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观论颂讲记
中观论颂讲记
悬论
一 中论作者释者与译者
一 作者
本论的作者,是龙树菩萨。他本是南印度的学者,又到北印度的雪山去参学。他正确的深入了(南方佛教所重的)一切法性空,于(北方佛教所重的)三世法相有,也有透辟的观察。所以从他的证悟而作为论说,就善巧的沟通了两大流——「先分别诸法,后说毕竟空」。他是空有无碍的中观者,南北方佛教的综贯者,大小乘佛教的贯通者。这样综贯的佛法,当然是宏伟精深无比!龙树曾弘法于中印,但大部分还是在南印。南憍萨罗国王——引正王,是他的护持者。当时的佛教,在他的弘扬下,发生了划时代的巨变。原来龙树以前的大乘学者,虽阐扬法法空寂的深义,但还缺少严密的论述。到龙树,建立精严绵密的观法,批评一般声闻学者的似而非真,确立三乘共贯的大乘法幢,显著的与一般声闻学者分化。所以在印度,大乘学者都尊他为大乘的鼻祖;在中国,也被尊为大乘八宗的共祖。他的作品很多,可分为二大类:一、抉择深理的,如《中论》、《七十空性论》、《六十如理论》、《回诤论》等。这都是以论理的观察方式,开显诸法的真实相。二、分别大行的,如释《般若经》的《大智度论》、释《华严经.十地品》的《十住毘婆沙论》。这都是在一切空的深理上,说明菩萨利他的广大行。把这两类论典综合起来,才成为整个的龙树学。现在讲的《中论》,是属于抉择深理的,并且是抉择深理诸论的根本论。所以,有人称龙树系为中观派。后起的大乘学派,争以龙树为祖,这可见他的伟大,但也就因此常受人的附会、歪曲,如有些论典,本不是他的作品,也说是他作的。真谛三藏的《十八空论》,内容说十八空,也谈到唯识。有人看见谈空,就说这是龙树作的;也就因此说龙树宗唯识。其实,《十八空论》是真谛的《中边分别论》(〈相品〉的一分与〈真实品〉的一分);传说为龙树造,可说毫无根据。还有《释摩诃衍论》,是《大乘起信论》的注解,无疑的是唐人伪作;无知者,也伪托为是龙树造的。还有密宗的许多伪作,那更显而易见,不值得指责了。我们要理解龙树的法门,唯有在他的作品中去探索,不是他的作品,应当辨别,把他踢出龙树学外,这才能正确而纯洁的窥见他的本义。
二 释者
本论的释者,旧传有七十余家。近据西藏的传说,共有八部:一、《无畏论》,有说是龙树自己作的。其实不是,这可从论中引用提婆的话上看出来。二、依《无畏论》而作的,有佛护的《论释》。三、依佛护论而作的,有月称的《显句论》。四、清辨论师的《般若灯论》。五、安慧的《释论》。六、提婆萨摩的《释论》。七、古拏室利的《释论》。八、古拏末底的《释论》。前四论是中观家的正统思想,后四论是唯识学者对《中观论》的别解。我国译出的《中论》释,主要是什公所译的青目《论释》,这与西藏传的《无畏论》相近。文义简要,可说是最早出的释论。还有唐明知识译的清辨的《般若灯论》,宋惟净等译的安慧的《中观释论》,都可以参考。无著的《顺中论》,略叙《中论》的大意。真谛译过罗睺罗跋陀罗的《释论》,既没有译全,译出的部分,也早已散失了!
三 译者
现在所用的讲本,是鸠摩罗什三藏译的。什公七岁的时候,跟他的母亲,从(现在新疆的)龟兹国出发,通过葱岭,到北印的罽宾去学佛法。住了三年,由罽宾返国,路经(现在新疆的)疏勒,小住几天,遇到了大乘学者莎车王子须利耶苏摩。须利耶苏摩,在隔房读大乘经,什公听到空啊、不可得啦,很是诧异,觉得这与自己所学的(有部阿毘昙)不同,于是就过去请教,与他辩论。结果,接受了他的意见,从他学习龙树菩萨的《中论》、《十二门论》等大乘性空经论。在姚秦的时候,来我国弘化,就把性空的典籍,传入我国。他的译述,影响中国大乘佛教很深,几乎都直接间接的受了他的影响。假使不是什公的传译,中国佛教,决不会是现在这样!我们从世界文化史上看,这样的大法,由一个十多岁的童真接受而传播,可说是奇迹,特别是龙树的《大智度论》与《十住毘婆沙论》,亏他的传译而保存到现在。我们对于他的译绩,应该时刻不忘!本论是从什公在长安逍遥园译的青目《论释》中节出。青目《论释》,什公门下的哲匠,像昙影、僧叡他们,认为有不圆满的地方。昙影的《中论疏》,举出他的四种过失。所以现存的长行,是经过什门修饰了的。
二 略释中观
一 直说
本论简名《中论》,详名《中观论》。论的内容,畅明中观,从所诠得名,所以称为《中观论》。中是正确真实,离颠倒戏论而不落空有的二边。观体是智慧,观用是观察、体悟。以智慧去观察一切诸法的真实,不观有无颠倒的「知诸法实相慧」,名为中观。(《阿含经》)八正道中的正见(正观),就是这里的中观。正就是中,见就是观,正见即中观,是一而二、二而一的。观慧有三:听闻读诵圣典文义而得的闻所成慧,思惟抉择法义而生的思所成慧,与定心相应观察修习而得的修所成慧。还有现证空性的实相慧。观是通于先后的,那么不与定相应的闻思抉择诸法无自性,也叫做中观。尤须知道的,定心相应的有漏修慧,同样的是寻求抉择、观察,不但是了知而已。
观的所观,是中,就是缘起正法。正确的观慧,观察缘起正法,而通达缘起法的真实相,所以中观就是观中。本论所开示的,是正观所观的缘起正法,这可从本论开端的八不颂看出。先说了八不,接著就称赞佛陀的「能说是(八不)因缘(缘起)」,是「诸说中第一」;八不是缘起的真相,八不的缘起,才是佛说的缘起正法。缘起是说一切法皆依因托缘而生起、而存在,没有一法是无因而自性有的。这在《阿含经》中,佛特别的揭示出来。有外道问佛说什么法,佛就以「我说缘起」,「我论因说因」答复他。这是佛法的特质,不与世间学术共有的,佛弟子必须特别的把握住他。
缘起是因果性的普遍法则,一切的存在,是缘起的。这缘起的一切,广泛的说:大如世界,小如微尘,一花一草,无不是缘起。扼要的说:佛教的缘起论,是以有情的生生不已之存在为中心的。佛说缘起,是说明生死缘起的十二钩锁。「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即缘起的定义。「所谓无明缘行,行缘识……纯大苦聚集。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纯大苦聚灭」,这是缘起的内容。缘起是一切,而众生对缘起的认识是否正确,可以分为三类:一、凡夫,身心的活动,一切的一切,无不是缘起,但日坐缘起中,受缘起法的支配,而不能觉知是缘起;也就因此得不到解脱。二、声闻,佛对他们说缘起,他们急求自证,从缘起因果的正观中,通达无我我所,离却系缚生死的烦恼,获得解脱。他们大都不在缘起中深见一切法的本性空寂,而从缘起无常,无常故苦,苦故无我我所的观慧中,证我空性,而自觉到「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他们从缘起的无常,离人我见,虽证入空性,见缘起不起的寂灭,然不能深见缘起法无性,所以还不能算是圆满见缘起正法。三、菩萨,知缘起法的本性空,于空性中,不破坏缘起,能见缘起如幻,能洞达缘起性空的无碍。真正的声闻学者,离欲得解脱,虽偏证我空,也不会执著诸法实有。但未离欲的,或者执著缘起法的一一实有,或者离缘起法而执著别有空寂。执有者起常见,执空者起断见,都不能正见中道。《般若经》说:「菩萨坐道场时,观十二因缘不生不灭,如虚空相不可尽,是为菩萨不共中道妙观。」菩萨以此不共一般声闻的中道妙观,勘破非性空的实有、非缘有的邪空,不落断常,通达缘起的实相。菩萨的缘起中道妙观,就是本论所明的中观。
有人说:缘起是佛教的核心,我们说明他就可以了,何必要大谈其空呢?这太把缘起看简单了!《阿含经》说:「十二缘起,甚深甚深,难见难了,难可通达」;而「缘起之寂灭性,更难了知,更难通达!」要知道,生死的流转,涅槃的还灭,都是依缘起的世间而开显的。从缘起的生灭方面,说明世间集。「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生死相续的因果,不外惑业苦的钩锁连环。生生不已的存在,是杂染的流转。从缘起的寂灭方面,说明世间灭。「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生死狂流的寂然不生,体现了缘起的寂灭性,是清净的还灭。可以说:因为缘起,所以有生死;也就因为缘起,所以能解脱。缘起是此有故彼有,也就此无故彼无。缘起,扼要而根本的启示了这两面。一般声闻学者,把生灭的有为,寂灭的无为,看成隔别的;所以也就把有为与无为(主要是择灭无为),生死与涅槃,世间与出世间,看成两截。不知有为即无为,世间即出世间,生死即涅槃。所以体悟缘起的自性,本来是空寂的,从一切法的本性空中,体悟世间的空寂、涅槃的空寂。这世间与涅槃的实际,「无毫厘差别」。《般若经》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就是这个道理。缘起的自性空,是一切法本来如是的,名为本性空。一切法是本性空寂的,因众生的无始颠倒,成生死的戏论。戏论息了,得证涅槃的寂灭,其实是还他个本来如此。缘起自性空,所以说缘起的实性是空的,性空的妄相是缘起的。如果不谈空,怎能开显缘起的真相,怎能从生灭与寂灭的无碍中,实现涅槃的寂灭?本论开显八不的缘起,所以建立世俗谛中唯假名,胜义谛中毕竟空。因此,龙树学可以称为性空唯名论。
缘起法是世间的一切。缘起的因果事相,众生已经是雾里看花,不能完全了达。缘起法内在的法性,更是一般人所不能认识的。佛陀悟证到缘起的真相,彻底的开显了甚深的法性,就是三法印(三种真理)。从缘起生灭的非常上,显示了刹那生灭的「诸行无常」。缘起是有情为本的,从缘起和合的非一上,开示了众缘无实的「诸法无我」。从缘起的非有不生的寂灭上,阐明了无为空寂的「涅槃寂静」。缘起法具体的开显了三法印,是即三即一而无碍的。后世的学者,不知缘起就是「空诸行」,从实有的见地上去解说。侧重生灭无常印的,与涅槃无为脱了节;侧重寂灭真常的,也不能贯彻生灭无常。缘起以有情为本,所以《阿含经》特别侧重了有情无实的诸法无我。如果深刻而彻底的说,有情与法,都是缘起无自性(我)的,这就到达了一切法空的诸法无我。这不是强调,不是偏重,只是《阿含经》「空诸行」的圆满解说。这一切法空的诸法无我,贯彻了无常与真常。即空的无常,显示了正确的缘起生灭;即空的常寂,显示了正确的缘起寂灭。凡是存在的,必是缘起的;缘起的存在,必是无我的,又必是无常的、空寂的。唯有从性空的缘起中,才能通达了三法印的融然无碍。他贯通了动静与常变,扫除了一切的妄执。龙树论特别的显示一切法空,就是缘起的一实相印。从即空的缘起去谈三法印,才知三法印与一实相印的毫无矛盾,决不是什么小乘三法印,大乘一实相印,可以机械地分判的。即一实相印的三法印,在声闻法中,侧重在有情空,那就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在大乘法中,遍通到一切法,侧重在法空,那就是缘起生灭的假名,缘起无实的性空,缘起寂灭(空亦复空)的中道。本论说:「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这三一无碍的实相,是缘起正法。声闻简要的直从缘起的妄相上出发,所以体认到的较单纯、狭小,像毛孔空。菩萨深刻的从缘起的本性上出发,所以体认到的比较深刻、广大,像太虚空。上来所说的,虽从缘起、缘起的集灭、缘起的即空即假即中,作三层的说明,其实只是佛说的「正见缘起」。
二 遮显
中国学者,把融贯看为龙树学的特色。不错,龙树是综合的融贯者,但他是经过了批判的。这不像一般学者,不问他是否一贯,笼统的把他糅合起来。现在为了要明了龙树思想的真义,不得不分析一下。龙树学的特色,是世俗谛中唯假名,胜义谛中毕竟空,这性空唯名论,是大乘佛法的根本思想,也是《阿含经》中的根本大义。凡是初期的大乘经,都异口同音的,认为胜义皆空是彻底的了义之谈。后期的大乘学,虽承认大乘经的一切空是佛说,但不以一切空为了义的彻底的,给他作一个别解。大乘佛法,这才开始走上妙有不空去。这又分为两派:一是偏重在真常寂灭的,一是偏重在无常生灭的。要理解他们的不同,先须知道思想的演变。龙树依《般若经》等,说真俗无碍的性空唯名。但有一分学者,像妄识论者,从世俗谛中去探究,以为一切唯假名是不彻底的,不能说世俗法都是假名。他们的理由,是「依实立假」,要有实在的,才能建立假法。譬如我是假的,而五蕴等是实在的,依实在的五蕴等,才有这假我。所以说,若假名所依的实在事都没有,那假名也就无从建立了。这世俗谛中的真实法,就是因缘所生的离言的十八界性。这真实有的离言自性,在唯识论中,又解说为三界的心心所法。意思说:离言的因缘生法,是虚妄分别识为自性的,所以成立唯识。这样,世俗可分为二类:一、是假名的,就是假名安立的遍计执性。二、是真实的,就是自相安立的依他起性。假名的遍计执性,是外境,是无;真实的依他起性,是内识,是有。所以唯识学的要义,也就是「唯心无境」。这把世俗分为假名有的、真实有的两类,与龙树说世俗谛中一切唯假名,显然不同。在这点上,也就显出了两方的根本不同。虚妄唯识论者,以为世俗皆假,是不能建立因果的,所以一贯的家风,是抨击一切唯假名为恶取空者。他们既执世谛的缘生法(识)不空,等到离遍计执性而证入唯识性时,这胜义的唯识性,自然也因空所显而不是空,隐隐的与真心论者携手。
真心论者,从胜义谛中去探究,以为胜义一切空,是不了义的。本来大乘经中,也常说声闻圣者证入法性后,沈空滞寂,不能从空中出来,不能发菩提心度众生,好像说性空是不究竟的。其实,声闻的不能从空中出假,是悲心薄弱,是愿力不够,是生死已尽,这才不能引发大行,不是说法性空的不究竟。要知道菩萨大行到成佛,也还是同入无余涅槃。但真心论者,把性空看成无其所无,只是离染的空;菩萨从空而入,悟入的空性,是存其所存,是充实的不空。诸法的真性,也可以叫空性,是具有无边清净功德的,实在是不空。所以《涅槃经》说:「不但见空,并见不空。」这是不以性空论者的胜义一切空为究竟的,所以把胜义分成两类:一是空,一是不空。后期大乘的如来藏、佛性等,都是从这空中的不空而建立的。真心者,侧重胜义谛,不能在一切空中建立假名有的如幻大用,所以要在胜义中建立真实的清净法。这像《璎珞经》的「有谛(俗)无谛,中道第一义谛」(真中又二);《涅槃经》的「见苦(俗)无苦(真空)而有真谛」(真不空),都是在胜义中建立两类的。他们把真常的不空,看为究竟的实体,是常住真心。等到讨论迷真起妄的世俗虚妄法,自然是:如此心生,如此境现;公开的与妄识者合流。这后期大乘的两大思想,若以龙树的见地来评判,就是不理解缘起性空的无碍中观,这才一个从世俗不空,一个从胜义不空中,慢慢的转向。
大乘经说一切法空,早在龙树之前就有了。这性空又叫真如、实相、法性、实际等。不解性空真义的,从实在论的见地,去体解这一切法空,看为是真、是实、是如,应该是很早就有了,但还没有说唯心。到了笈多王朝,梵我论抬头,大乘也就明白的演进到真心论。同是一句「一切法空」,性空者通达胜义谛的毕竟性空,真常者看作诸法常住的实体。智𫖮说:通教的共空,当教是缘起的一切空;若从空中见到不空,这就是通后别圆的见地了。智𫖮以空中见不空为究竟,我们虽不能同意,但解空有二类人不同,却是非常正确的。有了一切空的经典,就有把一切空看为真实常住的。所以说真常妙有在龙树以前,自然没有什么不可,可是到底不是一切法空的本义,更不是时代思潮的主流。从空转上不空,与真常心合流,思想演变到《涅槃经》、《胜鬘经》、《楞伽经》等经的真常唯心论,却远在其后。所以经中判三教,都是先说有,次说性空,第三时才说空中不空的真常。或者说先有真常,后有性空,把《华严经》、《般若经》等大乘经(在龙树之前就有了的)的一切性空不生,看为真常的。不错,这些大乘经,真常者是容易看做真常的。不过龙树以前是一切法空思想发扬的时代,虽或者有人看做真常的,但不是性空的本义。像真常空与真常心合流的真常唯心论,都比一切空要迟得多。从龙树的作品去看,他所引的《诸法无行经》、《思益梵天所问经》、《持世经》、《维摩诘经》、《法华经》、《十住经》、《不可思议解脱经》,都还不是明显的真常唯心论的思想。所以,要论究龙树学,必须理解妄识者的世俗不空、真心者的胜义不空,才能窥见龙树学的特色。
三 中论之特色
一 有空无碍
像上面所说的,是从《中论》(与龙树其他论典)所含的内容而说;现在,专就《中论》的文义来说。先论空有无碍:假名性空,在龙树的思想中,是融通无碍的。但即空即有的无碍妙义,要有中观的正见才知道。如没有方便,一般人是不能领会的,即空即有,反而变成了似乎深奥的空论玄谈。所以,现在依龙树论意,作一深入浅出的解说。
一、依缘起法说二谛教:佛法是依佛陀所证觉的境界而施设的。佛所证觉的,是缘起正法,本不可以言说表示,但不说,不能令众生得入,于是不得不方便假说。用什么方法呢?《中论》说「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一以世俗谛,二第一义谛」,二谛就是巧妙的方法。胜义谛,指圣者自觉的特殊境界,非凡夫所共知的。佛陀殊胜智的境界,像《法华经》说:「如来如实知见三界之相……非如非异,不如三界见于三界。」所见的对象,同样的是三界缘起,所得的悟解却不同,见到了深刻而特殊的底里,所以名胜义谛。世俗谛,指凡夫的常识境界,如世间各式各样的虚妄流变的事相。凡夫所见的一切,也是缘起法,但认识不确,没有见到他的真相,如带了有色眼镜看东西一样,所以说「无明隐覆名世俗」。佛陀说法,就是依人类共同认识的常识境,指出他的根本错误,引众生进入圣者的境地。所以,这二谛,古人称之为凡圣二谛。经上说:「诸法无所有,如是有,如是无所有,是事不知,名为无明。」因为无明,不见诸法无自性,而执著他确实如此的有自性,所以成为世俗谛。通达诸法无自性空,就见了法的真相,是胜义谛。所以说:「世俗谛者,一切法性空,而世间颠倒故生虚妄法,于世间是实。诸贤圣真知颠倒性故,知一切法皆空无生,于圣人是第一义谛,名为实。」这二者,是佛陀说法的根本方式。只能从这个根本上,进一步的去离妄入真;体悟诸法的真相,不能躐等的拟议圆融。
二、说二谛教显胜义空:佛依缘起说二谛教,目的在使吾人依世俗谛通达第一义谛。因为,「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所以要说世俗谛。说二谛,而重心在胜义空,因为「不得第一义,则不得涅槃」。这个意义是非常重要的!众生在生死中,一切都没有办法,病根就在妄执真实的自性。若是打破自性的妄执,体达无自性空,那一切就都获得解决了。缘起的空有无碍,是诸法的真相,但却是圣者自觉的境界;在我们,只能作为崇高的理想,作为前进的目标!可以意解他,却不能因观想圆融得解脱。在自性见毫厘许未破的凡夫,先应该侧重透彻一切空,打破这凡圣一关再说。
世俗谛是凡夫所认识的一切。凡夫所认识的,颠倒虚妄,本不成其为谛;因凡夫的心境上,有这真实相现起,执为实有,所以随顺世间也就说为真实。虽觉得这一切是真实的,其实很不可靠,所以佛陀给我们指出认识中的虚妄,显示圣者自觉的真实,使凡夫发心进求诸法的真性。这需要破除虚妄不实,开显一切法的无自性空。一般人觉得是真实自性有的,现在说不是真实的。从观察到悟解这不真实的自性无,才能窥见一切法的真相。这很重要,离生死虚妄,入解脱真实,都从此下手!
什么是自性?自性就是自体。我们见闻觉知到的,总觉得他有这样的实在自体。从根本的自性见说,我们不假思惟分别,在任运直觉中,有一「真实自成」的影像,在心上浮现,不是从推论中得来的实自性。因直觉中有这根本错误的存在,所以联想、推论、思惟等等,都含著错误,学者们制造了种种错误的见解。前者是俱生的,后者是分别而生的。
直觉所觉的,不由思惟分别得来的自性有,使我们不能直觉(现量)一切法是因缘和合有的。这不是众缘和合的自性有,必然直觉他是独存的、个体的。像我们直觉到的人,总是个体的,不理解他是因缘和合的,有四肢百骸的,所以自性有的「自成」,必然伴有独存的感觉。由独存的一,产生了敌对的二(多),觉得这个与那个,是一个个的对立著。独立的一也好,敌对的二也好,都是同一的错误。在哲学上,一元论呀、二元论呀、多元论呀,都是渊源于独存的错觉。他们根本的要求是一,发现了一的不通,又去讲二、讲多。等到发现了二与种种有著不可离的关系,再掉转头去讲一。任他怎样的说一说多,只要有自性见的根本错误在,结果都是此路不通。
自成的、独存的自性有,直觉上,不能了解他是生灭变化的,总觉得是「常尔」的。像一个人,从少到老,在思惟分别中,虽能觉得他长、短、肥、瘦、老、少,有著很大的变化。在自性见的笼罩下,就是思惟分别,也常会觉得他的长、短、老、少,只是外面的变化,内在还是那个从前看见的他。思惟还不能彻底的见到变化,何况是直觉!事实上,一切法无时不在变化的,佛陀说诸行无常,就是在一刹那(最短的时间)中,也是生灭演变的。因我们的直觉上,不能发现诸法的变化性,所以觉得他是常。世间学者多喜欢谈常,病根就在此。另一分学者,在意识的联想中,感到无常,但因常尔的自性见作怪,不能理解无常的真义,不是外动而内静,就前后失却联系,成为断灭。断是常的另一姿态,不是根本上有什么不同,如二与一一样。
总上面所说的,自性有三义:一、自有,就是自体真实是这样的,这违反了因缘和合生的正见。二、独一,不见相互的依存性,以为是个体的、对立的。三、常住,不见前后的演变,以为是常的,否则是断的。自性三义,依本论〈观有无品〉初二颂建立。由有即一而三、三而即一的根本错误,使我们生起种种的执著。世间的宗教、哲学等理论,不承认一切空,终究是免不了自性见的错误。佛说一切法是缘起的,缘起是无自性的,就是扫除这个根本错误的妙方便。无自性的缘起,如幻如化,才能成立无常而非断灭的;无独立自体的存在,而不是机械式的种种对立的;非有不生而能随缘幻有幻生的。本论开端说的「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就是发明此意;所空的也就是空却这个自性。假使我们承认这自性见是正确的,不特在理论上不能说明一切事理;并且因这根本无明的执著,成为流转生死的根本,不能解脱。这自性见,人类是具有的,就是下等动物如猪、马、牛、羊,牠们的直觉上,也还是有这错误颠倒的,不过不能用名相来表示罢了。这自性见,在一一法上转,就叫法我见;在一一有情上转,就叫人我见。破除这自性见,就是法空与我空。佛说二谛,使我们通达胜义空,这是佛陀说法的本怀。
缘起是佛法的特色,照样的,空也是佛法的特色。但因为学者认识的浅深,就有三种不同:一、分破空,天台家叫做析法空。就是在事事物物的观察上,利用分析的方法,理解他假合的无体空。如一本书,一张张的分析起来,就显出它的没有真实自体。这分破空,能通达真相,解脱生死吗?不能,这不是龙树学所要发挥的。世间与小乘学者,都会谈到这样的空。这空是不彻底的,观察分析到不可再分割的质点,他们就必然要执著为实有的,以为一切是依这实有而合成的。所以虽然说空,结果还是不空,这不空的,实际上,就是非缘起的。像有部说一切法有,色法是一微一微的,心法是一刹那一刹那的,这都是分析空所得到的结果。二、观空,这可以名为唯识空。就是在感情的苦乐好恶上,一切法常是随观念而转的。如果是修习瑜伽的,像十一切处、不净观等,都能达到境随心变的体验。火是红的、热的,在瑜伽行者可以不是红的、热的。境随心转,所以境空。小乘经部的境不成实,大乘唯识的有心无境,都是从这观空的证验而演化成的。这虽比分破空深刻些,但还是不彻底,因为最后还是不空。境随心转,境固然是空的,心却不空。龙树学,为了适应一般根浅的众生,有时也用上面二种空。不过这是不能悟到空理,不能得解脱的。三、本性空,就是观察这一切法的自性,本来是空的,既不是境空,也不是境不空而观想为空。一切法从因缘生,缘生的只是和合的幻相,从真实的自性去观察,是没有丝毫实体的。没有自成、常住、独立的自性,叫性空,性空不是否定破坏因果,是说一切都是假名。从缘生无自性下手,可直接击破根本自性见。存在的是缘起的,缘起是性空的,到达了彻底的一切空,不会拖泥带水的转出一个不空来。自性,出于无始来熏习的妄现,而由不正确的认识加以执著,缘起法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根本是一种颠倒。所以,把他破除了,只是显出他的本相,并没有毁坏因果。学教者,从种种方法,了解此自性不可得;修观者,直观此自性不可得。消除了错误的根本自性见,即可悟到诸法的无自性空,进入圣者的境地。这是性空观,是佛陀说空的真意。
三、解胜义空见中道义:佛陀谈空,目的在引我们窥见缘起的真相。我们因有自性见的存在,不能彻见缘起,永远在生死戏论中打转。要认识缘起,必先知道空,空却自性,才见到无自性的缘起,缘起是本来空寂的。唯有在毕竟空中,才能彻底通达缘起的因果性相力用。不过,通达性空,有两种人:一、钝根:就是学大乘的在他证空的境地上,与二乘的唯入但空一样。他知道因缘生法是毕竟空无自性的,在听闻、思惟、修习、观察性空时,是不离缘起而观性空的。他虽知缘起法是因缘有、假名有,但因侧重性空,到悟证时,见到缘起法的寂灭性,缘起相暂不现前。但空者所证的性空,是彻底的、究竟的。二、利根:他的智慧深利,在闻思抉择时,观缘起无性空;到现证时,既通达无自性空的寂灭,也不偏在空上,所以说「不可得空」。虽不观缘起,但也同时能在空中现见一切法的幻相宛然,这就是性空不碍缘起、缘起不碍性空的中道妙悟。但证空性者,他起初不能空有并观。般若证空,缘起相就不现;等到方便智能了达缘起的如幻,又不能正见空寂。依这一般的根性,所以说:「般若将入毕竟空,绝诸戏论;方便将出毕竟空,严土熟生。」「慧眼于一切都无所见」,也是依此而说的。这初证性空无生的菩萨,有诸佛劝请,才从大悲本愿的善根中,从空出假,在性空的幻化中,严土、熟生。那智慧明利的菩萨,证得不可得空,能空有并观,现空无碍。依这特殊的圣者,所以说:「慧眼无所见,而无所不见。」要方便成就,才证入空性。经中说二乘圣者沈空滞寂,或菩萨但证性空,这不能作为性空不了,或者真性不空的根据。因为,就是到了菩萨的空有无碍,见到即空的假名、即假的空寂,仍然是空,不是不空,这与真常论者的思想不同。中国的三论宗、天台宗,都把现空交融的无碍,与真常论者空而实不空妙有的思想合流。根本的差异点在:性空者以为空是彻底究竟的,有是缘起假名的;真常者以为空是不彻底的,有是非缘起而真实的。虽有这两种根性,结果还是一致的。在行证上,虽然或见一切法空,或见即空即假的中道,但下手的方法,也是一致的。深观自我的缘生无自性,悟入我我所一切法空;从这性空一门进去,或者见空,或者达到空有无碍。龙树说:「以无所得故,得无所碍。」所以无论钝利,一空到底,从空入中道,达性空唯名的缘起究竟相。这样,先以一切法空的方法,击破凡夫的根本自性见,通达缘起性空,转入无碍妙境,不能立即从即空即有、即有即空起修。本论名为中观,而重心在开示一切法空的观门,明一切法「不生不灭」等自性不可得。这不是不谈圆中、不深妙;却是扼要,是深刻正确。那直从空有无碍出发的,迷悟的抉择既难以显明,根本自性见也就难以击破!中国学佛者,有两句话——「只怕不成佛,不怕不会说法」;我现在可以这样说:「只怕不破自性,不怕不圆融。」初心学佛者,请打破凡圣一关再说!
二 大小并畅
佛世所教化的是声闻弟子,而佛自己却是修菩萨行而成佛的。有佛与声闻两类,这是大小乘各派所共认的。本论的思想,佛与声闻所解脱的生死是同一的,系缚生死的根本也是同一的。流转生死是什么?无明缘行,行缘识等的十二缘起。现在说缘起性空,就是突破缘起的钩锁而获得解脱。这不但声闻如此,佛也还是从这缘起中解脱过来。所以说:生死与解脱,三乘是共的;生死根本,三乘也是共的,谁不击破生死根本的自性见,谁就不能得到解脱。破自性见,需要般若空,所以《般若经》说:「欲得声闻乘者,应学般若波罗蜜;欲得缘觉乘者,应学般若波罗蜜;欲得菩萨乘者,应学般若波罗蜜。」这可见不特生死根本与所解脱的生死是共的,就是所修的观慧,也同是般若实相慧。这三乘共的思想,与根本佛教的思想契合;如说「三乘共坐解脱床」即是一例。不过其中也有小小的差别,就是声闻法多明人空,大乘法多明法空。虽然所明的二空有偏重不同,但性空义毕竟是一。龙树曾举一个譬喻说:稻草所烧的火与树木所烧的火,从他的所烧说,虽是两个,而火的热性却是一样,不能说他有何差别。所以解脱生死,必须通达空性。上面说过,自性见在一一法上转,而认为有独存的自我,这是法我见;若在一一有情上转,而认为有独存的自我,这是人我见。我见虽然有二,实际只是自性作怪。我们若欲通达我空法空,唯一的是从击破自性见一门深入,所以说三乘同一解脱门。本论的〈观法品〉,明白的指示,得无我我所智慧,洞达性空,即得解脱。大小乘的学者,都以性空为解脱门,不同其他的大乘学派说。
在通达性空慧上,大小平等,他们的差别,究竟在什么地方呢?这就在悲愿的不同。小乘圣者,没有大悲大愿,不发菩提心去利益有情;菩萨却发广大心,修广大行,普愿救济一切有情。在这点上,表示了大小乘显著的差别,一是专求己利行的,一是实践普贤行的。至于在见实相的空慧方面,只有量的差别,「声闻如毛孔空,菩萨如太虚空」;而质的方面,可说毫无差别。本论重在抉择诸法真理,少说行果,所以本论是三乘共同的。不过,侧重声闻的《阿含经》不大多说空,多说缘起的无常、无我、涅槃;本论依《般若经》等,侧重法空。也就是以《阿含经》的真义,评判一般有所得声闻学者的见解,使缘起性空的为三乘共同所由的真义,为一般声闻所接受,也就引导他们进入菩萨道了。这点,我们不能不知。声闻学者初发心时,以无常为入道的方便门,见世间的无常生灭,痛苦逼迫,急切的厌离生死,欣求涅槃;所以放下一切,少事少业,集中全力去修习正行。菩萨就不能如此,假使厌离心太深,容易落在二乘中。因此,悲心迫切的菩萨,从性空的见地,观察世间的一切,虽明晰的知道世间是无常的、苦的,但也能了知他如幻。这才能不为五欲所转,于如幻中利益众生,不急求出三界去证入涅槃。阿含重心在声闻法,般若重心在菩萨道,本论是三乘共法,特明空义,也就隐然以大乘为中心的。见理断惑,二乘是共的。要说不同,只是一是圆满了的,一是没有圆满的;一是可以二谛并观,一是不能二谛并观;一是烦恼习气都尽,一是习气尚未清除。
三 立破善巧
凡是一种学说,对他宗都要加以批判,对自己的体系,都要加以建立。佛教中,不论是大乘、小乘,都要说明世间的生死流转、出世的涅槃还灭;而且是贯彻了的,怎样说流转,反其道而行之,就是还灭,决不能另起炉灶。不过破立每每带有主观性,谁都说自己可以破他,可以立自,在别人却未必就承认你。所以你用什么理由破他,你必须不受同样理由的反驳,才算能破他立自。龙树学遍破了一切,目的实在是建立自己。流转还灭,这是佛学者必须建立的,现在从缘起无自性的见地,观察一切,对不能正确的地方,就用他自己所承认的理论,显示他本身的矛盾困难。像印度学者具有权威的胜论、数论派,他们都从实在的见地各侧重一面,主张因果一与因果异,因中有果与因中无果。在理论的观察上,每每自己撞住而不通;他们的基本困难,就在执有实在。所以佛说缘起,是空无我的缘起,才能建立一切。龙树说:如有毫厘许而不空的自体,在理论的说明上,必定要发生常、断、一、异、有、无的种种执著;所以一切法不空,不但不能破他,也不能自立。论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这是说一切法必须在空中才能建立起来,才能立论正确,不执一边,不受外人的评破,处处畅达无滞;这是本论立义特色之一。难破,不是一难就算了事的,你难别人,别人也可以反问你,你自己怎样说的,他人也可以照样的问你。这情形,在大小乘各派中都非常明白。比如唯识学者,破外色没有实在极微,就说:你所执的实在极微,有六方分呢?还是没有?若有六方分,那就是可分,怎么可以说是极微呢?若没有六方分,方分既没有,怎么还说是极微色?他破了外色的极微,就建立只有刹那刹那的内心变现。但我们也可用同样的方法,问问他的内心,你的一念心有没有前后的分呢?若说有分,那就不是刹那;若说没有分,那么这无分的刹那心,生灭同时呢?还是异时?若是同时,这是矛盾不通;若是异时,先生而后灭,岂不是有分非刹那吗?这样的反复征诘,照样的可以破他的内心有。又如犊子部,在五蕴上建立不可说我,难问他的时候,就说这是假有的呢?还是实有?若是实有,应离五蕴而有别体;如果是假有,那怎可说五蕴上有不即五蕴的不可说我呢?又如唯识宗破经部的种类,也是利用这假有实有的双关法。但他自己,却说种子是非假非实的;又可说世俗有,又可说胜义(真实)有。这虽破了对方,但仍不能建立自己,所以这种破立,是不善巧的。龙树立足在一切法空,一切法是假名缘起的,这才能善巧的破立一切。若一切法是实在的、常尔的、独存的,那甲乙两者发生关系时,你说他是一还是异?异呢,彼此独立,没有关系可谈。一呢,就不应分为甲乙。若说亦一亦异,或者非一非异,那又是自语相违。所以唯有承认一切法无自相,是缘起的假名。彼此没有独立不变的固定性,因缘和合生;彼此有相互依存性,也有统一性,但彼此各有他的不同形态,不妨有他的特性、差别性。这样从无自性的非一非异中,建立起假名相对的一异。难他立自,都要在一切法空中完成。所以说:离空说法,一切都是过失;依空说法,一切都是善巧。这实在是本论的特色。
有人说:龙树学为了破外小的实有计执,所以偏说一切皆空。这是不尽然的,龙树学特阐法空,这是开发缘起的深奥,像《般若经》说:「深奥处者,空是其义。」这也是抉发缘起法的最普遍正确的法则,完成有与空的无碍相成。这需要批判扫荡一切错误,才能开显。当小乘隆盛、外道跋扈的时期,多拿他们作为观察的对象,这是当然的。众生有自性见的存在,本来主要的是破那个根本自性见。但一分世智凡夫,却要把那个自性见,看为万有的本体,作他思想的辩护者。这些世间妄智,在佛法外,就是外道(宗教、哲学等);在佛法内,就是一分小乘学者(不合佛意者),还有大乘的方广道人,这自然要破斥了的。所以我们要审思自己的见地,是否正确,是否在自性见中过生活,不要把《中论》看为专破外道、小乘的。古人说:三论遍破外小,就是「遍呵自心」,这是何等的正确!《中论》的观门,是观破自性的方法,知道了这破斥的方法,凡是执著实有的,也什么都可破。不要死守章句,只晓得这颂是破这派,那颂是破那派,不晓得检点自心,不知道随机活用。
从来学空的学者,常发生一种错误,以为空即一切空无所有,知道了空无所有,便以为一切都是假有的,一切都要得,就要什么都圆融贯摄了。这样学空,真是糟极了!譬如这里一把刀,观察他的真实自性,说没有刀;俗谛所知的假名刀,还是有的。若这里根本没有一把刀,当然说无刀,如反过来也说有刀,岂不是错误之极!可说毫不知立破。一切法空,是破真实的自性,是不坏世俗假名的。但,缘起假名与第二头、第三手不同,所以世俗谛中虽一切唯假名,而假名的有无,也还是有分别。如外道的上帝、自在天、梵天等,佛法中无分的极微色、刹那心等,都是妄执,如以为有缘起假名,必会弄成邪正不分、善恶不分。大略的说,我们明净六根所认识的一切,在一般世间常识中(科学的真实,也属于此),确有此体质相用的,须承认他的存在。如果否认他,这就与世间相违了。这里面,自然也有错误。而我们习见以为正确的,或隐微而还没有被我们发现的,这需要世间智的推究发明。菩萨如果证悟一切法空,正见缘起的存在,那更有许多不是一般常识所知的呢!
龙树学的立破善巧,归纳起来有两点:一、世出世法,在一个根本定义上建立。就是世间的生死,是性空缘起,出世的生死解脱,也是性空缘起。所不同的,在能不能理解性空。能理解到的,就是悟入出世法,不能理解到的,就是堕入世间法。所以世间的一花一草,出世间的菩萨行果,都是性空缘起,这就达到世出世法的一贯。二、声闻法与菩萨法,同在解脱生死的根本自性见上建立。就是声闻人在性空缘起上获得解脱,菩萨人同样在性空缘起中得解脱。所不同的,菩萨的大悲愿行,胜过了声闻,这就达到了声闻法与菩萨法的一贯。龙树深入佛法的缘起,在立破上,可说善巧到了顶点。
四 中论在中国
龙树中观学,在佛教中,无论是从印度、西藏、中国讲,都曾引起很大的影响,现在单就中国来说。中国自罗什三藏在长安逍遥园翻译出来,中国佛学者,才真正的见到大乘佛法。过去虽也有人谈空,但都不理解空的真义。什公门下,有几个杰出人才,僧肇法师是最有成就的,罗什三藏曾称赞他「秦人解空第一」。他与什公的关系,也比较密切,在什公未入关以前,他就到姑臧去亲近什公,又随侍什公来长安,亲近了十有余年。他著有《肇论》、《维摩经注》,思想很切近龙树学的正义。有一部《宝藏论》,也传说是僧肇作的,其实是唐代禅和子的胡诌托古。其次,昙影、僧叡二法师,思想也都相当正确,所以什公说:「传我业者,寄在道融、昙影、僧叡乎?」那亲近什公不久,号称什门四哲之一的(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道生法师,他是南京竺法汰的弟子,非常聪明,但他到长安不久就走了。对什公的性空学,没有什么深入,也并不满意。他回到南京,并未弘扬什公的大乘学,却融贯儒释,糅合真常。他著名的《七珍论》,像《佛性论》、《顿悟论》,与什公学都不吻合。什公西逝两三年,关中大乱,护持佛教的姚兴也死了,什公的龙树学没有得到健全的发扬,特别是肇师青年早死(素患劳疾),是什公所传大乘学的大损失。把什公所译的经论,传到南方来的,像慧观、慧严他们,积极从事经论的翻译;所弘的教法,也倾向觉贤的华严、昙无谶的涅槃。真常的经论紧接著大量的译出来,如《涅槃经》、《金光明经》、《菩萨善戒经》、《楞伽经》等经,所以中国的性空学,起初是没有大发展的。这主要的,中国人的思想,与印度有一重隔碍,认为一切菩萨的论典、一切大小的经典,都是一贯的,所以虽赞扬什公的译典和性空,但喜欢把各种思想融于一炉。这样,性空大乘与真常大乘,早就种下了合流的趋势!
