為無漏種子,如依大乘經說,無漏種子與如來藏,應該是同一契經的不同解說。如《瑜伽師地論》(三五)說:『菩薩六處殊勝,有如是相,從無始世展轉傳來,法爾所得,是名本性住種姓。』這裡的六處,異譯即作陰界六入。與大乘經所說的如來藏義,顯然的源於同一教證,這可以廣引大乘經為證的。佛法中說如來藏義,略有二型:一、眾生心中雖有貪瞋癡雜染法,而心的本性依舊是清淨的。二、眾生為蘊處界等所覆藏,而實在無始以來即內具殊勝的德相。《華嚴經》說『無一眾生而不具有如來智慧,但以妄想顛倒執著而不證得』,也就是如來藏義。由此,如來藏是不能但解作空性、平等性,而必須是:平等空性中含有「無量性功德」相——智慧、色相。性功德,即與真如法性融成一味的,即功德與平等法性相契入的。這即是眾生心的相大,成為眾生成佛的真淨功德的性能。所以,說了如來藏,即無須再說無漏種子;說無漏種子,即無須再說如來藏:因為所依的契經,是同一的。唯識學者,受有一切有系的深厚影響,不許一切眾生皆可成佛。所以,唯識學的古義,雖也知無漏種為法界所攝,以含攝得無漏種的法界為本明菩提心行,但仍以無漏的有無、具缺是眾生不等的。一分的唯識學者,特重共三乘的《瑜伽師地論》,所以對法界與無漏種的融攝略而不談,專以如來藏為空性,是無為理性;以無漏種為有為法,附屬於阿賴耶識中。於是乎建立理性佛性(如來藏),又建立行性佛性中的本性住種姓——無漏種子;不知如來藏為平等空性與無量淨能的統一。無論《大乘起信論》是否究竟,在這些問題上,比唯識宗要正確得多!「三」、眾生心的「用大」,即「能生一切世間、出世間」的「善因果」。眾生心,雖隨染而現起三界的雜染相,但實有生起世間的善因善果和出世間的善因善果的作用。由於眾生心有無量性功德相,所以有成佛的可能。眾生可由世間的善因善果到達出世間的善因善果;如菩薩、如佛,更能引發一切眾生的世出世善;這充分表現了眾生心的用大。眾生心中,有此體、相、用的三大義,所以眾生心即有大義。
一切諸佛本所乘故,一切菩薩皆乘此法到如來地故。
再說乘義。眾生心,何以又可名為乘?因為,「一切諸佛」所以能從生死到佛道的,即由於眾生心;眾生心,就是一切諸佛「本」來「所乘」的。諸佛依此眾生心的平等真體、清淨德相、出到大用,才能從生死此岸到正覺彼岸。佛依眾生自心法門修行而成佛,修學大乘法的「一切菩薩」,也必定要「乘此法」——眾生心,才能從生死「到」達圓滿的「如來地」。若不以此眾生心為乘,不但不能成佛,菩薩行也是無從修行的。如來所乘,眾生心即是果乘;菩薩所乘,眾生心即是因乘。大乘因果,總之不離一心。又佛本所乘,即過去、現在佛乘;菩薩所乘,即未來佛乘。三世佛都乘此自心而成佛。眾生心,是大又是乘,所以本論直從眾生心,以明大乘的體義。
第四章 大乘法義之解釋
第一節 總標三科
已說〈立義分〉,次說〈解釋分〉,〈解釋分〉有三種。云何為三?一者顯示正義;二者對治邪執;三者分別發趣道相。
眾生心為大乘,「〈立義分〉」中已經揭示出來了;應將所安立的義理,詳細地「解釋」。「〈解釋分〉」分「三」科,即:「一者」、「顯示正義」:先將依一心法安立大乘的正確意義顯示出來。正義既經顯示,進一步的「二者」、「對治邪執」。如生起邪執,就不能正信大乘;所以應該指出邪執的所以錯誤,並善巧地將錯誤的邪執給以對治。正義既顯示,邪執也對治了,這應該「三者」、「分別發趣道相」。發,是發動義。趣,是趣向義。道,指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菩提,古譯為道)。相,是情況、相狀義。無上正等菩提,為我們發心趣向的目標,應分別說明如何發動趣向無上菩提,和發動趣向中的修行過程。
第二節 顯示大乘正義
第一項 總說——一心二門
顯示正義者,依一心法有二種門。云何為二?一者心真如門,二者心生滅門;是二種門,皆各總攝一切法。此義云何?以是二門不相離故。
本論「顯示」大乘法的「正義」,是「依」於眾生心。眾生心,即「一心法」。從本論的觀點說:世間法、出世間法,唯是一眾生心,所以說依一心法。依一心建立一切法,從二門去說明,即:「一者心真如門,二者心生滅門」。本論的二門,不要以為生滅專約事相、差別說,真如專約理性、無差別說。本論說生滅,即說到真如;說真如,也不離生滅;這著重在不異的不一不異的論法,與唯識者(著重在不一的不一不異)不同。我在《中觀今論》說到,生滅應分為三種:一、剎那生滅,這是約一剎那間即生即滅義說的。二、分位生滅,這是約(如有情的)從生到死的一期生滅說的。三、大期生滅,即緣起法所說的『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的生滅。這生滅,即含攝了流轉與還滅。流轉,依眾生生死相續、生生不已說;還滅,約出離生死得解脫說。所以,緣起支中的生滅,生,不但是生死的初生,指這生命的生生不已;而滅,卻是約究竟證得出離生死說。流轉與還滅,這二門是佛法中最根本的,即說明眾生為什麼而生死流轉的,及如何才能斷除生死而證滅與成佛的。《阿含經》的十二緣起和四諦,都是說明這二者。大乘佛法的特點,重在說明:即生死流轉法中,當下即是不生不滅。所謂了生死、得解脫、證涅槃,都不是把什麼東西滅掉了。還滅,是緣生幻有的還滅,而實意味那寂滅的法性;是在這生滅法中,體證那究竟真實的法性,即是諸法的本不生滅性。這是大乘佛法的共義。所以,從生死流轉邊說,眾生是有死此生彼的生滅現象的;從涅槃還滅說,雖依滅顯寂滅,而實眾生本來是不生不滅的。本論的二門,就是從眾生心的本性不生不滅義,立心真如門;從眾生心的流轉還滅義,立心生滅門。所以,本論生滅門的生滅,不是但指剎那、分位生滅,也是於生滅(生)流轉中,依本不生以說到還滅——還滅而無所滅的真如性。真如門中,也不是專明真如而毫不涉及生滅的;生滅何曾離真如而有?因此,本論依一心法有二種門,而「二種門,皆」是各「各總攝一切法」的。不像唯識者說:真如門只攝真如性,生滅門只攝(剎那)生滅有為事。本論雖分二門,而二門是都能總攝一切法的。真如門中,雖攝生滅法而以真如為本,故名心真如門。生滅門中,雖攝得真如性而以生滅事為重心,故名心生滅門。
二門(真如門和生滅門)各能總攝一切法的理由是:「以是二門不相離故」,即由於真如不離生滅,生滅也不離真如。如《心經》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依這二者的不相離,所以說各能攝一切法。唯識家的依他起,專從生滅緣起義邊說;圓成實,即從依他起法上遠離遍計所執說。在顯示圓成實性時,雖也說圓成實與依他起是不一不異的,但在說明依他起時,怎樣不離圓成實,唯識家總是不講的。本論的體系,與唯識者不同:真如不離生滅而顯出,生滅也不離真如而成立(在這點上,本論與中觀宗的意見相同——中觀者明空,就要依於緣起;緣起,也要依於性空),當然有著重大的不一樣。
有人疑問說:本論前面講過『是心真如相,即示摩訶衍體故;是心生滅因緣相,能示摩訶衍自體、相、用故』,為何這裡說『是二種門,皆各總攝一切法』呢?如二門皆各總攝一切法,豈不是生滅門中也能顯體,真如門中也能顯相、用嗎?這樣,論文豈不是自相矛盾?答:顯與攝,是不同的。皆各總攝的攝,是就二門的彼此相關說;即示、能示的示,是從表現二門的目標說。所以約顯示說,真如門中示體,生滅門中示自體、相、用;約相關相攝說,二門皆各總攝一切法。這可以《心經》來解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即是相依相關的。說色必說到空,說空也必說到色;彼此相攝,焉能只談一邊?『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即是約泯相顯性說。所以約顯示性體時,真如門只顯體而不顯相、用。這樣,論性體,有二種說:一、性相不離——性不離相,相不離性。二、性體無相,如經中常說:『一相、無相,所謂實相。』所以,若依相攝門,性相是不相離的;若依顯性門,性體即是無相的。生滅門中,明色也必要明空;不明空,所說的色等,即同外道、凡夫的執性色。所以生滅門中,相攝門,是統攝一切法的;顯義門,也要說自體的相、用。這一根本義理,本論時時用到,應予以特別注意!
第二項 心真如門
第一目 出體——真心
心真如者,即是一法界大總相法門體,所謂心性不生不滅。
簡要地說:「心真如」,就是「心性」的「不生不滅」。從不生不滅義說,即真如義;心性是不生不滅的,故稱心真如,也即是真如心。真如心,本論用一法界大總相法門體來顯示。現在分開來說:「一」,平等不二義;心真如體是沒有差別性的,所以稱一。在生滅的事相邊,才可以說有差別,真如是不可以說有差別的。「法界」,賢首家說有四種法界:一、事法界,二、理法界,三、理事無礙法界,四、事事無礙法界;此四法界統攝起來,名為一真法界。這裡是不必這樣說。界,佛法中使用的地方很多,討究起來,可有二義:(一)、類性,(二)、因性。(一)、類性:此說一類一類不相同的事物為界。如說眼界,只攝眼;色界,只攝青黃等色;也即是眼與眼是一類,色與色是一類,不能相混,故名眼界、色界等。如阿毘達磨者釋界為種類義。類性可大可小,如眼界、色界等,可以總稱為色(物質)界;而物質與精神,又可以總名為有為界。所以,界是一圈一圈的,小類的外延有大類,小類的內包還有小類。最小的法類——法界,如有部的極微色、剎那心,是其小無內的自性。最大的法類——法界,即一切法都是以真如為性的,是遍一切一味的。賢首家稱此為理法界;眼界、色界等,是事法界。理與事的二法界,都是約類性建立的,不過一在事上說,小到極小,無限的差別;一在理上說,大到極大,無限而平等。此處所說,也是約理法界說的。真如是一切法的平等無差別性,所以真如為一切法的界性。(二)、因性:是所依義、功能義、種子義。凡是依此法而有彼法的,此法即名為彼依、彼因,所以界又訓釋為種族義。界為因性,可分二類:(1)、有漏雜染法因,即一般所說的分別戲論習氣——有漏種子。(2)、無漏功德法因,指能起無漏出世法的因。眾生為什麼可以解脫、可以成佛呢?這因為眾生有無漏法界為因的緣故。此處的法界,是法性平等的法界,也約無漏功德法界說。『三乘聖法,依此而生』,名為法界。即是說:三乘聖法都從此法界而生起來的,法界為出生三乘聖者功德的因性。所以說:因性義是界義。但偏重法界為理性的,如《瑜伽師地論》,只能約所依說,即淨智依此為境而起。本論,同於真常唯心大乘經所說的法界,不但指法性理,同時還具有無漏功德性。這即是說:法界,是諸法的平等理性,也是三乘聖法所依以生的功能性;融通不二。約諸法理性說,是一切法平等的。這和唯識、中觀家,似乎是相同的。如問:真如法性中有沒有無漏功德性?唯識與中觀,雖也可以說有無為功德性,但無漏功德的依緣現起,唯識與中觀者,即不許以真如為因。《大乘起信論》的無漏功德因,與唯識家有不同處。如真諦譯的《攝大乘論釋》也曾說『常樂我淨四德,為功德因』,也即約發生無漏功德的三乘聖法因說。本論說法界,是平等性中含具無漏功德性的,無二無別,所以說一法界。這一法界,是「大總相法門體」。這是遍一切處的,窮虛空、遍法界,所以名大。這無所不遍的大法界,是總相法門。總相,可說是通相,實是完整的全體。世親《十地經論》,說有六相:總、別、同、異、成、壞。總相,包括別相而說。如房子是總相,瓦、磚、木料等是別相。說房子,即含攝得磚、瓦、木料。總相,是全體性,不是部分,是部分的統一體。切勿離別相說總相,將總相看作空虛的概念!本論說心真如是一法界大總相法門體,故知心真如是說平等不二的法界心,此心概攝得一切,如一般所說的大全一樣。此總相,為一切法所依、所由,故稱法門。說法界是不二,是總相、是大,與唯識和中觀所說一樣。但說到法界即是心性不生不滅,即是不生滅心,中觀與唯識就不能同意了。依中觀說:真如是一切法的法性,為什麼專指心性說?《大乘起信論》依眾生心立不生不滅的真如性,指真如性為心,這是與中觀不同的地方。
第二目 釋名義
壹 約心性離相釋
一切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別,若離心念,則無一切境界之相。是故一切法從本已來,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畢竟平等、無有變異,不可破壞。唯是一心,故名真如。
此下釋真如名,先約心性離相釋。
本論說真如,重在心性離念。無限差別的「一切諸法」,從何而有?這是「唯依妄念而有差別」。一切法沒有自體,純依妄念而現起,所以說唯依妄念。妄,是虛妄、不真實義。念,古譯不確定:如念佛、念法、念僧的念,是憶念不忘的念。或譯心所有法為心所念法,即以心所法為念,本論下文有此義。又心的一剎那名一念。這些,都不是妄念的含義。這裡所稱的妄念,與舊譯《楞伽經》的妄想一樣,是虛妄分別的意思。凡是有漏的心識活動,都總攝在虛妄分別——妄念裡;妄念是不通於無漏的。有漏善法,也不免雜有不清淨的成分的。本論說妄念,即虛妄分別心,即《辯中邊論》所說的三界心心所法。一切法都依此虛妄分別而現有,所以「若離」了「心念」,即「無一切境界」「相」。本論說心,或真或妄;若心與念結合——心念,即與虛妄分別心、妄念,同是一樣的意義。虛妄分別心生起時,就有心、境的對立相現前,有心就必有境——心是能知能取;所知所取的一切法,即境界相。唯識者說:心生時,自然而然的有相、見二分。虛妄分別心生,即有能緣的見分;而所緣的境相,即依妄念的似現而立。若離了妄念的分別心,一切境界也就都無了。如人在夢中,有種種境相現前。這夢中的種種境相,是依夢心而有的;等到一覺醒來,夢心不起,一切夢境即都失所在了。眾生的依妄念而起妄境,也是這樣。所以世間種種差別的一切法相,不外是依我們的妄念而有;如證悟諸法真性時,無分別智現前,一切境界相都不生起了。這可以證明:一切境相都是依妄念而有的;如有它的真實自體,那就隨便什麼方法也不能使它消滅的。一切法既依妄念而現有,也依妄念的不起而滅無。所以一切法雖有無量無邊差別的生起或消滅,而一切法的本性,實是不生不滅的。如我們在夢中所見的境相,一覺醒來,什麼都沒有了一樣。要知道,不但醒來夢中的境相是沒有的,就是在夢中,這些境相又何曾有真實性?因此,本論接著說:「故一切法從本已來」,就是離一切相的:「離言說相」,是無有能說所說相。「離名字相」,是不能用名句文身來表詮,即沒有能詮所詮相。「離心緣相」,是不能以心心所法所能緣慮到的,即沒有能知所知相。這不但證悟時體驗得如此,一切法從本已來,就是這樣離相的。心緣,即認識作用。言說與名字相,古代經論常是合說的,因為佛法的文字——名句文身,本是依言說安立的。所以如《中論》說『語言盡竟,心行亦滅,不生不滅,法如涅槃』,語言即攝得名句文身了。《楞伽經》等也如此說。由於後代的文字離語言而別立,一般不知佛法的本義,或隨順當時的俗義,於是乎除了離言說相,又加一離名字相。一切法的究竟處,都是平等無差別性的,所以說「畢竟平等,無有變異」。一切法若有差別變化,即不平等;有彼此、有增減、有同異、有起滅、有染淨,那就可以有言說、文字、心緣等相了。今既無差別,超越了彼此、增減、一異等相,即不是言說、文字、心緣的境界。言說、心緣等,是離不了差別、變異相的。如好多沒有貼標記的罐頭,一模一樣毫無差別。如要人將我要的那個罐頭拿來,那是決定無法辨別的。因為我既沒法指定那一罐,而罐上也沒有貼著標記,一切是一樣的,竟不知拿那一罐是好!一切法從來就離卻言說、文字、心緣相,所以平等而沒有變異。「不可破壞」,即是真實的。真實的,不可破壞;虛假的東西,才是可破壞的。《大智度論》說:三悉檀法,可破可壞;第一義悉檀,不可破不可壞。第一義悉檀,即是真實性。這樣,一切法都依妄念而有,若離卻妄念,則一切法也就無所有了,那就唯是平等無差別的一法界心。所以說:「唯是一心,故名真如。」一心,即一眾生心,是從妄念而深入到內在的本淨心,即大乘法體。真如,即眾生心所有的含義。因為眾生心是畢竟平等而沒有變異的,所以名為如;眾生心是不可破壞的,所以名為真。於眾生心中,指出那離念本淨的、平等真實的一心;有平等義、真實義,所以這一心名為真如。心真如門,即依此一心而安立。在本論的體系中,是不可將真如與心,作為性與相而差別說明的。《阿含經》中,真、實、諦、如,本來都是形容詞;凡是合於真如定義的,即可名真如。真如,何曾如唯識家所想像的,局限於(與事相對立的)理性?如實相,《法華經》中,不就指性相因果而說嗎?凡成為學派大宗的,每自成家法,每易為名辭所封蔽。在論究自他宗義時,是不能忽略這些的。
貳 約法體離言釋
以一切言說,假名無實,但隨妄念,不可得故。言真如者,亦無有相,謂言說之極,因言遣言。此真如體,無有可遣,以一切法悉皆真故;亦無可立,以一切法皆同如故。當知一切法不可說、不可念故,名為真如。
上說真如是心體離相,現在說真如是法體離言,也即是解說上文的『離言說相、離名字相』。要說明離言說相,先得說明語言是什麼。世間的「一切言說」文字,都是「假名」施設而「無」有真「實」體性的。這在《攝大乘論》,有極明白的說明。能詮的語文和所詮的義,據實說來,都是沒有決定性的。比如一件物事,可以用不同的名字去代表它;而同一的語言文字,也是各式各樣的可表示不同的內容。例如民主、自由等名詞,大家都是你說你的、我說我的。由此可見世間的名字言說是無實在性的,僅是由於人類使用的習慣而定。一切言說既是假名無實的,所以不能聽說什麼就以為有什麼實在的內容。言說,「但隨妄念」而有,表義的確定性是「不可得」的。名字言說,既是依虛妄分別的心念而安立的,那麼離了虛妄的心念,即沒有名字言說可得。名字言說與虛妄分別心,有著密切關係的。一般的說,我們的認識作用,不過是我們概念上的抽象的影像而已,並非有真實的東西可以為我們所認識的。言說名字也是這樣,都由人的心想差別而安立的,那裡有什麼實性可得!一切法離言說相而不可得的,即是真如。但既是離言的,為什麼又名之為真如呢?要知道:稱之為「真如」,也還是假名說的,「無有」實在的真如「相」可得。一般人,說到真如,總覺得有什麼真實存在的東西似的。其實,說色、聲等名字,還有個虛假的對象為所指的;說真如,連這個所指的假象(影像相)都沒有。真如是無相可說的,那裡還容我們想像真如是如何如何的呢!那為什麼還要說真如呢?這因為,「言說之極,因言遣言」。在說到文字語言的究竟,知道離名字而不可言說的時候,不能不假立一個名字來,以表示這不可說的離名字的境界。所以說真如的名字,不是為了依名字而認識真如,是為了因(真如的)名言來遣除一切虛妄分別的言說的。因言,即是依假名無實的言說;遣言,即由這真如的假名,來遣除可說的虛妄分別相。這有如禪堂裡的首座說:『不要響!』大家就默然不再作聲一樣。真如的名字也如此,為了令人了解那離言說相、離名字相——不可說的一心,所以假名為真如。若究其實,「此真如體」是「無有可遣」的,「以一切法」都是「真」實的。法法都是真的,即用不著遣除什麼,也遣除不了什麼。說因言遣言,是就眾生的在迷妄染說。據實,一切法當體都是真的,真的有什麼可遣除呢?說真如無可遣,同時也是「無可立」的,因為「一切法皆同」於真「如」;說真如,也不是要立個什麼。如人依繩索而起了錯覺,以為見到了蛇,因之而有恐怖。倘有人警覺他說:那裡有蛇?那不過是你的錯覺。此人即因此而不恐怖,這並非破除了蛇,蛇是本來沒有的,不過使他了解蛇的沒有,名為破除而已。除遣虛妄也如此,不是有什麼可除的。同時,一切法本來是平等無差別的,沒有差別的實在,所以也無可建立。修學佛法,要破除虛妄、體證真實,這都是就眾生的顛倒位說,為初學者作差別說。據實,法法皆真,法法皆如,無可破,也無可立。中觀宗所說的破自性義,也是不承認有實在的東西可破;說無自性等,是約眾生的執著自性說。本論說一心名為真如,依本論的思想說,一心真如,即是一切法的不可言說的本體。所以說:「當知一切法不可說、不可念故,名為真如。」不可說,即是離言說相及離名字相;不可念,即是離心緣相。《維摩詰經》裡,三十二菩薩論究不二法門時,前三十一位菩薩,都把自己入不二門的法門說完了;文殊菩薩說無言無說是入不二門,即同本論此處所說的一切法不可說、不可念故名為真如義。佛法要宣化於世間、流布於世間,即不能不用語言文字去說明。所以佛法雖可如維摩詰長者那樣默然無言來表示不二法門,而佛法的一般方法,到底是要在不可言說中去強立言說。
第三目 釋疑
問曰:若如是義者,諸眾生等,云何隨順而能得入?答曰:若知一切法雖說無有能說可說,雖念亦無能念可念,是名隨順。若離於念,名為得入。
有人難:「若如」上面所說的「義」理——離名絕相,「眾生」如「何」能夠「隨順」修學?如何「能得」證「入」呢?眾生鎮日在言說、思念當中,要他不言說,或者還辦得到;要他不思念,那就不可能。若要他在不言說、不思念中有所悟入,那就更難了。隨順,是不相違義。如要進到房裡去,必須向著房門走,這就叫隨順;進了門,走到房子裡去,即名得入。眾生的雜染心行,與真如是相反的——一是離念的,一是妄念的。那麼,用什麼方法,才能使眾生能夠隨順真如而不相違,和進一步的使眾生能契入於真如呢?論主「答」覆說:真如確是不可說、不可念的,若有所說、有所念,即與真如義相反。然而,「若」能了「知一切法」,「雖」有言「說」,而「能說」的名言與「可說」的義理,都是「無有」實在性的;心「念」也是如此,了知「能念」的心和「可念」的境,都是虛妄「無」實的。若了知能說所說、能念所念都不過是相待假立,無實體性,那麼雖說雖念,即順於不可說、不可念;順於不可說、不可念,即「隨順」真如了。佛法的修行開悟,是要在言說、思念中,去觀察那無能說所說、無能念所念的實性的;從這說無實性、念無實性的正觀中,去修隨順勝義的正觀。如閉口不說、抑心無念,那不能稱為隨順。真正的隨順,是要在言說、思念中,去正確了解那言說、思念的虛妄不實。「若」再進一步的,以般若慧通達一切法的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體悟「離於(妄)念」,即是「得入」。若知一切法的知字,即了解,即聞思修慧。可念可說,即是所念所說的意思。眾生如要隨順真如、得入真如,是有隨順、得入的方法的。本論所示的方法,教人從言說、思念去了解無能說所說、無能念所念中著力,與一般經論所說的相同。無說無念,決非如後代的禪者直從不念、不說下手。
第四目 辨相
壹 立二義
復次,此真如者,依言說分別,有二種義。云何為二?一者如實空,以能究竟顯實故;二者如實不空,以有自體具足無漏性功德故。
此為方便安立「真如」相,故說「依言說分別」。因此,或科上文為離言真如,此處為依言真如。依言說而辨真如相中,此先總標二相。
真如「有二種義」:「一者如實空」,「二者如實不空」。此說真如有空與不空二義。在空、不空上,加如實二字,顯示所說的空與不空,不是虛妄不實的,是就法體的本相而作如此說的。說真如的空與不空,都是就真如本來的樣子說,所以名為如實。本論的如實空與如實不空,依《勝鬘經》的如來藏有空如來藏與不空如來藏而說。魏譯《楞伽經》,稱生滅無常法為空,無漏無生滅法為不空,與今說不同。中觀宗明空、有,如說緣起有、畢竟空,世俗有、勝義空,不許說法體不空;如約有緣起假名的相、用說,也不妨說不空。唯識宗所明的空義,和本論極相近;不空,即不同了。唯識宗說不空,在依他起與圓成實二性上說,特別重視依他起的不空;本論但約真如實性說不空。
真如如何是如實空?「以」空是「能究竟顯實」的。顯實,即顯示真實。真如實性,雖本來如此,但必從空義去顯示它。如本論說不可說、不可念,或說非、說無,都是從遮遣虛妄的空義以顯明真如的。說空、說不、說無、說非,是約遣除虛妄執著說;而明空的目的,恰在顯示真如的實在性。真如的實性名空,是約空除隱覆真實的虛妄執著說;唯有空,才能徹底而究竟的顯示真實性。因此,唯識宗的圓成實性,也名空性,『以是二空所顯性故』。從人、法二空所顯的說,即是不空的真如實性。中觀宗不同情這種論法,直就人與法的當體即空明真如,不說空卻虛妄另有不空的真實可顯。這是二宗的爭論處。真如何以又說是不空呢?「以有」真實「自體具足無漏性功德故」。眾生心體(真如心)是確有自體的,不離自體而具足一切無漏性功德的。無漏的稱性功德,在真如心自體中,圓滿具足,真實不虛,所以說不空。真如心本無差別可說,不過從空所顯的意義說,名如實空;從自體具足無漏性功德說,名如實不空。不空義中的稱性功德,唯識家是不大注意的。古代學者有將如實空解說為即緣起的性空,如實不空解說為即性空的緣起,這是附會而不足取的!
貳 如實空
所言空者,從本已來一切染法不相應故。謂離一切法差別之相,以無虛妄心念故。當知真如自性,非有相,非無相,非非有相非非無相,非有無俱相;非一相,非異相,非非一相非非異相,非一異俱相。乃至總說,依一切眾生,以有妄心,念念分別,皆不相應,故說為空。若離妄心,實無可空故。
空,是什麼意義?這裡再為解說。「空」,是「從本已來一切染法不相應」的意思。不相應,如《勝鬘經》中說:如來藏與雜染法,是相異、相離、相脫的。如彼此協調一致,名為相應;若相合而不能一致,名為不相應。舉例來說,如油與水,雖同在一器而性相離,此即名不相應;若乳與水,在一器中即融合為一,性不相離,即名相應。今真如性與虛妄雜染法雖無始來同在,而真如性是清淨的,虛妄雜染是不清淨的;清淨的與不清淨的,從來就相離而不相應。真如心從來不與一切染法相應,所以名為空。上文說空是能究竟顯實義,這是說由於虛妄雜染的除遣,真如心顯現,依此真如名為空。其實,就是虛妄雜染法未除的時候,真如自體也還是清淨不染的,還是不染一塵的。究竟顯實,約離垢清淨說;染法不相應,約本性清淨說。為了說明染法的不相應,所以說真如是「離一切法差別」「相」的。差別相,即不平等義,生滅、增減義;真如是一味平等,從來即離此一切差別(染)相的。所以離一切法差別相,因為真如心體是「無(有)虛妄心念」的。眾生的心體本淨,本無虛妄心念;若無虛妄心念,當然沒有一切法的差別相,即是真如平等性,所以說「當知真如自性,非有相,非無相……非一異俱相」等。這是說:真如自性,是離四句絕百非的。本論現舉有無、一異兩種四句來說。有,即存在;無,即不存在。一,即整體的;異,即是差別。有無、一異,這都是相對安立的名言心念法,真如是離卻相對的。有無四句,依本論說:有相是第一句;無相是第二句;非有相非無相,即常說的非有非無,是第三句;非有無俱相,即通常說的亦有亦無,是第四句。一、異、非一非異、亦一亦異,也是四句。真如自性是超有無、一異等四句的,所以每句都有一非字,如非有相到非一異俱相。本論的四句次第,與其他經論所說的四句次第不同。他處的四句次第是:有、無、亦有亦無、非有非無。有是正;無是反;亦有亦無是綜合,也即是正;非有非無又是反。天臺、三論等宗,都如此說。今雙非句說為第三句,而將常說的雙亦句作為第四句,這是值得注意的。中國學者,每重視亦有亦無的綜合句,即使說雙非,也還是如此。如天臺家說:『言在雙非,意在雙即。』而印度大乘,依循佛法的空義正軌,即重視非有非無的雙非句。對執有而明空;對有有、有無,而說非有、非無,雙非即是空的複句。照說,空、非,是順於勝義的;有、亦,是順於世俗的。本論為有宗,是妙有的唯心論,那麼將雙亦與雙非句顛倒,也自有它的意義了。本論僅舉有無、一異來說,實則生滅、斷常,都可以作四句說的。所以總結說:「乃至總」括的「說」,說真如為空,是「依一切眾生」說。「以」眾生「有妄心,念念分別」,都與真如「不相應,故說為空」。空,是從眾生的虛妄心念而安立的;「若離」虛「妄心」念,直從真如自性說,那「實」是「無可空」的。
參 如實不空
所言不空者,已顯法體空無妄故,即是真心;常恒不變,淨法滿足,則名不空。亦無有相可取,以離念境界,唯證相應故。
再說「不空」。上面依空以顯真實性,說明「法體」「無」虛「妄」雜染,說名為空。本無妄染的、因空而顯的,即離虛妄雜染的法體,「即是真心」。真如心是「常恒不變」的、「淨法滿足」的;也即是上文所說的自體具足無漏性功德,這就是真如的「不空」。常恒不變,約自體說;淨法滿足,約不離真常的無漏性功德說(這也可以《寶性論》的常恒不變清涼四德來配說)。無漏性功德,即清淨法,在眾生雜染位中,還沒有顯現;佛菩薩,是能分顯或圓滿顯現的。淨法在眾生未顯時,可名無漏種子,即無漏的淨能;在佛菩薩位,即名無漏功德。在凡、在聖,都是與真性平等不二的。所以約真如心體說,顯現與不顯現,是沒有什麼差別的,在聖不增,在凡不減。稱性功德,從本以來就是如此如此的。這不能約唯識宗的無漏種子與無漏現行來解說;天台宗的性具義(但本論不立性惡),與本論的性功德,意義相近。但所說的真心不空義——真如性,不同分別心的虛妄境界,雖依名分別,還是「無有相可取」的。這種「離」妄「念境界」的真如性德,「唯」有佛菩薩在契「證」的時候,才能與它「相應」。所以,本論說真如有空、不空二義,都不是可憑凡夫妄念去想像的。即是真心,常恒不變,淨法滿足——這是本論的根本義,也即是真常唯心論的特質所在。
第三項 心生滅門
第一目 心生滅
壹 出體
心生滅者,依如來藏故有生滅心,所謂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非一非異,名為阿黎耶識。
本論是徹底的唯心論,依眾生心建立生死流轉與解脫還滅,一切以心為本,所以在真如門與生滅門中,都舉心為根本。如心真如門中,舉真心為根本;心生滅門中,舉生滅心——阿賴耶識為根本。從心生滅到名為阿黎耶識幾句,是生滅門中最重要的論義,指出生滅心的體性。簡單地說,「心生滅」門的法體,「名為阿黎耶識」。說明阿黎耶識,有二種義:一、「依如來藏故有」;二、依「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非一非異」而成。
先說依如來藏故有「生滅心」:生滅心,即指阿黎耶識。生滅心——生滅門中的心生滅,不但約剎那生滅說,而通約緣起的流轉與還滅說。所以,心生滅為本、為依的生滅門中,含攝有清淨與雜染、隨染與還淨的兩面。有人不知生滅門的定義,以為但是剎那生滅,這才生出種種的誤會。什麼是依如來藏故有生滅心?如來藏,如我們醒著的心,是明明白白地;阿賴耶(生滅心),如夢中的心,夢心是依醒時明白的心而有的。所以,這裡的如來藏,就是上文所說的心真如——真心;妄(生滅)心是依真如心而有的,就和夢心依醒時心而有的一樣。
講到如來藏與阿賴耶識的關係,大乘經義,約有二大類:說到阿黎耶,就說到如來藏,如《楞伽經》、《密嚴經》等經,到處說『如來藏藏識(即阿黎耶識)心』。三個名詞結合在一起說,如來藏又名阿黎耶,阿黎耶也名為心。經文的結合而說,有它深刻的意義。但唯識學者,幾乎不談如來藏,專門說阿賴耶。所以,呂澂即據唯識宗的阿賴耶識說批評:『《楞伽經》體用未明。』實不知《楞伽經》自有《楞伽經》的體系,與唯識宗義,有它的根本不同處。但唯識宗說阿賴耶不說如來藏,也有大乘經為依據的。如《解深密經.心意識相品》,即不說如來藏。但據實說,《解深密經》的〈勝義諦相品〉,說勝義諦有五相;依《無上依經》所說的如來界有五種相,可知如來界即是勝義諦。(《解深密經》的勝義,但是理性嗎?《解深密經》的依他起,通無漏嗎?唯識學者還得仔細參研!)就如唯識宗所據的《阿毘達磨大乘經》所說的:『無始時來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諸趣,及涅槃證得。』界,是阿黎耶種子識:也即是如來藏。世親的解釋(《寶性論釋》、真諦譯的世親《攝大乘論釋》),明白的通於二義;但《成唯識論》即專約雜染阿賴耶說。所以,如來藏與藏識,這二者實有著密切的關係,依如來藏而有生滅心的阿黎耶識,可說是大乘經的共義。
本論的生滅心——阿黎耶識,依如來藏而有的,即是如來藏嗎?為了解說這,所以說: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非一非異,名為阿黎耶識。阿賴耶識是生滅心;不生不滅是如來藏,即真心,怎麼依真心而有生滅心呢?所以成為生滅心,即不但是不生滅的真心,更有一分生滅的,指有漏剎那滅的虛妄雜染法。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而非一非異,這才名為阿黎耶識。和合,可以解說為打成一片。生滅與不生不滅打成一片,即非異義;雖然打成一片,不生不滅還是不生不滅,並不成為生滅;生滅還是生滅,並不成為不生滅,即非一義。不生滅與生滅,在矛盾中有它的統一,在統一中而有矛盾。阿黎耶識,即為不生不滅與生滅的矛盾的統一,在統一中而不失不生不滅與生滅的差別性。所以,阿黎耶識不能肯定它是生滅,也不能肯定它是不生不滅,而是不生不滅與生滅的綜合。舉例來說,陽光是強烈而皎潔的,因為空中有雲,把太陽遮了;陽光透過雲層,即成為陰沈沈的光。這陰沈沈的光,無疑的,是依強烈而皎潔的陽光有的,如沒有皎潔的陽光,陰沈沈的光是不會有的。但是,這陰沈沈的光,就是太陽光嗎?不是的,它是由陽光透過了雲層而顯現為如此的。因此,我們說陰沈沈的光,是依陽光與雲層二者和合而有的。阿黎耶識也如此,依如來藏有生滅心,是不錯的;但不僅是如來藏,是依不生不滅(如來藏)與生滅的和合,才成為阿黎耶識(生滅心)的。可是,話又得說回來,即使是陰沈沈的光,它的根源,到底是從陽光而來,不能說它不是光。所以,阿黎耶識的自體,就是如來藏。但不能就此說阿黎耶識等於如來藏;如陰沈沈的光,雖來於陽光的,但還有經過雲層的關係,不能說它與皎潔強烈的陽光一樣。上來是依文略釋,以下要加以詳細的討論。
梵語阿黎耶或阿賴耶識,譯義略有三:一、聖義,阿黎耶即聖者,如說『阿利耶婆盧揭諦爍鉢囉耶』——聖觀自在。古代地論師,說阿黎耶即是真心、佛性,阿黎耶識即是聖識。聖,當然是無漏性淨的。二、真諦譯阿為無,譯黎耶為沒。沒是失義,無沒識即無失識。無失義可有二種:(一)、無始以來所熏集的一切種子,任持不失;(二)、眾生在生死流轉中,無漏的功能性也不失壞。三、玄奘譯阿賴耶為藏,有能藏、所藏、我愛執藏的三義。《阿含經》裡,也有阿賴耶名,可解說為著落處、依處、窟宅、家、藏,都是同一意義,這是無始生死流轉的根據處。《阿含經》說『眾生愛阿賴耶、樂阿賴耶、憙阿賴耶』,或說『起欲、起貪、起親、起愛、起阿賴耶、起尼延底、起耽著』。阿賴耶的著落處,實與愛取的染著義相近。染著,實為三界生死流轉的根源。不過,《阿含經》只稱為阿賴耶,而不名為阿賴耶識;名阿賴耶識,這要到大乘經裡才有。名詞的定義,本是不很確定,隨時隨地而多有變化的;由於使用的習慣不同,所以阿賴耶識,古人也有不同的解說,這不能專宗一家而抹煞一切的。
中國古代的唯識學,可有三大家:即地論宗、攝論宗、唯識宗。對阿賴耶識的解說,都不能相同,這可看作三家的根本諍論處。依玄奘所傳的唯識宗說:阿賴耶的意義是藏,有能藏、所藏、執藏三義;三義的性質,都是就虛妄雜染方面說。從眾生的立場說,眾生本是雜染的。能藏、所藏,約受熏、持種說(別約阿賴耶的別名——阿陀那、異熟識等,說明它的執持根身為異熟體)。然唯識宗對阿賴耶所取的主要義,在我愛執藏;即第七末那識不了阿賴耶的相似相續,以阿賴耶為執著處,執為自我。唯識宗(《成唯識論》依《瑜伽師地論》)說阿賴耶識,特重於此,所以說八地菩薩和阿羅漢,捨阿賴耶名。這在其他的大乘經中,是難得看到的;至少,阿賴耶一名,可到成佛為止。這也許是唯識宗興起於西北印度,受聲聞乘的影響特深,所以這樣說吧!若依異熟果報義說,那麼,『金剛道後異熟空』,要到了佛果,才能捨阿賴耶名。倘約阿賴耶持種的意義說,可通於無漏種;成佛以後,也還是可名為阿賴耶識的——這似乎又不是大乘經義。總之,唯識宗的阿賴耶識,是偏重有漏雜染的,偏重受熏、持種的種子識與業感異熟的異熟識。所說的特重我愛執藏,在唯識的其他論典,也不盡然。
真諦所傳攝論宗的解說:依主要的意義說,阿黎耶也以虛妄雜染為體的,所以說『《攝大乘論》云:八識是妄識,謂是生死之根』(《法華玄論》卷二)。真諦譯的《決定藏論》——《瑜伽師地論》的〈攝決擇分〉的異譯,也這樣說:『斷阿羅耶識,即轉凡夫性,捨凡夫法。……阿羅耶識是無常、是有漏法……為麁惡苦果之所追逐……是一切煩惱根本。』然統論攝論宗的阿黎耶識有三義(圓測《解深密經疏》):一、果報黎耶:即黎耶為眾生生死流轉的異熟報體,性是無覆無記的;受熏、持種、執持根身,從此緣起根身、器界及轉識的。唯識宗所重的,即此——約眾生的業感異熟說。二、染污(執性)黎耶:眾生有微細的我執及法執,我執屬第七,微細法執即屬阿賴耶——此同唯識學的安慧義。但專宗護法的唯識宗,以阿賴耶為無覆無記性,沒有法執;無明等的微細法執屬於第七識。然阿賴耶的本義,實是有染著特性的。三、解性黎耶:解性,即覺性的意思。解性黎耶是不滅的,為成佛以後的報身體——與如來藏義相同。攝論宗依《決定藏論》、《三無性論》,立第九阿摩羅識(無垢),即真淨心,即本覺,即真如的能緣義。攝論宗的阿黎耶三義與本論略同,所以一般說攝論宗的阿黎耶是真妄和合的。然依《攝大乘論》說,阿黎耶還是重在異熟性的。
菩提流支所傳地論師的阿黎耶識說:地論師的根本義,以為阿黎耶識就是第一義心,也即是真心。這是重在真淨的,與唯識宗專在妄染方面說,完全相反。妄心,在地論師的學說中,屬於第七識的。他把心識分為三類:一、真識,二、妄識,三、事識。眼等六識為事識,第七阿陀那為妄識,第八阿賴耶為真識。賴耶唯真,這是地論師的根本義。地論宗以《十地經論》得名,然在《十地經論》裡,並沒有詳細的論述唯識;詳細說明唯識與阿黎耶的,還是在《楞伽經》。菩提流支譯《楞伽經》十卷,作《楞伽經疏》,說到阿黎耶有真與妄的二義(《三論玄疏鈔》);雖說有真妄二義,而重心在於真。眾生位中,真與妄是不曾相離的。妄心,主要的是無明;無明與真心,相依不離。從不離真心的妄染說,是第七阿陀那;從不離妄染的真心說,是第八阿黎耶。黎耶識也有虛妄義,即是這樣。然地論師的思想,據說,有相州北道派與相州南道派(《法華玄義釋籤》、《法華文句》)。南道派以勒那摩提為主,以為阿黎耶全屬於真的,阿黎耶能生一切,即是真如法性生一切法——這是佛教中非常特殊的學派。北道派以菩提流支為主,說阿黎耶有真與妄的二義。一切法從阿黎耶識生,黎耶是真妄和合的,即指真心為妄熏染而現妄染的一切法。故地論師說黎耶唯是真心,實在也有真妄和合義,不能一概而論。
本論的思想,近於地論師的北道派,因此古人以為是地論師所造。攝論宗說阿黎耶有真妄,與本論也相近;但所說的阿黎耶識,所含的性能事用極廣。地論宗說阿黎耶是真妄和合的;在第八阿黎耶識中,僅此簡要的根本義。從此和合心而生一切法,事實上,即屬於第七識——意的範圍。這一點,本論與地論宗義是極相合的。然地論宗雖說黎耶通真妄,而重心在真;攝論宗雖通真妄,而重心在染;本論卻是更能折中貫通於真妄的。由上面所列舉的唯識三宗義,我們可以知道:攝論宗的阿黎耶識義,範圍最廣;唯識宗的阿賴耶識,比攝論宗義為狹,然所論的事用,也很多;地論宗的阿黎耶識,論性質,有真有妄,大於唯識宗;而論事用,卻最為狹小。本論的思想,與地論師的最相近。
心生滅門的根本義,是本論的精要處,還應該深徹的了解,才不致誤會論義。本論所說的不生不滅與生滅,究竟應怎樣解說?這應根據真常系的諸大乘經來解說,才是恰當的。先舉《楞伽經》來說。一、如經說:『如來藏本性清淨不生不滅,無始時來為雜染法之所熏集,故名阿賴耶識。』由此,可知阿賴耶識,是約如來藏為雜染法熏集而得名。本論的生滅,即可看作《楞伽經》的虛妄熏染。二、經說相滅時,宋譯作:『覆彼真識,種種不實諸虛妄滅。』覆真相識,異譯即作藏識。這可知,真相識為雜染法所熏集隱覆,即名阿賴耶識。三、說到阿賴耶與七識的異不異、阿賴耶滅不滅時說:『非自真相識滅,但業相滅。』這可見阿賴耶中有二種相:一、業相,二、真相。真相,即不生滅的如來藏。業相,即雜染熏習,為發生一切雜染法的動力,《楞伽經》名為業。所以,阿賴耶識滅,只是阿賴耶的有漏雜染熏習滅,阿賴耶識的自體——真相,是不滅的;真相,即是如來藏心。四、唐譯的如來藏緣起門說:『業與生相,相繫深縛。』業,為雜染熏集的動因,與生相是相互結合的。勘梵文《楞伽經》,即作『業相與真相』。阿賴耶,為不生不滅的如來藏及剎那生滅的有漏熏習的相對統一體。本論說阿黎耶為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大體依《楞伽經》而立。
又,《密嚴經》說:『佛說如來藏,以為阿賴耶,惡慧不能知,藏即賴耶識。』如來藏即阿賴耶識,此約體而說;但還有阿賴耶不同於如來藏處。《楞伽經》說:凡夫及聖者(指菩薩及小乘四果)因阿賴耶識而有生滅,故修學佛法的,應(將虛妄的雜染種取消)轉去如來藏中的阿賴耶名。據實說,如來藏即是阿賴耶自體或真體;不過名為阿賴耶,而且需轉去阿賴耶的名稱,可見與如來藏少有差別。《楞伽經》說:有漏習氣是剎那——生滅,無漏習氣非剎那——不生滅。世親的《攝大乘論釋》也說:如說阿賴耶與種子是一體,即無生無滅。可見阿賴耶識的生滅,即由於有漏種子的熏習生滅而來。本論的不生不滅,即是心真如體,而含攝得無漏習氣的性淨功德;生滅,即是虛妄雜染熏習。生滅與不生滅的和合,即成為心生滅門的阿黎耶識。
生滅,是虛妄的熏染,也名為習氣,或名隨眠,或名麁重,或名為業,或名遍計所執種子。有漏雜染法,不出惑、業、苦三;所以妄染的根本熏習,也可依惑、業、苦而立不同的名字。《楞伽經》說名為業,如說『心能積集業』;業即隱覆真相的妄染因,為引發生死雜染的動力。《仁王護國般若經》、《勝鬘經》、《菩薩瓔珞本業經》,都說到五住煩惱。煩惱的根本,名無始無明住地。依《菩薩瓔珞本業經》及《仁王護國般若經》意,眾生最初的一念心,即是無始無明住地,依此而有生死流轉。地,發生義。住地,玄奘譯為習地,即是習氣。眾生無始來的妄熏根本習地,名無始無明。考羅漢所不能斷的習氣,有部解說為不染污無知。然不染污無知(無知即無明),於大乘卻是染污的。根本的染污的無明,即是無始無明住地;這即是熏染本淨的如來藏而名為阿賴耶的。眾多的大乘經,都說如來藏性淨,為貪瞋癡所染。無明即過去一切煩惱的通性,一切煩惱的根元。妄熏習根本名無明,即是依妄惑立名。又如說:如來藏為蘊處界所纏。蘊處界即苦果;如從妄染熏習說,即一切有漏種。所以,本論稱虛妄熏習(妄識自性所攝)為不覺,即根本無明;從大乘經的施設說,這是並無不當的。《勝鬘經》說:眾生心自性清淨,為客塵煩惱所熏染;雖為一切煩惱所熏染,但心性還自本性清淨。不染而染,難可了知;染而不染,也難可了知。本論的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不生不滅的即自性清淨心,生滅的即無明雜染熏。和合而又不一不異,恰當地表示出染而不染、不染而染的甚深不思議。賢首家解說為『隨緣不變,不變隨緣』,也大體相近。但真心是沒有變異的,隨緣只可說遍雜染處;如來藏可說是雜染依處,卻不能說如來藏為因而生雜染。這樣,不生不滅,應解說為如來藏;生滅——剎那法,應解說為虛妄分別所攝的虛妄熏習,也可解說為無始無明。
此識有二種義,能攝一切法、生一切法。云何為二?一者覺義,二者不覺義。
依生滅與不生滅的相對的統一,立為阿黎耶識。所以阿黎耶識,不但有生滅的妄染分,還有不生滅的真淨分。現在即依此而說:「此識有」覺與不覺的「二種義」。「覺義」,約阿黎耶識的自體、真相——覺性說。「不覺義」,約阿黎耶識的妄染的熏習、業、無始無明說。不覺,即是無明;不是什麼都無所知,是對一法界的平等真體而不能覺了,為迷惑妄倒的根本。覺,也不是一般的知覺或知識,是指稱一法界的平等性而如實覺。
說阿黎耶有不覺義,如攝論宗立法執黎耶,地論宗以阿黎耶與妄識根本的無明不離,是大體可以同意的。而唯識學者,卻存有異見:他們固執阿黎耶是無覆無記性的。不知道:阿黎耶是有愛染特性的;如來藏為貪瞋癡所污,而得名為阿黎耶的;習氣——不染污無知,於大乘即是染污的——阿黎耶識為什麼不許有妄染的不覺?唯識者以為虛妄熏染是阿黎耶識性所攝,而不知即迷昧根源不覺所攝。唯識者的阿賴耶識,實為大乘經義的有部阿毘達磨化,實不合大乘經的本義。說到阿黎耶有覺義,唯識者就更以為不經了。他們以為:凡夫從來沒有覺悟過,即沒有無漏覺慧現行。如說眾生也有此覺,豈不是眾生已成了聖人?然本論的覺與不覺義,當從佛法大義去了解它,不能專為名義所縛而拘執它。本論為什麼要說阿黎耶有覺、不覺二義呢?即為了要建立生死流轉與解脫還滅的所依。眾生生死流轉的雜染因,即是不覺、無明;解脫生死雜染而還滅的根本,即是般若、覺。從覺、不覺的現行,而推論到它的根源,唯心大乘中即可分為三派,而本論可說是最圓滿的。(一)、如《勝鬘經》等,以如來藏為依止、為建立故,而有生死、涅槃可得。並說:如來藏與稱性功德,不離、不異、不脫。如來藏即是真如,不離、不異、不脫,即形容真如體與非剎那的無漏習氣——稱性功德,是融合為一的。由此淨因,可以轉染還淨而證得涅槃。同時,更有與如來藏相離、相異、相脫的,即是虛妄雜染的戲論熏習。有此妄熏,生死的雜染法即流轉不息;但這是雖依於真實而與真淨體相離而不相應的。反之,如來藏與淨德,是融合而一體的。如來藏是不生不滅本體清淨的,以此為根本依,所以與無漏的稱性功德相即,而與有漏的雜染習氣相離。這真淨與妄染的二因,都依於如來藏。(二)、如唯識宗,以阿黎耶識為所依止而立一切法。阿黎耶識是有漏虛妄雜染的,以有漏虛妄雜染識為中心,故說眾生從無始以來有有漏雜染種子。此有漏雜染種,與阿黎耶識不一不異,而即阿賴耶自性所攝,故又名為種子識。至於無漏清淨呢?以為無漏種子無始以來依附阿賴耶識,然不是阿黎耶識自性所攝。一是有漏雜染的,一是無漏清淨的,雖說相依,而二者是終究不能合為一體的。由此可見真常唯心大乘經與虛妄唯識大乘論,說法是如何不同!經以真如無漏為主體,而有漏附在一邊;唯識論以有漏賴耶為主體,而無漏附在一邊。由於唯識論特重虛妄雜染的阿賴耶識,無始相依的無漏習氣,也被說為生滅變異的(《楞伽經》說:無漏習氣非剎那)。(三)、本論也以阿黎耶識為中心,但本論的阿黎耶識,是不生不滅與生滅的和合,覺與不覺二義是平等處理的。依不覺故說有生死雜染法,依覺故說有清淨還滅;有漏雜染與無漏清淨,不一不異的統一在阿黎耶識中。這比那偏在真一邊或是偏在妄一邊的,是折中而圓滿多了。然本論的思想,與《勝鬘經》義略同,推究根本,也是依如來藏而有;與唯識宗義,相差要遠一點。
法相分別的學者,總是將種子與現行分別來處理,但種子(約唯心說)是不能離去現行心的。如說阿賴耶識中含攝得雜染種子,這雜染種子,依《唯識論》等說,與阿賴耶識是不一不異的;種子為阿賴耶識自性所攝,所以是屬於有漏妄心的。種子是阿黎耶識中的功能性,從此功能性出生一切法;而這種出生一切法的功能性,實就是識的。若問無漏種子(功能性)是什麼性質?唯識宗以為無漏種子不以阿賴耶識為性,應說無漏種子為法界所攝,應以法界為無漏種子的自性。依唯識宗說,法界即是真如法性。但這是一切法的平等性,是一切——有漏、無漏法的真實性,為什麼單是無漏種子為法界所攝呢?無漏種子為法界所攝,這是合於大乘經的;但契經所說的法界,即是如來藏,是指心真實性,含藏無漏淨能——無漏種子,因此稱為如來藏。有漏種為雜染心(即妄識)所攝,無漏種為真淨心所攝;有漏種以雜染識為自性,本論稱之為不覺;無漏種以真淨心為自性,本論稱之為覺;識或無明,為雜染本,智或明為清淨本。我們如確認有漏種的自性即是識,那麼說無漏種的自性即是覺,也非常合理了。唯識宗知道有漏種以有漏識為自性,而不能說無漏種以無漏心或無漏智為自性;在唯心論的立場,這是不徹底的。眾生唯是有漏心行,那裡會有無漏種呢?無漏種既是有為生滅的,唯識學者應重行考慮:在唯心論的見地,無漏種的體性,究竟是什麼?
《攝大乘論》及《大乘莊嚴經論》等,說一切法以依他起為中心,依他起即心心所法,而以八識中的阿黎耶識為所依;說依他起有二義:一、依因托緣而生的;二、雜染清淨性不成的。但一般的唯識學者,重視依因緣他而生起義,對於雜染清淨性不成義,幾乎絕口不談。雜染是有漏雜染法,清淨是無漏清淨法;依他起是通於雜染、清淨,而又是沒有決定性的,可以染而成遍計所執性,可以淨而為圓成實性。雜染清淨不成,到底是什麼意義呢?約種子現行說,唯識者以為:有漏與無漏的種子現行,是體性各別的、肯定的;有漏不能成無漏,無漏不能成有漏的,為什麼說不成呢?這也就是依他起具二分義。如金礦,在礦藏的階段,只見泥土沙石而不見金。若經過冶鍊,沙石盡去,金質即顯現出來。由此,可知礦藏是本有沙石與金質的兩性的。在未冶鍊以前,只見泥沙不見金;在冶鍊以後,即見金而不見沙石,這不是隨緣而現為染淨,而性不成(固定)嗎?依他起有二分,眾生在生死流轉中,雖但見雜染的,其實也是有清淨的,眾生這才可以轉染成淨、由凡至聖。如專以(唯識家義)真如法性說金,或以無漏種子說金,都不圓滿。依他所具的清淨分,即性體而含得淨妙相用(在眾生位,可稱無漏種)的。《攝大乘論》等說『眾生一向顯虛妄,如來一向顯真實』,真實,那裡只是空虛的理性呢?依他起具二分,本論即說阿黎耶識有覺、不覺二義。這種思想,本是出於大乘經的,但如《成唯識論》,傾向小乘一切有系的思想,不再說依他起具二分,不再說雜染清淨性不成,但說:雜染生雜染,清淨生清淨。忽略依他起具二分,怎樣的從雜染而轉成清淨即是圓成實性;卻專說轉去雜染依他,生起清淨依他。清淨依他的種子與現行,都是生滅有為,不能與無為無生滅的真性相即。這自以為體用分別極精,然而這只是傾向小乘一切有系的大乘論,而大乘經與大乘論,不一定如此。本論的覺義、不覺義,即染淨的根元,不能看作心外的,也不能看作唯識宗的種子。不覺的虛妄雜染法以識為性,覺的清淨法以智為性;這即說明了生死雜染法以無明住地為本,解脫還滅法以智慧(即如來藏的稱性功能)為本。《仁王護國般若經》說:『最初一念識,生得善、生得惡,善為無量善法本,惡為無量惡法本。』善法以善為本,惡法以惡為本;善與惡即無漏的與有漏的差別,與本論的宗義相合。
本論明覺、不覺二義;覺即確指本覺,本覺即是本來具有的智慧性(經部的熏習說,為唯識宗所取,熏習是新熏的)。這在小乘部派裡也有,但與一切有部不合。如聲聞乘學派中,有立本性清淨的相續的一心,即覺性。又如有主張:『道不可壞。』壞即是變異;道不可變異,即是說道有常住不變的特性。又說:『道不可修。』道是本來常在的;本來常在的,就不是修習可以使它新生的。道是不可能修生的,決非從聞思修等修生聖道的,所以又說:『道由福德所顯。』修行布施、持戒、禪定等,可使道由此顯發,但並非新生。這樣,『道是無為』了。這些,都與唯識宗有為的無漏種子、無漏聖道不同;但與一切大乘經說道是真常、說心性本淨,及本論的思想相近。唯識宗評破本覺,以為如眾生有本覺,那為什麼仍是眾生而不是聖人?這等於說:木中有火極微,為什麼不燒?試問:眾生有無漏種,為什麼不成聖人?如說這還是潛能而沒有現行,那麼,本覺也還是本而沒有始呢!
舊譯《仁王護國般若經》說:『自性清淨名覺薩婆若性;眾生本業,是諸佛菩薩本所修行。』新譯即說:『自性清淨名本覺性,即是諸佛一切智智;由此得為眾生之本,亦是諸佛菩薩行本。』這確指不生不滅的覺性為本覺;眾生有此覺解的特性,由此為修行成佛的本因。如不拘於一切有系的宗義,從大眾系以通大乘經,這即並不是難解的了!
阿黎耶識為不生不滅與生滅的統一,因此,統一中含攝得覺與不覺二義。由此二義,「能攝一切法、生一切法」。前說真如與生滅二門,各能總攝一切法;現在生滅門中,又說覺與不覺能攝、能生一切法。因為,覺與不覺是相待安立的;說覺,即必然的要論到不覺,由此可兼攝一切染法。說不覺,也必然要論到覺,所以不覺也可以兼攝一切淨法。覺與不覺各能攝一切法;而且,依不覺義,起諸虛妄雜染法;依覺義,起諸清淨功德法。這與《仁王護國般若經》的『惡為無量惡法本,善為無量善法本』義同。如約間接的說,不但依不覺能生雜染法,也有能生清淨法義;依覺固可以生清淨法,也有能生雜染法義。因為離了不覺即不能顯示覺,離了覺也不能顯示不覺。覺與不覺二者,是有其依存關係的。《大乘起信論》說生死流轉與解脫還滅,即依此生滅心中的覺、不覺而建立。以上,說明生滅心的體性。
貳 覺相
甲 示覺體
所言覺義者,謂心體離念。離念相者,等虛空界,無所不遍,法界一相,即是如來平等法身。依此法身,說名本覺。何以故?本覺義者,對始覺義說。以始覺者,即同本覺。
此下,分別生滅心體中的覺性。「所」說的「覺義」,不是別的,只是「心體離念」。遠離虛妄分別(念)的心體,即覺性、如來藏心,也就是眾生心。眾生心有虛妄分別念,即有雜染錯亂的妄染。覺性是本來如此的,雖從來不與妄染相應,但離念的心體,要離虛妄亂識,無分別相應心,才能顯發。「離念相」的心體,「等虛空界,無所不遍」,即是平等「法界」的無二——「一相」。心,是廣大無邊的。凡夫的心識,時而天上、時而人間,似乎是廣大不可捉摸了。然而,這還是有限的;因為凡是虛妄分別心,都是有對待的,要有一對象為所緣的。有此即沒有彼,知此即不知彼,即不能遍一切處。眾生心無始以來即為虛妄想念所熏習而成妄識,這如水的結成冰一樣,只能在一定的空間內,不能與大海水融而為一。眾生心若能遠離虛妄分別(其實從來就遠離妄念的),如冰的化水而能入大海的全體。那時,才是『心包太虛,量周沙界』。這不是虛妄分別心,而是真如心的稱法界性而知。法界是不二相的,是一相無相的;離妄念的覺性,即稱於平等法界相,無此無彼,不能不所,無有生滅、增減等差別;這「即是如來」的「平等法身」。如來法身,是平等平等無二相的。常說法身有二種:一、有莊嚴法身,二、無莊嚴法身。法身是平等平等的,人人具足,無欠無餘。但眾生沒有神通,也沒有智慧,還沒有莊嚴這本自具足的法身。如果發菩提心,修菩薩行,熏發無漏功德智慧,這即是莊嚴了的法身。好像金子一樣,眾生位的法身,如金子還在礦中,不能說沒有金子,但是金質的特性還不能顯現。聖者證覺以後,平等法身顯現,如金礦經過冶鍊,金質顯現。若至成佛,則不只是金質顯現,且從金製成金壺、金杯、金爐、金鐲等,如法身遍一切處而隨眾生應可見身而示現身量大小等一樣。由此,法身是不分聖凡的,一切有情具足,不過約隨染、還淨說有現與未現、隨分現與圓滿現的不同罷了。「依此」人人具足的「法身」,即「說名」眾生心中——生滅心中的「本覺」。為什麼稱為本覺?「本覺」是「對始覺義說」的。然而,「始覺」是「即同本覺」的。這裡所說的始覺即同本覺,不是要說本始不二,此處在說明本覺。始覺,不是從凡入聖時的開始覺悟;從眾生到成佛,當中經過淺深不斷的覺悟,一層層的不斷覺悟,都是始覺。如《華嚴經》說:『爾時世尊在菩提樹下初成正覺。』初成正覺,即是始成正覺的意思。始覺,是從凡入聖、從因到果,從事實的現象方面說。但推究起來,這不是新始產生的覺體,這覺悟是本來具有的;始覺,並沒有增加了什麼。所以說:始覺即同本覺。有人說:始覺是後得智,本覺為根本智,這是不對的。唯識宗有始覺而不承認本覺,但有本有的無漏智種;本論卻不同。本覺與始覺的意義,可以舉喻說明:如蒙上塵土的鏡子一樣,因有塵土的緣故,鏡子照物的功能不能顯現。現在用手一分一分地把塵土拭去,在拭去一分塵土時,鏡子照物的功能即顯現一分;到整個鏡面的塵土拭掉,整個鏡子照物的功能才全體顯現。然而,這鏡子的照物功能,不是拭去塵土時新生的,是鏡子本來具有的功能;拭去塵垢,不過使這本有的照物功能具體顯發而已。本覺與始覺的意義,即如此。因此,本論的本覺與始覺,並非有本、始二覺再談始、本不二。要了知:本覺是對始覺而說的,似乎有始覺,而其實只是本覺。
乙 明覺相
一 始覺漸悟相
(一) 始覺的名義
始覺義者,依本覺故而有不覺,依不覺故說有始覺。
從本覺說,沒有悟證的次第可說。從生死到成佛、從迷到悟而說有次第,是約始覺說的;約始覺說,悟證是有次第的,沒有頓悟。說明這始覺的漸次悟入,先應確定始覺的名義。
上文說:本覺是對始覺而說的。「始覺」呢?「依本覺故而有不覺,依不覺故說有始覺」。成立本覺與始覺的名義,其間即有一不覺。一般人以為不覺就是不明白、不覺悟,其實,不覺從本覺而來的,沒有本覺,也就無所謂不覺了。如人的眼睛有病,看不見事物,說不見;心識對於事物的蒙昧,說不懂或不明。不見、不明,就含有見與明的意義。因為,眼是有見物功能的,但害了眚翳,所以不見;可知不見是依見而成立的。心本來是有明知事物功能的,由於無始的迷昧無知,名為不覺;不覺也是依覺而成立的。如木石,就不能說它知或不知了。所以說依本覺而有不覺,不覺是不同於木石的。本覺與始覺,相依相待而有;依於當下顯得本覺的不覺(說到不覺,即意味著覺性的本在。如沒有覺,根本說不上不覺),到轉去不覺而顯現真覺,即名此覺為始覺。所以說:依不覺故說有始覺。說始覺、說本覺、說不覺,世間的名言,原是相依相待而安立的。所以,本論說本覺,切不可誤會眾生本來是覺悟的,不知如何忽然變成不覺的了。若如此,佛也可以變成眾生了;這是怎樣的錯誤!
(二) 悟入的漸次
(1) 別說
又以覺心源故,名究竟覺;不覺心源故,非究竟覺。
先別說始覺為二,有究竟及不究竟的差別。「究竟覺」,即成佛的圓滿覺悟;「非究竟覺」,即未成佛以前的次第覺悟。始覺的究竟與不究竟的差別,要從所覺處去說明,即從「覺心源」與「不覺心源」去分別。覺即自心的覺悟,常人有常人的境界,菩薩有菩薩的境界。常人所覺的粗淺,菩薩到成佛所覺的深細。心源,即心的根本處、究竟處;覺心源,即覺悟了自心的根元;不覺心源,即沒有徹了,而只是覺悟得心的部分,或心的枝末。溯本求源,從粗淺的覺悟到最深細的覺悟,即是究竟覺。所以,究竟覺,即真實圓滿的覺悟到心的根源處;非究竟覺,即沒有真實而圓覺到心的根源處。
此義云何?如凡夫人覺知前念起惡故,能止後念令其不起。雖復名覺,即是不覺故。
約始覺說,覺了心識的生住異滅,有著淺深的層次。一般說生住異滅是有為法的相,剎那心有此四相,一期生死中也有此四相。然本論所說的四相,與此不同;約最初、最微細的為生相,最後、最粗顯的為滅相。《佛性論》說:『一切有為法,約前際與生相相應,約後際與滅相相應,約中與住、異相相應。』這與緣起的『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相同。無始來生滅相續,而最初的可名生,當中相續不斷的名住、異,還滅而不起的名滅。本論與此略近而又有不同:虛妄分別的心識,為了對治它,需要一分分的去遣除到末後的一分淨盡。這末後的一分,是最微細而又根本的,假說為生;最初對治極粗顯的,是枝末的,假說為滅——是從細到粗的始終次第。對治虛妄分別心的生住異滅,與一般約流轉還滅或剎那生滅、一期生滅都不同。然這是約修行覺悟的次第說,實則虛妄分別的心念是不能分別始終或前後際的,這不過相待的方便假立罷了!
覺滅相的,為「凡夫人」。凡夫,有內凡夫與外凡夫。學佛的在十信位以前,及一般的人,統名為外凡位;十信以上,名內凡位。今所說的凡夫,可概括內凡與外凡的學佛者以及外道,都可以有此滅相的覺了。「覺知前念起惡」,所以「能止後念令其不起」,即是覺了滅相。惡念,即貪、瞋、癡等煩惱念,或殺、盜、淫等惡業念。有些凡夫,即此等惡念也不能覺;等到覺了時,所作惡念、惡事,早已過去了。惡業是由惡念而生起來的,要止惡業不作,須先令惡心不起。一般人都在錯事做了才能發覺,發覺的時候,惡念早成過去,早已『一失足成為千古恨』。現在,當前一念的貪瞋癡念或殺盜淫念生起時,也即是後文六相中的起業相剎那現前,即能覺了,使它不再等流發展下去;這樣,就不會作成惡的事業了。平常說:『不怕念頭起,只怕覺照遲。』如貪等壞念頭一起,即能覺察到,做到『攆賊關門』功夫,也就難得了。然而,這「雖」然「名」之為「覺」,其實還「是不覺」。因為,如真的覺悟,即惡念不起,如主人醒覺而賊不敢來。今惡念已起,如賊已進門;雖覺知而防止後念,令它不起,但實是不能稱為覺的。凡夫對於妄念是什麼一回事,並不能勘破它,所以仍是不覺。這是四相中的滅相,因為前念起惡,能止後念令不再起;約這止而不起的意義說,名為滅相。這是一般人止惡修善的初步功夫,藉此警策自己,向修善的途程前進。
如二乘觀智、初發意菩薩等,覺於念異、念無異相,以捨麁分別執著相故,名相似覺。
此明覺了異相。覺異相有二種人:(一)、「二乘觀智」。二乘即聲聞乘與緣覺乘者。觀智,應指二乘人對於四諦的觀慧,也即通達無常、苦、空、無我的智慧。二乘的觀慧,有說能證我空而不證法空,那麼,此處所說的二乘觀智,即我空智。有說:鈍根二乘不證法空,若利根人也能證法空。依本論的思想說,二乘是有法執的,然二乘人對於法執,也可以部分的遣除麁分。這樣,二乘觀智,應以我空智為主,攝得一分粗淺的法空智。(二)、「初發意菩薩等」。初發意菩薩,指十住的發心住說。等,即初住以上到十回向菩薩。小乘四果、大乘三賢,都能「覺於念異」。念,指虛妄分別心念。覺於念異,即能覺悟虛妄分別心的異相。「念無異相」,是說了知虛妄分別心中沒有異相的實性;能了知異相無實性,即能覺了異相。二乘及三賢位菩薩,能覺照到妄念心中的變異相。約心意識說,這是覺了到六識的境界。六識,尤其是意識,忽而善、忽而惡、忽而無記;見色、聞聲,種種變異。經中喻此為大海中的波浪,波浪是動盪不住的;六識的起滅變異相也如此。修行者修心令靜定下來,能親切的見到六識起滅變異的境界。不但在靜定中見到,同時能有觀智了知六識的起滅變異並沒有變異的實在性。何以說沒有變異相的實在性?因為變異是從時間的相續相而說的。前後的相續相,是假有相;若直觀一一心念自體,即見為常住自性而無差別相可說——末那心境。像這樣的通達心念無變異相,聲聞學中也是承認的。於六識心行中,了知異相,通達異相無有實性,就可以遣除異相的執著。約心意識說,這是覺悟意識的境界。約下文的六粗相說,這是覺悟計名字相及執取相。約下文的六種染心說,這是覺悟執相應染。這樣的覺了,「以捨麁分別執著相故,名相似覺」。麁分別,對覺了住相中的分別而說為麁,即六識的分別為麁分別;末那與賴耶的分別為細分別。捨麁分別的隨境執著相,即捨六相中的計名字相及執取相。但還是相似的覺,不是真正的徹底的覺。因為雖能於六識的我執及少分法執而覺了,然不能正覺法性而實不空的真實性。只是近似於真覺,所以名為相似覺。
如法身菩薩等,覺於念住、念無住相。以離分別麁念相故,名隨分覺。
此是覺了住相。十地菩薩,都可名為「法身菩薩」,以十地菩薩都能覺悟諸法的真性,分證如來平等法身。能覺證一分法身,所以又稱為法身大士。十地菩薩能「覺於念住、念無住相」,即能覺照住相,並能覺知住相沒有真實的自性。約心意識說,此即覺悟末那,即五種意的後四。六識的妄想波騰,雖由心的靜定而能覺了(異相),然據實說,微細的妄想執著仍在煩動中。唯識宗名此為恒審思量意,即恒常、審細地思惟量度第八以為我。阿賴耶識,本非常一,由末那的不了,以為是常是一而執為我。賴耶的似常似一,末那取為住相而起執著;此應以法執為主。這如海中的巨浪因風息而漸歸平靜,雖似乎平靜,而微細的波動仍有。此微細的波動而似乎平靜,即喻如住相。十地菩薩,能覺於念住,能觀末那心境,覺照這微細相續的似常似一相。法身菩薩能覺此妄念——虛妄分別心的住相,更能覺了妄念的住相實在性不可得,所以說念無住相。這是能進達賴耶(及末那的業識分)心境,而覺照末那計執住相的非有了。十地菩薩能「離」微細「分別」的「麁念相」。分別,對前麁分別說;法身菩薩是能遣離此微細分別的。麁念相,對下覺悟生相的微細念說。「隨分覺」,天台宗名此為分證。十地菩薩,每地有每地證悟的真如,約十地而立十種真如。能覺的菩薩智有多種淺深不同,即隨各各菩薩的觀智,分分覺悟諸法的真實。法身菩薩所覺悟的,都能與如來藏相契合,可稱真正的覺悟了。然而還是分證而不是圓滿的,故名隨分覺。
這裡,應分別修定與修定慧的不同。修定的,覺了異相也有可能(如無想定能令六識不起),但不能覺了念無異相。覺住相,更是不共外道的。
如菩薩地盡,滿足方便,一念相應覺心初起,心無初相,以遠離微細念故,得見心性,心即常住,名究竟覺。
此明覺了生相。「菩薩地盡」,即第十法雲地圓滿。此時一切功德「方便」都已圓「滿」具「足」。「一念相應」,即從第十地菩薩後心到成佛的一念,通常名此為金剛喻定。約無間道與解脫道說,這是無間道,正是斷惑究竟的無漏心。大乘經每稱此為『一念相應妙智』,究竟淨智這時一旦現前,故名為一念相應妙智;本論簡稱為一念相應。這一念相應淨智,即能「覺心初起」,即最初生起義。約斷惑說,即正覺正斷心識的初起相——生相。然當覺心現前時,不但能覺了心念的生相無實而不可得,初起的生相已徹底淨盡,並無纖毫,所以說「心無初相」。此處不說念而說心,因念約虛妄分別說,滅、異、住相,都在虛妄分別心中覺了;而今是妙智現前,妄念淨盡,雖正覺正斷妄念的生相,而不是妄念的心境,所以說『覺心初起,心無初相』。初相是最初的生相,屬虛妄分別念的根源,成佛的一念間,如實覺了生相的不可得。「遠離」了虛妄分別念,離念心體再沒有「微細」的妄「念」執著,即是遣除了無始無明住地。那時,即「得見心性,心即常住」,即真正的明心見性,正覺得真心常住而沒有變異。覺到了自心的源底,圓滿而究竟,所以「名究竟覺」。
(2) 引經證
是故修多羅說:若有眾生能觀無念者,則為向佛智故。
始覺的漸次覺悟,都依於無念而說,這可引經說為證。「修多羅」,此云契經。本論所引是何經,待考。經上說:「若有眾生能觀無念者,則為向佛智」。觀無念,不是說有一無念境為可觀,也不是從不起分別處修。此即指上文所說的『覺於念異、念無異相』,『覺於念住、念無住相』等。佛法的修學者,觀察心念的生、住、異、滅相虛妄不實、無自體性,即是觀無念義。能這樣的觀察,即是向佛智前進了。觀無念是相同的,是同一妄心無自性的正觀;觀生、觀住、觀異相,約所觀境有別,而能觀慧是一致的。即此妄心無性的唯一正觀,即無念觀,一道深入,直向究竟的佛智。
(3) 抉擇
又心起者,無有初相可知;而言知初相者,即謂無念。
此下為始覺漸悟相的抉擇。先抉擇『覺心初起,心無初相』義。上文說「心起」,即「無有初相可知」,即是初相畢竟不可得的意義。那麼,為什麼說「知初相」呢?知初相的意義,「即」是說「無念」。覺心初起,不能說從此找到了妄念的開端、說這個才是第一次——最初生起的。當知妄念是無自性的,是根本沒有初相可得的。因為妄念即墮於時間相,而時間是有前又有前的,永遠推求不出一個頭來。約斷除妄念說,先遣除粗的,再遣除細的,遣除到最微細的。這好像粗的、細的是從最微細的逐漸開展起來的,於是方便假說這最微細的名為初相,其實是沒有初相可說的。所以說覺了心的初起相,這即是知道心是無初起相,是覺了心體離念的。無念,即離念的心體。於此,應善識文義,不要生起錯誤的謬解。在離念的心體未現前時,妄念仍在;等到極微細的妄念也沒有時,離念心體現前,名為覺了初相,而實已沒有妄念。這如一壺水,燒到一滴水也乾盡了,才可說乾盡。而水氣的乾盡,雖漸微漸盡,但末了是頓盡一切,並不能指出最後乾盡的一滴。妄念也是這樣,從粗的遣除到最細的,所以假說有始起相,實則一念相應時,妄念頓盡,並不能得妄念的最後盡的初相。一般不善學本論的人,每誤以為有最初一念的妄念,這是不對的。
是故一切眾生不名為覺,以從本來念念相續,未曾離念,故說無始無明。
此抉擇究竟覺與不究竟覺。上文說:覺異相、住相,是覺而不究竟。現在抉擇說:依上文所說,「故一切眾生」,就是十地菩薩,也「不名為覺」。因為,眾生「從本來」就「念念相續,未曾離念」,而被稱為「無始無明」的。虛妄分別的心念,一切眾生從來沒有遠離過。凡夫、外道、二乘、三賢菩薩未曾遠離,十地菩薩也沒有遠離。粗念雖遠離了,細念仍在,所以一切眾生都是在虛妄分別的妄念裡討活計。此微細的虛妄分別,經中名為無始無明,即是從無始以來就都為此無明所迷而不能覺了。無明即不覺,不覺是無有始的,不能去找它的開頭。覺了住相、異相,雖有觀智,雖有分證的正智,但是不離無明的,與無明不離的。這可以舉例說明:如燃起油燈,房裡即有光明,但這光明是與黑闇同在的。因為如電燈或日光出現,即更為光明,可見油燈光的光線不強即由於有黑闇。這樣,從三賢而十聖,雖可說有覺,而實還有不覺,否則即究竟而不會更究竟了。這種思想,學派中名為『道與煩惱,容俱現前』。那何以說『明闇不俱』?如油燈的光,能破油燈所能破的闇,這樣的明闇,當然是不能共存的。如本論說覺心初起,那時是不會有妄念。但油燈的光,與電燈或日光所能破的闇,卻不妨同在。從這一觀點說,唯佛一人,才可名為覺。這與古代道生法師的頓悟義相同。一切眾生,都是在夢中;一直到究竟圓滿成佛時,一悟永悟,即名大覺。《仁王護國般若經》說:『三賢十聖住果報,唯佛一人居淨土。』三賢、十地的菩薩,都安住在果報中,唯有佛才真的安住在淨土裡。這也可說:三賢、十地都還在虛妄分別中,唯有佛才離念無念,號稱大覺。
若得無念者,則知心相生住異滅以無念等故,而實無有始覺之異。以四相俱時而有,皆無自立,本來平等,同一覺故。
此抉擇始覺的漸次性。「心相」——「生住異滅」,都是虛妄分別的。心相雖有淺有深,分為四相,然同由於「得無念」的觀慧,才能覺「知」的。無念,即離妄念自性義。約所遣除的粗細心相說,有階位的差異;如就能遣除粗細的無念說,即是平等平等的。如燒一莖草的火與燒一株樹的火,火確有大小不同,但這是就所燒的有大小而火有大小,而實小火、大火的火性,還是一樣的。「以無念」與無念,是平「等」的,所以「實無有始覺」的漸次差「異」。始覺是從不究竟而究竟,漸次有差別的。然從無念說,即沒有差別可說,即沒有始覺可說了。本論的立義,面面顧到!上面說唯佛一人稱大覺;如有一毫不覺,即沒有顯發覺的全體。此處約凡是依於無念而知生住異滅心相的,實同為本覺離念的心體;離虛妄念的心體,是平等平等的。約這個意義說,不究竟覺也就是覺的。這個道理,如一面有垢的圓鏡,拭去一些塵垢,即現出一些光明來;一直到將所有鏡面上的塵垢完全拭去,鏡面的光明才完全地現出來。約光明的顯現說,有少分、多分、徹底的不同。但這所顯的少、多、徹底的光明,本質是沒有差別的。所以,約徹底的覺悟說,十地菩薩也不名為覺,唯佛才可以稱為覺。如就覺的離念心體說,二乘、初發意菩薩、十地菩薩、佛,都是一樣而沒有差別的。這是泯除始覺的差別,而顯示離念的本覺。那麼,從妄念邊說,應有始覺的決定差別吧?也不是的!因為「四相」是「俱時而有,皆無自立」——自己存在的個體的;生、住、異、滅——妄念的心相,是假名安立的。千萬不要誤會,以為從細的而生粗的,從粗的而生更粗的。據實,粗分、細分,都是無始以來即有的;而且依細有粗,也因粗有細的。不過,從遣除的次第說,說為一層層的生住異滅四相;這實是同時而有的,推求起來是都無自性的。妄念並無真實自性,所以念即無念。當虛妄分別現前時,也還是「本來平等」而「同一覺」性的。上文說『以始覺者,即同本覺』,這即是說沒有本覺以外的始覺。這一節,歸結到始覺不離本覺。所以本論的覺義,著重於眾生淨心的本覺,與唯識宗截然不同。
二 本覺隨染相
(一) 標列
復次,本覺隨染分別生二種相,與彼本覺不相捨離。云何為二?一者智淨相,二者不思議業相。
專說本覺,一相平等,無話可說。若本覺隨染——依染而有不覺,又離染污不覺而顯發,即有覺體相可說。如金在礦中,金性為沙石所雜,金性不顯,金相也不可說,作用也無可說。經過冶鍊以後,金的性相畢露,且可用以製作種種器具飾物,即有可說了。所以,如約「本覺隨染分別」而說,即「生二種相」。前說覺有究竟覺和不究竟覺,此處專約究竟覺說。究竟覺,是佛果的大覺,是本覺的究竟顯發。所以這二種相,「與」「本覺」,是「不相捨離」的。本覺,即所說的如來藏具足無量性功德,但眾生位未顯。佛果究竟顯發,就是要說的本覺二種相了。二種相是:「一者智淨相」,即本覺(也即是如來藏)捨離雜染時所起的智清淨相,究竟圓滿的覺體。「二者不思議業相」,即成佛以後,從清淨智所起的不思議業相——佛的三業大用,不可思議。智淨相,是本覺的德相;不思議業相,是本覺所起的妙用。這二相,到成佛才究竟圓滿;地上的法身大士,只有隨分的二相而不圓滿。
(二) 智淨相
(1) 法釋
智淨相者,謂依法力熏習、如實修行、滿足方便故;破和合識相、滅相續心相,顯現法身,智淳淨故。
怎樣能起「智淨相」?要依三因緣:第一、「依法力熏習」:法,指如來藏心;由此法有功能而起熏習作用。依法力的熏習,有二:(一)、由自內如來藏的內熏力;(二)、由佛菩薩為緣說法教化所起的熏習力。如來藏自內本有,似乎無何作用,實則自內熏發,大有力量。所以《勝鬘經》說:『若無如來藏者,不得厭苦樂求涅槃。』眾生的終於向上向光明而進趣,全由這如來藏性內熏的力量。善知識的外緣熏力,也是由體證法性而來的。第二、由此內外緣的法力熏發,漸漸修習,到初地菩薩,能「如實修行」,得隨分覺,起真實智。這樣的修習到圓滿,即第三、「滿足方便」。大乘學者,由此依法力熏習、如實修行、滿足方便的緣「故」,能「破和合識相、滅相續心相,顯現法身」。法身顯現,即如來藏離染所顯。法身的所以能顯現,由於聖智的清淨而淳粹,所以說「智淳淨故」。要得純淨的智慧,須破和合識相、滅相續心相。和合識相,即阿賴耶識。前面說: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非一非異,名為阿黎耶識。總約阿賴耶識說,不能說滅不滅,只能稱之為破。破,是分破。阿賴耶識有覺與不覺、生滅與不生滅的二相,阿賴耶為此二相的綜合體。現在由修行力,將此識中的染污、生滅分除去,使覺的、不生滅的一分顯發。如沙石混雜的金礦,經過冶鍊功夫,沙石的成分除去而金性顯發。簡單的說,破和合識相,即是除去生滅的、不覺的染分,不再與不生滅的、覺的如來藏心相依附。什麼叫滅相續心相?由阿賴耶識生滅的、不覺的部分,而有現行的染污心識相續不斷,如上文所說的:『以從本來念念相續,未曾離念。』現在修行圓滿,破除了和合的識相;從和合識中不覺分所起的相續心相,也就滅無了。生滅心識的斷除,即是不生滅心的顯發;如來藏出纏,即由此稱為法身。相續心相,從淺處說,指唯識學者的前七識。依《楞伽經》,相續義有二:一、指轉識的次第相續說,二、指微細恒續的相續相說。前一種相續,即斷斷續續的相續,和雨點一樣,一滴一滴的相續不斷,從空中到地上,好像一條線似地;這是專約前七識說。第二種相續,如瀑流的相續,即唯識學中阿賴耶識的微細相續相。這即是此處所滅除的內容。
(2) 喻說
此義云何?以一切心識之相皆是無明,無明之相,不離覺性,非可壞、非不可壞。如大海水,因風波動,水相、風相不相捨離,而水非動性;若風止滅,動相則滅,濕性不壞故。如是眾生自性清淨心,因無明風動,心與無明俱無形相,不相捨離,而心非動性;若無明滅,相續則滅,智性不壞故。
再約比喻來說明。所說破和合識相、滅相續心相,所破、所滅,都就虛妄雜染說,清淨的如來藏性是不可滅除的——這是真常唯心論的根本論題。如《楞伽經》說:『藏識滅者,不異外道斷見論議。』所以生滅的滅除了,不生不滅的法身、淨智,卻永遠存在。為了說明這,所以說:「以一切」眾生虛妄分別的「心識」,是妄想心「相」,「皆是無明」自性所攝。無明,即是不覺相。無明不覺有二義:一、通相:一切虛妄分別生死雜染法,都以無明為相;故無明可為一切雜染法、一切煩惱的通相。本論的不覺,即是一切染法的總稱。二、別相:無明為虛妄雜染法的根元,即無始無明住地。(本論說覺義,可以攝一切覺;但於一切覺中,特重本覺。說不覺義,可以總攝一切虛妄分別法;然於一切虛妄分別法中,特重於根本無明。)此處,先總攝一切心識為無明、不覺;再進一步,論無明與覺的同異。總而言之,「無明」的妄「相」,是「不離覺性」的。眾生不離本覺性,卻生起了不覺的妄想,所以不覺相是不離覺相的。但據實說,唯有眾生是不相離的。不離而又不即,所以「非可壞、非不可壞」。壞,即是破壞;此約眾生心識說。眾生生滅的心識,依阿賴耶識而有;心識相即無明,無明是可壞相,所以諸心識非不可壞。而無明相不離覺性,覺性不可壞;沒有無明的實體可壞,故心識也是非可壞。若據下文的比喻說,生滅心中,無明與覺性不相離,無明不離覺性,所以無明非可壞;然覺性清淨、無明垢染,無明並非是不可壞的。
此下正說比喻。「如大海水,因風」而起「波動」,海水失卻靜相而成為動水,「水相」與「風相」即「不相捨離」。既因風而水成波動,那麼水不離風、風不離水;水與風,約波動說,是統一了的、不相離的。此中有三事:一水,二風,三波動。波動從何而來?因水與風不相捨離而成。在這波動中,水相與風相,互不相離。風以動為相,此時的風相即從水動而顯出;水的本性非是動相,而以濕為性。因水、風不相捨離,所以風動時,似乎水也在動。實則動相屬風,雖依水而現風的動相,「而水」實「非動」為自「性」的。
風(動性)、風滅動相滅、不離、波動、水(濕性)、水性不滅、(靜)
賢首宗,依此義,說真妄不相離。雖水、風不相捨離而現波動,然而,水不是動性,風與水還是可分的。所以,「若風止滅」了,「動相則滅」。動相從風而來,風滅即波動滅;而水的「濕性不壞」。
此下合法中,應該也有三事;今只說二事,因前面已說過一切心識相,所以不再說。三事是:一、自性清淨心,二、無明,三、一切心識相。「眾生自性清淨心」,如水;「無明」,如「風」;淨心與無明不相離,成為一切心識相的波「動」。這是說:無明如風,不離本覺而現為一切心識的動相。這不過是譬喻,切勿太拘泥!以為無明把本覺動亂了。水相、風相的不相捨離,從波動中看出。而眾生的自性清淨「心與無明」,都是精神的活動,所以「俱無形相」可說;和水相、風相的有相可取不同。《勝鬘經》說『自性清淨心,難可了知;彼心為煩惱所染,亦難可了知』,也是此意。心與無明,無形無相而「不相捨離」。此約眾生位說,不是永遠不相離的,「心」也「非」是「動」相的。
無明(不覺性) 無明滅相續識滅 : ▔▔\ / 不離 識相 : / \ 自性清淨心(覺性)────智性不壞
動相,喻心識的不覺。眾生自性清淨心,不是無明不覺性。所以,「若無明滅」,只是「相續」識「滅」,而「智性不壞」。相續,即虛妄分別的相續心識,依無明與清淨心的不離而起。無明一滅,相續的心識當然即滅了。智性,即如來藏自性清淨心,即覺性。眾生轉染成淨時,無明雜染滅而自心淨智顯。淨智,是不因無明滅而滅的。自性清淨心、無明、相續心識三法,第三是前二的綜合體。
這裡所說的,似乎依於《楞伽經》,而實與《楞伽經》不同。《楞伽經》中所說:轉識與阿賴耶識,非壞非不可壞。又說:阿賴耶有滅有不滅。《楞伽經》的如來藏即自性清淨心,阿賴耶識為業相與真相的和合體。因此,阿賴耶與前七識的關係是不異的,七識可說是從阿賴耶而生的。如截然不同,即不能說七識從阿賴耶生。然七識既從阿賴耶生,是相續的、虛妄的、可滅的,所以不能說七識與阿賴耶完全相同。因為,相續的前七轉識滅,阿賴耶中只是業相滅,而阿賴耶識的自真相是不滅的。這即是說:前七識是可滅的,而阿賴耶識只滅卻不覺的一分,覺的一分是不可滅的。
業相────生故與七識不異 藏識< 真相…………不滅故與七識不一
《楞伽經》的壞、不壞相,與本論的壞、不壞不同。本論的壞、不壞相,壞是滅,不壞是不可壞滅的——這是依中國文字去解義了!而《楞伽經》說的壞、不壞相,壞指變異相或差別相;不壞即無變異、無差別相。阿賴耶識與前七識,是非異非不異的,所以說非壞非不壞。本論也說壞、不壞,但是約阿賴耶識的可滅、不可滅說。《大乘起信論》的長處,在泛論大乘要義;而探尋契經的法相,往往不合本義!
(三) 不思議業相
不思議業相者,以依智淨能作一切勝妙境界,所謂無量功德之相,常無斷絕。隨眾生根,自然相應,種種而現,得利益故。
此「不思議業相」,是「依智淨」而「能作一切勝妙境界」說。作,是起義。佛能現起一切勝妙的境界,如現淨土、相好身等。佛現這種種的勝妙境界,是為了應眾生的不同根機,令眾生因此等境界而受化。佛所現色,眾生見為殊勝色;佛所現聲、香、味、觸等,眾生聞觸了,都是最殊勝的。此等勝妙的六根境界,能使眾生如法修行而得利益。不思議業相,即指佛所現起的六根境是勝妙而不可思議,即是佛的三業大用,也即是如來藏中具足的「無量功德」「相」的顯現。從眾生說,有見佛的、有不見佛的,好像佛的勝用有時而斷;其實,佛化度眾生的勝用——無量德相,是「常無斷絕」的。依智淨相所現起的三業大用,是盡未來際的。無斷絕的佛果妙境,「隨眾生根,自然」能與根「相應,種種而現」,使眾生獲「得利益」。這是說:佛無功用心,說法度生,不假思度,自然能隨眾生根機,應以什麼得度的,即種種而現,無所差違。如大圓鏡,物來即現,不需要作意一樣。《寶性論》說『如天鼓不假功用自然發聲』;佛所現化,也是如此。如眾生依佛所現化的功德,有得益、有不得益的,即不能說為相應。今機教自然相應,無所差失;所以佛的教化,眾生必得利益,決不虛勞。上來簡明的說此二相,下面還有詳細的解說。
三 覺體廣大相
復次,覺體相者,有四種大義,與虛空等,猶如淨鏡。
始覺漸悟相,說明從不覺而覺的悟入過程;本覺隨染相,說明佛陀究竟覺離一切雜染,從而起化他的三業大用。今說覺體廣大相,是總論覺體相的本、始、究竟,所以直名為「覺體相」。覺體相,「有四種大義」,以二喻說明它。一、「與虛空」相「等」:虛空是遍一切處而無所不在的;眾生心的覺體廣大,實沒有可以與它相比的,今姑且以廣大的虛空來比喻。二、「如淨鏡」:鏡是可以朗照種種物相的,如眾生的覺心能覺照一切。雖有二喻,但論文重在明鏡喻;虛空廣大相,只在鏡喻中附帶的說到。因此,四種大義,都名為鏡。此二喻,大乘經明心體、心相時,是常常談到的。但四種大義,名為四種鏡義,為本論的特說。經論說到心性本淨時,有以明鏡喻心的比喻,如說:『古鏡未磨,照天照地。』同時,佛果的大智用,無思普應,如大圓鏡的映現一切。所以本論以鏡明心的覺相。
云何為四?一者如實空鏡,遠離一切心境界相,無法可現,非覺照義故。
「四」種大義中,「一者」、「如實空鏡」:這就是真如二義中的如實空義。眾生的覺心,為什麼是如實空?因為覺體是「遠離一切心境界相」的。約覺心的本淨說,一切虛妄分別心及一切虛妄境界相,都是與覺體遠離的。現見有山河大地森羅萬象的一切境相,是虛妄分別心所顯現的;約心性覺體說,它是本來清淨、本來寂靜,而「無」一「法可現」的。覺體,「非」是能知、能「覺」、能「照」的;妄心妄境,不是所知、所照的。覺體與虛妄心境,如明與暗一樣的不相應。所以一切虛妄心境雖宛然現前,而從覺體說,實無有一法可現。無法可現,不是沒有一切心境界相,也不是如唯識家所說的證真如時沒有幻相可得;是說:覺心空寂,不現一切心境界相。如鏡中現起的種種相,並不是由鏡所生起的,鏡體是明明淨淨、不生一切相的。不現,不是什麼都沒有,不過心體本淨,不與虛妄心境相應罷了。由於心體不現妄境,所以名為如實空。一般說的『從真起妄』,是大有語病的。真諦譯《無上依經》說:『一切眾生有陰界入,勝相種類,內外所現無始時節相續流來,法爾所得至明妙善。此處,若心意識不能緣起,覺觀分別不能緣起,不正思惟不能緣起。若與不正思惟相離,是法不起無明;若不起無明,是法非十二有分起緣。』所以,眾生位中,覺體與虛妄心境,是和合而又始終是不相應的。若說真如緣起,從真而可以起妄,那佛也還可以成為眾生了!那還了得!