稍后,什公门下的思想,从北方传来江南的,有三大系:第一系是成实大乘师,他们以为三论(《中论》、《百论》、《十二门论》)偏空,关于事相太缺乏了;而什译的《成实论》,不特明人法二空与性空相同,还大谈事相。他们把《成实论》看为三乘共同而且是与大乘空理平等的,所以用《成实论》空有的见解,去讲《法华经》、《涅槃经》等大乘经,成为综合的学派——成论大乘。当南朝齐、梁时代,成实大乘,盛到了顶点。这一系像彭城僧嵩、寿春僧导们,都是什公的及门弟子,从长安东下,到彭城(今江苏徐州)、寿春(今安徽寿县),再向南到扬都(现在的首都),再沿长江上下。第二系是三论大乘,这与成实大乘师,有相当的关系。这一系的前驱者,像宋北多宝寺的道亮(广州大亮),他是从关河来的,他弘扬「二谛是教」的思想,是三论学初弘的要义之一。他的弟子智林,是高昌人。他自己说年轻的时候,曾在关中学过肇公假名空的思想。师资二人,在三论的勃兴上,有著很大功绩的。齐末,辽东(东北人)僧朗法师来南方,在栖霞山,大破成实大乘师,特别弘扬三论、华严,确立复兴了什门的三论宗,但僧朗的传承不明。到了陈隋时代,达到全盛。他们以《中论》、《百论》、《十二门论》为抉择空有的基本论,在这个根本思想上,去沟通一切经论。隋唐之间的嘉祥大师,集三论之大成,他的思想,虽也采取成实大乘的许多精确的思想,但加以极力的破斥。他受北方地论宗、南方摄论宗的影响不小,他不但融合了真常的经典,还以为龙树、无著是一贯的,所以三论宗依旧是综合学派。研究三论的学者,先要认识清楚:学三论?还是学三论宗?如果学三论,那三论宗的思想,只可作参考,因为他的思想,是融合了真常的。若学三论宗,这就不单是三部论,其他如《净名经》、《法华经》、《胜鬘经》、《涅槃经》等大乘经,都是三论宗的要典。判教、修行、断惑、位次、佛性这些问题,也都要理会明白。如以为三论就是三论宗,这是非常错误的。第三系,是陈代来南方的天台大乘,南岳慧思、天台智者,他们是从现在的平汉路南下的,先到南岳,后到扬都,再后到浙江天台。天台宗也还是龙树学之一,思大师对《般若经》、《法华经》二经并重;智者大师比较上特重《法华经》、《涅槃经》,所以他判二经为最高最究竟。这样,天台学者,比较三论宗,受真常的思想,要格外浓厚。北方的禅宗、地论的思想而外,又吸收了南方的成论、三论、摄论各派,才组织他宏伟的体系。因此,天台宗是更综合的学派。智者大师对龙树的《大智度论》,有特深的研究;对于南北的学派,批判又贯摄,能直接依据大小乘经,把当时的学派思想,作有系统而严密的组织。他的精髓在止观;天台比三论,确要充实些。不过,三论宗有许多思想,却比天台要接近龙树学。成实大乘,与龙树学相差太远,但与中国的佛教,却关涉很深。三论、天台,都应该研究参考。
三论学者谈二谛皆空,有三种方言,主要的意思:一、世俗中空自性执,胜义中空假有执。有人执假有是有体假,有的执无体假,但他们都以为假法不能没有,所以又执有实在的假体或假用。为破假执,故说胜义空假。这是二谛尽破一切的情执。二、世俗空,空自性的生灭不可得;胜义中空,不是空却如幻的假有;因果假有,怎么可破!上面说空假,其实是假执。所以胜义中空的真义,是即幻有而空寂,显示假名诸法的寂灭性。此二谛,是在世俗的缘起幻有上,离去自性的妄计(世俗中空),显示胜义的寂灭性(胜义中空)。三、世俗所说的空,与胜义所说的空,虽好像世俗中破自性执,胜义中即假有而空寂,其实是一个意义,不是对立的。从性空上说,在缘起上离去情执(世俗),性空的真相就显现出来(胜义)。如暗去与明来,并非二事,所以说「以破为显」。从幻有说,空却自性才是缘起假名(世俗);缘起空寂,其实空中不碍一切(胜义)。这三种说明,不过是一种方式而已,懂得的人,只一句「缘有性空」,就是一句「缘起」,也就够了。三论宗的空有,是无碍的,目的在说明缘起即空、即假、即中;但说明上,是侧重于离一切执著,显示毕竟清净的。天台学者谈缘起性空,重视空假无碍的中道。他说中谛「统一切法」,立足在空有无碍、寂然宛然的全体性,离一切执是空,宛然而有是假,统合这空假二者是中。这三者,是举一即三、三而常一的。中国人欢喜圆融,总觉得天台的思想圆融、理论圆融,三论有所不及。其实,三论学者重《中论》,只谈二谛,比较上要接近龙树学。天台的离妄显真,近三论;统合一切之空有无碍,是更与真常杂糅的。
五 中论之组织
我们若知一论的组织,于全论的内容,也就得到一个要略的概念。但是科判《中论》是很难的,古德每一品品的独立,不能前后连贯起来。本论的中心,在说明世出世间的一切法,不像凡夫、外道、有所得小乘学者的所见,在一一法上显示他的无自性空。空性遍一切一味相,通达此空,即通达一切,所以论文几乎是每品都涉及一切的,但不能说完全没有次第。不从破的方式看,看他所破的对象是什么,就可看出本论是全体佛法,而以性空扫除一切执著。
本论以《阿含经》为对象。阿含是根本佛教,思想是「我说缘起」,缘起是「空诸行」,正见性空的缘起,才能正见佛陀的圣教。本论从性空缘起的见地,建立佛教的一切。有人以为龙树专说一切法空,这是错误极了!龙树的意见:佛法——世出世法,不要说凡夫、外道,就是大部分的小乘学者,也不知道;像他们那样说,是错的;要理解一切法空,才能正确的理解佛法的一切。这可以说,开发阿含的深义,就是用性空无所得的智光,显示了真的佛教。真佛教,自然是真的声闻乘,也就是真的菩萨乘。所以古人说:三论是无所得小、无所得大。概略的说,《阿含经》广说缘起有,从缘起有而略示本性空寂。小乘阿毘昙,不免离去本性空而说一切有。大乘经,从一一缘起有上开示法法的本性空。本论,从法法性空的正见中,广观缘起法;是大乘论,而所观、所破,是《阿含经》所开示的缘起有,与小乘论师们的妄执,也是大乘学者的开显《阿含经》深义。
二十七品最初的两颂,是作者敬礼释尊,显示佛说甚深缘起的大法,能离一切戏论颠倒,而得诸法的寂灭性。最后有一颂,是作者结赞世尊,赞佛慈悲说此微妙深法,令有情离一切见。中间二十七品,广说缘起正观。大科分判,三论宗依青目《释论》:前二十五品,「破大乘迷失,明大乘观行」;后二品「破小乘迷执,辨小乘观行」。天台学者说:本论以缘起为宗,第二十六品,正是说的缘起,为什么一定判为小乘?所以通而言之,全论二十七品,同明佛法;别而论之,这可说前二十五品是明菩萨法,第二十六〈观十二因缘品〉,明缘觉法;后一品明声闻法。现在判《中论》,不分大乘小乘,因为性空义是三乘所共的。初二品,总观八不的缘起法,后面的诸品,别观八不的缘起。总观中,第一〈观因缘品〉,重在观集无生。生死流转,因果相生,是生生不已的缘起;现在总观一切法无生。第二〈观去来品〉,重在观灭不去。涅槃还灭,好像是从生死去入涅槃的;现在总观法法自性空,没有一法从三界去向涅槃。后二十五品,别观四谛,观苦是性空,观集是性空等。一、观世间(苦)有三品:(一)、〈观六情品〉,(二)、〈观五阴品〉,(三)、〈观六种品〉。这是世间苦果,有情生起苦果,就是得此三者。本论所说的,与五蕴、十二处、十八界的次第不完全相同,却是《杂阿含经》的本义。六处、五蕴、六界和合,名为有情。这像《舍利弗阿毘昙论》、《法蕴足论》,都是处在蕴前的。这是有情的苦体,观世间苦的自性空,所以有此三品。二、观世间集有十二品(从〈观染染者品〉,到〈观业品〉),这又可分三类:初五品,明惑业所生;说三毒、三相(有为相)、作业受报的人法皆空。次两品,明生死流转;从因果的相续生起中,观察他的无三际、非四作。次有五品,明行事空寂。说了世间集,就要进而谈世间灭,但世间集是否能灭呢?显示世间集的无自性空,诸行无常,无实在性,这才可以解脱;解脱也自然是假名非实的。三、观世间灭有八品,初〈观法品〉明现观,观一切法相,无我我所,离欲而悟入法性。次观时等三品,明三乘的向得。要经过几多「时」间,从「因」而「果」,「成不成」就!其实,时劫、因果、成坏,都是无自性的。后四品讲断证。断证者是如来;所破的颠倒、所悟的谛理、所证的涅槃,是所;这一切是性空如幻的。四、观世间灭道有两品,就是观诸法的缘起,离一切的邪见。这是本论的大科分判,兹列表如下:
┌标宗……………………………………(最初二颂)…┐ │ ┌总观┬观集无生…………………………………┴观因缘品 │ │ └观灭不去……………………………………观去来品 │ │ ┌……………………………………观六情品 │ │ ┌观世间┼……………………………………观五阴品 │ │ │ └……………………………………观六种品 │ │ │ ┌染则生┬…………观染染者品 │ │ │ ┌惑业所生┤ └…………观三相品 │显义┤ │ │ │ ┌…………观作作者品 │ │ │ │ └作则受┼…………观本住品 │ │ │ │ └…………观燃可燃品 │ │ │观世间集┤生死流转┬无三际……………观本际品 │ │ │ │ └非四作……………观苦品 │ │ │ │ ┌诸行………………观行品 全论组织┤ │ │ │ │触合………………观合品 │ │ │ └行事空寂┤有无………………观有无品 │ └别观┤ │缚脱………………观缚解品 │ │ └行业………………观业品 │ │ ┌现观……………………………观法品 │ │ │ ┌…………………………观时品 │ │观世间灭┤向得┼…………………………观因果品 │ │ │ └…………………………观成坏品 │ │ │ ┌人…………………观如来品 │ │ └断证──┤ ┌………………观颠倒品 │ │ └法┼………………观四谛品 │ │ └………………观涅槃品 │ └观世间灭道┬正观缘起……………………观十二因缘品 │ └远离邪见…………………┬观邪见品 └结赞……………………………………(最后一颂)…┘
正释
观因缘品第一
一切法的存在与生起,是依于因缘的,这是佛法的根本义,所以先观察因缘,看他是怎样的生起一切法。泛泛而谈世间一切法有因有果,世人也未尝不说,但唯有佛教特别谈到:凡是存在的,是从众缘所生的;非缘生的,一点也没有。因、缘二字,在根本圣典中,有何不同,很不易说,如集、因、缘、生、根、触等,都名异义同,不过习惯都简单的只说因缘罢了。一般的解释:亲切的、主要的条件是因,疏远的、次要的条件是缘。其实也不一定。如萨婆多部说六因,《舍利弗毘昙》说十因,《瑜伽论》说十因,是包括一切因缘在中的;铜鍱者说二十四缘,《舍利弗毘昙》说十缘,说一切有部说四缘,因也是包括在内的。怕是有部学者吧!把种种因缘,精练为四缘,为后代学者所通用。佛说一切法从因缘生,目的在破邪因、无因,常见、断见等错误,又开示一切法的寂灭性。这本是佛学中,普遍而共认的。但一般人对缘生的见解,生起不正确的错误,主要是以为有实在的法,从实在的缘生。本品观因缘,就是否定自性有的因缘生,深刻的通达诸法无自性空。如一般所讲的因缘,虽不同于外道的妄计,但不彻底。所以《般若经》说:『欲知四缘,当学般若波罗蜜。』龙树曾假设问答,而给以说明:讲四缘,毘昙是详细不过的,为什么学习四缘要学般若呢?《般若经》似乎没有广谈四缘吧!要知道:四缘生法,从实有的见地去看,起初似乎是可以通的,但不断的推究,不免要成邪见。你想!四缘生一切法,而四缘本身也要从缘生,这样再推论,其他的缘,仍须缘生,缘复从缘,就有无穷的过失。若说最初的缘不须缘生,那又犯无因生的过失,所以有他的困难!若能理解一切法毕竟空,才能建立如幻的缘生,不再陷于同样的错误!这样,本品观因缘,就是观察能生的因缘,若如实有者所说,是不行的。但性空者,并不否定四缘,如幻如化的四缘是有的,从这样的因缘生起,不仅遮破了自性的缘生,也显示了一切法本性空寂的不生。
甲一 标宗
此二颂八句,初四句标缘起的八不,次二句明八不缘起的利益,后二句是作者礼赞。这两颂标明了全论的宗趣所在,不是〈观因缘品〉的颂文,因为在论初,所以附在本品之前。八不分四对,要说明八不,先从生灭等四对说起。生灭有三种:一、一期生灭,这是一般人所能明了的,如人初生叫做生,后来死亡叫做灭,这是在一期相续中,呈现的诸行无常相。有生必有灭,有情如此,无情也如此;如世界初成是生,后经几多劫的相续到毁坏是灭。这生灭,在相续中,有分为生、住、灭三相的,有分为生、住、异、灭四相的。二、刹那生灭,如人从生到死的一期生命中,从深叡的智慧去观察时,才知道是刹那刹那的生灭变化著,没有一念(极短的时间)不在潜移密化的。假使有一念停滞在固定的不变中,在论理上说,此后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使它变化;事实是无常变异的,所以成立刹那生灭。三、究竟生灭,这是一般人更难理解的。一期生命结束了,接著又受生,生而又死,死而又生,生生死死的连续不断,如大海的波波相次,成为世间生生不已的现实,总名为生。等到截断了生死的连索,达到无生的寂灭,这叫做灭。这究竟的大生灭,如十二缘起的『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就是。这种生包括了世间的生死法,灭包括了出世的涅槃法。常断有二义:一、一期的,时间的连续上,起初是这样,后来还是这样,这就是常。在前后的连续中,完全解体,就是断。二、究竟的,就世间生死边说,常在生死中,这叫常。断除种种的烦恼,断生死,这叫做断。但佛教中,凡是世间法,是不大说为常的,多称为相续,因为常容易与梵我论混滥。在出世解脱边说:解脱生死的涅槃,本来如是,所以也说为常,但这常是超时间性的。断烦恼而显证的,也偶然的称为断的。但怕它与断灭见相混,所以多说为『空』、『寂』、『离』等。一异呢,也有二:一、外待的,若观此法与彼法,没有依存的关系,而是独立的,那就是独存的一与对立的异。二、内含的,随便观察一法,他是因缘和合而一合相的是一,在和合的一相中,存有种种差别,这就是异。但不空论者,常以为前一种是真实的,后一种是假名的。一与异,别译作一与种种,这可以概括总合与部分,统一与对立,同一与差别,和合与矛盾,单一与杂多等。来出,是就人或法的动作的内外向说的。从彼而到此是来,从此而到彼是出(出就是去)。这八者(《大智度论》加因、果为十),包含了世间的根本而最普遍的法则,即是现起、时间、空间、运动四义,为一一法所必备的。因为存在者必是现起的,必有时间性、空间性,又必有运动,所以,这四者,实在总摄了一切。如执有真实自性的八法(四对),就不能理解说明世间的实相,所以一一的给以否定,说: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出。
八不可以作多种不同的观察,综合这八不,可以破一切戏论;就是单说一句不生或不常,如能正确的理解,也可破一切。可以说:一一不中,遍破一切法。现在,不妨作一种解释。
『有』、『生』,我常用存在、现起来解释的;有是存在,生是现起。似乎前者的范围广,显在的、潜在的,都是有;后者只是存在中一分现起的。但据龙树的正见看,存在的有和现起的生,二者的范围,到底是同一的。意思说:凡是存在的,就是现起的;没有现起的存在,等于没有。一般人以为甲功能存在而没有发现;其实,有甲功能存在,等于甲功能的现起,不能甲功能存在而没有现起。他们的意境中,是近于因中有果,而不是直观法法的当体与法法的相依相成。《中论》的本义是现起即存在。这生起即存在的缘起法,自然有显现或隐微的,有我们所从来没有发见的。『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其实同是缘起,没有有而不是生的。生是因缘的生起,有是因缘的存在。实在论者,执著自性有与自性的生起。既然以为自性有,不论他说不说生起,他终究是反缘起的。观察这『自性有』非有,名为无自性空;自性有的生起不成,名为无生。无自性有,也就没有自性无;无生也就无灭。这包含了存在与非存在、存在与现象的问题。这存在与生起的,不理解缘起,从自性见去认识,那不问他是直线的、曲折的、旋形的,总觉得在时间的活动中,是前后的。如果在一期中,见某种相似相续的存在,就以为昨天如是,今天仍如是,有一常住不变的存在。若在无常变化中,或者色,或者心,不能发觉它前后的相续关联,就以为是从此断灭。这是常与变的问题。从自性有的观念去观察同时的彼此(也可从时间上说),如以为此法与彼法有同一性,就觉得合而为一,没有差别可谈(有差别,他以为就是非实在的),成为浑一的整体。如发见了差别,就以为一一的独存而彼此敌对著。这是统一与对立或一体与杂多的问题。从自性见去观察那存在与生起的,在时空中的运动,觉得不是从此去彼,就是从彼来此。而这样的来去,在时空的一点,他们只能说不动的,要说动,就发现它的矛盾不通。这是运动问题。这存在与非存在,常与变,统一与对立,是缘起的三相;而在自性见者,也就是自性的三态。而这三一无碍缘起相的运动,自性有者,也不能认识。所以他们的生灭断常一异来去,一一给它个不字,开显了缘起空寂的实相。自性空,才正见了缘起假名的生灭来去。不过八不的意义非常繁广,这只是一种方言而已。
「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佛在经中,说这八不的因缘(缘起的异译,与〈观因缘品〉的因缘不同),是善能灭除一切戏论的。善灭的灭字,什公译得非常善巧,这可从两方面说:一、八不的缘起说,能灭除种种的烦恼戏论,种种不合理的谬论,不见真实而起的妄执。二、因种种戏论的灭除,就是自性的彻底破斥,能证得诸法的寂灭,出离生死的戏论海,走入寂灭的涅槃城。龙树菩萨洞达了这缘起法的甚深最甚深,难通达极难通达,而佛却能善巧的把它宣说出来,这是很难得的。不说在世间的学说中第一,就是在佛陀的一切圣教中,缘起也是最深刻的、最究竟的。这样的善说缘起的大师,怎能不恳切至诚的敬礼!所以说:「我稽首礼佛,诸说中第一。」
关于八不与二谛的关系,向来有几种解说不同。从世俗、胜义谛说,八不是世俗呢?是胜义呢?清辨论师说:不生不灭、不一不异,是依第一义谛说的;不断不常,是依世俗谛说的;不来、不去,是依二谛说的。也有说:这都是依第一义谛说的。他是主张世俗中有生灭自相的。《大智度论》讲到第一义悉檀,也是引这八不来解释的,可见是依第一义谛有八不。这样,世俗中难道是生灭一异常断来去的吗?也是,也不是。这意思说:观察缘起的自性,八事不可得,本是胜义谛的八不观,所以可说是依第一义谛说的。不过,胜义谛观不单指性空的实证,闻思修的观慧也是中观。这闻思修的胜义慧,是在缘起法上寻求自性有的生灭、断常等,缘起法中没有这自性的生灭、一异等。固然胜义谛中空无自性,也可见世俗谛的缘起相中也是没有的,所以世俗是无自性的缘起。自性的生灭、常断、一异等,二谛俱破。二谛中自性都不可得,这才世俗中无自性的缘起,与胜义中缘起的性空,相成而不是互相矛盾的。这才是佛教的性空缘起的正见。缘起是无自性的,我们执著他自性有,这不是错误到极点了吗?所以在世俗法中,观察无自性可得,即能观入胜义空性。
从学派上看,说一切有系是以缘起为有为法,是因;大众、分别说系,以缘起为无为法,是因果的理则。缘起无为者,也可说缘起法是不生不灭的,但不是中观的正见。缘起有为者,可以在因果体用上说不生不灭等,但也不是中观的正见。中观者的八不缘起,是依《化迦旃延》等经而阐扬的,从生灭一异的假有无实上,显示不生不灭等。所以从胜义谛说,不生不灭等,是缘起法的本性空寂;从世俗谛说,这是缘起的幻相无实;而世俗与胜义是无碍的,这才是本论的正见。本来,佛在因果相生中,见到因果的条理,悟到这因果理事的幻化非真而悟入空寂。佛所证在此,所说亦在此,从缘起的生灭显示寂灭,才是佛说缘起的目标所在。这唯有在般若等性空经、中观等性空论,才圆满而扼要的开示出来。
古代三论宗讲的单复横竖,是很有意义的,若能理解单复,就不会受圆融的牢笼,才能博而能约。有、无是单句,亦有亦无、非有非无是复句。一方面看,亦有亦无,是有无的综合,而非有非无,又是前三者的否定,或亦有亦无的另一说明。但在另一方面看,复句,只是言辞的变化,内容并不见得奇妙。明白的说,有有、有无,还是有;非有、非无,还是无。再说得彻底一点,有可以包含了有有、有无、有亦有亦无、有非有非无;或者更进一步,有双亦双非,有非双亦双非……。看来单纯的有,或者还包含得多一点,包含一切的存在。但是一般学佛法者,容易受名相的转动,以为亦有亦无是包括了有无的,比单说有无要进一步。不知亦有亦无还是有,而无却是一切的否定。如能理解单复的无碍,才知八不的不字,比那不而非不,要彻底得多。再说横竖,横,是相待的假立,如说有,同时就有无与他相对,没有无,有的观念就不能成立。竖,是超情的,众生在不是实有上,执著为有,可以用无来否定他。但说无的用意,是因指见月的,并不叫你想像执著有个实在的无。真正性空的空,八不的不,无自性的无,都是不能滞在假说相待上的,是要你离执而超越的、离去自性的,这叫做『破二不著一』;若从相待上去理会,这叫做『如狗逐块,终无了时』。这又与单复有关。众生执实有,所以说空;懂得佛陀的真意,悟入性空,早是一了百了。但有人把有同空对立起来,以为这是有的,那是空的,所以又说非有非空,其实非有非空还是空。有人又执著有空非有非空,所以又说非(空有)二非(非有非空的)不二。懂得的,还是一致的。无差别中作差别说,横的是假名,竖的是中道,中即离能离所而为自觉的境界。但执著绝对中道,把他同假名对立,还不是一样的错误吗?所以,像八不中的不生,不能看为与生对立的一法,或者单不此生而不能不一切。龙树说:是非生,非不生,非共(俱),非不共,名为无生法忍。无生是这样的单复无碍、横竖无碍,其他的也无不如此。
甲二 显义
乙一 总观
丙一 观集无生
丁一 观四门不生
此二颂,明四门不生,这在本论中,与标宗的八不颂,同是脍炙人口的。凡是以为一切法是自性有的,那就必是生起的;所以观察它是怎样生的。如生起不成,就足以证明非自性有的空义。讲到生,不出有因生、无因生两类;有因中又不出从自生、从他生、从共生三种,合起来就是四门。既是自性有,那从自体生吗?不,就转为别体的他生,这二者是一正一反;共是自他和合生,就是合(正),又不能生,那就达到非自他共的无因(反)。这已达到了思想的尽头,再说,也不过是层楼叠架的重复。凡是主张自性有的,就可以此四门观察,不能离此四门又说有自性的生。四门中求生不得,就知一切自性有的不生了。所以这是能遍破一切的。像印度外道讲生,虽有很多流派,不出这四种:数论主张因果是一的,这是自生;胜论主张因果是异的,是他生;尼干子主张因果亦一亦异的,是共生;自然外道主张诸法自然有的,是无因生。如果佛法中有执为自性有的,也不出这四门。
「诸法」的法字,或者译作物体,梵语中是说实在性的东西,就是自性有的东西。自性有的诸法,「不」会是「自生」的。自生,是说自体能生起的。假定是自体生的,那在没有生起以前,已经生起之后,是没有差别的,依本有自性而生起,这才合乎自生的定义。但是,不论在何时、何处,什么也不会这样生的。为什么呢?自生,本身就是矛盾不通。凡是生起,必有能生与所生,既含有能所的差别,怎么能说自体生呢?可以说自即不生,生即不自。同时,凡是生起,必然与未生有一种差别;未有而有,未成就而成就。现在说自体如此生,生个什么东西呢?可说是一点意义都没有。并且自体如此生,就不须其他条件,那么,前念既如此生,后念也应如此生,生生不已,成为无穷生。若说要有其他的条件,所以前念自生而后念不生,那就失却自生的意义了!所以没有一法是自生的;自生只是从自性见所起的妄执罢了!有人以为既不是自生,应该是他生,他是别体的另一法。其实,既没有从自体生,也就「不从他生」,要知他生是同样的矛盾不通。可说他即不生,生即不他。凡是此法由彼生的,彼此就有密切的关联,决不能看为截然无关的别体。别体的他能生,这是绝对不能的。譬如火从木生,火木不是能截然各别的,不然,水呀、铁呀,这一切法,岂不也是别体的他?他木能生火,他水、他铁等也应生火了。同是别体的他,为什么有生不生的差别呢?假如说:他生的他,是有关系而亲近的他;那无关而疏远的他,不可为比例。这也不然,既有亲疏的差别,为什么说同是别体的他呢?不能生的是他,能生的就不应是他了。所以执著自性有的,说另一别体的他能生这实有法,是不合理的。一般人执自生的少,主张他生的多,我们必须破斥这他生的妄计!有人以为单自不生,独他也不生,自他相共当然是可生的了。他们的见解,就是果体已经成就了的,或是果体的理,或是果体的功能,再加以其他的条件的引发,自他和合就能生诸法。「不共」生,在青目释中是不广破的,因为共生不出自他,自体不能生,他体不能生,自他和合怎能生呢?如一个瞎子不能见,许多瞎子合起来,还不是同样的不能见吗?所以说共生是犯有自生、他生的双重过失。有一类外道,对世间一切的存在与生起,不知其所以然,看不出它的因缘,于是便以为一切的一切,都是自然如此的,执著是无因生的。果法从无因而生,这在名言上又是自相矛盾的,有因才有果,无因怎会有果呢?现见世间有情的事情,要有人功才成就,若完全是无因的,人生的一切作业,岂不都是毫无意义?贫穷的自然贫穷,富贵的自然富贵,这么一来,世间的一切,完全被破坏了。同时,如果是无因而有果,此地起火,别地为什么不起呢?同样是无因的,为什么有生有不生?别地既不起火,可见这里的火,是自有他的原因,只是你不能发觉罢了!所以说「不无因」生。主张自性有的,都可用这四门观察它的怎样生起。一一门中观察不到,就可知自性生不可得,所以说「是故知无生」。
反过来问中观学者,诸法究竟有没有生呢?有生,是自生呢?他生呢?共生呢?还是无因生?敌者还不是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破斥你。中观者说:一切法是缘生,缘生是不属前四生的,所以就免除了种种的过失。古代三论宗,从一切法无自性的观念出发,说一切法唯是假名,不从自他等生。如长短相待,他的初章中假说:『无长可长,无短可短。无长可长,由短故长;无短可短,由长故短。由短故长,长不自长;由长故短,短不自短。不自长故非长,不自短故非短。非长非短,假说长短。』这意思是:从长短的相待相成中,理解无长短的自性(也叫做中)。唯其没有长短自性,所以是假名的长短(也叫做假)。这无自性的长短,观察他的自性有(如四生),虽毕竟清净,一毫不可得,而假名的缘生宛然。他从缘起理解到无自性,在无自性上成立相待假(这叫成假中、中后假)。这一观察过程,是非常正确的。天台破他有他生过。照天台家的意思,一切法非自他等生,是不可思议的因缘生,即空即假即中的缘起,是不可思议的。在他的解说中,有『理具事造』说。天台家的缘起说,是妙有论,与中观的幻有论多少不同。西藏传月称的解说:诸法因缘生,就是无自性生,无自性生,所以是缘生。这无自性的因缘生,唯是观待的假名,与三论宗的见地相近。常人直感中的一切,皆有自性相浮现在认识上,就是有一自成的、常尔的、独存的感相。若因此主张自性有,以为是实有的,就可推究这自性有到底是怎样生起的。这不是自生,就是他生,或者共生、无因生,不能离这四生更说有生。在四生中,得不到自性有法的可生,才知没有这样的生,就是无自性生。有中观正见的学者,解了一切法的无自性生,是如幻如化的缘生。一切法本没有独立的自性,是种种因缘的和合生。如镜中像,不能说是从玻璃生,面生,光生,空间生;寻求像的自性,永不能得,而在种种条件的和合下,就有此假像。生也不见有一自性的像从那里来,灭也不见有一自性的像到那里去。这如幻的缘生,不以为他是真实的,所以不应该作四门观察,四门观察是观察真实的;而世谛假名,是不为胜义观所得的。因为外道、小乘都执有实在的自体,所以用四门破除自性生,而无性的缘生,不能与四生混滥的。
『如诸法自性』一颂,在其他的译本中,在立四缘颂之下。青目释却提在前面,我们就根据青目释解释。上一颂是标,这一颂是释。八不颂虽列举了八不,但〈观因缘品〉却专释不生;不生中初颂是用四门观察,第二颂主要的在解释无自性生。自性生不可得,其他三生也就容易知道不可得。自性生是四门的根本,如不生是八不的根本一样。何以自生他生都不可能呢?「如」一切「诸法」的「自性」是「不在于缘中」的,所以决没有从自性生的。因缘和合的存在,是由种种的条件所生起。自性却是自成的,本来如此的。自性与缘生,不相并立。所以凡是自性成的,决不假藉众缘;凡是众缘生的,决无自性。一切法依众缘而存在,所以就否定了自性有。没有自性,当然没有从自性生了,自性生尚且不可得,他性生当然不成。这因为,他性实际就是自性,从彼此互相对立上,说此是自性,说彼是他性。如在他法的自体看,还是真实独存的自体。所以说:「以无自性故,他性亦复无。」自他都不得生,又怎能说共生?有因尚且不生,何况无因生?这是不难了解的,所以颂文也就不说了。
丁二 观四缘不生
戊一 立
观四门不生,遍破了一切自性实有者;观四缘不生,却针对著佛法内部的学者。说一切有系主张四缘能生诸法。论主说因缘生不是自性生,说一切有系虽表同情,但以为四生中的他生,是没有过失的,缘生还不是他生吗?所以引证佛说与阿毘昙中的四缘,成立他实有一切法可生。「因缘」,在大乘唯识学上,说唯有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是因缘。但有部说因缘,体性是一切有为法;在有为法作六因中的前五因(同类因、俱有因、相应因、遍行因、异熟因)时,都名因缘,意义是能为亲因的缘。「次第缘」就是等无间缘,体性是一分的心心所法。前念的心心所法,能为次第的后念心心所法生起之缘,所以叫次第缘。有部的因缘,是通于三世的,次第缘则限于过去现在,因为未来世的心心所法,是杂乱的,还没有必然的次第性。过去现在中,还要除去阿罗汉的最后心,因为刹那灭后,不再引生后念的心心所,所以也不是次第缘。「缘缘」,就是所缘缘。心心所的生起,必有他的所缘境,这所缘境,能为心心所生起之缘,所以叫(所)缘缘。像灭谛无为等,都是所缘的、可知的,所以缘缘通于一切法。「增上缘」,不论那一法,凡是有生起他法的胜用,或者不碍其他法的生起,都叫增上缘。这本可以总括一切缘,这里是指三缘以外的一切。一切法生,不出此四缘,此外更没有余缘可以生法的。所以说:「四缘生诸法,更无第五缘。」从缘生的一切有为法,不外心、色、非色非心三类。色法是依因缘、增上缘二缘生的。心心所法,依四缘生。非色非心的不相应行法中,像无想定、灭尽定,有因缘、次第缘、增上缘三缘;不是心法,所以没有所缘缘。其他的非色非心法,也从因缘、增上缘二缘生。由此四缘,一切法得生。就是有名目不同的,也都可包括在这里面,所以说更无第五缘。同时,弹斥外道的邪因,像自然生、大自在天生等。《解深密经》说依他起不从自然生名生无自性,也就是这个道理。
戊二 破
己一 审定
这一颂的性质是审定。凡要破别人,必须先将他的执见,加以审定准确,他才无可诡辩,无从讳饰。本颂的含义很晦涩,各家译本都这样。外人立四缘生果,当然主张果从缘生,为什么还要问是不是从缘生呢?依青目释说,这是双定二关。立果从缘生的人,听到性空者说缘生不成,他是会转而执著非缘生的。现在要审定所指的果性,究竟从何而生,所以作双关的问定:「果为从缘生」呢?还是「从非缘生」呢?使他进退不通,无路可走。这二问,《般若灯论》的解说:是缘中有生果的作呢?还是离缘有生果的作呢?缘中有作固然不成,离缘外有生果的作,同样的是不成。上半颂,审定他的果法是从什么生;下半颂是审定他生果的缘,「是缘」中先已「有」了「果」呢?还「是缘」中「无果」呢?如说木能生火,未生火前,木中就有火了呢?还是没有火?这二门四关,可以总括一切,因为说有果可生,不出此从缘生的先有果、先无果,与从非缘生的三门。
己二 别破
庚一 观四缘不成
辛一 观因缘不成
观因缘不成有三颂,初颂用一门破,次颂用二门破,第三颂用三门破。正破审定中的缘生门中的有果、无果二关。
第一颂,先从常识的见解出发,总破他缘的生果不成。什么叫做缘?「因」为「是(此)法」能「生」彼「果」,所以「是法」就「名」之「为缘」。这样,缘之所以为缘,不是他自身是缘,是因他生果而得名的。如父之所以为父,是因生了儿子才得名的。那么,「若是」在「果」法尚「未生」起的时候,为「何不名」为「非缘」呢?如炭能发火,说炭是火缘,在炭未发火前,为什么不说炭非是火缘?缘不能离果而存在,可见预想有他缘而后从缘生果,是不成的。这是用一门破。
这本是破自性实有的他缘不能生果的。他们不理解本身的矛盾,又想法来解说。执著从因缘生果的,不会承认非缘生,所以就从两个不同的见解来转救。有的说:缘中果虽没有生,但已有果法的存在,这存在的果法,有说是果的能生性,有说是果的体性。因为缘中已有果,所以在没有生果时,已可说是缘,从此缘能生。有的说:缘中虽还没有生果,也还没有果,但从以前的经验,知道他是缘。如过去见过从炭生火,现在见了炭也就可以知他是火缘。从这样的缘,能生后果。这两个不同的见解,就是因中有果派、因中无果派,其实同样是不对的。「果」还没有生起之前,不能说某法是缘。如「先于缘中」去观察他,先有果体呢?还是先无果?先「有」先「无」二者,都是「不可」的。假定说缘中「先无」果,那这个缘到底是「谁」的「缘」呢?因中无果者,常从世俗的经验,以为从前见过,所以知道是某法的缘。但现在是抉择真理,不能以世间的常识作证。并且,你执著缘中无果;不能答复现前研讨的对象,却想引用过去的来证成。过去的是缘中无果不是呢?过去的还不能决定,却想拿来证明现在的,岂不是以火救火吗?若说缘中「先」已「有」果,那还「用缘」做什么?为了生果才需要缘;果既先有了,还要缘做什么呢?一般人,总以为缘中先有果的可能性或果的体性存在,加上其他条件的引发,就可显现起来了。他们常从动植物的种子去考察,才产生这样的结论。不知因果的正义,决不是那样的。如一粒豆种,种下土去,将来可生二十粒豆。若说这二十粒,早就具体而微的在这粒豆种中,那么,这种豆,还是从前种生的,从前那一粒种豆,不是有更多的豆吗?这样的一一推上去,那不是几百年前的豆种中所有的豆果,多到不可计数了吗?因中先有果,是不可以的。若缘中先有果,缘就没有生果的功能,也就不成其为缘了!这就是用二门破。
或者说:执缘中有果是肯定的,是一边;执缘中无果,是否定的,也是一边,都有困难。所以缘中应该是亦有果亦无果,这是矛盾的统一,是综合,是没有过失的。龙树论对这一类妄执,认为是不值得多破的,因为他不出上说的有无二门。况且真实存在的自性有,不能是如此又如彼的。有不是无,无不是有,说缘中又有又无,这不是矛盾戏论吗?假定矛盾就是真理,那自相矛盾的真理,真是太多了!所以说:「果」于缘中「非」先「有」可以「生,亦复非」先「无」可以「生,亦非」亦「有」亦「无」可以「生」。有,无,亦有亦无的三门,都不可生,怎么还可「言有缘」呢?这是用三门破。《十二门论》的第二门,对这个问题,有详广的抉择。青目论师说前二颂总破,后一颂是别破因缘;但龙树的《大智度论》,说这三颂都是观因缘不成的,所以现在也就作这样的解释。
辛二 观次第缘不成
次第缘,是说前念的心心所法灭,有一种开辟引导的力量,使后念的心心所法生。现在观这自性有的次第灭心,不成其为缘。因为真实自性有的前念后念脱了节,不能成立他的连续性。前念灭,后念生,灭有未灭、已灭、正灭三者,生也有未生、已生、正生的三者。现在唯破前念的已灭,与后念的未生,不破已生未灭,及正生正灭。因为已生是后心已经生起,生起了还谈什么缘?未灭是前心未灭,未灭,后念当然不能生,所以也不成缘。那正灭正生不离已与未,也不必再谈。先从后念的未生来说,后念的次第「果」法,「若」还「未生」起的「时」候,「则不应」说「有灭」心为缘。后念没有生,如前念已经灭了,那就前后脱了节,而不成其为因果了。若说前念的灭心,在灭下去的时候,有一种力量,能使后念的心心所法生。这也不行,因为灭就是无,没有一种灭法能够作缘的,所以说「灭法何能缘」。也不能说法体已灭,作用还在;无体之用,是不可思议的。这样,后果未生,不应有灭心为缘。灭法已灭了,又不可为缘,是「故无次第缘」。有人说:将灭未灭时,有一种力量,在他正灭的时候,后念心心所法正生。龙树说:不是已灭,就是未灭,没有中间性的第三者,所以不能说正灭时能生。他们不能成立次第缘,问题在执著不可分的刹那心。
辛三 观缘缘不成
佛在经中,说一切法时,什么有见无见、有色无色、有漏无漏、有为无为等,在世俗幻有的心境上,虽有种种的相貌,但观察一切法的真实时,就是一切法性空,所谓『百卉异色,同是一阴』。这一切法性空,就是「诸佛所说」的「真实微妙法」,就是一切法的真实相,离却戏论颠倒错觉,不是凡夫所能正觉的。一切法真实相,没有证觉到的,不认识他,他是毕竟空;悟入这真实相的圣者,深刻而透彻的现觉了他,他还是毕竟空。「于此」毕竟空中,一切戏论相都不可得,「无」有所「缘」的「法」相可说。假使能缘所缘,就不是真正的证见毕竟空。平常说般若智慧能证法性,似乎是有能所的对立,这实在是一种说明,并非通达了一切法性空的,有能证所证之别。龙树说:『缘是一边,观是一边,离此二边名为中道』,也就是入不二法门。这样,在如幻的世俗心境中,说能缘所缘。从真实上看,并没有所缘的实体,那怎么执著有真实自性法能作「缘缘」呢?护法的唯识宗说:证法性的时候没有疏所缘缘的影像相,亲所缘缘的真如体相是有的,这就是主张有真实所缘缘,与中观者的见解不同。
辛四 观增上缘不成
增上缘的作用,对所生的果法,有强胜的力量,能助果生起;或有多少力量,或只是不障碍他法的生起,都名增上缘。增上缘很宽泛,但常说十二缘起,多就增上缘说。现在就在十二缘起上说,『此有故彼有』是缘起的定义。有,在实有论者的观念中,是把他当作真实存在的。但「诸法」是缘起,并不真实存在,而是「无自性」的;没有自性的诸法,即「无有」真实的「有相」;既没有实体的有,怎么可「说有是事故是事有」?有是事是因有,是事有是果有,就是『此有故彼有』的异译。因的实在,还不能成立,何况能因此而起实在的果,所以说「不然」。
庚二 观缘生不成
上面已观破了四缘的实体不成,这三颂,进一步去观缘的生果不成。每一法的生起,是由众多的因缘所生。假定果是有实体的,那他究竟从那里生起?或者总「略」的,从因缘和合聚中看;或者详「广」的,从一一因缘中看:「求果」的实体,都「不可得」。如五指成拳,在五指的紧握中,实拳不可得;在一一的手指中,也同样的没有实拳。这样,「因缘中」既「无」有果,「云何」说是「从缘」中生「出」果来呢?世人听了,虽觉得广略的因缘中没有果,但总以为从缘生果,而且有他的实在体。所以说:「若」承认了「缘」中「无果」,「而」又说果「从缘中出」,此「果」体为什么「不从非缘中而出」呢?因为缘中无果,就与非缘没有差别了。如炭是生火的缘,泥土非是火缘,是缘的炭中无火果,而可以生火,非缘的泥土,照样的无火,为什么不生火呢?非缘中出,不是对方所承认的,不过难他的缘不成缘,等于非缘。这两颂,从缘不成缘去难他的能生,下一颂从缘无自性去破斥他。外人说:有真实的「果,从缘生」起。假定能生的缘是真实的,所生的果或者也可说是真实。但缘究竟有否实在自体呢?仔细的推究起来,「是缘」也是从因缘和合生的,「无自性」的,「从无自性」的因缘而「生」,所生法,当然也是无自性的,怎么可说有真实的果法,是「从缘生」呢?