二者因熏習鏡,謂如實不空。一切世間境界,悉於中現,不出不入,不失不壞;常住一心,以一切法即真實性故。又一切染法所不能染,智體不動,具足無漏,熏眾生故。
「二者」、「因熏習鏡」:就是「如實不空」。此有二義:一、心體的不空,是常住義;二、約如來藏在纏時,有內在的熏習力,熏習眾生。因熏習鏡,約第二義得名;若約第一義說,應名如實不空鏡。先說如實不空:一切妄心妄境,都是不離心的覺性所現起的,所以說「一切世間境界,悉於中現」。如實空鏡說無法可現,約覺體不與妄染相應說;今於如實不空鏡中,說一切悉現,約覺體不礙妄染顯現說。如鏡的明淨自體,雖沒有生起影像,但影像確在鏡中現出來;鏡中雖現影像,然鏡本身並未變為影像。又如虛空,不是一切色相,但不礙一切色相的現起;一切色相確依空而得運動現前,雖在空中運動現前,而虛空自身並不隨而現為色相。賢首家說的不變,是如實空;隨緣,是如實不空。不變隨緣,即能現起一切世間境界;隨緣不變,是遠離一切心境界相。二者似矛盾,而實並不矛盾的。「不出」,是說一切境相,不是因眾生的覺體而顯現發出的;「不入」,是說一切境相,也不是從外界而進入眾生的覺體中的。不出不入,即不來不去,所以說『來無所從,去無所至』。如鏡中像,不可說內出,不可說外入,雖內不出而外不入,但一切相宛然現前,「不失不壞」。虛妄分別心境,於眾生覺體中現前時,心境的關係、因果的關係,宛然存在,不失不壞。不是有因而無果、有此而無彼的,而是法相井然、因果不亂的。一切心相雖現在前,然約覺心自體說,只是「常住一心」,因為「一切法即」是「真實性」。真實性,不離一切虛妄心境;一切虛妄心境,當體就是真實性。真常唯心者,說明一切,是有二種論法的:一、從現起一切說,建立相對的二元論,如說雜染與清淨、真實與虛妄。不能但說真淨,如從真起妄,佛應還成眾生;若但說妄,眾生應沒有成佛的可能。本論在這方面,所以說有覺與不覺、生滅與不生滅義。二、從究竟悟入真如實性說,建立絕對的一元論。真與妄、淨與染,雖似二元,但非絕對的敵體。因為轉染還淨、返妄歸真時,體悟到一切法即是常住一心,一切法無不是真如實性,一切無不是這絕對的一心。這一論法,在真常唯心的立場,是極端重要的。沒有這一論法,真淨就不圓滿;因為此真彼不真,即不是圓滿的、絕對的真實。但是究竟真實絕對圓滿,無欠無餘,是法法無非涅槃的。向下妄現,建立二元,真妄並立;向上體悟,建立一元,唯一真心——這是真常唯心者的共同論義。如不知此義,但說從真起妄、返妄歸真,立義不圓滿,容易為虛妄唯識者所誤會與攻難,而不能自圓其說。
「又」約第二因熏習說:常住一心的覺體,是「一切染法所不能染」的。如如實空鏡中說:覺心是遠離一切心境界相的。不染,即不與染法相應。「智體」,即覺體;「不動」,即常住、無虛妄生滅義。常住而不染的覺體中,「具足」有「無漏」性功德。而此無漏性功德,在眾生位中,即有「熏」習的力量,給「眾生」一種影響。凡是功能,必對他有所影響;不然,作用與能力就不可能表現出來。稱性功德的淨能,在眾生心中有內在的熏習力,熏習眾生,使眾生能不自覺的傾向於遠離一切虛妄境界相,而終於始覺成佛。如實不空與因熏習,是有關的;從因熏習中,知道不空;也因為如實是不空的,所以因位中即能熏習眾生。
三者法出離鏡,謂不空法出煩惱礙、智礙,離和合相,淳淨明故。
「三者」、「法出離鏡」:即是本覺隨染中的智淨相。法,是如來藏心,也即心真如。如來藏心,眾生位中為煩惱所纏;若在菩薩位中,離染分證;到如來地,圓滿證得,出煩惱纏。所以法出離鏡,即是「不空法」的「出煩惱礙、智礙」。礙是障礙,二礙即二障。智礙,是所知障。古譯與奘譯是不同的。古譯,一直到真諦,都譯為智障或智礙;玄奘才譯為所知障。有以為真諦譯得不對,其實是不妨譯為智障的。原來,奘譯多用『所』字:如四緣中的所緣緣,什公但譯為緣緣。又如相應與所緣隨眠的所緣,古代但譯為緣隨眠。我在漢院,與法尊法師校勘《大毘婆沙論》,校到所緣隨眠時,總覺得『所緣』二字,意義難通。若依古譯為緣隨眠,意義就通暢了。古譯是有意義的,如說緣緣,並非說以能緣為緣或以所緣為緣,是說:凡緣(能緣緣於所緣,而成為緣事),必以此境界為緣。上一緣字,是關涉到能所緣的統一的。如智障,不是說能知智慧為障或所知的法為障,是說:無明能為(知於所知時)智證的障礙。例如伽陀說:『真義心當生,常能為障礙,俱行一切分,謂不共無明。』這不是無明為真心、真智現前的障礙嗎?以智障為不妥當,譯為所知障,而解說為『所知不是障,是障障所知』,實是多餘的辨析。所以智障,是約能知心於所知境起時,不能正知的障礙。本論所說,煩惱礙重在迷理的,是由於不明真理所引生的內心的煩惱。若是事相的錯亂,不了事相的真相,就名智礙(下文當解說)。眾生位中,不空的如來藏,雖不與二礙相應,而有此二礙現起。到果地,出離了煩惱礙與智礙,即能「離和合相」,而顯現了覺體的「淳淨明」相。和合相,是覺與不覺、生滅與不生滅的和合識;和合識即不離二礙。由於煩惱礙與智礙的出離,不覺與生滅相也就遠離,所以即離和合相。和合識破了,染污不覺相不再現前,於是智慧達到了究竟明淨。法出離鏡,即是本覺隨染中的智淨相。
四者緣熏習鏡,謂依法出離故,遍照眾生之心,令修善根,隨念示現故。
「四者」、「緣熏習鏡」:即是前說的不思議業相。因熏習與緣熏習是相對的,親切的、內在的,名因熏習鏡;疏遠的、外來的,名緣熏習鏡。「依法」——如來藏「出離」煩惱礙、智礙的原「故」,所以念念「遍照」一切「眾生」「心」,「令」眾生「修」習「善根」,「隨」眾生的心「念」而方便「示現」,適應眾生的機感而現身說法。佛說法,為眾生悟入覺性的外緣。眾生修學佛法,是要從多聞熏習得來,所以名緣熏習。
覺體相中所說的四種大義,再綜合起來說:一、第一唯約如實空義說;後三約如實不空性說。二、前二約本性清淨說;後二約離垢清淨說。三、如將因熏習鏡中的二義分別來說,如實空及第二的如實不空,約體悟諸法真理說;第二的因熏習與後二,約從因到果的行證說,也即是約覺體起用說。從因熏習到法出離,成自利行;依法出離而緣熏習,成利他用。又,上說眾生心的大義,有體、相、用的三大;乘義,是諸佛乘此法到如來地,菩薩乘此法而得成佛。今說覺體相有四種大義,約虛空以泛明廣大,約明淨(鏡)以論覺體相的大義(於大義中,顯示乘義),所以不說三大而為四大。四大的如實空與因熏習鏡的如實不空,約體、相二大說;具足無漏熏眾生等,約用大說。依如來藏的本具功德內熏習為因,得以出離煩惱礙、智礙而成佛;又依佛智而起妙用。所以此中所說的覺體相,也即是成立大乘義。
參 不覺相
甲 總明體相
所言不覺義者,謂不如實知真如法一故,不覺心起而有其念;念無自相,不離本覺。猶如迷人,依方故迷;若離於方,則無有迷。眾生亦爾,依覺故迷;若離覺性,則無不覺。以有不覺妄想心故,能知名義,為說真覺;若離不覺之心,則無真覺自相可說。
阿黎耶和合識中,有覺與不覺二義。上已說覺義,此下明不覺義。
「不覺義」是什麼?即是說:「不如實知真如法一。」於真實平等的一法界,不能如實的了知;由於不如實知,所以名不覺。不覺雖有種種,而根本的不覺,是於離言不二的一法界,不能如實的契證。這一根本不覺,即一般說的無始無明住地。它是極根本的,而又極普遍的。真心緣起者,每說迷真起妄,或者誤以為由於不如實知而後生起迷妄的。其實,於真如一法界不如實知,名為不覺;不覺,所以不如實知。不可說於一法界不如實知,而後有不覺。約根本不覺說,於境迷蒙的不覺相,是微細難知的。如唯識家說的自證分、證自證分,有能知所知關係而二者同在,也是難以了知的。由於真如平等無差別心的不如實知,就有「不覺心起」。不覺心起,就是虛妄分別心識現前,所以說「而有其念」。有念,所以不覺;不覺,就由於妄念。不覺,依不了真實說;妄念,約亂識妄起說。念與不覺,是不能說有前後的,不過依言說的次第說『不覺心起而有其念』而已。覺是如實不空的,不可說沒有自體相。但不覺的虛妄分別念,雖現有它的相、用,若推究起來,「念」是「無自」體「相」的。前明心真如時,曾說到:一切諸法都依妄念而有,離了心念,就沒有一切境界相。其實,不但境界相離念無有,就是念的本身,也無自體相可得。妄境依於妄念,而無自相的虛妄分別念,是依本覺而有的。離本覺,即無妄念可得,所以說「不離本覺」。上面說:依本覺而有不覺;說到不覺,即相反的肯定了覺的本在。如說到陰暗的陽光,即意味著明淨的陽光一樣。既不離本覺而成不覺,當然也可直從不覺中顯示真覺。現舉喻來說明:「如」人外行,本向東方走的,不知怎的,走錯了方向,行向西方。於是這個「迷人」,就迷失了方向,不知那裡是東方、那裡是西方!他的所以迷向,是因有四方,「依方故迷」的。假使「離於」四「方」,即「無有迷」可說。「眾生」也是這樣;眾生是迷而不覺的,但他的不覺而迷,不是無所依因的,是「依覺故迷」的——依於本覺而有不覺的。「若離」了本有的「覺性」,也就「無」有「不覺」可說了。眾生雖在不覺中,但諸法的覺性,仍然如此常覺,並不因眾生的不覺而失卻。如人迷了方向,找不到東西南北,而東西南北仍然如故,並不因迷人的迷惑而失卻方所。失卻方向,是由於迷情;不知一法界相,是由於生滅的不覺分。所以若說從真中生妄、從覺生不覺,就與此喻不合。如把東方錯作西方,不是方向使你弄錯,而是自己迷錯了的。眾生依覺成迷,也是迷者自迷,是不離覺性而自迷的,非覺性使眾生成迷。迷真起妄,應如此解說。
說到眾生迷而不覺,就暗示了諸法真相——不迷真覺的存在。不覺對於覺,固然是大錯亂,但也有用處。因為,如上文說:『依不覺故,說有始覺。』這是說「以有不覺妄想心」,所以「能知名義」。真如離言,一切法的概念、名稱、定義等,都不與本覺相應。但要使眾生開始覺了,必須借重這不覺妄想心,使眾生能知諸法的概念、名稱、定義,能知不契真理的非是,能知自己在迷中,而進求真覺以契合於真理。這才能從不覺而轉成為覺,方有真覺可說,所以說「為說真覺」。真覺,即是始覺;說為始覺,而實是本來如此的本覺。「若離」了「不覺」的妄想「心」,就「無真覺」的「自相可說」,也就無從修行覺悟了。所以從不覺而覺的意義說,不覺是有它相對的用處的。如世間有不合理的現象存在,這才會進求解決不合理的方法,而使它成為合理的。覺與不覺,在生滅門中有著相依的關係,所以下文說的真妄相熏,雖為唯識者所反對,而實有它的道理。本節,說明不覺是什麼,以及從不覺而到始覺的過程中,不覺對於始覺所有的作用。
乙 別說枝末
一 三細相
復次,依不覺故生三種相,與彼不覺相應不離。
上說不覺的總相、根本相,此說不覺的別相、枝末相。不覺所起相有二,即三細相與六粗相。向來所說的『無明不覺生三細,境界為緣長六粗』,即是此中所說的。本論說不覺相有三段文:這裡說三細六粗;『生滅因緣』下,說心、意、意識;及後所說七種染心——內容大抵相同,不過每段有它的著重點而已。如此間,有講者、記者、聽者不同,而以講者為主。若作其他事情,雖還是這幾人,然主體者可能不同。本論說的三細六粗,在論主的心念中,是要解決一個論題的,這就是無明緣行等的十二緣起。雖名字有不同,或合二支為一支,而意義是合於十二緣起的。佛說眾生雜染流轉時,主要即說十二緣起。後代學者,對此緣起義的解釋多而不同:有部說有一念、分位等的四種緣起,有說三世緣起,有說二世緣起。解釋儘管不同,內容都約十二緣起說。我在《唯識學探源》裡,曾經說到:唯識學的發展,與十二緣起的關係極深。後代的虛妄唯識論者,離開十二緣起,明賴耶緣起。賴耶在緣起支中,即識支,識為感受生死的異熟果報體。唯識家從此說起,著重種子生現行,這才發展為賴耶緣起說。本論仍從無明說起,所以與唯識說不同。就生死流轉說,唯識者著重種子,即著重從業感果;本論著重無明,即著重起惑而感果。從無明為本以說緣起,雖與唯識者的賴耶緣起說不合,但是合於古典的。
不覺,泛通一切雜染因,而重在根本無明。「依」此不了一法界「不覺」,「故生」起「三種」細「相」。三相雖從不覺生,但「與彼」能生的「不覺相應不離」。這不是如母生子那樣的子離母體,而是如根發為枝葉花果,枝葉花果與樹根,息息相關而不相離的。還有一重要意義:無明緣行,行緣識……,似乎是一個生一個,但佛說緣起時,卻說如環無端。如生死,從出生、長大、衰老到滅亡,有次第可循,似乎生是最初的。但實際是: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如環無端,生死是無本際的。所以依不覺而生起的三細六粗,雖可說作次第相生,但究其實,不可說無明是第一因。有評《大乘起信論》的三細六粗是豎說的,與唯識八識同時說不合。不知說有前後,而實不可以前後相來局限的。
云何為三?一者無明業相:以依不覺故心動,說名為業。覺則不動,動則有苦,果不離因故。
「三」種相是:「一者」、「無明業相」:十二緣起中,分別說為無明與行。行是業,無明是不覺。現在三相中,著重於業,而總稱為無明業相。不如實知即無明,不覺即有業;業與無明,是沒有先後而同在的。恐誤會作先有無明,後有業,所以說無明業相。在唯識學中,無明業相,即攝得種子(動力)為體的賴耶自證分。業,梵語羯磨,即是作事。為了說明無明業相,所以說:「以依不覺故心動,說名為業。」動,是動詞,也可作形容詞說。不覺所起的妄念,是虛妄浮動不實的。同時,有不覺即有不覺心現前,也必然有動念的表現,此不覺心的活動就是業。虛浮不實、生滅妄動的心相現前,全因於不覺。若一旦真「覺」,即顯「不動」,如說:『常住一心』、『智體不動』。不動,即是超越時間性的;有時間性必有動。十二緣起,不外煩惱、業、苦。現在說:無明的當下即心動,動是行業,作業自然感苦報,所以說「動則有苦」。同時,心動即是心有所受。依因依緣的所有活動,是無常性的;無常是不自在、不穩定的,所以是苦。如現實所感受的,無論是樂是苦,終究是諸所有受一切皆苦。動是不覺心的動作;凡是動作,必有力量予其他以影響,引生某一結果。動必有果,因為「果」是「不離因」的。果從動來,動是無常的,因無常,果也是無常;因苦,果也是苦。這一切,都從不覺妄念的妄動而來。
業,佛教學者間,解說是大大不同的。有部說:業有表、無表業,身口的表、無表業,都是以物質為體的。這與本論所說,相差很遠。經部說:業以思心所為體,思是意志的推動力。意力的業相,雖要利用身口的動作而表現出來,但業的實體是思。不但經部這樣說,譬喻師也如此說,大乘一分義也與此相近。其實,煩惱中的主要者,為無明及愛,此二與思是不離而相應的。對世間的真相不知,妄起貪愛執著,說為無明與愛;依此而有的一切身心活動,是業。本論依無明不覺的心動,說明為業,是並無不合的。
二者能見相,以依動故能見,不動則無見。
「二者」、是「能見相」:即十二緣起中的識。見,不一定是眼見;凡心識的能了知,都名為見。能見相,是「依」業相的「動」而「能見」的,若「不動」,「則無」有「見」。此能見相,在唯識學中,應是見分,屬於能分別的。動,為什麼能見?這似乎難懂,這不妨從睡眠與修定的事實來說明。如人初睡醒時,睡眼朦朧的,什麼都還不知;若心一動而注意時,眼可以見色,內心也有所了知。又將睡而未入睡眠狀態時,一動即起警覺。再如修定者入於深深的定境時,一切相不現前;出定的時候,心念一動,即漸知一切。所以不動即不見,動即有見,動與見,也是無先後次第的。
三者境界相,以依能見故境界妄現,離見則無境界。
「三者」、是「境界相」:是相分,為所分別的。「以依能見」心的能取,自然會有所取、所見的「境界妄現」;沒有心動能見而沒有所見境的。如此心動,即有如此境現。當下動,當下見,當下即有境現,彼此展轉相依,不可分別前後的。若「離」了能「見」,「則無境界」妄現。無境就無見,無見就無動,無動就無不覺。一無一切無,契於真如平等的一法界性。此所說的境界相,在十二緣起中,是名色與六處。有部約眾生分位說,名色為肉團凝成而未成根,六處為六根完具。其實,名是精神界,色是物質界,總即五蘊的境界相。約認識說,六處可含攝於名色中。
如比配於玄奘所傳的唯識說,此三都是賴耶識的內容。境界相,是賴耶所現起的根、塵、山河大地;能見相,是賴耶見分;業相,是業識種子。此三者的統一性,都是虛妄分別性所攝,即與不覺不相離。然本論說的三相,動即能見,能見即有境現。每一眾生的根本不覺——無明即業,業即雜染種子,為宇宙一切法的動力。能見,為眾生的細意識,即賴耶見分。境界相,依賴耶而現起的根、塵、山河大地等的器界,為賴耶的相分(然地論師,都攝屬第七識中)。但此,是微細的心境,是不可思議的。所以《成唯識論》說為:『不可知執受、處、了。』總之,此中所說的,似乎次第相生,而實是當下動、當下見、當下有境現。三者與根本不覺,是渾然為一、相應不相離的。
二 六粗相
以有境界緣故,復生六種相。云何為六?一者智相,依於境界,心起分別,愛與不愛故。
上說的三細,與不覺是相應不相離的;雖說有次第,而實同時存在的。這如初醒朦朧的心,雖有心境而渾然不明晰;若醒時,境能引心,心緣於境,心境即分明。所以地論師說:事識——粗心,可分為六識,隨境得名,而妄識(真識)——細心,是不能以根境分別,但總名為一。今說六粗相,即到達心境明顯的境界。前二種,雖屬於粗相,但也還是微細而難知的。不論是易知、難知,六粗都是有心、有境,依心境相待的關係說;著重於「有境界」為「緣」,與上依不覺而有不同。
以有境界為緣所「生」的「六種」粗「相」中,「一者」、是「智相」:智相,等於十二緣起中的觸。境界,是名色、六處;依此為緣起觸,觸是心境相涉時所起的識觸。所以,智相不是智慧,而是「依於境界」為緣,「心起分別」的分別智。由於心分別境,因而有「愛與不愛」。智相的愛與不愛,在十二緣起中,名可意、不可意觸。心境相觸,不但有認識作用,也有情意作用。所觸的境,適合自己情意的,起可意觸;不合自己情意的,起不可意觸。此愛與不愛,不是嚴重的煩惱,而是心因境起的一種反應;在分別心上,現起的可意、不可意而已。不過,從此發展下去,自然就會引生貪瞋癡等的煩惱的。在佛典中,智不一定是好的,如《大智度論》裡的『心想智力』,就是虛妄的想分別心。又如《勝鬘經》中,於如來藏外說有六識及『心法智』,心法智與前六識都是虛妄分別的。心法智,依唯識家說,等於末那識;依地論家說,是妄識。本論的智相,也許另有根據;但此處,實是虛妄心中(與想相應的)可意、不可意觸,不可作智慧解。
二者相續相,依於智故,生其苦樂,覺心起念,相應不斷故。
「二者」、是「相續相」:相續,即是次第相續不斷。它是「依於智」相而有的。由於對境起心而有愛與不愛,有分別智生,這才「生」起「苦樂」的感受了。以十二緣起說,這是觸緣受。感受的苦樂,源於愛不愛而來——合於己意而喜愛的,起樂受;不合己意而不喜愛的,起苦受。本論不說第三者的非苦非樂的捨受。以學派說,自有部傳統一直到唯識家,都立有第三者的。如說心性,有善、惡、無記的三性;說感受,有苦、樂、捨的三受。本論不然,明善惡,但論覺與不覺;覺是善,不覺是不善,沒有非善非惡的無記法。明感受,不是苦,就是樂,沒有非苦非樂的第三者。這種思想,是從大眾部來。大眾系不立無記,非善即惡。無記,不過是善、惡的不明顯,其實還是善的歸於善的、惡的歸於惡的,無有中容性的無記性。苦、樂也如此,合乎己意的是樂,不合己意的是苦。一般所說的非苦非樂,實是微細的苦、樂,不出苦、樂以外。這是一邊倒的,不容許有第三者的。「覺心起念」的覺,不是覺與不覺的覺。古譯每譯受為覺,所以這裡的覺,應作受講。依智緣境而生起苦樂的感受時,就生起心所法(「念」),而與心識相應。眾生感受生死,永久在果報中。生死的果報,不出人、天等五趣。人、天的果報體是樂的,三途的異熟總報體是苦的。其他的異熟生,大抵是苦中帶樂、樂中帶苦的。由此,在生死中,不是受苦,即是受樂。苦與樂,或有變化,而受是永久「相應不斷」的。智相與相續相,以粗細分別,是粗中的微細相。沒有心則已,有心即有境相;有心有境,即有可意、不可意觸及苦受、樂受。凡此都屬於微細心識的活動,而著重於緣起支的感受苦報。若與三細相合說,本論應有兩層的惑業苦:一層是細的,如由無明業相而有能見相、所現境,依此而起分別及苦樂果——是為大乘所斷的微細變易生死,而為小乘所不能斷的。一層是粗的,如由依於執取境界而起業受苦——是為小乘所共斷的分段生死,而為凡夫所不斷的。二乘所不斷的變易生死,決非在斷了分段生死以外,又來了一個生死;而實就是心識中的微細難知的惑業苦相。緣起論者,或說前生、後生的二世因果,或說過、現、未來的三世因果。本論約粗細分別,而說有二層因果;約時間說,可通於一世、二世、三世說。
三者執取相,依於相續,緣念境界,住持苦樂,心起著故。
「三者」、是「執取相」:是對於六識所緣的境界,妄想執取。以十二緣起說,是受緣愛。愛是染著,取是執取,愛、取但是程度的差異,並無實質的不同。對境染著,是愛相;進而追求,是取相;合而言之,是愛著執取。愛是要求把握境界,取是要求獵得那境界。這是「依於」苦樂不斷的「相續」心而來。依於相續心,「緣念境界」,這是說:心心所於境界中相續的緣慮繫念。對於或苦或樂的覺受,相續不斷的住持它,所以說「住持苦樂」。住持,有安定義,即在時間上可以延續下去的;或是任持意,對於苦樂的感受,生起堅固的執著。不了解它的虛幻性,而不斷的顧戀過去、欣求未來、耽著現在。所以,執取相是「心」在苦、樂受中「起著」。以為有實在的苦受,即心著於苦,生起瞋恨,積極的要求遠離它。以為有實在的樂受,即戀著於樂,懇切的希求永久保持。或者,苦未來而要求它不來,來了又設法使它離去;樂未來希望它能來,來了又想不再離去。眾生的心,始終著於苦、樂的感受而不斷。緣起支中(特別是四諦中),著重於苦樂,這是現實所親切感受的。出離解脫,要從厭苦出發;分別四諦,從知苦出發。所以,苦樂在人生的感受中,是充滿了內容而又最現實的。因此,佛所說的緣起論,不以知識為主,知識是抽象的。
四者計名字相,依於妄執,分別假名言相故。
「四者」、是「計名字相」:這是前六識,特別是第六意識的事。意識的認識境界時,對各各不同的境界,起各各不同的名字相,以為這是什麼、那是什麼。不特於外境起名字相,內心所有的對象——概念,也是名字相。一般不了名假安立,於是就計執為實有這個、那個。由此妄執,執假為實。不問事實內容,「依於妄執」去「分別假名言相」的計名字相,在有情界中,唯人、天有,其他的動物是沒有的,僅有不明顯的。計名字相,於緣起中,是取。經說取有四種,而最根本的,為我語取。我是假名,而眾生卻依此假名,妄執有實在的自我。由此根本的我語取,於是起見取、欲取、戒禁取。此三、四的二相,都是第六意識的妄執。
五者起業相,依於名字,尋名取著,造種種業故。
「五者」、是「起業相」:由於不了苦樂的虛幻,「依於」妄執的「名字」相,「尋名」執實而起計「取著」,於是「造」作「種種」的「業」。上二相,從不了解而執假為實,重在認識的錯誤;起業相,不但不知假名無實,反而去追求、去執著,由於追求不捨,而造成種種的善惡業。此起業相,十二緣起中,即是有;有即業力。所以,三有實由愛取而來的;沒有愛取,也就沒有有——業及果報。
六者業繫苦相,以依業受果,不自在故。
「六者」、是「業繫苦相」:繫是繫縛,苦是苦果,總指三界繫的生死苦報。以十二緣起說,這是有緣生、生緣老死。因為,「依業受果」,果是「不自在」的;不自在,所以名為業繫苦相。如上所說,可知從根本不覺而生起的三細、六粗,都順於十二緣起支的次第。
丙 結歸根本
當知無明能生一切染法,以一切染法皆是不覺相故。
這是總結,是不覺相的總結。不覺的根本,是無明。此「無明」,「能生一切染法」;一切染法,即所說的三細六粗,也即是惑、業、苦的三雜染。約特義說,無明不覺是煩惱;約通相說,一切雜染法相,都是無明相。因為一切雜染法,是依於無明而有的;所以說:「以一切染法皆是不覺相。」如從麥種,生起麥芽,開出麥花,結成麥果。此芽、此花、此果,一切無不從麥而來。約能生說,名為麥;約所生說,一切不出麥外。因此,從無明不覺而生起一切,十二緣起(一切雜染法)也都是不覺相。總之,本論說覺與不覺,是包括一切覺、一切不覺的。雖有本覺與始覺,但決不可作差別說——離卻本覺說始覺;始覺是同於本覺的。雖有根本不覺與所生的枝末,但一切不離根本不覺,而為不覺所統攝的。
肆 覺與不覺之同異
甲 標列
復次,覺與不覺有二種相。云何為二?一者同相,二者異相。
上來已別說覺與不覺,這裡再說到覺與不覺的同異相。本論說:眾生是本覺的,但無始來又是成為不覺的。雖是不覺的,而實際仍是覺的,所以又必然要轉向於覺的。所以應說「覺與不覺」的相關性。這「有二種相」,「一者」、「同相」,約共同性說;「二者」、「異相」,約差別性說。
乙 同相
言同相者,譬如種種瓦器,皆同微塵性相。如是,無漏、無明種種業幻,皆同真如性相。是故修多羅中,依於此真如義故,說一切眾生本來常住,入於涅槃。菩提之法,非可修相,非可作相,畢竟無得。亦無色相可見,而有見色相者,唯是隨染業幻所作,非是智色不空之性,以智相無可見故。
先說「同相」:為了易於理解起見,舉喻來說明。「譬如種種瓦器,皆同」是「微塵性相」。燒成各式各樣的瓦器,形色方面,有大小方圓的不同;顯色方面,有青黃赤白的不同。雖有這種種的不同,但都是由泥土所燒成的;說得微細一點,都是由微塵所成的。從微塵性相說,此一瓦器與彼一瓦器,並沒有什麼不同。此喻,《楞伽經》中也有。除此,經中又舉金與莊嚴具的譬喻。本論雖取《楞伽經》喻,而經以此比喻轉識與賴耶識的同異,本論以此喻覺與不覺的同異,所喻略有差別。「如是,無漏」與「無明」的「種種業幻,皆同」是「真如性相」。無漏是覺,無明是不覺。從無明不覺而起的,有種種的業幻,如上所說的三細六粗等。無漏覺體,也可說有業幻,如前所說的不思議業相,以及遍照眾生心、隨念示現,都是業幻的作用。無漏與無明,所有的種種業相,一覺一不覺,一真一妄,雖然是差別的,但那不過從生滅門中,約如來藏所起的德相妙用及無明所起的雜染相用而說。若推究它的究竟而會歸真如,這都是以真如為體性的。無漏,當體是真如性;虛妄相,也不離真如性。真如是絕對的,在真如界內,一切無差別。所以從真如的立場說,一切的一切,無不是真如。「是故」下,引證大乘經說:一、本來涅槃說:「修多羅中」,「依於此真如」的意「義」,「說一切眾生」雖在生死流轉,而實「本來常住,入於涅槃」。這即生死是涅槃的意義。『依於此真如義故』,賢首疏中沒有『真如』、『故』三字,但意義還是一樣。如《般若經》、《解深密經》等,都說一切眾生本來常住,自性涅槃,本來寂靜;這是大乘經的通義。二、菩提本有說:菩提的本來如此,大乘經中也處處有文。如《金剛經》說:『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既然聖凡平等,凡夫也應本具菩提法。所以說:「菩提」「非可修相,非可作相,畢竟無得」。本來如此的,當然是不可修集的、不可造作的。無修、無作,即是畢竟無所得的。此約一切法同真如性說,若約生滅門中隨染還淨說,由凡夫到聖者,從雜染到清淨,不但菩提從修而得,涅槃也可說證入。約法性平等說,不生不滅,寂滅常住;眾生本來是佛;因為這都是以真如性為體的。所以,唯識家說:約此義,也可說菩提法是非可修、非可作的。但本論的真如說,著重於真如與心、真如與覺性的統一。所以,約真如義,不但是理法性,而也是心與覺的無為本具。這所以為唯識學者所不能承認。
此下,遣疑執。上說無漏種種業幻、不思議業相,也許以為佛有色相,如眾生可見的。不知如來法身不可以三十二相、八十種好見的,法身是絕待的、不可以相取的,所以說「無色相可見」。「而」經說眾生見如來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似乎「有見色相」的,那「是隨染」所起,「業幻所作」的;即所說覺體隨染而有的色相。離染污的不淨色,所以說得無染的淨色;見佛時,因眾生機感,即見佛的相好如何。其實,這「非是」法身自體的「智色不空」的真「性」,因為真實的、淳淨的「智相」是「無可見」的。真如體即如來藏,以淨智為性。法身的不思議色,性即淨智,所以名為智色;智色即如來藏不空性的顯發。既即智為性,所以是不可見的。不空性的智色,《楞嚴經》中,即說為性水真空、性空真水等。所以究竟圓滿的大智中,無漏、無明同為真如性相,沒有差別。而無漏業幻,同真如性而即智為性,與無明業幻的同真如性而與智不相應,還是有著不同的。
丙 異相
言異相者,如種種瓦器,各各不同。如是,無漏、無明,隨染幻差別,性染幻差別故。
再從生滅門的觀點,說覺與不覺的「異相」:「如種種」的「瓦器」,雖都是微塵所作成的,但彼此形色作用是「各各不同」的。「如是」,「無漏」與「無明」,雖同一真如性相,但無漏智性由於「隨染幻」,而似有「差別」;有漏無明由於體「性」即是「染幻」,而有種種的「差別」。所以,不特無漏與無明是彼此差別的;但約無漏或無明說,也是各各千差萬別的。
真如法性中,一切是平等的。無漏智、有漏無明(識),唯識學者雖說同一法性,而從染、淨依他起中以明差別——在染依他中說有漏、無明、雜染事;淨依他中說無漏、正智、清淨事。本論明覺與不覺,也是同一真如性的。但無漏清淨覺性,是即真如為體,是菩提本有的。作差別的說明時,依真心隨染以明無漏,依無明性染以明有漏。這是兩家諍論的焦點。
第二目 生滅(心)因緣
壹 藏心為依之諸識生起
甲 總標
復次,生滅因緣者,所謂眾生依心、意、意識轉故。
「生滅因緣」,即生滅心的因緣,這如經中所說的「眾生依心、意、意識轉」。這裡說的因緣,是泛指依此而有彼的因緣義。生滅的心是怎樣生起的?大乘經一致說:依心、意、意識為因緣而生起;轉即生起義。心、意、意識,舊譯的《楞伽經》,即如此;唐譯作心、意、識。唯識學派中,有一意識師。在一意識師看來,前六識都可以稱為意識。這因為:一、雖依眼等根緣色等境,而實為一意識的隨根而得,不過依名不同。二、依意而生名意識,六識都依意而生,所以六識都可名意識。本論下文所說的意識,即是總約六識而說;本論是順於一意識師的。依此,譯為心、意、意識;與多識論者的譯為心、意、識不同。
依心、意、意識轉,即是說:依心有意生起,依心、意有意識生起。論到諸識的生起,有二說:一、本末相生說:如本論的依心有意,依心、意有意識。但這非本論所特有,《成唯識論》說『阿賴耶為依,故有末那轉;依止心及意,餘轉識得生』,即與此相同。《瑜伽師地論.本地分》說:六識依意及阿賴耶種子識生;意依阿賴耶種子識生,這也與本論相近。支那內學院說《大乘起信論》豎說諸識違瑜伽,這是大大誤解的!二、種現依生說:此賴耶心,依何而起?即說轉識熏習賴耶。賴耶與轉識相互為依,如說:『諸法於識藏,識於法亦爾,更互為果性,亦復為因性。』此互為因果義,與本論少有不同。但轉識為賴耶依,還是約熏習種子說。其後,《成唯識論》以為:五識生起,必有意識、意、賴耶;意識生起,必依末那、賴耶;末那必依阿賴耶;阿賴耶又必依末那。這著重於現行識的更互相依;在說明上,但是平等的橫論,而缺本末的豎說。
本論明心、意、意識,大體同於古代地論師,與真諦、玄奘不同。地論師分心識為三類:(一)、事識,即前六識。(二)、妄識,即第七識。(三)、真識,即第八識。真與妄,眾生位中實是不相離的,但指妄識中的真心為第八;不離真心的妄識——以無明為主的妄心為第七識。第七妄識中,所含的作用極多;本論分意為五種,實與地論師的妄識相近。論到本論的心意識說,應說明二點:一、本論所說心、意(中有五識)、識的名字,差不多全出於魏菩提流支所譯的《楞伽經》。如業識、轉識,是魏譯《楞伽經》中的業相識、轉相識省去『相』字的變名。智識一名,唯是魏譯《楞伽經》所有的。唯真識(真心)一名,見於宋譯《楞伽經》。由此,可見本論是參考了《楞伽經》的。但本論雖採用了《楞伽經》的術語,而沒有採用它的意義。這一點,賢首也是知道的。二、本論受有錫蘭佛學的影響。西元五百十年左右,有從南方來的僧伽婆羅,譯《解脫道論》。《解脫道論》即《清淨道論》所依據,錫蘭是盛傳此論的。《解脫道論》,明心識是豎論的。玄奘所傳的九心輪,即是由心識的發動到止息,最多凡經歷九位;這與《解脫道論》的說法相同。本論諸識的名字,也與《解脫道論》大體相似。如《解脫道論》第一識名為有分,是生死的根本心;本論稱之為阿黎耶識,雖不名為有分,然作用相近。唯識學者,早就說過:阿賴耶識又名有分識。第二名為轉,即與本論的轉識相當。然依西藏所傳,轉是動的意思,即應與業識相當。第三名為見,似與本論所說的現識相當;然與轉識(即三細相中的能見相)相近。第四名所受,即三相中的境界相;應與現識相近。第五名分別,即本論能分別染淨法的智識。第六名令起,即前六粗相中的起業相,為本論意識的作用之一。今列九心輪如下:
玄奘傳 :有分 能引發 尋求 安立 勢用 反緣 有分 │ │ \ │ 解脫道論:有分─轉──見─所受─分別─令起─速─彼事─有分 西藏傳 :有分 動 見 尋求 分別 行 能轉
這是約心識發展的過程而豎說的。《成實論》明識想受行,也是豎說的。心識的從細到粗、從認識到作事,都有此發展的意義。本論約心、意、意識而豎說,與《解脫道論》相合;本論也應該是參考過《解脫道論》的。真諦所譯的《攝大乘論》,有二派:(一)、多心論者,(二)、一心論者。多心論者,近於北方所傳的,橫說六識或八識。一心論者,即一意識師,從細到粗,是前後豎說的。本論明心意識,與玄奘所傳的多少不同,這不要以為希奇。佛法本是無量無邊,非一家一說所能盡的。本論不是傳襲一家一派,而是綜合眾說而自成一完整體系的。更應該知道:諸識的豎說與橫說,不一定是衝突的。如一棵樹,由根而幹而枝而葉而花而果,是豎的發展。但也可橫論,如一眼望去,根幹枝葉花果,都同時的呈現,這不是同時存在嗎?可是,雖同時現前,而根幹枝葉還是有它的前後性。所以,眾生的心識,可約先後發展的生起次第說,也可約一時同在展轉相依說。橫豎都可以說,不可偏宗橫論八識而誹撥本論。賢首疏中,為了融會,常與唯識宗所說的諸識相配屬,實也是難得恰當!
乙 依心起意
一 別明五意
此義云何?以依阿黎耶識說有無明,不覺而起、能見、能現、能取境界、起念相續,故說為意。
先說依心起意。心即眾生心;於生滅門中,即阿黎耶識。「依阿黎耶識」,「說有無明」,點出有漏雜染心的根本。阿賴耶識,依覺、不覺(或明、無明)不一不異的統一而存在。所以說『依阿黎耶識說有無明』,此無明,是阿賴耶識(心)中的無始無明住地。宋譯《楞伽經》,有與此相近的文義,如說:『如來之藏……無始虛偽惡習所熏,名為識藏,生無明住地,與七識俱。』阿賴耶識是如來藏為無始虛妄所熏染而成,即有無始無明。賴耶識有無明分,所以「不覺而起、能見、能現、能取境界、起念相續」。不覺而起,即三細六粗中因無明而動起的業相;能見,即能見相;能現,即境界相;能取境界,即智相;起念相續,即相續相。依根本無明——識藏心所起的這些,在心意識中,即「說」名「為意」。本論以五相為意,意即末那,攝義極廣大;而阿賴耶心,但攝得根本的不覺分。意的五相,與三細及六粗中前二相,對列如下:
無明業相 能見相 境界相 智(分別)相 相續相以下 不覺而起 見 能 現 能取境界 起念相續 (業識) (轉識) (現識) (智識) (相續識)
此意復有五種名。云何為五?一者名為業識,謂無明力不覺心動故。
「意」有五種相,即說「有五種名」。「一者」、「名為業識」:根本無明——不覺,阿黎耶心所攝;所以雖有無明不覺處即有業,而意中但說為業識。業識,即由於賴耶心的「無明力不覺」知一法界性而起的「心動」。妄心現起即是動,動即是業。動即有生滅心,即為業識。《楞伽經》中的業相,為賴耶識中虛妄熏習的種子。
二者名為轉識,依於動心能見相故。
「二者」、「名為轉識」:即三相的能見相。轉,生起義。《楞伽經》的轉相,約一切現行識說;或如唯識者所說的七轉識。但《解脫道論》,有分識下,名為轉;轉是內心動發(近於警心令動的作意)的階段。本論即解說為:「依於動心」而有「能見相」現起。內心動發,雖還不曾能及外境,但已轉起了能見分別心。
三者名為現識,所謂能現一切境界,猶如明鏡現於色像。現識亦爾,隨其五塵對至即現,無有前後,以一切時任運而起常在前故。
「三者」、「名為現識」:此名出《楞伽經》,即是阿賴耶識異名,賴耶是現起一切根塵器界的。但本論,著重於境界相,解說為「能現一切境界」。動心有能見的力量;有能分別見,當下即於動心的能見中,現起一切境界。《楞伽經》約能現得名,本論約不離自心的所現說。「如明鏡現於色像」,色像在鏡中,喻說不離內心而有境界。明鏡能一時頓現,細心的妄現境界也是頓現,與六識緣境次第各別不同。所以說:「現識」也如此,「隨」色聲香味觸——「五塵對至即現,無有前後」。對至,即現為境界義。現識的現起一切境界,是頓起而無有前後的,如明鏡而頓現色像一樣。所以無前無後的頓現,因為「一切時」中,都隨業力成熟「任運而起」,「常在」心識中現「前」。唯識者說:阿賴耶識如受人身(五趣都如此)時,人趣的一切根身器界即一時變現。本論但約五塵說;依《楞伽經》,實頓現十八界事。說頓現一切境界,約因緣成熟而說;如趣生異熟不同的、因緣不具足的,或受對治了的,都不現前。山河大地等境界,不因個人的認識而存在,是恒時任運而變現不失;但還是唯心的,即由於此。
四者名為智識,謂分別染淨法故。
「四者」、「名為智識」:由轉識的能見,而有現識的一切境界,心境相關,即有分別境界的能力;《解脫道論》即名此為分別,今名為智識。「分別染淨法」,有二義:一、境界有染有淨,所以分別為染淨。二、心識緣境,而心起染或起淨,名為分別染淨。
五者名為相續識,以念相應不斷故;住持過去無量世等善惡之業,令不失故;復能成熟現在未來苦樂等報無差違故。能令現在已經之事,忽然而念;未來之事,不覺妄慮。
「五者」、「名為相續識」:既心境相關而起分別,任何分別,都有一種影像留在心識中。不斷的分別,即不斷的保存心像下來。由於過去分別的熏習,現在又能生起;生起後又熏集。「以念相應不斷」,所以名相續識。念相應,指分別心緣量境界,即不斷起念;念是相應的心所法。凡心起分別,即有種種差別影像;此影像於心中現,即是念。不斷的分別,即不斷的念,即由認識而有種種概念積留在心識中。世間的心識分別,都不能離念,一切都與念相應而來。由於念相應不斷,所以能「住持過去無量世等」的「善惡」「業,令不失」壞。無量百千萬世的善業惡業,都由此念的相續而住持不失。還有,「能成熟現在未來苦樂等報無差違」。現在及未來的苦報樂報,由某種業,得某種報,決無錯亂,這也是相續識中的念力。受熏而業力不失,所以業種能增長成熟,發現為苦樂報的總體。前六識的異熟,也是依相續識中的業力而發生出來的。業的熏集增長,和由業而招感異熟果,都依此相續識而有。還有,住持業力而感果,與過去的事情能記憶一樣。所以,由相續識中念相應不斷,「能令現在」對於「已經」的「事」情,無意中「忽然而念」起。曾經的事情,現在能忽然的浮現在心中,即因為過去曾經的時候,當下有一影像(念)保留下來。這種保存經驗而不失,也是相續識的力量。還有,「未來」的「事」情,眾生在不知「不覺」間,每要去「妄」想思「慮」它。未來的事情還沒有來,而無意間要預想這樣、那樣。這由於相續識中,含藏了過去的種種見聞熏習的緣故。時間是前後相的,依於現在想到從前,即成過去;依於現在推到將來,即成未來。一切虛妄法,都是有前後性的。想到未來,不是到了未來,只是過去的經驗推衍而用於未來。一切業果的建立,和記憶過去、設想未來,都因有此相續識而成立。
五意說,約緣起支說,與行、識、名色、六處、觸、受支相當。約九心輪說,與轉、見、所受、分別、令起相當。然五意的綜為一組,為本論特有的教說,有深切注意的必要。五意說,是合著次第生起過程的,與《瑜伽師地論》者五心說,應有關係。率爾心,即不覺而起的業識。尋求心,以心趣境而著重能邊;決定心,以心了境而著重於境相的明確。這二者,與轉識、現識相當。智識的分別染淨,即染淨心。相續識的念相應不斷,即等流心。五意的合為一組,應與《瑜伽師地論》的五心說有關。五心說,出於《瑜伽師地論》(第三卷)〈意地〉中。考真諦三藏,曾譯出《十七地論》初五卷。一般的心意識,真諦譯《攝大乘論》中,作意心識。所以《瑜伽師地論》的五心,真諦可能是譯作五意的。這樣,本論的五意說,是有著明確的淵源了。當然,本論是攝取一切資料而成為獨創完整的體系,不必與古說完全一致。
五意中的初三,依動心而有分別,即分別而現所分別。這三者,是極微細的心境,而成渾然不離的妄識。比對於玄奘傳的唯識說:業識為攝得虛妄熏習的賴耶自證分;見識為賴耶的見分;現識為賴耶的相分。這三者,為不可知的賴耶心境。依於微細的心境而到達心境相關,心境分明的境地,即是粗相。而粗中之細的:智識著重於分別染淨的執著,相續識著重於受熏、持種、執持根身。地論師以此為第七阿陀那識的事用。攝論師以為:除分別染淨的一分我執而外,其他都是執相黎耶與果報黎耶的事用。唯識師以為:執取是第七末那,而受熏、持種等屬於賴耶。其實,虛妄的細意識,是諸識和集名為一意。後代學者的分為二類,各有分類的標準,所以不能一致,而內容都是這些。
本論的相續識:『念相應不斷』,為主要特性。而無量百千劫的業力不失,即唯識者受熏、持種的種子(因相)賴耶;住持業報,即受熏成熟而變的果報(果相)賴耶。所說的忽然而憶過去、不覺而慮未來,這不是說明意識的追念過去、預計未來,而著重那『忽然』、『不覺』。無意間會忽然如此,實由過去經驗的熏習保持。過去經驗的重現,以現在望過去,即成記憶;以現在望未來,即成預計。經驗的保持,實與業力的保持同一原理,這都由於念。對分別心說,念即心上所有的種種心所作用。對境界說,念即心上所起的境象,即概念。從三世說,憶念過去、想念未來,實即曾習的心念的重現。念相應不斷,為相續識的重要內容。此五意,大體說,是從相依生起的立場,而為奘傳第八識與第七識的內容。
二 結成唯心
是故三界虛偽,唯心所作,離心則無六塵境界。此義云何?以一切法皆從心起妄念而生。一切分別即分別自心,心不見心,無相可得。當知世間一切境界,皆依眾生無明妄心而得住持。是故一切法,如鏡中像,無體可得。唯心虛妄,以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故。
上說依心所起的五意,此結成唯心說。前說一切法依心而有,目的在說明三界唯心。所以承上文說「是故」可以證成:「三界」所有的一切事,都是「虛偽」不實,「唯」是自「心所」造「作」的。三界事,不外能緣的心、所緣的諸境,以及有情的活動。由過去的業感現在的果,由現造的業感未來的果;記憶過去,預慮未來——這一切,審細的推究起來,不外是唯心所作、虛妄不實的。既唯心所作,所以「離心則無六塵境界」,並不像一般的錯誤認識,以為有離心的外境。心外無境,即成唯心說。唯心,是攝境從心,總括精神與物質的現象,而解為一心所現的二面,與一般單指認識作用為心不同。以十八界說,沒有六塵境,還有六根、六識。但六根也是所認識的;六識,自體是識,而也是所知境攝。所以,此中所說的六塵境界,概括了自心妄現的一切。
唯心所作,離心無境——「此義」還要略為解釋。「以」三界「一切法」,「皆」是「從」無明妄「心」所「起」的「妄念而生」的。本論上文說:『不覺心起而有其念』,即妄念。此處的妄念,即無明業相、業識。有妄念心即有妄境現起,也即有心境分別、熏習而有一切。一般以為認識到的是離心外在的,不知「一切分別」都「即」是「分別自」己的「心」念,並不是真有什麼外境可為自心所分別。如蜘蛛吐絲成網,而又往來於網上一樣。自心分別自心,見於《解深密經》,如魏菩提流支譯的《深密解脫經》說:『世尊!若彼心境像不異於心,云何心即能觀於心?佛言:彌勒!彼處無有一法能觀一法,而彼心生如是現見。』真諦譯的《攝大乘論》,也引有此文。奘譯《解深密經》的〈分別瑜伽品〉,說得更明白:『世尊!若彼所行影像,即與此心無有異者,云何此心還見此心?善男子!此中無有少法能見少法,然即此心如是生時,即有如是影像顯現。』境從心生;心分別境,實是分別自心。似乎自心是有取的、有所見的,其實無有少法能見少法。所以說:「心不見心,無相可得。」自心分別自心,實是自心現分別時,即有所分別於自心中現,並非自心對於自心確有所見、所取相可得。但常人,不覺分別自心,總以為是分別外境、實有外境相可得了。所以,「當知世間」的「一切」六塵「境界」,都是「依眾生」的「無明妄心而得住持」的。一切境界,依妄心而住持,即依妄心為依止、依妄心而安立的意義。依無明妄心而有的,並沒有它的實自性,所以「一切法,如鏡中像」一樣,「無體可得」。鏡中的像,不是實有的,而是依鏡而安立的,影現於鏡中的。見鏡像時,似乎見到鏡中有像,實是自見面貌的假相。奘譯的《解深密經》說:『如依善瑩清淨鏡面,以質為緣,還見本質,而謂我今見於影像,及謂離質別有所行影像顯現。』由此,本論所說的唯心、自心分別自心、如鏡中像,都是引用《解深密經》的。諸法是唯心的,但一般人,總覺心外的境界是真實有的。因此,成立唯心,必須說明:心外的境界,似乎離心外在,而實是不離心的。這樣,一切是「唯心」的,「虛妄」的「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如此心生,如此法生;如此心滅,如此法滅。法是依心而存在的;本無外境而現似外境,全出於妄心的幻現。
唯心,我向來說要經過三個層次才能圓成自說:一、六識的認識境界時,了解得境無實體,唯是認識心中所現的影像相。所取相是無實的,而能取相是有的。以心奪境,此為主觀的唯心論。我國理學者,有主觀唯心論的性質。如這朵花是心識所現起的,不見這花時,有沒有這朵花存在?有人就說:在我注意時,就有這花相現起;若不注意時,這花相就隱而不現了。若唯作此說,即不圓滿。因有眾多的境相,在不認識它時,還是存在而不容否認的。二、虛妄唯識者的阿賴耶識說,為客觀的唯心論。有妄心即有妄境,山河大地等的一切境相,都是賴耶頓變頓現的。六識去分別時,依這境相為本質而現影像相;不起六識分別時,也還是有這些境相存在的。賴耶識的執受境界,對於六境的分別,是客觀存在的。賴耶所變的境界,對於賴耶,還是唯心所現的。三、客觀唯心論,還是不徹底的;因為清淨的、無為的,不是此妄識所顯現的。要進一步的達到一切唯是真實心,方是唯心的極致。不但妄境依於妄心,妄境妄心又都是不離真心而現起的。一切的事相與理性、雜染與清淨,統攝於真常心中。本論從眾生心有覺與不覺義說起,能綜合主觀(攝所從能)、客觀(攝現從種)、真常(攝事從理)的三類唯心說。《楞伽經》也是貫徹此三者而說唯心的。所以真能悟入真如理性時,唯一真心,而到達絕對唯心論的實證。但唯心論的證明方法,始終是不離主觀唯心的立場。或以憶念過未無體說,或以定心境界說,證明境依心起、心生法生。賴耶唯心或真常唯心,決非一般所能信受解了的。所以,本論在思想體系中,屬於絕對的真常唯心論;而說明唯心的理由,與客觀唯心論,其實與主觀唯心論者,並無差別。
丙 依意意識轉
復次,言意識者,即此相續識。依諸凡夫取著轉深,計我我所,種種妄執,隨事攀緣,分別六塵,名為意識;亦名分離識,又復說名分別事識。此識依見、愛煩惱增長義故。
再說依意意識轉。「意識」,不但是第六意識,而是前六識的總名,六識都是依意而生起的。本論的立場,是一意識師。實唯一意識,由於隨所依根而了不同的所緣境,才名為眼等的五識。其實,五識只是意識的多方面活動。就是所說的五種意,也不過是粗細不同而已,並沒有判然不同的五意。如海水的波平如鏡,有小風即有小浪,有大風即有大浪;大小浪也不是隔開的,大浪中也含有微波。所以,這裡說的意識,不在五意以外,而是「即此」五意中的「相續識」。不但是相續識,也即是無明妄念。本論依一意識的發展次第,說有五意,以『念相應不斷』的相續識為第五(等流)。然眾生從無始以來,即是這樣的妄念相續不斷,所以妄念與相續決不限於這一階段。如說『一切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別』;『離念境界,唯證相應』;『從本來念念相續,未曾離念』;『不覺心起而有其念』——念是貫徹於虛妄生滅心的。如說『滅相續心相,顯現法身』;『無明滅,相續則滅』;相續,也是和合識中依無明而起的妄識之流。所以,意識,即此相續識的粗分別;而以前的業識等等,也不外妄念相續識的某一形態、某一特徵。這是對於本論心識說,所必須了解的。
意識即是這相續識,但約作用不同而立名。「依諸凡夫」的認識說,起心動念,都是意識的境界。心與意的境界,凡夫是不了解的。凡夫,約二乘說:沒有證得聖果以前,發趣聲聞或緣覺行的凡夫。約大乘說:菩薩發心住以前,未離意識境界,名發趣菩薩行的凡夫。除此,一般沒有趣求出世的凡夫。這裡所說,通於這三類凡夫。凡夫於相續識中,於所緣的境界,計「取」執「著」,展「轉」加「深」。五種意,通於三乘聖者,但計執輕微。凡夫的取著,如心起執著的執取相,分別名言的計名字相,都是這計著轉深的意識境界。取著時,「計」執內在的為自「我」;執與己相對的為「我所」。除這計我我所的重要妄執外,還有無邊的妄執——執常執斷、執有執無等「種種妄執」。這我我所為首的種種妄執,都是「隨」所緣的境「事」而「攀緣」。攀緣,約認識說,是緣慮境界;約情意說,是追求境界、愛著境界。總之,無非「分別六塵」而起種種的妄執。這「名為意識」,意識,即含得一般所說的六識。此意識,也「名分離識」。分離識的名稱,經論中還待尋考。識是了別義,於一合相的境界中,區分差別——是此非彼、是彼非此,這才能構成認識。意識有綜合作用也有分析作用,而必有與他區分的認識,所以名為分離識。此意識,「又」「名分別事識」,見於《楞伽經》中。事,是六塵境界;於六塵境界,或作總相分別,或作別相分別,所以立名分別事識。意識——六識,是依根了境各各差別的。此三,是意識的異名。
從意而起意識,於微細妄識中而起粗顯的妄分別。「此」名為分別事識的意「識」,與心、意不同,是「依見、愛煩惱」而「增長」的。煩惱,是內心的染污作用;能使身心煩動,惱亂不安,現在、未來感受苦報。煩惱雖多,而以見、愛煩惱為主。見,是深刻堅固的認識,通於正見;但此處約邪見、倒見說,有執著性,重於認識的。愛,是染著性,即心染於境,為境所動而不得自主,重在情意的。由愛而起貪取,由見而生諸見;煩惱雖多,可以見、愛統攝一切。或說:對於真理的障礙,不能見真理,為見惑;對於事相的染著,不能於事用無礙,為愛惑。此二惑依斷除說,即分為見所斷的與修所斷的。見理是一悟即徹底的,所以見道所斷惑,總名見惑。愛是生活事相的染著,要慢慢的淨化過來。所以得見道後,要依悟境去如實修行,從實踐的過程中,次第斷除。約三界的愛煩惱說,分為欲愛、色愛、無色愛。見理,是思想的搞通;但還要從工作的體驗中去完滿的表現出來。聲聞初果的見道,禪宗的破本參,都是見理。然因愛煩惱未斷,仍會為事相所蒙惑而墮落。不過,曾經法性的正悟,三惡道的惡業是不作了的;生死已作界限,不久終是要了脫的。意識,依見、愛煩惱而得增長;而二煩惱,也是依意識而得生起。由意識生二煩惱,由二煩惱增長意識,意識與二煩惱,展轉相引而又彼此相互依存。此見、愛煩惱,即聲聞法中常明的煩惱。
貳 無明為依之染心還滅
甲 略明緣起甚深
依無明熏習所起識者,非凡夫能知,亦非二乘智慧所覺。謂依菩薩,從初正信發心觀察;若證法身,得少分知;乃至菩薩究竟地不能盡知,唯佛窮了。
依心起意,依心意起意識,重在雜染心識的依因緣而生起。現在,即明染心的因緣不具而離滅。上文說『此識依見、愛煩惱增長』,實則不但意識依煩惱增長,五意也因微細的煩惱而增長。心、意、識,都是雜染的,虛妄分別為性的。從虛妄分別所起識,即與染惑根本的無明不離。必須斷盡妄心的無明,淨智的真心才可以顯現,才名為轉識成智。這一科,應與上文連合去了解。
這說明緣起甚深;《攝大乘論》也有說明緣起甚深處,然與本論極不相同。無明,根本的、微細的,是阿賴耶識中的不覺分。意識,依見、愛煩惱而增長。依心起意,五種意是依無明不覺而生起。熏習,是給與力量。由無明妄動力所引的識,名「依無明熏習所起識」。今約此差別義說;若約無明妄染的貫徹始終說,凡依根本無明熏習所起的,不但五意,分別事識也是無明熏習所起的。然無明熏生的意識境界,二乘是能斷能知的。今依無明(直接)所生起的微細妄識,即依心所起意,所以「非凡夫能知」,也「非二乘」的「智慧所覺」。聲聞、緣覺志在了生死得解脫,不求一切種智,所以不知根本。菩薩求一切種智,一切種智以徹了一切法為境,所以唯有「依菩薩」行者,「從」最「初」於大乘起「正信」時起,即「發心觀察」無明熏習所生識。正信心未成就以前,名十信;既成就正信,即進入初發心住。初入正信發心住的菩薩,於無明所起的微細妄識,即能起觀察:或從意識的比觀類推而得,或依經論中所說的觀察而知。雖起類似的了知,但還不能真知。「若」登初地以上菩薩,能「證法身」,這才能「得少分知」。少分知,即證知一分。這樣的分分了知,一直到「菩薩究竟地」——第十法雲地,也還「不能盡知」。「唯」有成了「佛」,才能徹始徹終的「窮」盡明「了」。所以《法華經》說:『唯佛與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涅槃經》也說:『菩薩見終不見始,佛見終亦見始。』有一分無明,即有一分不能了解;離一分無明,即得一分智慧。到成佛,一切煩惱盡離,真智全顯,才能徹了依無明熏習而起的底裡。無明為緣而起的,是這樣的甚深!