丁三 观一切不成
上面审定文中,有『果为从缘生,为从非缘生』两句,从缘生果的不可能,已经一一说破;这里例破非缘生果,总结一切不得成。照上种种的观察,真实的果法,不可说是从缘生的。有人以为缘生不成,自然是非缘生了。非缘生,就是无因生。无因生果,这是破坏世间善恶罪福等的一切因果律,决无此理,所以说「果」非特「不从缘生」,也「不从非缘生」。因为缘与非缘都不生,所生的真实「果」法,就根本「无有」;所生的实果不成立,能生的「缘非缘亦无」。缘与非缘的无有,既可以约所生的果法不可得说,没有所生,怎么还有能生的缘非缘呢?也可以这样说:缘非缘的本身,也还是从其他缘非缘所生的果法,所以同样的实体不可得。一切自性有法不可得,就能理解无自性的缘起正法了!
观去来品第二
这品的题目,是观去来,但论文中破去不破来。这是因为去与来,同是一种运动,不过就立足点不同,有去来的差别。如以法王寺为中心,到赤水去叫去;以赤水为中心,这从法王寺去就叫来。去是动作(运动),像我们身体的动作,在时间空间中活动,从此去彼,从彼来此,就名为去来。但去来,不单就人说,流水、白云,在空间中有位置的移动,也就称之为去来。就是在时间的演变中,有性质、分量、作用的变化,从过去来现在,从现在去未来,或者从未来来现在,从现在到过去,都是去来所摄。说到彻底处,生灭就是去来。经上说:『生无所从来,灭亦无所去』,这不是明白的证据吗?总之,诸行无常的生灭法,是缘起的存在,存在者,就是运动者,没有不是去来的。所以,前品观自性有法的不生不灭,利根者,早就知道是不来不去。不过,一般人受著自性见的欺诳,不愿接受一切法不生的正见,他们以为现实的一切我法,眼见有来去的活动,从相续长时的移动,推论到刹那间也有作用的来去,有来去,就不能说没有生灭。所以他们要建立来去,用来去成立诸法有生。
不生不灭,是八不之初,前一品,特辨不生。这因为生死死生,生生不已的流转叫做生(也就是来),所以说前品观集不生。不来不去,是八不之终。如缘起的『无明缘行,行缘识』等是来生;『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等是去出(三界)。本品特辨不去,所以判为观灭不去。也可以说,前一品总观诸法的无生灭用,本品总观众生无来去用。前品去法执,本品除我执。
执著诸法有真实自性的,如果观察他自性来去的运动,就明白运动是不可能的,但缘起的来去,不能否认;所以自性有的见解,是虚妄的。世间的智者,见到人有生老病死的演变,世界有沧桑的变化,也有推论到一切一切,无时不在生灭变化中的。但一旦发觉他本身的矛盾,就从运动讲到不动上去。像希腊哲学者芝诺,早就有运动不可能的论证。中国的哲者,也说见鸟不见飞。的确,执有实在的自性,运动是不可能的,除非承认他本身的矛盾不通。譬如从这里到那里,中间有一相当的距离,在此在彼,自然不是同时的。这样,空间的距离,时间的距离,不妨分割为若干部分,一直分割到最后的单位,就是时间与空间上不可再分割的点。从这一点一点上看,在此就在此,在彼就在彼,并没有从这边移转到那边去的可能。如果有从此到彼,这还是可以分割的。所以,在现象上看,虽似乎是运动,有来去,但就诸法真实的自体上看,运动不可能。我们所见到的活动,是假相,不是真常的实体。如电影,看来是动的,而影片本身,却是静止的。用动体静、妄动真静的学者,就是受这个思想支配的。
佛法的根本见解,诸行无常是法印,是世间的实相,就是诸法刹那刹那都在动,一刹那都是有生也有灭,没有一刻停止过。辩证法的唯物论者,说在同一时间,在此又在彼,当体即动,比那真常不动的思想,要深刻而接近佛法些。但他执著一切的实在性,还是难得讲通,不得不把矛盾作为真理。佛教的小乘学者,像三世实有派的说一切有部,他虽也说诸行无常,但无常是约诸法作用的起灭,而法体是三世一如,从来没有差别。可说是用动而体静的。现在实有派的经部,不能不建立长时的生灭、假名相续的来去。也有建立刹那生灭的,但一刹那的生灭同时,与前后刹那的前灭后生,中无间隔,是含有矛盾的。一分大乘学者,索性高唱真常不动了!所以不能从一切法性空中,达到彻底的诸行无常论。总之,执著自性有的,不是用动体静、妄动真静,就是承认矛盾为真理。唯有性空正见的佛学者,凡是存在(有)的,是运动的;没有存在而是真实常住的。自性有的本无自性,说『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这常无自性的缘起假名有,是动的,不是真常的,所以说无常;无有常,而却不是断灭的。从无性的缘起上说,动静相待而不相离。僧肇的《物不迁论》,就是开显缘起的即动即静,即静常动的问题。一切法从未来来现在,现在到过去,这是动;但是过去不到现在来,现在在现在,并不到未来去,这是静。三世变异性,可以说是动;三世住自性,可以说是静。所以即静是动的,即动是静的,动静是相待的。从三世互相观待上,理解到刹那的动静不二。但这都是在缘起的假名上说,要通过自性空才行,否则,等于一切有者的见解。本品侧重在否定实有自性者的运动论。
〈观去来品〉,可以分为三门:一、三时门,是竖论的,从先后上观察。二、同异门,是横望的,从自他上观察。三、定不定门,是深入的,从有无上观察。三时门中有观去、观发、观住的三门。去就正在动作事业方面说,发就最初活动方面说,住是从运动停止方面说。住就是静止不动,静是离不了动的,不去,怎么会有住?照样的,动也离不了静。普通说运动,从这里发足叫发,正在去的时候叫去,到达目的地是住。动必有这三个阶段,发是由静到动,住是由动到静,去正是即静之动。从世间的缘起上说,不能单说动,也不能单说静,自性有的动静都不可能,而必须动静相待,由动而静,由静而动。动静无碍而现出动静随缘推移的动相,即是不违性空的无常。若执有自性,不论主张动和静,或者动静不二,都不能正见诸法的真义,所以本品中一一的给予否定。
丙二 观灭不去
丁一 三时门
戊一 观去不成
己一 观三时无有去
庚一 总破三时去
这首颂,是总依三时的观门中,明没有去法。说到去,去是一种动作,有动作就有时间相,所以必然的在某一时间中去。一说到时间,就不外已去、未去、去时的三时。若执著有自性的去法,那就该观察它到底在那一时间中去呢?是已去时吗?运动的作业已过去了,怎么还可说有去呢?所以「已去无有去」。未去,去的动作还没有开始,当然也谈不上去,所以「未去」时中,也是「无去」的。若说去时中去,这格外不可。因为不是已去,就是未去,「离」了「已去未去」二者,根本没有去时的第三位,所以「去时亦无去」。这对三时中去,作一个根本的否定。
庚二 别破去时去
辛一 立去时去
这是外人成立有去。上面从三时门中说明没有去。已去、未去,因为没有动作的现象,他们不得不承认他无去;但去时,就是正在去的时候,他们以为是离已去未去而别有的,所以去时有去。亲眼见到世间的举足下足,正在行动的当儿,这「动处」就「有去」,「此」动作的刹那「中」,不是明白的「有去时」吗?不是「非已去未去」的第三位吗?有刹那顷去时的实体,「是故去时去」是可能的。前一颂虽开三门,但主要的是迫走上去时去的死路。他既走上了这条路,下面就针对著这点,暴露去时去的矛盾不通。
辛二 破去时去
这四颂是破去时去的。去时没有实体,这在初颂中已显示了。外人要执著有去时,去时中有去,那要观察去时到底是什么?要知道,时间是在诸法的动作变异上建立的,不能离开具体的运动者,执著另有一实体的时间。时间不离动作而存在,这是不容否认的。那么,怎么「于去时」中「而」说应「当有去法」呢?为什么不能说去时中有去?因为「若离于去法,去时不可得」。去时是不离去法而存在的,关于去法的有无自性,正在讨论,还不知能不能成立,你就豫想去法的可能,把去法成立的去时,作为此中有去的理由,这怎么可以呢?譬如石女儿的有无,双方正在讨论;敌者就由石女儿的长短妍丑来证明石女儿之有,岂非错误到极点?这样,去时要待去法而成立,所以不能用去时为理由,成立去法的实有。「若」不知这点,一定要说「去时」中有「去」的话,此「人」就「有」很大的过「咎」,他不能理解去时依去法而存在,等于承认了「离去」法之外别「有去时」,「去时」是「独」存的,是离了「去」法而存在的(独是相离的意思)。自性有的去时不可得,执著去时有去,不消说,是不能成立的。
有人说:离了动作没有去时,这是对的,但去时去还是可以成立。这因为有去,所以能成立去时,就在这去时中有去。执著实有者,论理是不能承认矛盾,事实上却无法避免。所以进一步的破道:「若」固执「去时有去」,「则」应「有二种」的「去」:「一」、是因去法而有「去时」的这个去(去在时先);「二」、是「去时」中动作的那个「去」(去在时后)。一切是观待的假名,因果是不异而交涉的。因去有去时,也就待去时有去,假名的缘起是这样的。但执著自性的人,把去法与去时,看成各别的实体,因之,由去而成立去时的去,在去时之前;去时中去的去,却在去时之后。不见缘起无碍的正义,主张去时去,结果,犯了二去的过失。有两种去,又有什么过失呢?这犯了二人的过失,因为去法是离不了去者的。去者是我的异名;如我能见东西,说是见者;做什么事,说是作者;走动的,说是去者。佛教虽说缘起无我,但只是没有自性的实我,中观家的见解,世俗谛中是有假名我的。我与法是互相依待而存在的。凡是一个有情,必然现起种种的相用,这种种,像五蕴、六处等,就是假名的一切法。种种法是和合统一的,不碍差别的统一,就是假名的补特伽罗。假名我与假名法,非一非异的,相依相待而存在。所以去者与去法,二者是不容分离的,有去法就有去者,有去者也就有去法。这样,「若」如外人的妄执,承认「有二去法」,岂不是等于承认「有二去者」吗?要知道:「离于去者」,「去法」是「不可得」的啦。
己二 观去者不能去
上面观去时中无去,这里观去者不能去。在去时去中,因二去法而谈到二去者;接著上文,就从去者说不去。根据上文所说的,知道去法与去者,相依相待而存在,「离于去者,去法」是「不可得」的,去法不能离去者,去法就没有决定性,去法的实性不可得,那里还会有真实的去者?所以说「以无去法故,何得有去者」?上一颂,直从去者的待缘而有,扫除去者的妄执。下面四颂,是纵破,就是假使有去者,也仍然不能有动作的去。要有去,就不外去的那个人在那里去,或者没有去的那个人往那里去。去的那个人能够有去的动作,一般都看为是的,其实去者就是已经去的人,动作也过去了,那里可说去者还有去呢?所以「去者」「不去」,「不去者」当然也「不」能有「去」的动作,因为不去,就等于没有动作。去者、不去者,都不能去,或者以为有第三者能去,但是这第三者,不是去了,就是没有去,「离」了「去」者与「不去者」,根本「无第三去者」的存在,所以第三者去,同样的不可能。
执著去者能去的人,听了上面的破斥,并不满意,他没有了解论主的深意,于是就说:你所说的去者去,与我所说的去者去不同。我所说的,是正在去时的去者;你却看为已经去到那里的去者,这怎么能承认呢?所以我说的去者,是可以去的。这样的解说,并不能离去错误,他又走上第三者的岐途了!「去者」能「去」,怎么会「有此义」呢?去者之所以名为去者,不是因为观待去法的动作而安立的吗?现在去法的没有实体,是一个问题,你却豫想去法的成立,说有去者,并且想用去者来成立去法,这不是更成问题了吗?要知道:「若离于去法,去者」是「不可得」的。去法既还是问题,怎么敢武断的说有真实的去者呢?「若」一定说有「去者」能「去」,「则」应「有二种去」了。「一」、因去而名为「去者」的「去」,「二」、是去者在那里去的「去法去」。既没有二种去,就不应说去者有去。并且,「若」说「去者」有「去」,「是人」就「有」很大的过「咎」;因为他不能解缘起的人法相待,以为「离」了「去」法而可以别「有去者」的,这才「说去者有去」。这样,去法不可得,去者也就不可得;去者不可得,去者有去的妄见也就可以取消了!观去者不能去,与上文的观去时不能去,方法是一样的,不过上文是从法与时的不离说,这里是约法与我的不离说罢了!
戊二 观发不成
这三首颂,是破最初的发动不成。外人听了去时去不可能,去者也不可能,但他的内心,总觉得有真实的去。他觉得眼见有开始动作的初发,有了发,不能说没有去。从世间的常识说,最初提起两只脚来是发,正在走的时候是去。约动作说,去发是没有差别的。约先后说,那么发是因,去是果。有发决定有去;他提出最初的发动,目的仍在成立他的有去。外人既执著初发的动作,那不妨观察所说的初发,是在已去中?未去中?还是去时中呢?「已去中」是「无发」的,因为去是发果,早已过去了,不可说还有去因的初发。「未去中」也「无发」,发是从静到动的转扭点,但已是动作,未去还没有动作,所以不能有发。离已去未去,既没有去时的别体,「去时中」也当然「无发」。在三时门中观察,求初发都不可得,三时都不可得,「何处」还可说「有发」呢?作三时门的推究,不说发则已,要说有发,那决定在已去或去时中,因为发是发动,未去是没有发的。但是,似乎应有发的去时与已去,要在发动以后才能成立,在没有发动之前,根本谈不上去时和已去。因此,在去时和已去中求初发,也同样的不可得。所以说「未」曾「发」动时是「无」有「去时,亦无有已去」的。假定要说有发,就在这已去、去时的二者中;这「二」者,「应有发」而实际还是没有,没有动作的「未去」,那里还会「有发」呢?这样,「无」已「去」的发,「无未去」的发,也「无去时」的发,在「一切」时中都「无有发」,既没有去因的初发,就没有去法的实体,没有去,「何故」还要「分别」已去、未去、去时呢?最初动作的发不可得,去法仍然不得成立。
戊三 观住不成
这三颂是破住止不成的。外人听了去不可得,发也不可得,心想:这不是静止的住吗?静止的安住,这是明白见到的,可不能再说不成。住是静的,去是动的,有住为什么没有去呢?这样,外人的成立有住,还是为了成立他的去。其实论主只说无去,并没有说有真实的住,他想用住成立去,还是不行,所以再予以破斥。前面破发,是以三时破的,破住,却用三者门。你说有住,是什么人在住呢?去的人在住吗?正当行动的「去者」,论理是「不」是「住」止的。不去的人在住吗?到那边去,去了静止下来,才叫做住;不去者,还没有去,怎么会有住呢?所以「不去者」也是「不住」的。「离」了「去」者与「不去者」,那里还「有」个「第三」者能「住」呢?这种破斥的方法,与上面是一样的,利根者早可了解了。但是固执的人,常会走上第三者的绝路。外人的意见,从此到彼的行动息下来,叫做住。这样的住,在去者与不去者之中,说不去者不住是可以的,说去者不住是不可以的。但是,如果说去者正在行动的时候,现在就有住,这自然是不对的。正在行动的去者,在当来到达目的地时,从动而静,说这样的去者能住,是没有过失的!论主的见解:这也不对,行动的「去者,若」说他「当」来可以有「住」,这怎么会「有此义」呢?要知道去者与去法,是不相离的,「若」是「当」来到了静止的时候,那时已「离于去」法,离了去法,「去者」就「不可得」。已经住下的时候,去者的名义已不再存在,或者可以说住者住,怎么可以说去者住呢?这样的一一推究起来,已「去」是没有住的,「未去」是「无」有「住」的,「去时亦」是「无住」的。自性有的住止既不可得,想以住成立去,那更是不行了。不但人的来去,应作如此观,「所有」的「行止法」,都应作这样的正观。凡是时间上的过去来现在,现在去未来;空间中的从此去彼,从彼来此;就是十二缘起中的无明缘行,行缘识等的诸行,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等的寂止——这一切一切的动静相,都可以准此类推。三界生死流动的诸行,诸行息灭无余的寂止,在缘起如幻的世俗谛中,本来是可以成立的,但是若执著实在的自性,说我与法别体,法与时别体,法与法别体,那么所有的动静相,都不可能了!《般若经》说:『从三界中出,至一切智智中住』,这是约无自性的如幻缘起说。动、出、来、去、行、住,都在诸法性空中建立的,若说诸法不空,来去等等都不可立,所以经上说:『若一切法不空,无动无出。』
丁二 一异门
戊一 观体不成
从三时门中观去法不成,上面已告一段落。这里再以一异门观察去与去者不成。先有四颂,观去法与去者的体性不成。初一颂是总标,后一颂是总结,中间两颂正明一异不成。去法与去者,是一呢?还是异?若说是一,这是不对的,所以说:「去法即去者,是事则不然。」若说是异,同样的不通,所以说:「去法异去者,是事亦不然。」是一是异为什么不然呢?假使说「去法」就「是去者」,是一体相即的,就犯了「作者及作业」,「是事」「为一」的过失。去者是五蕴和合全体的统一者,去法只是不离去者所起的身业活动,是可见有对的表色。前者是有分,后者是分,这怎么可以看为一体相即呢?如说饮食者,食者是具有四肢百骸的全体,饮食只是口齿舌等一分的动作。假定说「去法有异于去者」,去者与去法,是条然别异的,这就犯了二者可以分离的过失。去是去,去者是去者,彼此互不相干,没有任何的关系。那就应该「离去者」而「有去」法,「离去」法而「有去者」了。或者可以去法到这里去,去者到那边去。但他们有不可分离的关系,有去法才有去者,有去者才有去法;离了去者,就没有去法,离了去法,就没有去者,所以别异也不成。这样,「去」法与「去者」——「是二」,说他由「一」体成立,或者由「异法成」立,从这「二门」去观察,都「不」得「成」立。要是去者与去法两者,是有真实自性的,那么,非异即一。一异二门都不成,怎么还能说「有」去法去者的「成」立呢?
戊二 观用不成
外人听了上文一异的观察,他生起另一见解:不错,去与去者,是相依而不相离的,但还是有去者与去法的自体可成。意思说:因了去,所以知道有去者,这去与去者是不相离的;既有了去者,这去者当然可以有去了。粗看起来,似乎与正因缘义相近,其实不然,他虽说不离,仍然执有二者实在的自性。如把两种不相干的东西,让他积累在一起,实际上,还是彼此各别的。现在再来考察他的去者是否能去。你说去者能用去法,这去者是「因去」而「知」道有「去者」的,请问去者所用的去法,是那一种去呢?「不能用」因「去」的这个去,说有去者去。因为说去者去,就是去者在前,去法在后,有了去者,才有所用去法的活动。但是在因去而知去者的去法中,就是去法在「先」的去法中,「无有」去者所用的「去法」,所以也就不能说有「去者去」。这是说:因去的去在去者前,去者去的去在去者后,去者先的去,不能成为去者所用的去法。假定说:「因去知去者」的因去,不能为去者所用,既有了去者,不妨另用一个去法。这还是「不能」,去者是不能「用异去」而去的。去者与去法是相待而成的,去者只有一个,「于一去者」之「中不」能说有「二去」法。理由是去者之所以为去者,是因为有去法;有去法,就有去者;若有两去法,就应有两去者了!依正确的因缘义说,去法与去者,都没有固定性,是缘起相待的存在;彼此是不一不异,非前非后非一时的。在不观察的世俗谛中,因此有彼,因彼有此,去者与去法都成立。如果一一看为实有性,那就不是一就是异,不是先就是后,必然的陷于拘碍不通之中。
丁三 有无门
这再从有无实体,观察去法与去者。决定、不决定,就是有固定的自体,和没有固定的自体。这有无实体,外人与中观者有一绝大的差别。中观者看来,没有固定的自体,就是无自性;无自性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是没有固定性,缘起的假名是有的。这样,决定有是妄见,不决定有是正见。但外人的见解不然,他不解缘起,把自性的实有见,与缘起法打成一片。所以他听说有,就以为有真实的自体;如果说无实体,他就以为什么都没有。像这样的有实性与无实性,都是错误的。本文批评决定有也不成,不决定有也不行,是就外人所执而破斥的。外人说的决定有去者,或不决定有去者,都不能成立用去法。如说「决定有去者」,那去者是自性有,不因去而有去者,去者就常常如此,没有变异差别可说,也就「不能」说「用」已去、未去、去时的「三去」。若说「不决定」有「去者」,去者根本没有,那还谈得上用已去、未去、去时的三去呢?所以「亦不用三去」。再从「去法」的决「定不」决「定」看,去法决定有,就不因去者而去,那就不问去者与他和合不和合,去法就应该永远在去,这样,「去者」自然也就说「不」上「用」已去、未去、去时的「三」去。不决定有去法,就是没有去法,那去者还能用三去吗?从上面种种看来,「去」法、「去者」,及「所去」的「处」所,「皆无」自性,唯是如幻的缘起。本品从来去的运动中,推论到人、法、时、处都没有决定的自性,显示出一切无自性的缘起。
观六情品第三
世间,不但指山河大地,反而主要的是指有情的自体。《阿含经》中有人问佛:什么是世间?佛就拿『眼是世间……耳鼻舌身意亦复如是』答复他。不断变化中(世间)的现实生命,由过去的业力所感;感得的,佛说是五蕴六处六界。这蕴处界的和合是有情的自体。有了有情的自体,就有来去的活动。所以外人建立实有的六情,目的还是成立来去,来去成立了,一切也自然成立。六情,理应译为六根,什公却译做六情。情是情识,这是因为六根与六境相涉,有生起六识的功能。同时,六根和合是有情的自体。眼等五根取外境;意根取内境,他就是情,能遍取五根。五根与意根,有密切的关系,五根所知的,意根都明白;有了意根,才有五根的活动。六根中意根是重心,所以就译为六情了。蕴处界,这是一般的次第,但古时却每每是六处为先,《阿含经》中的〈六处诵〉,就是专谈这六处中心的世间集灭的。我们的一切认识活动,就因为这六根,六根照了六尘,引发心理的活动——六识。根境识三者和合就有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等,生死的流转,就是从六处的认识活动出发的。解脱,也还是从六根下手,所以《阿含经》的〈六处诵〉,特别注重『守护六根』。这因为六根取境的时候,如能认识正确,不生烦恼,不引起行业,那就触灭则受灭,受灭则爱灭,爱灭则取灭,取灭则有灭,有灭则生、老死灭了。
如来依世俗说有六根、六境、六识;一般声闻学者,就把六根看为有实在的自体,有见色闻声等自性的作用。本品,就是从一切法性空的立场,扫除六情的妄计。这不但显出性空的六情,并且因为能观察六根的空无自性,不起戏论颠倒,那就不起爱、取等惑业,得到清净、解脱,所以说:空即无生,是大忏悔。
乙二 别观
丙一 观世间
丁一 观六情
戊一 立
有所得的小乘学者说:你说诸缘不生,也就不来不去,但在我看来,是有生的,有六根就有有情的来去,怎么可说无来去呢?假使真的没有,佛为什么说六根?「眼耳及鼻舌身意」的「六情」,有「行(照了)色等六」境的作用,就是眼见色,耳闻声,鼻齅香,舌尝味,身觉触,意知法。见闻觉知的对象,叫做「尘」,我们所以能认识境界,是依六根的取境而后能认识,所以就依能取的六根,把认识的境界,分为色等六尘。
戊二 破
己一 广观眼根不成
庚一 观见不成
初观眼根不成其为能见。关于见色,有部说见是眼根的作用;犊子部说我能见;大众部说眼根不能见,眼识才能见,不过要利用眼根才能见。这里破眼根能见,是针对有部的。有部说眼根是色法,是一种不可见而有对碍的色法,不是指外面可见的扶根尘,是指分布在瞳人里面的微细清净色,叫净色根。瞎子不能见,就因净色根坏了。据性空者看来,这自性眼根的见色,大成问题。他们承认眼根实有而能见的,这种见性,是眼根特有的作用。眼根既不因他(色识等)而自体成就能见性,那么,在没有见色生识的时候,眼根的能见性已成就,应该有所见。这时,既不见色而有能见性,那就应该能见到自己,否则,怎么能知道他是能见性呢?但事实上,他从来只见到外境,「不能自见其己体」的。眼根不能离色境等而有见的作用,这见的作用,显然是众缘和合而存在的,不能自己见自己,怎么说眼根是能见的自性呢?「若不能自」己「见」自己,就证明了见色不是眼根自性成就的作用,那怎么还说他能「见」其「余」的事「物」呢?
外人说:你不能这样说,我举个「火」烧的譬「喻」吧。火自己不能烧自己,却能烧柴等他物。眼根也是这样,自己虽不能见到自己,却能见色境,所以眼根名为能见。这譬喻,其实「不能成」立「眼」是能「见法」,因为火喻的自不烧而能烧他,我是不共许的。本来,这问题在上面已「去、未去、去时」的三去无去中,「已」经「总答」的了!可惜你自己不觉得。请问:火是怎样的烧呢?已烧是不能烧,未烧也不能烧,离却已烧未烧,又没有正烧的时候可烧。能成的火喻,尚且不能成立,那怎能成立所成的眼见呢?
你一定要执著眼根能见,那就应常见,无论开眼、闭眼,光中、暗中,有境、无境,一切时、一切处,都能见。事实上并不如此,在「见」「未见」色的「时」候,「不名为见」,这就是众缘和合而有见了。「而」还要说「见能见」,怎么能合理呢?所以说「是事则不然」(《楞严经》中主张眼根的见性常在,开眼见色,闭眼见暗,与中观的见地不合)。
庚二 观见可见见者不成
本颂依青目的解说:上面说能见性的眼根,不成其为能见;这又破非见性的眼根不能见。或者想:因为不能自见,证明他的非见性;这样,他该是非见性,在色等众缘和合下,他才能见。这还是不行。说他是「见」性,尚且「不能」成立「有见」色的功能,若转计「非见」,就与瞎子一样,或耳朵、鼻子一样,他如何能见?所以也「不」能「见」。非见者能见,佛法中,本是没有这种计执的,不过怕他转计他性能见,所以作这样的推破。如依安慧释看来,本颂的意思是:上文说见性的眼根自体不可见,这是说非见的色等他物也不应当见。既见性不能见,非见性也不能见,这就是根境和合也不能见。所以见性的眼根,非见性的色尘(可见物),如有独立的自性,都是不成见事的。依无畏释:这见与非见,是总结上文的。在眼见色时,不能自见;不能自见,所以眼不能有决定的见用;在不见外色时,更不成其为见。这也不可见,那也不可见,见既「已破」了,自然也就「破」了「见者」。因为,有了见,所以称之为见者,见都不可得,那里还会有见者呢?
破见者,主要是破犊子系各部的,他们主张眼根不能见,要见者我使用眼根才可见。现在破道:你说见者能见,到底怎么见的?若说「离见」的眼根有见者,那么没有眼根的人,也应该能见,而事实上离却眼见,「见者」就「不可得」。若说「不离见」,要利用眼根才有见者可见,这岂不就是眼根能见,何必要有这多余的见者?你如果说:单是眼根,没有见的作用,非要有见者利用眼根才可见。那么,眼根既没有见用,见者自体又不能见,都没有见用,补特伽罗利用了眼根,如瞎子与瞎子相合,也还是不能见的。「见者」既不成立,那还「有」什么「见」与「可见」?上一颂是从法无而推论到人无,这一颂从人无推论到法无。人法不可得,也就是见者、见与可见都不可得。
庚三 观见可见所起之果不成
从自性见根与可见境的没有,影响到从根境和合所生起的一切法,都无从建立。《阿含经》说:『内有眼根,外有色法,根境二合生识,识与根境三和合触,触缘受,受缘爱。』这从根境而起的识、触、受、爱四法,是心理活动的过程,都是要依根境的和合,才得发生。现在既没有「见」与「可见」的自性,那能依的「识等四法」当然也「无」有了。经上说有六六法门:就是六根,六境,六识,六触(眼根所生触,耳根所生触……意根所生触),六受(眼触所生受……意触所生受),六爱(眼受所生爱……意受所生爱)。这就是说十二缘起中现实生命活动的一系:识是识,境是名色,根是六处,触就是触,受就是受,爱就是爱,这可见十二缘起的因果连系,是以六根为中心的。他是前业感得的有情自体,依著他,又有烦恼业力的活动,招感未来的果报。爱,已到达了烦恼的活动,爱著生命与一切境界,再发展下去,就是取。取有欲取、见取、戒禁取、我语取「四取」。因了爱的染著系缚,由染著而去追求执著,就是取。因爱取烦恼的冲动,造种种非法的身语恶业;纵然生起善业,也总是在自我的执著下,是有漏的生死业。业是身心活动而保存的功能,所以十二支中叫做有。有缘生,生缘老死,这种「诸缘」的因果相生,因根本(根境)的不成,都不能成立,所以说「云何当得有」?从缘起无自性的见地来看,自性有的十二有支,都不可得。
己二 例观五根不成
上说见可见及见者的不可得,是依眼根而说的,这里再观其他五根的不可得。「耳鼻舌身意」,是五根,五根的对象,是「声」香味触法五尘。我能闻声,叫「闻者」;能齅香,叫齅者;能尝味,叫尝者;能觉触,叫觉者;能知法,叫知者。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实在独立的自性。所以不成的意「义」,「同于上」面破眼根不成中所「说」的。破的方法是一样的,不过所破的根境不同,所以这里也就不消多说的了。
观五阴品第四
五阴,就是色受想行识,奘师译为五蕴。有人说:奘师是法相宗,所以译为五蕴;什公是法性宗,所以译为五阴。其实这是没有根据的。像什译的《法华经》,译为五众,众是聚集的意思,与蕴义相合。不过什公顺古,所以这仍旧译做五阴。阴就是蕴,是聚集的意思。如色法,那有见可对的,不可见可对的,不可见不可对的,远的近的,粗的细的,胜的劣的,内的外的,过去的未来的现在的,这一切色法总合为一类,所以叫做色蕴。其余的四蕴,也是这样。这是把世间的一切法,总为五类。《阿含经》说:『观五阴生灭,观六处集灭』,这是约特胜义说,实际上是可以贯通的。六处观集灭,重在认识的正确不正确。根境相对而有无明触与他相应,即认识错误,就有爱取等,自然要纯大苦聚集;若有明触与他相应,能见缘起的实相,那就受灭爱灭,而纯大苦聚灭了。五蕴观生灭,大都作为苦果去观察,所以说观他是生灭无常的,无常故苦,苦故无我我所。所以平常破我,也都是约五蕴说。生灭无常就是苦,无常苦就是不自在,不自在岂不是无我?
经中说五蕴与四识住是有关的。心识的活动,必有所缘的境界。所缘不出二类:一是质碍的外境,像色、声、香、味、触,都是。一是内境,就是法处。五蕴中,识是能取能缘的,色受想行是所缘。其中,色是质碍的外色。受是感受,也是感情的;把所感受的,加以构划联想等,叫做想,也可说是认识的;由思考而有意志的活动,叫行,也就是意志的;这些,都是反省所知的心态。心识的认识,不是外色,就是心态的受等。这色受想行,都是无常苦无我的,我们不知,所以就生起贪爱的染著,由染著而追取,才有生死的流转。五蕴的空无自性,《阿含经》里有明白的譬喻,如说:『观色如聚沫,观受如水泡,观想如阳焰,观行如芭蕉,观识如幻事。』所以从性空的见地来看,五蕴是性空的,是根本佛教的真义。
丁二 观五阴
戊一 观阴性空
己一 观色阴空
庚一 因果相离破
色法是因缘所生的果色,考察他的因果关系,是不相离的缘起存在。萨婆多部说:色法有二类:一、四大,二、四大所造色。四大是因,所造的色法是果,这虽各有他的自体,但根尘等色法的生起,要四大作为他的所依,所以说四大是能造、是因,因果是同时的。除了表无表色以外,四大、根、尘的生起,都由过去的业力,这业力(是色法)叫做异熟因,感得的色法叫异熟果。如过去有欲界的业,就感到欲界的眼根等,这因果是异时的。现在从因果不相离的见地,破斥他的因果各有自性。青目释从平常见到的色法——缕、布,说明他的因果不离,意义特别明显。譬如布,是由一缕缕的纱织成的,布是果色,一缕缕的纱是色因。假使「离」开「色」法的「因」,果「色」是「不可得」的;反过来,「离」了果「色」,「色因」也「不可得」。这因果二者,有他的相互依存性,不能独立而存在。如说「离色因有色」,这「色」法不就成了「无因」的吗?如一缕缕的纱,一块块的布,布果是决不能离却缕因的。所以「无因而有法」,这是「不然」的。原来,龙树的中观见,凡有必是因缘有,无因缘即等于没有。但小乘学者,有说虚空无为,择、非择灭无为,是无因而实有的;外道也说神我、时间、空间、极微等,是无因而有实体的。中观者不承认有不待因缘的东西;就是无为法,也是因有为而施设,是缘起的。每一存在的、显现的,必是相互观待的;否则,就根本不能成为所认识的对境,也就不能成立他的存在。提婆《百论》的广破常住,说得非常明白。性空论者的意见,若有一法无因缘而可现起,那就是反缘起的自性见,要根本否认他。离开色因而有色果的不可能,一般人还可以接受;若说离了色果,色因也不可得,这就难得领会。譬如离缕无布,这是对的;离布无缕,那就觉得不然。其实,这也不难理解:缕是布的因,他之所以成为布的因,这是因为他织成布。如把缕放在别的地方,他还是果,是由其他的原因所成的。但众生不了解相互观待而构成因果的关系,他见到布是由纱织成的,就联想起一切纱都是布的因。但就缕的本身说,他不能决定,他或者在其他因缘的和合下,是布的因,或者把他搓成线,搓成绳,做成灯芯。一定说他是布因,这就是只知理有固然,而不知势无必至了。所以,「若」说「离」了「色」法果,而「有」色法的「因」,这因就成了「无果」的「因」。「无果」的「因」,与无因的果一样,也是「无有是处」。
庚二 有因无因破
再从果色的或有或无,批判他没有因果的关系。色若是实有,这等于说早「已」「有」了这「色」果。果色如早已存在,这自然就「不用」再有「色因」了。因能作成果法,所以要说有因;果已有了,还要因做什么呢?假使说「无有」实在的果「色」,这在外人就把他看为没有,既是什么都没有,那又那里说得上「用」什么「色因」呢?这因为因是果法的因,有果才能说有因,如父亲是所生儿子的父亲,没有生儿子,这也不成其为父亲了!所以执果法为实有或者实无,都没有成立色因的可能。
若说「无因而」可以「有色」,这是「终」于「不然」的。无因有果,这过失太大了。所以,「有」理「智」的学「者」,切切「不应分别」一切的「色」法。不分别色,不是说世俗缘起如幻中,眼不见色,耳不闻声,这才叫不分别。这是说不执有实在的自性色,也不推究这色法是先有的、先无的,因果是一、是异。若执有自性,分别他一异有无,那就是戏论,再也不能正见诸法的实相。这不分别,最容易被人误会,以为不分别色,就是一切都无分别,不论什么邪正、善恶,什么都无所谓,一概不睬他。这如何使得?无分别,是说胜义观察,自性不可得,通达空性,缘起法相寂灭不显现,叫做无分别。世俗缘起假名,那是一切宛然而可分别的。所以佛说:世间说有,我亦说有;世间说无,我也说无。随顺世间,分别显示宣说一切。如果世俗假名都不可分别,这就成为黑漆一团的糊涂见了!
庚三 因果相似不相似破
这是约因果间的相似不相似,破斥他的实有色法。相似,就是同样的;不相似,就是不同样的。假使说色「果」相「似于」色「因」,这「是」「不」对的。如缕是因,布是果;缕是线条,布是平面;布果可以做衣,缕因不可做衣;说他完全相似,这怎么可以呢?若说色「果」「不」与色「因」相似,同样的「是」「不」对。如黑的缕因织成的布果,总不会是白的;麻缕的因织不成棉布,不能说他没有一种类似的关系。所以执布有布的自性,缕有缕的自性,那就相似不可说,不相似也不可说了。这因果的相似不相似,正破有部的同类因果与异熟因果。
己二 观余阴空
五阴中的色阴粗显,他具有质碍性,常人很容易把他看做实在有。但观察起来,他的自性尚且不可得,那内心感受等的精神活动,自然更易知道他的如幻如化了。「受」是感情的领受,就是与外境发生接触的时候,用是否合于自己的态度,精神上生起或苦或乐或不苦不乐的感受;感受有种种,总合叫受阴。「想」是认识的摄取意象,就是对所缘的境界,安立种种的界相,施设种种的名言。「行」是意志的活动,就是推动内心生起种种的善恶心所,进而造作一切善恶的事业。「识阴」,是主观的心体对于客观的了别认识的作用。这受等四阴,以及「其余」的「一切法」,若执有实在的自性,「皆同于」上面破「色阴」所破,这里不再繁琐的一一指责了!
戊二 赞叹性空
五阴的空性,已明白显示了。现在就从性空的特点,加以赞叹。从理论上研究起来,一切法不空,是不行的,非空不可。比方「有」人向你讨论或请「问」诸法的现象或实体,假使你不理解空,「离」却「空」义去「答」覆他,这绝对「不」能「成」为「答」覆的。因为你所答复的道理,最后还是「同」他一样的堕在「疑」惑当中,不能得到问题的解决。或者,「有」人想「难问」其他学派的理论,说他的思想如何错误,这也须依据正确的性空观,显出他的过失。否则,「离」却正确的性「空」,宣说他人的「过」谬,这还「是不成」为「难问」的。因为他所批评的,并没有评到他的根本,结果,也还是「同」他一样的堕在「疑」惑里。第一颂是立不成立的似立,第二颂是破不成破的似破。这些在上面立破善巧中,已约略谈过。
离开性空,批评别人,答复别人,都不行;依性空,那就一切都可以了。这似乎过于为性空鼓吹,其实,这是事实,空确有立破的功能。一切法因缘所生,佛法称之为『二』,就是相待的,可以说他具有矛盾的特性。彼此的对立,固然是矛盾;矛盾而统一,这还是矛盾。矛盾是绝对的,虽是强调,但缘起的存在者,必有矛盾性可说,却是事实。所以,什么都可从各方面看的:你从这方面看,是变化无常、流动不息的;他从那方面看,却是动中常静,变化中的不变。从这点去观察,是统一的;从那点上去观察,却是种种的。所以统一与种种,变与不变,静止与运动等争辩,始终没有解决。这不同的两面,宇宙人生,一花一草,小到不能再小,大到不能再大,都具有的。这是世间的奥秘,没有般若的空慧透进他的底里,无论怎样是不能得到圆满的解决。青目《论释》说:你用无常破斥他的常,他可以常破斥你的无常,都有道理。虽两方都说自己的成立,实际上是互相对立了。佛教以无常破常,是说无有常住的常,缘起的非常非断的相续,不是也没有。以无我破我,是说没有像一般所执著的实在我,缘起如幻的假我,还是有的。性空者破斥实有者,原则很简单,就是用他自己的手,打他自己的嘴,显出他的矛盾,使他知道自己所执为实在有的一切,不成其为实在。离却实在的自性见,这才了解如幻的缘起。常断一异的自性不可得,而无自性的、幻化的一异常断,却都可成立。立要这样的立,破要这样的破,不空是绝对不行的。批评别人,建立自己,在言说上,尚且要依空,解脱自然更非空不可了!
观六种品第五
观世间的苦谛,有蕴、处、界三,观六种,就是观六界,种、界是没有差别的。界的意思有二:一、类性,就是类同的。在事相上,是一类类的法;在理性上,就成为普遍性。所以,法界可解说为一切法的普遍真性。二、种义,就是所依的因性。这就发生了种子的思想,法界也就被解说为三乘圣法的因性。《俱舍》说界为种类、种族,也就是这个意思。现在观六界,是从事相的类性说的。
界虽有众多的差别,主要的是六界——地、水、火、风、空、识,这是构成有情的质素。有以识为六种的根本;有以地、水、火、风的物质为根本;也有以为物质要有空才能存在,空更为根本些。性空者说:组成有情的六种,心色固是不即不离的,而与空也是相依不离的。〈观六种品〉中,虽总破实有自性的六种,但主要的是观破虚空。如〈观五阴品〉中观破色阴,〈观六情品〉观破心识的作用。心识与四大的生灭无实,易于理解,唯有虚空,很易于误认为普遍真实常住不变,所以本品特别以他为所破的对象。
萨婆多部说:虚空是有实在体性的。经部譬喻师说:虚空只是没有色法的质碍,所以没有真实的体性。案达罗学派说:虚空是有为法。萨婆多部说虚空有二:一、我们眼见的空空如也的空,是有为法。六种和合为人的空种,是属于这一类的。这虚空,是色法之一,就是窍隙的空。二、虚空无为,无障碍为性,一切色法的活动,存在或不存在,都在无碍的虚空中。虚空是遍一切的,实有的,真常的。这虚空无为,不碍他,他也不会障碍虚空。空宗说虚空是缘起假名,与经部及案达罗学派的思想有关。
空间,在哲学上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诤论也很多。有说空间是外界绝对的存在,不是寸尺的长短可以量的。有说空间是内在的,是认识上的格式。认识本有空间的格式,从空间的格式中,认识一切,一切都现出空间相;所以,空是内心的存在,不是外界存在的。有的说:空间是外在的,但是物质的存在、形态,有物质,就显有空间相。物质的有变动,空间性也就有变化;是相对而不是绝对的。这可见空间的问题,在世学,在佛法,都有很多的诤论,但主要不外绝对的与相对的、外在的与内在的诤论。空宗不否认对象的虚空,不过不承认他是实有真常;承认他是缘起的幻相,他的存在,与色法有依存的关系。如板壁上的空隙,是由根见身触而得的认识,空宗是接近经验论的。虚空依缘起而存在,也就依缘起而离散,所以,有集也有散;缘起的存在,是毕竟性空的。
丁三 观六种
戊一 明正观
己一 广破空种
庚一 非所知性
辛一 非有
壬一 以能责所破
一切法的存在,必有他的样相,有相才可以了解。样相、法体,这就是能相、所相。佛法说能所,如『量』、『所量』,『知』、『所知』,虽没有说『能』字,也可知道他是能量、能知,因为量与知,本是动词而静词化的。说相与所相,也就是能相、所相。虚空的法体,是所相;能表显虚空之所以为虚空的相,叫能相。现在就研究他的所相:假定承认虚空是以无碍性为相,而无碍性的虚空,又是常住实有的,那么在空相还没有时,岂不是没有虚空吗?所以说:「空相未有时,则无虚空法。」什么是无碍性?是质碍性(色法)没有了以后所显出的;也就是因为没有色法,或眼见,或身触,所以知道有虚空。这样,色法存在的时候,不就是没有无碍相吗?心法不是物质,是无碍的,而不能说是无碍性的虚空。单说不是色法,也不能说是无碍性的虚空。虚空与色法有关,必在有色法,而色法又没有了的时候,才成立。如说死,没有人,不能叫死;要有人受生后,到生命崩溃时,才叫做死。这样,怎能说虚空是常住、实有的呢?假定说:不是起先没有虚空,是「先」前已「有虚空」的存在,不过等色法没有了才显现而已,所以没有上面的过失。这也不然,如果先前已有的话,这虚空法,就应该「无」有无碍「相」。不但「无」有无碍「相」的虚空「法」,凡是无相的,「一切处」都决定「无有」。无相,怎么知道他是有呢?怎么可说先有无相的虚空呢?虚空是眼所见,身所触,在没有色法而显出的,离了这样的认识,根本没有虚空。
壬二 以所征能破
一般人的认识中,都觉得相与所相,有能所体相的差别,所以起自性实有的差别执。现在再从所相法难破他的能相。所执的虚空所相法,是有相呢?还是无相?假定说虚空的法体是无相法,上面说过,无相法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必然有相。那么,能相是为所相法作相的,现在所相的虚空既然不可得,在不可得的「无相法中」,无碍性的能「相」,不是没有「所相」法可以为他作相了吗?如装谷物的蔴袋,有一袋袋的所相法在那儿,才可以贴上一号二号的或米或麦或豆的能相条子,作为他的标记。如根本没有所相的谷物蔴袋,那你一号二号的能相封条,不是无可张贴了吗?所以,所相的法体,不但不能说他是「有相」——本身已有了相,那还要能相做什么?并且,本来已有了一相,再有一能相的无碍性,也没有所住处;实有的两相,是不能并存的。也不能说他是「无相」,无相就等于不存在,不存在的无相法,那能「相」的无碍性也还是「无所住」著的。假定说:所相的法体,不是有相,也不是无相,离有无相,另有个第三者。这也不对!凡有法体的,不是有相,就是无相,所以说「离」开了「有相无相」,更找「不」出一个其「余」第三者,可为能相的所「住」。
壬三 能所相待破
有的以为虚空的法体是常时存在的,不过要离去物质才显出他的无碍相,这等于承认二者的可离性。不知相法与可相法,是相待共存而不能独立存在的,虚空与无碍性,那里可以分离!所以要有无碍性的能相,才有虚空的可相法,假使无碍的能「相法无有」,那「可相」的虚空「法」,也就「无」有。反过来说:要有虚空的可相法,才有无碍性的能相,假使「可相」的虚空「法」是「无」,那么,能「相」的无碍「法」自然「亦复无」有了。这两者既然是因缘的存在,就都没有自性,「是故」,现「今无」有「相」法,也「无有可相」法,「离」了这「相可相」法以外,还有什么东西是虚空呢?所以说:「更亦无有物。」物,是实有自体的东西。虚空是这样,其他的一切法,也是这样。因为一切法,不出相与可相的二法,相可相的二法不可得,一切法也就都没有自体了。
辛二 非无
性空者说:能所相待的缘起虚空,我并不否认他的存在,不过不许实有自性罢了。但一般人,说有就觉得有个实在的;听说自性非有,就以为什么都没有。虚空法体不可得,无碍性的幻相也不可得,这就是破坏缘起的虚空。他们以为虚空是颠倒的妄见,如病眼所见的空花一样。这是反世俗谛的常识,也就是不了解自性的不可得了。要知道上面所以破有,是破他的自性有,不是破坏缘起幻有。同样的,这里破无,也是破实自性无。所以说:「若使无有」实在的自性「有」,那里「有」实在的自性「无」呢?现实的虚空,有种种的形态,有彼此的差别,吾人可以直接感觉到,怎么可以说没有呢?
庚二 非能知性
青目论师说:有责难说有法不可得、无法也没有,知道没有有无的人,应该是有的了。这是不对的,所知的实有、实无都不可能,那里还有个能知者呢?照这样解释,这半颂已超出破虚空的范围,而从破所知法转破到能知者的我不可得了。其实,这还是破虚空,意思说:在能知者的意识中,也没有虚空。因为,假使有有体或无体的虚空作对象,那才能引起能知者的认识,认识这或有或无的虚空;现在「有无」的虚空「既已无」有了,那里还有「知」这虚空是「有无」的能知者?那里会离开所知别有内心本具的虚空相?如这里有《中论》,能知者的认识上才现起《中论》的认识;假使这里根本没有这部书,能知者怎么会生起《中论》的认识?那里会有内心本具的《中论》相而可以了知呢?
己二 结例余五
前三句是结前虚空,后一句是例破五种。地以坚硬为相,水以润湿为相,火以温暖为相,风以轻动为相,识以了别为相。这所「余」的「五」种,如「虚空」一样的是「非有亦非无」,「非相非可相」,只是缘起假名的存在。
戊二 斥妄见
诸法的实相,不可以看作有相,也不可以看作无相,但「浅智」浅见的世间有情,或「见」到「诸法」的实「有」自相,或见到诸法的实「无」自「相」。其实,他「是」「不能见」到虚空及一切法的非有非无的缘起法的。不理解缘起法,就不能通达性空;不通达性空,就有自性见的戏论;有了实有的自性见,就不能见到「灭」除妄「见」的「安隐」寂静的涅槃「法」。『不得第一义,则不得涅槃』,也就是这个意思。所以缘起幻有的虚空,是要承认的,从缘起中通达性空,通达了性空,就可证得安隐寂静的涅槃了。
观染染者品第六
六情、五阴、六种的三品,是观世间;染染者品以下十二品,是观世间集。世间,指众生的果报自体;世间集,指世间所从生的因缘,怎样的因果相生。所以,世间集不但说明因缘,而实是总明因果的关系。世间集,一切是性空的假名,但一般学者误会释尊的教义,要建立世间集的实有,所以本论从世间集的一一论题加以理智的检讨。现在先说烦恼的染著,再说有为相的生、住、异、灭的性空。阿毘昙论,在说明蕴、界、处以后,就说心心所法的相生相应,次说不相应行的生、住、灭三相,这如《阿毘昙心论》的〈行品〉,《俱舍论》的〈根品〉。本论〈观染染者品〉是观染心相应的不可得,〈三相品〉是观生、住、灭性空,这次第是阿毘昙所旧有的。
染是烦恼,这本来很多,如贪染、瞋染、痴染等,但主要的是贪,所以四谛的集谛,特别重视爱;十二缘起中,也特别著重爱与取。在生死流转中,爱可说是生死的动力了。假使只说贪欲、淫欲、五欲,那唯属于欲界的贪;若说贪、染、著,那就通于三界了。贪与瞋,看来是对敌的,其实,为了爱著自己的生命及世间的境界,被自体与境界二爱所系缚;假使爱之不得,就生起瞋恨,瞋恨不过是为了要达到爱的目的而引起的反动。所以缘起论中,特重贪欲。论主在上面破斥蕴等自性不可得,固执自性有的学者,不能理解无性的缘起有,以为不可得是什么都没有了。他觉得一切空,不能成立生死流转,所以他要从蕴、界、处的因缘实有中,建立他实自性的蕴等。他觉得:经说『贪欲、瞋恚、愚痴,是世间根本』,有了这染法,自然有染者;有染染者,自然作业感果,怎么说蕴等无自性呢?这样,本品中就要进一步的破染与染者。
龙树学随时说到『者』,这是他的特色,是最值得注意的。如前说的去去者,见见者,后面说的作作者,受受者,这里说的染染者。原来佛法虽说无我,但缘起五蕴和合的统一中,大小学派都承认有我,不过所指不同。犊子系立不即不离五蕴的不可说我;说一切有系立和合的假名我;大众、分别说系立一心相续的真我。龙树学的缘起我,是依五蕴而有的,但不同犊子的不可说我,也与一切有者的假名我不同。什么是染染者?一、染者是能起染的,染是所起的染,这是从能起所起的关系上说。二、染是贪瞋等染法,染者是为染法所染污的;这样,染为能染,染者为所染,是从能染所染的关系上说。这染与染者,涉及的问题很多。大众、分别说系说:『心性本净,客尘烦恼所染污故。』心性是本净者,染法怎样的能染污他?一切有与犊子系,说烦恼与心心所相应,起染污的作用。心心所法为俱时和合的染法所染,而杂染的五取蕴,使不可说或假名我成为染者。成实论师说:第一念是识,第二念是想,第三念是受,都是无记的;第四念的行,或是染污的,能染污假名相续的众生。这本净者与杂染,无记者与染心所,假名我与染法,这一切怎样成立染与染者的关系,都是本品所观察的对象。这里总括的叙述一下,不再作个别的解说了。
丙二 观世间集
丁一 惑业相生
戊一 染著则生
己一 观染与染者
庚一 正观染染者不成
辛一 别异不成
壬一 前后门破
本颂的意义不显,各家的解说不同,且依青目释。前一颂半明先有或先无染者,不能成立染法;后有半颂,明先有或先无染法,也不能成立染者。染与染者的相应,不出两门:一是同时相应,二是前后相应。有部主张前者,经部主张后者。有部与经部同样的建立假我,但有部的我,是依五蕴建立的;经部的假我,是依心的相续而建立的。
假使在染法未起以前,「离」开了「染法」,已「先自有」了「染者」;就是说先有染者,以后才起染法去爱染他。这是不合理的,因为染者本身既已经是杂染的了,何必还要染法呢?这可说不攻自破。那么,在染法未起以前,没有染者,能不能成立后来的染法呢?也不可以。因为,若先已有了「染欲者」,这或者可以说「生于染法」;如先有了打球者,然后才有打球的事情发生。既然在染法未起以前,「无有染者」,那「当」来又怎么能够「有染」法的生起呢?这双关的破斥是:前从依染法而后成染者去难破,次从依染者而后生染法去难破。照这样的理论去观察,那么若染者以前,已先有了染法,染法既先已存在了,还要染者做什么?假定未起染者以前,没有染法,那后来的染者也不应该有;因为没有染法,就不能立被染的染者。所以颂说:「若有若无染,染者亦如是。」
壬二 俱时门破
主张同时相应的说:染者与染法,说他前后异时,不能成立,这是对的。但主张同时有,这就可以成立,没有过失的了!这也不然,「染者及染法」,如说他有各别的自体,又说他「俱」时相应能「成」立能染所染的关系,这怎么可以呢?因为,「染者染法」同时「俱」有,就没「有」二法「相」依「待」而成立的因果性了。所以有染法和染者,就是因为染法能染于染者,染者能有于染法。现在二法同时,如牛的二角一样,那还有什么相染的关系呢?失去了他们的相待性,也就是失去了因果性了。
辛二 和合不成
同时相应者救说:诸法虽各有自体,但我并不主张心心所法是独存的、不相关的和合。《杂阿毘昙心论》说:『心心法由伴生。』心心所法,是展转相因而生的。同一念的心心所法,同所依,同所缘,同事,同果,这叫和合相应;所以没有上面所评破的过失。他主张俱时和合,而能构成染与染者的关系。前后相应者也说:前心与后心,是相续而统一的,是同类的引生,所以心与心所,虽就是一法,但在前后相续中,也可以说相应和合,也可以建立染与染者。和合,既不出一异,现在就从一异门去破。你所说的和合,是一法而和合呢?还是异法而和合?假定说,「染者」与「染法」是「一」,「一法」怎么能够「合」?要说合,一定是这法与那法合;若但是一法,那是绝对说不上合的,如指的不能自触。假定说,「染者」与「染法」是差别各「异」的,「异法」又怎么能够「合」?因为合,要两法有涉入、渗合的关系,若各各差别,怎样和合得起?所以,不同而各有自体的,只可说堆积,不可说和合。一异的所以不能和合,论中更举出理由。如果一定说染染者是「一」而可以「有」和「合」的,那么,「离」了「伴」侣,也「应」该「有」和「合」。有前心时无后心,有了后心而前心又灭,彼此不相及,怎说心心所法和合相应生?若说一法不能合,还是「异」法才「有」和「合」的可能。那么,两法和合在一处时,这还不是你是你我是我,根本生不起关系。伴与非伴,又有什么差别?所以说「离伴亦应合」。论主所以用破一的理由同样的去破异,因为独存的一,与孤立的异,只是同一思想的两面。所以独存的一不成立,一个个孤立的异也就不成。一异和合既都不能建立,染染者的成立,自然大成问题。真常唯心者说真妄和合,当然也此路不通!
辛三 异合不成
上文总破一异的和合不成,但别异的俱时和合,是比较普遍的见解,所以再特别破斥,指出他内心的徬徨矛盾。如一定要说染染者是各各别「异,而有」和「合」的,那应该反省:这别异的「染」法与「染者」,怎样能成立他的杂染「事」呢?因为,这「二相」在「先」已承认他的别「异」相,「然后」
又「说」他同一所依,同一所缘,同一生灭,同事,同果的和「合相」。这种机械的和合论,等于破坏他人的友情,再去做和事老。同时,「染」法「及染者,先」前「各」各「成」立了他的别「异相」,你「既」然「已成」立了这不同的「异相」,认为应该各各差别,过后,你怎么又要说「合」呢?岂不是白忙!我晓得,你是觉得染染者的「异相」,照上面所说,没「有」办法「成」立,于「是」你要成立染染者的「合」相。等到明白了「合相」也「无」法「成」立的时候,「而」你又恢复固有的见解,「说」两者并不融合为一,还是各各别「异相」的。其实,不论你怎样说合说异,结果总之是不得成立。什么道理呢?染染者的「异相不」得「成」立,「合相」当然就同样的「不」得「成」立了。你到底在怎样的「异相中,而」想「说」染染者的「合相」呀!异不成就说合,合不得成,又想说异,你到底要说什么?我们可以停止辩论了吧!
庚二 类破一切法不成
如前所说的,贪「染」与「染者」,各各有独立的自体,说和合,说别异,都不得成,唯是缘起无自性的假名染染者,相依相待而存在。所以说:「非合不合成。」贪染与染者是这样,瞋染与染者,痴染与染者,也是这样。三毒是这样,一切烦恼,一切诸法,无不是这样。所以说:「诸法亦如是,非合不合成。」
观三相品第七
心念惑染相应,构成杂染,从惑起业,就生起了一切有为法,有为法就是惑业所为的。有为法有他的相,或说有生、住、灭的三相,或说有生、住、异、灭的四相,或简单说生、灭的二相。凡是有为法,是无常的,必有生、住、灭的形态,所以佛说:『有为法有三有为相。』后代的佛弟子,对这三相生起各别的见解:一切有与犊子系,从分析的见地,分析色法到了极微,心法到了刹那。这刹那、极微的法体,是常住自性的,没有生、住、灭可说。这色心的所以成为有为法,在作用上有生、住、灭的三阶段,是受了生、住、灭三相的推动。三相,是别有一种实在的法。色法或心心所法的和合现起,从未来来现在,又从现在到过去,有生、住、灭相与他俱有,所以说三相是有为法的相。晋慧远法师曾问过什公,什公回答说:佛说有为法,是令人厌离这世间的,并没说有实在自体的三相。说一切有部们对三相加以研究,说三相不是色法,也不是心心所法,是非色非心的不相应行法。本品虽破斥执三相的一切学派,但主要的是破三相别有实体的学派。
己二 观生住灭相
庚一 破三相之妄见
辛一 观生住灭不成
壬一 总破三相
癸一 有为无为门破
生、住、灭三法是有为法的相,但生、住、灭三法的本身,是有为呢?还是无为?萨婆多部与犊子系说三相也是有为的;分别论者说三相是无为的;法藏部说生、住是有为的,灭是无为的。分别论者说:三相是无为的,因为三相是一切有为法的普遍理性,如无常是诸法的真理一样。有为法,在一切处、一切时,总是有生、住、灭的。生、住、灭,有他的普遍性、永久性,他是普遍恒常的理性,所以能使一切法流动不息,一切法照著他的理则而生灭。这思想,接近观念论与形而上学。法藏部说灭是无为,一切法终究要归灭无,他是一切有为的最后归宿,能灭一切,有绝对而必然的力量,所以也非无为不可。他们执有实在的自体,不论是说有为或无为,都不得行。为什么呢?假定如有部说「生」、住、灭「是有为」的,那么,生、住、灭的自身,也就「应」该「有」这「三相」。就是说:生有生、住、灭三相,住与灭也各有生、住、灭的三相。为什么要这样?因为凡是有为法就有这三相;生、住、灭既然是有为,自然也有此三相,不然,也就不能知道他是有为了。假定如分别论者说「生」、住、灭「是无为」的,无为法不生不灭,没有变化,没有差别,没有作用,没有相貌,这样的无为法,怎么能为「有为」法作「相」,表现有为法是有为呢?无差别的无为法,作为有差别的有为法的表相,性空论者认为是不能成立的。
癸二 共聚离散门破
三相在同一的时间中具足,叫聚;有前有后,在初中后中具足,叫散。说三相为有为法作相的,到底说同时有三相?还是前后次第有三相?有部与犊子系,主张在一法的一刹那中,同时有三相。但这是相当困难的;假定说在一法一刹那中聚有三相,这不是同时有生、住、灭的作用了吗?有部说:我虽说同时有,却不是这样讲的。一念心中三相共有,这是就三相法体说的。作用方面,生起生的作用时,住、灭的作用还没有;起住的作用时,生的作用已过去,灭的作用还没有来;起灭的作用时,住的作用也成过去。所以,法体同时有,作用有前后的差别,这有什么困难不通呢?但,他说到刹那,是没有前后的;没有前后分,怎么可说生用起,住、灭作用未起?灭用起,生、住作用已成过去?由此,可见体同时而用前后是讲不通的。经部主张三相有前后,他说:先生,次住,后灭,这在相续行上建立。但,佛说有为法有三相,现在不是承认一一刹那中没有三有为相吗?他说:我虽主张三相前后起,但在一念心中也还是可以说有三相的。刹那间的生起是生;过去的是灭了;这刹那在相续不断的流行中,可以说住。这是观待建立的,如人的长短,因甲的长,有乙的短,因丙的短,才显出乙的长,不是单在乙的个人身上,可以说出他的长短。这观待假立,不过是缘起假名,但他要在现在实有的刹那心上建立,这怎么得行呢?所以「三相若聚」若「散」,对有为法,都「不能有所」表「相」。一法上聚有三相,有生灭自相矛盾的过失;也不能说前后有三相,有生无灭,有灭无生,也不能表示他是有为。一定要说三相同时,你想想,怎么可说「于一处一时有三相」呢?在大乘学者,都承认即生即住即灭的同时三相的,但他的意义,是值得研究的。《成唯识论》在一刹那心中建立即生即灭,说:『如秤两头,低昂时等。』但这是否可通,在理论上是值得考虑的。秤有两头,有长度,所以可有低昂同时的现象。不可分的刹那心,也可以说有两头生灭同时吗?空宗不许无分的刹那心,在贯彻过未的现在相续中,观待假名才能说即生即灭。
癸三 有穷无穷门破
假定「生住灭」的三相是有为法,像萨婆多等所说的,即应该「更」承认这有为的三相,又「有」生、住、灭三「有为相」,那就犯了「无穷」的过失。如甲法是有为,是由生、住、灭乙为他作表相的;乙法也是有为,就又要生、住、灭丙为他作表相;丙法仍是有为,那就还要生、住、灭丁为他作表相了,这样推论下去,不是成了无穷吗?假定说生、住、灭虽是有为法,但不要另外的生、住、灭为他作相,那么,这有为法上的三相,就不能说他是「有为」了。他不再有生、住、灭三相,怎么知道他是有为呢?这样,承认另有生、住、灭,就犯无穷过;不承认另有生、住、灭,又犯非有为过。这究竟要怎样才好?有部推论的结果,承认另有生、住、灭,但不承认有无穷过;分别说系说三相是无为;大众系说三相是有为,但自生、自灭,不需要另有生灭为他作相。思想恰好是对立的:不是有为,就是无为;不是俱时,就是前后。不建立缘起的假名论,怎能不犯过失呢?
壬二 别破三相
癸一 破生
子一 自他门破
丑一 破他生
寅一 立
能生有为法的生,是怎样生起的?有说:由另一个生生的,这叫他生派,或展转生派,是犊子系与说一切有者的见解。有说:生是自生的,不需要其他的生法生,这叫自生派,或不展转生派,这是大众系的见解。现在,先破他生派。这一颂,是有部他们,为了避免上来的无穷过,而作展转生的建立。他们说:另有一法能生这生的,叫生生,如另有能得这得的,叫得得。某一法的生起,有生能使他生起。这生,另有能生他的「生生」;这生生的「生」起,能「生于」那个「本生」。本生,指能生某一法的。本生从生生而生,这生生,是不是也还要另一个生生去生这生生?不要!因为本生生起的时候,除了他自己以外,有能生其他一切法的力量,所以「本生」的「生」起,「还」可以「生于生生」。这样,本生是有为,是由生生所生的;生生也是有为,是由本生所生的。所以,主张生、住、灭外另有有为相,却不犯无穷的过失;有部、犊子系都这样说。有部建立三相,说一切法现起时有七法共生:一是法、二本生、三本住、四本灭、五生生、六住住、七灭灭。根本的生、住、灭,作用特别大;生,生起时,能使其余的六法也都生起;住,住时,能使其余的六法也住;灭,灭时,也能使其余的六法灭。但生生只能生本生,住住专能住本住,灭灭唯能灭本灭。法,根本是被动的,不能叫余法生灭。假定说生、住、异、灭,那就一法起时,有九法共生了。法、生、住、异、灭、生生、住住、异异、灭灭,是为九法。根本生又名大生,生生又名小生,小生生大生,大生生小生,就是这个道理。正量部除了这些法,还有其余的法,所以说一共有十五法共生。西藏的《无畏论》说,本论的破他生,是破正量部;但《十二门论》与青目释,都是指说一切有部的。总之,凡是主张三世实有的,主张展转生的,都为此中所破。
寅二 破
假定说生生是因,本生是果,这「生生」的因,「能生于本生」的果。那么,就不可说生生是从本生生的。为什么呢?「生生」是「从本生」生的,这所生的生生,又怎么「能」够转过来「生」起「本生」?如说母生子,又说子生母,这话讲得通吗?同样的,假定说本生是因,生生是果,这「本生」的因「能生于生生」的果。那么,就不可说本生是生生所生的。为什么呢?「本生」是「从彼」生生而「生」的,这所生的本生,又怎么「能」够转过来「生」起「生生」呢?有部说:先有本生,后有生生,生生当然不生本生;或先有生生,后有本生,本生自也不能生起生生。可是,我建立同时的因果,他们同生同灭,你却把他分作前后讲,这自然觉得有上说的困难了。依我的俱有说,生生生的时候,可以生起本生;本生生的时候,也可以生起生生。像两个一只脚的跛子,你扶我,我扶你,就可以站立不动,这不是彼此为因吗?不行!像你所说的,「生生」在「生」起的「时」候,「能」够「生于本生」,如生生像跛子一样,本来已有了,那或许可以说彼此相依而立。但是「生生」的自体,还「未有」现起,还需要本生生他,他怎么「能」够「生」于「本生」呢?又「若」如你所说,「本生生」的「时」候,「能」够「生于生生」。「本生」的自体还「未有」现起,还要生生来生他,他又怎么「能」够「生」于「生生」呢?由此,可知所说的彼此展转相生,并不能免无穷的过失。
丑二 破自生
寅一 立
这是自生派,也叫不展转派,建立自己的理论。大众系的学者,就是采取这方法的。自生,是说能生起有为法的生,自己能够生起。他不但说生法是这样,其余的法,也还有采取这一理论的。如心能认识境界,心又能自己认识自己。后代唯识家的自证分,以心见心,也是从这样的思想而来。照自生派的学者说:「如」放射光明的「灯」光,一方面「能」够「自」己「照」耀自己,另方面又「能照」耀「于」其他的东西。灯光是这样,「生法」也是这样;生法生起时,「自」己能「生」自己,同时也能「生」其他的法。这样,生是有为法,却不须生生来生他。这样的思想,完全走上另一系统,与他生派的有部学者截然不同。这灯能自照的比喻,照提婆的《百论》看来,也是外道所常用的。大众系可说是通俗的学派。
寅二 破
卯一 破其喻
灯能照破黑暗,这是世俗所共知的。但灯光是怎样的破暗,在理智的观察下,大成问题。灯是光明的,假定灯体已成就了,光明四射。那时,「灯」光的本身「中」,「自」己根本没有黑「暗」,灯所照达的「住处」,也同样的没有黑「暗」。那灯光所照,照个什么?照所以为照,是约他能够「破暗乃名」为「照」的。现在灯的自体及所住处,都「无」有「暗」,无暗可破,那还有什么「照」呢?一般的看法,光明与黑暗,不能同时存在。有了光明,决定没有暗,所以灯的光体放射了光明,灯体没有黑暗,处所也没有黑暗。没有黑暗,所以说他能照。但现在从照的所以为照上观察,没有所照破的黑暗,自照照他的能照也不能成立。或者说:灯光中不能说没有黑暗,如暗淡的灯光,不能明彻的照耀,再加一盏灯,就越发的光亮起来了,这不是灯中有黑暗可照吗?不是这样!暗淡的灯光中,有他的暗淡,这暗淡不是这暗淡的光明所照破的。在后起明亮的灯光中,现在的暗淡已不可得,那也不是后有的光明所照破的。灯光怎能自照照他呀!
外人救道:我说灯能自照照他,不是像你那样讲的。灯光没有时,当然没有照;灯光生起后,黑暗已破了,自然也没有照。但在灯光正发生的时候,我说他有照,这有什么不可以呢?有照就可以自照照他了!这仍然不能照。为什么呢?你说的灯光初生,是已成就呢?还是未成就?假使说灯将生时,光体没有成就,没有成就就没有力量能破黑暗,那怎么可说「灯」初「生时」「能破于」黑「暗」呢?同时,「此灯」光「初生」的「时」候,光明还「不能」碰「及于暗」,明暗不相到。暗在时明还未来,明来时暗已前去,光明怎么可以破暗呢?光既是实法,暗也是实法,在同一空间时间中,是不能同时矛盾存在的,所以明暗不相及,光明也就无力破除黑暗了。假定执著「灯」体虽不能碰「及暗」,「而能」够「破」除黑「暗」的,那么,一盏透明的「灯」,放「在」这个地方,就应该「破」除「一切」地方的黑「暗」了!这因为灯在这儿,碰不著暗而可以破暗;其余一切地方的黑暗,也碰不著,也应该有力量可以破除了!此间的暗,与一切世间的暗,有什么差别呢?事实上,此间的灯光,只能破此间的黑暗,不能遍破一切世间的黑暗。可见灯未及暗而能破暗的话,是不合道理的!
再进一步说:明与黑暗的体性,是相反的。假定「灯」光「能」够「自」己「照」自己,也「能照」及「于」其他的一切;那么,黑「暗」也「应自」己「暗」蔽自己,「亦能暗」及「于」其他的法。这样说来,你想以光明去照他,他还要以黑暗来障蔽你哩!灯的自照照他,既在胜义谛中不可得,那怎能用作自生生他的比喻呢?
古代三论师,是常时活用灯破暗喻的。光明犹如智慧,黑暗等于烦恼。智慧的破除烦恼,是怎样破的呢?痴与慧是不并存的,般若现前,那时本没有愚痴,你说断个甚么?假定说,般若将生未生的时候可以断烦恼,未生就没有能破的力量,已生又没有烦恼可破!假定说:现在一念烦恼灭,后念的智慧初生,称为破除。那么,烦恼在前念,智慧在后念,两者不相及,怎么可以说破?又有什么力量,可以保证烦恼的不再生?如不相及而可以相破,见道的智慧生起时,修所断的一切诸惑,也就应该断除了!还有,智慧既能有力破烦恼,烦恼也有力蒙蔽智慧,岂不要成个相持不下的局面,还能说破吗?大乘的不断烦恼,烦恼悟时即菩提,都在这性空的见地上成立。
卯二 破其法
现在再直接从自生生他的见地,加以观察。你说生能自生,也能生他,是怎样生的呢?是未生而能生自生他呢?是已生而能自生生他呢?如未生能够自生,这「生」还「未」曾「生」起,还没有自体,怎么「能」够说「自」能「生」自呢?如已「生」后能「自生」,「生」体既「已」成就了,还「用生」做什么?老实说:自就不生,生就不自,说生能自生,是不合理的。生还不能自生,更谈不上生他了。
子二 已未门破
丑一 总遮三时生
《中论》用三时破,虽说已生、未生,主要的是逼他走上生时生的绝路。如〈观去来品〉中三时破去,也就是如此。上面说,「生」相不是在「生」起了「已」后有「生」的,因为生的作用已过去了。也不在没有「生」的时候已有「生」的,既然未生,那里会有生相呢?或者说:已生、未生都不可,生时生该是没有问题了!这仍不行。要知道:生时是依已生、未生而建立的,离了已生、未生,那里还有生时?所以,「生时」也是「不生」的。这个道理,在「去来」品的破去「中」,「已」详细的解「答」过了。
丑二 别破生时生
寅一 破缘合之生时生
论主说:三时中都不可生。外人意中,一定承认生时生;但要免除生时无体的过失,就转计众缘和合的时候可以生。虽说众缘和合生,意许上还是成立他的生时生。所以论主批评他:「生时生」,这「事」在上面「已」说过「不」得「成」了,怎么又说「众缘」和「合」的那个「时」候「而得生」呢?众缘和合时生,不仍旧是生时生吗?外人心目中的因缘和合生,或者是同时因果,或者是异时因果。不问同时、异时,因法与果法,都是各有自相,独立存在的,因缘和合是这样,不和合还是这样。所以,说有自性,又说众缘和合生,这是不合理的!依中观的正见,「若」诸「法众缘」和合而「生」起,那就是无自性的;无自性的缘生,当体「是」本性空寂的「寂灭性」。寂灭性的缘生法,不应执有实在的自性法在生时生。所以「生」法与「生时」,「是」观待的假名,在缘起的无自性中,「二」者都是「寂灭」无生的。
寅二 破已有之生时生
卯一 约所生之生破
因缘生法,是释尊的根本教义。外人虽不能正确的把握,也有他的根据,他是不能轻易放弃的,所以现在再破已有的在因缘和合时生。像说一切有系,主张未来具足一切法的,不过没有遇到缘的时候不生起,因缘和合时就生起了;这近于因中有果论者。性空论者说:凡是存在的,必是生起的,没有生就不存在。所以,说「有未生」的「法」,先已存在,一碰到缘就可以「有生」的话,这未生的(所生)「法」既是「先已有」了,「更」要「用」(能生的)「生」做什么呢?因为生是使法从无到有的;既已有了,生就无用,那怎么可说先有而后生呢?
卯二 约生之能生破
假使说未生的法,在因缘和合的「生时生」,这法依不相应行的生而生,姑且说「是能有所生」的。但生相又从何而生?「何得更」另「有」一个「生」相「而能生」这个「生」?假定说:「更有」一个「生」,能生此生,那么「生」又从「生」,就「无穷」了!假定说:「离生生」而能「有」本「生」,本生能生有为法,而自己能自生,不须另外的生法生;生既可以自生,一切「法」都是「自」己「能生」自己的,又何必要这能生的生相呢?
子三 有无门破
丑一 就体有无破
实有论者,说有就是实有,说无就是什么都没得。现在就以外人的观点(实有自体和自体都无),破斥他的生。其中,先从有为法体的有无破,再约有为的标相有无破。三有为相,是有为法的相,而生、住是有相,灭是无相。
所说的生,是有实在的自体法而生?还是没有实在的自体法而生?或者是亦有法亦无法而生?假定「有」实在的自体「法」,就「不应」该「生」。为什么呢?法既然已是实有的,何必还要生?假定没有实在的自体法,没有就根本没得;没有,能生个什么呢?所以说:「无亦不应生。」常人以为有了不生,这是可以说得过去的;无,为什么也不能生?要知道:生是因果相生,果法既根本没得,能生的因及缘,自然也都谈不上。因果必有能生所生,必有能所相及的作用,现在果法既一切都无,不能有因果能所相及的关系。所以有固不能生,无也不能生。有无都不可生,说亦「有」亦「无」,当然更是「不」可「生」的了。这详细的意「义」,在前〈观因缘品〉的『若果非有生,亦复非无生,亦非有无生』的颂中,「已」明白的「说」过了。
丑二 约相有无破
上面都是以生破生,现在以灭与生相待,破生的不成。你所说的生,是在灭的时候生,还是不灭的时候生?假定是在「诸法灭」的「时」候有生,正在灭「时」,实「不应」有「生」,因为生灭是相违的。灭时非生,生时非灭,灭是损害生的。假定说在法不灭的时候生,这也不合道理。一切有为法,是念念生灭,即生即灭的。生不离灭,没有灭的生,是不会有的。所以说:「法若不灭者,终无有是事。」
癸二 破住
子一 已未门破
上面已破三相的生,现在接著破住,也有三门。不住法是未住法,住法是已住法;前者是不安定不静止的,后者是安定不动的静止。不安定不静止的动相,说他是住,这当然不可以,因为动静是互相乖违的。所以说:「不住法不住。」安定的不动的静止,说他是住,这也不可以。因为,住似乎是安定相,但他是从动到静的,离却从动到静,就不能了解什么是住。所以已「住」的「法」,也「不住」。除了未住的法和已住的法,更没有住时,所以说:「住时」住也是「不」能「住」的。还有,住是从生发展来的一个阶段,要有生才有住。如上所说,生是不可得的;没有生,那里还谈得上住呢?所以说:「无生云何住?」
子二 有无门破
前三时门破,用无生故无住的类例破;本门是以灭与住相待而破住的不成。是灭时住?还是不灭时住?假定说:「诸法」正在「灭」的「时」候有住,这是不可以的。因为一法中的灭、住二相(住是有,灭是无),是相违的,住就不灭,灭就非住。灭是破坏住的,所以说「是则不应住」。假定说:法不灭时住,这也有过。因为诸「法」「不」刹那「灭」,是「无有是事」的。「一切」有为「法」,在有情分上,具有「老(异相)死(灭相)相」;在众多的无情分上,具有异灭相;在整个器界分上,具有坏空相;法法都在不断的演变过去的过程中,所以从来「不见有」一「法,离」了「老死」相而「有」安「住」的。这可见不灭时住,是怎样的错误了。
子三 自他门破
不论住相的能否使有为法住,现在问:住相是本身能自有住力而住?还是也像其他法一样,要假藉其他的住力才能住?假定说:住是自体能住的,那法也就应该能自体住;法既不能自相住,「住」自然也「不」能「自相住」的。假定说:住的本身无力自住,要藉他住才能住,那就住更要住,成无穷过。所以说:「亦不异相住。」这「如」上面说的「生不」能「自生」,也「不」由「异相生」的道理一样。但上面广破,这不过略略指破而已。住不自住,是破自住派的大众系;住不异相住,是破他住派的有部学者。以无穷过破他住派,他是不承认有过的,他说:大住住小住,小住也可以住大住的。其实这不能免除过失,因为小住是由大住有的,怎样能够住大住呢?大住是由小住有的,怎么反而住小住呢?