乙 廣顯緣起生滅
一 無明由起
何以故?是心從本已來,自性清淨而有無明;為無明所染,有其染心;雖有染心而常恒不變,是故此義唯佛能知。所謂心性常無念故,名為不變;以不達一法界故,心不相應,忽然念起,名為無明。
緣起的根元為無明,無明是怎樣染污自心?這裡給予解說。這是引用《勝鬘經》說。「是」眾生「心」,「從本已來」,是「自性清淨」的。然而,自性清淨「而」從本以來又「有無明」。自性清淨心與無明俱,所以自性清淨心「為無明所染,有」「染心」的妄起。自性清淨心,即覺;無明,即不覺。眾生無始以來有阿賴耶識,即無始來是不生不滅(淨)與生滅(染)的和合統一。此和合識中的根本無明,也無始來成就,所以不能說從真心生妄心。自性清淨心,為無明所染而現為染心,染心即業識等。「雖」無始來即「有染心」,「而」自性清淨心,還是「常恒不變」,照樣的清淨。「故此」『不染而染,染而不染』的心識緣起「義」,「唯佛能知」,不是凡夫二乘所能了解的。如《楞伽經》說:『我於《勝鬘經》中,為利根人曾說此義。』這自性清淨而有染心,有染心而自性常恒清淨,古德以火燒虛空為喻。虛空本來是沒有熱性的,由於火燒,虛空也是熱的;實則,虛空還是沒有熱相的。虛空經火燒而似有熱相,喻自性清淨心為無明所染而有染心;虛空似有熱相而自性不熱,喻自性清淨心雖現有染心而自性仍為清淨。唯識家但承認真實不變,所以與本論的思想有差別。這即是賢首家所說的『不變隨緣,隨緣不變』義。唯一淨心而不妨有染相的差別,所以覺與不覺,有著矛盾而統一,統一中有矛盾的意義。這是難理解的,唯佛能知。從佛現證而方便安立,即無始來有此相關而又相對的二元。一、「心性」:是「常無念」的,所以「名為不變」,是常是恒。無念,即沒有妄心所起的名言相——概念。法性,都是離言絕相的。眾生心的當體,也是自性清淨而無念的,染也好淨也好,起也好滅也好,而眾生的心性總是沒有變易的,無念而不曾障礙有念的。二、無明:心性雖本來離言絕相,而眾生從無始來,「不」能如實通「達一法界」。眾生「心不」能與法界「相應」,而「忽然」有「念」現「起」,這即「名為無明」。心所以不與一法界相應,即由於妄念現前;由於妄念現前,所以不與法界相應;迷真起妄,本是同一內容的分別解說。所以說忽然,不是無緣無故的突然生起,是形容眾生於不知不覺間的任運生起。也因為心性是常恒不變的,所以說念起為忽然,其實是無始來成就的。不了一法界相而起妄念,即名為無明;無明也即念的別名。
這裡順便一論煩惱:上來說到見、愛二煩惱,但見與愛煩惱中,還有二類:一、起煩惱,二、隨眠煩惱。起煩惱,即心生起時,有煩惱與心同時現起。心起的時候,有的煩惱並沒有生起,但不是斷盡沒有了,不過沒有成為現行,煩惱還是潛在的。這沒有生起現行的潛在煩惱(或名煩惱種子),名為隨眠。現起與隨眠的二煩惱,聲聞和緣覺,都是要斷盡的。但煩惱(起、隨眠)以外,還有習氣,這是不障礙二乘得解脫的。如經律中說:阿羅漢有習氣,過去如欲心重的,證得阿羅漢,為人說法時,還是先望望聽眾中的女人。大乘所明的煩惱,即從此義開合而成。有些大乘經,將隨眠與習氣統一了。見、愛、無明,《阿含經》常是連在一起說的。大乘經即分別見、愛(三)、無明為五住煩惱。住地,即是習氣——習地的意思。見道所斷煩惱,即:(一)、見一處住地。修道所斷煩惱,約三界為三,即:(二)、欲愛住地,(三)、色愛住地,(四)、無色愛住地。這見、修所斷的二類四煩惱,二乘是可以斷的。(五)、無明住地。無明也有起與習(實等於隨眠)二類;如無明起,名為過恒沙上上煩惱。天臺宗分煩惱為三大類:見思、塵沙、無明。然依《勝鬘經》、《仁王護國般若經》、《菩薩瓔珞本業經》等經,前四煩惱有起有住,無明也有起有住。無明的起煩惱,即是塵沙煩惱。這裡所說的無明,即是無始無明住地,是煩惱中最極微細的,是一切煩惱的根源。本論說此為二:相應的,不相應的。無始無明住地,是不相應的。《勝鬘經》的本義,凡是現起的煩惱,即名為心相應;凡隨眠潛在的習氣(住地),沒有現起於六識中的,名為不相應。而本論引用《勝鬘經》,所說卻不取種現義。依心起意的(三細意)微細妄心,名為不相應染。依意的後二及意識中,名為相應染。本論不從種子現行立說,約煩惱與微細妄心雖可分別而渾融如一,所以名不相應。如依心取境而生分別,心境分離而於心上起念(心所有法)分別;妄心與染污心所明顯的差別,而同時同緣,共作一事,即名為相應。到意識,相應的意義更為明顯。本論說煩惱染心,明相應不相應,與唯識學的種現說不同,也與《勝鬘經》說不合。
二 染心(生起)還滅
染心者有六種。云何為六?
無明與染心是有分別的。無明,約不了一法界的根本不覺說;「染心」是依無明而起的,共「有六種」。這裡的無明與六種染心,和上面的心、意、意識,三細、六粗,都是同一的。不過約緣起的惑業苦,說為三細六粗;約心識的次第開展,說為心、(五)意、意識;約惑障,說為無明與染心。
一者執相應染,依二乘解脫,及信相應地遠離故。
從無明所起的六染心,從粗到細來說。「一者」、「執相應染」:意識相應染;即六粗相中的執取相、計名字相。意識與見、愛煩惱的染心俱起,外取計著,所以名執相應染。約二乘說,此「依二乘」的「解脫」,得無學解脫時,能遠離斷盡。約大乘說,登初發心住的「信相應地」,即能「遠離」。二乘所勤於斷除的,初住菩薩即可斷除;所以《華嚴經》中,初住也說為悟不由他。真諦傳說十解能斷我執,也與此相合。
二者不斷相應染,依信相應地修學方便,漸漸能捨,得淨心地究竟離故。
「二者」、「不斷相應染」:這是與相續識相應的煩惱,也是六粗的相續相。相續識的煩惱,二乘是不能捨的。大乘「依」初住——「信相應地」——起,「修學」六度、四攝、止觀等「方便,漸漸」地「能捨」此不斷相應染。一直到「得淨心地」,即初歡喜地菩薩,才能「究竟」的捨「離」。淨心,聲聞即見道時的四證淨,菩薩是初地時的證見真如。此時,清淨的信解心,能捨離不斷相應染。二乘所斷的分別、俱生二種我執,菩薩在初住時已經斷除;而二乘所不斷的,屬於分別的法執,菩薩於十住中漸捨,到淨心地時能究竟離。初地證見法空,證知如來藏性,即可遠離此不斷相應染。
三者分別智相應染,依具戒地漸離,乃至無相方便地究竟離故。
「三者」、「分別智相應染」:是智識相應的煩惱,也是六粗中的智相。智識,對境生心而起分別,分別染淨。與分別心相應的煩惱,即名分別智相應染,這要「依具戒地漸離」。具戒地,即第二離垢地;二地戒波羅蜜多圓滿,所以特名具戒地。從二地起,能漸離此分別智相應染;一直到「無相方便地」,才能「究竟」遠「離」。無相方便地,即第七遠行地;七地以前為有相地,還不能一向顯示無相真實。第七地能純無相觀而還有功用;有功用,即是要假方便而起無相觀。第八地才不假功用而入無相。無相,體證離言法性而不為法相所惑亂;七地雖有功用而能現觀無相,所以名無相方便地。到此,分別智相應染,能究竟遠離。
四者現色不相應染,依色自在地能離故。
「現色不相應染」,即雜染的現識,也是六相中的境界相。現識能現一切境界,如淨明鏡的現眾色相,所以說現色。現識,不是心境相待,而是內心任運能現一切境相;微細的現識心境,沒有心心所差別,所以名不相應。現識所有的煩惱,即名現識不相應染。此「依色自在地能離」。色自在地,即第八不動地;八地以前,不能於境得自在。第八地菩薩,能從無相無功用心,起如幻三摩地;從如幻三摩地中,能自在顯現色法,如虹霓的幻現。這樣的於色得自在,所以能任運的現無量神變,如於一微塵中現一切世界、一切世界攝於一塵等。依心起意的現識,能現一切境界,而展轉相礙。到不動地,能夠離此現色不相應染;所以反顯得現一切色相無相,而無礙自在。
五者能見心不相應染,依心自在地能離故。
「五者」、「能見心不相應染」:即雜染的轉識,也即是六粗的能見相。妄心動時,有心有境,當下動即當下能見能現,三細心本是不可分離的。今約發展的生起次第,所以分別的說斷除先後。此能見心不相應染,即能現根身器界的能見心,此要「依心自在地能離」。心自在地,即第九善慧地。九地菩薩,於心而得自在,有四無礙解,能為眾生說法無礙。色法的微細障,八地能離;心法上的微細障,第九地能離。
六者根本業不相應染,依菩薩盡地,得入如來地能離故。
「六者」、「根本業不相應染」:即雜染的業識,也即是無明業相。這是依心起意、妄心初動的根本,所以名根本業不相應染。此要「依菩薩盡地」,即第十法雲地;從十地末心,「得入如來地」時,「能」究竟遠「離」。到如來地時已無可離,而第十地又不曾離;離此根本業不相應染,應在金剛喻心。前一念心滅為無間道、斷惑;後即如來地心現起,為解脫道,而證得染心的永離。
三 無明還滅
不了一法界義者,從信相應地觀察學斷,入淨心地隨分得離,乃至如來地能究竟離故。
「不了一法界義」,即是和合識中的無明不覺;由此而起一切粗細妄染。此根本無明,極深細的,為一切染心的根源;而又最廣大的,遍於一切染心。一切染心,各有特殊的染執用,而又與不覺的通相——無明不離。無明與染心,成為平行的事理二障。所以在染心斷時,不了一法界義的無明也分分捨離。「從」登住的「信相應地」,即「觀察學斷」。信相應地,能斷意識中的執相應染。執相應染雖不離無明不覺,而還不能說捨離無明,因為要悟證法性、分破微細意中煩惱,始能斷除。這是微細妄意的煩惱,所以二乘不斷、不知。地前菩薩雖不能斷,而依大乘教聞思修學,能觀察學習斷除它,即已能分分的治伏。到「入」初「淨心地」,能「隨分得離」。一直到「如來地」,「能究竟離」。這可見意地染心分分地斷除時,此無明也即分分的斷除。成佛時所斷盡的煩惱,即是這極微細的理障與事障。如與唯識學者對論:意地的微細惑,地地漸斷,如二十二重無明。不了一法界的無明,從初地起漸斷,如二十二愚的粗重。
四 料簡
(一) 相應不相應
言相應義者,謂心、念法異,依染淨差別,而知相、緣相同故。不相應義者,謂即心不覺,常無別異,不同知相、緣相故。
料簡,是對於上文所敘述的,加以抉擇。先說相應不相應義:以六種染心說,前三是相應,後三是不相應的;以三細六粗說,三細為不相應的,六粗為相應的;以五種意說,前三為不相應,後二為相應的。相應與不相應,古來的異說極多。一、唯識學者說:種子為不相應,現行是相應的。這是繼承大眾、分別說系,以隨眠為心不相應,以纏為心相應而來。《勝鬘經》的起煩惱為心相應,住地煩惱為心不相應,也與此相合。二、有部論師說:心所為心相應的,得等為心不相應行的。三、菩提流支譯的《唯識論》:以真心為不相應,虛妄分別心為相應。四、本論說:心王與心所有別體的,可名相應;若唯心而王所渾然不分的,即名不相應。所以,「相應義」是「心」與「念法」別「異」的。心,是虛妄分別識;念,是心上所有了別境界時的種種心所,也即各式各樣的觀念。心約體說,心所約用說。心境相關,就有一印象,而成為差別不同的念;所以心與念是不同的。此心與心所的差別,「依」雜「染」與清「淨」而有「差別」。這所起的心心所法,雖依染淨而各各的不同,「而」由心心所的「知相、緣相」相「同」,所以名為相應。相應,古代論師,有說四種平等的、有說五種平等的;本論主要的說二種相同——知相相同與緣相相同。緣相同,約所緣法的共同說。如心在青色的境界上轉,心所也就在這青色的境上轉。知相同,是指能緣的共同。這在古代,本有多種解說:(一)、心了總相,心所了別相;(二)、心緣總相,心所緣總相、別相;(三)、心、心所法,各緣總相、別相;(四)、心所緣總相,心緣別相。唯識家取第二說:心緣總相,心所緣總、別相。本論可能是取第三說的,心與心所法,同樣的能緣總相、別相,所以說知相同。心與念差別,而能、所緣是共同的,這名為相應。
「不相應義」,指業識、轉識、現識三細心。因為,這唯是「即心不覺」的不覺心,不覺心是一,「常」常時、恒恒時,「無」有「別異」相可得。沒有王、所的別異,也就說不上知相、緣相的相同,所以說「不同知相、緣相」。不同,是沒有同相可說,不是差別。唯識學者承有部說:有心必有心所。但經部說:平常心中,有心必有心所相應;但入滅盡定時,唯有微細心識的相續現起,而沒有心所——受、想等活動。本論承一意師說,略與經部相近。業識、轉識、現識,與唯識者的阿賴耶識相當,這是極微細的心,如《唯識三十頌》說:『不可知執受、處、了。』執受與處的所知境,固是不可知,就是能了知的心,也是不可知的。雖唯識家說有觸等與它相應,也只是以前六識為例而已,並不曾從一味相續的細心中有所辨別。本論立足於一意識說,所以粗相的心境交涉,可建立心與心所的相應;細相的心境渾融中,唯說即心不覺,而無王所的差別,也就無所謂相應了。
(二) 煩惱礙智礙
又染心義者,名為煩惱礙,能障真如根本智故。無明義者,名為智礙,能障世間自然業智故。
再說煩惱障與智障:惑染雖多,本論總分為無明與染心。此「染心義」,又「名為煩惱礙」——障,因它「能障」礙「真如根本智」的緣「故」。根本智,對後得智說;即無分別智,是超越能所而內證諸法真如性的,所以又名如如智。本論稱為真如根本智,即真如智與根本智的合稱。煩惱礙的唯一力能,是障礙真如根本智的現起,因此為生死解脫的障礙。「無明義」,又「名為智礙」——所知障,這是「能障」礙「世間自然業智」的緣「故」。聖者通達真如性,得根本智;了世間的種種事相,得世間自然業智——後得智、方便智。就佛位說,真如根本智,是智淨相;世間自然業智,是不思議業相。因為,大聖佛陀證得真如淨智,能了達世間的種種事相,能不加功用的現起三業大用,教化眾生,所以名世間自然業智。障礙此智現起的,是所知障的力量。分證的菩薩,能分得二智,分斷二障。
煩惱障與智障,雖是聲聞三藏所不談的,而實從三藏法推闡得來。聲聞法中的見所斷惑、修所斷惑,大概的說,即一為迷於諦理的,一為染於事相的。迷理的見惑,為障於真諦的、礙於生死解脫的。斷了見惑,生死即有邊際;充其量,也只是七返生死而已。修惑實為依見惑而起的、染於事相的微惑。統論起來,三藏所說,可有三類:一、見所斷惑,是迷於真理的。二、修所斷惑,是染著事相的。三、習氣,是昧(劣慧無能,與染著不同)於境相的。依此而推闡為大乘的斷障說,即成三類:一、中觀者說:見、修所斷惑,通於煩惱障與所知障,二障約三乘共斷說;習氣不屬於二障。這與藏教說,最為接近。見、修所斷惑,通於二障,即是迷於真理、染著事相的別名。二、唯識者說:三乘共斷的見、修煩惱,為煩惱障,可有迷理、染事的二分。大乘不共所斷的,為所知障,也有迷理、染事的二分。斷所知障的智慧,即有根本無分別與無分別後得智。這是對於被稱為無明住地的習氣也分為二類了,又以二障別配三乘共斷與大乘不共。三、如本論說,以障根本真如智的理障為煩惱障,以障世間自然業智的事障為所知障。以理、事二障,稱煩惱、所知二障,與中觀者同。但本論專以大乘不共所斷的,配屬二障;以三乘共斷的見、修惑,攝屬於煩惱障中。依同一教源而演為不同的教說,實是不能偏執、武斷是非的!
本論的二障說,依菩薩智境說。迷於如來藏實性而妄現時,有染污的心心所法,即有障礙。真如淨心顯現時,略有二義:一、如唯識說的根本智境,二、後得智境。前者可名如理智,後者可名為如量智;前者即證性智,後者即起用智。眾生所以沒有這二智的現前,即因妄心中有障礙存在,這障礙也可分為二類:障真如根本智現起的為煩惱障,障世間自然業智現起的為所知(智)障。但染心與無明,是本末相依的。所以,斷障時,並非先斷此而後斷彼,而是染心(煩惱障)一分斷時,無明(所知障)也同時斷去一分。這樣,菩薩證悟時,也不是先得此智而後得彼智,而是二智一時的。二智並觀,二障同斷(但聲聞斷的煩惱障,與所知障別斷),與唯識者的見地不合。
此義云何?以依染心、能見、能現、妄取境界,違平等性故。以一切法常靜,無有起相;無明不覺,妄與法違,故不能得隨順世間一切境界種種知故。
染心何以為煩惱礙?無明何以為智礙?這意義是應該解說的。因為「染心」,是根本業不相應染;「能見」,是能見心不相應染;「能現」,是現色不相應染;「妄取境界」,是分別智相應染、不斷相應染、執相應染。後三者,都是王所別體,心境交涉、能所展轉所起的,所以總名妄取境界。「依」此六種染心,「違」反如來藏「平等性」,所以迷覆真理而不得正覺。如來藏本是平等常恒不變的,因有了根本業的妄動,動而有妄心現,有心即現妄境,於是心境相關,起心心所,造作或善或惡種種差別。《密嚴經》說『眾生心二性,內外一切分,所取能取纏,見種種差別』;與論義極順。因為心境差別相現,與如來藏的平等性相反,障礙了真如根本智的現證,所以名為迷理的煩惱障。說到智礙,因為「一切法」從本以來,「常」是寂「靜」而「無有起相」的。然由於「無明不覺」,不能與法性相契合,迷「妄」而「與」如來藏「法」性相「違」而不相應了。依此說,這是一切煩惱的根本義或共同性。無明不覺,與如來藏相違,「不能」起淨智的妙用、「得隨順世間一切境界種種知」。不得隨順境知,所以名為智障。這可舉喻說明:如一面鏡子,如玻璃是凹的,現起外境時,即有兩類不正確的現象出現:一、現起歪曲的境相。如鼻子形成細長,頭部失去原有的形相,這是與不平正的鏡面有關的。二、鏡中現起的種種影像,由於現起錯亂形相,也就失去它的本來樣子。此如妄心的不覺:一、有種種的差別相現前,與平等性的如來藏不相應。二、如來藏不生不滅心中所具的無邊大用——稱性功德,由於妄現錯亂境相,也即不能顯發真心寂滅中的無邊大用。所以違於平等性的染心,名為煩惱礙;違於不礙於平等性的稱性功德的無明,名為智礙。如來藏中的稱性德相,實即是自然業智——隨順世間境界知所體現。如從眾生的立場而說,這不外眾生境界的真相。
第三目 (心)生滅相
壹 泛說生滅明不滅
甲 二種生滅
一 分粗細
復次,分別生滅相者有二種。云何為二?一者粗,與心相應故。二者細,與心不相應故。
此下第三大段,明生滅相。生滅相,是生滅心的生起與還滅相。然說生滅,意在不滅的,所以先泛說生滅明不滅;不滅從生滅中顯出。生是此生彼生的流轉門,滅是此滅彼滅的還滅門;不滅即寂滅常恒的真淨心性。
「分別生滅」心「相」,約略的說來,「有二種」生滅:「一者」是「粗」相,即是「與心相應」的。「二者」是「細」相,即是「與心不相應」的。五意中的智識、相續識,及意識;六粗;及六染心的前三,都是屬於粗的生滅相;都是王所別體,與心相應的;心取境界,有此有彼、有增有減的。五意中的前三意,三細,及後三染心,都是屬於細的生滅相。這都是與心不相應的,無心境的對立、無心心所差別的。
又粗中之粗,凡夫境界。粗中之細及細中之粗,菩薩境界。細中之細,是佛境界。
這幾句,是附帶抉擇的。但說生滅相的粗細,似乎太籠統,所以再約凡夫、菩薩、佛而分析一下。「粗中之粗」,是「凡夫」的「境界」;如意識,及執相應染,與六粗中執取相等。「粗中之細」,如五意中的智識、相續識,六染中的不斷相應染及分別智相應染,六粗中的智相、相續相。「細中之粗」,如五意中的轉識、現識,三細中的能見相、境界相,六染心中的現色不相應染及能見心不相應染。這二者,是「菩薩」的「境界」,為菩薩所通達、所斷治的。「細中之細」,即根本業不相應染,五意中的業識,三細中的無明業相,「是佛」陀究竟的「境界」。
論師造論的所依,為《楞伽經》。《楞伽經》於百八句後,大慧問佛:諸識有幾種生住滅?佛說:諸識有二種生住滅,一為相生住滅,二為流注生住滅。次後,佛又說二種生住滅各各有因有緣。明滅中,說到賴耶自真相實不滅。與本論的文次,完全一致,內容略有出入。
二 明生滅
此二種生滅,依於無明熏習而有,所謂依因依緣:依因者,不覺義故;依緣者,妄作境界義故。若因滅,則緣滅。因滅故,不相應心滅;緣滅故,相應心滅。
上面所說的「二種生滅」,雖粗細不同,而都是「依於無明」的「熏習而有」。無明的熏習,即經中「所謂」的「依因依緣」。因緣的意義,是差不多的。分別的說,因是親切的、主要的;緣是疏遠的、一般的。此中說的,因是內因,緣是外緣。「依因」,是「不覺義」。眾生無始以來,不能覺了一真法界;這一根本不覺為因,起心不相應的微細生相。此如前說:依不覺而有無明業相、能見相、境界相;雖有三相,而都是依於無明不覺而有。「依緣」,是「妄作境界義」。眾生由於無明不覺,現起境界相;一切境界本為唯心所現的,不知境相的離心無體,而虛妄的看作外在境界。這外境,即為緣而有心相應的粗顯的生相。此如前說:以有境界緣,而有智相、相續相等的六種粗相。心相應中的粗生相與心不相應的細生相,推根究底,雖同樣的依無明熏習而有;但一為內因而起,一兼依外緣而起,有二類的生起不同。
生既如此,還滅也如此。所以推根究底的說,無明不覺的內「因滅」,境界的外「緣」也自「滅」。如但是緣滅,即滅而不究竟。如無想定中,境界相不現起,粗心也不現前,外道即以為這是入了清淨涅槃。其實,他內在的細心未滅,因而到了出無想定的時候,粗心又生起來。所以但是緣滅,是不究竟的。二乘涅槃的不究竟,也由於因的未滅。究竟滅,必須因滅,因滅而後緣滅,即一切滅盡。如從分別來說,無明不覺「因滅」,「不相應」的三細「心」也就「滅」了。如境界的外「緣滅」,「相應」的粗「心」也就「滅」了。然依《楞伽經》說,現識以不思議熏變為因;分別事識,以妄熏習為因、境界相為緣。所以,細心但依因起;而粗心實也是依於無明妄熏的。
乙 心體不滅
問曰:若心滅者,云何相續?若相續者,云何說究竟滅?
一切虛妄雜染法,都是滅盡無有的。不但究竟還滅,在眾生位中,這粗細的心相,也還是生滅不住的。外人不知滅的是心相,不是心體,所以就提出疑「問」:生死相續,由於心的相續。若如上說,粗細心都是滅盡的,而且是剎那滅的;那眾生的相續,就不可能的了。所以說:「若心」是「滅」的,如「何」能說「相續」——眾生的生死相續、菩薩修行相續到成佛?反之,「若」雜染心是無盡「相續」的,如「何」又「說究竟滅」呢?究竟滅,即是徹底滅。佛的功德智慧,也可說滅盡嗎?這是從虛妄分別生滅中,推尋出一常住不變的心體,作為生死相續的主體,也就以此而明佛果常住而不滅。這是真常唯心論的特色,與中觀、唯識都不同。
答曰:所言滅者,唯心相滅,非心體滅。如風依水而有動相,若水滅者,則風相斷絕,無所依止;以水不滅,風相相續。唯風滅故,動相隨滅,非是水滅。無明亦爾,依心體而動,若心體滅,則眾生斷絕,無所依止。以體不滅,心得相續。唯癡滅故,心相隨滅,非心智滅。
論主從有滅有不滅來解「答」上問。要知上文「所」說的「滅」,「唯」是約「心相滅」而說,「非」是約「心體滅」。意思說:自心現起的虛妄雜染的幻相,雖然滅盡無餘,而真如心體是常住不滅的。心相、心體的差別,且約真體妄相說。其實,如來藏心體、相,都不可滅;雜染虛妄心體、相,都可以滅。現在以究竟真實心為心體,現起的虛妄雜染相為心相,不過是一途方便。《楞伽經》說業相滅、阿賴耶自真相不滅,也即是此意。虛妄幻相滅,真實心體不滅,今舉譬喻來說。「如風依水而有動相」,動是風動的;然風的所以動,是依水而現起動相的。風雖變動不居,「若水」也是那樣的變動起「滅」,輕動的「風相」就「斷絕」而不能續起;風相「無所依止」,什麼動相也就表現不出來了。由於「水」的自體「不滅」(不動),所以「風相」也就不斷的「相續」而動。「唯」有「風滅」了,依風而起的「動相」,也就「隨」著「滅」去,並「非是」那原來靜止的「水」體也「滅」了。這比喻是:「無明」動相也是這樣,無明如風,「依」於如水的真如「心體」,「而」後有無明妄「動」的心相。「若心體」也是無明那樣的動變不居、剎那變「滅」,那麼「眾生」的生死就會「斷絕」;因為「無」真實常住的為「所依止」,生死相續也就不可能了。眾生不能相續,也不會從眾生修行成佛了。依真心者說,佛的稱性功德,依如來藏心為體;眾生的無明、無始的妄熏習、生死相續,也是依如來藏心為依止的。如心體也是可滅的,眾生就不成其為眾生了。由於真如心「體不滅」,所以相應心、不相應「心」,「得」以「相續」不斷;眾生的生死,也就相續不斷——如風依水而動相相續一樣。「唯」是愚「癡」無明「滅」了,相應、不相應「心相」也就「隨」著「滅」盡,出離二障而究竟成佛;並「非心智」也是無明那樣的「滅」了。心智,即如來藏心體,即如來所有的淨智。如來清淨功德智慧,是常住相續不滅的。此喻說,顯示了有滅有不滅,也顯示了妄依真立的道理,為下染淨熏習說所本。
貳 廣論熏習顯無盡
甲 標熏習體
一 熏習體
復次,有四種法熏習義故,染法、淨法起不斷絕。云何為四?一者淨法,名為真如,二者一切染因,名為無明。三者妄心,名為業識。四者妄境界,所謂六塵。
熏習,所以染淨法生起;也由於染熏於淨、淨熏於染,有迷真滅妄的流轉還滅。所以,本論以熏習說明生滅相。先總標四法熏習。熏習是動作,以此熏彼、以彼熏此,是對他的發生力量。總論熏習法,「有四種法」;由此四法的展轉「熏習」,「染法」與「淨法」即現「起」而「不斷絕」。雜染法的不斷,無始來一直就如此。如修行向善,生起清淨法,也可以一直不斷的下去。染、淨法,以真如、無明為二本;但成為染淨的事實,還由於熏習作用。四種是:「一者」、清「淨法,名為真如」。真如是形容詞;如來藏性與所具足的無量稱性功德,是究竟真實的,是真、是如,所以名為真如。「二者」、「一切」雜「染因,名為無明」。依不覺一法界的無明,生起種種虛妄雜染法,所以無明為一切雜染法因。「三者」、依無明不覺而起的「妄心,名為業識」。妄心,約根本說,即三細中的無明業相,五意中的業識。如約從本起末說,粗細一切雜染心,都是妄心,都由妄心的擴展而起。分析妄心——業識的成因,為真如與無明二者發生關係時,即蒙昧覺心而成為妄心。真心是如來藏;無明為蒙昧的不覺。如來藏如心,無明如睡眠。此二者和合而起的妄心,如夢心。「四者」、虛「妄」顯現的「境界」,即是「六塵」。有妄心,必有六塵的妄境界現前。這四法,實是同為無始來即如此的。真如與無明,眾生是無始來滾成一團的:即無始來妄動而有妄心、妄境界的。覺與不覺,為構成賴耶的因素。要說明熏習,必肯定無始來有此四者,然後彼此互相給予熏習,而現起雜染、清淨的一切。
二 熏習義
熏習義者,如世間衣服,實無於香,若人以香而熏習故,則有香氣。此亦如是,真如淨法,實無於染,但以無明而熏習故,則有染相。無明染法,實無淨業,但以真如而熏習故,則有淨用。
說到「熏習」的意「義」,舉譬喻說:「如世間」,本來「實」在是「無」有「香」氣的「衣服」、油等,「若人以」一種「香」氣「而」去「熏習」它,那衣服等就留「有」一種「香氣」了。又如一張白紙,在火上熏習,紙就會熏成黃黑色。所以,熏習的意思,是此法本來所沒有的,由於另一法的熏染力量,此法也就帶有另一法的形相。「此」染淨法的展轉熏習,也「如是」。如稱為「真如」的一切清「淨法」,本來「實」在是「無」有「染」污相的;「但」由於「以無明」妄染「而熏習」它的緣「故」,淨法中也就現「有」雜「染」的妄「相」。反之,「無明」——一切雜「染法」,本來是「實無」清「淨」的「業」用的,「但」由於「以真如」淨法「而熏習」它的緣「故」,也就起「有」清「淨」的作「用」。真如與無明,是相互熏習的,所以眾生無始以來,依真現妄、妄中有真,真妄始終和合而成為一團。不過,真如為無明所熏,只可說現起染相,不可說真如成為雜染。無明為真如所熏,只可說現起淨用,不可說無明成為清淨。
唯識學者,反對本論的熏習說。因為:一、唯識家的熏習說,重於同類的、潛能的。如前七識的一切活動,熏習於賴耶識中,賴耶受熏而成為七識的新種——功能。如眼識種子生眼識現行,眼識現行又熏成眼識種子,所以是著重同類的、功能的。依此推論,有漏熏成有漏種,無漏熏成無漏種等。唯識家是淵源於一切有部的多元實在論;他的熏習說,僅是一切法熏習而保持功能性於賴耶中,而不是說此法受彼熏,此法由於彼法而起變化,此法中現起彼此融化了而起的新現象。本論的熏習說,重於此受彼熏,而此中現起彼此合化的東西。如衣無香,香熏而衣有了香氣,是衣香,也是香衣。熏習,不局限於現行的熏成種子;彼此相關而受有對方的影響,即是熏習。所以,熏習不但是保留,而也是合化;不但是功能,也是現行。二、唯識家說受熏者要是無記性的。如不香不臭的,可受香臭的熏習,即被香熏時而成為香的,被臭熏時而成為臭的。臭的不受香熏,香的不受臭熏,即失去了熏習的意義。所以,賴耶是無覆無記性的,唯此賴耶可受前七識的善惡熏。然而,這僅是唯識家自立的定義;如經部師的熏習說,也就不承認如此。以世間的事相來說,香的熏臭的,臭的熏香的,是極普遍的事實。黑的也可熏黑的,如淺黑色布,可更染成深黑色。深黑色而染上淺黑色,雖不顯了,而決非毫無影響。香臭互不相熏,善惡互不相熏,這都是不順世俗的。這是在想像中,把一切法看成截然隔別的善性惡性而如此說的。本論說的真如淨法熏妄染、妄染熏真如淨法,本沒有什麼不可以的。三、唯識說真如不為能熏,也不是所熏。這因為以真如為抽象的理性——真實平等性,與具體物隔別,一點德用也沒有。其實,即使真如不可說受熏,但真如能為增上緣,難道沒有任何影響嗎?何況本論的真如含攝得無量清淨功德呢!修學佛法,就在乎以清淨的力量治伏雜染的;雖然雜染法也在不斷的蒙蔽真淨的、歪曲真淨的,以及障礙行者的進修,但真淨與妄染不斷的搏鬥,自會粉粹妄染的黑幕,現起淨德的業用。《密嚴經》與《大乘理趣六波羅蜜多經》,都說到:『真妄互相熏,猶如二象鬪。』這雖是晚期的譯品,未必為唯識者所信受,然眾生修學過程中,真妄的相互熏習、相尅相消,不能說不是事實吧!總之,不把熏習專看為種子、真如專看為理性,一切都可以通了。
乙 熏習起染法不斷
一 熏習生起
云何熏習起染法不斷?所謂以依真如法故,有於無明。以有無明染法因故,即熏習真如;以熏習故,則有妄心。以有妄心,即熏習無明,不了真如法故,不覺念起現妄境界。以有妄境界染法緣故,即熏習妄心,令其念著,造種種業,受於一切身心等苦。
此下分說,先明熏習起染法不斷,也即是眾生心隨染而成生死眾生(遍計所執性),眾生從無始時來就在雜染因果法中流轉。這由於怎樣的「熏習」,以致生「起染法」,永續的「不斷」呢?約粗細說,可有三類:一、無明熏習成妄心:本論首先揭出了真妄二元相對的無明是不覺一法界的別名,所以這是不離真如淨法而有的。真如本來常遍,可為染法所依,所以說「以依真如法故,有於無明」;但真如為染法依,而不是熏生染法。無明是不覺義,真如是覺義;不覺性的無明不離於覺性的真如,而不是真如熏習生無明。因為「有」了「無明」雜「染法」為內「因」的緣「故」,於是不離真如而「即熏習真如」,迷蒙了真如。雖然真如還是一樣的真如,常恒不變,不曾真的受影響而變質;但「以」無明「熏習」的關係,即「有」「妄心」現起。妄心,是依真如心為本,而現為虛妄心影的。雖錯亂妄現,而真如性仍是本來明覺、本來清淨、本來周遍。如陽光為烏雲遮蔽而現出暗淡的光相時,太陽的本來光明,並未有什麼變化。妄心為真妄和合而有的,即無明力不覺心動的業識。二、妄心熏習成妄境:「有」了「妄心」,對於不覺性的無明,又起一熏習力,所以說「即熏習無明」。無明本是曚昧不覺的,本是「不了真如法」的。假如妄心不起,那僅是晦昧的因素而已。由於妄心的妄覺性,這才於曚昧的無明「不覺」中,於不知不覺間,從妄心的妄「念」中,「現」起虛「妄」的「境界」相。妄境,是由妄心熏習無明,不了真如法而起的。三、妄境熏習成惑業苦:妄心是能知、能了別的,妄境是所知、所了別的。上依心起境,境起又必然的牽引內心,所以說:「以有」此「妄境界」的「染法」為外「緣」的緣「故」,在妄心妄取時,「即熏習妄心」,而使妄心生起不斷相續的妄「念」,執取計名字等妄「著」。由於妄念妄著,現起妄境的心,反為妄境所轉,「造種種業,受於一切身心等苦」。眾生的起惑、造業、受苦,推求它的原因,都由於妄境界的熏習妄心而來。依真如而有的無明、妄心、妄境,相互熏習,染法就生起而永續不斷了。
二 熏習差別
(一) 妄境界熏習
此妄境界熏習義,則有二種。云何為二?一者增長念熏習。二者增長取熏習。
上說熏習的三層次第,從細到粗,方便作如此說。而實無明、妄心、妄境,眾生無始以來即如此如此的。而且,粗細間的展轉熏習,並不如此單純,所以再作盡理的差別說。熏習法有四,而此所說的熏習起染差別,但是妄境界、妄心與無明。因為真如的熏習,是不生染法的。現在,從粗到細,先說「此妄境界」的「熏習義」,略「有二種」:「一者,增長念熏習」:於妄境的引生妄心,妄心不斷的緣境,即由於境相而不斷的增長念力。我們心中的所以有無限的概念、無窮的印象,都由於境界的反映於妄心而保存下來。如從來不見不聞,不了境相,即沒有觀念可得。唯物論者,重視外境,以為一切知識都由外境的反映而來,於境界多多的經驗,知識也就愈豐富。這是契合這妄境熏習道理的。「二者,增長取熏習」:境界相,如一大騙子,時時的誑惑你、引誘你,使你不知不覺的向它追求,不了解是虛誑的而執著得牢牢的。所以,依境界而起心、增長概念的同時,也必然的增長取著。增長念,是心識的印象的增加。如前五意中的相續識,由於智識的分別染淨諸法,所以念相應不斷。增長取,是心識的愛取的增加。如前說的分別事識,依見、愛煩惱而增長的。念與取的關係是:由妄境熏習分別事識而追求外境,由追求外境而增長相續識中的念力,由念力增長又引發分別事識的外緣境界——二者是這樣的展轉增長。若分別的說,念是屬於知的,取是屬於情的、意的。
(二) 妄心熏習
妄心熏習義,有二種。云何為二?一者業識根本熏習,能受阿羅漢、辟支佛、一切菩薩生滅苦故。二者增長分別事識熏習、能受凡夫業繫苦故。
「妄心熏習義」,也「有二種」:「一者」、「業識根本熏習」。上文說『妄心名為業識』,然從微細的妄心而起粗顯的妄心,即通攝得分別事識。本論從唯心的見地,說一心、五意、一意識;而專約妄心能分別說,實只有二類。微細心即業識,對下增長說,名為根本。根本業識的熏習力,「能」招「受」三乘聖者的三種變易生死。變易生死是同樣的,約三乘聖者所受,說為三種。「阿羅漢」,是聲聞第四果,譯義有無著、應供等義。「辟支佛」,譯義為緣覺或獨覺,為無師自悟、自利而不能利他的一類。「一切菩薩」,不是泛指一切,而是得無生法忍的大力自在菩薩。三乘聖者中,二乘所證涅槃,與菩薩所得無生忍相當。三乘共斷的見、愛煩惱已斷盡了,不再像凡夫那樣的受生死苦。但所入的涅槃、所證的無生,還沒有究竟圓滿,還有微細的「生滅苦」。苦,就是生死果報。凡夫、二乘未入無餘以前的生死,名分段生死;因從生到死,果報即告一段落,生死是有分段的。二乘入無餘涅槃與菩薩得無生法忍後,還有微細的生滅苦,名變易生死。微細生滅,剎那變易,而沒有生死分段可說。妄心根本的業識,上文曾說:『不覺故心動……動則有苦。』因根本業識的妄動,即有虛妄心境現前,分別染淨,住持苦樂,即微細的生滅苦。在三苦中,這是微細的行苦所攝。業識根本妄動所熏起的生滅苦,眾生分上雖也是有的,但還不能發覺;如鑼鼓喧天時,不覺還有輕微的拂拭聲。三乘共受的變易生死,見於《無上依經》及《菩薩瓔珞本業經》。如約《楞伽經》說,別有大乘不共的三類變易生死,即:初地至六地所受的三昧正受意成身,為第一類,即與聲聞、辟支佛的住三昧樂,自以為入涅槃相同。第七地所受的,為第二類。八地到法雲地所受的,為第三類。本論所說,可約《楞伽經》說,即自根本業識到相續識的生滅境界。「二者」、「增長分別事識熏習」:分別事識,是前六識。依微細妄心(業識)而增長的,依見、愛煩惱而增長的。分別事識所起的熏習力,「能」感「受凡夫」所共的「業」力所「繫」的分段生死「苦」。即自執取相到業繫苦相的境界。分段生死,隨業力所繫;變易生死,是以無漏悲願力而自在往生的。一念妄動,熏習而起變易生死,要意滅才能滅盡。執取分別、造業,感受的分段生死,意識滅就能滅了。
(三) 無明熏習
無明熏習義,有二種。云何為二?一者根本熏習,以能成就業識義故。二者所起見、愛熏習,以能成就分別事識義故。
「無明熏習義」,也「有二種」:「一者」、「根本熏習」:根本,是根本無明,對下所起的枝末說。根本無明的熏習力,即無明的熏於真如,「能成就」妄心的「業識」。「二者」、「所起見、愛熏習」:見、愛,從無明而起,所以說所起。從無明所起的推求性,是見;有身、邊、邪、見取、戒取等諸見。從無明所起的貪著性,是愛;有欲愛、有愛、無有愛等諸愛。以此見、愛不斷熏習的力量,「能成就分別事識」——眼等的前六識。見與愛,依於分別事識而有的,又能成就分別事識,所以說『此識依見、愛煩惱增長』。前六識不斷,見、愛即增長相續;反之,見愛若滅了,分別事識也就滅而不起。
丙 熏習起淨法不斷
一 熏習生起
云何熏習起淨法不斷?所謂以有真如法故,能熏習無明,以熏習因緣力故,則令妄心厭生死苦,樂求涅槃。以此妄心有厭求因緣故,即熏習真如,自信己性,知心妄動,無前境界,修遠離法。以如實知無前境界故,種種方便,起隨順行,不取不念,乃至久遠熏習力故,無明則滅。以無明滅故,心無有起;以無起故,境界隨滅。以因緣俱滅故,心相皆盡,名得涅槃,成自然業。
次說「熏習起淨法不斷」,也即是眾生心隨淨而成佛涅槃(圓成實性),這也由真如、無明、妄心、妄境的四法,展轉熏習中說明。從還滅而作方便說,也有三種熏習。一、真如熏習成發心:「以有真如法故,能熏習無明」。眾生無始來,在和合識的無明迷妄中,雖有本具的覺性,而始終沒有覺了過。然生死凡夫而傾向於正覺,還是以真如為根本淨因。真如為無明所迷,從來即熏習那曚昧的無明,給予曚昧的無明以覺的可能。在染法熏起中,說無明熏真如而成妄心。在這淨法熏起中,即「以」真如「熏習」無明為「因緣力」,於是就「令妄心」中發出懇切的「厭生死苦」、誠摯的「樂求涅槃」的動機。生死苦是現實的,涅槃樂是理想的。不感現實生死苦的逼迫,不會去求理想的涅槃。所以能發起此心,即由於真如的內在熏習,使無明妄心中發現這樂求真淨的意欲。二、發心熏習成解行:在前熏起雜染時,說妄心反熏無明,起妄境界。在熏習還淨中說:「以此妄心」中所起的「厭」生死苦、樂「求」涅槃為「因緣」,「即」反而「熏習真如」、傾向真如,使妄心中的清淨力能日見強大,能正確的解了,「自」己「信」得自「己」本具的覺「性」(或佛性)確是本來清淨、不生不滅、常住涅槃的。「知」道現在的沈淪生死、雜染流轉不是本性如此,而只是妄「心妄動」所造成的。妄心妄動,就有妄境界起;實在推究起來,「無」有當「前」的「境界」可得。悟得唯心無境,於是就「修遠離法」,遠離妄心妄境,以求證自性清淨涅槃。這樣說來,妄心不一定是不好的。學佛,一定要利用妄心,去從事聞思修三慧的實踐。三、修行熏習證涅槃:「以如實」了「知」唯妄心所現,實「無」有當「前」的「境界」,即能生起「種種方便」,發「起隨順」真如的修「行」。怎樣才算是隨順真如而修行?要「不取不念」才得。不取,是不執取當前的虛妄境界。不念,是對不覺心起的妄念,徹底的破除;通達念無自相可得,但是妄境的影象。知道心念妄動、無前境界,即是修習唯心無境的法門。依唯識學說:遍計是無境性,依他是妄識性,圓成是真實性;了知遍計無境,遣除依他妄識,就證得真實圓成性了。勘破當前的妄境,不取不念,修無分別觀;「久遠」不斷的「熏習」因緣「力」,即可把那不覺真如一法界的「無明」「滅」除。「無明滅」除了,由無明熏習真如而有的妄「心」,也就「無有」現「起」的可能。妄心「無」法現「起」,由不覺妄心所現起的「境界」,自然也就「隨滅」。無明不覺滅是因滅,妄作境界滅是緣滅。「以」內「因」外「緣俱滅」的緣「故」,一切依因依緣而有的虛妄「心相」,「皆」滅「盡」無餘。到達這樣的境界,即「名」為證「得涅槃」。這所證得的涅槃,是如來的究竟涅槃,也是如來藏性的徹底顯發。所以即體起用,「成」就「自然」的三「業」妙用,隨時隨地的利益無量眾生。
從上分別,可知:若妄心向外轉,執外境為實有,由此妄境為緣熏習妄心,增長念著,造種種業,就成為雜染生死了;若知妄心妄動,遠離現實境界,不念不著,即能破根本無明,實現清淨涅槃的大覺!