癸三 破灭
子一 已未门破
生相与住相不成,灭相也自然不成,所以从此以下,观破灭相,也有三门。假定说:这「法已」经「灭」了,既已灭了,灭的作用已息,流入过去,这当然「不」可再说有「灭」。假定说:法还「未」曾「灭」,既没有灭,就是灭相的作用未起,既没有灭相,自也「不」可说他是「灭」。离了未灭、已灭,又没有灭时,所以说:「灭时」也「不」能成立有「灭」。还有,灭是生的反面,有生才有灭,上面已详细说到「无生」相可得,这那里还「有灭」呢?所以在三时中,求灭不可得,这实在是不言可喻的了。
子二 有无门破
丑一 约相有无破
寅一 以住相破灭
这是以有相的住,观察无相的灭。假定说:这「法有」安定不动的「住」相,既然安住不动,自然是「不」会「灭」的。假定说:这「法」没有安定「不」动的「住」相,这也「不应」该说他有「灭」。因为,一切法虽是即生即灭的,但灭是从有到无,从存在到非存在的,他离了住相的存在,灭无也不能成立的。谁能离却存在的住相,而想像灭无呢?所以佛法说灭相是有为法,是缘起法离散的假相。
寅二 以灭相破灭
这是直从灭相的本身,推破自相灭的不成。假定现在有这么一法,你说这一法就在这时候灭?还是在另一时候灭?如果说这法在这个时候灭,这是绝对的矛盾不通。因为,一方面承认现在有这法的存在,同时又说这法现在是灭无,这岂不有有无同时的矛盾?所以说:「是法于是时,不于是时灭。」假定说现在是有,所以这时不灭,要到下一刹那才灭,这也说不过去。怎么呢?这时,此法没有灭;异时,又没有此法;没有此法,已失却了此法灭的意义,这那里还能成其为灭呢?所以说:「是法于异时,不于异时灭。」
寅三 以生相破灭
这是以生相的不可得,例观灭相的不可得。在「一切诸法」中,「生相」是「不可得」的;如〈观因缘品〉,以自、他、共、无因四门观生不可得等。所以,无有生相,成为佛法的根本大法。「以」一切法「无生相」,也就没有「灭相」,无生,更有何可灭呢?
丑二 约体有无破
这又约法体的有无,评破灭相不可得。假定说:「法」体「是有」的,那就不能够说「有灭」,因为实有法体的存在,就是常住,常住的东西怎样说得上灭?同时,在「一法」当中,不能够说「有有无」的二「相」。如光与黑暗不能同时存在,他是光明的,就不能够说有暗相一样。假定说:「法」体「是无」有的,那也「无有灭」相可说。因为灭是有的否定,如法体根本就没有,那也说不上灭不灭了。「譬如第二头」,根本是「无」的,所以就「不可断」。这样,法体实有或实无,灭相都不能成立。
子三 自他门破
本颂对照自他门的破生破住,已大体可明了。上半颂,从灭相的「不」能「自」「灭」,与另一「他相」(灭灭)也「不」能「灭」,直接的破斥自性的灭相。下半颂,例破:「如自相不生,他相亦不生」,可知灭相也不能自灭他灭。进一步说,灭相待生相而成立,如生相是如此的不生,那里还有灭相可成立呢!凡自他门破生的一切论式,都可以照样的破灭,此处不再广说。
辛二 结一切法不成
「生住灭」三相,是有为法的标相。是有为,必有此三者;离却三相,就无法明了他是有为法。所以,从上来详细观察,三相既然「不成」,也就「无有有为」法可得了。下半颂,进破无为法。无为法的定义,是『不生不住不灭』。有人不了解佛说无为法的真义,成立种种的无为法(如择灭、非择灭等),以为在有为法以外,另有无为法体的存在。不知道佛说无为,是不离有为的,待有为而说无为的。指出有为法的如幻不实,生无所来,灭无所至;以此实生实住实灭的不可得,从否定边,称之为不生不住不灭。或是指他的本来性空;或是指体悟不生(择灭);这是开显缘起空义的,何尝以为有真实的不生不灭的无为呢?所以如能了解「有为」三相是「无」性、不可得,即可悟入「无为」法空了。有些经中,因学者妄执离有为虚诳的无为真实,所以说有为、无为、非有为无为的不二。理解教意的,知道佛法还是如此,与专说有为无为的同一意趣。那些守语作解的人,就坚决的执著:无为法不究竟,非有为无为的不二中道,才是究竟的真实。我们引申论主的意趣,应当告诉他:二既不成,何得有不二呀!
庚二 显三相之正义成
上面广显三相的不可得;然而,三相的不可得,是胜义自性空,从世俗谛假名的立场,不能不有。说他无,是破坏世俗;说他不空,是破坏胜义。进一步说,俗破,真也不成;真坏,俗也不立。二谛都失坏了,这是佛法中的痴人。所以,上显真空,此一颂要说明俗有,也是遮破破坏世俗的方广道人。
颂义很简要,举三种譬喻,「如幻」、「如梦」、「如干闼婆城」,说明「生住灭」三「相」,也是「如是」的。幻是类于魔术师的变幻,依某些东西,加以某种方法,现起另一种形态,诳惑人的耳目。梦是睡著了,心识失却统摄力,种种记忆杂乱的浮现,觉到他如何如何。干闼婆城,即是海市蜃楼、空中楼阁。这三者,如依一分声闻学者的意见,这是譬喻无常无我的,不是说空。如依一分大乘学者的意见,这是譬喻一切境界是唯心所现的。现在都不是,是直显一切法(本颂指三相)的自性空的。《大智度论》说:『幻相法尔,虽无根本而可闻见。』如幻成的牛马,牛马是实无的,但他都很像牛马,观者也必然的见牛见马。法相不乱,决不因他的无实而可以指东话西的。他虽现起牛相马相,欺惑人的耳目,但加以考察,他实在并无此牛此马的存在。自性不可得,而假相分明不乱,即简要的指出这譬喻的意义。幻,譬喻假名可有,也就譬喻自性本空。以此等譬喻为譬喻无常的,姑且不论。以此譬喻唯心,实是违反世俗。如干闼婆城,决不是我们心中的产物。或在海边,或在沙漠中,因空气光线等关系,远方的人物,在眼前影现出来,使我们见人见城。这有物理的因素在内,岂纯是自己心识的妄现。又如梦,有过去的经验,或者可说熏习于自心;然而睡眠者身体上的感觉,或太饿,或太饱,觉热,觉冷,还有外来的音声、香气等,无一不引发此梦境,也决非自心或过去的经验而已。至于幻,有幻者,有幻所依的东西,有幻者的方术,必在种种因缘和合下,才有此幻象。以性空者看来,一切皆在根境识三者和合的情况下幻现;他与心可以有关系,但决不能说唯心。从世俗谛说,一色一心,假名如幻;从胜义说,一色一心,无不性空。依上面解说,三相如幻,也决非否定三相假有。一切法是性空的,所以是无常的;假名如幻,即生即住即灭,自性不可得。因为非自性有,是缘起的,所以三相同时而前后的特性不失。不即不离,一切成立。
观作作者品第八
观世间集中,上两品论究从烦恼——染著而有生灭。集谛本以爱取为主动力,作业而受果,所以此下三品,明作业、作者及受报。《阿含经》说:无作者而有果报。这是说:作作者没有,而业与果报,却丝毫不爽。《净名经》也说:『无我无造无受者,善恶之业亦不亡』,但这是针对外道的神我而说的。外道们立有我论,为作作者、受受者,建立他们的轮回说。佛法是彻底的无我论者,所以说作作者没有,仅有业及果报。因为执著我我所,为造业感果的原因;无我,即能达到解脱,所以特别的重视无我。业及果报的是否实有,且略而不谈。其实,是常是实的作作者,固不可以说有;假名的作作者,也还是要承认的。同样的,业及果报,虽说是有,但业果的实自性,也还是不可得的。作作者、受受者、业、果报,都没有实在自性可得,而经说自作自受,这都是约缘起的假名说。这缘起如幻的作业、受报,是佛法中最难解的。忽略如幻的假名,犊子系等才主张不可说的作者、受者;一分大乘学者,才主张有如来藏为善不善因。
戊二 有作则受
己一 观作作者
庚一 正破
辛一 遮戏论
壬一 实有实无门
癸一 标章
作者是能作者,作业的业是事业。作身口意的三业,引起感果的能力,也叫做业。这作者与业,是实有的呢?还是实无?能作的作者及所造作的业,一般人的见解,不是实在有,就是实在无;本论称之为决定有、决定无。惯习了自性见的人,不出这二边见,所以用有无双关去观察。假定说:「决定有」实在的「作者」,就「不」应「作」实有的「决定业」。假定说:「决定无」实有的「作者」,也「不」应造「作」实无的「无定业」。虽有这双关的观破,但下文解释时,只说明『决定有作者,不作决定业』。因为,实有作者、作业,尚且不可得,何况无作者、作业呢!这可以不必再说。
癸二 释成
为什么说决定有作者不作决定业呢?因为,假使说业自有决定真实的体性,这就不能成立造作的意义。这业是自体成就的,不是由作者的造作而有,也就根本用不著作者。所以说:「决定业无作,是业无作者。」反之,假定说能作者的我,自有决定的体性,不因作业而成立,这也就不能成立造作的意义。并且,离了业而先已有了能作者的自体,这作者也就与业无关。作业与作者,要有相依不离的关系,然后能成因果的联系。假使此是此,彼是彼,二者不相关,这因果的联系,就不能成立。所以说:「定作者无作,作者亦无业。」说作者,说作业,本来要成立能作所作的因果性;但执为实有自体,就不能成立他的目的了。
再进一步的推破:如执著人法各别,作业之前「定有作者」,或作者之前「定有作业」;那么,所执的「作者及作业」,就会「堕于无因」而有的过失。要知道,由于作业,所以名为作者,如说在未作业前,决定已有作者自体,这就是离作业的因,有作者的果。作者不从因缘生,所以是无因有。同样,作业是由作者所造的,如说他在没有作者以前已有,这就是离作者有作业,作业不从因缘有,所以也是无因。上颂说不能有所作,这一颂说作者作业无因。如作者及所作业,不从因缘有,这又有什么过失呢?这过失太大了!假定作者、作业「堕」在「无因」中,无因,根本就不能成立。而且,作者是作者,作业是作业,二者既「无因」,那当然也就「无果」。真的因果都不可得了,那还有什么呢?也就「无作无作者,无所用作法」了。无作是没有作业,也可说是没有作果的动作;无作者,是没有能造作的我;无所用作法,是说所作的资具也不可得。
从此推论下去,就达到拨无一切的邪见。因为,造作、作者、所用作法都不可得,那么,恶业的罪行,善业的福行,也就无有了。所以说:「若无作等法,则无有罪福。」罪行是感罪恶果报的,福行是感福乐果报的。「罪福等」行既都是「无」有,那么罪苦的、福乐的果报,当然也就不可得了。所以说:「罪福报亦无。」有罪福的业行及罪福的果报,就有世间生死的因果,及依此而超脱的出世法。假使没有了这些,这就是破坏了世间,也就是破坏了出世间。所以说:「若无罪福报,亦无大涅槃。」涅槃是依修行无漏圣道而证得的,也还是胜无漏因所显。经中说:『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世出世间一切,不离因果。所以,如不能成立因果,世间的苦集不可说,出世间的灭道也不可说,那就成为一切「所作」的「皆空无有果」了。那么,我们还辛勤的修善,精进的修学佛法做什么呢?
壬二 亦有亦无门
上面说实有或实无作者,不能成立作业。于是外人又转计:作者亦决定有亦不决定有,能作亦决定亦不决定的业。这亦有亦无,类似性空者所说的性空假名,但实际不同。他们的意念中,不是实有,就是实无,有无是敌体相违的,决不同性空者的性空假名,是相成而不相夺的。亦有亦无,有人说:没有作业的时候,不决定有作者;造作业了,就决定有作者。没有感果时,决定有所作业;感了果,就不决定有所作业,如饮光部所说的。他是约长时说的,如在一刹那间,那谁能建立亦有亦无呢?「作者」的亦「定」亦「不定」,是「不能」造「作」亦定亦不定的「二业」的。定不定,就是有与无。实「有」与实「无」,两性「相违」,怎么可于「一处」的作者,说他亦有亦无?或于一处的作业上,说亦有亦无的二性呢?所以说「无二」。
壬三 一有一无门
再作一有一无破。如说作者有作业无,或作者无作业有,这都不能成立有所作的。因为,有因与无果,有果与无因,一有一无,二者不能相及,不能构成关系。所以决定「有」作者,「不能作」决定「无」的作业;决定「无」作者,也「不能作」决定「有」的作业。或者觉得:一有一无,难以成立造作;要成立因果的关联,还是有作有作者吧!但是,先有作业,还要作者作什么?在作业前先有作者,这作者,到底作了什么而称为作者呢?这「若有作作者」的「过」失,早已「如先」前所「说」,不劳一破再破的了。
壬四 此一彼三门
从自性的见地去看作者与作业,说作者能作业,这是不能成立的。因为事业定有,「作者不作定」业;事业不决定有,作者也「不作不」决「定」业;事业亦有亦无,作者也不作亦决「定」亦「不」决「定业」。说作者能作业,这业决不出三类。「其过」失,如「先」前的实有实无门、亦有亦无门、一有一无门,「已」分别「说」过。反过来说:决「定」的「作者」,不能作业;「不」决「定」的作者,也不能作业;「亦」决「定亦不」决「定」的作者,也「不能作于」各种的事「业」。他的所以不能作,「过」失也在「先已说」。把这三种作者,三种作业,分别配合来说,可以成为九句:决定的作者,不作决定业;不作不决定业;不作亦决定亦不决定业。不决定的作者,不作决定业;不作不决定业;不作亦决定亦不决定业。亦决定亦不决定的作者,不作决定业;不作不决定业;不作亦决定亦不决定业。列表如下:
决定作者不作、决定业、不决定作者不作、不决定业、亦决定亦不决定作者不作、亦决定亦不决定业
辛二 示正见
他人所执的实有或实无的作者及作业,已摧破了;性空者究竟有没有这二法呢?如抹杀了这二者,这一样的堕在邪见中;如还承认有这二法,那么到底是怎样的?论主说:作者与作业,是彼此相依而相存的,彼此都从因缘生,没有自性的作者及作业,但假名相宛然而有。这就是说:作者之所以为作者,是「因业」而「有作者」的;业之所以为业,是「因作者」而「有业」的。因此,作者及作业,成立于假名的相互观待法则。假使离了作者,作业就不可得;离了作业,作者也就不可得。论主「成」立「业」及作者的意「义」,就是「如是」。除了这缘起义以外,「更无有」其「余」的「事」理可以成立的了。
古代的三论学者,据『决定业无作』一颂,成立初章义,依本颂成立中假义。初章义遮他,中假义显正。如说:作者是人,作业是法,各有决定性,那就不依人而有法,不依法而有人。这样,人不从法有,人是自人;法不从人有,法是自法。人法都是自有的,自有就是自性有,失却因缘义,就是非佛法的邪见了。反之,人不自人,依法故有人;法不自法,依人故有法。这样,人法都是因缘有,因缘有就是假人假法;假人假法,即是不人不法,从假入中。转过来,不人不法而假名为人法,就是中后假了。天台家立不可思议的妙假,所以要破这因缘假;但三论师依龙树本品,依因缘相待假,立一切法,也破一切法。
庚二 类破
「如」上「破作作者」的不可得是这样,破斥「受受者」,当知也是这样。受是五蕴法,受者是人。有人才有五蕴的受法,有五蕴的受法才有人;离了五蕴的受法,人就不可得,离了受者人,五蕴的受法也就不可得。这一切,因缘和合有的,缘生无自性,无自性就是空;在这空无自性中,唯有假名的受受者。如破受受者是这样,其他凡有因果关系、人法关系的「一切诸法」,也都可以「如是」的方法去「破」斥,去成立。
观本住品第九
本住,是神我的异名。住有安定而不动的意义,本是本来有的意思;本有常住不变的,就是我。本论译为〈观本住品〉,余译作观受受者。佛法中,犊子系的不即五蕴不离五蕴的不可说我,经量部的胜义补特伽罗我,都是在一切演变的流动中,显示有不变不流动者。这存在者,能感受苦乐的果报。外道所说的神我,也是建立于自作自受的前后一贯性;没有这贯通前后的神我,自作自受的业感关系,就没法建立。
有情,不论他是人或畜生,都有活泼泼的能知能觉,这知觉者是眼等诸根吗?是了别的心识吗?感受与六根有著密切的关系,但五色根是色法,怎么能对境感受而引起知觉?有人说:眼有视神经,耳有听神经,……身有触觉神经;神经系的中枢是大脑,依神经的感受作用,就可以说明知觉者。但有的说:神经与感觉,虽确乎有关,但物质的神经系,怎能转起主动的意识作用?依他们说:神经传达感觉,像邮差的敲门送信;而接信以后,如何处理,却另有门内的主人。在古代,一般人觉得意识作用的起落复杂,并且也有不自觉有意识的时候,所以都觉得在身心中,别有一常住不变的神我。佛法是不许有常住神我的,这神我的不存在,大致无问题;而意识活动的依根身而不就是根身,在现代又引起辩论。那自性的意识论,已发现破绽了。性空者要破斥自性我与自性识,从假名缘起中给予解说。清辨论师说本品也破犊子部,但主要为破外道离蕴即蕴的我。外道神我论的根本思想有二:一、有神我,才有眼等根身及苦乐等的心心所法。二、依眼等根身、苦乐心法的生起,推知有神我。眼等必须依我,才能发生作用。死人的眼等诸根,不再起取境的作用,证明神我的离去了,有神我才可用眼等见色。本品的观破本住,就针对这两点。
己二 观受受者
庚一 别破
辛一 离法无人破
壬一 叙外计
这是外道建立自己的主张。他说:「眼耳」鼻舌身「等」的「诸根」,情感的「苦」痛、快「乐」、不苦不乐,以及意志的、思想的「等」等一切心心所「法」,这些,是谁所有的「事」呢?依他们说,这唯有本住,所以说:「是则名本住。」假使「无有本住」者,那「谁」能「有眼等」诸根、苦乐等诸「法」呢?「以是」,应「当知」道,有情是「先」「有本住」存在的。有本住就有作者,有作者就有作业。如外道的本住能确然成立,那作者作业等也不成问题了。
壬二 破妄执
现在要破斥外道的计执。他们说本住是先有的,要有本住而后才有眼等,那就是承认先有我而后有法。假定真的如此,「离」了「眼等」的诸「根」,以「及苦乐」的情感,与意志「等」的心心所「法」,「先」已「有」了「本住」的存在;那以什么「知」道先有这本住的呢?这问题是外道最感困难的,因为要因眼等诸根及心法,才知道有主体的我;离了这些,就无法说明他的存在。假使以为「离眼耳等」的诸根、苦乐等的诸法,别「有本住」的存在,只是微妙而不易体认,而不是没有;但这同样的不可能。因为如本住可以离眼等而存在,这必然的也「应」该「离本住」「而有眼耳等」诸根、苦乐等诸法的存在。果真是这样,那又怎么可说『若无有本住,谁有眼等法』呢?如此反复推征,可见先有本住的主张,达到没有成立本住的必要,自己取消自己。同时,眼耳、苦乐等是法,本住是人,如要有眼等诸「法」,才「知」道「有」本住——「人」,那当然也要有本住——「人」,才「知」道「有」眼耳等诸「法」。假使「离」了眼等「法」,那里还「有」本住的「人」?「离」了本住的「人」,又那里「有」眼等的「法」呢?
古代三论师说:这是约观待不相离破。就是说:眼等与本住,互相观待,有此就有彼,有彼就有此。如法不可得,人也就不能成;人不可得,法也归于无有。嘉祥大师说:前两句是外人的转计。因为破执的第二颂中,曾经说他离眼等有本住,就不可说有本住能利用眼等,而眼等也应该是离本住的。所以他又转救说:人不是离眼等诸根、苦乐等法,知有他的存在,而是因法才知有人的;法也不是离本住的人,知有他的存在,而是因人才知有法的。他们虽各有别体,而在认识时,是彼此相待的。所以下两句就破斥道:人与法既是互相观待有的,观待是相依的假有,离法怎么还有人自性?离了人又怎么会有自性法呢?
壬三 显正义
这一颂,一方面以自己的正义,显示法有我无的思想;一方面又引诱外人另作一解释,自讨没趣。「一切」的「眼」耳「等」的诸「根」、苦乐等的诸法,是因缘和合而存在,决不由本住而后是有。所以合理的说,「实」在是「无有本住」的。本住虽然没有,「眼耳等」的「诸根」、苦乐的诸法,各各「异相」「分别」,各有他自己不同的作用。如眼有分别色的作用,耳有分别声的作用,受有分别苦乐的作用,想有取相构画的作用等。外人所以要建立本住的我,无非要成立身心的作用;现在没有本住,眼等的作用已有了,还要本住做什么呢?
辛二 即法无人破
壬一 叙转救
外人转救说:如说眼等各各有他异相不同的分别作用,所以不要本住,这是不可以的。假使真的「眼」耳「等」的「诸根」、苦乐等的诸法,没「有本住」去统一他、使用他,这「眼等」的「一一根」,怎么「能知」道外界的一一「尘」呢?眼等根之所以认识色等尘,这是由我去使用根的关系。可以说眼等根是认识的工具,他本身是没有认识作用的。这见解,近于常识的见解。常人大抵以五官为司理外界的五个官职,内在还有一个支配统一者;这统一者,就是外道所说的神我。
壬二 破邪执
这是破斥外人的转计。照外人的意思说:眼根中有我,说眼见是见者;耳根中有我,说耳闻是闻者;感受中有我,说感受是受者。……那么,这见闻觉知的我,是一还是多?如是一,这就应该「见者即」是「闻者」,「闻者」也「即」是「受者」。这有什么妨难呢?不知道承认了本住是一,在和合的身心作用中,就成为混乱。因为眼见者不但有见,也应该可以听;耳闻者不但是闻,也应该可以见。本住既然是唯一的,何必此见彼闻,有差别的作用!必须「如是等诸根」互用,才可说「有本住」。但事实上,见者是见者,只有他的见用,并不能闻;闻者是闻者,只有他的闻用,并不能见。所以说本住是一,这是不合理的;也可见本住不能成立。假定说:见者是见者,闻者是闻者,受者是受者,想者是想者,知者是知者,觉者是觉者。「见闻」觉知者是「各」各差「异」的,「受」想「者」也是「各」各别「异」的,那么见者「见」的「时」候,不但有见,也「应」当有「闻」;因为见闻者是各异的。既然见者与闻者各别,那见者见时,自然也不妨碍闻者的能闻。反过来说,闻者闻的时候,不但有闻,也应当有见。闻见者是各异的,所以闻者闻,自也不妨碍见者的能见。这样说,诸根中,受想中,可以同时有很多的知觉,神我(本住)就成为众多了。所以说:「如是则神多。」这样的破斥,因为空宗的法相,同于上座系的旧义:见时只能见,闻时只能闻,五识不共生,与意识也不同时起。所以,中观家不用唯识家五识同时可以发生作用的理论。假使承认同时能起五识,虽可以破斥外人的同时多我,外人也可以反破佛法的同时多心了。
数论外道立二十五谛,其中有地、水、火、风、空的五大,五大是由自性的转变而生的。五大从五尘生;五大又生五知根、五作业根及意根。一般的身心知觉作用,都是依五大而起的。所以,「眼耳等」的「诸根」、「苦乐等」的「诸法」,是五大「所从生」的,「诸大」是能生的。此中说的诸大,不是佛教的四大,而是数论的五大说。假定是指佛法的四大说,只可说所造的眼耳等诸根,从能造的诸大生,不可说苦乐等的心心所法也从四大生。现在既说根等苦等从诸大所生,可见是指数论外道的五大说。论主上面从神不离身心,而约一神多神作难,现在再指出身心的能生——诸大中也无神。所以说:不但从诸大所生的眼等根、苦等法,没有实在的我;「彼」能生的诸「大」,也是「无」有「神」我的。大中尚且无我,所生的身心中,又怎会有我呢?
壬三 显正义
前离法无人破的显正中,是依法有我无的思想而显示的。这即法无人破的显正中,是依我空即法空的思想而显示的。我法是相因相待的假名有,并没他的实自性。外人虽也采取因人知法、因法知人的相待安立,但他执有实自性,所以上面也破斥了他的相待。这里是说:假使「眼耳等」的诸「根」、「苦乐等」的「诸法」中,没「有」实在的「本住」;本住没有,那里还有眼等、苦乐等的诸法呢?所以说:「眼等亦应无。」前者是破人我,显示了我空;后者是破法我,显示了法空。在清辨论中,没有这显正的一颂,破后接著就是结呵,似乎要文气相接些。现在依青目释本颂,所以别判为显正。
庚二 结呵
外人说:在眼等诸根、苦等诸法前,先有本住。在上面的诸颂中,以种种的方法,观察寻求,成立在「眼等」之前,并没有实在的「本住」。眼等以前,即是过去的。由过去的寻求不可得,现在眼等中,未来眼等以后,也当然同样的不可得。所以说:「今后亦复无。」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世」中,均「无」所有,那就可以确定的说:本住是于一切时中「无」所「有」的。若无所有,那里还可「分别」本住是先有、今有、后有呢?如石女儿根本是没有的,当然不可分别他是黑是白、是高是矮了。
观燃可燃品第十
〈观作作者品〉,说明了作业的作者不可得;〈观本住品〉,说明了受用的受者不可得;本品〈观燃可燃〉,是约喻总显作受者的空无自性。燃是火,可燃是薪;燃可燃就是火与薪,以火与薪,比喻我与五蕴。因此也可说:前二品是依法破,这品是就喻破。外道及小乘的犊子系,都爱用薪火喻建立他的我。佛世破外道的神我,是以离蕴、即蕴的方法,显示我不可得。所以,他们就用不即不离的燃可燃喻,解救自己。意思是说:离了可燃就没有燃,但也不能说燃就是可燃,燃与可燃,是不即不离的。五蕴(可燃)和合有我(燃),也是这样。说离五蕴别有一我,是不可;但说我即是五蕴,也同样是不可。我与五蕴是不即不离的,虽不离五蕴,但也不就是五蕴。中观家说不即不离的缘起我,与外道、犊子系说的不即不离的神我及不可说我,有什么不同?一、他们说的我,总觉得是有实在性的,或者是神妙的;中观家说的我,是如幻如化缘起假名的。二、他们说不即不离的燃可燃喻,主要的是建立他们的我实有,而不是为了成立五蕴;中观家说五蕴和合的我,不但我是不即五蕴不离五蕴,就是五蕴,也是不即假我不离假我的。五蕴与假我,一切都是相依而有的假名,是空。从空无自性中,有相待的假我,也有相待的假法;五蕴与我,一切都是假名有。这样的有,自然与他们所说的有不同。所以,虽同样的说不即不离的我,而意义完全不同。这是在本品破燃可燃时,应先有的根本了解。不然,破他的结果,连自宗的正义,也误会被破了。
己三 观燃可燃
庚一 广破喻说
辛一 一异门
壬一 总破一异
一般人的见解,或以为我与法是一体的,身体是我,知觉是我。或者见到身心的变异,又觉得是别体的;但我法别体,又不能漠视我与五阴有关系,于是乎主张别体实有而不离。性空者不承认他,他们就以燃可燃的譬喻来救。世俗谛中,燃可燃相待,而可说有燃可燃的不同;但胜义的见地,是不可以说实体的。胜义有是真实的自性有,那就非一即异,不能说相因而别体。所以破斥说:燃是火,可燃是薪。假定说「燃」就「是可燃」,那么「作作者」就应成「一」。作是所作事,作者是能作人,能作人与所作事,说他是一,不特有智者不承认,就是常识的见解,也认为不可能的。所以他们也就转计,说燃与可燃是各别的。但这还是通不过。假定真的「燃」与「可燃」是各别的,那就应该「离」了「可燃有燃」,也就是说离柴有火,因为二者是完全独立的。从所喻说,离五蕴法应有我,我法是各异的。但法外之人,凭什么能证实他的存在呢?
壬二 别破各异
癸一 破不相因
子一 破异可燃之燃
一般人大致主张因法有我,而我有别体,所以,此专从别体去破他的无因。如离可燃的柴有燃烧的火,那就有四种的过失:一、燃烧的火,既离可燃的柴,那就「常」时都「应」该有火「燃」烧著,可以不问有柴无柴的。二、不但有常时火烧著的过失,更应该自住己体,「不因可燃」的柴而有火「生」起,这是无因过了。三、除了常时不待可燃因而火能生起以外,既是常燃的,也就「无」须有「燃火」的人「功」了。四、燃是不离可燃有的,现在说离可燃有燃,这燃烧的火,到底燃烧些什么?没有所燃烧的柴,那火就失却了火的作用。所以说:「亦名无作火。」把这四失归结到根本,问题在无因无缘;有了自性见,这可说是必然的结论。所以说:燃可燃如真的是各各独立的,「燃不待」于「可燃」,那就是「不从」因「缘生」起;不从因缘生起的「火」,如常「常」的「燃」烧,那添柴吹火的「人功」助缘,也就「应」该是「空」无所有了。但事实上,燃与可燃,何尝如此!
子二 破异燃之可燃
外人说:离可燃有燃,不是像你那样说的。我的意思,以为可作燃烧的柴薪,早就是有了的,他与燃不同。不过到了「燃」烧的「时」候,起火烧著了,那时因可燃而有燃,柴也就才成「为可燃」。燃可燃虽有别体,但并无无因常燃等过失。这在论主看来,有很大的错误。柴薪之所以成为可燃,是因他为燃所燃的。在没有烧的「时」候,不是「但」只「有」柴「薪」,不是可燃吗?你说烧时才成为可燃的,那么,在未烧时的薪、烧时的薪,自性实有,是没有差别的。没有烧时只叫做薪,不叫做可燃;烧时,有什么力量使薪成为可燃呢?所以说:「何物燃可燃。」
癸二 破不相及
若一定还要执著柴与火是「异」的,那火与薪就各住自体,火就「不」能到达可燃的薪上。如火不能从这里到那里,使二者发生关系,而使可燃发火,那么,可燃的柴就烧不起来,所以说「不至则不烧」。「不烧」就没有火,没有火也就「不」会有火可「灭」;火「不」可「灭」,就成为「常住」,失去因缘义了!
外人救道:那个说燃可燃异就不能至?依我们说,正因为柴与火是异的,才可以说他至。假使不异,是一体的,这才真没有至与不至可谈了。所以,「燃与可燃」是差别各「异」的,「而」燃才「能」够「至」于「可燃」。这如有两个人,人异、地异,「此」男人可以到那个女「人」那里,那个女「人」也可到这个男「人」这里来。这岂不因为他别异不同,而可以说至吗?(颂中的此彼,原语为男女。)
外人所举的譬喻,与所说的法,根本不合。假使真的离了燃有可燃,离了可燃有燃,「燃」与「可燃」的「二」者,一向是「相离」的,那或者可以如男女一样,可以说这个「燃」「能」够到那「可燃」。可是事实上,二者是不相离的。离了燃,根本就没有可燃;离了可燃也就没有燃。既不能相离,你说此譬喻,以成立燃与可燃异而又可以相及,岂不是不通之至!
辛二 因待门
壬一 破成已之待
外人立相因而相异。上面已破斥他的异体,现在要研究他的相因相待。空宗也说相因相待,但是没有自性的,是如幻的观待安立。没有自性,是说没有真实自性。互相因待,也是说不因相待而有自性。但外人就不然,他听说相异不得成立,就转而计执自性的相因相待。不接受性空唯名说,执有实在的自性,那就也不能成立相待,所以这里又提出来破斥。相待有多种:一、通待,如长待不长。这不但观待短说,凡是与长不同的法,都可以相待。二、别待,如长待短。这唯长与短,互相观待,不通于其他的法,所以是别待。三、定待,是两种不同性质的法,互相对待著,如色与心,有生物与无生物。四、不定待,这与通待是一样的。
假定说:燃与可燃二者,是相因相待有的,「因可燃」而观待有「燃」,「因燃」而观待「有可燃」。那应该推问:是先有燃,而后有燃可燃的观待?是先有可燃,而后有燃可燃的观待?还是先有燃可燃,而后有燃可燃的观待?所以说:「先定有何法,而有燃可燃。」假定先有燃可燃,而后有二者的相待,二者的体性既已先有了,那还说什么相待呢?相待,本是说相待而存在。假定先有可燃,而后有二者的相待,那就不应该说待燃有可燃,因为可燃是先有了的。假定说先有燃,而后有二者的相待,那就不应该说待可燃有燃,因为燃是先有了的。这样,可见燃与可燃,在实有自性的意见下,观待是多余的。各有自性,是不能成立相待的。
一般人的见解,以为先有燃烧的火,后有可燃烧的柴,这是不通的;如火与柴同时都在,也不能说他有相待的;所以大都以为「因可燃」而有「燃」。不知道这种看法,仍免不了过失。一、重成过:在燃可燃还没有观待以前,说已有可燃,这等于已意许燃的存在。如没有燃,怎么会有可燃呢?既已有了燃,而现在又说因可燃而有燃,这不是犯了燃的成而复成的过失吗?所以说:「则燃成复成。」反之,可燃之所以称为可燃,是因燃而成为可燃的。现在说:因可燃而后有燃,那又犯了第二不成过。因为因可燃而有燃,就是那「可燃中」根本「无有燃」;如可燃中没有燃,可燃就不成可燃,那又怎么可说因可燃有燃呢?
壬二 破待已而成
外人想:已成,确是不须观待的,观待也不可能,这应该是相待而后成,就是因待而后有自性。但这还是不成立的。因待,该是二法相待的。假定甲「法」是「因待」乙法而「成」的,而甲「法」又「还成」为乙法所「待」的因缘,甲乙二法有他的交互作用,方可说为因待。现在既主张待已而成,那就根本没有一法可作为「因待」的对象;无所待的因,那因待「所成」的果「法」,当然也就没有了。所以燃与可燃,并不能因观待而成立。假定还要说甲「法」是「有」所「待」而「成」的,纵然有乙可待,但在甲法未待以前,就是自体「未成」,既甲体未成,凭什么去与乙相「待」呢?假定又改变论调,说甲法先已「成」就而后「有待」,这更不通!法已「成」就了,还要「用」因「待」做什么?因待的作用,是为了成立呀!所以,如说燃与可燃有自性,因相待而成,从未成已成中观察,都不能建立。
辛三 因不因门
这颂是总结上义的。上面破燃与可燃是各各独立的,又破成已而待,待已而成;现在就以因不因待门结破。意思是说:「因」待「可燃」,而后说有燃,这「燃」就没有自性;「不因」待可燃而说有燃,这「燃」也不可得。反过来说,「因」待「燃」而后有可燃,这「可燃」没有自体;「不因」待燃说有可燃,也是「无」有「可燃」的。
辛四 内外门
内外,就是从来去中观察。火由什么地方发出?火不能离木而生,所以不是由外加入,像鸟来栖树。但树木中也还是没有火,所以也不像蛇从穴出。平常说析木求火不可得,就是这个意思。火是怎样有的?是在某种条件具备之下发生的,不内,不外,亦不在中间,是因缘有的。所以「燃不」从其「余」的地方「来」入可燃中,可「燃处」也没有「燃」可得。燃是这样,「可燃」也「是」这样。可燃的所以成为可燃,不是外力使他成为可燃,也不是可燃本身就这样具有。不来是不从外来,不出是不从内出,也就是不去。以时间说:已烧没有烧,未烧也没有烧,离已烧未烧,烧时也没有烧,所以说:「余如去来说。」清辨论释及青目长行,都约三时说解说『余如去来说』。其实,去来一句,可以包括更多的观门。
辛五 五求门
本颂应还有一句『可燃中无燃』,五求的意义才完备。佛在时,研究有没有我,就应用这一观法。如火与柴,假使说柴就是火,火在柴中寻求,定不可得;离柴外没有火,这更是尽人所知的。所以,在五蕴中求我固然是没有,离了五蕴去求我,同样是没有的。所以说:「若可燃无燃,离可燃无燃。」这即蕴离蕴的二根本见,显然是不成立的。印度的外道,立五蕴是我,这是很少的,大都是主张在身心外另有一实我。其实这是不能证明成立的,试离了身心的活动,又怎么知道有神我或灵魂?有的执著说:我与五蕴虽然是相离的,但彼此间有著某种关系,可以了知,所以说有我为主体。但既然我法相依而别有,以我为本体,该是法属于我,我有于法了。燃如我,可燃如身心,如说有身心属于我,等于说柴是属于火的。但柴并不属于火,所以说「燃亦无可燃」;这样,我也不应为身心之主而有身心了。并且,我法是不同的,我是整体的,法是差别的。我法相依而有,那是我中有法呢?还是法中有我呢?假定说身心当中有我,寻求起来是不可得的,所以应加一句说『可燃中无燃』。也不是我大而身心小(身心在我中),所以说:「燃中无可燃。」这五门观察,显出即蕴、离蕴、依五蕴的我了不可得。中观家破即蕴离蕴的我,有时依释尊古义以三门破,有时又以五门破;到月称论师,用七门破;但总归不出一异二门。
庚二 结显性空
上「以燃可燃法」,「说」明「受」的五阴法及「受者」的我不可得;其他如「瓶」与泥,「衣」与布等,这「一切」「诸法」,也应作如是观。佛教的其他学派,有说假依于实,和合的假我没有,假我所依的实法,不是没得。在中观家看来,凡是有的,就是缘起的存在,离了种种条件,说有实在的自性法,是绝对不可以的。所以,依燃与可燃的见地,观察我与法,自我与彼我,此法与彼法,都没有真实的别异性,一切是无自性的缘起。从缘起中洞见一切无差别的无性空寂,才能离自性的妄见,现见正法,得到佛法的解脱味。因此,「若人说有我」,是胜义我,是不可说我,是真我,或者是依实立假的假我;又说「诸法」的「各异相」,以为色、心,有为、无为等法,一一有别异的自性,那是完全不能了解缘起。「当知如是人,不得佛法味」,如『入宝山空手回』,该是不空论者的悲哀吧!
观本际品第十一
从此以下二品,以相续的生死为境,而加以正理的观察。现在先观察本际。释尊在经上说:『众生无始以来,生死本际不可得。』什么叫本际?为什么不可得?本际是本元边际的意思,是时间上的最初边,是元始。众生的生死流,只见他奔放不已,求他元初是从何而来的,却找不到。时间的元始找不到,而世人却偏要求得他。约一人的生命说,是生命的元始边际;约宇宙说,是世界的最初形成。在现象中,寻求这最初的、最究竟的,或最根本的,永不可得。假使说可得,那只有无稽的上帝,与神的别名。这一问题,佛法否认第一因,只说是无始的。但无始又是什么意义呢?有的说:无始是有因的意义;如说有始,那最初的就非因缘所生了。有以为:无始是说没有元始。但又有说:无始就是有始,因为『无有始于此者』,所以名为无始;这可说是佛法中的别解。佛常说无始来本际不可得,有人以本际问佛,佛是呵责而不答复的。佛何以不说?有人说:事实上是不可说的,如问石女儿的黑白,不但与解脱生死无益,而且还障道,所以只指示修行的方法去实践。有人说:根性钝的,不够资格理解,所以不说;大根机的人,还是可以说的。释尊所说本际不可得的真义,论主要给予开示出来。上面说作作者、受受者的一切不可得,本不是说世俗现象不可得。但执有真实性的,以为实有才能存在的,不满论主的正观,所以引证佛说『生死本际不可得』的教证,以成立有受受者、作作者、三有为相,以及因缘生灭、去来一切。外人既提出本际不可得,论主也就大慈方便,再为解粘脱缚,引导他离执著,正见缘起的本性空寂。
丁二 生死相续
戊一 观生死无际
己一 正观生死无本际
庚一 显教意破
「大圣」佛陀「所说」的生死「本际不可得」,是外人所引证以成立一切的。但既说生死,何以又本际不可得?生与死是生命的推移,是不能离却时间相的。时间,是生死推移中的必然形态。有生死,必然一端是生,一端是死。时间呢,必然一端向前,一端向后。所以有生死必有前后,有前后应有始终。但释尊说生死没有始,这不但指出时间的矛盾性,也显示生死的实性空。有始,生与死是那个为始?这问题与先有鸡或先有蛋,先有父或先有子,一样的不可解答。「生死」既然没「有始」,也就没「有终」。始是最初,有最初的开始,那就必然有最后的终结;无始,那就自然是无终。要知道,时间是虚妄的,没有究竟真实可得的。无论他是曲折形的、螺旋形的、直线形的,时间是必然向前指又向后指。所以生命有始终,时间有过未,但向前望,他是时间,必然一直向前指,决不能发现他的最前端;向后望,也决没有终极。时间应该有始终,而始终的究竟却是无始无终的,时间是怎样的虚伪不实呀!没「有始终」的究竟,也就没有「中」间。既有开始,有终结,在始终的中间,方可说有中。如果没有始与终,那中间的中又从何而建立呢?有以为:过去、未来,永不见边际,而现在却是真实的。所以,以现在为主体,向前推有所因,向后推有所遗,从观待上建立前后与因果。这是现在实有派的三世观。其实,始终的中间,过未间的现在,又那里有实?离了过未,现在也就不可得了。一般人所说的现在,并不确定,时间可以拉得很长,也可以短为一念。拿刹那的现在一念说,他有无前后?如最短而没有前后相,这根本不成其为时间。如有前后相,这不过前后和合的假名。始、终、中,求他的真实了不可得,所以说本际不可得,所以说『竖穷三际』。
庚二 推正理破
辛一 总遮
始、终、中不可得,那就先、后、同时不可得。有情的生死,无情的万物,不是先有此、后有彼,也不是同时有,所以说:「是故于此中,先后共亦无。」他的所以不可得,下文再为解说。
辛二 别破
众生的生死,假定说「先有生」,随「后」渐渐的衰「老」,最后生命崩溃的时候有「死」,那就是生与老死分离而各自可以独立。那就是说:没有「老死」而「有生」,没有「生」而「有老死」。一切法有生住灭的三有为相;有情的一期生命,具有生老死的三相;外物有成住坏三相;这三相决不是可以分离的。现象中,从无而有叫做生,生是发现。在这生起中,含有灭的否定作用,生与灭是不可以分离的,所以说即生即灭。即生即灭的延长,就表现出一期生命的生死。假定生中不含有死的成分,他就决不会死。说生死不离,不离而又有生死的差别,这是难思的,这是如幻的缘起。假使要推寻生死的实性,确定生死的差别,这是有见根深,永不解世间实相,不得佛法味的。
先有生既然不可,「先有老死而后有生」,也同样的错误。如可以离生而先有老死,那就「是」老死没有「因」,「不生」而「有老死」了。本际不可得,从现象上看,要有过去的生为因,才有未来的老死果。说先有老死,这是犯了无因有果的过失!