二 熏習差別
(一) 妄心熏習
妄心熏習義,有二種。云何為二?一者分別事識熏習,依諸凡夫、二乘人等,厭生死苦,隨力所能,以漸趣向無上道故。二者意熏習,謂諸菩薩發心勇猛,速趣涅槃故。
上依進修次第,說三重熏習;這裡更為作詳盡的敘述。在熏習起染法不斷中,有妄境界、妄心、無明三法為熏習體。在這熏習起淨法不斷中,唯有妄心與真如的二法為熏習體。無明是雜染的根本因,妄現外境,為生死雜染的外緣;這等於唯識家的遍計執種與遍計所執境,順於雜染而不順清淨,所以此中不談。真如是本性清淨的,為清淨法因;妄心中有淨分,是依真如而起的亂識,可為清淨法的助緣,所以唯明此二熏習。
先說「妄心熏習義」,可「有二種」:「一者」、「分別事識熏習」。分別事識,為妄心所增長的粗識。凡是「依」「凡夫」身,或是(未入無餘涅槃的)「二乘人」身,所有的見佛、聞法、發心、持戒、修定、修慧,一切的修持,都是不出分別事識的境界,依分別事識而進修。所以分別事識的熏起淨法,即依一般的凡夫及二乘人等,所發的「厭」離「生死苦」的出離心,及各「隨力」量「所能」行得到的行去,「以漸」漸的「趣向」於「無上」佛「道」。學佛者的修行,最終目的是成佛;這不論是凡夫、二乘,或者菩薩。二乘的修行,如《法華經.化城喻品》說:聲聞者也是向佛道前進的,不過行到三百由旬的半途,由於感到身心的疲憊,在化城休息一下而已,其後終歸到達佛的寶所。凡夫所修行的,也是為了成佛;即使但修人天心行,如歸依三寶、布施、持戒,實也是成佛的勝增上緣,為趣向佛道的初基。初發心修學大乘,而還沒有入信相應地的,這是菩薩凡夫,攝於凡夫人中。「二者」、「意熏習」:業識為本的五種意。意的境界,不像分別事識的心外取境,而是能解了得境由心現的。所以意熏習,是破除分別事識,而了得唯心的細意境界。依唯識說,意識能起我法空慧;由於意識而第七識也轉成無漏的。這是純以粗細來分別,意識由意而雜染,意由意識而轉淨。依本論說,意不是與意識條然別體的,是意識的細分。又意識能達我空而不能離法執;能了唯心,分除法執,即名為意。五種意中,三種是不相應的細心;智識分別染淨法,相續識有無量念相應不斷,是相應的細心。此中說意熏習,實也是淺深不等的。信相應地以上的「諸菩薩」,依此妄境由心的意境界,「發」大菩提「心」,「勇猛」精進的「速趣」於「涅槃」,即是意的熏習而起淨。涅槃,是佛的大般涅槃,也即是無上道。依分別事識而熏修的,漸入佛道;依意而熏修的,即可以直入大般涅槃了。
(二) 真如熏習
(1) 體用熏習差別
1 標列
真如熏習義,有二種。云何為二?一者自體相熏習,二者用熏習。
「真如熏習義」,也「有二種」,即:「一者」、「自體相熏習,二者」、「用熏習」。前說一心真如,有體、相、用三者。今明真如熏習,但分為二,因為相是不離於體的,稱為自體相熏習。用熏習中,不說自體用,因為用與體,不妨說為可分離的。如日輪(體)的圓滿光明(如相),是不離於日輪的。但從日輪所發的照物、溫暖等,似可離於太陽而有。今即依此而辨體、用二熏習。
2 體相熏習
Ⅰ 正說熏習
自體相熏習者,從無始世來,具無漏法,備有不思議業作境界之性。依此二義,恒常熏習,以有力故,能令眾生厭生死苦樂求涅槃,自信己身有真如法,發心修行。
什麼是真如「自體相」所能發生的「熏習」力?「從無始世來」,真如如來藏性「具」有無量無邊的「無漏」功德「法」。同時,還具「備有不思議」的自然「業」用為眾生「作境界」的可能「性」。如佛的放光、現通,使眾生見佛、聞法,即是不思議的業用作眾生的境界。若以眾生與佛對論:一、無始世來具足無漏法,一切眾生與佛是平等的。二、不思議業作境界性,諸佛不但具有,而且顯發出來了;眾生雖不是沒有,但還沒有顯出。「依此」如來藏中具無漏法、有不思議業——「二」種意「義,恒常」不斷的起著內在的「熏習」作用。如熏習而達到「有力」的階段,即「能」夠「令」諸「眾生厭生死苦樂求涅槃」。眾生既有苦可厭、有樂可求,即「自」己相「信」自「己」的「身」內「有真如」無漏「法」——佛性、如來藏的存在。依此本具的真如無漏法,「發心修行」,以達到離苦得樂的目的。所以真常論者說:人們能知苦求樂、能認真修行,就等於承認自己有成佛的可能性;如不信自己有這成佛的可能性,也決不會發心修行了。如確信礦中含有大量的金質,方肯費時耗資的去開採;假使不信礦中有金質存在,誰還願意去開採呢?所以自體相熏習,是從眾生真如心內所自發的;一切眾生之所以能向上、向善、向光明而趨向,即因本身具有這可能性,由於這真如德相的內熏而引發。淨法的根源,從此而來。
Ⅱ 問答抉擇
問曰:若如是義者,一切眾生悉有真如,等皆熏習,云何有信無信、無量前後差別?皆應一時自知有真如法,勤修方便,等入涅槃。
真如自體相熏習,是一切眾生平等平等的,所以或者不免要發生懷疑,需要假設問答來抉擇一下。有人「問」:「若」是「如是」的,那麼,「一切眾生悉有」此本具「真如」德相的,而且是平「等」的同樣在「熏習」的;在平等熏習的過程中,不能說有差別。為什麼世間眾生有的對三寶生「有」清淨的「信」心,有的「無」清淨「信」?又為什麼有過去佛、現在佛、未來佛的「無量前後差別」?論理,真如為一切眾生所等有的、一切眾生所等熏的,眾生即「應」同「一時」中「自知有真如法」,應當於同一時中精「勤」勇猛的「修」習「方便」加行,也應同一時中平「等」的「入」於究竟「涅槃」。可是,眾生有信不信的差別,成佛有前後的差別,這怎麼能合於真如自體相的平等熏習呢?
答曰:真如本一,而有無量無邊無明,從本已來,自性差別,厚薄不同,故過恒沙等上煩惱,依無明起差別;我見、愛染煩惱,依無明起差別。如是一切煩惱,依於無明所起,前後無量差別,唯如來能知故。
解答上面的來問,從兩方面說:一約煩惱厚薄差別答,一約因緣具缺答。今先約第一義答:
不錯,「真如」是「本一」的、平等的。可是與真如同時存在的,還「有無量無邊」的「無明」,「從本已來」,「自性」不了真如一法界所起的作用,就有各式各樣的「差別」,「厚薄」非常的「不同」。如太陽光,本來是一樣的光明,但由於雲層的厚薄,光明即現有強弱的差別。真如是平等一味,無明是千差萬別。無始時來,即造成有無量無邊無明的局面;厚薄情形,不是一切眾生所同的。由於無明的厚薄,「故過恒沙等上煩惱,依無明」所「起」的現行,也是「差別」的。上煩惱,異譯作隨煩惱,是依根本而發起的,如樹枝依於樹根而發一樣。依《勝鬘經》說:上煩惱,即起煩惱的別名。微細的起煩惱,名過恒沙等上煩惱,即大乘所斷的煩惱障現行(此依本論說)。煩惱多得很,多到比恒河裡所有的沙還要多。這不是凡夫、二乘所能斷,而為佛菩薩所斷的。「我見、愛染煩惱」,即共二乘所斷的煩惱障,前四住地煩惱。有住地,有起,都是「依無明」而「起」的,也是「差別」無邊。綜合見、愛與過恒沙上煩惱說,即五住煩惱:見煩惱為見一切住地,愛煩惱別為欲愛住地、色愛住地、無色愛住地——此四住地各有起煩惱;上煩惱是起煩惱,所依的住地,名為根本無明住地。若以天臺三惑來說,見、思惑是見、愛煩惱,塵沙惑是上煩惱,無明惑是根本無明。「如是一切」上煩惱,見、愛「煩惱」,都是「依於無明所起」的,淺深、厚薄,有「前後無量」的「差別」。這煩惱的差別不同,「唯」有一切智的「如來」方「能」了「知」它的頭數。眾生有這樣的煩惱,厚薄差別不一,所以迷覆真如,起惑、造業、感果,沈溺在生死中,苦樂也非常差別。受此妄染的迷蔽,真如雖平等本有、平等熏習,而眾生即有信不信的差別,成佛有先後的不同。
又諸佛法有因有緣,因緣具足,乃得成辦。如木中火性,是火正因,若無人知,不假方便,能自燒木,無有是處。眾生亦爾,雖有正因熏習之力,若不遇諸佛菩薩善知識等以之為緣,能自斷煩惱入涅槃者,則無是處。若雖有外緣之力,而內淨法未有熏習力者,亦不能究竟厭生死苦樂求涅槃。若因緣具足者,所謂自有熏習之力,又為諸佛菩薩等慈悲願護故,能起厭苦之心,信有涅槃,修習善根;以修善根成熟故,則值諸佛菩薩示教利喜,乃能進趣向涅槃道。
此約因緣具缺答。「佛法」,不論什麼,都要「有因有緣」。「因」與「緣」都「具足」了,然後能「得」事業「成辦」。如世間的建屋、種田,缺少了因緣的任何一種,都是不會成功的。譬「如木中」具有的「火性」——火極微性,「是火」的「正因」。但「若無人知」道,不知求火的方法,「不假」藉兩木相鑽的取火「方便」,想火自動的發生,「能自燒木」,這是決「無」「是處」的。當知「眾生」的修行成佛,也是如此。眾生「雖」本「有」真如「正因熏習」的「力」量,「若不遇」到「諸佛」、「菩薩」、「善知識」「為」他的助「緣」,要眾生「能」夠「自」己「斷」除「煩惱」,「入」於「涅槃」,那也是決「無是處」的。什麼是諸佛菩薩善知識為緣?如佛的現通、說法,菩薩的種種方便教化,善知識的教授、教誡——這些,都為助成眾生成佛的外緣。二乘中的獨覺,雖說是無師自悟的,實也由於前生的種善根、修方便行,現生的因緣成熟了,這才能無師自悟。這樣說,外緣是極重要的。然而,「若雖有外緣」的助「力」,「而」本有如來藏的正因——「內淨法」,還「未有熏習」增勝的「力」量,也「不能究竟」的「厭生死苦樂求涅槃」。上是因具緣缺;這是緣具因缺。然不是沒有如來藏淨法,是內熏力還沒有增勝。約無漏種子說,這還是本性住種,而不是習所成種。「若」是「因緣具足」,如來藏淨法,「自有熏習」「力」為因;「又為諸佛」、「菩薩」、善知識「等慈悲願」力所攝受「護」念為緣,因緣具足,方「能」真實的發「起厭」離生死「苦」報的出離「心」,能確切的自「信」己「有」本具的自性清淨「涅槃」。依此厭苦樂求涅槃的發心,「修習」種種功德善法的「善根」。「以」不斷的「修」習,「善根成熟」了,這才「值」遇「諸佛菩薩」開「示教」化,知道佛法的「利」益安樂,起廣大的欣「喜」快慰。這樣,才「能」精「進」的「趣向」於「涅槃道」。所以,了生死與成佛道,必要因緣具足。
由上所說的無明厚薄不同,與外緣有無不同,所以真如自體相雖平等平等,而眾生有信與不信、前後成佛的差別。
3 用熏習
Ⅰ 標列
用熏習者,即是眾生外緣之力,如是外緣有無量義,略說二種。云何為二?一者差別緣,二者平等緣。
真如自體相熏習,即是眾生如來藏的內熏;真如「用熏習者,即是眾生」所遇佛菩薩的「外緣」「力」。見佛菩薩、遇善知識的外緣,好像是在外的,而實際也是法界的等流。佛菩薩等所以能為眾生的緣力,由於悟證真如法界性,從如來藏性中現起三業的大用,作眾生的境界性。從眾生說,這是外緣力;從佛菩薩說,這仍是內在的真如如來藏的妙用。所說的「外緣」力,「有」師、有友、有佛、有菩薩、有聲聞等「無量」的差別「義」,但概「略」的「說」,可有「二種」:「一者」、「差別緣」,是別對一一眾生而不同的;「二者」、「平等緣」,是普對一切眾生無不如此的。
Ⅱ 差別緣
差別緣者,此人依於諸佛菩薩等,從初發意始求道時,乃至得佛,於中若見若念,或為眷屬父母諸親,或為給使,或為知友,或為怨家,或起四攝,乃至一切所作無量行緣,以起大悲熏習之力,能令眾生增長善根,若見若聞得利益故。
「差別緣」,是說「此」發心修行的「人」,「依於諸佛」、「菩薩」、聖賢「等」種種差別的助緣。從「初發(菩提心)意」開「始」趣「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道時」,一直到「得」成「佛」道止,經三大阿僧祇劫,「於」這一長時的修學「中」間,「若見若念」佛菩薩等。見,是親自見到佛菩薩等現通說法;念是憶念,如念本師釋迦牟尼佛,起景仰尊敬心,歸依、禮足、稱名等。從直接與間接說,是見與念。從現身說,「或」現身「為」眾生的「眷屬」,如「父母諸親」:兄弟、姊妹、夫妻、兒女,以親屬的關係,時時的激發他、勸進他、護助他、開導他,使他不斷的進向佛道。「或為」作「給使」。「或為知」心的朋「友」,如一般說的同參道友。「或為怨家」,如提婆達多,生生為釋迦佛的怨家,而恰好的助成了釋尊的佛道。知友為順增上緣,怨家為逆增上緣。順緣、逆緣,都可能為佛菩薩的現身,而助成自己道念的。如怨家的提婆達多,《法華經》說:『由提婆達多善知識故,令我具足六波羅蜜……成等正覺,廣度眾生。』從所起的事業說,不但現通說法而已,「或起四攝」,這是佛菩薩攝受眾生的重要法門。四攝是:一、布施,缺乏衣食等時,就以生活所需的物資來布施,能攝受而引他趣向佛道。二、愛語,如彼此相處,特別是身心有種種的苦惱時,就給以同情的安慰。三、利行,凡是對於眾生有利的,或有利於眾生的修學佛法的,佛菩薩能為眾生去行。四、同事,與眾生合作,同甘苦、同事業,從彼此合作中,引導而使修行於佛道。四攝行而外,佛菩薩的攝生方便無量無邊,所以說「一切所作無量行緣」。行緣,即種種事行,為眾生的助緣。在這一切所作的無量行緣中,不論是攝受的、折伏的,為友的、為敵的,「以」都是佛菩薩所「起」的「大悲熏習」「力」,所以一一行緣都「能令眾生增長善根」。不論是親自「見」到的,或是間接聽「聞」而憶念的,無不能「得」種種的「利益」。這能令眾生得利益的無量行緣,由於是種種不同,各式各樣的,所以名為差別緣。
此緣有二種。云何為二?一者近緣,速得度故。二者遠緣,久遠得度故。是近遠二緣,分別復有二種,云何為二?一者增長行緣,二者受道緣。
如將「此」差別「緣」分別起來,也「有二種」差別:「一者」、「近緣」:如有眾生於現生中,見到佛菩薩現通說法,即發心、修行,能迅「速」的「得度」證果。佛菩薩所作的助緣,能迅速成就解脫,所以名為近緣。「二者」、「遠緣」:如有眾生於現生中,蒙佛菩薩的教化,或不能立即發心,或發心而不能起行,或修而不能於今生,要「久遠」後才能「得度」。然還是為眾生作了緣的,不過是遠緣罷了。經中說:『一歷耳根,永劫不失。』當時雖不見發生什麼影響,未能發心、修證;但將來的發心解脫,還是遠由於最初見佛聞法的熏習力。為緣的有遠有近,不是佛菩薩的熏力強弱,是眾生的根器關係。向來說:『未種者令種,已種者令熟,已熟者令解脫。』為作近緣的,是已熟者令解脫的根性;為作遠緣的,是未種者令種、已種者令成熟的根性。
此「近遠二緣」,約得度遲速說。如再約為緣引起的成果來「分別」,還「有二種」差別:「一者」、「增長行緣」,即為緣而增長行者的福行,如修行施、戒、忍等。「二者」、「受道緣」,即為緣而使行者有受道得度的可能,如修慧等。增長行是著重於福德行(大乘即慈悲行)的;受道是著重於般若行的。如以近遠二緣而分別:有人過去生中,多生熏習成熟,現在為緣使增長慈悲方便的事行;方便成就,能以慧證得解脫,是近緣的增長行緣。有人久習成熟,為緣使修般若,現生得證,是近緣的受道緣。有人從未發心,或發心而不曾修行,為緣使他發心、歸依,修施、戒等方便事行,是遠緣的增長行緣。有人未種未熟,為緣使他修聞思修勝義觀慧,不能迅速得度,是遠緣的受道緣。
Ⅲ 平等緣
平等緣者,一切諸佛菩薩,皆願度脫一切眾生,自然熏習,恒常不捨。以同體智力故,隨應見聞而現作業。所謂眾生依於三昧,乃得平等見諸佛故。
約差別緣說,佛菩薩是有無邊的方便善巧的;但內在的大悲願力,還是平等平等的,所以接著說「平等緣」。這就是「一切諸佛菩薩」,由於大慈大悲,隨時隨處都是「願」於「度脫一切眾生」的。這種大悲願力,不是外鑠的、被動的,而是不得不已的,「自然」而然的起著「熏習」的作用。因為是不待功用的自然熏習,所以能始終不斷,「恒常不捨」眾生,不捨熏習。佛菩薩所以能這樣,因體悟到『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以」悟得自心的真如如來藏與眾生平等「同體」,由於此同體不二的「智力」,所以能恒常不捨眾生。隨順眾生,應見什麼得利益的就現什麼,應聽什麼得利益的就說什麼,所以說「隨應見聞而現作業」。從適應的方面說,是差別無邊;從慈悲願力、平等真智說,為一切眾生作緣,是一向平等普應而無別的。還可以這樣說:差別緣,是對於分段生死身說——未得無生法忍的菩薩,未入無餘涅槃的二乘,以及一切凡夫。平等緣,是約已離分段生死身的聖者說。這不但佛菩薩的大悲願力是平等普應的,眾生所見所聞的也是平等的。這是說:「眾生依於」勝義的真實「三昧」,能「得平等」的「見」於「諸佛」。三昧,是三摩地的異譯,譯義為正定。於清淨定心中,現見十方諸佛,無不平等平等。加行位中,雖也可以見佛,但不能平等的普見;平等的見一切佛,要到初地得無生法忍,證得諸法的平等性,所以能起如幻三摩地,見佛的平等身。佛(地上)菩薩從來是平等的,所以為眾生作差別緣,還是由於眾生自己的差別——根性、好樂、煩惱、善根等不同。
(2) 體用熏習分位
此體用熏習,分別復有二種。云何為二?一者未相應,謂凡夫、二乘、初發意菩薩等,以意、意識熏習,依信力故而能修行;未得無分別心與體相應故,未得自在業修行與用相應故。二者已相應,謂法身菩薩,得無分別心,與諸佛智用相應;唯依法力自然修行,熏習真如滅無明故。
上已別說真如熏習的自體相熏習與用熏習。如以「此」如來藏的「體用熏習」,從它的淺深位次來「分別」,又「有二種」:即雖熏習而未與真如相應的,與熏習而已與真如相應的。
「一者」、「未相應」:即是「凡夫、二乘、初發意菩薩等」,他們的真如熏習,還是「以意意識熏習,依信力」「而能修行」的。初發意菩薩,是初住,等於十住、十行、十廻向——三十賢位菩薩。此三類眾生,由於沒有現證如來藏性,所以所有的真如熏習,都但是意識及五意的熏習,即有漏淨善而熏習的。也可這樣說:凡夫、二乘位的體用熏習,但是意識熏習的;三十心賢位菩薩的體用熏習,是意熏習的。這雖有以意及以意識熏習的不同,由於沒有真智現證,所以都是依於仰信諸佛菩薩所說的而熏修。所以稱為未相應的,(一)、因為「未」能「得無分別心」而「與」真如自「體相應」。無分別心,是離意、意識的妄心而得的如理智。以如如智契如如理,理智一如,一如無二如,名為智與真體相應。(二)、由於「未」能「得自在業修行」而「與用相應」。自在業,是悟得如如理後所發的三業妙用。這樣,凡夫、二乘、初發意菩薩等,雖依於信力而不斷熏習,但不曾與體用相應,所以名未相應位。
「二者」、「已相應」:這是現證「法身」的大地「菩薩」,已經離妄心而「得無分別心」。無分別心,是「與諸佛智用相應」了的。諸佛智,是如來藏的妙覺性智。無分別心起無分別智,即與如來藏智體相應。諸佛用,是如來藏所起的能作眾生境界性的自然業用。無分別心起如量智,即與如來藏妙用相應。這與諸佛智用相應的法身菩薩,「唯依法」——真如如來藏的熏「力」,「自然」而然的任運「修行」。依法而修,即「熏習真如」,真如體用次第顯發;到圓滿顯發時,即「滅無明」而究竟成佛。
依於真如體用熏習,雖有成佛的可能性,而從開始修習到滅除無明,是有相應、不相應的階位。又必須記得:不論是真如自體相熏習,或真如用熏習,都在說明真如為本因,如何熏習而起淨法不斷。淨法本於如來藏,而熏習生起,也有著始微終著的過程。
丁 淨熏究竟無盡
一 染盡而淨熏無盡
復次,染法從無始已來,熏習不斷,乃至得佛,後則有斷。淨法熏習則無有斷,盡於未來。此義云何?以真如法常熏習故,妄心則滅;法身顯現,起用熏習,故無有斷。
上來說到雜染與清淨法的展轉相熏,相續不斷;現在要結顯淨法熏習的無斷無盡。淨法的熏習,已說明了發心修行與得證的過程。結論淨法無盡,即顯示眾生心的真如——體相用的圓滿顯發,究竟佛果。無始來的染淨諸法,是同樣的熏習不斷。然修學佛法,目的在轉染而還淨。眾生本是幻似雜染而真實本淨的;由於淨法的內熏,久而久之的淨法現起不斷,即雜染法滅除而不起,達到清淨還滅。還滅,是滅除雜染法;染法是可斷的,淨法才真實的不斷。這與從二種生滅中顯有不滅的意義一樣。染淨的生起不斷,是真妄相熏;到末了,真的完全顯發,妄的即全部滅去。這是正確的說明了生滅相。
先總說:一切雜「染法」,「從無始已來」,一直的在「熏習」,都「不」曾間「斷」過。但到「得」成「佛」果以「後」,染法不起熏習,還是「有斷」的。有斷的染法,可說是無始而有終的。「淨法熏習」,雖也是從來即有的內熏,展轉熏生,但與染法不同,是「無有斷」的。到成佛以後,還是「盡於未來」,不斷的熏習,為眾生作境界性。所以,真如淨法,不但是無始的,也是無終的。染法可斷而淨法無盡,所以學佛者的修行,不是無意義的浪費。「此」染法斷而淨法不斷的意「義」是:「以真如法」是恒「常」不斷的「熏習」,那虛「妄」不實的生滅「心」,久久就「滅」而不起了。染分不起,即是破賴耶和合識,斷無明力不覺心動的業識。這樣,本具的「法身」即完滿「顯現」。法身,即真如如來藏;法身約果地說,如來藏約因位說。法身出纏,即現「起」三業大「用」;真如用「熏習」,盡未來際,不再受無明所染,「故無有斷」。
二 真如自體相無斷
(一) 顯相
復次,真如自體相者,一切凡夫、聲聞、緣覺、菩薩、諸佛,無有增減,非前際生,非後際滅,畢竟常恒,從本已來性自滿足一切功德。所謂自體有大智慧光明義故,遍照法界義故,真實識知義故,自性清淨心義故,常樂我淨義故,清涼不變自在義故,具足如是過於恒沙不離不斷不異不思議佛法,乃至滿足無有所少義故,名為如來藏,亦名如來法身。
淨法,不出於真如的體相與用。今先說「真如自體相」,以明淨法的不斷。單從真如體說,那是離言的、無念的;依言施設,也只能說真如不空。說真如不空,實還是約不離真如的相說,是依相以明即相的自體。真如自體相,在「一切凡夫、聲聞、緣覺、菩薩、諸佛」身中,都是一樣的。聲聞、緣覺、菩薩,是修行過程中的三乘聖者;凡夫,是沒有修行或修行而沒有得證的具縛眾生;諸佛,是究竟圓滿的大覺者。即使成佛,無盡功德顯現,也沒有增加什麼;流轉生死苦的眾生,也沒有減少什麼。一切凡聖,都是這樣的,所以「無有增減」。這是超越時間性的,「非前際生,非後際滅」。真如自體相,本來如此,不是有最初邊的新生,也沒有最後邊的滅盡。不生不滅,即是「畢竟常恒」的。《心經》的『諸法空相』,在真常者看來,即是真如如來藏。諸法空相,也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此中說明了:凡聖是平等而沒有差別的無生滅的。平等而常恒的真如,「從本已來」,「性」體中「自」然而有那圓「滿」具「足」的「一切」清淨「功德」相。本性具足的一切淨德相,不是新生的,不是修所得的;這即是自體相無始無終的常在。
上來總說了德相的平等、常恒、圓滿,此下更為分別真如「自體有」一切功德相。要略的說:一、「大智慧光明義」:光明,形容智慧的能照能了;也可說為大智光、大慧光。二、「遍照法界義」:即真如體有普遍照了法界的特相。上句約智體說,此句約智用說。三、「真實識知義」:一般的認識或了知,是妄識妄知,不是真實的。真如體所有的識知性,是真實不虛的如實識知。四、「自性清淨心義」:真如即真心,有清淨不染的特相。五、「常樂我淨義」:常是超越時間性的,樂是遠離逼迫性的,我是自由自在的,淨是不為雜染所染的;真如自體有這四種德相。六、「清涼不變自在義」:自在是我義,不變是常義,清涼(沒有熱惱)是樂義。這些,都是真如自體所具有的不思議佛法。這但說到少分,實是說不盡的。總之,真如自體是「具足如是過於恒沙不離不斷不異不思議佛法」。過恒沙,形容功德的無量無邊。功德相與真如自體,是不相離的,名不離;是常無斷絕的,名不斷。說不離,或者誤以為實是兩體,不過彼此關係密切,相互合作不離而已;不知德相是即體的,無二無別的,所以說不異。非語言心識所及,所以說不思議。佛法,即佛體的功德法。如上所有即自體的功德相,窮廣極大,窮極到圓「滿」具「足」,「無有所少」的一切的一切。這真如自體相,即「名為如來藏」,也「名如來法身」。如來藏多約因位說,法身多約果位說;而實是因果不二的。如來即是佛,藏是聚義,即真如體的一切功德聚,名為如來藏。法身的法,是功德法;身是依止義或積聚義;為一切功德法所依止的,或無量功德法所積聚的,名為法身。有論說:隱名如來藏,顯名為法身。這是約差別說;如究竟的說,平等平等,眾生與佛同具如來藏、法身。
(二) 釋成
問曰:上說真如其體平等,離一切相,云何復說體有如是種種功德?
這是假藉問答,以釋成真如自體相義。「問曰」:「上」面(心真如門中)曾「說」過:「真如」的「體」,是「平等」而「離」於言說、名字、心緣等「一切相」的。為什麼現在又「說」真如自「體有如是」的「種種功德」相呢?若是離相的,為什麼又說功德相?若是平等的,即應唯一不二,為什麼有這種種?前文與後文,不是有些矛盾嗎?
答曰:雖實有此諸功德義,而無差別之相,等同一味,唯一真如。此義云何?以無分別,離分別相,是故無二。復以何義得說差別?以依業識生滅相示。此云何示?以一切法本來唯心,實無於念,而有妄心,不覺起念,見諸境界,故說無明。心性不起,即是大智慧光明義故。若心起見,則有不見之相;心性離見,即是遍照法界義故。若心有動,非真識知、無有自性、非常非樂非我非淨、熱惱衰變則不自在,乃至具有過恒沙等妄染之義。對此義故,心性無動,則有過恒沙等諸淨功德相義示現。若心有起,更見前法可念者,則有所少。如是,淨法無量功德即是一心,更無所念,是故滿足,名為法身、如來之藏。
這是「答」說。先肯定真如體的功德相,確是無二的、離相的。「雖實有此諸功德義」——相,「而」實還是「無差別」「相」的。因為,一功德即是一切功德;無量無邊的功德相,都是「等同一味」的,「唯一真如」為自體的。所以雖有功德相,雖有種種,還是離相,還是無有差別可說的。「此義」是說:「以」真如自體相是「無」有「分別」的,智如如,理如如,「離」一切「分別相」的;像凡夫所分別的那樣種種差別相,是沒有的,「是故」說真如自體相是「無二」的。
次說明:真如自體,是不妨說有德相、說有差別的。那又「以何」種意「義」,可「得說」為「差別」的德相呢?真如自體雖不可說,然「依業識」的「生」而還「滅相」,可以顯「示」種種的德相。業識,是凡夫的妄識;生滅,是妄識的現起及息滅。從雜染妄識的現起而息滅的意義,可反顯出清淨的德相。如妄識起,有無明黑暗;若妄識滅,即相對的稱為智慧光明。這樣,真如自體相無差別,隨雜染的生滅而分別,即可說為種種。「此」又怎樣的別別顯「示」呢?一、「以一切法本來」是「唯心」所現的,「實」在「無」有名言分別的妄「念」。但以不能如實知真如法一——不二,「而有妄心」現起。由於妄心的現起,即「不覺」真如而生「起」名言的妄「念」。有了妄念,即「見」到「諸」虛妄「境界」相。不了唯心而起念,以為外境實有,「故說」為「無明」。現在,從修行的實踐中,證知一切唯心真如;「心性不起」妄心與妄境,翻對無明,「即是大智慧光明義」。二、「若」從妄「心」生「起」妄念,「見」於妄境。落在相對的心境中,有所見,必然的「有」所「不見」的境「相」。有所不見,即不能普遍的照了。如證知「心性離」一切虛妄「見」相,「即」能稱法界而無所不知。所以翻對妄見的有所不見,而「是遍照法界義」。三、依無明不覺而「心有動」,心動即成業識妄心。此妄心的識知,即「非真」實的「識知」。又,這雜染的妄心,是「無有自性」的。又,有動的妄心,即「非」真「常」而為無常,「非」妙「樂」而為痛苦,「非」真「我」而不得自在,「非」清「淨」而為雜染。同時,妄心又是「熱惱」的而非清涼的,「衰變」的而非不變的,「不自在」的而非自在的。由於妄心妄動,雜染無邊,「乃至」說「具有過恒沙等」的「妄染」。翻「對此義」,從修行的實踐中,洞達真如「心性」本來「無動」,即說為真實識知;心性無動,即說為自性清淨心;心性無動,即說為常樂我淨;心性無動,即說為清涼不變自在;心性無動,「有過恒沙等諸淨功德相義」。這一切,都依業識的生而還滅而「示現」。有多少的妄染,反顯即有多少的功德。所以又總結的說:「若心有」所「起」,必有妄境現前。依此而「更見」有「前法可念」,那麼有所念必有所不念,有所不念「則」必「有所少」,有所少即不滿足。「如是」,如上說的真如「淨法無量功德」,由於「即是」唯「一」真「心」,「更無」一法可為「所念」的;更無所念,即無所少,「是故」真如「滿足」一切功德相。這真如具足一切功德相,即「名為法身」,或名為「如來」功德「之藏」。此中隨染翻淨的,都依前顯示的次第而說。隨染翻淨而顯,是離垢清淨。然淨法實不是新起的,所以真如的自體相,即是常恒不斷的本來如此,自性清淨,具足一切功德。
本論所略舉的真如自體相義,是遍通一切大乘經,為諸大乘經中的重要論題。約偏勝說,如大智慧光明義,為《大般若經》所說的;遍照法界義,為《華嚴經》所一再宣說的;自性清淨心義與不離不斷不異義,為《勝鬘經》所說的;常樂我淨義、清涼不變自在義,更是《涅槃經》、《楞伽經》所談到的。這都名為法身,名為如來功德之藏,也見於《勝鬘經》。
三 真如用無斷
(一) 總明
復次,真如用者,所謂諸佛如來本在因地,發大慈悲,修諸波羅蜜,攝化眾生,立大誓願,盡欲度脫等眾生界,亦不限劫數,盡於未來。以取一切眾生如己身故,而亦不取眾生相。此以何義?謂如實知一切眾生及與己身,真如平等無別異故。
約真如如來藏說,眾生從本以來即有真如內在熏習的淨用,但完滿顯發的真如淨用,是如來的不可思議的業用。這如明鏡本有照用,由於塵垢封蔽,不得顯現;要等鏡面的塵垢淨除了,照用方能充分的發現。所以說到真如用,依佛果說。唯識學雖也說無為功德,而四智菩提的淨用,是有為的、從種子所生的。本論約無為功德說,一切由修行所顯發,而不是修行所新生的。
「真如用」,是修因所顯的。「諸佛如來本在」菩薩修行的「因地」——從初發心一直到成佛的中間,「發大慈悲」心,「修諸波羅蜜,攝化眾生」。慈,能給予世間樂或出世間樂;悲,能拔除眾生現實身心或未來的生死苦。佛菩薩是大慈悲,徹底而又普遍;從慈悲心中,修施、戒、忍、進、禪、慧,或願、方便、力、智等波羅蜜多。波羅蜜多——到彼岸的行法,是自利的,以此斷煩惱證真實;也是以此而利他的,攝化眾生。如來因地發心,慈悲度眾生,所以是以利他為自利的。在慈悲攝化時,「立大誓願」。大願是無邊的,如《勝鬘經》的三大願、《華嚴經》的十無盡願等,而主要的是「盡欲度脫等眾生界」。等眾生,即一切眾生;等是普遍的意義。發願要度盡一切眾生,如地藏的『地獄未空,誓不成佛』;阿難的『如一眾生未成佛,終不於此取泥洹』。這樣的度生大事,不是一時所能的,所以也「不限劫數,盡」「未來」際的願度眾生。悲願是如此的廣大,然德行圓滿了,世間雖還有眾生,即能成佛。不然,這世間應該沒有佛出現了。菩薩所以能這樣的發心度生,因為「取一切眾生如己身」,「而」也「不取眾生相」。菩薩是把一切眾生作為自己一樣看的,眾生的痛苦即是我的痛苦。所以,這是自己的分內事,而能以眾生的痛苦為痛苦。既然一切眾生如己身,即自他一體,也就不取一一眾生的別相。若有眾生相可取,即是著我、人、眾生、壽者,即非菩薩了。「此」菩薩「以何」等意「義」,能如此發心?這因為能「如實」了「知一切眾生及與己身」,當體是唯一「真如」,「平等」平等,「無」有「別異」相的緣「故」。上說大慈悲願,此說大般若慧;非同體大智,不能成同體大悲。菩薩修行度生,宗要在此。《金剛經》說『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與此說大同。不過,《般若經》顯畢竟空;不取眾生相,約眾生自性空說。自性本空,有什麼可著?若有所著,即非菩薩。唯心(虛妄唯識者也如此)者,從大我去說,眾生即是自己,離自己不見有眾生相,所以不取不著。
以有如是大方便智,除滅無明,見本法身,自然而有不思議業種種之用,即與真如等,遍一切處。又亦無有用相可得,何以故?謂諸佛如來,唯是法身、智相之身,第一義諦,無有世俗境界,離於施作;但隨眾生見聞得益,故說為用。
上來說到菩薩的悲智願行,以如實知的大智為本;以此修行得果,即能起妙用,所以承上而說「有」此「大方便」善巧的同體「智」。凡夫不了自他空性平等,雖見眾生苦而發心救度,但僅成有漏善行,不成菩薩行。若著重於一切不可得空,雖不取眾生相,而容易退成二乘。如了知自他平等,唯一真如,即能不取眾生相,而又能攝化眾生,這才是大善巧智。以此善巧慧,久修菩薩大行,就可「除滅無明,見本」來如是的「法身」。見法身,即如來藏出纏而成佛;有法身的智淨相,即「自然而有不思議」的三「業種種」妙「用」。上來說,功德相與真如是平等不離的;真如用,也是「與真如」自體平「等」,而普「遍一切處」的。如真如體是無相的,真如用也是無相的;體是無差別的,用也是無差別的。所以真如淨用,也「無有用相可得」。佛果的淨用,為什麼也是無相、無差別呢?這因為,「諸佛如來,唯是」平等無差別的「法身」;這即是如來藏淨智的顯發,所以也名「智相」「身」。即如即智的佛身,唯有「第一義諦,無有世俗境界」。佛說二諦,以如來藏為第一義諦。諦是真實的,真實那裡有二?佛起三業妙用,攝化眾生時,雖不妨有真俗二諦,然在佛的智相身說——從佛自體而說,一切世諦無不是第一義諦。因此,佛的智身自然而有的業用,也就「離於施作」。不假功用,不待施設,為智身本有的無作妙用。佛的智相身,本來如是,不起不滅,不增不減,有什麼作用可說?「但」如來以慈悲本願力,「隨眾生」的智慧、習氣、根性的不同,自然而「見」佛、「聞」法各各不同。約此眾生對佛見聞「得益」的不同,也隨俗而稱之「為用」;並非如來智身,有種種作用的起滅差別。
(二) 別說
(1) 約識粗細分別
此用有二種。云何為二?一者依分別事識,凡夫、二乘心所見者,名為應身。以不知轉識現故,見從外來,取色分齊,不能盡知故。
上面總說真如的無作妙用;現在別論真如用的應眾生而現身不同。說到佛身,從來有三身說、四身說。三身,是法身、報身、應身。法身是佛的境界,是就佛論佛的;報身是菩薩所見的;應身是凡夫所見的。法身是真如自體相(用);從這法身自體相中,應眾生機而顯出的業用,即為報、應二身。有說化身、應身、法身的三身,然應與化的意義相近,應以報身、(應)化身的分類為妥。唯識家說四身:法身(即自性身)、自受用身、他受用身及化身。以佛果有自證的功德法,名自受用身;為所化機所見的,名他受用身與化身。法身,約諸法平等性說。本論所說的法身,是真如如來藏而含得本具恒沙功德不離不斷不異的。本論的報身,攝得唯識者的自、他受用身。
「此」真如「用」,略「有二種」:「一者」、眾生「依分別事識」,即「凡夫、二乘心所見」的,「名為應身」。應是感應,眾生有所感,佛即有所應,如經中常說:『應以何身得度者,即現何身而為說法。』所以,此應身即化身。凡夫、二乘所見的應身,是依眾生的分別事識而見的。分別事識,是前六識(意識)依境界緣而有。意識於所緣的境界,不知是唯心所現的,以為是在自心以外的。因為「不知」佛相是「轉識」所「現」的,所以妄「見」為「從外」而「來」。佛正報的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佛依報的國土,所有的或淨或染,都是由眾生轉識所現的。凡小不知唯心所現,所以於境「取色」的「分齊」相而「不能盡知」。分齊,即是有限量的、有邊際的。如凡人見佛,是丈六老比丘相,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諸天所見的佛,轉更勝妙,相、好多一些,身量也高大些。如見佛於菩提場中,在天見為眾寶莊嚴;在人見為草木瓦石。雖隨機而見有多少、大小、勝劣,都不能稱法界性而盡知。
二者依於業識,謂諸菩薩從初發意乃至菩薩究竟地心所見者,名為報身。身有無量色,色有無量相,相有無量好。所住依果亦有無量種種莊嚴,隨所示現,即無有邊,不可窮盡,離分齊相。隨其所應,常能住持,不毀不失。如是功德,皆因諸波羅蜜等無漏行熏,及不思議熏之所成就,具足無量樂相,故說為報身。
「二者」、「依於」眾生的「業識」,即「諸菩薩從初發意乃至菩薩究竟地心所見」的,「名為報身」。從初發心住,到菩薩究竟法雲地,這一切菩薩心所見的,都名為報身。報是受報義,有從修種種的因行而成就功德報體的意思,所以報身實從如來的果德說。向來三身、二身說的諍論,即在於報身。大乘佛法本義,但說二身:一、應化身;二、法身,也即是萬德莊嚴的報身,法身本是一切大功德法所聚成的意思。有說為色身、法身的;也有說為父母所生身,法性所生身的。等到三身說興起,約凡小所見的,名為應化身;菩薩所見的,名為報身——唯識家稱為他受用身,這既約隨機所見說,如來功德莊嚴的自受用身,也不是菩薩所能盡見的。凡小所見的應身,身量有大有小,相好有多有少,未能解了唯心所現,也沒有與真如如來藏相應,所以不能真見佛身。菩薩中,雖也有不曾與如來藏相應的,但決定能解了唯心所現,所以能從所見的無窮功德身顯示佛身。約佛說,這是(自受用)報身,也名法身。約菩薩所見說,名為報身,也可說為法身。如《華嚴經》的毘盧遮那,即法身,即圓滿報身。後人不明了梵音的楚夏不同,以毘盧遮那為法身,以盧舍那為報身,極為可笑。菩薩所見的報身,是依於業識而見。分別的說,意有五——相續識、智識、現識、轉識、業識等;但綜合的說,分別事識而外,實唯一業識。業識,雖依無明不覺心動而妄現心境,然能了得妄心所見的唯心所現。所以所見的報身佛,不是外來的,沒有來去相的,唯是隨心現見。這樣的報佛,「身有無量」的「色」,「色有無量」的「相」,「相有無量」的「好」。色,不但是青黃等色,眼等、色等的一切,以及佛身的毛孔等,都是色。無量色,顯示了色的廣大眾多,又顯示了無有邊際限量。每一色有無量的相,相是特殊的表徵,如無見頂相等。每一相有無量的好,好是微細而勝妙的特徵。相與好,都是重重無盡的。佛的正報如此,佛「所住」的清淨國土的「依」報「果」,也「有無量」無邊的「種種」不同的「莊嚴」。莊嚴,是莊飾、端嚴,如香莊嚴、光莊嚴、音樂莊嚴,以及幢、幡、寶蓋、幔網、珍珠、寶石等莊嚴。不論是莊嚴的依報、相好的正報,都是「隨」眾生心「所示現」的,「無有邊」際,「不可窮盡,離分齊相」的。如《華嚴經》所說的依正莊嚴,最能顯示這一意義。如來的報身與報土,是「隨」順眾生「所應」見而示現的。所以,不是忽而這樣、忽而那樣的,而是恒「常能」安定——「住」——的保「持」那顯現的形態,「不」會「毀」壞,也「不」會喪「失」。約菩薩所見說,也有見與不見的差別;但約佛身說,可說恒常如此。如這個娑婆世界,是釋迦佛的應化土,有成住壞空的現象,而釋迦佛也示現誕生到入滅的無常相。報身佛的身土,並不如此。約佛的報身說,這是本有的,不過由修行而顯發而已,不可說佛有生有滅、佛土有成有壞。所以報佛身土,被讚為窮虛空、遍法界的。《法華經》說:『於阿僧祇劫,常在靈鷲山,及餘諸住處。眾生見劫盡,大火所燒時,我此土安隱,天人常充滿。』如來實不滅,佛土也不毀不失,即約法身——報身土而說。
此下,再說明稱為報身的意義:「如是」依正二報的一切「功德,皆因諸波羅蜜等無漏行」所「熏」習,「及不思議熏」「所成就」;即是由因緣而得成的。諸波羅蜜,即六或十波羅蜜等。現證的大地菩薩,以無漏的福德智慧行熏習真如法身,又有不思議熏,這可約兩方面說:一、真如如來藏,從無始來所起的不斷內熏。二、菩薩在修行的過程中,有十方三世佛的不可思議的業用,作他的平等緣、差別緣。以此無漏行熏、自己內熏,及佛的加被熏,所以能成就所說的功德身土。佛功德身及莊嚴淨土,一切是微妙、清淨、安樂的,「具足無量樂相」。佛身受此無量的樂報,「故說為報身」,也就因此名為受用身。
(2) 約機淺深分別
又為凡夫所見者,是其粗色,隨於六道各見不同,種種異類,非受樂相,故說為應身。
上約所依識而說,但分為二。但二身中,如約眾生根性的淺深說,還有種種差別。上面說應身,泛說為凡夫、小乘所見的;現在別明凡夫所見的隨類應化身。「又」,「為」一般「凡夫所見」的應身,「是」同於凡夫的「粗」顯「色」法。所現的色相,並無一定,「隨於六道」而「各見不同」:天見如天,人見如人,畜生見為獅王、象王、龍王等,餓鬼見為餓鬼形,地獄見到的也是地獄身。各各所見不同,「種種異類」差別。由於現同凡夫,所以佛身,也「非受」用法「樂」的「相」貌。如人中所見的佛,有時乞化而空鉢回來,有金槍、馬麥報,腰背酸痛等苦狀。這不是菩薩修行功德所成就的,只是隨所應化的眾生而示現的。但眾生雖見佛與自己一樣,而佛自身,實不如眾生所見的。如佛應化到地獄中,地獄眾生不能知道這是如來化現的。這不是佛的本相,不過是六道眾生所見為如此的,「故說為應身」。
復次,初發意菩薩等所見者,以深信真如法故,少分而見。知彼色相莊嚴等事,無來無去,離於分齊,唯依心現,不離真如。然此菩薩猶自分別,以未入法身位故。若得淨心,所見微妙,其用轉勝,乃至菩薩地盡,見之究竟。若離業識,則無見相。以諸佛法身,無有彼此色相迭相見故。
上說報身,是從初發心到究竟地;現在別說報身。地前與地上菩薩所見,是大有差別的。未得相應的「初發意菩薩等」,依唯識家說,是不能見報身佛(他受用身)的;如《八識規矩頌》說:報身是『十地菩薩所被機』。地前沒有破無明、證法空性,所以也但見應化身。本論說報身是地前菩薩「所見」的,約他的甚深信解說。菩薩發心以來,能「深」刻的「信」解平等「真如法」;雖沒有親證,但以甚深的信解,也能「少分而見」——相似見報身。如得大乘修所成慧,於觀心中能悟法身離相、唯心所現,即能於信解中少分見於報身的德相。這與凡小所見的佛在心外,非常不同。菩薩所見的,能「知彼」報身的無量「色」、無量「相」、無量好、無量「莊嚴等事」。色相莊嚴的佛身佛土,當處現前,「無來」相、「無去」相。「離於」彼此差別的「分齊」相,悟解得一切「唯依心現,不離真如」。所以,初發心住以來,在止觀相應中,能見報身佛的依正。「然此菩薩」,還是有「分別」的,因為沒有得無分別智「入法身位」。未入法身位的菩薩,見到報身色相,還是有相有分別的。如眼有翳病,見空中青蠅亂飛,愚人就以為空中實有飛蠅。但有智人,知道這是妄現而非實有的,雖非實有而還是現見的。這樣,沒有證得法身的所見,與前凡小的所見雖大致相同,但以勝解智力,了得唯心所現,實無來去分齊。如念佛的見阿彌陀佛現前,如以為彌陀佛從西方來,那即使見到巍巍如須彌山王,也還是應身彌陀。若知阿彌陀佛當下即是,唯心所現,不來不去,即能與報身彌陀少分相應。
三賢菩薩所見的報身,是不圓滿的。「若得淨心」——離不斷相應染而得淨心地,即初破無明,始證法身的初歡喜地。到了初地,「所見」的報身,不論是色、是相、是好、是莊嚴,一切是「微妙」清淨的了。而佛所現的不可思議的三業妙「用」,也「轉」更殊「勝」了。這樣的地地上進,一地比一地為微妙、增勝。直到最後「菩薩地盡」——第十法雲地金剛後心,所「見」的才圓滿「究竟」,沒有更殊勝的了。「若」從金剛後心斷無明盡,「離業識」妄染,徹底治滅不覺心動的無明,成無上正等覺,即「無」有「見相」可說。因為在「諸佛法身」的境地,是「無有彼此色相迭相見」的情形。佛與佛,法身平等,是無二無差別的。平等無二的法身,離於一切色相的,沒有此佛見彼佛、彼佛見此佛色相的情形。以佛論佛,只能說法身如來藏平等平等,不可說有所見的。
(三) 釋疑
問曰:若諸佛法身離於色相者,云何能現色相?答曰:即此法身是色體故,能現於色,所謂從本已來,色心不二,以色性即智故,色體無形,說名智身。以智性即色故,說名法身遍一切處。
上說法身無色相可見,可能引起疑問,所以假作問答。「問」:「若諸佛法身」,是「離於色相」的,不可見的,那如「何能」顯「現色相」?怎麼說由不思議熏等成就身有無量色、色有無量相、相有無量好等呢?關於佛身色相的有無,向來有二派。有說:佛自證身是有色的。如《涅槃經》說:凡夫捨無常色,獲得常色。《大雲經》說:佛解脫有色等。有說:佛的色身相好,唯是眾生自心所現的;佛的淨智圓明,實沒有色相可說。本論依真常唯心的立場,既說法身不可以說有色相,那麼報身的色相,但是菩薩所見嗎?這怎麼又稱為佛的(修行所成)報身呢?解「答」說:「即此法身」,「是色」法自「體」。據實說,真如法身,不能離一切而得的。從色——物質世界而探求它的體性,即是真如法身,所以即是色的體性。真如是色的體性,所以「能現於色」。這是說:「從本已來,色心」平等「不二」。本來真實常住的體性,說此為真心,此真心即含得一般的精神與物質。真心當體,物質與精神是無二無別的;雖無二無別,然可以隨緣顯發。眾生為無始無明所蔽,不能如實了知心體,這才妄計有離心的色與離色的心。真如為一切色心的體性,依真如而顯現一切色心;色與心,都不能依一般的妄見而想像的。本論以此色心不二的真如,答覆諸佛法身離於色相而能現色相的疑問。這樣,色心的自性是不二的。「色性即智」性,「色體」也「無形」可見,「說」法身「名智身」,而智身實不礙於色,如來藏淨智是能現於色的。反之,「智性即色」性,所以「說名法身遍一切處」,無一法而非法身。然法身實即淨智所顯,所以遍一切法而不礙於智——唯一不二的智體。約智性,說色為智身;約遍一切處現一切色,說智為法身。所以法身離相,而不妨有報身色相。
所現之色無有分齊,隨心能示十方世界,無量菩薩、無量報身、無量莊嚴各各差別,皆無分齊,而不相妨。此非心識分別能知,以真如自在用義故。
不過,法身「所」顯「現」的「色」相,不同凡小心境的色相;法身無分限,從法身所現的色相,也「無有分齊」。依於佛的淨智力,「隨心能示」現「十方世界」。每一世界中,有「無量菩薩」;菩薩所應見的佛,也即有「無量報身」。積集無量功德所成的報身,有「無量莊嚴」。智身遍一切處,處有此方他方,依方立相,依正二報都「各各差別」。雖應機而現各各差別,然色性即智,如《華嚴經》所說,大能攝小,小能含大;無量中攝一,一中現無量;重重無盡,帝網莊嚴。於一塵中,見無窮無盡的色相;無窮無盡的色相,也不出此一塵。相攝相入,實為心色不二的唯心境界。眾生心外取物、物外取心,心色即不能融即,隔礙而有分限。諸佛離一切妄執,無礙互融,所以所現的十方依正色相「皆無分齊,而不相妨」。這樣的交融無礙,重重無盡,而又不失各各自相的境界,「非」凡夫「心識分別」所「能」識「知」到的。這是「真如」的「自在用義」,所以唯現證法身以上的菩薩能如實覺了,地前菩薩都不過勝解相似的分別而已。
第四項 從生滅門入真如門
復次,顯示從生滅門即入真如門,所謂推求五陰色之與心,六塵境界,畢竟無念。以心無形相,十方求之終不可得。如人迷故,謂東為西,方實不轉。眾生亦爾,無明迷故,謂心為念,心實不動。若能觀察知心無念,即得隨順入真如門故。
本論依一心法,開為真如、生滅二門。相對的安立二門,在使眾生依自心的生滅門而趣入真如門。今特說明這個意思,而總結開示正義。
上來,說明了生滅、生滅的因緣、生滅的相。這樣的「顯示」,「從生滅門即」能趣「入真如門」。怎樣能從生滅門而轉入真如門?扼要而根本的方法,即「推求」。推求,是以觀察慧,研求到底是個什麼。推求現實的世間,不外乎「五陰」——色、受、想、行、識。五陰,總括起來說,不出「色」「與心」二類:受想行識,是心法,是能分別的;色即色法,是所分別的境。分別來說,所知的,不外乎「六塵境界」——色、聲、香、味、觸、法。前五屬色所攝,法塵通於色、心;但都是屬所取境(色)的。所有的六塵境界,「畢竟無」有自性,可為虛妄分別所「念」的。也即是說:念是對於境界所起的觀念,是六塵境界所遺留下來的影像。而實境界無自性,虛妄幻現,並不如妄念所念的。能知的,即虛妄分別「心」,但推求起來,心「無形相」,即使遍「十方」去推「求」它,也「終」於「不可得」。無形相,即無心的真實體性。境界是妄現的,境界無念,是說不如妄念所念的,即遍計執境不可得。心也還是妄現的;心無形相,是說心無念相可得,即依他起心不可得。境界既不如妄念所念的,如說『名義互為客』,是互相對待而假施設的,那麼妄念也即非有,境空而心寂了。唯心者依心以明境,但不應偏執境空而心不空。從還滅的方便說,真能遠離遍計執境,依他妄心也就不起了。這時,本性清淨的真如心,直下顯現,也即是契入真如。舉喻來說:「如人迷」了方向,指「東為西」,而東方還是東「方」,「實不」因迷人的指為西方而有所改「轉」。「眾生」也如此,從無始以來,為「無明」所「迷」蒙,不契真「心」,而現起「為」虛妄分別的妄「念」。然而真「心」本淨,恒常不變,「實不」因眾生的現為妄念而有所變「動」。真如心還是真如心,如東方的還是東方一樣。所以,「若能」推求「觀察」「知」眾生「心」本來「無念」,無妄念(心)自體,無妄念所念境界實性,「即得隨順入真如門」。唯心論的觀法,可有二個步驟:一、依心以破除妄境,知境無實性而唯心妄現。二、依境無而成心無;如執沒有妄境而有妄心,這還是不對的。因為妄心與妄境,是相待而存在的,妄念和妄境,一樣是不真實的。真知外境虛妄不實,而不再計執妄念為有,妄念也就不起了。遣除了妄心和妄境,真心現前,即達到了色心不二,與法身如來藏相應。這即是從生滅而趣入真如的方便。
第三節 對治邪執
第一項 總標
對治邪執者,一切邪執皆依我見,若離於我則無邪執。是我見有二種,云何為二?一者人我見,二者法我見。
此下破除邪執。如《成唯識論》,先破邪執而後顯正義;本論先顯示正義而再破邪執。顯正與破邪,二者是互相為用的。眾生於此真如、生滅門中,每生起邪謬的執著;所以要評破它,使眾生捨此邪執而生起大乘的正信。「一切邪執」,「皆依我見」為依止、為根本的;所以「若離於我」見,即「無」有「邪執」。我見,梵語為薩迦耶見,即對身心而起自我(是實、是常、是一)的計執。《阿含經》以來,一致的以我見為邪執的根本、生死的根本。本論以我見為邪執的根本,而生死的根本為無明。邪執,在六染心中,為相應染心,主要是與分別事識相應的。本論所說邪執的根本——我見,不是深刻的生死根源,但是謬誤於流轉還滅而起的妄分別。唯識家說:我執、法執,都有分別、俱生的二類。俱生,是與生俱來的;分別起的,是依邪師及妄自推論所起的。本論的邪執,也是分別所起的。我見為邪執根源,所以但遮破我見即可。「我見」,本論說「有二種」:「一者」、「人我見,二者」、「法我見」。依我見為本而生起的邪執,於色等法所起的我執,名法我執;於眾生所起的我執,名人我執。這二我執,都是約分別起的邪執說。
第二項 破人我執
人我見者,依諸凡夫說有五種。云何為五?
唯識者說:聲聞能遣人我執,而菩薩更能破法我執。人我執淺,而法我執深。中觀者說:人我執和法我執,各有淺深。聲聞也不但能遣破人我執,法我執也是能夠遣破的。本論所說的,非常不同:人我執,依凡夫位說;法我執,約二乘鈍根說。本論所說的「人我見」,與中觀、唯識所說一切凡夫眾生所共的,或外道所計執的,大大不同。本論說:凡夫學大乘法,於法身如來藏不能了解所起的,名為人我見。因為法身如來藏,即眾生的真我,而是為雜染法所依的。外道、聲聞不知此義,所以不會生起此人我見。「依」大乘「凡夫」所起的人我見,本論「說有五種」。
一者、聞修多羅說:如來法身畢竟寂寞,猶如虛空。以不知為破著故,即謂虛空是如來性。云何對治?明虛空相是其妄法,體無不實,以對色故有,是可見相,令心生滅。以一切色法本來是心,實無外色。若無外色者,則無虛空之相。所謂一切境界,唯心妄起故有,若心離於妄動,則一切境界滅,唯一真心,無所不遍。此謂如來廣大性智究竟之義,非如虛空相故。
第「一」種人,「聞修多羅」——契經中,如《大集經》等作此「說」:「如來法身畢竟寂寞,猶如虛空。」畢竟即究竟。寂寞,與寂滅同。學者讀了這些大乘經,「不知」經裡所以這樣說,是「為」了「破」除執「著」的,於是「即」以為「虛空是如來性」,如來法身無形無實,與虛空一樣。這是以如來性同於虛空,近於二乘所入的無餘依涅槃了。《大集經》等,確是以虛空為如來法身的異名,但這是以虛空來形容無為法性的,並不說如來法身即是虛空。經說是對的,讀者誤解而起執著,即是人我見。
錯會經意而起的執著,應該怎樣的「對治」?應該為他說「明」:「虛空相是」虛「妄法」,「體」性是「無」所有,是「不實」在的。虛空非是真常的,「以對色故有」。在色法的邊際處,待色相而見到無相,即名為虛空。虛空觀待於色法而顯的;「是可見相」。如於牆壁掘一個洞,即見為虛空;如將洞填塞起來,虛空也就不見了。這可見的虛空,有集起、有散滅,所以「令心」隨境而「生滅」。虛空依色法而存在,是令心生滅的,所以非真實、非常住。虛空因色而顯,而「一切色法」,「本來是心,實無外色」,但是妄心的顛倒取著。「若無外色」,那麼依外色而有「虛空之相」,當然也「無」實體了。當知虛空是分位的假相,不過取以比喻如來法身;若執著虛空是如來法身,那是完全錯誤了!
經中說如來法身如虛空,這不過是比喻,是破除執著的。經意是說:「一切境界,唯心妄起」而「有」;「若心離於妄動」,即「一切境界滅」。那時,虛妄的心境不起,「唯一真心,無所不遍」。這唯一真心的無所不遍,不是一般人心識分別的境界,於是以虛空來作譬喻。在世俗心境中,也是以虛空為遍一切處的。所以經說『如來法身畢竟寂寞,猶如虛空』,這是形容「如來廣大性智究竟」的意「義」。虛空有廣大相、普遍相、明淨相、能顯現眾象,與如來法身——性智的無所不在、無不顯現一樣。如忽略這點,將如來法身看成虛空,即是人我見了。
二者、聞修多羅說:世間諸法畢竟體空,乃至涅槃、真如之法亦畢竟空;從本已來自空,離一切相。以不知為破著故,即謂真如、涅槃之性唯是其空。云何對治?明真如法身自體不空,具足無量性功德故。
第「二」種人,「聞修多羅說:世間諸法」,一切是「畢竟體空」;甚「至涅槃、真如」,也還是「畢竟空」的。這如《大般若經》說:世間諸法,自性空寂,如幻如化;涅槃也如幻如化;即使更有一法過涅槃的,也說是自性空寂,如幻如化。世間法是虛妄的,畢竟體空,本論以為是正確的;但真如、涅槃實是不空的。真如,形容真實不二的法體。涅槃,約眾生離妄所證得說。涅槃約果說,真如是聖智境。《般若經》說的畢竟體空,是「從本已來自空,離一切相」,即是無相。本論以為,眾生「不知」此經「為破」執「著」,「即」誤解為「真如、涅槃」的體「性唯是其空」。真常唯心和虛妄唯識者,都說:《般若經》說世出世間一切法空,是約遣除妄執說的。真常論者說:世間法的妄心妄境,是眾生執著處,為了遣除妄執,所以說是空。眾生對於真如、涅槃,也起執著,所以《般若經》也說為空。世間法虛妄心境,執妄為實,所以自體是空的;真如、涅槃,由於對治倒心妄計而說它是空,而真如、涅槃的自體實在是不空的。學者不了經義,以為真如、涅槃確是虛妄心境那樣的可空,這是錯了!這應該怎樣去「對治」?應為他說「明」:「真如法身自體不空」,是「具足無量」稱「性功德」的。知真如法身不空,即不起空見了。依此說,如中觀宗所說勝義諦中一切法空,即成為錯誤的了。唯識與真常論者,是有宗,所以說妙有、說不空;這與中觀者是有著根本不同的。本論以為:真如不空,自體具足無量性功德,是常、是恒、是依止,這才可以建立一切法。而中觀者說:一切法自性空,不礙眾生的流轉、涅槃的證得;空與什麼都沒有,意義是不同的。中觀者與真常者,是有著根本不同處。
三者、聞修多羅說:如來之藏無有增減,體備一切功德之性。以不解故,即謂如來之藏,有色心法自相差別。云何對治?以唯依真如義說故;因生滅染義示現說差別故。
前二,是誤解大乘的真空;此下三種,是誤解大乘的妙有。第「三」種人,「聞修多羅說:如來之藏無有增減,體備一切功德」。這是《如來藏經》等說。《如來藏經》,以種種譬喻,說明眾生位中,本來具足諸淨功德,如三十二相、八十種好、智慧,一切都無所缺少。因為「不」能善「解」經義,「即」說:「如來之藏」,確「有色心法自性差別」。以為眾生本具的如來藏,即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慈悲、智慧等各別法。如這樣,如來藏簡直就是神我了。不知道:經說如來藏具足無量稱性功德,性功德是不能解為自性差別的。性,即法性。法性平等無差別,從如來藏性的離障所顯,說如來藏具足一切功德。不能看作有一如來藏,而具足了各樣的功德。這應該怎樣「對治」?應為他說明如來藏:一、「唯依真如義」而「說」:真如,凡聖平等;佛果具足無量功德,眾生真如與佛不二,所以說眾生如來藏具一切功德。二、「因生滅染義示現」而「說差別」:依世間雜染法的生起與還滅,而說具足一切功德。如依凡夫的雜染虛妄起滅心,說如來有清淨真實常住心;依凡夫有雜染的色法,說如來有清淨圓滿的色相莊嚴,這都依雜染的還滅而說,那裡可以一般的自性差別去了解?
四者、聞修多羅說:一切世間生死染法皆依如來藏而有,一切諸法不離真如。以不解故,謂如來藏自體具有一切世間生死等法。云何對治?以如來藏從本已來,唯有過恒沙等諸淨功德,不離不斷,不異真如義故。以過恒沙等煩惱染法,唯是妄有,性自本無,從無始世來未曾與如來藏相應故。若如來藏體有妄法,而使證會永息妄者,則無是處故。
第「四」種人,「聞修多羅說:一切世間生死染法皆依如來藏而有,一切諸法不離真如」。這是《勝鬘經》、《楞伽經》等所說到的。如來藏不但為法身淨德所依止,世間的生死雜染法,也是依如來藏而有。本論也說:無明依真如而有。經裡所以這樣說,因為沒有一法可以出法性以外的。虛妄幻現的一切法,不離真如;從真如的遍一切處說,一切世間生死法,也依如來藏而有。然「以」學者「不」能正「解」經意,即誤解為:「如來藏自體」,「有一切世間生死」「法」;不但具足清淨功德法了。天台宗的性惡說,可說即是這樣的見解。然依天台宗的見地說,如只說如來藏具足清淨法,而說世間生死雜染法不是如來藏自性所具有,這就是別教的見解,必落於『緣理斷九』的結論。非說法法如是、本來如是,佛法界中性具九法界而不斷,這才是圓義。然本論為真常唯心論正義:真如本性清淨;雜染的生死法,依附而相離相異。這應該怎樣「對治」?應為他說明:「如來藏從本已來,唯有過恒沙等諸淨功德」;淨德與真如「不」相捨「離」、「不」相間「斷」,「不異」於「真如」。換句話說,一切清淨功德即是真如自體所有的德相。反之,「過恒沙等煩惱染法,唯是妄有」的;「性自本無」,如眼見空華,本無實體一樣。這樣的染法,「從無始世來」,都「未曾與如來藏相應」。真如雖受無明所熏而現妄染,妄染雖依如來藏,而如來藏自性清淨,毫無變異,不受影響,這怎可說如來藏具有生死染法呢?「若」如誤解者的所說,「如來藏」自「體」具「有妄法」;妄法即如來藏自體,那要「使」行者「證會」如來藏性淨而「永息妄」法,即永「無是處」。證會,是淨智證真如而相契合。論意說:如來藏自體如本有生死雜染法,那證悟如來藏時,不應離雜染法。如有好人與壞人在一起,把壞人攆跑就得了。如好人本身即是壞人,那就無法攆走壞人而保留好人了。然而,生死雜染法,是可以斷除的;真如法身,是可以證會的。所以應確認如來藏具足無漏功德法,而世間生死雜染法,非如來藏所有。
五者,聞修多羅說:依如來藏故有生死,依如來藏故得涅槃。以不解故,謂眾生有始。以見始故,復謂如來所得涅槃有其終盡,還作眾生。云何對治?以如來藏無前際故,無明之相亦無有始。若說三界外更有眾生始起者,即是外道經說。又如來藏無有後際,諸佛所得涅槃與之相應,則無後際故。
第「五」種人,「聞修多羅說:依如來藏故有生死,依如來藏故得涅槃」。這也是《勝鬘經》、《楞伽經》說的。唯識家引《阿毘達磨大乘經》說:『無始時來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諸趣,及涅槃證得。』依真諦譯世親《攝大乘論釋》,界即如來藏。一切生死雜染法與涅槃無生法,都依如來藏而建立。「以」學者「不」能正「解」經意,說「眾生有始」。誤解生死為從如來藏所生起,而如來藏本淨,生死似乎是後起的始有了。一般所說的依真起妄,也可以生起同樣的謬執。「以」學者倒「見」眾生的生死有「始」,所以又說:「如來所得」的「涅槃」,「有」著「終盡」的時候。意思說:如來藏本淨,眾生的生死依如來藏而始起;等到諸佛證得涅槃,那是還復如來藏的本淨。這樣的涅槃本淨,與過去始起生死以前,是同樣的本淨。過去既始起眾生染法,那諸佛證得涅槃,也應「還作眾生」。這樣的倒執,執眾生因如來藏而生死有始,又執諸佛所證涅槃有終盡。果真如此,即永遠不得究竟,修證也毫無意義了。這應該怎樣「對治」?應為他說明:「如來藏」,即是真如。真如是超時間相的,是「無」有「前際」可說的。「無明」,也是「無有始」的,從來即如此的,所以名為無始無明。不應該說:先有如來藏,後有無明生死。「若說三界外更有眾生始起」,這決不是佛法,「即是外道經說」的。本論此文,引《仁王護國般若經》。經說:『若有說言:於三界外別更有一眾生界者,即是外道大有經說。』這裡說的三界外,是說:除此三界內的眾生,不應更有眾生始起;眾生界是不增不減的。上斥眾生有始,此下破涅槃有終:「又如來藏」是超越時間相的,也「無有後際」可說。眾生沒有與如來藏相應時,生死雜染法幻現有時間的前後相。等到「諸佛」證「得涅槃」,涅槃「與」如來藏「相應」,即「無後際」可說,那裡會有終盡?
第三項 破法我執
法我見者,依二乘鈍根故,如來但為說人無我。以說不究竟,見有五陰生滅之法,怖畏生死,妄取涅槃。云何對治?以五陰法自性不生,則無有滅,本來涅槃故。
佛說了脫生死的法門,是「依二乘鈍根」說的。二乘,即聲聞、緣覺。根性鈍劣,所以「如來但為說人無我」。有的說:佛為二乘也說法無我,不過到底少說略說,常說多說的還是人無我。有的說:佛為二乘但說人無我,不說法無我。本論即取但說人無我義。佛為鈍根二乘說人無我,用意在使他們捨離薩迦耶見,離分段生死。所「說」的法義,本「不究竟」。但二乘根鈍,不知道這是不究竟說,即以為無我而「見有五陰生滅」「法」的實性。由於執生滅五陰法為實在的,於是即生起二種妄念:「怖畏生死,妄取涅槃」。生滅無常,是不究竟的,即是生死苦法;二乘對生死是怕極了,所以急急的要求了生死。但他們不能真的證得涅槃,只是以為除滅五陰的生死法別有涅槃可證,不知二乘是以非涅槃而妄取為涅槃的。所以《法華經》說:『我雖說涅槃,是亦非真滅。』《楞伽經》也說:二乘所證得的涅槃,實是為三昧酒所醉。二乘於分別事識用功,雖滅掉執相應心染,而不能破除根本的無明不覺、圓證法身。對於這種法我執,應該怎樣的「對治」?應為他說明:「五陰法」是虛妄不實的,雖現有生起,而「自性」實本來「不生」;不生,即「無有滅」。了達五陰自性的不生不滅,即是「本來涅槃」。五陰法無有自性、無生無滅,即不致怖畏。諸法本自不生不滅,即一切法本來自性涅槃,也就不會妄取涅槃,以為別有所證了。
第四項 總遣
復次,究竟離妄執者,當知染法、淨法皆悉相待,無有自相可說。是故一切法從本已來,非色非心,非智非識,非有非無,畢竟不可說相。而有言說者,當知如來善巧方便,假以言說引導眾生。其旨趣者,皆為離念,歸於真如。以念一切法令心生滅,不入實智故。
本論顯正、破邪,成立如來藏緣起義。但妄執,不但如上面所說的人執、法執,這只是分別所起的少分;應捨離的妄執還多,應盡捨一切,破除極微細的妄執。所以,再說究竟捨離妄執。
「究竟離妄執」,先「當知染法、淨法」一切「悉」是「相待」安立。相依相待而成立的,如《般若經》說:『無有自相可說』。自相,即是自己存在的。眾生所知的染法、淨法,都是相對待的。對淨法而名為染法,對染法而名為淨法。如說離瞋起慈,離癡起慧等;又如因戒生定、因定發慧,因貪起瞋、因癡起邪見等。這都是染淨自類相生,也是相待的。這些,不但染法是世間有漏法,是相待;即使出世無漏的淨法,也還是翻待雜染而安立的。「是故」推求起來,「一切法」是自性空而畢竟不可得的。一切法總為染淨,分別來說,有些是物質的色法,有些是精神的心法。色、心也是相待而成立的,實體了不可得,所以說「從本已來,非色非心」。智與識,為佛法的二門。識是了別,是有漏的雜染法;智是覺知,是無漏的清淨法。雜染法以識為主,清淨法以智為主。智與識,也是相對而成立的;推求究竟,即「非智非識」。又,如說一切法是有,而沒有自體可得;說它是無,又似有相待的體用。所以,「非有」也「非無」。這樣,一切是「畢竟不可」得的,畢竟不可「說」為如此如彼的別「相」。法的自相不可得、不可說;即不可說的言說,也是不可得、不可說。
古代禪師說:以心為宗,以無為門。禪宗是絕對唯心論,然修行體真,是空無所得為方便的。在禪宗裡,說什麼都不是,而實歸宗於即心即佛!有以為禪宗近於三論、般若,實不過形式的近似而已。本論的目標與方法,也大體相同。
一切是不可得、不可說,而佛所以於無言說中「而有」種種「言說」,「當知」這是「如來善巧」中的大善巧,「方便」中的大方便。佛「以言說」說法,才能「引導眾生」,因眾生是不離言說相的。言教的「旨趣」,無非是「為」了「離念」而「歸於真如」。如學佛,而不能隨順佛意、隨順無念,愈學而妄念愈多,這根本違反了佛陀說法的真意。學佛法,必須懂得這言說方便的意趣。否則,如「念一切法」——念色念心,念染念淨,念有念無;念起即動,動即有變異,而「令心生滅」。如心有生滅,即「不」能證「入」真如「實智」了。本論樹立真常唯心論,揭示一切法不可得,善巧的掃蕩一切而不著痕跡,極為善巧!
第四節 分別發趣道相
第一項 總標
分別發趣道相者,謂一切諸佛所證之道,一切菩薩發心修行趣向義故。略說發心有三種,云何為三?一者信成就發心,二者解行發心,三者證發心。
〈解釋分〉中,顯示正義、對治邪執,是性相門;分別發趣道相,是行證門。佛所以開示性相,即為了修行和證果。「分別發趣道相」,即是對於「一切諸佛所證」的菩提——「道」,「一切菩薩發心修行」而「趣向」它。「略說」菩薩「發心」的淺深行位,「有三種」。發心,與起心動念不同,是發起願求或希願的決心。本論所說發心,是發求大菩提心;所以發心即發起趣向菩提的心,即發趣向道。發心,雖通於一切,但學佛者,習慣中已漸成為發菩提心的別名。發心,大約最初立志趣求說;然大乘學者,以無上菩提為目標而修行進趣,無時不是向目標——無上菩提而前進的;所以大乘行位,不出發心。嘉祥大師曾說過:大乘道不出二:一、果位,證無上菩提果;二、因位,發無上菩提心。發菩提心,是貫徹菩薩因行的。菩薩三大阿僧祇劫修因,總名為發心;發心即有淺深差別,所以說有三種。「一者」、「信成就發心;二者」、「解行發心;三者」、「證發心」。於三寶、無上菩提,深信不疑,信心成就,即不退轉,此約初發心住菩薩說。初住以上,一直到十回向終的菩薩,《解深密經》名此為勝解行地。此類菩薩,於諸法性相,有甚深的信解;又已修習廣大資糧行。有解有行,所以名解行。但本論的解行發心,指勝解行地終了——加行位菩薩的發心說。初地以上,名證發心。這因為初地以上的菩薩,都能分證法身。雖有信成就、解行、證三位,而同基於發趣菩提的發心,所以總論菩薩行位,有三種發心的差別。菩薩的信心成就,說來也不易;在信心沒有成就以前,要經過一番修習。這留在〈修行信心分〉裡去解說。
第二項 信成就發心
第一目 發心者——信心成就
壹 明發心成就者
信成就發心者,依何等人,修何等行,得信成就堪能發心?所謂依不定聚眾生,有熏習善根力故;信業果報,能起十善,厭生死苦,欲求無上菩提,得值諸佛,親承供養,修行信心。
明「信成就發心」位,要「依何等人」——根機,「修何等行」——法門,才能「得信成就」,「堪能發心」?先答依何等人:「依不定聚眾生」。佛說有三聚(類)眾生:一、正定聚,二、邪定聚,三、不定聚。定,是決定。正定,是決定了走上聖道的,此在初住菩薩。邪定,是決定了走上惡趣的;短期內,沒有迴邪向正、趣入聖道的可能。正定聚,約信、進、念、定、慧——五根已成就而說。邪定聚,約殺父、殺母、殺阿羅漢、破和合僧、出佛身血——造成五無間業而說。在正定聚、邪定聚間,一般人、天眾生,是不定聚。如遇正師正法,即可轉成正定聚;遇邪師邪法,即可轉成邪定聚。如生得人身,離三途八難,六根具足,其性不定,那就可能修習而得信成就發心。人趣等不定聚眾生,也是不一致的;要「有熏習善根力」的,才能修此發心。如過去不曾修習善根,即沒有機會見聞佛法;即使見聞佛法,也難得信心決定成就。這裡說的熏習善根力,不約真如的內熏說。真如自體熏習,一切眾生都是具足的。要在妄心中,見聞佛法,布施、持戒、信解、聞思,才可說有熏習善根力。如來藏自體熏習,等於唯識宗所說的本性住種姓;此中所說的熏習善根力,近於唯識學中的習所成種姓。次答修何等行:有熏習善根力的不定聚眾生,(一)、能「信業果報」:造善得樂果,造不善得苦果;業果為學佛的基本信解。有善根熏習力的,決定能信得及。(二)、「能起十善」:十善是身三的不殺、不盜、不邪淫,口四的不妄言、不惡口、不兩舌、不綺語,意三的不貪、不瞋、不邪見。這是佛法的根本善業,如不能淨修十善業,信心即不能成就。信業果報,能起十善,這是共下士道的人天善行。聲聞、緣覺、菩薩的出世法,無不以此信戒為基礎。有學佛而不能於業果生深信,不能於十善起正行,即說談心說性,都是邪魔眷屬。(三)、「厭生死苦」:於生死流轉,覺得不究竟、不自在,發出離心,這是共中士道的共二乘行。菩薩也還是要厭離生死苦的;能對於現實世間而感到不滿,才能進學超越世間的佛法。如厭生死苦,專在自身著想,不了唯心,就不免落於二乘。如擴充厭生死苦的心情到一切有情,了五陰本不生滅,即是大乘行。(四)、「欲求無上菩提」:這是不共人天、二乘的大乘不共心行。信業果報、修行十善、厭生死苦,菩薩都是貫徹於欲求無上菩提的心行中。有了這樣的心行,自然會「得值」遇「諸佛」,「親承供養」。親是親近;承即奉承服事;供養是以衣、食等四事,及奉教修行,為財法供養。值遇諸佛,承事供養,即能「修行」大乘「信心」。一般大乘經,名此為十信位。如《仁王護國般若經》說:『初發心相,有恒河沙眾生見佛法僧,發於十信,所謂:信心、念心、精進心、慧心、定心、不退心、戒心、願心、護法心、迴向心。』此十種心行,以信心為首為導,所以總名為十信——信心。賢首宗以十信為次第的十位,怕不是契經本意!在(十)信心沒有修習成就以前,名十信菩薩,也名十善菩薩,即本論修行信心的菩薩。等到十信心修行成功了,一念心中具足十信功德,即名為信成就發心,也即是十住的初發心住。
經一萬劫,信心成就故,諸佛菩薩教令發心;或以大悲故能自發心;或因正法欲滅,以護法因緣能自發心。如是信心成就得發心者,入正定聚,畢竟不退,名住如來種中,正因相應。
如上所說的修行信心,「經一萬劫,信心成就」。這也是依《仁王護國般若經》說,如說:『習忍以前,經十千劫,行十善行。』菩薩的信心成就時,「諸佛菩薩教令發心」。也有能自動發心的,如一、「或以大悲故能自」動「發心」:菩薩在生死流轉中,修行十善,悲心增上。生在無佛惡世,能以大悲心憐憫眾生苦而發心。二、菩薩生值佛法欲滅的時候,「或因正法欲滅,以護法因緣」,「能自」動「發心」,荷擔佛法大事。如現在,佛法也有衰滅的可能。有些學佛的青年,以為佛教沒有希望,因而退心、罷道,這即是缺乏護法的真誠!佛法的滅壞,有是政治的摧殘,有是僧團的腐化。如見到這種情形,能發起大心,護教整僧,即是菩薩行者。信成就發心的因緣,本論說此三種,前一為他教發心,後二為自力發心。自力中,一、由於悲眾生,二、因於護正法。《瑜伽師地論》(三五)說有四種發心:(一)、見聞如來不思議事,(二)、得聞大乘甚深法教,(三)、護菩薩藏,(四)、憫眾生苦。護菩薩藏、憫眾生苦,即本論的後二因緣。見聞如來不思議事、得聞大乘甚深法教,即本論的諸佛菩薩教令發心。這「信心成就」而「得發」菩提「心」的,即發心住,「入正定聚,畢竟不退」。有經說:菩薩一發心,即得不退。也有些經說:發心得不退轉,是很難的。如說:『魚子菴羅華,菩薩初發心,三事因中多,及其結果少。』初發心的多而能得成就的少,應是十信位中的菩薩發心;若至發心住,發心即決定不再退轉。心不退轉的,「名住如來種」姓「中」。住如來種,即一定可以成佛。在未入正定聚以前,還不能算是如來種姓,以有落入聲聞,或落入外道、惡趣的可能。如信成就而發菩提心,即能與「正因相應」。正因,即真如如來藏,這是成佛的親因。雖一切眾生有如來藏,但還沒有發隨順真如的菩提心,所以沒有相應。菩薩發心,能與如來藏相應,即能決定成佛。上說體用熏習時,明相應與未相應,約修行的有沒有證智說。此處說相應,約發心的隨順真如說。
貳 簡發心不定者
若有眾生善根微少,久遠已來煩惱深厚,雖值於佛,亦得供養,然起人天種子,或起二乘種子。設有求大乘者,根則不定,若進若退。或有供養諸佛未經一萬劫,於中遇緣亦有發心,所謂見佛色相而發其心,或因供養眾僧而發其心,或因二乘之人教令發心,或學他發心。如是等發心,悉皆不定,遇惡因緣,或便退失墮二乘地。
信成就發心,決定不退,這是要有熏習善根力的。「若有眾生善根微少」,而「久遠已來」又「煩惱深厚」,那就不一定能發大心,發大心也難於不退了。善根薄而煩惱重的,「雖值」遇「於佛」,也能承事「供養」或者出家修行,「然」或者缺少厭離心,不求無上道,但「起人天種子」,植人天福報,成人天乘;「或」厭心過深,不能發大心,「起二乘種子」,成聲聞、緣覺乘。即使「有」能「求大乘」而發菩提心的,「根」性還是「不定」,「若進若退」,不能決定成如來種。
上來,約最初發心趣入五乘,或五乘種姓說。此下,再約大乘不定而退墮二乘說。《仁王護國般若經》說:『經十千劫行十善行,有退有進,譬如輕毛,隨風東西。』這可通於上說的發趣大乘而或退凡夫、或退二乘二類。或退二乘的,是「或有供養諸佛未經一萬劫」,在修學信心的過程「中」,「遇緣」也「有」能「發」大「心」的,但與上三緣不同。(一)、「見佛」的「色相」莊嚴「而發」「心」:或是生值佛世,見佛的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威儀莊嚴,心生欽慕,發心求此相好的。或見佛放光、動地等神通威德,而發心學佛的。(二)、「或因供養眾僧而發」大「心」:這是景仰出家人的清淨、精進、威儀嚴肅,布施供養因而發心的。(三)、「或因二乘」——聲聞的說法、緣覺的示現神通「教令發心」。一切有部律說:舍利弗說法時,有人發菩提心。大乘經中,須菩提、舍利弗、阿難、滿慈子等說法,聽眾都有因此而發大心的。(四)、「或學他發心」:如妻子因丈夫的學佛而跟著去學佛;父親歸依發心,兒女也來歸依發心等。這種種的「發心」,都是「不」能決「定」成為大乘種姓的。因為初二種,因形式的感動而發心;三、所依的緣不殊勝,四、自身缺乏深刻的信解與真誠。所以如「遇」到「惡因緣」,「便」會「退失」大心,「墮」於「二乘」的「地」位。《瑜伽師地論》(三五)說依四力發心:一、自力,二、他力,三、因力,四、加行力。依自力或因力發心,不易退轉。如熏習善根力不足,但憑他力(受他感化激動而發心)或加行力而發心的,即容易退墮。退菩提心的惡因緣,略有二類:如環境惡劣、四緣不具足、政治壓迫等,是真惡的因緣;如境遇太好、名利供養過多,是偽善的因緣。經中說:舍利弗修了六十劫的菩薩行,因有人向他乞眼,感到眾生的難可教化而退心求聲聞乘。這是惡因緣的一例。然偽善的因緣不易覺察,不但會退求二乘,可能會退墮惡道。偽善的惡因緣,實是菩薩的大敵!
第二目 發心相
壹 正明
復次,信成就發心者,發何等心?略說有三種。云何為三?一者直心,正念真如法故;二者深心,樂集一切諸善行故;三者大悲心,欲拔一切眾生苦故。
上說信成就發心的根行;此下正說發心的行相。必如此發心、如此起方便,才能成信發心。先說發三種心。
「信成就發心」,到底「發何等心」?總相說,發無上菩提心。但菩提心的含義深廣,如「略」為分別「說」,「有三種」心。《般若經》三心:一切智智相應(即狹義的菩提心),大悲為上首,無所得為方便——依此三心明菩薩行。本論以三種心,成菩提心。《維摩詰經》明菩薩淨土,也以三心為本:直心、深心、菩提心,即以三心成淨土行。直心與深心,與本論相合。如總合的說,實有四事:菩提心、大悲心、般若見、種種行。《般若經》以三心成菩薩行,即以願求一切智智為一心;本論以三心成就菩提心,即以願集一切善行為一心。又《華嚴經.十地品》說:得十法者(《十住毘婆沙論》但八法),能發菩提心。十法的後三,即『具足於深心,悲心念眾生,信解無上法』,與本論的三心相合(十住與十地的關係,別當論說)。「三」心中,「一者」、「直心」:直心,是般若正見(依《維摩詰經》,直心是賢直心、無諂曲心),也即是遠離二邊、捨諸戲論的中觀,所以說「正念真如法」。一切法的本性,是真如心。正念,是與無分別心相應的念;明念不忘,無分別心依念而明徹,所以名為正念。若不能正念真如,墮於虛妄倒亂的心行,即不能成就菩提心。「二者」、「深心」:即深廣心。菩薩「樂集一切諸善行」,修集福慧資糧,從來沒有厭足。「三者」、「大悲心」:即「欲拔一切眾生苦」的同情。發菩提心,應於一切眾生起大悲心;於福德智慧資糧,應勇於修集;應正念真如法,而心與真如相應。換句話說:正念真如法、樂集諸善行、欲拔眾生苦的三心,如具足相應了,就是菩提心的成就。古德以種種義,說明這三心,如說:以直心的正念真如法,證得法身;以深心的樂集一切諸善行,能成報身;以大悲心的欲拔一切眾生苦,能起化身。以三心而對論佛德,可以自在的配說。
經中說發心,內容有淺有深;有的重於正念真如法,說發心要離一切戲論,悟非色非心、非有非無等。這重於般若見,約勝義菩提心說。若初學者,不能與悲心悲事相應,不起自度度他的宏願(或名行菩提心、願菩提心),偏於見性明心,即難於成就發心。所以發菩提心,必從樂集諸善行、欲拔苦眾生、正念真如法——三心相應相成中去完成。
貳 釋疑
問曰:上說法界一相,佛體無二。何故不唯念真如,復假求學諸善之行?