有的说: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生死是同时存在,这该不犯什么过?然外人以为生死是真实的,各有自体的,那生死是不同的相反力,在同一时出现,那要生不生,要死不死,成何样子?所以「生」与「老死」,「不得一时共」有。假使一定说「生时」就「有死」,那么生死是同时的,生不因死,死不因生,生与死「二」者「俱」是「无因」而有的了!所以二者同时,不特犯了无因过,也犯了相违过。生死既前后共都不可,生死的实自性不能成立。所以佛说生死是缘起的存在,无始终中而幻现生死的轮回。
辛三 结责
先有生后有死的「初」,生了以后有死的「后」,以及生死同时的「共」,都「是」「不然」的,那就该了解生死的无自性空,生死的本来寂灭,怎么还要作无益的「戏论」,说「有生老死」的实性?外人虽然熟读佛说的『生死本际不可得』,其实何尝了解了生死?生死尚且不了解,了脱生死,那更是空谈了!
己二 类明一切无本际
上面所说的生老死,固然最初不可得;就是「所有」的一切「因果」,也不能说先有因后有果,先有果后有因,或因果一时。他所遇到论理上的困难,与生死相同。因果是这样,能「相及可相」的诸「法」,求其同时先后,也都不可得。「受」法与「受者」,以及其他「所有」的「一切」诸「法」,都是没有他的本际可得的。所以说:「非但于生死,本际不可得」,就像上所说的这「一切法」,「本际」也都是「无」有的。总之,从时间上去考察,那一切是没有本际的。诸法是幻化的,是三世流转的,似乎有他的元始,然而求他的真实,却成很大的问题。依论主的意见,假定诸法有实性,时间有真实性的,那就应该求得时间的元始性,加以肯定,不能以二律背反而中止判断,也不能借口矛盾为实相而拒绝答复,因为他们以为什么都有究竟真实可得的。反之,性空是缘起的,始终的时间相,是相待的假名;否定他的究竟真实,所以说本际不可得就够了。日出东方夜落西,你说先出呢?先没呢?如指出了动静的相对性,那还值得考虑答复吗?到这时,就俗论俗,那就是生死死生,缘起如环的无端。生前有死,死已有生;生者必死,死者可生,这是世间的真实。
观苦品第十二
前品观生死相续的超越三际,本品从生死苦果去观察他的缘起无性,不从四作而有。苦是生死苦果,是『纯大苦聚集』的苦报,不但指情绪上的苦痛。众生的生死果报,在三界中,受三苦八苦的苦切。《大智度论》说『上界死苦,甚于人间』;这真是『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了。这样的苦果,从何而有?是自作呢?是他作?是共作?还是无因作呢?依佛法的缘起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所谓无明缘行,乃至如是纯大苦聚集。』由十二缘起的因果钩锁,从惑起业,由业感苦,从苦生苦,从苦起惑。这样的生命,是回环式的延续,所以说:『缘起如环之无端。』缘起是无性的缘起,所以绝对的远离自作、他作、共作、无因作的四种妄见。印度人说到生死与万有的生成,有主张发生的,有主张造作的;如匠人造作事物叫作,如种子生芽叫生。生与作本有共同的意义,但在这个见解上,四作与四生的意义,可以有点不同。印度的外道说:生命当体是我,是生命的本质,是身心的主宰者,我是本有的。至于身心苦果,婆罗门学者说是从我本性中开发出来的,是我自己作的。有说大自在天修一种苦行,创造世间;世界的舞台创造好了,又修一种苦行,创造鸟兽以及人类,这是他作。有说最初有一男一女,和合而产生一切众生,这是共作。有说一切法是无因无缘的,都是偶然的,这是无因作。依妄执的不同,才有这四说,这是约人格者的造作说的。还有约法为作者说:如五阴的自体能生五阴,是自作。前阴作后阴,而后阴异于前阴的,是他作。或前阴引发后阴,后阴才从自体生起,是共作。说不出所以然,后阴是自然而有的,是无因作。这些见解,依佛法说,完全是颠倒的,所以建立缘起的中道观,否定外道的四作说。这是根本佛教的论题,现在要分解其所以然,说明缘起的性空论。
戊二 观苦聚非作
己一 正观内苦非四作
庚一 总遮
苦,是所受的果报。所以受苦,必有造成苦果的,这就是作。作与受,作者与受者,是有因果依存性的。因果,怎能说无因?怎能说自说他呢?所以,有人说苦果是「自作」的,或说是「他作」的,自他和合「共」同创「作」的,甚至说是「无因」无缘自然造「作」的;像这样的「说」有「诸苦」,在受苦的果报方面,是讲不通的。所以说:「于果则不然。」这必须像《净名经》说的『五受阴洞达空无所起,是苦义』。要解了五阴的性空不生,才能成立苦果呢!这首颂,总遮四作,但下文的破斥,主要在破自作、他作。这因为共作不过是自他的总和;从现象界去观察,没有一法不是从种种条件生的,所以无因作可说是不攻而自破。
庚二 别破
辛一 破自他作
壬一 破法自作
此中所说的自作,不是人格创造者的自,是五阴自体。假定说五阴生死「苦」果的生起,是从前五阴「自」体所「作」的;这是把前五阴与后五阴看作同一的,等于说甲生甲。其实,自就不作,作就不自;如真的是自己能作自己,那就违反诸法缘生的真理,一切都是「不从缘生」的了。世间一切法的生起,必须种种条件的和合,这是共知的现实,可见自作说不能成立。凡执有诸法实在自性的,如论究这实自性的从何而来,很容易走上自作的曲径。因中有果论者,是近于自作的。佛法中,如从五蕴功能生五蕴,从相好庄严的如来藏成法身,无不是这一思想的表现。那知自作是含有根本的矛盾,指不自指,刀不自割,自己怎能生自己?论主开示他们说:现实的五阴身,是因前五阴而有的,所以说「因有此阴故,而有彼阴生」。前阴与后阴,虽然是同样的阴,但既有前有后,有彼有此的相对别异性,当然就不能说他是自生了。
壬二 破法他作
有人说:前阴后阴有差别,说他是自作,这当然不可以。既是这个五阴生那个五阴,说他是他作,这该不犯什么过失了!这也不然!因为,如这个「五阴」与那个「五阴」丝毫没有关系,各自独立,那才可以说「从他」「作苦」。但事实上,前五阴与后五阴间有密切的因果关系,离前阴就没有后阴,所以不可说苦是他作的。不自作是不一,不他作是不异;前阴与后阴是缘起假名的一异,而非绝对的一异。以上所破的自作、他作,不仅离外道的邪执,主要是遮破有所得的小乘,与一分大乘学者的戏论。
壬三 破人自作
佛法说自作自受,自己造业自己感果报。现在说自作,这该是对的,为什么要破呢?他们说的自作,是五蕴身心的果报中,有一能作者。这作者与果报不离、同在,所以叫自作,这就不对了。说「人自」己能「作苦」果的身体,给自己吃苦,这就应该离了五蕴的苦果,别有自我。可是,离了五蕴身,根本就没有自我可得。这可以仔细的观察,「离」了「苦」果,那里还「有人」?既没有别体的自我,怎么可说「于」五蕴中有「人」,「能」够「自作苦」,给自己受苦呢?所以苦是不能说自作的。
壬四 破人他作
癸一 离苦无人破
有人说:自己不作苦给自己受,这是不错的,但可以说他人作苦为他人所受,所以苦是他人所作的。这也不对!因为,如说生死「苦」果是「他人」造「作」出来,给「与」另一个「人」受苦,那么,在作受的中间,有造作者与受苦者二人了。先从受苦者说:如「离」了五蕴和合的「苦」果,那里还「有」受苦的「人受」这苦果呢?以同样的理由去观察,若一定说「苦」是那个「人」造「作」出来,给「与」这一个「人」受的;那个作苦者,还不是依五蕴和合的苦果而假立,「离」了五蕴和合的「苦」果,那里还「有」作苦的他「人,而能」把苦「授于」这个人去受?这两颂,说明了唯有苦报的因果相续,没有作者、受者的自体;没有此人与彼人,那还说什么他作他受呢?
癸二 待自无他破
自作苦如果可以成立,或者可说有与自相待的他作苦。现在,「自作」苦的道理,已「不」能「成」立,没有自体可以相待,那还说得上他「作苦」吗?并且,他「人作苦」的他人,从他本身看来,也还是「自作」的。上面已彻底的破斥自作,这等于破了他作。所以,见自作不成而别立他作,这实在是表示他智慧的浅薄,缺乏深刻的考察。
辛二 破共作
有人说:苦阴自作苦阴,所以是自作;而即苦的人,有名字差别,又可说他作;这可说是法自人他的共作。论主破斥他说:「苦」果是果,「不」能说他能「自」己「作」苦。因为苦「法」自体,是「不」能「自作」苦「法」的,所以自作的意义不成。前阴与后阴的假我,虽可说有名字差别,但离了五阴的苦果,「彼」人是没「有」实「自体」的。他的自体都没有,那里还「有」他人可以「作苦」呢?分别的观察,自作、他作都是不成,那怎能又综合的说是共作呢?因为要说自他共作,就先要「彼」作苦与「此」作「苦成」立了以后,方可说「有」自他和合的「共作苦」。现在自作、他作都不能成立,自他共作又怎么能够成立呢?
辛三 破无因作
自作、他作、自他共作,「尚」且不能「作」出生死苦果,「何况」是「无因作」?不消说,这是更不能的。如真的无因作,那善恶罪福一切都不成立了。无因作,近于自己存在的自作;自己存在,这不是等于无因生吗?不过,外道说的无因生,是不知其所以然而忽有的;而所谓自生,那常是因中有果论者的别名。
己二 例观外法非四作
佛法所说的苦,虽也可把器世界包在其中,或只可说内心的领受是苦,但一是太过,一是不及。佛说的苦,是专指有情身的五蕴说。所以破除内苦非四作以后,更扩大观点,说一切外物也不能说是四作的。颂中说:不「但」是「说」五阴的「苦」报体,依这「四种」作的意「义」去观察,「不」能「成」立;就是「一切」身「外」所有的「万物」,以这「四义」去观察,也都是「不成」的。
观行品第十三
本品观无常的诸行,显示无常诸行的本性空寂。『行』,在佛法中,使用的范围是很广泛的,含义也大有广狭的差别。约略的说,有二:一、流动变迁的叫行。二、动作而成为动能,能发生一切的,叫行。一切有为法,是业行动能所作成的,又是变迁流动的,所以一切有为法,佛称之为行。三业是动作而成为动能的,所以是行。此外,约有情以心为导的特殊义,所以说内心的一切活动为行。本品所观察的,是通于一切有为法的行。实有论者,不满意性空者的破斥,就引证佛说,一方面责难性空者,一方面建立自己的实有。佛曾说:『彼虚诳取法者,谓一切有为法。最上者,谓涅槃真法。如是诸行是妄取法,是灭坏法。』既有此虚诳妄取的诸行,当然就有流转生死的苦果;那里能说一切空呢?佛说的话,性空者当然是承认的,不过与他们的理解不同。他们简直没有理解佛说诸行虚妄的理趣所在,所以就从所引的佛说,破斥他们;显示佛说的真意所在,是性空。
丁三 行事空寂
戊一 观妄行
己一 破诸行有事
庚一 立
实有论者说:「佛」在「经」中曾经「说」过「虚诳妄取相」。虚诳,是说他本不是这个样子,不过表现这种现象。这所现起的现象,含有诱惑性、欺骗性,能使我们以为他是这样的。如旋火成环,这本是舞动火星所现起的环相,并不是真的有一个环;但他却能欺诳我们,使我们以为他是真环。妄取,是能取的心,在取所取的境相时,不能正确的认识对象。所以,虚诳约所取的境相说,妄取约能取的心识说。一切演变流动的有为法,在虚妄分别心的认识中,不能正确的认识他,无常的以为是常,苦痛的以为是乐,无我的以为我,不净的以为净。外人引佛说的目的,是要成立他所主张的:流动的现象界是有,不过有点虚诳妄取相罢了。所以说:有无常的「诸行」,因为「妄」想会颠倒「取」他的关系,所以说他是「虚诳」。但大乘性空者的见地,虚诳是可以有的,但没有实在的自体;有实在的自体,早就不名为虚诳了!
庚二 破
辛一 显教意破
佛为什么要说虚诳妄取?你见了这话,就引来成立你的一切有,这是错了的!既是「虚诳妄取」的,在这虚诳妄取「中」,还有什么自体,为妄取的「所取」呢?如有一种确实的自体,就不称为虚诳,能知者也不称为妄取了。所以佛说诸行是虚诳妄取的,并不成立诸行的有性,却是从虚诳妄取的说明中,指明诸行是性空的,不是实在的。我们觉得他是如此,这一方面是我们的认识不正确,知识有缺陷;一方面,现起的现象,也是虚诳的,能引起认识的颠倒。在这个因缘和合的能所错乱中,我们以为他是真实的了!佛见我们执著诸行有实在的自性,执著常乐我净,所以说这是虚诳妄取的,生灭不住而无自体的。「佛说」这话的目的,是为了显「示」一切法「空」的真「义」。佛依世俗谛,说虚诳妄取的诸行——『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唯其是虚诳的,所以依缘而有,离缘而无;可有可无,显出一切行的本性空寂为第一义谛。也唯有从现起的有无生灭中,体观第一义的本性空,这才真的『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而证入寂灭的毕竟空了。不了解释尊的教意,执著流动的因缘生法为真实,这不免辜负佛陀了!
辛二 约正理破
壬一 破
本颂,清辨说是外人的主张。依龙树《十二门论》及青目说,这是性空者的批评。现在依龙树及青目释。《阿含》说空,常是依流动变迁的诸行而显的。佛常说:『诸行无常,无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者亦非我所。』这无常、苦、非我、非我所,或作苦、空、无常、无我。佛依无常说空,这应该是经文所常见的。那么,如承认虚诳妄取的「诸法」是「有」变「异」的,那也该「知」道一切法都「是无性」空了。诸法假定是有自性的,那就决定非因缘所生;不失他的自体,应该是常住自性的。既知诸法是生灭不住而有变异的,就应知没有实在性了。有所得的小乘学者,以为诸行无常是有的,常乐我我所是空的;但只是常乐我净没有,不是没有无常的诸行。但性空学者的意见,如无常有自性的,那就不成其为无常了。因为诸行是性空的诸行,所以无常性、无我性、无生性。佛说三法印,无不在性空中成立;说『无常是空初门』,解了诸行的无常,就能趣入性空了。但有所得的大乘学者,不知无性是自性空寂,想像有浑然无别的无性法,为万物的真体。以无性法为妙有的,反而忽略世谛的缘起假名,而以为无端变化的一切法,不过是龟毛兔角。这是龙树所破的方广道人,拨无世谛的因果,强化了无性法的真实,根本没有正见无性空义,不知无性的遮遣有性,而执为表诠的实有无性。所以,破斥说:不但有性的实体不可得,就是「无性」的实有「法」体,也不可得。这因为,「一切法空」中,实有的有性与无性,这一切戏论,都是不可得的。
壬二 反难
外人反难说:你承认一切法是有变动的,却以为是无性的;但这只能说没有不变的常性,不能说没有变异的体性。所以,「诸法」假定是「无」有变异的自「性」,那变异就不能存在,有什么在变异呢?所以必须承认有自性。如从婴儿变成孩童,从孩童变成少年,从少年变成壮年,从壮年变成老年,有这种种的变异,必有一个五蕴和合的身心。否则,怎么可「说」从「婴儿」到「老年」,「有」这「种种」的变「异」呢?所以,无性,是无常住的性,无自我的性,不能没有变异的诸行无常自性。
壬三 重破
『若诸法无性,云何而有异』两句,从《般若灯论》与青目释看来,是多剩的,应该删去。论主反责他说:「诸法」假使「有」实在的自「性」,他就是固定不变的。在时间上是永远如此,在空间上也不能变异。这样,有自性怎么可以说有变异呢?所以说:「云何而得异。」再从前后的同异去观察:你说诸行有变异,是说前后是一法?还是说是两法?假使就「是」这一「法」,既然是一法,当然不可说他有变「异」。变,要起初是这样,后来又改为那样。一法,是始终如一,永远保持他的自体而不失不异,这怎么可以说变?假使说前后是不同的两法,这也不能说有变异。这法不是那法,那法不是这法,彼此都保持他固有的自性,如此如此,这还说什么变异?所以说:「异法亦无异。」举事实说吧!「如壮」年有壮年的自体,要保持壮年的特色;老年有老年的自体。那就壮年是壮年,老年是老年,壮年「不」能变「作老」年,这是比喻异法无有异的。「老亦不作老」,流通本作『老亦不作壮』,依嘉祥疏及青目论,应改正为『不作老』。意思说:老就是老,怎么可说变异作老?这是比喻是法无有异的。外人觉得「是法」是可以说变「异」的,本是一法,他起初是这样,后来变化了,又成另一形态,这岂不是变?论主说:在世俗假名上,说蛋变成鸡,小孩变成老年。如说他有真实自性,这不但胜义中不可得,如幻的世俗也不能容许这样的变异。如牛乳的五味相生——乳、酪、生酥、熟酥、醍醐,如以为就是牛乳自体慢慢的变成酪,那牛「乳应」该就「是酪」。但事实上,牛乳要加上一番人工制炼,因缘和合才有酪。酪的性质功用,是与牛乳不相同的,这怎么以为就是牛乳的自体呢?但也不能说异法有酪,「离」了「乳」,更没「有」一「法」「能」够「作」成「酪」的。乳由种种因缘和合而有,这因缘和合有的乳本无自性,与其他的因缘和合而成为酪。在无自性的缘起中,酪不就是乳,也不能说离乳有酪;不一不异,有乳也有酪,表现著虚妄如幻的无常。
己二 破诸行空理
庚一 约正理破
以下二颂,是破实有论者的。外人见论主否定他的自性,高扬一切皆空,他就反难说:你主张空,那就应该承认不空;如没有不空法,你观待什么而说空呢?所以,在说空的当下,反而是成立诸法的不空了。反之,如否定自性的不空,就无可观待,不能成立一切空。而我呢,有五蕴的有性,显出无我的空性。或者,有真常大我的不空,显出世间虚妄的不实。或者,依缘起的不空,显出法性的平等空性。这些,在论主看来,是不理解空义的。从空而显出诸法或真实的有性,自然是执为实有;就是所说的空,也何尝不是有性的存在?总之,你是想像有不空的存在而后说空的。但经说一切法空,是从胜义观中,现觉无分别的本性空寂,要我们理解一切法的本性无有实性,所以在世俗名言中说一切法空。这不但不是观待不空法而说空,自性也就本来无体,所以说诸法空。如说这里没有花瓶,这不过纠正别人的幻想与错觉,使他了解无瓶;既不是除了实有的瓶而说无瓶,也不是说了无瓶,就有无瓶的实在体。所以,你以为有实在的不空法才有空法,而且想到有实在的空法,这完全颠倒了。我「若」承认「有不空法」,那也就「应」该「有空法」。「实」在说来,没有丝毫的「不空法」,那里又显出「有空法」的真实性可得呢?清辨破唯识家的『诸法空真实是有』,说:众生执有我,佛就说无我;众生执实有,佛就说性空;你听说空,就以为有真实的普遍空性,这不堕在『空见』中吗?一般人以为性空者堕于空见,那知相反的,见有空性真实者,才是堕空见呢?这一颂,从否定不空法的存在,破除真实有的空性。
庚二 显教意破
本颂从两个意义而来:一、空性实有论者想:纵然破除了相待有的空性,反而显出离有离无的绝对空性。胜义胜义的空性,那里可以说没有?二、有所得的大乘学者想:经中处处说一切皆空、法性空,号称性空论者,怎么说『何得有空法』?这是需要解说佛经的意趣,才能拯救他们的空见。要知道,「大圣」佛陀的所以「说」诸法性「空」,不是说宇宙万有的真实性是空,是「为」了要我们「离」却种种错误的执「见」的。像有、无,生、灭,常、断,一、异,来、去的这些执见的生起,就因为见有诸法的自性。从根本的自性见中,执著实有的我法。佛知道执自性实有,是流转生死的根本,所以依缘起假名说一切法空。自性是出于倒见,本无所有的,所以说本性空寂。这用意所在,无非要我们远离诸见。假定不能理解佛说空的用意,又「见有」实在的普遍的「空」性,那就没有办法了,「诸佛」也「不」能教「化」了!众生本来执有,佛所以说空教化。空,就是离一切戏论而不著;你却要执空,这还能教化吗?再为说有吗?执有是众生的老毛病!可以对治,到底不能使众生解脱,所以也不能再为说有。这如火起用水救,如水中也有火,这还有什么办法呢?佛弟子容易执空,但性空者是不执空的。胜义观中,当然空也不可说、不可著。离却了诸见的错误,世俗谛中,洞见诸法的因缘幻有,所以说一切法如幻、如化。在无自性的缘起有中,涅槃亦如幻如化。生死涅槃寂然都无自性,离一切戏论而正见法相。
观合品第十四
〈观行品〉以后说〈观合品〉,这是阿毘达磨的次第。《舍利弗阿毘昙》,与世友《集论》,都以此为次第。〈观行品〉是总论缘起有为的一切行,〈观合品〉是说缘起中六处缘触的历程,就是六根取境,和合生识,三者的和合而生触。本来,〈观染染者品〉也曾谈到过合,不过他祇在我与法的关系上说;本品所说的,主要在触合,更进一步的说一切自性的和合不可能。小乘学者,说和合是佛陀所说过了的。根境识三法和合而生触,因触而起感情、想像、意志等。由此和合,可以证明三法是有的;没有,怎么可说和合?所以,成立有三法的和合,那一切行也不能不成立为实有。并且,六处缘触,在缘起中,为生死集灭的转捩点。根身对境而认识,假定是错误的,就起烦恼、造业、流转生死了。假定认识正确,烦恼不起,不作不如理行,这就可以得解脱了!六处缘触合,在诸行中有这样的重要,所以在〈观行品〉后,有接著一论的必要。佛法中,有人法的相合,有二和合识、三和合触的合。在印度的胜论师,有六句中的和合句。胜论又说:我、意、根、尘合则知生。即主张在根尘和合时,因神我的御用意根,才有知识的产生。像这些实有论者所说的合,或以为实有自性者可合,或以为有实在的和合性。在正确的缘起观察下,根本就不成其为合。所以要一一的击破他,才了解因缘和合的真意。
戊二 观和合
己一 别破
庚一 夺一以破合
三法,本不可以说别异;现在姑且承认三法的自性各异,就用这不一的别异,否认他的和合。「见」是眼根;「可见」是色法;「见者」,有我论者说是我,无我论者说是识。从三法别异说,境是在外的,根是生理的机构,识是内心的活动,这「三」者「各」各别「异」,各有各的「方」所位置。色境既不能透进眼根,眼根也不能到达外境;根境是色法,也不能与无色的心识相接触,这样的彼此不相关涉,「是三法」别「异」的,无论怎样,「终」究都不能「有」可以和「合」的「时」候。总之,说他有实在的自体,别别的存在,彼此间就不能说有贯通的作用;和合的可能性,当然也就没有了!
这三者既不能合,那么,因眼见觉得色的可爱,因而生起贪著,这就是贪染;那时,可见也就名为可染;见者也就叫做染者了。见、可见、见者既不能和合,这「染与」「可染」、「染者」,当然也是不能有合了。再说到其「余」的耳、鼻、舌、身、意五「入」,五尘,五者;及其「余」的瞋、可瞋、瞋者,痴、可痴、痴者等「烦恼」,也像眼入与染一样的不能成立和合了。
庚二 无异以破合
辛一 明无合
外人想:一体的不能说合,差别的「异法」,是应「当有合」的,论主怎能说异法不合呢?不知论主的真意并不承认见等是各各别异的;他既执著别异以成立他的和合,所以就否认那样的别异性。「见」所见「等」一切法,是缘起法,有相依不离的关系,所以「无有」自性的别「异」相。异相的不可得,下面要详加检讨。这样,「异相」既然都「不」得「成」,那「见等」诸法,怎么能想像他的和「合」呢?进一步说,「非但」见、「可见」、见者「等」的三事,「异相不可得」,其余「所有」的「一切法」,也都是「无」有「异相」可得的。
辛二 成无异
壬一 因离中无异
外人想:世间是无限的差别,怎么说无异?其中,胜论师是特别立有同性、异性的实体。胜论派在有名的六句义中,有大有性及同异性两句。大有是大同;有是存在,一切法都是存在的;一切法的所以存在,必有他存在的理性,这就是大有。同异性,是除了大有的普遍存在以外,其他事事物物的大同小同、大异小异;这一切法的所以有同有异,必有同异的原理,这就叫同异性。如人与人是共同的;而人与人间又有不同,这就是异。又人与牛马是异;人与牛马都是有情,这又是同。一切法有这样的大同小同、大异小异,证明他有所以同所以别异的原理。本文所破的异相,主要是破这同异性中的异性。不但别异的原理不成,就是事物的别异自性,也不能在缘起论中立足。所以破他说:「异」是差别,但怎么知道他是差别呢?不是「因」此与彼「异」而知道「有异」的吗?此法因别异的彼法,此法才成为别异的。此法的差别性,既因彼差别而成立,那么差别的「异」性,不是「离」了彼法的别「异」性,此法就「无」有差别的「异」性可说吗?这样,此法的差别性,不是有他固定的自体,是因观待而有的。从相依不离的缘起义说,凡是从因缘而有的,他与能生的因缘,决不能说为自性别异。如房屋与梁木,那能说他别异的存在?所以说:「若法」从「所因」而「出」的,「是法」就「不」能「异因」。这样,外人所说的别异,显然在缘起不离的见解下瓦解了。
外人听了,还是不能完全同意。他以为:异有两种:一是不相关的异,一是不相离的异。如木与房子的异,是离不开的异;如牛与马的异,是可以分离的异。不相离的异,固可以用离异没有异的论法来破斥;至于相离的异,焉能同样的用因生不离的见解来批评呢?外人的解说,还是不行!因为,「离」第二者所「从」因的别「异」性,如可以有别「异」性,那就「应」该离其「余」的「异」而「有」此法的别「异」了。但事实上,「离」了所「从」的别「异」性,根本就「无」有此法的别「异」性。如牛与羊,因比较而现有差别;如没有牛羊的比较,怎么知道他是差别的?所以还是「无有异」性。性空者是近于经验论的,决不离开相待的假名别异性,说什么差别与不差别的本然性。第二颂,清辨的《般若灯论》是没有的,这实在不过是引申上颂的意义而已。
壬二 同异中无异
上二颂,是从因果门中去观察;这一颂,从理事门,也可说从体相门中去观察。到底异相的差别性,是在不同的异法中?还是在不异的同法中?假定法是别异的,他既是别异的,那就无须差别性与法相合,使他成为别异的。所以「异」相的当「中」,是「无」有「异相」的。假定这法本是不异的,在不异的同法中,差别性又怎么能使他成为差别呢?所以「不异中」也「无」有差别性。异不异法中,差别都不可得,这可见是根本「无有异相」。外人以为有异相,所以事物有别异;那么,现在既没有异相,那还能说这个与那个的自性差别吗?所以说:「则无此彼异。」宇宙的一切,不过是关系的存在,没有一法是孤立的,孤立才可说有彼此的自性差别;不孤立的缘起存在,怎么可以说实异呢?
己二 结破
现在,转到本题的和合不成。说和合,不出二义:或是就在这一法中有和合,或是在不同的二法中有和合。但这都是不可通的。假定就在这一「法」中有合,这是「不」可以的,「自」己怎么与自己相「合」?假定在不同的「异法」中有合,这也「不」可以,因为不同法,只可说堆积在一起,彼此间并没有渗入和「合」。是法异法都不能成立合,那「合者及合时」当然也没有;就是胜论所立的为一切和合原理的和「合法」,也是「无」有了。
观有无品第十五
本品,开示佛说缘起的真意。世间的一切,在生灭无常中;但不同一般人所想像的有无。他们所想到的有,是实有;所想到的无,是实无。有是有见,无是无见,沈溺在二边的深坑中,永不得解脱。如来出世,离此二边说中道,即依缘起说法,使人体悟有无的实不可得。缘起法,即一切为相待的现象,因缘和合的假名。因缘和合的时候,现起那如幻如化的法相是有;假使因缘离散的时候,幻化的法相离灭,就是无。此有此无,离却因缘不存在,也不非存在;不生也不灭。是缘起假名的,一切性空的;有无生灭宛然,而推求诸法实性不可得的。缘起性空中,离有离无,离非有非无,灭一切戏论。这是如来开示缘起法的根本思想,以纠正世间一切妄见的。未得善解空义,不知性空是自性见的寂灭;不知无是缘起假名,是因缘幻有离散的过程;以为空与无同样的没有。听说非有非无,于是在有无外另执一非有非无的诸法实体,以为是非有非空的。这样的错见,不知空,也不知非有非无。还有,一分学者不知佛说缘起是性空的假名,执著缘起有决定相;于是爱有恶空,仍旧落在二边中。本品特别针对缘起自相实有的学者,加以破斥,使佛陀的真义开显出来。《十二门论》也有〈观有无门〉,但他约有为法的三相说:生、住是有,灭是无。本论所观的有无,是约法体说;就是诸法的自体,不可说他自性实有,也不可像外人说的实无自性。两论同有〈观有无品(门)〉,但内容不同。
戊三 观有无
己一 别观
庚一 非有
辛一 观自性
说有性,不出自性、他性,或非自他性的三者。说无性,外人或以为一切都没有,或以为坏有成无。众生妄见,不出此四句。现在先观自性有不成。本颂以众缘生的事实,破他有自性。所以这里所破的主要对象,是佛法中的有所得学者。有所得的大小乘学者,以为十二缘起的『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是自相有的缘起法,是实有实无的。所以破斥道:既承认诸法是因缘和合生,那就不能说他有自性;因缘有与自性有的定义,根本是不相吻合的。自性,依有部的解说,与自体、自相、我,同一意义。承认自体如此成就的、确实如此的(成、实)自性,就不能说从众缘生。凡从众缘生的,即证明他离却因缘不存在,他不能自体成就,当然没有自性。所以说:「众缘中有性,是事则不然。」假定不知自性有与因缘有的不能并存,主张自「性」有或自相有的法,是「从众缘出」的;但承认缘起,就不能说他是自性有,而应「名」之「为」所「作法」,这不过众缘和合所成的所作法而已。一面承认有自性,一面又承认众缘所作成,这是多么的矛盾!所以说:「性若是」所「作者,云何有此义」?凡是自「性」有的自成者,必是「无」有新「作」义的常在者;非新造作而自性成就的,决是「不待异法」而「成」的独存者,这是一定的道理。承认缘起而固执自相有,这在性空者看来,是绝对错误的。所以论主在《六十如理论》中说:『若有许诸法,缘起而实有,彼亦云何能,不生常等过!』
本颂明白指出自性的定义,是自有、常有、独有。我们的一切认识中,无不有此自性见。存在者是自有的;此存在者表现于时空的关系中,是常有、独有的。凡是缘起的存在者,不离这存在、时间、空间的性质;颠倒的自性见,也必然在这三点上起执。所以佛说缘起,摧邪显正,一了百了。月称《显句论》,不以本颂的自性三相为了义,专重『自有』一义。离却时空谈存在,真是所破太狭了!他又以自性有为胜义自性,非本颂的正义。
辛二 观他性
他性,是依他而有自性。依他起法的自相有者,不像说一切有部的未来法中自体已成就;他否认自然有性,而承认依他有自性。依论主的批评,这不过是自性见的变形而已。所以说:诸法若有实在的自性,可以以自对他,说有他性。假定诸「法」的实有「自性」都不可得,那里还「有」实在的「他性」可说?要知道,自性、他性的名词,是站在不同的观点上安立的。如以甲为自性,以甲对乙,甲即是他性。所以说:「自性于他性,亦名为他性。」这样,说了自性不可得,也就等于说他性无所有了。舍弃自性有而立他性有,岂不是徒劳!
辛三 观第三性
有人以为:自性不成,他性也不成,在自性他性外,另有第三者,那是应该可以成立的。那里知道,这也不得成。不是自性,就是他性;「自性、他性」既没有,那里「更有」第三者的「法」呢?假定实「有」诸法的「自」性、「他性」,「诸法」也或者「得」以「成」立;现在根本没有实在的自性、他性,所以诸法实性都不得成立。
庚二 非无
有人以为:诸法实有自性、他性、第三性不成,那么,实无自性,这该没有过失了!这是不知缘起无的误会。要知先要成立了有,然后才可成立无。现在「有」都「不」能「成」立,「无」又怎么「可」以「成」立呢?无是怎么建立的?「因」先「有」一种「有法」,这「有」法在长期的演变中,后来破「坏」了,就说他「为无」;无是缘起离散的幻相。从上面推察,实有已根本不成,那还说什么无呢?如说人有生,才说他有死;假定没有生,死又从何说起?这可见,有无都要依缘起假名才能成立;离缘起假名,实在的有无,都是邪见。
己二 总观
庚一 开示真实义
辛一 遮妄执
此下,依《化迦旃延经》的中道正观,明有无二见的断常过失。先承上总遮:「若」有「人」在诸法中,「见有」性,或见「无」性;有性中,「见」实在的「自性」,或实在的「他性」。那就可以断定,这人所见的一切法,是不能契合诸法实相的,也即是「不」能正确的「见」到「佛法」的「真」义、「实义」、谛义、如义。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缘起流转法,经说但以世俗假名说有;就是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的缘起还灭,也建立于假名有。但以假名说缘起,所以缘起法的真实不可得。外人不能理解缘起假名,见有性、无性,自性、他性,那就自然不能够知道缘起性空的真义了。
辛二 证佛说
缘起性空,是《阿含经》的本义;所以引证佛说。实有实无的自性见,能灭除他的,只有大智佛陀的缘起法,所以说「佛能灭有无」。这在「化迦旃延经中」,佛陀曾经「说」过了的。迦旃延,具足应名删陀迦旃延,是论议第一的大弟子。他问佛:什么是有边?什么是无边?佛对他说:一般人见法生起,以为他是实有,这就落于有边;见法消灭,以为他是实无,这就落于无边。多闻圣弟子不如此,见世间集,因为理解诸法是随缘而可以现起的,所以不起无见。见世间灭,知道诸法不是实有,如实有,那是不可离灭的。这样,佛弟子不但「离有」见的一边,也「离无」见的一边。离有离无,即开显了非有非无的性空了!不落二边的中道,就建立在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缘起上。性空唯名的思想,所依的佛说很多。这离二边的教说,见于《杂阿含经》,是值得特别尊重的。
佛陀为令有情契入胜义空性,证得寂静的涅槃,所以就在世间现事上建立缘起法。众生从无始来,都不见诸法的真实义;假使不在缘起的现象上显示,就无法说明。缘起现事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的。因这缘有,而那果才有;因这缘生,而那果才生;这就开显了世间的流转。翻过来说,因这缘无,那果也就无;因这缘灭,那果也就灭;因缘灭无,就开显出世还灭。由此,也就可以得解脱,入涅槃,悟证空性了。世间的缘起现事,可生、可灭,可有、可无,这可见诸法不如常人所见那样的实有、实无、实生、实灭。如实在的有法,决不可以无;可以无的法,就知道他不是真实有。有法是这样,生法也是这样。诸法既是假有假生的,自然也就可以假无假灭。从一切唯假名中,离却诸法的真实性,就是还灭入涅槃了。这是从流转还灭中,离却有无的执见,而达到一切法空性的。实有、实无,实生、实灭,虽然没有,假有、假无,假生、假灭,缘起假名中是有的。自性空而假名有,这是缘起的本性。佛所说的缘起定义,佛教的一切学者都不能反对。一切法空为佛教实义,真声闻学者也不拒绝,何况以大乘学者自居的呢?
庚二 遮破有无见
辛一 无异失
上从教证,显示实有实无性的不可能,这从理论显出实有实无性的过失。假定诸「法」是「实有」自「性」的,「后」来的时候,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无」有。这样,佛说缘起,只可说此有故彼有,不应更说此无故彼无了。实有自性,如何可无?佛也不能违反法相,所以《般若经》说:『若诸法先有后无,诸佛菩萨应有罪过。』佛既说缘起事相是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可见诸法实有自性的不可成立了。实有自性,即不能从有而无,即不能有变异。如说实有自「性」,又承认「有」变「异相」,这纯是自相矛盾的戏论。所以说:「是事终不然。」
假定一定要固执「实有」自「性」,那应审细的考察:这实自性的法,怎么「可」以变「异」的呢?实自性的法,不能有变异,而现见世间一切诸法都在迁流变异中,所以知道诸法是没有决定自性的。有人见实有性的理路走不通,就转回头来走那诸「法实无性」的一条路。实无,不是缘起法性空,是一切法如龟毛兔角的无有,如方广道人。若因果缘起一切都没有,那还谈什么变不变异?所以说:「云何而可异?」这种实有实无论者,可以说:说诸法实无性的,没有懂得诸法的缘起;说诸法实有性的,没有懂得诸法的性空。前者是损减见,后者是增益见,其实是二谛都不见。要离却二见,不执实有实无,必须透视缘起法的假名有,虽是假名有,但也不失诸法的因果相互的关系。这样,才能突破自性见,见到即缘起而性空,即性空而缘起的中道!
辛二 断常失
本颂,总结有无二见的堕于断常;这可说是不知缘起法的必然结论。假使执著诸法决「定有」实在的自性,就应该以为此法是始终如此的,以为是常住不变的。这样,就必然执「著」他是「常」,而落于常见的过失了!假使执著诸法决「定」是实「无」性,那就抹杀因果缘起相似相续,那必然要执「著」他是「断」,而犯断见的过失了!为什么见断见常都是过失呢?因为诸法是常或断,即违反缘起的相续,不知缘起正法了。所以,「有智」慧的多闻圣弟子,「不应」执「著」诸法是实「有」或者实「无」。这约二人别执断常而说,也可以约一人前后别执说。假定诸「法有」决「定」的实自「性,非」是「无」有,那就必然「是常」住,落于常见。像说一切有系,尽管他说诸法是无常的,万有是生灭的,但他主张三世实有,一切法本自成就,从未来至现在,由现在入过去。虽有三世的变异,法体在三世中始终是如此的,所以在性空者看来,这还是常执。假定以为「先」前的诸法是实「有,而」现「今」才归于灭「无」,那又犯了「断灭」的过失!拿烦恼说吧:实有自性者,说先有烦恼,后来断了烦恼,就可涅槃解脱了。大乘佛法说不断烦恼,这就因为见到实有者的先有现无有断灭过失,所以开显烦恼的自性本空,假名断而实无所断。否则,烦恼有实自性,就不可断;不可断而断,就犯破坏法相的断灭过了!