執理而廢事的,對於三心成就的發心,是要引起疑「問」的。他們以為:「上」面「說」過:「法界一相」,真理是平等不二的。圓證法界的如來,「佛體無二」,法身也是沒有差別的。那麼,要發心成佛,正念真如法界就得了。「何故不」發心「唯念真如」,還要「假」藉「求學諸善」的功德「行」呢?這在中觀與唯識學者,是不會有此錯解的。在真常唯心論中,即每有此誤解;如不遣除這樣的邪疑,即會墮於惡取空中。
答曰:譬如大摩尼寶,體性明淨,而有鑛穢之垢。若人雖念寶性,不以方便種種磨治,終無得淨。如是,眾生真如之法體性空淨,而有無量煩惱染垢。若人雖念真如,不以方便種種熏修,亦無得淨。以垢無量,遍一切法故,修一切善行以為對治。若人修行一切善法,自然歸順真如法故。
論主為他們解「答」。先舉喻說:「譬如大摩尼寶,體性」本來「明淨」,「而有鑛穢」的污「垢」。摩尼寶,即如意珠;體性明淨,有種種功德,是印度傳說中的寶物,佛典中常用來比喻心性本淨、菩提本淨。菩薩發菩提心,就和修治摩尼珠一樣。如《華嚴經》、《大集經》等,都有此說。《寶性論》廣明如來藏,也引摩尼珠為喻,與《大集經》〈陀羅尼自在王菩薩品〉、〈海慧菩薩品〉有關。〈海慧菩薩品〉說淨菩提心寶要離九種性、作三種淨,與摩尼寶本性明淨而需要種種修治一樣。本論即引用此喻。「若人雖念寶性」的明淨有種種德用,但對於摩尼珠所附著的鑛穢,「不以方便」去「種種磨治」,把附在摩尼珠上的穢垢除掉,那麼摩尼珠「終」於不「得」清「淨」。《大集經》說:摩尼寶有三種淨:磨、押、穿。菩薩的菩提心,也要以六度磨治:施、戒如磨,忍、進如押,禪、慧如穿。次合法說:「如是,眾生」的「真如」「法」雖然「體性空淨」,「而」無始來「有無量煩惱染垢」,如摩尼珠在鑛穢中一樣。本論不說明淨而說為空淨,以真如心從來不與煩惱相應,空就是清淨的意思。「若人雖念真如」,作無分別觀,不取不著;但「不以方便種種熏修」,真如也「無」能還「淨」。一般以為真如本來清淨,但能不作思惟分別——不思善不思惡、不思有不思無,即與真如相應了;以為成佛也不過如此。這是怎樣的誤會呀!不知三心中的要依於悲念眾生而廣集一切善行,實為對治煩惱所必須的。因為,煩惱「垢無量,遍」於「一切法」轉,處處都為煩惱所熏染。所以必須「修一切善行」,「以為」煩惱的「對治」。如修布施,可以淨治慳貪;修慈悲,可以淨治瞋恚;修智慧,可以淨治愚癡等。有無邊煩惱雜染法,即須有無邊清淨善法去對治它。「若人」能「修行一切善法」,即「自然」而然的「歸」向而隨「順」於「真如法」。
『若人修行一切善法,自然歸順真如法故』,這是極有價值的論義。真如是無所不在的,惡法也不離真如。然而,惡法與真如是相違的、不順於真如性,所以或稱為非法。反之,善法是合法的,是順向於真如法性的。不要以為善行僅是事上用功,要知事上的善行是順於真如而可以趣向於真性的。依戒修定,因定得慧,依慧得解脫,即由善行的漸次而來。不然,直下的修慧,豈不省事!然而佛法並不如此。如沒有戒定等為基,勝義慧是不能成就的。《大智度論》說:修布施可以薄一切煩惱。薄一切煩惱,即在一切善法的修集中;善增即惡薄,自然能歸順於真如。一分學佛者,執理廢事,勸學者直入證如法門,直從無分別著手,從無可下手處下手,實是愚人惡見!無量煩惱惡業熏心,即使修證,也不過是邪定、狂慧而已。
第三目 四方便
略說方便有四種。云何為四?一者、行根本方便。謂觀一切法自性無生,離於妄見,不住生死;觀一切法因緣和合,業果不失,起於大悲,修諸福德,攝化眾生,不住涅槃;以隨順法性無住故。
發心,不但念真如,還常念廣修善行。因為要有方便行,菩提心才能展轉明淨起來。「略說」發菩提心者的「方便」行,「有四種」。「一」、「行根本方便」。大乘行的根本,即是契合於二諦無礙的中道正見,這可以名為無住方便。凡夫心,是住著生死的;厭生死苦的二乘,又住著於涅槃。菩薩的心行,要超越生死,又要不趣證二乘的涅槃,在生死中化度眾生,圓成佛德。這是大乘唯一的根本方便,從正見一心的真如、生滅二門而得來。所以此根本方便,即「觀一切法自性無生」:一切境界是虛妄的,沒有生滅自性的。了知一切法不生的心真如門,能捨「離」執我、執法、執心、執境的「妄」想執「見」,即能「不住生死」。眾生不知道妄境由妄心起,妄心由不覺起,都無自性,所以生起執見,著於生死而不能出離。同時,要「觀一切法因緣和合,業果不失」。因業感果,不因為觀一切法無性空寂而失壞。心生滅門中,業果是宛然不失的。菩薩觀眾生業感的生死苦,「起於大悲」;觀善業的因果不失,即「修諸福德」資糧。修集一切福德,不但自利,也是為了「攝化眾生」。這樣,菩薩即能超越二乘,「不住涅槃」。菩薩達一切法性淨,所以不住生死有邊;知諸法幻有不失,所以不住涅槃無邊。菩薩所以不住二邊,由於「隨順法性」的「無」所「住」而行。發菩提心者,應修此根本方便,不落於二邊,正處中道。
二者、能止方便。謂慚愧悔過,能止一切惡法不令增長;以隨順法性離諸過故。
「二」、「能止方便」。止,是止惡;能不作一切惡法,名為能止。不能止惡,即使修集善法,也不清淨,果報得阿修羅、有財鬼等。這一方便,即是「慚愧悔過」。能尊重自己的人格、真理和他人,能宗仰賢善、輕拒暴惡,名為慚愧。有慚愧心,即能於三寶前懺悔三業的過失,立意不更作惡行。這樣,「能止一切惡法」,「不令增長」。所以能止惡不生,是「隨順法性」的「離諸過」失。真如法性,是離一切過失——不與染法相應的。所以隨順法性而修行,即會由慚愧悔過而助成菩提心。
三者、發起善根增長方便。謂勤供養,禮拜三寶,讚歎,隨喜,勸請諸佛。以愛敬三寶淳厚心故,信得增長,乃能志求無上之道;又因佛法僧力所護故,能消業障,善根不退;以隨順法性離癡障故。
「三」、「發起善根增長方便」。上是止惡,此是行善。此二,即是普賢願行,如《華嚴經.普賢行願品》說。上說的能止方便,是十願行中的懺悔業障;今說的增善方便,即攝得十願行中的六事。如十大願中的『三者廣修供養』,即本論的「勤供養」;『一者禮敬諸佛』,即「禮拜三寶」;『二者稱讚如來』,即「讚歎」;『五者隨喜功德』,即「隨喜」;『六者請轉法輪,七者請佛住世』,即「勸請諸佛」。這五者,為什麼能發起善根、增長善根?一、供養、禮拜、讚歎、隨喜、勸請,是「愛敬」佛法僧「三寶」的信心的長養,「淳」淨而又深「厚」;常修習這些方便,「信」心「得增長」,這才「能」立「志」進「求無上」菩提。二、這是對於三寶的信敬,「因佛法僧力所護」持——加被,所以「能消」除「業障,善根」即能增長「不退」。禮拜、供養等,本不過宗教的儀式,但由於眾生的敬愛、三寶的恩威,相感相應,所以能助成眾生菩提心。修行這些方便,還是與正念真如相應的,因為這是「隨順法性」而「離」愚「癡障」的。法性真如,是離一切愚癡暗蔽的;佛與僧是正覺者,法是佛與僧所證覺的。歸向於離癡暗的三寶光明藏,即與離癡暗的法性相隨順。
四者、大願平等方便。所謂發願盡於未來,化度一切眾生使無有餘,皆令究竟無餘涅槃。以隨順法性無斷絕故;法性廣大,遍一切眾生,平等無二,不念彼此;究竟寂滅故。
「四」、「大願平等方便」。能止方便和發起善根增長方便,與三心中的深心——樂集一切諸善行相應。行根本方便,與三心中的直心——正念真如法相當。此大願平等方便,與三心中的大悲心——欲拔一切眾生苦相應。所以修此四方便,即能助成三心。「發」平等大「願」:「盡於未來,化度一切眾生」,「使無有」剩「餘」,都「令」得「究竟」的「無餘涅槃」。這如《金剛般若經》說:『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發這化度眾生的大願,即能助長大悲心。這含有三義:一、是盡未來際的發心。二、是度盡一切眾生的。三、是最究竟的,以入無餘涅槃為目的。所以能發這樣的大願,一、因為「隨順法性無斷絕」而起願的:法性真如,是常常時、恒恒時的,所以菩薩即隨順真如法性的盡未來際而發心。二、隨順「法性」的「廣大,遍一切眾生,平等無二,不念彼此」而發心:真如法性是廣大而遍一切眾生的,沒有彼此的差別可念的。所以隨順法性而發心,不念某些眾生我所應度,某些眾生我不應度,而是發心普度一切眾生。三、隨順真如的「究竟寂滅」而發心:法性是究竟寂滅的,所以菩薩發願,使一切眾生都能入於究竟寂滅。真如法性,具有無盡義、廣大義、究竟義,菩薩即隨順法性而發願度生。
第四目 發心勝德
菩薩發是心故,則得少分見於法身;以見法身故,隨其願力能現八種利益眾生。所謂:從兜率天退,入胎,住胎,出胎,出家,成道,轉法輪,入於涅槃。
此下說信成就發心的殊勝功德:「菩薩發」起這樣的菩提「心」,即「得少分見於法身」。證見法身,在初地以上。初住菩薩,能少分見法身。如《華嚴經》說:初住菩薩,悟不由他,也即是見法身義。此菩薩少見空義(未能證見如來藏的不空),所以說見法身。有的經中說:十住菩薩見法身,『如隔輕紗』。還如霧裡看花一般,見是見了,然終有所隔。初住菩薩,因為能「見法身」,所以「隨其願力」,「能現八種利益眾生」的法事。八種利益眾生,即八相成道。這都可令眾生得利益,所以名八種利益眾生。天台宗說:圓教初住,即能破無明,見中道,現身成佛。一般的說,初地菩薩,才能正見法身、分身百界,示現成佛。其實,初住菩薩,能少分見,能以願力神變現成佛相,也是大乘所共許的。然初住的能現,與初地的能現不同。初住的能現,是從願力而化現的;而初地菩薩的分身百界,是從無漏功德力所起。初住菩薩,隨願化現八種利益眾生事:一、「從兜率天退」:兜率天,此云知足天,是欲界第四天。最後生菩薩,住在此天中;等到要下生成佛,即先從兜率天退歿。二、「入胎」:如釋迦佛現入摩耶夫人的胎中。三、「住胎」:即十月在胎,逐漸的成長。四、「出胎」:如釋迦佛在嵐毘尼園降生。五、「出家」:如釋迦佛見老病死苦而踰城出家。六、「成道」:如釋迦佛在菩提樹下成道。七、「轉法輪」:如釋迦佛成道以後,到鹿野苑,為五比丘轉四諦法輪。八、「入於涅槃」:如釋迦佛末後於拘尸那的雙樹間入涅槃。這八種相,是佛應化世間,從始至終的過程。八相成道,自來即有二說:一、如本論所列舉的,這是順於一般大乘經的。二、有的沒有住胎相,但在成道前加降魔相。在這應化世間的八種過程中,每一階段,佛都是放光動地、說法度生的,所以說『未生王宮,即度生已畢』。總之,八相都可以利益眾生;佛的一舉一動,都令眾生得利益。
然是菩薩未名法身,以其過去無量世來有漏之業未能決斷,隨其所生與微苦相應,亦非業繫,以有大願自在力故。
初住以上,少分見於法身的菩薩,能現八相成道,「然是菩薩」,「未」能「名」為「法身」大士。因為,「過去無量世來有漏」的「業」果,還「未能決」定「斷」除。一般眾生的生死,是由業力而招感來的,以業力為主。初住菩薩,不依業力為主,是依願力而得自在,如化現成佛,化為畜生、地獄、鬼趣等。雖依願力而化現,然還是依過去無量世來的有漏業而感生的,與法身菩薩的由大悲願力而起的化用不同。初住菩薩,對於無量世來熏集的有漏業還不能斷除,但可以智慧力、悲願力,利用煩惱力的潤生,感發過去所熏集的有漏業種,到處受生去。總之,雖依悲願力起,還是不離惑業而現起的。「隨」願「所生」的果報身,或是佛,或是天等五趣,都「與微苦相應」。如冷熱饑渴等的感受,由菩薩悲願、智慧力所制,雖沒有劇烈的痛苦,微苦還是有的;因為菩薩所感的生死身,屬分段生死。眾生生死身,純為業力所繫;而此初住菩薩身,雖不離業,也「非業繫」。這因為,菩薩「有大願自在力」,以願力為主,巧用煩惱業而作有利於眾生的事業。所以,信成就發心的菩薩身,上不同於法身,下不同於凡夫、二乘。
第五目 退不退之抉擇
如修多羅中,或說有退墮惡趣者,非其實退,但為初學菩薩未入正位而懈怠者恐怖,令彼勇猛故。又是菩薩一發心後,遠離怯弱,畢竟不畏墮二乘地。若聞無量無邊阿僧祇劫勤苦難行乃得涅槃,亦不怯弱;以信知一切法從本已來自涅槃故。
少分見法身的發心住菩薩,「如修多羅中,或說有退墮惡趣」的。十住中的第七住,名不退住。《菩薩瓔珞本業經》,曾舉舍利弗等因緣,說他未登第七不退住,所以退落小乘。有些經典,甚至說退墮惡趣的。當知這「非」是「實退」;如說可以退墮,那是不了義說。經中所以說有的退墮惡趣,「但」是「為」了「初學菩薩」的「未入正位而懈怠者」;使他引起「恐怖」,「勇猛」修行。入正位,即入正性離生,或入正性決定。聲聞以見道、發無漏慧,名入正位。大乘以發心住的悟不由他、入正定聚,名為入正位。沒有進入初發心住正位的,有時會生起懈怠心,所以警策他說:留心退墮!入住的菩薩,還有退墮的,何況還沒有能入正位?實在說來,初發心住菩薩,是不會再退墮的。有的說:十信中第七心名不退心,約對於三寶、四諦的信不退說;第七住名不退住,約不退二乘的位不退說;初地以上為證不退;八地以上為行不退。以七住為位不退,與本論的見解相反。
上文說不會退墮惡趣,此下再說不會退墮二乘。初發心住「菩薩」,「一發心後」,即「遠離怯弱,畢竟不畏墮二乘地」。怯弱,即自覺沒有力量而怕退墮,不能在佛法中堅強的前進。信成就發心的菩薩,能遠離這樣的怯弱心,不怕退墮。不但不怕墮惡趣、墮二乘地,即使聽說菩薩要「無量無邊阿僧祇劫勤苦難行」,才能「得涅槃」,心中也「不」會「怯弱」。這因為,能正念真如法,「信知一切法從本已來」就「自涅槃」了的。一切法本來涅槃,即無生死的可怖,也沒有涅槃的可著。只是大願明智的自利利他,念念在涅槃中,還怕什麼佛道難成呢!大乘法重在一切法性空、不生不滅的體悟。二乘不悟一切法本來涅槃,所以急求涅槃而滯留於方便化城中。菩薩了達一切法本來自性涅槃,所以能安住大般涅槃中——不住生死,也不住涅槃,唯是一心一意的行菩薩道。
第三項 解行發心
解行發心者,當知轉勝。以是菩薩從初正信已來,於第一阿僧祇劫將欲滿故,於真如法中深解現前,所修離相。以知法性體無慳貪故,隨順修行檀波羅蜜。以知法性無染、離五欲過故,隨順修行尸波羅蜜。以知法性無苦,離瞋惱故,隨順修行羼提波羅蜜。以知法性無身心相,離懈怠故,隨順修行毘梨耶波羅蜜。以知法性常定、體無亂故,隨順修行禪波羅蜜。以知法性體明、離無明故,隨順修行般若波羅蜜。
初發心住,信心成就;十住位,重於勝解;十行位,重於修行;十回向位,重於回向於法身——都還不能實證,所以,三賢位統名解行地。本論說解行發心,對信成就說。從發心住,到十回向的賢位,都還是信成就而發心。十回向終入加行位,這才解行成滿而發心。所以,「解行發心」,比起信成就發心來,「當知轉」為增「勝」。因為,此「菩薩從初」發心住,成就「正信已來」,「於第一阿僧祇劫」的修行,「將」要圓「滿」了。從初發心住到成佛,要經三大阿僧祇劫的修行。從初住到第十回向,一大劫修行圓滿。將滿,是十回向終位。在十回向終,依唯識者說,別起四加行位,是解行發心的時候。此解行發心位的菩薩,「於真如法中」,有甚「深」的信「解現前」,所以「所修」功德都能「離相」而不著。這可作二說:解行位將要滿的菩薩,無相觀極深,而又能二諦無礙。他能深切的了解理事的相應無礙,所以深修離相觀,等到表現於事實,即廣修六波羅蜜多;修習六波羅蜜多,更能加深對於離相法門的體會。離相真如與六度,相得相成,無著無礙。二、菩薩入加行位,專修唯心無相觀行;即於信解無相觀中,具足六波羅蜜。如法性無慳相,所以悟解法性時即施波羅蜜等,文意在此。
此下,即分說修六波羅蜜多而離相,且約二諦無礙說:菩薩「知法性體」是「無慳貪」的。貪是染著,慳是不能捨。能了悟慳貪無實體性,菩薩即能「隨順」此離慳貪的法性而「修行檀波羅蜜」。檀即梵語檀那的省稱,即布施;有財施、法施、無畏施三類。「知法性」是「無」欲「染」的、「離五欲過」失的。五欲,是於色聲香味觸而起愛染。於五欲法了達本性空,知法性本無欲染,菩薩即能「隨順」離欲法性而「修行尸波羅蜜」多。尸,具稱尸羅,即是戒。戒律雖多,違犯都從五欲而起;所以了達五欲本性空寂,即不犯而持戒。「知法性無苦」性可得,「離」於「瞋惱」,所以能「隨順」法性而「修行羼提波羅蜜」。羼提,此云忍辱。苦是沒有自性的,能了達苦無自性,瞋惱心不起,即是隨順法性的離相而修行忍辱。「知法性無身心」自「相」可得,「離」於身心的「懈怠」,所以能「隨順」法性而「修行毘梨耶波羅蜜」。毘梨耶,此云精進。精進有二:心精進、身精進。如以身心為實在性的,即有所愛染、顧惜,一切替身心的安逸打算,即不能精進。菩薩了達身心的空無自性,所以不染著身心,能行精進波羅蜜。「知法性常定,體無」散「亂」可得,所以能「隨順」法性,「修行禪波羅蜜」。禪那,此云思惟修,或譯靜慮。法性本來常定,體性澄靜,不動不亂。能這樣的契合法性而修,即是隨順修行禪波羅蜜。「知法性體」本「明」覺,「離」於「無明」,所以「隨順」法性,即能「修行般若波羅蜜」。真如法性,是自性清淨心,即本覺,本性明淨。無明,是客塵煩惱。修行般若,即遠離無明而契於法性。這可以約二義釋:一、了達真如法性體自明淨、本離無明,這樣的契理而成行,即是般若。二、依般若以捨離無明,契合於真如法性的體自明淨。不但依理成行,也即因行而契理。
上來,離六弊而修行六波羅蜜,都是隨順法性而修的;所以一切修行,都契於離相法門。
第四項 證發心
第一目 地位
證發心者,從淨心地乃至菩薩究竟地。
證悟如來藏心,即是真發菩提心,名證發心。經說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或約願說,或約行說,或約證說,實有淺深的不同。經說發菩提心即得成佛,古德傳有二派:一、本論及唯識宗說:發菩提心即時成佛,依初地證悟法界、分身百界、八相成道作佛說。如《法華經》的龍女發心而現身成佛,即是本論的證發心。二、依龍樹論說:發心即成佛,可能是最初發心的。因從無始以來厚集功德,所以初發心時即證悟成佛,但這是少數的頓根。本論但漸無頓。賢首疏附會證發心為頓教所攝,實不足據。
「證發心」,即「從淨心地」到「菩薩究竟地」——大地菩薩的發心。淨心地,即歡喜地;菩薩究竟地,即法雲地。《瑜伽師地論》立十三住;其中,清淨意樂住,即本論的淨心地;菩薩究竟成滿住,即本論的菩薩究竟地。
第二目 證智——智體與智用
證何境界?所謂真如。以依轉識說為境界,而此證者無有境界,唯真如智,名為法身。
上說依什麼樣的人,現在說證得怎樣的境界。顧名思義,既說證,即有能證所證。文中雖只問所證的是什麼境界,其實能證的智慧也在此問題以內。本來,法界是離能所的;證悟法界,實在是不能用能證所證的分別去擬議的。但雖說證悟是離能所的,然到底不能說沒有證得什麼。在世俗言說邊,既不能說沒有證得,那麼證到的境界,究竟是怎樣?有的說:這是超越了能證智與所證境的分別,智與境,如如無別,是不可說有差別的,徹底沒有能所可得。中觀學用此說,所以龍樹論的實相,即是真般若。有的說:證悟到的,也可說有能所,能證的是智慧,所證的是真如。不過,這所證的真如,是證智的親所緣緣,能證智直得真如,不像分別心的現起影像相分。一般的認識,在根識或意識上,必先現起境相,依此而能了別。認識,不是親得外境,只是依影像相去了別而已。一般的認識,都是託本質境再起影像而緣慮的,除非獨頭意識,如作夢等,可但憑影像相。根本智證真如時,證智是不現起真如的影像的。如說證智也現如相,那是約後得智的帶相觀空或還是加行智的以空為觀境,證智上是不能說有影像相的。唯識者作此說,雖說沒有能所,而對於證智與真如,在說明上,是差別而不許合說的。本論所說的,同於第一說,所以說『唯真如智(即如即智的)名為法身』。唯識家評本論為『如智不分』;但照本論說,如與智,怎麼可以割裂呢?
從初地到十地的菩薩,「證」悟的是「何」等「境界」?即「所謂真如」。約世間法說,沒有能所的境界,是難懂的,所以說「以依轉識說為境界」。這是說:說有所證的境界——真如,是約生滅門中轉識現起(離念真如)境界相而說的。從有漏的心識,轉起境界相,由境相而引發分別心,依此說有能所。「而此」實「證」的菩薩,其實是「無有境界」的。因為內外能所都是虛妄有的,遠離虛妄的證智那裡能說有所證的境界?這樣,在實證中,一切境相都不現前了,「唯」智而無境界;此智即「真如智」。智即真如,無二無別,「名為法身」。這與雖說無別,而以真如為體、為不生滅,以智為用、為生滅的唯識學是不同的。然有一分大乘經,如《金光明經》等,確是順唯識義的——正智與如如,合名為法身。如分析起來,智可以分為四種。於是說:佛以五法(四智:成所作智、妙觀察智、平等性智、大圓鏡智,及法界)為體。本論是絕對的真常唯心論,一切都是這真如心,恒常不變,法爾如是。證悟,不過是真如智的顯現而已。
是菩薩於一念頃,能至十方無餘世界,供養諸佛,請轉法輪,唯為開導利益眾生,不依文字。或示超地速成正覺,以為怯弱眾生故。或說我於無量阿僧祇劫當成佛道,以為懈慢眾生故。能示如是無數方便,不可思議。而實菩薩種性、根等,發心則等,所證亦等,無有超過之法。以一切菩薩皆經三阿僧祇劫故,但隨眾生世界不同,所見、所聞、根、欲、性異,故示所行亦有差別。
此說登地以上(實證真如菩薩)所有的功德妙用。「是」十地中的「菩薩」,「於一念頃,能至十方無餘世界」。無餘世界,即應有盡有的一切世界。於一念頃,遍到十方一切世界,在一切世界中,「供養諸佛,請轉法輪」。《華嚴經》說初地菩薩能分身百世界而作佛事,二地菩薩分身千世界成道作佛;從此以上,都是倍倍增多。而本論卻說:菩薩於一念頃,能至十方無餘世界。這應當知道:經說百界、千界作佛等,約初地、二地等菩薩報得的自然力量說。若初地等菩薩起神通,即可以超越報得的力量,現身一切世界了。菩薩到一切世界去,是為了供養十方的諸佛和勸請諸佛的轉大法輪。大乘經中常說:佛說法教化眾生的時候,十方世界的菩薩都來助佛揚化,請佛說法、供養等。法身大士的供養諸佛,是所經的無量世界,同時能以無量香、花、音樂、無邊供具而行供養,一剎那間能供養一切諸佛。這樣的供養、勸請,都「唯」是「為」了「開導利益眾生,不依文字」。這二句話,向來為禪者所賞識。在本論中,可以作二種解釋:一、一般的說,教化眾生,要用言說,才能使眾生知善惡、信業果而學佛入法。文字是名、句、文身,本是語言,其後始有寫錄的文字。菩薩教化眾生,不一定要用語言文字的,如化現花、香、音樂等,都可以使眾生得益。佛菩薩的三業大用,都可以教化眾生的,如身業的動作,口業的說法,意業的感召、加持。所以,不依文字,即可以解說作不一定要依語言文字。二、不依文字,也可以順著下文去解說。這是說:菩薩到十方世界去供養、勸請諸佛,目的在開導利益眾生。但菩薩的利益眾生,可以不定依向來所聽聞的教法。這即是說:不依佛向來所說的教法,而菩薩可以別有一番教化眾生的方便。的確,教化眾生應該契合時宜;拘泥的照著佛說過的文字去說,不免成為古人的糟粕,是不一定能使眾生獲益的。所以,菩薩不依佛所說過的文教,而「或示」現「超」越一切「地」而「速成正覺」。超地,即不依漸次,如從初地而直登佛位,如《法華經》的龍女現身成佛。這因為,有些人聽說菩薩要經三大阿僧祇劫而成佛,就害怕起來,覺得太難了。菩薩「為」了教化這樣的「怯弱眾生」,所以示現速急成佛。為怯弱的眾生,說難行法,即易生退心;如說成佛容易,就肯發心修行。大乘佛教中,盛行的即心是佛、即身成佛、念佛即生淨土等,都是為了這些怯弱不堪大用的眾生而說。任重道遠的大乘真義,在怯弱眾生前,是不合時機的。還有,菩薩「或說我於無量阿僧祇劫當成佛道」,這是「為」了「懈慢眾生」而說的。有的眾生,生性是懈怠而傲慢的。因為他懈怠,覺得『行遠自邇,登高自卑』,不能一蹴而及,總得慢慢來。因為他傲慢,以為短期修行,不夠偉大。所以,菩薩為說經無量劫才成佛道;這是適應根性懈怠及我慢眾生而說的。像這些說法教化,都是隨機應變,不固定於(文字)教法的真義。菩薩「能示」現「如」此的「無數方便」,都不拘泥於文字。上面列舉的,只是二個極端的例子。在眾生的根機中,還有無量無邊的根機,需要無量無邊的方便去教化他們。如不能厭捨於夫婦的,即為他(她)們說在家也可以學佛、成佛。為欣樂恬淡、清靜自守的,即為他(她)們說出家的功德勝利。總之,菩薩的方便是無邊的,說易成佛、難成佛,都是「不可思議」的方便。「而實」在說起來,「菩薩」的「種性、根」機是平「等」的。真發菩提心的菩薩,必具足可以成佛的種性;如來藏性為成佛的種性,眾生是一樣的。根,菩薩都是經過無量福德智慧(善根)的熏集而成熟的。菩薩的善根,有下、中、上,但這不是決定的,由下可以至於中,由中可以至於上。因此,菩薩的種性與善根,都是平等的。種性與根平等,「發心」也就平「等」了。因為發心是平等的,由發心而解行,由解行而「所證」的真如智,也是平等的。不論那一位學菩薩行的,都是要具備這種性、善根、發心、行證的,而且都是一樣的,決「無有超過」的別「法」。如龍女即身成佛,那不過是方便說。因為,「一切菩薩皆經三阿僧祇劫」而成佛,這是任何菩薩都是一樣的。從初住到第十回向滿,為初阿僧祇劫;從初地到七地滿心,為二阿僧祇劫;從八地到第十地滿,為第三阿僧祇劫。種性、善根、發心、證悟,都是一樣的;等到圓滿成佛,所以也是佛佛平等。「但隨」順「眾生世界不同,所見、所聞、根、欲、性異,故示」現菩薩的「所行」也「有差別」。根異,根機的利鈍(下、中、上)有異;欲異,即好樂與興趣的各別;性異,即習慣熏染有別。如來鑑機的十力中,即有根勝劣智力(根)、種種勝解智力(欲)、種種界智力(性)。因為眾生所處的世界不同,所見、所聞不同,根、欲、性也都不同,故不能不示現所行有差別;實則菩薩的行程是一樣的。
所經三大阿僧祇的劫數,舊有二說:一、約時間而說劫:必須經過一定的時間,才可以名三大阿僧祇劫滿。二、約功德而說劫:如說修多少功德,名一大劫滿。這如讀書,分一年級、二年級等的級次一樣。不肯用功的學生,經過幾年以後,也許還是一年級呢!經三大劫,約功德說,必須滿足,決不能超過;約時說,眾生間可以不同,可以有超越的。如說:釋迦菩薩精進,超越九劫而成佛。
第三目 發心相
又是菩薩發心相者,有三種心微細之相。云何為三?一者真心,無分別故。二者方便心,自然遍行利益眾生故。三者業識心,微細起滅故。
再說證菩提心的心相。「是」十地「菩薩」的「發心相」,可分析為「三種」的「心微細」「相」。三種是:「一者」、「真心,無分別故」。唯識學說此為根本智,是正證真如時與無漏識相應的真智。依本論說,此即如來藏出纏,無分別智親證法身;這是不能以分別心去思量擬議的。「二者」、「方便心,自然」而然的能「遍行利益眾生」事。唯識學說此為後得智。依本論說,此即是真心所起的妙用。真心是智淨相,方便心即不思議業相。這二者,一根本,一後得;一真智,一俗智;一達體,一起用。這二者,都是清淨無漏的。「三者」、「業識心」,即大地菩薩所有的「微細起滅」。菩薩雖已分證法身,但業識心還沒有滅。這業識心的生滅,是一種微細的生滅,也即是變易的生死。本論說證菩提心,為什麼說到虛妄的業識心?要知道:本論是肯定的主張真妄是可以同在的,如覺與不覺的不離,真如與無明展轉相熏等,都是同一道理。在生滅的業識心中,可以有真心和方便心的現前。在唯識學中,真心與方便心,是第六、第七識所起;業識心是第八識。在不離業識心的起滅中,有真心和方便心的存在,名證發心。菩薩雖已分證法身,但以業識心的存在,所以還不能達圓滿而究竟的地步。
第四目 圓滿
壹 正說
又是菩薩功德成滿,於色究竟處示一切世間最高大身,謂以一念相應慧,無明頓盡,名一切種智,自然而有不思議業,能現十方利益眾生。
「又是菩薩」,到第十地終心,「功德成滿」。成滿,即完滿成就了,不再有欠缺,從此不會再有失壞。那時,菩薩「於色究竟處」,現身成佛。色究竟處,即色究竟天,又名摩醯首羅天,為色界天中的最高天。依大乘說,真正的成佛,在此天上,「示一切世間」的「最高大身」。天的身衣壽量,都是逐次增加的。到了色究竟天,他的身量,在一切物質世間中,要算最高、最大、最圓滿端嚴了。論到成佛,即是「以一念相應」(從來未曾有過)的妙「慧,無明頓」時斷「盡」,得「名一切種智」。一切種,是一切時、一切處、一切法門,總之是一切的一切都完全通達了。得了此智,「自然而有不思議業,能」普「現十方」世界,「利益」一切「眾生」。聲聞乘說:最後身菩薩,居兜率天;要成佛時,從兜率天降,入胎、出胎、出家,以至於成道作佛、轉法輪、入涅槃等。大乘法以為:這是化身的示現;真正的成佛,那是不應在此污濁的人間的,應在色界的頂點的摩醯首羅天。約菩薩修證所得說,名為報身佛;依佛陀的究竟圓滿說,即是法身。
貳 釋疑
甲 釋智見難遍疑
問曰:虛空無邊故,世界無邊;世界無邊故,眾生無邊;眾生無邊故,心行差別亦復無邊;如是境界,不可分齊,難知難解。若無明斷,無有心想,云何能了,名一切種智?
此下有二疑,首先,依一切種智而起。境界是無邊的,怎麼此智能頓時了達?如處處經說「虛空無邊故,世界無邊」;世界是依報,是不離正報而起的,所以「世界無邊故,眾生無邊」。眾生——六趣四生的眾生,已是多極了,而眾生都是有心識的,所以「眾生無邊故,心行」的「差別」也是「無邊」。每一眾生的心行,如貪心行、瞋心行、無貪心行、無瞋心行等,剎那剎那,實有無量無邊的心行。每一眾生的心行,已經是無邊了,何況無邊眾生的無邊心行?更何況無邊世界中的無邊眾生的心行呢?論文由世界說到眾生,由眾生說到心行,從大而小,而所形容的境界,卻是愈顯得廣大。這無邊世界中的無邊眾生的心行,舉心動念,所分別的「境界」,是不可以局限的,「不可」以說有「分齊」的。這是怎樣的「難知難解」!怎麼本論說『一念相應慧,無明頓盡,名一切種智』呢?「若無明斷」了,即「無有心想」。因眾生的能知心、所知境,都是根源於不覺而起。那麼,無明既斷了,依無明不覺而生起的心想也就沒有了,這還「能了」別什麼而可以「名」為「一切種智」呢?疑問中含有二個意思:一、境界那樣多,怕不能有一剎那中了達一切的一切種智。二、智是應該有心想的,一切種智既斷盡無明而沒有心想,又將什麼去了知?
答曰:一切境界本來一心,離於想念。以眾生妄見境界故心有分齊,以妄起想念,不稱法性,故不能決了!諸佛如來離於見想,無所不遍,心真實故,即是諸法之性,自體顯照一切妄法,有大智用無量方便,隨諸眾生所應得解,皆能開示種種法義,是故得名一切種智。
答覆上面的疑問說:前在真如自體相時,即曾說過:『若心起見,則有不見之相;心性離見,即是遍照法界義故。』雖然境界是無邊的,但此「一切境界」,自體「本來」即是「一心」,真如心是「離於想念」的。它離於顛倒想念,但並不是離一切境界而別有。但由於「眾生妄見」有「境界」相,所以「心有分齊」——界限。這樣的「妄起想念,不稱」於無分齊相的「法性,故不能決了」一切境。一切境界,即法性而無二無別的,眾生以為見了境界,即墮於境界中,有能有所、有彼有此,心量就被局限了。稱,契合義。如衣服而不大不小,名為稱身。心不能等法性量,所以說不稱。這是說明了眾生的所以不能遍知一切法。這樣,「諸佛如來離於見想」——沒有見境界的分齊想,稱法性而知,所以「無所不遍」。這樣的「心真實」——離於妄想的心體,「即是諸法」的自「性」。心真實,不但體證一切法性,心「自體」同時能「顯照一切妄法」。妄法本是不離真如心體的,所以真如心體自然而能顯現照了一切法,「有大智用」,以「無量方便,隨諸眾生所應得解」的不同性、欲,「皆能開示種種法義」。「是故」,佛的離念心體,「得名」為「一切種智」。一切種智,可有二義:從自證說,一切妄境不離真實心,所以佛能了一切妄法,稱法性而知。從化他說,佛以無量方便,隨順眾生的根機利鈍而為說法。然眾生妄法,在佛智境中,都是第一義。眾生所顯現的妄法,是不出此法性以外的,所以佛能稱法性心而自知,也能夠稱法性心的遍一切處,去化利一切眾生。
乙 釋業用不普疑
又問曰:若諸佛有自然業,能現一切處利益眾生者,一切眾生若見其身、若覩神變、若聞其說,無不得利。云何世間多不能見?
上疑佛不能遍知,此疑佛的業用不普遍。上面說:佛不假功用,『自然而有不思議業,能現十方利益眾生』。然從眾生方面看,覺得大有可疑。「若諸佛」真的「有自然業,能現一切處利益眾生」,那就「一切眾生若見」佛的色「身、若覩」佛的「神變、若聞」佛的教「說」,應該「無不得利」益才對。然佛常說法,何以眾生大多無所聞;佛常現身、現神變,眾生為何「多不能見」呢?由眾生的難見、難聞、難得利益看來,經說如來無剎不現身、無時不說法,自然而有不思議業利益一切眾生,不是很可懷疑的嗎?
答曰:諸佛如來法身平等,遍一切處,無有作意故而說自然,但依眾生心現。眾生心者,猶如於鏡,鏡若有垢,色像不現。如是,眾生心若有垢,法身不現故。
論主「答」難說:眾生不見佛、不聞法,這不是佛的過失,問題在眾生。不錯!「諸佛如來」,是「法身平等,遍一切處」的。說佛自然而有不思議業,這是無問題的。但自然的定義是:由於佛的應機示現三業,「無有作意」,不待功用,所以「說」名「自然」。「但」佛的三業大用,是自然,並非必然。佛的三業妙用,要「依眾生心」而後才顯「現」出來。約佛的真際說,無相可見、無法可說,無所謂現身、說法。約佛的隨俗應機說,可說是無時無處不現身、說法。其實佛的現身、說法,要依眾生的機感,而從眾生的心境中顯現出來。所以,「眾生心」「猶如」「鏡」子一樣。外面雖有境界,也要鏡子明淨無垢,才可以顯現境界的影像。「鏡若有垢,色像」即「不」能「現」前,但不能就此說外面沒有色像。如聾子聽不到聲音、瞎子看不到色相,但不能說音聲、顏色沒有。「如是,眾生心若有垢,法身」即「不」顯「現」。眾生不能見佛、不能聞法,問題在眾生的心性有煩惱,不是如來法身不平等、不普應。依此義說,初地以上的菩薩,親證法身,即能見報身佛。在沒有親證法身以前(地前的眾生),是不會見法身的。但由於煩惱垢的漸薄,因緣成熟,也能感見應化身。《大智度論》也曾說到:能見法身佛,當下必得利益。見應身佛,得益或不得益,即不定。如有人見佛聞法,不但不能有益,反而起誹謗、破禁戒,以致墮落。但從遠因說,也還是有益的,如文殊師利本生中說。說眾生心遠離垢染即可以顯現法身,但這不能因此就說只要眾生的心淨就夠了,不再須要佛為現身。佛與眾生,是展轉為緣、互相交感的。因於眾生的善根熏習,所以能感諸佛現身而獲益。自心淨,即能見佛得益,可說是自力;眾生所感,諸佛所應,感應道交,即是他力。
第五章 修行信心分
第一節 標列
已說〈解釋分〉,次說〈修行信心分〉。
是中依未入正定聚眾生,故說修行信心。何等信心?云何修行?
上來所說的行證,從淺到深,都是發心住菩薩以上的。此下,「次說〈修行信心分〉」,是說發心住以前的初學方法,是對一般初學眾更為重要的。
修行信心,是為那一類眾生而說的?「依未入正定聚眾生,故說修行信心」。未入正定位,即發心住以前的眾生。〈修行信心分〉即是為此類眾生說的。初學大乘法的,初住所圓滿的十信心,還沒有成就,所以要說修行信心的方法,引發這類眾生的進趣。本論名《大乘起信論》,所以對信心的修成,特為著重闡明。
「何等信心?云何修行?」這是雙起二章,下面即分別予以解答。本分以信心為本,以種種行去修成此信心。佛法不外信、解、行、證。初學的人重在信;發心住到第十回向的菩薩,因解起行;初地以上的菩薩,即從行到證;成佛才得究竟圓證。『信為道源功德母』,如信心不得成就,那就不能成就發菩提心。
第二節 所修信心
略說信心有四種,云何為四?一者信根本,所謂樂念真如法故。二者信佛有無量功德,常念親近供養恭敬,發起善根,願求一切智故。三者信法有大利益,常念修行諸波羅蜜故。四者信僧能正修行自利利他,常樂親近諸菩薩眾,求學如實行故。
「略說信心有四種」。四種中,第一、是對於真如法性的正信。第二、三、四,即是信三寶。歸信三寶,即是正信心,一切佛法都不出三寶以外。但也有在三寶以外,又多加一種,這是他所著重的。如《阿含經》裡,立四信——四證淨,於三寶外加一『信戒』。照說,戒還不是法的一分。因為初期佛教,著重於依戒而住,所以特立『信戒』。本論是真常唯心論的,重在真如、如來藏心,以此為三寶的根本。因此在三寶以上,加一『信根本』。《寶性論》說佛法僧即是如來藏性,與本論的說法相合。密宗說有四歸依,在歸依三寶外,加一『歸依上師』,這因為密宗是著重師資傳承的。這些——信戒、信根本、信上師,都是依所重而別立的;其實只是信三寶而已。
四種中,「一者」、「信根本」:即是「樂念真如法」。學者,首先應於真如法——三寶的根本,生起信心。樂念,即隨喜願求,念念不忘的意思。「二者」、「信佛」:先要對於佛的「無量功德」,如相好圓滿、利益眾生圓滿等,生起深刻的信心,從信而起欲求精進;所以要時刻不忘的「常念親近供養恭敬」諸佛,以「發起」自己的「善根」,發「願求」得和佛一樣圓滿的「一切智」。以佛的功德為理想、為目標,而求自己去實現它,才是信佛。「三者」、「信法」:信得佛法「有大利益,常念修行諸波羅蜜」。信根本也即是信法所攝;本論既別立了信根本,所以說到信法,即專指所應修行的法。依聲聞乘說,所應修行的法,是三十七菩提分等;大乘是四攝、六度等。信法,不但是信法有大利益,還要依信起精進欲,常念修行六波羅蜜。「四者」、「信僧」:信僧是「能正修行」,「自利利他」的。本論所說的僧,是能自利利他的菩薩僧。對於發心向上、求成佛利生的「諸菩薩眾」,要信他,更要「常樂親近」他而不懈怠,以「求學」大乘的「如實行」。約大乘的三寶說,僧,通指一切修行大乘佛法的,不應揀別在家和出家。修學大乘佛法的菩薩行者,不一定出家;而初學的,也不一定從出家人修學。據《入大乘論》說,出家受具足戒的,對於在家如實修行的菩薩,是應該恭敬禮拜供養,而從他修學的。
第三節 能成修行
第一項 正常方便行
第一目 總標五門
修行有五門,能成此信。云何為五?一者施門,二者戒門,三者忍門,四者進門,五者止觀門。
信心,是要以修行來成就它的。「修行有五門」,即六波羅蜜多,「能成」就「此」上所說的「信」心。信心,是屬於內心的信可或信求,即對於真如、佛、法、僧寶,生起深刻的認識和欲求(深忍樂欲)。修行的「五」門是:「一者施門,二者戒門,三者忍門,四者進門,五者止觀門」。止與觀,即是禪定與智慧,所以五門即六波羅蜜多。地上的菩薩,才能修行真實的六波羅蜜多;地前三賢菩薩所修的,名為遠波羅蜜多,也是相似的波羅蜜多。十信位菩薩的修行,信心還沒有成就,更不配稱為波羅蜜多了。本論不稱禪那與般若,而總合為一『止觀門』。禪那與般若,似乎可以說即是止與觀,然嚴密的說,是大大不同的。禪,即靜慮。靜即止,慮即觀,不過靜慮是以順於止的心一境性為主而已。般若,是無漏的智慧,這是依定而發生的真慧;般若是著重於觀慧的,其實不離於止。止與觀,重於初修;止是令心安住一境,觀是分別觀察。止觀不是證德的名稱,比禪定、般若為輕淺,與初學者相應;所以修行信心,但說止觀。
第二目 施門
云何修行施門?若見一切來求索者,所有財物隨力施與,以自捨慳貪令彼歡喜。若見厄難恐怖危逼,隨己堪任,施與無畏。若有眾生來求法者,隨己能解,方便為說。不應貪求名利恭敬,唯念自利利他,回向菩提故。
第一、「修行施門」。布施有財施、法施、無畏施的三類。「若見一切來求索」的,自己「所有」的「財物」,應「隨力」所能的「施與」他——此說財施。布施財物,要稱合自己的力量——心力與財力;過分的施捨,會引起自己的困難,可能要生起懊悔的。但不應當慳吝,應隨力可能的布施。隨力布施的好處:一、「令彼歡喜」,二、「自捨慳貪」。使對方歡喜,可以培植自己的福德;自捨慳貪,可以減薄自己的煩惱。「若見」有人遭遇了「厄難」、「恐怖」、「危逼」,應該「隨己」所「堪任」——能力所做得到的,「施與無畏」——此說無畏施。眾生遭遇困難苦厄、恐懼怖畏,以及危害逼迫的事,菩薩能使他沒有怖畏。施與無畏,不是說眾生在憂愁苦逼中,菩薩但以佛法去安慰眾生一番。使眾生不再感到厄難等的威脅,這是要以一切的援助,除去那威脅、逼害的惡勢力。「若有眾生來求法」的,菩薩應「隨己」所「能」了「解」的正法,以「方便為」他解「說」,使他信解得益——此說法施。為眾生解說佛法,「不應貪求名利恭敬,唯念自利利他,回向菩提」。如為了自己的名利恭敬,就成為賣法,算不得法施了。弘宣佛法,有時名利恭敬會跟著到來,但名利恭敬在修學佛法者並不是好東西,每每會成為進修佛法的障礙,所以應該特別警覺。如為了這些才說法,那更是要不得了。
第三目 戒門
云何修行戒門?所謂不殺、不盜、不淫;不兩舌、不惡口、不妄言、不綺語;遠離貪嫉、欺詐、諂曲,瞋恚,邪見。
第二、「修行戒門」中,有二節:一、菩薩的共戒,二、出家菩薩的不共戒。大乘戒律的核心,當然是菩提心戒;然表現於行為,就是十善行。依十善行去做了,就是受持菩薩戒。菩薩戒,可以該括一切菩薩的大行,但既別分為六波羅蜜多,戒即著重在止惡。據實,菩薩受持三聚淨戒——攝律儀戒、攝善法戒、饒益有情戒等,是不限於止惡的。
先說菩薩的共戒:「不殺、不盜、不淫」,是身三善業;「不兩舌、不惡口、不妄言、不綺語」,是口四善業。綺語,即是說一些沒有義利的好聽話。意的三業中,不貪的內容,略有引伸,一、「遠離貪嫉」:貪是貪求,嫉是嫉妒。嫉妒是貪心所的等流。他人有了好事,自己不能生隨喜心,反覺心裡難過,即是嫉。二、遠離「欺詐」:如經商的,為了達到自己的貪財目的,不惜使用一切欺騙手段。有的出家人專門說神說鬼說夢,以達某種目的,也屬於此類。三、遠離「諂曲」:諂媚不直的心,叫諂曲。逢迎他人的意思去說,令他生歡喜心,肯布施、肯扶助。嫉妒、欺詐、諂曲,都是從貪心而來的,所以本論說遠離貪欲時,把這些都說了。遠離「瞋恚」、「邪見」,這是意三業中的後二種。三毒為貪、瞋、癡。邪見與癡,是多少不同的。癡的意義,廣大而又深細;邪見,雖狹小而病重。如聽了外道的宣傳而不信業果三寶等,是邪見。
若出家者,為折伏煩惱故,亦應遠離憒鬧,常處寂靜,修習少欲知足頭陀等行。乃至小罪,心生怖畏,慚愧改悔,不得輕於如來所制禁戒。當護譏嫌,不令眾生妄起過罪故。
次明出家菩薩的不共戒(即與聲聞乘共的)。「若」菩薩是「出家」的,那麼「為」了「折伏」自己的「煩惱」,「應遠離憒鬧,常處寂靜」的地方。憒鬧,是城鎮鄉村人口密集的地方。為了折伏煩惱,要住到山間僻靜的地方,甚至一個人獨自的去靜修。在寂靜的阿蘭若處,「修習少欲知足頭陀等行」。出家者是乞食為生的,所以在沒有得到的時候,不要妄生希求多得的心,名為少欲。凡自己所得到的衣食等,不要嫌少、嫌不好,名為知足。頭陀,意思是抖擻。頭陀行,有十二種,或說十三種。這主要為穿衣、吃飯、住處的淡泊精苦的生活。這頭陀行,不是一人必須具足了才算是頭陀行者。如在樹下住了,即不能在塚間坐。所以,只要能夠照著頭陀行的規定去作了,即是屬於頭陀行者。出家人的衣食住,應該是清苦的;隨得多少,即應滿足,不應該在這些上去多計較。戒有輕重的分別:出家戒中,如波羅夷、僧伽婆尸沙,是重;波逸提、惡作等,是輕。然出家菩薩應該輕重等持,即使是「小罪」,也「心生怖畏,慚愧改悔,不得輕於如來所制」的「禁戒」。眾生的心行善惡,都從熏集而來的。常見到,有最初持戒精進的人,到後來,解放得什麼惡事都作,這大都是由於輕視小戒而漸次演變成的。不知小戒是重戒的前衛,不防微杜漸,勢必如河水的由小孔的滲透而成為大災害。所以,對於小罪也要生怖畏心,犯了要誠懇的慚愧懺悔。
小罪中,或是重罪的等流,可以引發重罪;或是隨順社會習慣,避免一般無謂的譏嫌。所以又說:「當」防「護」世俗的「譏嫌,不令眾生」因譏嫌而「妄起過罪」。有些無關重要的事,本是算不得什麼的;但要是一般人以為不好的,出家人也不應該去作,以免世人的無理批評。如佛在世的時候,印度的外道有以為草木等是有生命的。這雖不合佛法,但出家人有時去剗草伐木,外道見了,就譏嫌起來。佛為了防護當時外道的譏嫌,便禁制比丘不得壞生種。所以,持戒不單是範圍自己的身心,防非止惡;對於當時社會,也要照顧到,這就是隨順眾生。不然,眾生發嫌惡心,招致罪過,這是學佛者所應極力避免的!
第四目 忍門
云何修行忍門?所謂應忍他人之惱,心不懷報;亦當忍於利、衰、毀、譽、稱、譏、苦、樂等法故。
第三、「修行忍門」。平常都泛稱為忍辱,其實,不必一定是忍辱的。如本論即說有眾生忍與法忍。一、眾生忍,即「應忍他人」的「惱」苦、逼迫,「心不懷報」。他人損惱了我,不要以仇報仇的去報復他人。用仇恨心去報復仇恨,怨恨是解決不了的。所以,對個人,佛法是取著忍辱的態度,以忍去報怨的。但如有關大眾的事、佛教的事,要以為人護法心,出以正義的對治。二、法忍:菩薩還應「當忍於利、衰、毀、譽、稱、譏、苦、樂等法」。利等,名為世間八法。人生在社會裡,利、衰等法是免不了,如不能忍此八法,為這八事而生起煩惱,一切德行都不能如法的進修了。八法,可約為四對:即利衰、毀譽、稱譏、苦樂;這四對是一好一壞的。利,如人得財和作事而稱心如意等。衰,如經商而虧了本,或作事而遭逢失敗等。一般人,總以為利是好的;佛法以為利是可以增長貪心,所以也應忍得住,不致放逸。不但要忍苦,也要忍樂。世人的多少罪惡、多少失敗,往往從有利的環境中造成的,所以學佛者是應該特別警惕的。他人背著自己,毀謗或稱譽,名毀、譽。這些可能都是過分誇張了的,不一定切合於自己的功德與過失。所以聽到了,不要憂憤,也不要歡喜,要安忍而不為所動。如他人當著自己的面,稱讚或者是譏諷自己,名為稱、譏。聽到別人的稱讚或譏毀,應反省自己的。有功德更應努力,無功德應生慚愧心;有過失應該承認悔改,無過失應更為警策。身心的苦痛和快樂,也要能安忍不動。眾生的煩惱,此八法是最易引發的,所以特以此為例而說明忍。平常說忍辱,但是不計他人的惱害,這是忍的狹義。正確的忍的意義,即對於一切境界,心能不為所動。
第五目 進門
壹 勤修功德行
云何修行進門?所謂於諸善事心不懈退,立志堅強,遠離怯弱。當念過去久遠已來,虛受一切身心大苦,無有利益。是故應勤修諸功德,自利利他,速離眾苦。
第四、「修行進門」。先說勤修功德行:菩薩「於諸善事」,「心」要「不懈」不「退」。「立志堅強」,不怕困難,也不怕時間長久,「遠離」畏「怯」懦「弱」的心情。在修行的時候,「當念」自己從「過去久遠已來」,徒然的「虛受」了「一切身心大苦,無有」真實的「利益」。現在因為修行,多少受此苦痛,這算得什麼!「故」知道「應勤修諸功德,自利利他」,以達到「速離眾苦」的目的。精進,在四正勤中,分行善、止惡二事。行善與止惡,都是需要精進的。如僅說止惡,這是不夠的;有些惡法,必須修集善法才能對治下去。若僅說行善,而不知止惡,這也是不清淨的。所以行善、止惡,要二方面並重。
貳 勤治罪障行
復次,若人雖修行信心,以從先世來多有重罪惡業障故,為邪魔諸鬼之所惱亂,或為世間事務種種牽纏,或為病苦所惱,有如是等眾多障礙,是故應當勇猛精勤,晝夜六時禮拜諸佛、誠心懺悔、勸請、隨喜、回向菩提,常不休廢,得免諸障,善根增長故。
此明對治修諸善行的障礙,即著重於淨治罪惡、發起善根。「若人雖修行信心,以從先世來多有重罪惡業障」,不能成就。這些罪惡業障,在不修善的時候,糊糊塗塗過去;等到要精勤的向好處行去,即反動起來。這或「為邪魔諸鬼」「所惱亂」。魔鬼對於人,和貓對老鼠一樣,在沒有跳出牠的勢力圈,牠可以不睬;如被認為可能逃脫的時候,那牠就立刻咬住。邪魔惡鬼,也都是這樣的。「或為世間事務」——為生活、為事業,「種種牽纏」,忙得不亦樂乎,顧不得修學佛法。出家人,也有為佛教、寺廟等事務所纏的。「或為病苦所惱」,展轉床笫,障礙了修行。「有」了這些「眾多」的「障礙」,那麼學者「應當勇猛精勤,晝夜六時」的修易行道。印度日夜各分三時,故稱晝夜六時。這不是說一天到晚不斷的,是說按著規定的時間,修習六次。如「禮拜諸佛」,「誠心」向佛「懺悔」,「勸請」佛說法與不入涅槃,「隨喜」功德,「回向菩提」。這樣精進勇猛的「常不休廢」,即「得免」除「諸障」,而「善根」可以「增長」起來。羅什所傳的禪經中,也說到如障重而修定不成就,應修這些助道行,以除障生善。信成就發心中,也曾說到這止惡生善的方便。自己的力量薄,業障又重,不能進修難行難忍的大行,所以要修禮佛等助道行,以助成精進的正行。如有利根慧熟,業障不深重,即可以直修六波羅蜜等難行道。
第六目 止觀行
壹 略說
云何修行止觀門?所言止者,謂止一切境界相,隨順奢摩他觀義故。所言觀者,謂分別因緣生滅相,隨順毘婆舍那觀義故。云何隨順?以此二義漸漸修習,不相捨離,雙現前故。
第五、「修行止觀門」。觀是思考、辨析、推求、抉擇等作意。止是繫心
一境,使心於一境凝定,不致散亂馳求。如止為九住心,觀為四慧行,方法與性質,都是不相同的。止,重在繫心一境的凝定;初修時,必先有一著落處,有一境界作依憑,才能息心不亂。如狗拴在木柱上,轉來轉去,轉不出去,自然會躺下來不動了。繫念世俗的事相境,如不淨等,可以息心;繫念勝義的真如境,也可以令心止息。觀也是如此,世俗境和勝義境,都可以託而修觀。
本論所說的止觀初方便,是有所偏重的、不了義的。如以止為無分別,即依心真如而修;分別生滅因緣為觀,即依心生滅起修——以止為隨順真如門,以觀為隨順生滅門。又如說:坐時專修止;其他的時候,不離止修而作觀。本論的特色,是重於止的。然依中觀、瑜伽等說:勝義諦的觀慧,才能達成無分別的自證。因為無分別慧,要依觀察一切法無自性而引發。其實,無念無分別的隨順真如,本論也還是說觀察修的。如上來說『觀無念者,則為向佛智』;『推求五陰色之與心,六塵境界,畢竟無念。……若能觀察知心無念,即得隨順入真如門』。下文說止修時,也說:『是正念者,當知唯心,無外境界……隨順觀察。久習淳熟,其心得住。……隨順得入真如三昧。』雖然入真如門必需隨順觀察,但在這修習止觀的分別中,把觀局限於生滅因果,而攝勝義觀於無分別止中,以為止一切境界相而不起分別即成無分別。所以作如此說,這不外偏重於止而已!中國的禪宗,否認他們的禪為禪定,以為是般若,其實也還是重於止修。如晚期盛行的看話頭,即顯然是重止的。眾生的妄念無邊,用一句話頭——一個『是什麼』,激起疑情,使心在這『是什麼』上息下來,勦絕其他的情念。等到這疑念脫落,三昧現前,即以為是開悟了。又如一般念佛的,也是一種止門。以一淨念而絕一切染念,等到淨念能一心不亂,即是念佛三昧(如從觀佛相好、功德入手的,是假相觀為門)。單是這樣的令心止息而得無分別,依中觀、瑜伽等說,是不能斷盡煩惱而了脫生死的。一般不知三昧現前必有『空』、『明』、『樂』的證德,每誤以為是寂寂惺惺的慧悟。如共外道的四禪:中間禪無尋有伺,二禪無尋無伺,內等淨,即無分別而淨心呈現。三禪的正念正知,與定心相應,何嘗不是寂而常明、明而能寂!統論本論的正義,隨順真如的無念,要從唯心無境、境空心寂的觀,與止一切境界的止,隨順雙運,才能成就。但在這初修的方便中,到底是側重於止了。所以,學者切勿拘於這初方便的偏重(入道初門,可以有偏重的)——以止或禪那為無分別而斷惑證真才是!
本論說:「止」,以「止一切境界」為「相」;使依心現起的一切境界不再現前,即順於無分別。這樣的修止方便,能「隨順奢摩他觀義」。梵語奢摩他,義譯為止。隨順,依下文說,即久久修習時,止觀互相助成、相順相應的意思。說到「觀」,以「分別因緣生滅」為「相」。這樣的修觀,能「隨順毘婆舍那觀義」。梵語毘婆舍那,義譯為觀。本論以止修而入奢摩他(止)觀,以觀修而入毘婆舍那(觀)觀,文句不順;所以唐譯即刪去了。上面說到隨順,「隨順」的意思是:「以此(止的無分別、觀的分別)二義,漸漸修習」,彼此「不相捨離」,能同時雙「雙現前」。所以隨順即止觀雙運的意思。起初,止與觀各別修習,漸漸的達到止觀雙運。觀於世俗,也即能止於真如。這是修習信心者初學的止觀門,所以且約偏勝,作如此說。
貳 修止
甲 修習真如三昧
一 初修方便
若修止者,住於靜處,端坐正意。不依氣息,不依形色,不依於空、不依地水火風乃至不依見聞覺知,一切諸相,隨念皆除,亦遣除想。以一切法本來無相,念念不生,念念不滅。亦不得隨心外念境界,後以心除心。心若馳散,即當攝來住於正念。是正念者,當知唯心,無外境界;即復此心亦無自相,念念不可得。若從坐起,去來進止,有所施作。於一切時,常念方便,隨順觀察。
初修方便中,先說於端坐中修習。這又先明「修止者」所不可少的緣具,略辨三事:一、「住於靜處」:如住阿蘭若處,遠離煩囂緣務,易於成就(此可攝五緣)。二、「端坐」:修止成就,雖行住坐臥中都是可以止的,但初修時,應跏趺而坐,全身端莊正直,這才氣血通暢,易於安定(此即攝身具八事)。三、「正意」:但求解脫、但求菩提,不是為了名利、神通等而修。否則動機不純正、意欲不清淨,即容易招魔。環境、身儀、意向,這三者應有必備的資緣。
次說修止的方法:本論所說的修止,實即《阿含經》裡迦旃延所修的勝義禪,本論名此為真如三昧。修這勝義禪的時候,一無所取,心無所住。如《阿含經》說:迦旃延入勝義禪,大自在天等觀察他所入的是什麼定,結果,都不知道迦旃延是入的什麼定;因為他無所緣境可得。這也即是無相三昧。勝義禪,了知自性不可得而不取相,通達一切法空而心無所住,是聖者的證境。
「不依氣息」,即不著於數息觀。氣有長、短、冷、暖、滑、澀等。初學止者,都先學調息;如密宗的風瑜伽,中國道家的吐納法,都是利用呼吸以引心得定的。由於氣息虛妄,實無自性可得,所以不依氣息而修止。「不依形色」,即不著於不淨觀。修止者,繫心死後的青瘀腫脹到白骨分散等,為不淨觀;或從白骨流光而出淨境,為淨觀。這是聲聞乘行法。大乘中,如念佛相好,念佛土莊嚴,或觀日、月等,這都是依於形色而修。因了得形色的虛妄無性,所以不依形色而修止。「不依於空,不依地水火風」,「不依見聞覺知」,即不著於六界觀。六界,即地、水、火、風、空、識。空有內外,身外的如太虛空,身內的如毛孔等空。地、水、火、風四大,為物質的原素。見聞覺知,是識的作用。識有六種,依六根而發:依眼根緣色而有見;依耳根緣聲而有聞;依鼻、舌、身根,緣香、味、觸而起覺;依意根緣法而有知。此空、地、水、火、風、識——六界,都是虛妄無性的,所以不依於空等而修。
修道的初步方法,聲聞有二甘露門:一、不淨觀,二、數息觀。一般的說,不淨觀對治貪欲,數息觀對治散亂。依此二門修習,即能入定,引發真智:觀六界和合為人,所以無我無我所。或者,初下手即修六界觀,對治我慢。不淨觀、數息觀、六界觀,合名為三度門。統論初修的大要,不出此三(或加慈悲、緣起,為五停心)。本論所說的止修,即是習勝義禪——真如三昧。一切取相的定境,都有相可得;如取著此等境界而修止(觀),即不能與無所住的真如相應。因此,現觀勝義的真如禪,不依這一切定境而修習。
起初,「一切諸相(依元曉疏本;賢首本作想),隨念皆除」;次進一步的,也「遣除想」。一切諸相,即數息、不淨、六界觀的影像相,隨念起時,即了得外境無實,除遣而不再現起。不但除所起的境相,即能取的分別——想,妄心非實,也應加以遣除。除相,即不取著所取相;除想,即不取著能取想。本論的修止方便:不繫心一境而使止息,是以心遣境,不著所取相;當下能境滅心亡,不著能取想。這即是『止一切境界相』的無分別止。這一唯心的修止法,是有理論為依據的,因為「一切法本來無相」。雖然妄念現前,相想宛然,而實「念念不生,念念不滅」,即本來是念而無念的。如有能取想、所取相,即不契於真如。要修習而體證真如,就得除一切相;要除一切相,即應不依一切相而修。不依一切相而修,只是了達妄念本空、沒有實在性,無實自性的生,無實自性的滅。不取著於念——所取相、能取想,即妄念自息,隨順無分別止了。
上來不取著定境的影像相而修止,略近九住心的內住、等住;此下即安住等。初學修止的,每每心馳於外境而成散亂,所以說:「不得」放逸忘念,「隨心」的「外」散,而「念」於外在的「境界」。外念境界,即念於外境,如想於五欲境界,或起種種不正尋思。不念外境,即除一切諸相;更要除能取外境的妄想,所以說「後以心除心」。怎樣能不取外境而又除妄心呢?「心若馳散」於外境時,「即當攝來」而「住於正念」中。什麼是正念?如攝外散的妄心,住於取相的定境,這還是妄境妄念相續,不能達到不取相的目的。所以,攝來住於「正念」,「當知」即是住於「唯心」而「無外境界」的正念。了得唯心而無外境,取外境的心,即能攝住而不再馳散。既住於唯心,更了得緣境起心,離境即心不能起,所以「即」能「復」知「此心」也「無自相」,而是「念念不可得」。這樣不取外境相,又不著內心想,即達到不依一切、隨順於止一切境界相的無分別止。
修止的,不能老是坐著,總有從坐而起,或行或住的時候。但也應念念修止,功夫不可間斷。所以說:「若從坐起,去來進止,有所施作」。施作,如穿衣吃飯、擔水搬柴等一切動作。總之,「於一切時」中,應「常」以正「念」為「方便,隨順」唯心無境、本來無相的法義而「觀察」。念念不忘的不依一切相而修,久久打成一片,才能成就。
二 久習成熟
久習淳熟,其心得住。以心住故,漸漸猛利,隨順得入真如三昧。深伏煩惱,信心增長,速成不退。唯除疑惑、不信、誹謗、重罪業障、我慢、懈怠,如是等人所不能入。
依上說的修止方法,經過「久」久的修「習」,漸得調柔而「淳熟」了,此「心」自「得」安「住」,不再馳流於取相的境界。住是安定的意義,即修止成就;等於九住心中的心趣一境。「以心」得「住」止了,定力即「漸漸猛利」,能「隨順」趣向而「得入真如三昧」,即成就無分別定(等持)。真如三昧,即勝義禪。三昧,或譯三摩地,意義為正定,或譯等持。平等持心,與真如無相相應,名為真如三昧。如能入真如三昧,煩惱雖還不能斷除,已能「深伏煩惱」令不起現行。煩惱不起,如上所說的四種「信心」,即得逐漸「增長」,迅「速」的「成」就「不退」;到達了真發菩提心,也即是初發心住。
由如上所說的修止方便,能成就真如三昧。但也有修習而不能成就的,所以說:「唯除疑惑、不信、誹謗、重罪業障、我慢、懈怠」。疑惑,是沒有肯定的信解;不信,是根本不相信。於修定的方便、修定的功德、修定的利益,如疑惑不信,也就不能切實修學;修學也不能成就。誹謗,或誹謗奢摩他,或誹謗佛法,或誹謗修止的人,這當然是不會得到成就了。修定的時候,過去生中所熏習的惡業障,都會現起,招魔成病。所以修學止觀,必先持清淨戒、生慈悲心、慚愧懺悔以消除宿業。我慢,自以為是利根,不能虛心受教;或得少為足,或未得而自以為成就。懈怠,不精進修學,進一步退兩步,怎能修習成功?真如三昧,是這「等人所不能入」的;如沒有疑惑、不信、誹謗、重罪業障、我慢,而能精勤修學,一定可以成就。
三 漸得深廣
復次,依是三昧故,則知法界一相。謂一切諸佛法身與眾生身平等無二,即名一行三昧。當知真如是三昧根本,若人修行,漸漸能生無量三昧。
學者「依是」真如「三昧」,能「知法界一相」,是平等而無差別的。修真如三昧時,不依相而修;故成就時能通達一相無相的平等法界。徹了「一切諸佛法身與眾生身」,於法界一相中,「平等無二,即名一行三昧」。一行三昧,為真如三昧的別名,出於《文殊般若經》。這是梁時譯的聖典,於中國的修行者,有著很大的影響。如禪宗《六祖壇經》中,也說到這一行三昧。一行三昧,即《楞伽經》的攀緣如禪。如《文殊般若經》說:『法界一相,繫緣法界,是名一行三昧。……入一行三昧者,盡知恒沙諸佛法界無差別相。』這實是緣真如而成三昧,並非親證(證入即如來禪)。這是三昧的深徹法性;更依此進修,即得廣大無邊。「當知真如是三昧根本,若人修行」此真如三昧,即「漸漸」的「能生無量三昧」。三昧——定,或稱為心,即離分別的寂靜心體。本論說:一切三昧,以真如為本,即以真如心為本。真如是寂滅無戲論的,三昧也是離分別而寂靜的。三昧的離分別相,即或淺或深、或多或少的趣向於真如,所以真如為一切三昧本;而真能與真如相應的真如三昧,為一切三昧的根本了。大乘經論的一分,傾向於真如與三昧的統一。真如三昧為一切三昧本,所以從此能起一切三昧。這等於說:如能契於真如法性,從真出假,從體起用,即能不離此無分別的真如智引發後得智的無邊勝德。經中三昧的名字極多,都是依三昧的德用不同而立名的。不離真如的妙用無邊,三昧也就無邊。這在不斷的進修中,不斷的顯發,不斷的廣大起來。
乙 對治魔外惑亂
或有眾生無善根力,則為諸魔外道鬼神之所惑亂。若於坐中現形恐怖,或現端正男女等相,當念唯心,境界則滅,終不為惱。
研經究理,不妨自己修學;修習禪定,必須依止師友而修。以修習過程中所現起的種種境界,如不能正知,即易為邪魔所惑亂了。「或有眾生無善根力」,這是所以起魔招邪的因由。無善根力,即是善根力薄;或因過去熏集的惡業多,或以前沒有積集廣大的福智資糧,或動機不正確,或戒行不清淨,這都稱為善根無力。因善根力薄,即「為諸魔外道鬼神」「所惑亂」。諸魔,是魔王、魔眷屬等。外道,是邪教師的修持者,以咒力、術力來誑誘。鬼神,如堆場鬼、精媚神,實可攝羅剎、夜叉等一切鬼趣。諸魔、外道、鬼神的惑亂行者,主要的方法,為軟誘與硬迫。「若於坐中現形恐怖」,即現種種可怖畏相,使修行的駭得發狂。如釋尊降魔時,魔王以魔軍刀槍等來逼害。「或現端正男女等相」,以引生行者的貪欲心。如釋尊成道前,魔女作種種媚態來惑亂如來。對於這些魔事的對治法,大乘法說:但觀一切法空不可得,魔事、佛事自性本空,魔事即頓滅。這是破魔事的根本方法。本論說:「當念」這一切是「唯心」的,所現起的「境界則滅」;無論如何可怕、可愛,行者也「終不為」他所「惱」亂了。一切境界,都是由心而現起的,能了知唯心所現、外境本空,魔邪的境界就惑亂不了自己。若把魔現的境界取著為真實的,或瞋、或怖、或愛,那就落入魔邪的圈套了。
或現天像、菩薩像,亦作如來像,相好具足。或說陀羅尼,或說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或說平等、空無相無願、無怨無親、無因無果、畢竟空寂,是真涅槃。或令人知宿命過去之事,亦知未來之事,得他心智,辯才無礙,能令眾生貪著世間名利之事。又令使人數瞋數喜,性無常準;或多慈愛;多睡多病,其心懈怠;或卒起精進,後便休廢,生於不信,多疑多慮;或捨本勝行,更修雜業;若著世事,種種牽纏。亦能使人得諸三昧少分相似,皆是外道所得,非真三昧。或復令人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乃至七日,住於定中,得自然香美飲食,身心適悅,不飢不渴,使人愛著。或亦令人食無分齊,乍多乍少,顏色變異。以是義故,行者常應智慧觀察,勿令此心墮於邪網。當勤正念,不取不著,則能遠離是諸業障。
上來的魔事,還容易了知;此下的魔事,更容易受他的誑惑。此中有四對八事:一、現形說法一對:「或現天像、菩薩像」,「作如來像,相好具足」,以及現父母像、善知識像、比丘像等;這是現身。修習真如三昧,不依一切而修,所以一切形像現前,即使是佛菩薩像,也決為魔邪的詐現。這些佛菩薩像,還能為修行者,「或說陀羅尼,或說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或說平等、空無相無願、無怨無親、無因無果、畢竟空寂,是真涅槃」。陀羅尼,譯為總持;如密宗的咒語,也稱陀羅尼。有些修行的,見到什麼天或什麼菩薩,為說種種咒語。布施到智慧,即六波羅蜜。諸魔所說的六度,是取相的相似修。『說平等』到『是真涅槃』,是不即緣起的空義。或因而墮入小乘,或因而落入斷滅見,撥無因果。二、得通起辯一對:以魔邪的加持力,「或令人知」「過去」「事」,即得宿命通;或「知未來」「事」,即起天眼通;「得他心智」,這是起他心通。不但得神通能知過去、未來、現在事,還能「辯才無礙」的為人說法。如行者不覺得這是魔邪的惑亂,自以為得了神通辯才,那就壞了!因為這是最「能令眾生」招引世人來皈信、受禮敬、受供養、受稱讚的。行者並沒有真實功德,心地不淨,即會「貪著世間名利」的「事」。如有些外道,修些邪法,少得靈驗,貪著於世間名利,就為非作惡,自害自己。三、起惑造業一對:「又」以魔邪的惑亂,「使人數瞋數喜,性」情忽然喜怒「無常」,沒有標「準」。「或」過分的「多慈」多「愛」,超過自己的能力,犧牲去助人;或想到說到,即相憐流淚。或「多睡」、「多病」,終日無精無彩的,身「心懈怠」,不能進修。「或」是「卒起精進」,勇猛得了不得;可是不到幾天,「後」來「便休」止「廢」棄了!甚至「生於不信,多疑多慮」,信念都動搖起來。「或」是「捨」棄了「本」來修習的殊「勝行」,如不取相而修止,反而「更」去「修」習「雜業」,如修建寺院、拜佛、放生等培植福德的有為功德。甚至染「著世」間俗「事,種種牽纏」,不再修持。四、得定亂食一對:以魔邪的力量,「能使人得諸三昧少分相似」,其實是似是而非的。這些相似三昧,都「是外道所得,非」佛法中所得的「真三昧」。「或」者,「令人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七日,住於定中」,能「得自然香美」的「飲食,身心適悅,不飢不渴」。這即是一般傳說的天人送供了。天食自來,「使人愛著」滋味,增長貪欲。「或」者「令人食無分齊,乍多乍少」。如傳說中的左慈,吃起來,斗米隻羊也吃不飽;不吃,隔多少日子也無所謂。還有「顏色變異」,忽而紅潤,忽而憔悴。傳說中的莊周,即能如此。總之,這都是魔邪的惑亂,毫無利益。修止習禪,與身體有非常關係的。即使定力滋潤,也不能反常的。所以久定不食,出定即會死亡。凡飲食不正常、顏色不正常,都是魔邪,都會成病的。
上來所說的種種,都「是」魔事「故,行者常應」以「智慧觀察」,切「勿」以邪為正,起貪起瞋,顛顛倒倒的「令此心墮於邪網」中。說到智慧觀察,即是應「當」精「勤正念」,常安住於唯心無境的正念中,「不」執「取」,「不」計「著」,不起恐怖,不生貪戀,即「能遠離是諸業障」。本論所說的種種魔事,所以招魔引邪,實都由於行者過去所熏集的諸惡業障,也即是無善根力。所以,魔事現前,但應安住於正念而勘破它。不著魔境,即魔事自會息滅。如想修止習禪,必先勤修正行,懺悔惡業。如能戒行清淨,知見純正,善識方便,魔事即會少起,或者不起。如不從此根本著想,又不能不取不著,那即使結壇、遣召、持咒、結印,也難出魔網的!
丙 簡除凡外世定
應知外道所有三昧,皆不離見、愛、我慢之心,貪著世間名利恭敬故。真如三昧者,不住見相,不住得相,乃至出定亦無懈慢,所有煩惱,漸漸微薄。若諸凡夫不習此三昧法,得入如來種性,無有是處!以修世間諸禪三昧,多起味著,依於我見,繫屬三界,與外道共。若離善知識所護,則起外道見故。
真如三昧與凡夫外道的世定不同,這裡特別加以簡別。此承上文而來:如得相似三昧,或七日得定等,「應知」這都是同於「外道所有」的「三昧」,都是「不離見、愛、我慢」的惑「心」;終不外「貪著世間」的「名利恭敬」,不能成就出世的上上法——成佛。三昧,不是佛法特有的,凡是能意志集中,達到身心的寧靜(如凡夫和外道共的四禪八定),都是三昧。不過凡夫、外道所得的,是與見、愛、我慢等煩惱相應的。見、愛、我慢,可代表一切的煩惱。見,是思想方面的錯誤,如見取、戒禁取、邪見等。愛,是情感方面的錯亂,如貪戀取著等。我慢,是意志方面的錯誤,如高舉、傲慢、自是等。定有三種:味定、淨定、無漏定。與般若相應的名無漏定;能遠離一分煩惱,有漏善心現前,名為淨定。以愛著為主,於定境貪戀繫著,或恃定而起慢等,是味定。凡三昧而不離煩惱,與煩惱相應,是必然會貪著世間名利恭敬,而結果退失了三昧,造作惡業的。
「真如三昧」與外道三昧不同。不依一切境界相,所以「不住見相」;由無所住而修,所以也「不住得相」。定中是這樣的無取無著,當然與煩惱不相應。就是「出定」以後,由於定的餘勢,不貪睡眠,不著飲食,身心如定時一樣的輕安,「無」有「懈」怠、我「慢」,「所有」的一切「煩惱」,也都「漸漸」的「微薄」下去,這當然不會貪著名利恭敬了。所以,勘驗三昧的邪正,可從出定以後的情形是否正常而判。「若諸凡夫不習此」真如「三昧法」,說能「得入如來種性」——發心住,這是決「無有是處」的!修菩薩行,非修此真如三昧不可。這因為,「修世間諸禪三昧,多起味著,依於我見,繫屬三界,與外道共」。世間的禪定,雖可以離一分煩惱,然不斷見諦所斷的我見,依於我見而修禪定。我見為煩惱的上首,所以於定境生起種種味著,是三界有漏所攝,不得解脫。如沒有離欲界染,起欲界繫的煩惱,即是欲界繫。如得了色界的禪定,欲界煩惱雖不起,然還有色界煩惱,所以名色界繫。得無色界定,即使得了非想非非想定,無色界繫的煩惱,還是不能斷盡。世間定是不離三界的見、愛煩惱,所以繫屬三界,不得出離。這都是世間三昧,四禪、四無量、四無色等定,都是共於世間外道的。總之,凡依於境界、取著境界而修得的,都是共凡夫的世定;唯有修真如三昧,才是不共世間的正定。要修習此真如三昧,要依止善知識。「若離善知識所護」持,不能隨時請求開示,即會錯失正路,容易生「起外道」知「見」,落於邪網中。依止善知識,為修止所必備的資糧。過去禪宗學者,參訪行腳,也是為了請求善知識的指正。
丁 結讚三昧利益
復次,精勤專心修學此三昧者,現世當得十種利益。云何為十?一者常為十方諸佛菩薩之所護念。二者不為諸魔惡鬼所能恐怖。三者不為九十五種外道鬼神之所惑亂。四者遠離誹謗甚深之法,重罪業障漸漸微薄。五者滅一切疑、諸惡覺觀。六者於如來境界,信得增長。七者遠離憂悔,於生死中勇猛不怯。八者其心柔和,捨於憍慢,不為他人所惱。九者雖未得定,於一切時、一切境界處,則能減損煩惱,不樂世間。十者若得三昧,不為外緣一切音聲之所驚動。
真如三昧的利益,究竟的說,能引得佛菩提果。這裡,且從現生所得的功德說。如「精勤專心修學此三昧」,無論已得定、未得定,「現世當得十種利益」;這是總標。「十」益是:「一者」、「常為十方諸佛菩薩之所護念」。修真如三昧,能知諸佛法界平等相,與佛的氣分相契合,所以能常為十方佛菩薩所護念,常得順緣而勇猛的進修。「二者」、「不」再因「為諸魔惡鬼」的現形「所能恐怖」。這因為,佛菩薩常加護念,而又能不住一切相,那裡還會因魔鬼的現形而恐怖呢?「三者」、由於得正知見,意欲清淨,所以再「不為九十五種外道鬼神」的邪說「所惑亂」。外道,指邪教,邪見是最會欺誑惑亂眾生的。論說九十五種外道鬼神,這因為一切外道,都是以鬼神——上帝、梵天、夜叉、羅剎等來惑人。以為信奉祂,就來護持,使你生天國;不信奉,就會受罰、入地獄。「四者」、能「遠離誹謗甚深」「法,重罪業障漸漸微薄」。甚深法,即真如,是甚深最甚深的。修真如三昧的,於自己所修的甚深法,當然會遠離誹謗。重罪業障,聲聞乘中,五無間業為最重。大乘中,誹謗正法、瞎人慧眼的罪業最重,如《般若經》等廣說。依甚深的真如法而修三昧,不但不起謗法的重罪業障;而過去所造的誹法罪,也可因修真如三昧而逐漸的微薄。「五者」、「滅一切疑」及「諸惡覺觀」。覺觀,玄奘譯為尋伺。是心中的分別:粗的分別,名為覺(尋),細的分別名為觀(伺)。覺觀有正有不正,這裡專指邪惡的覺觀說。惡覺觀有三:欲覺觀、瞋覺觀、害覺觀。又有九種惡覺觀,如國土覺、親里覺、不死覺等。狐疑與惡覺,是障礙三昧的。能修真如三昧,這些自然能除滅了。「六者」、「於如來境界,信」心漸「得增長」。約體說,即如來藏境界;約用說,即如來的智慧境界,所化的眾生境界,身相、國土等種種境界。能修真如三昧,信心即日漸增強,自信當能證得。「七者」、「遠離憂悔,於生死中勇猛不怯」。憂是意識相應的不可意受。悔是惡作,對於自己作的事懊悔熱惱,心生憂苦。如人到了晚年,回想起自己的數十年間惡業無邊,即會生憂悔心。修真如三昧的,由於修行信心,功德善根不斷的在增進中,所以能無憂無悔,增強了在生死中勇猛前進的努力。「八者」、修此三昧的內「心柔和,捨於憍慢」,就是有人來惱亂他,也「不為他人」外來的惱亂「所惱」。一切惡逆的境界,能泰然處之,不為所動。「九者」、「雖未得」此「定,於一切時」中,於「一切境界處」,已「能減損煩惱,不樂」著「世間」。這與世間定是極不同的地方。「十者」、「若得」了此「三昧」,即能「不為外緣一切音聲」「所驚動」。這可作二釋:一、音聲是修定的刺,音聲最能動亂修定者的心。若得了定,外面的一切音聲,即不能為刺了。如經說:釋尊入定的時候,有五百乘車從他的面前過,而釋尊卻一無所聞。還有大雷大雨,震死了人和牛,釋尊也沒有聽到。二、常人多為音聲所轉,讚我便歡喜,罵我就忿怒。得了定的,在定中或出定以後,都能不為音聲所轉動。修習真如三昧,所得的利益,當然不止此十種,這裡且說少分,以引生初學者的興趣。
參 觀修
甲 助止起觀
一 觀意
復次,若人唯修於止,則心沉沒,或起懈怠,不樂眾善,遠離大悲,是故修觀。
為什麼要修觀?「若人唯修於止」,「心」即「沈沒」。沈沒,是心力下沈,現出昏沈、瞢瞳、闇昧的心態。心既沈沒了,「或起懈怠」,如耽於睡眠,或沈沒於昏昏的境界中,「不」再「樂」修「眾善」,什麼功德也不想去作了。這樣,就「遠離大悲」心,失去大乘精神。為了對治這從沈沒而來的弊病,「是故修觀」。修習止觀,應該使心中正,安寧明淨,不散亂也不沈沒。昏沈與掉舉,這是修止觀人的二大障礙。昏沈,即本論的沈沒,能障礙觀。掉舉,令心散亂,障礙於止。所以,如心靜定而向於沈沒,應使它興起,如憶念佛的功德,和思惟法的義理。觀修久了,心易散動,即應該修止。這如調馬一樣,偏於左了,拉到右邊來;偏於右了,拉向左邊來。調心而能安住於不昏不掉,即住於捨的情況中,修習前進。止與觀,為大乘法、聲聞法所共修的。本論偏重於止,攝勝義慧於無分別的止中,所以偏約對治沈沒、懈怠,別明修觀。其實,觀修不限於如此。
二 觀相
修習觀者,當觀一切世間有為之法,無得久停,須臾變壞。一切心行,念念生滅,以是故苦。應觀過去所念諸法,恍惚如夢;應觀現在所念諸法,猶如電光;應觀未來所念諸法,猶如於雲,忽爾而起。應觀世間一切有身,悉皆不淨,種種穢污,無一可樂。
這裡所說的修觀,即是共聲聞乘的四念處觀。第一、無常觀:「修習觀」的,應「當觀一切世間」的「有為」「法,無得久停」,都是「須臾變壞」的。須臾,即剎那頃。一切法都不是常住的,是剎那剎那生滅變壞的。第二、苦觀:由於「一切心行,念念生滅」,所「以是」「苦」。心行,即心、心所的一切活動,受、想等都是。心行是剎那生滅無常的,無常的所以是苦。這確是《阿含經》常有的觀法,以無常成立為苦。第三、無我觀:「應觀過去所念諸法,恍惚如夢」。過去的是過去了,憶想起來,如夢境一樣的不真實。「應觀現在所念諸法,猶如電光」。現在的法不住,如石火電光。無常不住的法,當然無實在性可說。「應觀未來所念諸法,猶如」空中的「雲」。未來的法,因緣和合時,本無而有,如雲的「忽爾而起」,起沒無常。本論依無常義明法無我觀,無我即無實自性。第四、不淨觀:「應觀世間一切有(三有)身」,都是「不淨」的,只是「種種穢污」的集聚,實「無一可樂」。從托胎的種子不淨到住胎、出胎,實無一淨法可說。
四念處觀,有別有總。別觀,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總觀,一切身、受、心、法,都名為法,這一切都是無常、苦、空、不淨的。一般的說,修定(止)是共世間外道的,唯有修勝義法性空觀,才是不共世間的。般若的空觀中,或說我空,或說二空,都是共小乘的。因為專修勝義空觀,悲心薄劣,所以取證涅槃。若說修習大乘菩薩行,應特別重視發菩提心,以悲願去修集種種功德,用功德來助成般若的勝義空觀,莊嚴法界。關於這,本論是攝勝義空觀於修止中,也說專重於止可能遠離大悲,於是修觀以生悲心。但引發大悲大願,要以四念處為觀,這是非常奇特的。因為專修四念處觀,不一定能發悲心。聲聞都是修四念處的,但都傾向於厭生死、證涅槃。修四念處觀,以什麼方便,不厭苦而能生愍眾生苦的大悲呢?以無常、苦、無我、不淨的四念處,為起大悲心的觀本,為不致落入小乘的正觀,這是與大乘通途不同的。
三 觀用
如是當念一切眾生從無始世來,皆因無明所熏習故,令心生滅,已受一切身心大苦,現在即有無量逼迫,未來所苦亦無分齊,難捨難離,而不覺知;眾生如是,甚為可愍。作此思惟,即應勇猛立大誓願,願令我心離分別故,遍於十方修行一切諸善功德,盡其未來,以無量方便救拔一切苦惱眾生,令得涅槃第一義樂。以起如是願故,於一切時、一切處,所有眾善,隨己堪能,不捨修學,心無懈怠。
也許是大乘根性吧?一切法既是無常、苦、無我、不淨的,那麼,應「當」正「念一切眾生從無始世來,皆因」不覺一法界的「無明所熏習」,所以「令心生滅」無常。因為無常,過去世中「已受一切身心大苦,現在即有無量」的苦惱「逼迫,未來所」受「苦」逼,在生死未斷以來,是「無」有「分齊」可說的。三世苦逼,是這樣的「難捨難離」,「而」眾生等「不」能「覺知;眾生如」此地愚迷,實在「甚為可愍」!行者這樣的依於無常苦觀,起大悲心。大悲心起,即引發度脫一切眾生苦的大願。所以說,行者如悲心滋生,即應當「作此思惟」:眾生是那樣的苦迫,應加以救度。但如自己仍在妄念分別中,自救不暇,那裡能救一切眾生?所以「即應勇猛立大誓願:願令我心離」一切「分別」戲論。自心如離諸分別,即能「遍於十方」世界,「修行一切諸善功德」。離分別心即慧,修一切功德即福。以此福慧功德力,「盡」「未來」際的「以無量」善巧「方便」,去「救拔一切苦惱眾生,令得涅槃第一義樂」。涅槃第一義樂,即離繫的究竟真實樂。既從悲心而發大誓願,即應由大誓願而精進修行。所以說:因為生「起如是」大悲大「願」,所以菩薩「於一切時」中,「一切處」所「所有」一切的「眾善」,都能「隨」自「己」所「堪能」的,孜孜「不捨」的去「修學,心無懈怠」。心無懈怠,即是大精進。
依四念處觀發大悲心,由大悲心立大願,由大願而勤修善行,利益眾生。由此助成真如三昧,不棄善行,不但了脫自己的生死,而能趣入於普救一切眾生的佛道。
四 觀時
唯除坐時專念於止,若餘一切,悉當觀察應作不應作。
本論重於無分別止,修觀但是助成而已。所以,「唯除坐時,專念於止」,不作觀想。「若餘一切」行住臥起、語默動靜間,都應「當」如上所說的觀門而「觀察」,而知菩薩的「應作」或「不應作」。該做的即去做,不該做的不做,不可差失。這樣的處處檢點身心,如法如律,自利利人。
乙 觀成雙運
若行、若住、若臥、若起,皆應止觀俱行。所謂雖念諸法自性不生,而復即念因緣和合,善惡之業、苦樂等報不失不壞;雖念因緣、善惡業報,而亦即念性不可得。
上來別說止、觀的修習,然本論以止修為本,所以坐時修止,餘時修觀;修觀時不離修止,即成止觀雙運。「若行、若住、若臥、若起」,即除了專修止的坐而外,都「應止觀俱」時修「行」。依本論說:一切修習,都不應離於止,因止是遠離一切妄境的真修。坐時專修止的時候,不能修觀;餘時修觀,也不離止而修。本論的修觀及雙運說,與其他的經論不同。大乘一般的共義:起初別修止、別修觀,久久淳熟,即能止觀雙運。修止,固不限於專坐,而坐時也還是可以修觀,可以雙運的。總之,本論專重於止、擴大了止,不但修觀被局限於四念處而無關於無分別觀,連雙運道也被局限於行住起臥時,不通於坐。這是偏重於修止者的教授。什麼是止觀俱修?即是說:「雖念諸法」的「自性不生」,是止修;「而」同時「即念因緣和合,善惡」的「業」力、「苦樂等」果「報不失不壞」,是觀修。「雖念因緣、善惡業報」,是觀修;「而」同時「即念」一切法「性不可得」,是止修。這樣同時的止觀俱行,即雙運而修。如依大乘通義說:念一切法自性不生,是勝義觀;念因緣業報不失,是世俗觀;這即是二諦無礙的中觀。而本論以勝義觀為止修,以世俗觀為觀修,以此二諦觀為止觀雙運。修習止觀,不能專在定中、坐時,於行住臥起的一切日常生活中,也要不離。修行,是要於一切境界都能使心安住於正道,所以說『擔水搬柴,無不是工夫』。以坐中專修的,應用於一切日常生活中,漸漸的打成一片。若修行與日常生活不能相應,即成無用。如經說『應不住色而行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而行布施』,這都是要於行為中去修行般若,並非空坐靜守可以了事。
若修止者,對治凡夫住著世間,能捨二乘怯弱之見。若修觀者,對治二乘不起大悲狹劣心過,遠離凡夫不修善根。以此義故,是止觀二門,共相助成,不相捨離。若止觀不具,則無能入菩提之道。
次說明止觀俱修的必要:「若修止」,一、能「對治凡夫」的「住著世間」;二、「能捨二乘」的「怯弱」「見」。「若修觀」,一、能「對治二乘不起大悲」的「狹劣心」的「過」失;二、能「遠離凡夫」的「不修善根」。止與觀,都能對治凡夫、二乘的過失。凡夫有二病:一、戀著世間,沒有出離心。如修止,能遠離一切妄想,於世間五欲不生戀著。二、不修善根,因不知善惡有報的必然性。如修觀,即可以生起修習善根的心行。二乘也有二病:一、怯弱見,即怖畏生死,沒有大丈夫的心量,不能於三界生死中廣度眾生。如修止,能了知三界本來寂滅,幻妄的生死不實,即能捨離二乘的怯弱心。二、不起大悲心,二乘的心性狹劣,專為自己,沒有利他心。如修觀,即知一切眾生,都在生死苦痛中;自己要出離生死,一切眾生也要出離生死,由此而生救度眾生的悲心。「以此」止觀能對治凡小過失的意「義」,「是止觀二門」,應雙運同修,這才能「共相助成,不相捨離」。止觀不相捨離而修習,即能出離凡小的病患,趣入菩薩的正道,住佛種性。「止觀不具」,不離凡夫與小乘的情見,即「無」有「能」力趣「入菩提」的正「道」。
第二項 特勝方便行
復次,眾生初學是法,欲求正信,其心怯弱。以住於此娑婆世界,自畏不能常值諸佛,親承供養;懼謂信心難可成就,意欲退者,當知如來有勝方便,攝護信心。謂以專意念佛因緣,隨願得生他方佛土,常見於佛,永離惡道。如修多羅說:若人專念西方極樂世界阿彌陀佛,所修善根回向,願求生彼世界,即得往生。常見佛故,終無有退。若觀彼佛真如法身,常勤修習,畢竟得生,住正定故。
修行以成就信心的方便,有二:一、正常方便,二、特殊方便。如修五門行以成就信心,信心成就即入發心住,是菩薩行的正常方便,也是萬修萬人去的大道。特殊方便,即念佛法門,是為特殊根器而說的。
一般人說:念佛法門,最廣大、最崇高,文殊、普賢等大菩薩也要回向往生極樂世界。然大乘本意:如論說「眾生初學是」大乘「法,欲求正信」,即是為初學者而說的。初學者所求的正信,即信心圓成而得發心住。發心求得正信,理應修行上說的五門。但這一類初學者,「其心怯弱」。龍樹的《十住毘婆沙論》也說:為怯弱眾生,才開示易行道的念佛法門。怯弱,即是沒有於生死中歷劫修行的意志。他們自覺:「住於此娑婆世界」,環境惡劣,生命短促,善知識希少;如一口氣不來,即屬再世,又不知往何處去。想到這裡,不覺膽怯恐怖起來。「自」己「畏」懼在流轉生死中,「不能常」常「值」遇「諸佛,親」近「承」事「供養」,隨佛修學。修習到信心成就——初發心住,要經過十千劫,而十千劫中,不知要經歷多少的生死;見佛聞法,這真是毫無把握的事。這樣,不免「懼」怕起來,以為「信心難可成就,意欲退」回——或修學二乘法;或培植福德,求人天福報。對於這樣的初學而又怯劣的眾生,大乘的正常道,是不能適應的。所以別開方便:「當知如來有」殊「勝」的「方便」,能「攝護信心」,不使退失,能得成就。此與阿含的根本教相合:《阿含經》開示的法門,大多為自力強毅的人說,所以說只要正見增上,即百千萬劫流轉生死,也不墮惡趣。為了怯弱憂慮的根性,佛才開念佛法門。本論所說的特殊方便,即「以專意念佛」為「因緣」,能「隨願得生他方佛土」,可以「常見於佛,永離惡道」。專意念佛,即心心觀念於佛,一心不亂。大乘經說:念十方佛,見十方佛,也發願往生十方佛土。但念阿彌陀佛,生西方極樂世界,更為普遍。次引經證明,「如修多羅說:若人專念西方極樂世界阿彌陀佛,所修」的一切「善根」,都發心「回向,願求生彼世界,即得往生」。往生的因緣:一、專念;二、修善根;三、回向;四、發願往生。由於在淨土中,常「常見佛」,所以「終無有退」。此念佛法門,能引導怯弱的眾生,不因生死久修而退失菩提心,確是難得的方便。
說到往生淨土,依唯識宗說:念佛法門,是別時意趣。見佛,要修見佛的業;生清淨佛土,也要去修集淨土的業;決非專心念佛所能。這如平常說『一本萬利』,並不是說一個錢立刻獲得一萬錢的利息;是說用一錢做本經營,經過若干年,可以成為萬貫家財。經說念佛可以見佛,而佛的意趣,實是指另一時候說的。這一解說,許多人都不贊成,他們以為:眾生雖業障深重,然佛的大悲願力不可思議,只要眾生信得徹、願得切,稱念阿彌陀佛,即可以帶業往生。這幾乎純是他力的了。念佛法門,能接引怯弱眾生,使他不退學大乘心。往生淨土,也有等級,如三輩九品等。往生淨土雖由於常常見佛聞法,不會再退。但初往生時,有的還同於凡夫,有的還同於二乘。「若」因中念佛時,能「觀」念「彼佛真如法身,常勤修習」,這不但臨命終時,「畢竟得生」淨土,而且「住正定」聚,入種性位,信心成就,當下即不退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了。念佛有多種:(一)、念佛相好。(二)、念佛功德,如十力、四無所畏、三不護、大悲等。(三)、念佛實相,即觀念佛的真如法身。還有,(四)、中國盛行的稱名念佛。念佛法身,即是隨順觀察真如三昧。如精勤修習成就,雖不生西方,也能入發心住,不退失菩提心了。末法時代,念佛法身,是很難見到了。念佛功德、相好,也因心粗觀細而不容易成就。所以,目下的念佛法門,都是一句南無阿彌陀佛的稱名了。
第六章 勸修利益分
第一節 勸修
第一項 總勸
已說〈修行信心分〉,次說〈勸修利益分〉。
如是摩訶衍諸佛秘藏,我已總說。若有眾生,欲於如來甚深境界得生正信,遠離誹謗,入大乘道;當持此論,思量修習,究竟能至無上之道。
「〈勸修利益分〉」,相同於一切經的流通分。重在稱讚利益,以引發學者修學的熱心。
論主說:「如是摩訶衍諸佛秘藏,我已總說。」世間的珍品,如真珠寶物,世人總是收藏得很秘密的,不輕易給外人知道。大乘佛法,是諸佛法中最寶貴、最秘密的,所以稱為秘藏。諸佛的秘藏,甚深廣大,無限無量。總說,即扼要的說出了。「若有眾生,欲於如來甚深境界」中,「得生正信,遠離誹謗,入大乘道」,那麼應「當」受「持此論,思量修習」。受持是聞慧,思量是思慧,修習即修慧。如於此論聞思修習,「究竟能至無上」「道」——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第二項 別勸
第一目 修學功德
若人聞是法已,不生怯弱,當知此人定紹佛種,必為諸佛之所授記。
為什麼應如此修學?因為,「若人聞是」大乘「法已」,能直下承當,不覺得論裡的道理太深,不以為自己的智慧不夠,能「不生怯弱」退悔心,「當知此人」決「定」能「紹」隆「佛種」。紹,是繼承的意思。此人是「必為諸佛」「所授記」的。於大乘甚深法,能勇猛承當,將來即能繼承佛位,所以諸佛即先為授記證明。此讚菩薩聞慧功德,也是稱讚信德。
假使有人能化三千大千世界滿中眾生,令行十善,不如有人於一食頃正思此法,過前功德不可為喻。
次讚菩薩的思慧功德,也是勝解德。「假使有人能」教「化三千大千世界滿中眾生,令」他修「行十善」;這教化眾生的功德,是大極了!但還「不如有人於一食頃,正」確的「思」惟「此法」。這短時的思慧功德,「過」於「前」說的教化「功德,不可為喻」!因為,教化三千大千世界眾生行十善,不過使得人天果;能思惟此法,正解法義,將來即可成佛,能教化無邊眾生同成佛道。這樣,功德的殊勝,當然是不可比喻的了。
復次,若人受持此論,觀察修行,若一日一夜,所有功德,無量無邊,不可得說。假令十方一切諸佛,各於無量無邊阿僧祇劫,歎其功德,亦不能盡。何以故?謂法性功德無有盡故,此人功德,亦復如是無有邊際。
此說菩薩修慧功德,也是行證德。「若人受持此論,觀察修行,若一日一夜,所有」的「功德」,即「無量無邊,不可得說」。這不但是眾生數說不出來,「假令十方一切諸佛,各於無量無邊阿僧祇劫」,讚「歎」他的「功德」,也「不能」窮「盡」。佛能於一剎那中出無邊音聲,這樣的十方一切諸佛,而又經過無量無邊阿僧祇劫,還不能盡說修行本論甚深法門的功德。為了說明功德無邊的理由,所以接著說:這因為「法性」本具的「功德」是「無有盡」的,「此人」契法性而修證的「功德」,所以也「如是」的「無有邊際」。修行的功德,與法性相應的,法性遍一切處,所以功德也遍一切處。如一杯水,倒在大海中,即遍於大海,無處不有,一杯水與無邊海水相融而也成為無邊。《大智度論》也說:一般的功德,都是有限量的;如與般若相應而修集的功德,即沒有限量。所以,本論的觀察修行,是與法性相應的行證。
第二目 毀謗過失
其有眾生,於此論中毀謗不信,所獲罪報,經無量劫受大苦惱。是故眾生但應仰信,不應誹謗;以深自害,亦害他人,斷絕一切三寶之種。以一切如來皆依此法得涅槃故,一切菩薩因之修行入佛智故。
信解行證的功德,這樣的深廣;相反的,誹謗的過失,當然不可限量。五無間罪,已是世間最重的罪了,但誹謗大乘,即是斵傷眾生的慧目,斷絕眾生成佛的慧命,所以過失更重。如「有眾生,於此論中」所開示的法門,「毀謗不信」,他將來「所獲」的「罪報」,要「經無量劫受大苦惱」。這如《般若經》的〈信毀品〉廣說。「是故」,「眾生」即使不能解信,也「應仰信」。推仰佛菩薩的智慧,推仰佛法的不可思議,自己雖沒有能力去了解,也應該仰信他。「不應」因自己不解而「誹謗」他,「以」致深「深」的「自害」,又「害」了「他人」。以盲引盲,由此自己而及他人,「斷絕」了「一切三寶」的「種」子。因為「一切如來」,都「依此法」門而「得涅槃」;「一切菩薩」,都「因」此法門而「修行」,以趣「入佛」的一切種「智」。依此法而得涅槃的,是佛寶;因此法而修行的一切菩薩,是僧寶;佛所證與菩薩所行的是法寶。三寶都依此法門而住世,所以毀謗此法門,即是斷絕了三寶種子。
第三項 結勸
當知過去菩薩已依此法得成淨信,現在菩薩今依此法得成淨信,未來菩薩當依此法得成淨信,是故眾生應勤修學。
信行的功德、毀謗的過失,都已說明。再舉一切菩薩為例,結勸修學。「當知過去菩薩」,「已」經「依此法」門而「得成淨信」。得成淨信,即發心住的信成發心。過去的如此,「現在菩薩」,現「今」正「依此法」門而「得成淨信,未來菩薩」,「當」來也是「依此法」門而「得成淨信」。三世菩薩,無不依此起信發心,「是故」一切「眾生」,聽聞此甚深法門的,「應」該精「勤修學」,趣入菩提道才是。
第二節 回向
諸佛甚深廣大義,我今隨分總持說,迴此功德如法性,普利一切眾生界。
論主造論完了,又說此回向頌。「諸佛甚深廣大義,我今隨分總持說」二句,結說造論。大乘佛法,不出二義:甚深義與廣大行。論主不能一切盡說,只能隨力隨分扼要的總略而說。以略攝廣,以少持多,名為總持。此造論——弘揚大乘佛法的功德,不為自利,而願意「迴此功德」,「如法性」回向,「普利一切眾生界」。回向有三:一、回向成佛道;二、回向利眾生;三、如法性回向,即等法界回向,功德與法界相應,遍一切處。如法性回向,是大乘的根本回向,不是離了發心成佛和利益眾生而獨立;正因為功德與法性相應,遍一切回向,這才能回向甚深的佛道,回向於廣大的一切眾生。論主以造論的功德,稱法性回向,回向於普利一切眾生,即與〈因緣分〉中造論的意趣相呼應。如但為名利恭敬,或自求解脫,即非大乘法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