观缚解品第十六
〈有无品〉观缘起的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这一品中,观缘起的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从假名生灭中,体悟生无所来,灭无所至的空寂。此生彼生,是生死流转门;此灭彼灭,是涅槃还灭门。流转是生死往来,还灭是生死解脱;所以说到流转、还灭,也就说到系缚、解脱。学佛者的唯一目的,是了生死,得涅槃。在生死海中有系缚,入涅槃界得解脱。既有生死与涅槃,系缚与解脱,怎么可说诸法无自性呢?有所得的学者,因此以缚解的事实,证明所主张的诸法有实体。流转、还灭与系缚、解脱,意义上稍有不同。相续不断的生死现象是流转,寂灭无生的涅槃寂静是还灭。系缚与解脱,却在能所动作上说,就是缚有能缚、所缚,脱也有能脱、所脱。当能缚缚所缚的时候,就不能获得自由;假使割断能缚,从系缚中解放过来,这就可以解脱了!
系缚有两种:一、烦恼系缚五蕴:五蕴,不定要流转在生死中,不过由烦恼,尤其是爱取系缚住了他,才在生死中流转的。五蕴从取而生,为取所取,又生起爱取,所以叫五取蕴。爱是染著,取是执取;由爱取力,执我我所,于是那外在的器界与内在的身心,发生密切的不相舍离的关系,触处成碍,成为系缚的现象了。所以经中说:『非眼系色,非色系眼,中间欲贪,是其系也。』二、五蕴系缚众生:众生是假名的,本无自体,不过由五取蕴的和合统一,似有个体的有情。此依蕴施设的假我,在前阴后阴的相续生死中,永远在活动,往来诸趣,受生死的系缚。解脱也有两种:一、以智慧通达诸法,离爱取的烦恼,不再对身心世界起染著执取。虽然还在世间,却可往来无碍,自由自在的不受系缚,这是有为的解脱。二、弃舍惑业所感的五取蕴身,入于无余涅槃界,得到究竟解脱,后有五蕴不复再生,永远离却五取蕴的系缚,这是无为解脱。此是佛法的要义,自然要有正确的知见,所以先观流转、还灭的无自性,后观系缚、解脱的无自性。击破了实有自性见,然后从缘起的假名中,建立生死与涅槃,系缚与解脱。
戊四 观缚解
己一 遮妄执
庚一 观流转与还灭
辛一 观流转
往来天上人间、三界五趣,是生死流转的现象。说到流转,不外诸行的流转、有情的流转。无我有法,法从前世移转到后世,如化地部的穷生死蕴,铜鍱者的有分识,这是诸行的流转。或说五蕴法中有不可说我,一心相续中有真我,从前生移转到后生,这是有情的流转。学派中,大众及分别说系,多说诸行流转;说有情流转的,如说一切有系的假名我,犊子系的不可说我,都是说明从前世到后世的。萨婆多部说:诸行无常,念念生灭,三世恒住自性,所以不许流转。大众、分别说系说的诸行无常,不但念念生灭,而且是念念转变,这就是承认诸行的流转了。先考察诸行的流转,是常恒不变的流转呢?是无常演变的流转呢?假定是常恒不变的流转,这不但不成其为诸行(行是迁流变化的),也不成其为流转。常恒是前后一致没有变化的,人间常在人间,天上常住天上,这还说什么流转呢?所以在「诸行往来」生死中,如执著「常」住,就「不应」说他有「往来」。假定是无常演变的流转,无常是终归于灭,而且是刹那刹那的即生即灭。灭了,还有什么从前世移转到后世去呢?有从前世到后世的法,必有前后的延续性;才生即灭的无常,如执有自性,怎么可以说他有流转?所以诸行是「无常」的,也「不应」说他有往来。诸行的常无常,不可说他有往来生死的流转;依蕴、界、处而安立的众生,说他是常或无常,也同样的不能成立生死流转的往来。所以说:「众生亦复然。」
虽然说了诸行和众生的流转都不可能,但在固执实有自性者的学者,特别是一切有与犊子系,以为诸行虽不能建立往来,在诸行和合的相续中有我;依这假名的或真实的众生,就可以说有流转了。这对于众生,倒需要考察:假定说有「众生」的「往来」,这众生是假有的吗?是实有的吗?假定说是假有的,那应当反省:所建立的实有诸法,尚且不能流转,却想在假有的众生上建立,岂不是笑话?真水不能解渴,想以阳焰来解渴,这当然是不能达到目的的。主张实有自性,就应当在实有上建立流转;否则,应痛快的接受一切唯名论,在假名中建立一切。假定说是实有的,或妙有的,根本佛法中,彻底不承认这种思想。因为实有、妙有的众生,在现实身心的探求中,了不可得。如在五「阴」、六「界」、六「入」的诸法「中」,以「五种」方法,「求」微妙实有的自我,「尽无」所有。阴、界、入是组合有情的原素,所以在这一切法中求。且以五阴中的色阴说:色不是我,离色没有我,不离色也没有我,我中没有色,色中也没有我。五门寻求,色阴中的我不可得,余阴、六界、六入,以五门寻求,同样的也没有。诸法中求我既不可得,那还「有」「谁」在「往来」呢?
生死流转,必有前后五阴身的相续;众生既是假有而不可得的,那么前后五阴身的流转中,什么是流转的当体呢?从前五阴移转到后五阴,前者在前不到后,后者在后不到前,什么是从前到后的流转者?说到这前后的联系,佛法中有两大派,就是有中有派和无中有派。无中有派,继承佛教的本义,说业力不可思议,由前生业力的存在,感生后五阴。因业力而前后相续,可以从前世到后世,根本不要其他的东西担任联系的工作。但此说,还需要考虑:假定现有的五阴身在法王寺,在此刻崩溃;后有的五阴身在重庆,要在几天以后才生起。时间、空间都有相当的距离,怎么能说联系?并且,业力在前,还是在后,还是从前到后?纵然业力难思,也不过前灭后生,也不能成立往来。有中有派,主张在此身死有的五阴身后,来生生有的五阴身前,中间有一中有身,可以担任从此到彼的工作。时空虽都有距离,也不碍前后身的相续。这本是佛教西方系,采取世俗细身说的新义。这一说,虽将时空的距离连接起来,免致脱节,但他所有的困难,与无中有家并无差别。因为,如从五阴身到另一五阴身,那么,从前到后的往来者,就是无身。所说从这身到那身,是把前一五阴身带到后生去,成为后有的五阴身?还是前一五阴身灭,另生一后世的五阴身?自然,你是承认后一说的。但前一五阴身灭,有前一五阴身的方位;后一五阴身起,有后一五阴身的方位。此生此灭,彼生彼灭,前者在前,后者在后。你觉得前后可以相接,我看出前后的中间,从这里到那里,缺乏连络。前是五阴身,后是五阴身;中间岂非是无身?所以说:「从身至身」而有「往来」,就是「无身」。中间既没「有」移转的「身」,从这里到那里,那里还可说「有往来」呢?这一颂,破无中有派;有中有派,也还是同样的困难,受同样的破斥。从刹那的自性的见地去看,困难毫无差别!
辛二 观还灭
流转的是诸行与众生;还灭的也就是诸行与众生。这里说灭,是灭而不起的永灭、寂灭,不是念念生灭的灭。灭是对生说的,有生生不已的流转,可说有截断生死流的还灭。诸行及众生,本无有生,求流转实性不可得,那灭又何所灭呢?诸行及众生,常、无常,都不能有所灭。实有的东西不可灭;是假有的,就没有东西可以灭。所以诸行与众生,都不可说有灭。说「诸行」有「灭」,「众生」有「灭」,这到底是「不然」的。
庚二 观系缚与解脱
辛一 总观
「诸行」是无常念念「生灭」的,即生即灭的如幻法「相」,前念后念的诸法,没有任何能力能系缚他。因为刹那生灭,前后不相及,在此一念同时的一切,大家都刹那不住,也没有系缚相可说。通达了诸行是无常的,就知道系缚不可得了。有缚才可以说有解,无缚那还说什么解呢?如有绳索捆缚了手脚,然后把他解开了,这是解;假使先前没有绳索捆缚,那就没有可解的了。经上说:(空间上)法法不相到,(时间上)法法不相及,法法相生相灭,而即自生自灭,那还有什么可系缚呢?如许多人在房子里,房外烧起火来,里面的人同时向外拥挤,挤到门口时,拥塞起来,一个也走不出去。这不是那个拉住那个,不过大家拥塞住罢了。好像彼此牵扯住,其实等于自己挤住自己。所以诸法前生后灭,俱生俱灭,没有一法可缚的。古时有参禅的学者,向一位禅师求解脱。禅师问他:『谁缚汝?』求系缚了不可得,更求什么解脱呢?如梦中梦见魔鬼魇住自己,千方百计的求他离去;到大梦醒来,知道本没有魔鬼,自然也就不求离去了!所以说:「不缚亦不解。」诸行是这样,「众生」也是这样,这「如先」前所「说」过的无往来、无还灭,也可知众生的「不缚亦不解」了。《般若经》中说:『菩萨正忆念,生死边如虚空,众生性边亦如虚空,是中实无生死往来,亦无解脱者』,也是这个意思。
辛二 别观
壬一 观系缚
假使说有系缚与解脱,那应该观察:缚是怎样缚的,脱又是怎样脱的?如果说:五取蕴的「身」体「名为缚」,那么,「有身」就「不缚」。缚是动作,要能缚缚所缚,才叫做缚。独一的五取蕴身,没有能所,怎么可以说缚?如刀不自割,指不自指一样。或者说:先有的五取蕴身,是能缚,没有所缚;后有的五取蕴身,是所缚,没有能缚。前后不相及,能所不相关,所以有身也没有系缚可说。有身尚且不能缚,「无身」当然更没有能缚所缚的「缚」事了。要说系缚,不出有身无身,有身无身,都不能成立系缚,那还有什么可缚呢?所以说:「于何而有缚。」
主张有缚的说:你根本没有懂得五取蕴的身体是怎样缚的。当然,一法是没有缚的;但五取蕴并不是一法,他是有五类的,尤其是行蕴中更摄有多法。行蕴中的烦恼,尤其是爱取,他能系缚五取蕴身。缚有相应缚、所缘缚的差别:爱取等烦恼,与心心所法相应,名为相应缚。爱取有漏心法,缘虑了诸有漏法,就名为所缘缚。在这相应、所缘缚中,有能所缚的差别可说。能缚烦恼是系缚的工具,由此能系缚那所缚的,成为系缚的现实。这种解说,仍免不了过失。怎么呢?假使在「可缚」(即所缚)之「先」,已有一能「缚」者,那或许可以说为能「缚可缚」的。但事实上,在所缚之「先,实」在没有一个能「缚」者。能缚既不在所缚之前,怎么可以说有缚呢?若一时并生,即失去能所的关系了。「余如去来答」,是说已缚无有缚,未缚亦无缚,离已缚未缚,缚时亦无缚等。
壬二 观解脱
从系缚中解脱过来,是约智慧离却烦恼说,智慧是能解,烦恼是所解。如一般有所得者的解脱观,实不能成立。试问:怎样称为解脱?是曾被系缚者的解脱?不被系缚者的解脱?还是正被系缚的时候得解脱?曾被「缚者」,是「无有解」脱的,因为曾系缚的烦恼已过去了,已失却了他的作用,还要智慧去解脱作什么?况且,系缚烦恼在过去,智慧在现在,智慧没有能力去解脱过去。如「不」曾被「缚」,那更「无解」脱;因为没有缚,就无缚可解。正当「缚」的「时」候,也不可以说「有」能「解」的智慧;如有能解的智慧,系「缚」与「解」脱,那就成为同「一时」候存在了。缚与解是相反的,有缚就没有解,有解就没有缚,解与缚怎能同时存在?所以,慧解与惑缚,同时即相违,异时即不相及。可以上面所说的明暗喻,以观察解脱的性空。
有人这样说:如「不受」不取不著一切「诸法」,心离烦恼,「我当」来即能究竟「得」于无余「涅槃」。前五蕴灭,后不复生,安然寂静,这可以说是解脱了!为什么要破解脱呢?「人」如生起这样的观念,那他「还」是「为受所缚」,并不曾真的得到涅槃甘露味。因为,虽不著于生死,但又取于涅槃,以为实有涅槃的解脱可得,又被涅槃见所缚,可说是『逃峰趣壑』。所以,仍是在生死海中奔流,并没有能入于寂静的涅槃!涅槃即一切法的如相,如幻如化而毕竟空寂,无一毫取相可得。那里是生死以外,别有个实在的安然快乐的涅槃,可以到达、证入?不过为了引诱众生远离妄执,佛才方便说有涅槃。如了达诸法如幻如化,生死如幻如化,即生死当相为涅槃,本来寂静。那里可以说不受诸法以后,我当得涅槃?前颂约有为解脱说,此颂约无为解脱说。这两者,如说他是实有的,以性空正见观察,根本都不得成。
己二 示正义
生死与涅槃,系缚与解脱,这不是截然不同的两法。生死就是涅槃,系缚就是解脱,「不」可说「离于生死」之外「而别有涅槃」,也不可说离系缚之外而别有解脱。因为在诸法「实相义」中,一切平等平等,无二无别。如在生死系缚中通达性空,这就是涅槃解脱;假使离生死而求涅槃的真实,离系缚而别求解脱,涅槃解脱即成为生死系缚了。涅槃解脱,即一切法毕竟性空,一切戏论都息。不过引诱初机,劝舍生死入涅槃,岂真的有可舍可取!所以《法华经》说:『此灭非真灭』,是『化城』。不能了达实相的毕竟性空,不知毕竟空中不碍一切,执有生死外的常乐我净的涅槃,那就是『增上慢人』了。《华严经》说:『生死非杂乱,涅槃非寂静。』可见生死本来寂静,本无系缚相可得。我们所以有生死系缚,不过是我们错误的认识所造成。反之,涅槃不离万有,何尝如有所得者所想像的寂静!对众生妄见生死的杂乱,所以方便假说涅槃的寂静;从究竟实相义说,如「何有」种种「分别」:是生死、是涅槃,是系缚、是解脱呢?大乘佛法建立的无住涅槃,初意也不过如此。
观业品第十七
本品是观世间集的最后一品。世间集,主要的是说烦恼与业;不过说到惑业,就要谈到起烦恼造业,由业感果的经过。所以经中观苦,即观蕴、处、界的无常故苦;观苦集,就涉及从业感果的因果相续了。集谛中,烦恼虽是生死的推动力,但直接招感苦乐果报的,是由烦恼发动造作种种业所引起的业力。所以,以业力结束这一门。而且,品题说观业,实际上谈到了由惑起业,由业感果,作作者、受受者的全部问题,所以本品可看作苦集的总结。招感来生的生死苦果,业是最主要的;果报的或苦或乐,是由行为的或善或恶所决定的。但是,现在造业,怎么能感将来的苦果?这是有业力的存在不失。业力到底是什么?存在,到底是怎样地保持,怎样地存在呢?探究到这问题,佛教的各派学者,就提出种种理论去说明他。说一切有部,成立色法的无表业,以三世实有的见地去说明他;但有的以为无表业是假色。经部譬喻师,根据世间植物种果相生的现象,说业是熏习于相续心中而成为种子。正量部的学者,根据如字在纸的券约,说业的不失法。犊子与经量本计,主张有我,以我为作者受者。业力是重要的问题,也是佛教发展当中的一个主要问题。种种说法,虽各各自圆其说,然在性空正见的观察下,这都是似是而非的,意见更多困难更甚的,不能解决此重要教义。所以颂中一一的洗破,让朴质而纯洁的佛教本义,显发出来。
戊五 观业
己一 遮妄执
庚一 破一切有者的诸业说
辛一 立
壬一 二业
这颂之前,什译还有『人能降伏心……二世果报种』一颂,这突如其来的成立善业颂,文义是不相顺的。西藏的《无畏论》,此颂在第十颂之后说。清辨的《般若灯论》长行中,虽也先提到此颂,但正式的解释,还是在后面。所以现在也就把这颂留到后面去说。
这是一切有者,也是一般学者,直依经中的叙述而解说诸业。假名诸业,虽可作此说,但讨论到诸业的如何感果,就显然有问题了。「大圣」指佛,佛所「说」的业,根本只有「二」种「业」:一、思业。二、思已业。「思」是心所法,以造作为用,能推动内心去造作,发动身体的活动、口头的说话。思是意志的,从思虑到决定去做,所以他是业的动力。因思心所的发动而能表现于身体的动作与语言,这是「从思」心所「生」的,即是思已业。佛教学者,对这二业是共同承认的。所不同的:有部说思业是以心所为体,思已业以身表色及语表为体。经部说这二业,身体的动作与语言的诠表不过是业的工具。这二「业」的「别相」,在经论中又作「种种」的「分别说」。此下的三业、七业,即是从二业分别而来。
壬二 三业
「佛所说」的「思」业,就是通常讲的「意业」;「从思」所「生」的业,「即是」通常讲的「身、口」二「业」。所以二业开出来就是三业。思与意相应,说名意业。这样,业的眷属,都包括在里面。由分别思虑的意业,发现于外所有的身体动作是身业,语言诠表是口业,也称语业。
壬三 七业
这两颂,成立七业,但颂文隐晦,很难确指是那七业。青目论中没有清楚的说明,清辨释也同样的含糊。嘉祥疏中举出几种不同的解说,但只采取了一种,就是身、口、意三业中,意业在七业中名思,身、口分为六种,就成了七业。身、口的六业,前四种在颂文中可以明白的看出,是「身业」、「口业」、「作」业、「无作业」。但也可解说为身有作业、无作业,口有作业、无作业,成为四业。作与无作,或译表与无表。正在身体活动、语言谈说的时候,此身语的动作,能表示内心的活动,是身口的作业。因身口的造作,生起一种业力,能感后果,他不能表示于外,故名身口的无作业。作业是色法的,由色法所引起的无表业,所以也是色法的,不过是无所表示罢了。这无表色,毘婆沙论师说是实有的,《杂心论》说是假有的。在这「四」种业当「中」,有「善」业「不善」业,而善不善业,又各有两类,一是造作时候所成的业,一是受用时候所起的业。如甲以财物布施乙,在甲施乙受时,即成就善业;乙受了以后,在受用时,甲又得一善业。青目释举射箭喻说:放箭射人,射出去是一恶业,箭射死了那个人,又是一恶业;如没有射死,那只有射罪,无杀罪。前者是约能作者方面说的,后者是约所受者方面说的。上一颂约能造作说,「从用生福德,罪生亦如是」,即是约受用业而说。但这样讲来,似乎不止七种业了。嘉祥说:善恶各有七种业:善的七业是身、口、作、无作、作时善、受用善、思业;恶的七业是身、口、作、无作、作时恶、受用恶、思业。依我看,七业应该是身、口、作、无作、善、不善,与思。『从用生福德,罪生亦如是』二句,是身口业所以成为福业罪业的说明。意思是说:作无作业的善恶,不仅在于内心的思虑,也不仅在于身口的动作,要看此一动作,是怎样的影响对方,使他人得何种受用而定。如布施,决不单单作布施想,也不单是用手把财物丢出去,必须施给人,人受了受用快乐,受者能得到好的受用,所以成为善的福德业。又如杀人,他人受痛苦以至命绝,所以也就成为罪业。所以,善恶二业的分别,就看对方受用的结果是怎么样。医生的针割病人,不是罪业;以毒施人,使人或病或死,也不是福业。罪福,必须注意对方的受用。凡说明业力,至少要讲这七种:内心的动机,表现于身口的动作,及因此而起的无作,影响他人而成善不善的分别。明白了这七业,佛法中所说种种的业,就能正确了解,所以说:「及思为七法,能了诸业相。」表现的身口业是作业,潜在的身口业是无作业。意业为什么不说他有作无作业呢?思是心内种种分别思虑,内心的造作,是不能直接表示于人的,所以不名为表业;既非表业,当然也就没有无表业,无表业是依有表业立的。在这些上,可见佛教的业力说,是怎样的重视身口,重视社会关系,并不像后代的业力说,倾向于唯心论。上面所说,本是佛经中的旧义;但有部他们,以为这些业是真实有自性的,明白此等业性的差别,就可以建立起业果来了。
辛二 破
论主并不说他所立的二业、三业、七业是错误的,因为这确是佛说,缘起法中是可以有的。问题在他们主张实有自性,所以要破斥他。所说业能受报,是业住受报呢?还是业灭受报?「业住」,是业力存在不灭的意思;从开始造业一直到感「受」果「报」,这业力都存在不失。那么,所说的「业」,从作到受,不变不失,就是「常」住的了。但实际上,佛说业行是无常生灭的。佛说造业感果,不但是前生造业来生感果,是可以经过百千万劫的。如经百千万劫的常住,太与无常相反了。如业是常的,常即不应有变化,受报就应该常受报,那也破坏随业流转、苦乐推移的事实了。进一步说,业如果是常住的,那也说不上造作了。假定说作了业,在未到感果的时候就「灭」,那业就是「无常」的。业力刹那无常,业灭时果未生,灭了以后即无所有,那又怎么可以「生果报」呢?实有论者的常与无常,都是邪见,都不能成立业果的相续。有部说身、口的作业是无常的,无作业虽也是刹那生灭的,但随心转。这就是说有无表色与心俱生俱灭相续而起,所以能相续到未来感果。同时,又说在未感果以前,业得也是随心而流的。所以有色界的有情,生到无色界去,色法的无表业虽暂时没有了,然而因为业得的关系,后生有色界的时候,还可以现起无表业色。这是他的解说,姑且不问此说如何,以性空者的观点,分析到刹那生灭,自性有者即不能成立前后的连系。
庚二 破经部譬喻者的心相续说
辛一 立
壬一 成立业果
癸一 举喻
譬喻者不满于说一切有部的业力说,提出心心相续的业力说,以为心心相续的业力,不断不常,才可以从业感果。他的业力说,从世间的植物从种生果的现象,悟出传生的道理,成立他的不断不常。譬如黄豆,从种生果,是经过三个阶段的:一、种子,二、相续,三、结果。一粒黄豆放在土中,起初发芽,由芽生茎,从茎开花,由花结果。初是豆种,后是豆果,中间相续的是芽、茎、花、叶,不是豆种豆果,而豆种生果的力量,依芽茎花叶而潜流。所以,豆种生果,不是豆种直接生的;豆种子虽久已不存在了,但依芽茎等相续,还可以生果,而且种果是因果相类的。所以说:「芽等」的「相续」,是「从种子生」的;由种子有相续,由相续「而生果」。假使「离」了「种」子,就没有「相续」;相续没有,果法当然更谈不上的了。既然是「从种」子「有相续,从相续有果」,那就是「先」有「种」子而「后有果」,「不断亦不常」。怎样呢?从种生芽,从芽生茎,从茎发叶、开花、结果,豆种生果的力量,是相续不断的;种子灭而生芽,种子是不常的。由此不断不常的相续,豆种就可以在将来生果。
癸二 合法
譬喻者以上面所说的譬喻,成立他的业力说。他以为从业感果,也是这样的。思心所就是心。不但考虑、审度、决定的思是思心所,就是身体的动作,言语的发动,也还是思心所(发动思),不过假借身语为工具,表出意思的行为罢了。由作业的熏发,就有思种子保存下来。作业虽是生灭无常的,业入过去即无自体,但熏成思种子,随内心而流,心心法却是相续生的。如布施,不但布施的身口业不常,布施心也有间断,有时也起杀盗等的心行;但熏成施种,不问善心、恶心,他是可以相续而转的。业体是思,熏成思种,也不离心。所以,心心所法相续,作业虽久已过去,还可以感果。这样,最初心起作什么事业,将来就感什么果。虽然最「初心」所起的罪福业,刹那过去,但「心」心所「法」是「相续」而「生」的。从此思业熏发的心心相续,就可以「有果」了。假使「离」了「心」心所法,就没有「相续」;相续没有,果法自也不可得。既「从心」而「有相续」,「从相续」而「有果」,此「先」有「业」因而「后有」报「果」的业果论,即能成立「不断亦不常」的中道。所造作的业,一刹那后灭去不见,这是不常;作业心与感果心的相续如流,有力感果,这是不断。由业种的不断不常,能完满的建立业果的联系。后期的大乘唯识学,说种子生现行,也还是从此发展而成,不过把他稍微修正一下,不用六识受熏,而谈阿赖耶受熏持种生现罢了。譬喻者的思想,最初造作的时候,叫种子;作了以后,没有感果之前,叫相续;最后成熟的时候,叫感果。从现象的可见方面说,虽有种子、相续、感果的三阶段,但实际上重视心识的潜流不断。唯识者的思想,最初熏成的力量,固然是种子;就是在心识不断的相续中,也还叫做种子;种子如暴流水一样的相续下去。譬喻者从相续的心心所法上著眼,唯识者多注意种子的自类相生,两者略有不同。
壬二 别立善业
业有福业、罪业。「能」够「成」为「福业」的,是不杀、不盗、不欲邪行、不妄言、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瞋、不邪见的「十白业道」。白,即清净善的意义。那现生未来「二世」的「五欲」快「乐」,就「是」十「白业」道的果「报」。微妙的(色、声、香、味、触)五欲快乐,不能说他的本质不好,如说地狱苦痛,就因没有微妙的五乐。然佛法所以呵斥五欲,是因为这样的:第一、五欲的快乐,还是不彻底的;解脱的快乐,才是究竟的。为令有情离有漏乐趣无漏乐,所以不遗余力的呵斥他。第二、五欲本是给有情受用的,有情自己没有把握,不能好好的受用他,反而被他所用,这就要不得了。如吃的饭,煮得好好的,适当的吃,可以充饥,也能增进健康。有精力才能做自利利他的事业,这是谁也不能说他不对。但普通人贪食,吃了还要吃,好了还要好,超过营养与维持生存的正当需要,那就成为不好了。众生的欲望无穷,佛才种种的呵斥五欲,免为五欲所包围,埋没自己。就五欲境界的本身说,大乘佛法以之庄严净土,这有什么不好呢?二世的五欲乐,学佛者应积集而努力的去实现他,以作为自利利他的资粮,这是白业感得的妙果,所以特别的成立他。十善业为什么是善的?因为修十善业的「人能」够调「伏」自己的内「心」,使内心的烦恼——我见、我爱、瞋恨等不起;烦恼不起,使自己的身心高洁、安和、喜乐、坚忍、明达,得身心修养的利益。同时,修十善业道,也能「利益于众生」的。不杀、不盗等的十善业,看来是消极的禁止的善法,实际上也能利益众生。如不杀,能使有情减少畏惧的心理;不盗,能使有情的生活安定;不邪淫,能使人们的家庭和乐融洽,也能保持自己家庭中的和乐。这不是有益众生吗?进一步,不但消极的不杀、不盗、不邪淫,而且积极的救生、施舍、行梵行;不但自己行十善业,而且还赞叹随喜别人行十善业道。十善业的扩大,不是通于大乘行吗?所以,不要以为十善业道是人天的小行,能切实的履行他,是可以自利利他的。十善业,是道德律,确立人生道德的价值,指出人类应行的正行。因为有了这,人们就能努力向上向解脱,提高自己的人格,健全自己的品德,不会放逸堕落。这十善业道,为佛教的人生道德律,行十善业,能够自利利他,所以说他「是名为慈善」的事业。能实行这十善业,才能把握自己,才能创造现生未来「二世」快乐的「果报」。唯有如此,才能受用福乐。善业才是微妙五乐的因「种」,否则,受用欲乐,不过是欲乐的奴隶,那里能得到有意义的可乐的受用!
辛二 破
论主说:假使「如」譬喻者那样的「分别」,说由业相续而感果报,「其过」失那就太「多」了。所以,「所说」心相续的业力说,是不合乎道理的。怎样的不合理,有怎样的过失,论主没有明白的说出。他的困难所在,仍旧是有自性。理解实有者的困难,譬喻者的业种相续说,也很可以明白他的无法成立了。青目释中又略为谈到一点:譬喻者的中心思想,是不断不常,所以就在这上面出他的过失。你说种子不断不常,试问:从种生芽,是种灭了生芽?是种不灭生芽?假使说种灭生芽,这是不可以的,种力已灭去了,还有什么力量可以生芽?这不脱断灭的过失。假使说不灭,这也不可以,不灭就有常住的过失。所以,从刹那生灭心去观察他的种灭芽生,依旧是断是常,不得成立。所以后来的唯识家,说有阿赖耶识种子随逐如流,无论从现业熏种子也好,从种子起现行也好,都主张因果同时。以性空者看来,同时即不成其为因果。而且,前一刹那与后一刹那间的阿赖耶识种,怎样的成立联系?前灭后生?还是不灭而后生?如同时,即破坏了自己前后刹那的定义。唯识者要不受性空者所破,必须放弃他的刹那论,否则是不可能的。青目说:世间植物的种芽果,是色法的,可以明白见到的,他的不断不常,还成问题;内在的心法,异生异灭,不可触不可见,说他如种果的相续,这是多么的渺茫啊!所以说:过失众多,「于义」「不然」。
庚三 破正量者的不失法说
辛一 立
壬一 叙说
正量者说:说一切有部、譬喻者的业力说,都不能建立,我「今」应「当」「更说」一种正确的业力观,符「顺业」力感「果报」的正「义」。这是我佛所提示的,是一切「诸佛」与「辟支佛」,及声闻「贤圣」者「所」共同「称叹」的。义理正确,有谁能破坏他呢?
壬二 正说
癸一 标章
正量部的业果联系者,就是不失法。经中佛也曾说过:业未感果之前,纵经百千亿劫,也是不失的。他根据佛说的『业力不失』,建立不相应行的不失法。他的不失法,也是从世间事上推论出来。如世人借钱,恐口说无凭,立一还债的借券;到了约定的时期,还本加息,取还借券。在没有还债以前,那借券始终是有用的,他本身不是钱,却可以凭券取钱。正量者以为造业也是这样,由内心发动,通过身口,造作业力;业力虽刹那灭去,但即有一不失法生起。这不失法的功用,在没有感果以前,常在有情的身中。到了因缘会合的时期,依不失法而招感果报。感果以后,不失法才消灭。造业招果,不是业力直接生果;可说不失法是业的保证者,是保证照著过去所作的业力而感果的。所以,正量部的意见,「不失法如」债「券,业」力「如」所「负」欠别人的「财物」。凭券还债,等于照著不失法的性质而感果。不失法,与有部说的得是相似的;不过得通于一切法,而不失法唯是业力才有。这因为正量部是犊子系的支派,犊子系与说一切有系同是从上座系所出的,所以他们的思想,有著共同点。
癸二 别说
子一 不失法
先说不失法。以善、恶、无记的三性分别,不失法虽是善不善业所引起的,而不失法本身却是非善非恶「性」的「无记」。因为无记性的法,才能常常的随心而转,不问善心恶心的时候,都可存在。假使是善的,恶心起时就不能存在;是恶的,善心起时就不能存在了,所以唯是无记性的。同时,是善是恶,就可以感果报;不失法是感受果报的保证者,他本身不能再感果报。否则,他能感果,他也更要另一不失法去保证他,推衍下去,有无穷的过失了。所以是无记性的。
以三界系及无漏不系去「分别」,不失法是「有四种」的。欲界系业,有欲界系的不失法;色界系业,有色界系的不失法;无色界系业,有无色界系的不失法;无漏白净业,有无漏的不失法,他是不为三界所系的。这样,总合即有四种。
以见所断、修所断、不断的三断分别,不失法是「见谛所不」能「断」,而「但」为「思惟」道(即修道)「所断」的。见所断的,是恶不善法;不失法是无记的,所以非见道所能断。见道后的初果,还有七番生死,而招感这生死的,是不失法,这可见见道以后的修道位中,还有不失法存在。甚至阿罗汉圣者,有的还招被人打死的恶果呢!所以,不失法决不是见道所能断的。由于有这「不失法」的存在,所以见道后的圣者,还随「诸业」所应感的,「有」种种「果报」。「若」不失法是「见谛」道「所断」呢,那就有失坏业力感果的过失了。「而业至相似」,清辨与青目释中,都没有说明,意义不很明显。可以这样的解说:不失法假使是见谛所断,而又说业力还能够感到相似的果报,如善得乐果,恶感苦果,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不失法是业果的联系者。作业过去了,不能常在与果发生直接关系,所以可说由业感果,这就是因为有这不失法。现在说不失法在见谛也断了,这样,作业久已过去,不失法也已灭去,修道位中的业果,如何建立?岂不就成了「破」坏「业等」感报的「过」失了吗?所以不能说他是见谛所断的。不失法中,有有漏的为三界所系的,有无漏的不为三界所系,这是上面说过的。这样,解说断的时候,也应当说有漏的是修道所断,不系的无漏不失法是不断的,为什么颂中没有说明他?难道无漏的不系不失法,也是修道所断吗?当然不会的。这不是『分别有四种』另有解说,就是此中所说的不失法,主要是成立作业感果,所以唯约有漏的三界系法,分别他的何所断,无漏不系的,姑且不谈。古代的三论学者,常以正量部的不失法,类例的说到唯识家的阿赖耶。阿赖耶的异名叫阿陀那,陈真谛三藏译为无没,无没不就是不失的意思吗?就是玄奘译阿赖耶名藏,藏的作用不也就是受持不失吗?赖耶在三性中,是无覆无记的;在系中分别,也是三界系及无漏不系的;约三断分别,有漏赖耶的种子,在修道位上一分一分的灭去,是见道所不能断的。再探究到建立阿赖耶的目的,主要也还是为了业力的受持不失,使业果得以联系。所以唯识家的阿赖耶,与正量部所说的不失法,确有他的共同性;不过唯识学说得严密些罢了。
子二 诸行业
再说业。然论文的意义,实为解说业力,以说明不失法的性质。「一切」的「诸行业」,有「相似」的、有「不相似」的两种。欲界与欲界的业相似,色界与色界的业相似,无色界与无色界的业相似;善的与善业相似,不善的与不善业相似;有漏的与有漏业相似,无漏的与无漏业相似:这是相似业。这业不同那业,那业不同这业,就是不相似的业了。清辨说:不相似业,各有一个不失法;相似的业,有一共同的统一的不失法。也就是凡业力的相同者,和合似一,有一共同的不失法,将来共成一果。我以为此相似不相似业,也可以说是共业不共业。属于某一有情的,各各差别,是不相似业。如众生共业,将来感得众生共得的依报等,即是相似业。每一有情,现生及过去生中,造有很多的相似与不相似的业,但他在前一生命结束(即死亡)了以后,重行取得一新生命的时候,在无量无边的业聚中,某一类随缘成熟。假使他生在欲界,就唯有「一」欲「界」的业生果;而欲界业中又有六趣的差别,他如生在人趣,就唯有人趣的业生果;人中也还有种种。总之,作业虽很多,而新生时唯是某一界一趣的业,最「初」生起「受身」,「尔时」就唯有某一种果「报」单「独」的「生」起;其他的业,暂时不起作用,再等机缘。果报现起,保证业力的不失法,也就过去不存在,而唯有此果报身的相续受果了。「如是二种业」,清辨释中说是上面说的作业无作业;青目更说这是轻业与重业;嘉祥疏说有多种的二业;也可说是相似不相似业。由这二业,「现世」就可感「受」正报、依报的「果报」了。
正量部中的另一派说:由业「受报」,果报现起了「已」后,新生命固然一期的延续下去,就是那保证「业」力的不失法,也还是同样的存「在」。这与正统的正量学者,说得不同了。正统者说:不失法没有感果的时候,是存在的;一旦感受了果报,立刻就不再存在。《明了论》说:『不失法待果起方灭』;真谛三藏说:『不失法是功用常,待果起方灭』;都是主张感果即灭的。而现在说不但没有感果是存在的,就是感了果,保证业力的不失法,在所感果报没有尽灭以前,也还是存在的。彼此意见的参差,是这样:正统者说:因既生果,果体能一期继续的生下去;因不再生果,所以感果就灭了。旁支者说:因生果后,果体的继续生下去,有他一定的限度。有限度的延续,不能说与因无关,此必有支持生命延续的力量,所以要在果报身灭时,不失法才失坏。这两派,以瑜伽师所说去批判他,正统注意生因,旁支又注意到引因。这样,依旁流者的解说不失法(业)的失灭,在两个时候:一、圣者位中度果的时候。二、异生位中死亡的时候。从初果到二果,从二果到三果,从三果到四果,这都叫度果。在度果的过程中,每度一果,就灭去后一果所应灭的业力。如初果还有七番生死;证得二果时,即有六番生死的不失法灭,只剩一往来了。到最后阿罗汉果入无余涅槃(死)的时候,就彻底的灭除有漏不失法了。寿尽命绝,这叫做死。一期生死既没有了,感此一期果报的业——不失法,也就随之而消灭了。所以说:「若度果已灭,若死已而灭。」在这度果死已灭「中」,应更「分别」他的「有漏」、「无漏」,即三界系与不系法。异生死灭,这是三界系的有漏业。阿罗汉入涅槃灭,也舍有漏的残业;如舍无漏智业,这是不系的无漏业。度果灭的,有三界系的有漏业;舍前三果得后三果所灭的,即有不系的无漏业。这是应该分别而知的。
壬三 结说
清辨释、佛护释、无畏释等说:「虽」诸行「空」,无外道所计即蕴离蕴的我,但有不失法在,所以「不」是「断」灭的。「虽」然「有」生死业果的相续,因感果以后,不失法即灭,生死在无常演化中,所以也「不」是「常」住的。有了这「业」与「果报」联系的不失法,业果「不失」而不断不常。这并不是我新创的,而「是」「佛」陀「所」宣「说」的。他们这样地解说本颂,以为此颂是正量者总结上面所说的。青目释以此颂前二句为论主自义,后二句是论主呵责正量部的不失法。古代的三论家,以全颂为论主的正义;就是以性空缘起的幻有思想,建立因果的不断不常,业果不失,作为中观家的正义。《大智度论》有几处引到这颂,也是开显业果不失的正义的。究竟这颂是中观的正义,是正量部的结论,似乎都可以。现在且以这颂为正量者的结论;到后显正义的时候,也可以这一颂作为中观家正义的说明。
辛二 破
壬一 业力无性破
癸一 显不失之真
这是从否定自性而显示缘起的业相。行业不失,确是释尊所说的,他一方面是刹那灭的,一方面又是能感果不失的。刹那灭了,存在还是不存在?假使存在,可以说不失,却就有了常住的过失,与无常相违。不存在,可以说无常,但又有断灭不能感果的过失,与不失相违。这是佛法中的难题,各家种种说业,正量者立不失法,都为了此事,然都不离过失。依性空正义说,业是缘起幻化的,因缘和合时,似有业的现象生起,但究其实,是没有实在自性的,既不从何处来,也不从无中生起一实在性。一切「诸业本」就「不生」,不生非没有缘生,是说「无」有他的决「定」的自「性」,没有自性生。一切「诸业」也本来「不灭」(不灭即不失),他所以不灭,是因为本来「不生」。我们所见到的业相生灭,这是因果现象的起灭,不是有一实在性的业在起灭。没有实在的业性生灭,唯是如幻如化的业相,依因缘的和合离散而幻起幻灭。如幻生灭,不可以追求他的自性,他不是实有的常在,是因缘关系的幻在,幻用是不无的。此如幻的业用,在没有感果之前不失;感果以后,如幻的业用灭,而不可说某一实在法消灭,所以说『灭无所至』。诸业不生,无定性空;虽空无自性,但缘起的业力,于百千劫不亡,所以又不断——不是实有常住故不断,是无性从缘故不断。行业不失灭,可以建立如幻缘起的业果联系。
癸二 遮不失之妄
子一 不作破
这是遮破有自性的业力,使他失去造作的性质。如定执「业」是「有」他的实在自「性」的,自性有即自体完成的,那么所说的业,不能说从缘而生起,应该不待造作本来就有的了!如果说虽是本来就存在的,不过因造作了才引生来现在,这就不对!实有自性的存在,「是」业就是「常」住的;常住的业,在「不作」以前,既已有此业的存在,已可以叫做「业」。业既本有「常」有,那还有什么作不作?常住法是「不可作」的,不造作,怎么可以成为业呢?如承认「不」经造「作」已有「业」力,那不是「不作」恶「而有罪」业了吗?不杀生的有了杀业,不偷盗的有盗业,如不作即有罪业,那纵然「不断」的修习清净「梵行」,也是徒然。因为虽然不作,已「有」罪业「不净」的「过」失了!梵行,广义的说,一切的清净德行都是;狭义的说,出家人守持淫戒,在家人不欲邪行,叫做梵行。梵行的反面,是不净的罪业。假使修梵行的人还有不净业,那就「破」坏了「一切世间」的「语言法」了。语言法,即世俗谛的名相习惯,是大家共同承认的:人格的高尚与卑劣,行为的善恶,法制的良窳等。如照上面所说,那就承认不作而有罪恶,反之,也可不作而有善德,好坏善恶一切破坏了。持戒者就是犯戒者,犯戒者就是持戒者,「作罪」的及「作福」的,也就没「有」什么「差别」,这是破坏世间的大邪见。
子二 重受破
再破业自性的不失,使他犯受果无穷的过失。假定说:「业决定」是「自有性」的,这不但本来存在而不成造作,也应该永远存在而不再灭失,那就应该这生「受」了「果报」,此业不失,来生「更」「受」果报,再来生还是受果报,一直受果无穷。如这样,也就失去随业受果的意义,人类不能再以新作的善业改善自己了!如世间犯罪的人,他犯了罪,受国家的法律制裁。除了死刑,在刑罚期满后,他可以回复自由,可以向善。因他的善行,或者又可以得国家的奖拔,社会的赞美、拥戴。假定说制裁了以后还应该制裁,他的罪恶永远存在,这岂非绝大的错误吗?饮光部见到了这点,所以他主张业力没有受报是存在的,受了报就不存在的了。
壬二 业因不实破
业从烦恼的发动而作,所以进一步的从烦恼不实中说明业性本空。一切「世间」的善不善「业」,都是「从于烦恼」而造「出」的。有烦恼,才有世间的诸业;有世间的诸业,才招感世间的诸果。有漏业的动因,主要的是爱,爱自我的生命,爱世间的一切。由内心爱取的冲动,通过了身口,就造成业。这贪爱的烦恼,是为因;诸世间业,是所引发的果。因果有著不相离的关系,假使能生的因是实在的,所生的果或者可以说他是实有。但「烦恼」因也是「非实」在的,从不实在的因中所产生的果「业」,那里还可说他「有实」在性呢?同样的理由,这「烦恼及业」,又「是」苦痛的果报「身」的「因缘」;身因缘的「烦恼、诸业」,既已知他是「空」无自性的,「何况」是果报的「诸身」呢?不消说,当然也是空的。这是以业性非实,而推论到业因(烦恼)业果(身)的非实了。
庚四 破有我论者的作者说
辛一 立
在生死中流转,是具有两条件的:一、无明,二、爱。无明是不正确的认识,不是无所知识;是不正确的认识,蒙蔽了真知灼见,永远见不到真理,永远的乱碰乱撞在危险中。如以布蒙蔽了我们的眼睛,我们不辨方向的走,时时有跌倒的危险。「无明」「所蔽」的当中,主要的是在缘起幻相的妄现自性相中,直觉的见有自性,外执事事物物的实在,内执五阴中自我的实在。以自我妄见去认识世间的一切,自我与世间构成我我所的关系,就有贪爱的生起。这「爱结」,犹如一条绳索;因爱力,使我们在所有的认识经验中,牢牢的被他「所」系「缚」,而不能获得自由的解脱。以自我为中心去看外界,衡量世间,批评世间,一切都以自己作主宰;又以自我去追求新的未来,他又恋恋不舍于过去,所以就被时空的环境紧紧的缚在世间。外在的环境发生变化,内在的心识也随著变化,而产生无限的苦痛。如盆中开著一枝美丽的花朵,内心上起爱著,假使忽然被人折去了,或花谢了,内心上立刻就生起懊恼、痛惜。人类所以多痛苦,就在于环境的一切,以贪著而与自我结合密切的联系。非如此不得自由,也就因此而不得不苦痛。未来是没有著落的,未来还有未来。从现在的不安定,到了未来快乐安定的环境;不久,他又感到那环境不安定,不满足,希望未来更美满的环境了。如渴饮盐汁,终久是渴爱失望的。所以,有自我爱的存在,要想没有痛苦,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以无明的暗蔽、爱的贪著,为烦恼根本;由烦恼就造作种种的业。这业不论是善的、恶的,都不离于无明爱的力量所支配。像这些,本是《阿含经》中所常说的,也是性空者所同意的。但现在,有我论者要以此经文成立他的作者受者,以建立业果,这就不同了。他们以为:无明与爱的暗蔽束缚,所以作者(我)作业,所以受者受果。受果者与那「本作者,不异亦不一」的。如果说作者与受者异,那就前后脱节,不能成立前造业后感果的理论。如说是一的,不能说有作与受的差别;作者在人间,也不能受天上的果。作者我与受者我,是不一不异的。前一能作者,与后一所受者,彼此间有密切的联络,所以非异。如小孩时做的事情,老时说是我从前做的;前生作的,到后生受,也说自作自受;这是把前后生命当作统一性看的。虽说是不异的,但前后的果报又有不同,所以又是非一的。此佛教内有我论者,以作者我及受者我的不一不异,建立作业受果的联系。既有作者与受者,怎么能说业无自性呢?
辛二 破
外人以我成立业,论主就以业不可得去破他的作者、受者我。业的生起,不出缘生、非缘生。非缘生就是无因自然生,缘生不出自、他、共的三生。像这样的缘生,在性空者看来是不可能的,所以说「业不从缘生」。自性法从自性缘生不可能,而如幻法从如幻缘生,不是也不可以;所以说业也「不从」无因而自然的「非缘生」。这两门观察,如第一品中说。缘生、非缘生都不可,就知业的自性是没有的。从否定自性业的真实生起,归结到「无有能起」这「业」的作「者」。没有所作的「业」、能「作者」的人,那里还可说「有业生果」呢?业所生的「果」报不可得,又怎么可以说「有受」这「果」报的人呢?所以业、起业者,果、受果者,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不可得的。
己二 显正义
作者、作业、受者、果报,这都是世俗谛中现有的。论主已一一破斥有自性见的作者、作业、受者、受果,而正见的业果,需要成立。既可以答复外人,也可以免他人落于断见,所以结显正义。先说明缘起业的真相,后结归到业力等是如幻如化。神通,不唯佛有,佛弟子中的罗汉圣者也有的,不过从化起化,是声闻弟子所不能作到的。经中说有六种神通,这里说的「世尊神通」,指神境通而说。由世尊神境通的力量,「作」出种种的「变化人」;由这所「变化」的「人,复」又「变作」各式各样的变「化人」。此从化起化的比喻,即说明作者、作业的都如幻化。「如」最「初」以世尊为根本所「变化」出来的「人」,是变化的,还能起化,所以譬喻本「作者」。那又由「变化人所」幻「作」出来的种种化人化事,是从幻起幻,如以无明爱而起作的「业」。此中有一问题:如幻如化,经中所常说的。但执有自性的学者,以为所幻化的,可以是假,但幻化到底要有能幻化者才能成立;此能幻化者,不能说是假有的。所以他们归结到实有、自相有。这不但声闻学者,即以大乘学者自居的唯识家,也还是如此。这本来自性见未尽,难以使他悟解一切皆空皆假名的。所以论主特出方便,以从化起化的事象,譬喻作者作业的一切空而一切假。读者应了解论主深意,勿执著世尊是实有,否则如狗逐块,终无了期!这「烦恼及业,作者及果报」,没有一法是有实自性的,一切都是「如幻、如梦、如焰」、「如响」的。幻是魔术所幻现的牛马等相;梦是梦境;焰是阳焰,就是日光照到潮湿的地方,蒸发热气上升时,现出一种水波的假相;响是谷响,是人在深山中发声,这边高声大叫,那边就有同样的回响,并没有真的人在那里发声。这些,都是不实在的,都是可闻可见而现有的。这比喻无自性空,但空不是完全没有,而是有种种假相的;假使什么都没有,也就不会举这些做比喻,而应该以石女儿等来做喻了。所以,如幻等喻,譬喻自性空,又譬喻假名有。也就因此,一切法即有即空的无碍,开示佛陀的中道。这三颂,不特是总结本品,世间集的十二品,也都以此作总结。
观法品第十八
此下,是大科别观中的第三观世间集灭。灭是四谛中的灭谛,佛从假名中安立灭谛,实即一切法本性寂灭的实证;能证所证,毕竟空寂,如经中所说『无智亦无得』,『无一切可取』的。一般学者,以为有为法外别有灭谛,以为实有能证所证,以为实有修因证果,以为实有烦恼可断、真实可得——一切是实有自性的。有所得的人,无道无果,所以论主一一观察,开显此证灭的真相,以引人得道。此中,大分三门,本品先论现观,即直示正观悟入实相的教授,为一大科的中心所在。〈观法品〉的观,是现观,或正观,就是悟入如实相的实相慧。抉择正法的有漏闻思修慧,随顺无漏般若,也称为正观。法是轨持,轨是规律或轨范,持是不变或不失。事事物物中的不变轨律,含有本然性、必然性、普遍性的,都可以叫做法。合于常遍本然的理则法,有多种不同,但其中最彻底最究竟最高上的法,是一切法空性。现观这真实空性法,所以叫观法。体悟真如空性法,声闻行者在初果,菩萨行者在初地。经中说:『知法、入法,度诸疑惑』,就是悟达此空真如性;能悟入毕竟空的智慧,称为『净法眼』。圣者体悟诸法的真实,必须如实修行;在正确的实践中,最重要的是智慧的如实现观。现观是超越能所的认识关系而冥证的直观,近于一般人所说的神秘经验。佛弟子有了正确的直观经验,这才是在佛法中得到了新生命,正确的洞见佛法,现证解脱,名为得道。
悟法得道,声闻学者有两派思想不同:一、如萨婆多部等,主张别观四谛。先体悟苦谛中流动演变的诸行无常,没有作者受者我的诸法无我,……后通达灭谛中不生不灭的寂静涅槃。这次第悟入的见地,也名见四谛得道,见有得道。二、如大众、分别说系学者,说真正的体悟,必须通达了空寂不生的涅槃。证灭谛以前,正观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等,不能算为领悟真理的。这顿悟的见解,也名见灭谛得道,或见空得道。但所见灭谛,有以为见灭谛即见真实的,有以为『因灭会真』的。依性空宗真义说:无常、无我及涅槃不生,即是毕竟空的方便假说。常性不可得,我性不可得,生性不可得,一空一切空,三法印即是一实相,无二无别,见必顿见。如未能通达无自性空,不但无常、无我不见真谛,观无生也还有所滞呢!
本品的意义,中观家的解释,每有不同。如体悟的真理,是大乘所悟的?是小乘所悟的?大小乘所悟的,是同?是异?这都是诤论所在。清辨说:小乘唯悟我空,大乘悟我法二空。所以他解释本品时,就依这样的见解去分别,以为这颂是小乘所悟的,那颂是大乘所悟的。月称说:大乘固然悟我法二空,小乘也同样的可以悟入我法二空性。所以他解释本品时,不分别大小。依本论以考察论主的真意,月称所说是对的。本品先明我空,后明法空。大乘、小乘的正观实相,确乎都要从我空下手的;通达了我空,即能通达我所——法空。有我见必有我所见,得我空也可得法空,所以释尊的本教,一致的直从我空入手。其中,悟二空浅的是小乘,如毛孔空;悟二空深的是大乘,如太虚空。悟入有浅深差别,而所悟的是同一空性,真理是不二的。
在全论的科判中,青目的《中观论释》、西藏的《无畏论》、佛护的《中论释》等,都说后二品是以声闻法入第一义,前二十五品是以大乘法入第一义。这样,本品是依大乘法悟入第一义了。但细究全论,实依四谛开章,本不能划分大小。本品的颂文,从无我入观,到辟支佛的悟入,也决非与二乘不同。所以,本品是正确指示佛法悟入真实的真义,即释尊本教(阿含)所开示的。三乘学者,无不依此观门而悟入的。古代的三论师,起初也是没有分别三乘的,后来受了后期佛教(大乘不共)的影响,也就分割本品,以为初是声闻所悟的,次是菩萨所悟的,末一颂是缘觉所悟的。不知《中观论》论究的法相是《阿含经》,从头至尾,都是显示释尊的根本教法。释尊开示所悟的如实法,论主即依经作论,如实的显示出来。佛的根本教典,主要的明体悟我空,所以论主说《阿含》多明无我,多说我空。但佛的本意,生死根本,是妄执实有,特别是妄执实有的自我,所以多开示无我空。如能真的解了我空,也就能进而体悟诸法无实的法空了。但一分声闻学者,不能理解这点,以为不见有我,确实有法,是佛说的究竟义。龙树见到了这种情形,认为没有领悟佛的本意;他们如执著诸法实有,也决不能了解我空。所以在本论中,一一指出他们的错误,使他们了解法性本空。学问不厌广博,而观行要扼其关要。所以本品正论观法:如不见有我,也就没有我所法,正见一切诸法的本来空寂性了。从破我下手,显示诸法的真实,为三乘学者共由的解脱门。明我空,不但是声闻;说法空,也不但是菩萨。一切法性空,却要从我空入手,此是本论如实体见释尊教意的特色。
真如的体悟,是要如实修习的。佛法的体见真理,特别重在观察,就是以种种方法、种种论理,以分别观察。久观纯熟,才能破除种种妄见,在澄净的直觉中,悟达毕竟空寂性。这不是侥幸可得,或自然会触发的;也不是专在意志集中的静定中可以悟得的。体悟了真理,烦恼就被净化不起;净化了自心,所悟的真性愈明。但观察要正确,确实的如理观察,并非假定一种意境去追求他。如观察不正确,虽有许多幻境,不但不能净化内心,不能体悟真相,而且每每加深狂妄,走上更荒谬的险道——不是著有,就是落空。佛教的正观,以现实事相为境,不预先假定其为如何,而以深刻的观慧,探索他的本来真相,所以能破除迷妄,而不为自己的意见所欺。久久观成,勘破那蒙蔽真理的妄见,就洞见真理了。如窗纸蒙蔽了窗外的事物,戳破纸窗,就清楚的见到一切。不见真理,所以有生死。生死的动力,是一切行业;行业的造作,由于烦恼;烦恼的根本,是无明或我见。所以,无明灭而明生,就可彻见诸法的真相,解脱众苦。
丙三 观世间集灭
丁一 现观
戊一 入法之门
己一 修如实观
印度的宗教、哲学者,说有情的生死轮回,是以小我的灵魂为主体的;宇宙的一切现象,以大我的梵为实体的。这小我、大我,经佛的正智观察,断为:如有我,生死轮回不可能,宇宙的一切也无法成立。外道的大我,假使人格化,那就是神,是上帝,是梵天;假使理体化,那就是各式各样的神秘的大实在。这种思想,在佛法的体系中,是彻底的扫荡;神或上帝,是我佛所极端痛斥的。佛法在印度思想中的根本特点,就在此。我是主宰义;主是自己作得主,含有自由自在的意思;宰是宰割,能支配统治,自由区分一切的意思。妄执有我,就以自我是世间的中心,一切的一切,都是以自我的评价为标准,以自己的意见去决定他。我见的扩展而投射到外面,称之为神,以为是世间的支配者、创造者,是自在的。感到人格神的不能成立,就演化为宇宙的实体(物质或精神),这是自己完成的,永恒常存的。不是宇宙为一绝对的实体,即想像为无限差别的多元,各各独立的。这些是佛经所常据以破斥的我,然佛说无我的真意,不仅摧破这些分别推论而建立的我。我见是生死根本,是一切有情、一切凡人所共同直觉到的。所以,常识直觉中的自我感,不加分别而自然觉到的自有、常有、独有的自我,为我见的根源,实为佛说无我的主要对象。此无我,也即是没有补特伽罗我,也就是无那身心和合中人人直觉的主宰我。自己所觉到的我,是主宰,是不离环境的;所以,内执自我,同时必执外在的我所。我所属于我,与我有密切的联系,我所有的,我所知的,以及我所依的,都是;也即是法我。他的所以被执为实有,与我见同样的,是同一的自性见。一分声闻学者,以为我是无的,法是有的,这实在没有懂得佛陀的教意。要知没有自我,即没有我所。以无自性的正观,通达人无我,也必能以同样的观慧,了解外在的一切一切没有自性,必然能达到法无我的正觉。从人无我可以达到法无我,所以佛多说有情身心和合的自我不可得。
人人所直觉到的我,虽然外道计执为即蕴或离蕴的,然依《阿含经》说:『若计有我,一切皆于此五受阴计有我』,他决非离身心而存在。身心的要素,佛常说是五阴。生理的机构,血肉的躯体,是色法;心理的活动,不外情绪的感受,想像的认识,意志的造作;而能知这三者的,是心识的作用。约精神与物质的分别,色阴是物质的,受、想、行、识四阴是精神的。约能知与所知分别,识阴是能知的,色、受、想、行四阴是所知的。反观自我,身心中了不可得,除了五阴,更没有我的体用。我,不过是依五蕴和合而有的假我,如探求他的实体,一一蕴中是不可得的。外道要执有实我,那么,如「我是五阴」,那所说的「我」,应该与五阴一样是「生灭」的。色法的迁变演化,在人的生理上是很显著的;心理的变化,更快更大。苦乐的感受,不是时刻的在变动吗?认识、意志,都在息息不停的变化中。不但是所知的四阴是生灭变化的,就是能知的心识,也是生灭变动的。我们反省认识时,心识已是客观化了,客观化的能知者,也就是所知者,他与前四阴一样的是生灭法。凡是认识,必有主观与客观的相待而存在;不离客观的主观,必因客观的变化而变化。在反省主观的认识时,立刻觉了此前念的主观已过去;现在所觉了的,仅是一种意境,与回忆中的东西一样。佛法不承认有此离客观的主观独存常存。各式各样的真常唯心论者、有我论者,他们以为:主观性的能知者,永远是不能认识的,始终是内在的统一者;反省时所觉到的,是主观的客观化,不是真的主观。所以,产生真心常住的思想。然而,既是不可认识的认识者,又从何而知他是认识者?而且,凭什么知道过去主观的认识,与此时的主观认识是一、常住不变?真的不可认识吗?根本佛法,是不承认有能知者不可为所知的,或是常住的。主张有我的,决不肯承认我是生灭的,因为生灭即是推翻自我的定义,所以有的主张离蕴我。然而,「我」如「异」于「五阴」,我与阴分离独在,即不能以「五阴」的「相」用去说明。不以五阴为我的相,那我就不是物质的,也不是精神的。非见闻觉知的,那所说的离蕴我,究竟是什么呢?我不就是五阴,破即蕴的我;我不异于五阴,破离蕴的我。凡是计著有我的,无论他说我大我小,我在色中,色在我中,乃至种种的不同,到底是依五阴而计为我的。所以破了离阴、即阴的我,一切妄执的我无不破除。这样的破我,虽是破除分别计执的我,但要破除一切众生所共同直觉存在的,人同此心、心同此感的俱生我,也还是从此而入。因为,如确有实我,那加以推论,总不出离蕴、即蕴二大派。如离蕴、即蕴我不可得,一切实我都可以迎刃而破了。
我所,凡自我见所关涉到的一切都是。如灯光所照到的,一切都是灯所照的;灯如自我,光所达到的如我所,有我见即有我所见。我所,或是我所缘的一切,或是我所依而存在的身心。觉得是真实性的,为我所有的,即是法见、我所见。我所见依我见而存在,「无有我」的自性可得,我所也就没有了,所以说「何得有我所」?这是从我空而达到法空。不过,无我,但无自性有的我;流动变化中依身心和合而存在的缘起假名我,是有的。这假名我,不可说他就是蕴,也不可说他不是蕴,他是非即蕴非离蕴的。但也不如犊子系所想像的不可说我,假名我是不无缘起的幻相而实性不可得的。正确的悟解身心和合中的缘起假名我,就是正见。有了正见,可破除常住真实的自我了。在吾人的身心和合演变中,有不断不常、不一不异的假名我。众生不知道他是假名无实的,这才执为是真实自性有了。假名的缘起我,不离因缘而存在,所以非自有的;依他因缘而俱起,所以非独存的;在息息流变中,所以非常住的。通达此缘起假名我,一方面不否定个性与人格,能信解作与受的不断不常;一方面也不生起错误的邪见,走上真常的唯心与唯神。依缘起我而正见性空,即我法二执不生,正见诸法的真相了。
上一颂半,观所观境空;下一颂半,即解成观而得真空慧。观我我所不可得,我法二执不起;通达一切法无我我所的般若现前,名无我智。一分学者以为:无我智是浅的,是共声闻所得的;法空智更深刻些,唯菩萨能得。又有人说:法空智还不彻底,要即空即假的中道智,才是微妙究竟的。依本论所发挥的《阿含》真义,无我智是体悟真实相的唯一智慧,这是凡圣关头:有了无我智,就是圣者;没有,就是凡夫。不过,二乘圣者求证心切,所以不广观一切法空,只是扼要的观察身心无我(佛也应此等机,多说人无我)。不能正见法无自性中,萨迦耶见的妄执自我,为生死根本。所以能离萨迦耶见,无我无我所,自会不执著一切法,而离我法的系缚了。月称说:声闻学者通达了人无我,如进一步的观察诸法,是一定可以通达法空的。他们可以不观法空,但决不会执法实有。我们要知道:后代佛法的广明一切法空,一是菩萨的智慧深广;一是为了声闻学者的循名著相,不见真义,于我法中起种种见,所以于内我外法广泛推求,令通达诸法无自性。论到依解成行,仍从无我智入;得无我智,即能洞见我法二空了。因此,三乘圣者解脱生死的观慧,是无差别的,只是广观略观不同罢了。论说:「灭我我所故,名得无我智」,即指此实相般若的现觉。「得」到这「无我智」,才真是能如「实观」法实相的。能「得」这「无我智」的,「是人」最「为希有」!他已超凡入圣,不再是一般的凡夫了。
佛说的般若,不是常识的智慧;也不是科学哲学家的智慧,他们的智慧,只是世间常识智的精练而已。凡是世俗智,不能了解无自性,不能对治生死的根本,自然也不能得解脱。此中所说的无我智,是悟解一切我法无自性的真实智,也名为胜义智。胜义无我智所体悟的,即一切法的真相,一法如此,法法如此,是一切法的常遍法性。不像世俗智境那样的差别,而是无二无别的,朴质简要,周利槃陀那样的愚钝,均头沙弥那样的年轻,须跋陀罗那样的老耄,都能究竟通达。这可说是最简最易的,然而,在一般的思想方式中,永不能契入,所以又是非常难得的!
清辨《般若灯论》,后一颂作:『得无我我所,不见法起灭;无我我所故,彼见亦非见』,解说也不同。他说:以无我观,见诸法的刹那生灭,悟到无常是苦,苦故无我;得无我智,通达我空,唯见法生法灭,这是二乘的悟境。再进一步,观无我故即无我所,一切法的生灭相不现前。悟得不生不灭时,不但生灭的法相空无所有,得无我我所的观想也不现前,到达境智一如,能所双泯,才是菩萨悟见真法性的智慧。然而,本论虽有此从我空到我所空的观行过程,但决不能以此而判大小。不但菩萨,就是二乘,如真的现觉无我,也决无能所差别的,不会有无我观想的。《金刚经》,即明白说到这一点。而且,依梵文、藏文的本颂,作:『无我我所执,彼亦无所有,见无执有依,此则为不见。』文意是:外人难:以无我智通达无我无我所执,有智为能证,有空相为所证,这还不是我与我所的别名?所以论主说:现证无我我所时,决不会自觉有我能证无我我所的。如见到自己无我我所执,这是不能见真理的。这样,颂文在解说泯除我能证无我的观念,虽与青目释不同,然在全体思想上,却没有矛盾。清辨论师所释,显然是别解了。
己二 得解脱果
这两颂,向来有不同的解说。三论宗的学者说:这是声闻的解脱。依青目论,前颂是无余涅槃,后颂是有余涅槃。月称论师说:这是一般的解脱。清辨论师说:前颂明小乘解脱,唯灭烦恼障;后颂明大乘解脱,双灭烦恼、所知障。推究论意,应同月称说;即前颂说所得的解脱果,后颂说能得解脱果的所以然。
「内」而身心,「外」而世界,在这所有的一切法上,妄起「我我所」执,执内身是我,执外法是我所有等。如能得无我智,即能把我我所执「尽灭无有」。我我所见灭,「诸受」也就「灭」除不起了。诸受,即诸取:一、我语取,这是根本的,内见自我实我而执持他。二、欲取,以自我为主,执著五欲的境界而追求他。贪求无厌,是欲取的功用。三、见取,固执自己的主张、见解,否定不合自己的一切思想。四、戒禁取,这是执持那不合正理、不近人情的行为,无意义的戒条,以为可以生人、生天。有了这诸取,自然就驰取奔逐,向外追求而造作诸业了。有了业力,就有生老病死的苦果。所以,推求原委,是由无明的不能正见我法的性空,以为是实有的而贪爱他;由贪爱追求,造作种种的善恶业,而构成生死流转的现象。如在所认识的境界中,慧明生而无明灭,我我所执不起,也就不再有诸取的追求造作了。诸「受(取)灭」,那受生老病死的苦报「身」,也就随之「灭」而不生。业烦恼灭,生老病死不起,指未来的后有。至于现在的果报身,已经生起,生起就不能不老不病不死;三乘贤圣,就是佛,也不能例外。此中身灭,即未来的苦果不生;不生也就不老不死,而宣告生死已尽了。
有情有老病死的现象,是由诸业所感的;诸业是由烦恼所引起的。所以,「业烦恼灭」了,即能截断生死的源流,「名之为解脱」。解脱,不但是未来生死的不起,现实的有情如能离去系缚,能现证寂灭的不生,这也就是解脱。一般说了生死,不是到没有生死时才叫了脱,是说一旦体悟空性,不再为烦恼所系缚,现身即得无累的解脱。解脱是现实所能经验得的,否则,现生不知,一味的寄托在未来,解脱也就够渺茫了!
为什么烦恼业可灭而得解脱呢?因为,「业」与「烦恼」,本是「非实」、无自性的,不过因妄执自性,起种种戏论分别而幻成的。如烦恼业有实自性,不从缘起,那就绝对不能灭,也就不能解脱。好在是无实自性的,所以离去造成烦恼业的因缘,即悟「入空」性,一切的「戏论」都「灭」了。戏论息灭,烦恼就不起;毕故不造新,即能得真正的解脱。戏论虽多,主要的有两种:爱戏论,是财物、色欲的贪恋;见戏论,是思想的固执。通达了无实自性,这一切就都不起了!
梵文及藏文,后一颂的初二句束为一句,次二句开为三句,是:『业惑尽解脱;业惑从分别,分别从戏论,因空而得灭。』语句虽不同,意思是一样的。就是:烦恼业是从虚妄分别起的;虚妄分别,是从无我现我、无法现法的自性戏论而生的;要灭除这些,须悟入空性。悟入了空性,就灭戏论;戏论灭,虚妄分别灭;虚妄分别灭,烦恼灭;烦恼灭,业灭;业灭,生死灭;生死灭,就得解脱了。
月称说:通达无自性空,离我我所执,所断的是烦恼障,也是所知障。二障是引发生死的主力,三乘圣者得解脱,都要离此。其中,以萨迦耶见(我见)为主,如果未能彻见无我,二障是一定要现起的。习气不是所知障,是烦恼熏习在身心中所残余的气分,有了这习气存在,就不能普遍的了解一切。二乘圣者,但断二障,习气未除,所以不能遍知世俗谛中一切差别,功德不能圆满。这可以譬喻说明:如镜子里的人影,无知的小孩见了,以为是个实在的,所以喊他叫他。有知识的大人,见到那镜中的影像,知道是影子,自然不会与他谈话。小孩如凡夫,凡夫不知诸法是幻化假有的,所以执一切诸法为实在。大人如圣者,其中,二乘圣者,虽知诸法如幻如化,虽不起实有的妄执;但习气所现的自性相,还于世俗智前现起;虽然不起实执,但不知不觉的,总还觉得他如此。佛菩萨离了习气,不但胜义观中离自性相,即世俗谛中也毕竟不可得;到这时,才能圆见诸法的即假即空。然习气的存在,并不能招感生死,所以二乘极果、八地菩萨断二障尽,就得名为阿罗汉了。
戊二 入法之相
己一 真实不思议
无我无我所,是约观行趣入说。到得真正的现证诸法实相,那是一切名言思惟所不及的。佛说:诸法是无常的,无常是苦的,苦是无我的。有人即因此以为实有无我理性,无我理即诸法实相。这样的解说,是远离实相的。佛说的实相,是一切戏论皆灭的,所以说『毕竟空中,一切戏论皆息』。如以为破除人法二我,别证真实的无我性,那就心行有相,不契实相了。并且,如有真实的无我自性,那佛也不应说我了。佛有时说我——我从前怎样,我见色,我闻声;有时也说有众生——如此名、如此族、如此寿命。佛有时说我,有时又说无我,佛说我与无我,都是适应众生的根机而说的。有的听了无我,以为是断灭,生起极大的恐惧;佛就为他说有我,自作自受。缘起法中,确乎有假名我,佛说有我是真实的。有的听说有我,就生起坚固的执著,以为有真常实在的自我;佛要对治他们,所以说无我。如他们所妄执的我不可得,这也是确实不可得的。说无我是对执我的有情说,使知道我我所没有自性,离我我所执,是对治悉檀;说有我是为恐惧断灭的有情说,使知道有因有果,不堕于无见,是为人悉檀。有时,对已觉悟了的阿罗汉、八地菩萨,不妨说有我;他们是知道假名我的。「佛」虽有时「说我」,有时「说于无我」,但「诸法实相中」,是「无我无非我」的。即我自性不可得,而也没有无性(空)相的,无妄我而不著无我。名相不能拟议,对虚妄说,称之为实相。这一颂,针对有人无我与法无我实性的学者。
上面的解说,是以性空者的思想,会通《阿含经》说我说无我的差别,而指归毕竟空寂的。如依后期佛教真常论者的立场,会别解说:佛说无我,是无外道的神我;佛说有我,是有真常乐净的真我。无外道的神我,是昔教;有真常大我,是今教。然真常大我,即诸法实相,是离四句,绝百非,不可说为有我无我的。非有我无我而称之为我,即从有情的身心活动,而显示真常本净的实体。
以理智观察,悟到「诸法实相」,这实相是怎样的?是「心行言语断」的。心行断,是说诸法实相,不是一般意识的寻思境界。一般的意识,分析、综合、决断、想像他,是不可能的。《解深密经》说:胜义谛是超过寻思的。言语断,是说诸法实相,不是口头的语言或文字,所能说得出的。我们的语言文字,不过是符号、表象,在常识的惯习境中,以为是如何如何;而诸法实相,却是离言说相的。《解深密经》说:胜义谛是离言性的。净名长者的默然,即表示此意。总而言之,是不可思议。实相是自觉的境界,一切所取相离,能见相也不可得。一般人所以不能体解实相,就因为常人的认识,有能知所知、能说所说的对立。有所知,就不能知一切;能知是非所知的(约一念说)。所以,实相的自觉,是泯绝能所,融入一切中去直觉一切的。如此境地,如何可说?要说,就必有能所彼此了!所以《法华经》说:『诸法寂灭相,不可以言宣。』但为了使人趣向实相,体悟实相,又不得不从世俗假名中说。世俗的心知言说,都不能道出实相的一滴,所以宣说实相的方式,是从遮诠的方法去仿佛他的。对虚妄的生死,说涅槃的真实:一切法有生有灭,无常故苦;要解脱生老病死,不生不灭,才是涅槃。一分学者,不知如来方便的教意,以为有生有灭是世间,克制了起灭的因,不起生灭的苦果,就达到不生不灭的出世涅槃了。涅槃是灭谛,是无为,是与一切有为生灭法不同的。这样的意见,实是不解佛意。其实,涅槃即诸法实相,不是离一切法的生灭,另有这真常不变的实体。不过常人不见诸法实相,佛才对虚说实,说生灭应舍,涅槃应求。如从缘起而悟解空性,那就无自性的缘起生灭的当体,本来即是不生不灭的。体达此无自性生灭的空性,也就是实证不生灭的涅槃了,何曾别有涅槃可得?涅槃是不生灭的,寂静离戏论的,一切学者都能信受,但大抵以为离一切法而别有,所以,现在说:「无生亦无灭,寂灭如涅槃。」寂灭是生灭动乱的反面,不要以为涅槃如此,一切生灭法不如此;佛法是即俗而真的,即一切法而洞见他的真相,一切法即是寂灭如涅槃的。这里说如涅槃,是以一般小乘学者同许的涅槃,以喻说实相的。依性空者的正见,诸法实相寂灭即涅槃,不止于『如』呢!
己二 方便假名说
庚一 趣入有多门
实相寂灭离言,那又怎样能引导人去体悟呢?佛有大悲方便,能『言随世俗,心不违实相』,依世俗相待说法,引入平等空性。所以,实相无二无别,而佛却说有看来不同的实相,令人起解修观。不同的观法,都可以渐次的深入,悟证实相。本颂「是名诸佛法」一句,在《大智度论》中作『是名诸法之实相』,可见这是不同的解说实相。佛陀是善巧的,适应众生根性的不同,说有多种不同的方法。依本颂所说,归纳起来,不出三大类:一、「一切实非实」门,二、「亦实亦非实」门,三、「非实非非实」门。古代的天台、三论学者,根据本颂,说有四门入实相,即:一、一切实门,二、一切非实门,三、亦实亦非实门,四、非实非非实门。依天台者说:一切实,即藏教;以有为无为一切法都是真实的。一切非实,即通教;说一切法都是虚假而不实在的。依此二门而悟入的诸法实相,即真谛。亦实亦非实,是别教;真俗非实,非有非空的中道,是真实。非实非非实,是圆教;三谛无碍,待绝妙绝。依后二门而悟入实相的,是中谛。依三论者说:四门都是方便,因此悟入四门常绝,是一味的实相(三论师也用三门解说)。本来,世俗的缘起假名,是相待的,凡有所说明,必至四句而后完备。如说:一、有,二、无,三、亦有亦无,四、非有非无。第一句是正;第二句是反;第三是综合,但又成为正的;第四句是超越,又成为反的。此四句,有单,有复,有圆,如三论家所常说的。然归纳起来,只有两句:一、有(正),二、无(反);所以佛称世俗名诠所及的为『二』。佛依世俗而指归实相,也不出二门:一、常人直觉到的实有性,是第一句;超越此实有妄执性的空(也可以称之为无),是第二句。世法与佛法的差别,即世间二句是横的,相对的;佛意是竖越的,指向绝对的。所以,如对有名无,有空无的相,那纵然说空无自性,也非佛意了。如说为四句,第三句的亦有亦无,就是第一句的有——有有与有无;第四的非有非无,即是第二句的无——无有与无无。解作相对,即落于四句,都不能解脱,不见佛意。如领解佛意,离彼不住此,那非有非无即不堕四句;无(或空),非有非无,即入不二法门。
然清辨与青目,都判说本颂为三门。的确,龙树归纳声闻者的思想,也是用三门的。这因为本颂是总摄圣教,而圣教的诠辨,必是依二(不能单说实或者非实)而说明其性质的。所以,依实与非实而说明的时候,不出三门:一、一切实非实,是差别门。这是说:一切法,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非真实的。真实与非真实,是有他的严格的界限。如说:一切法,是真实有的;一切法中的我,是非真实的。或者说:一切世间法是不真实的,一切出世法是真实的。或者说:于一切法所起的遍计执性是非真实有的,依他、圆成实性是真实有的。这可以有种种不同,但彼此差别的见地,主导一切。这大体是为钝根说法,《般若经》说:『为初学者说生灭如化,不生灭不如化』,即是此等教门。不如化,就是真实的。一切法中,生灭是不真实的,不生灭是真实的。或者说:生灭是用,不生灭是体;生灭用是依他起,是虚妄分别性;不生灭体是圆成实。二、亦实亦非实,这是圆融门。中国传统的佛学者,都倾向这一门。天台家虽说重在非实非非实门,而实际为亦实亦非实,如天台学者说:『言在双非,意在双即』,这是明白不过的自供了。实即是非实,非实即是实;或者说即空即假;或者说即空即假即中;或者说双遮双照,遮照同时——这都是圆融论者。三、非实非非实,是绝待门。待凡常的实执,强说非实;实执去,非实的观念也不留,如草死雹消,契于一切戏论都绝的实相。此为上根人说,《中观论》即属于此。修行者,依此三门入观,凡能深见佛意的,门门都能入道;否则,这三门即为引人入胜的次第。为初学者说世俗谛中缘起法相不乱,以此为门,观察什么是实有,什么是非实有——假有,分别抉择以生胜解。进一步,入第二门,观缘起法中所现的幻相自性不可得;虽无自性而假相宛然,于二谛中得善巧正见。以缘起故无自性,以无自性故缘起,空有交融,即成如实观。再进一步,入第三门,深入实相的堂奥而现证他。即有而空,还是相待成观,不是真的能见空性。所以,即有观空,有相忘而空相不生,豁破二边,廓然妙证,不但空不可说,非空也不可说。《大智度论》说:『诸法有是一边,诸法无是一边……离是二边行中道,是名般若波罗蜜』,都指此门而说。释尊的开示,不外乎引入实行实证,所以从修学入证的过程上,分为这三门。中国一分学者,不解教意,不知一切教法,都是为众生说的。于是乎附合菩萨自证境的阶位,初见真,次入俗,后真俗无碍,事事无碍,反而以非实非不实的胜义为浅近。不知未能透此一关,拟议圣境,是徒障悟门呀!
青目说:亦实亦非实,为下根人说的;一切实非实,为中根人说的;非实非非实,为上根人说的。三者的次第不顺,所以依清辨论释改正。
庚二 证入无二途
辛一 约胜义说
如能得意证入,三门所体悟的实相,还是同一的,不可以说有差别。所悟入的实相,『心行言语断』一颂,已略示大意;现在再为诠说,先从胜义说,次从世俗说。胜义说,明圣者自觉的智境。世俗说,明圣者悟了第一义,所见缘起法相的一切如幻境界;这虽可以言说诠表,然也大大的不同于凡愚所见。圆满的无碍通达二谛,唯有佛陀。
「自知」,诸法的真相,是自己体悟到的,有自觉的体验。「不随他」,是不以他人所说的而信解。古代禅宗的开示人,多在勦绝情见,让他自己去体会。如对他说了,他就依他作解,以为实相是如何如何;其实,与实相不知隔离了多远!正觉实相,是『内自所证』,如人的饮水,冷暖自知,不是听说水冷而以为冷的。「寂灭」,是生灭的否定。生灭,是起灭于时空中的动乱相。悟到一切法的本来空性,即超越时空性,所以说寂灭。肇公说:『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也可说能点出即生灭而常寂的实相了。「无戏论」,根本是离却一切的自性见,因此,一切言语分别的戏论相都不现前。在自觉的境地,没有差别性可说,是一切一味的,所以说「无异」。我们听说无异,就想像是整体的;这不是实相的无异,反而是待异的无异,无异恰好是异——与异不同。龙树说:『破二不著一。』如离了差别见,又起平等见、一体见,这怎么可以?世间的宗教或哲学者,每同情于一元论。这虽有直觉经验,也是不够正确,因为执万有混然一体,每忽略了现实的一面。唯有佛法,超脱了诸法的差别相,而不落于混然一体的一元论。「无分别」,是说诸法的真性,不可以寻思的有漏心去分别他。能具备自知,不随他,寂灭,无戏论,无异,无分别的六个条件,「是」即「名」为「实相」般若的现证。
辛二 约世俗说
『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实相,即是如是性,如是相,如是因、缘、果、报等;这是《法华经》所说的。要知道,实相即缘起的真相。常人不解缘起而执有自性,所以如本论的广说一切法实相皆空。毕竟空寂,当然是缘起的实相,然而,缘起而寂灭,同时又即缘起而生灭,缘起法是双贯二门的。缘起的自性空寂是实相,缘起的生灭宛然,何尝不是实相?否则,就不免偏堕空边了。彻底的说,说缘起法自性毕竟空,也即是成立诸法的可有,使众生改恶修善,离有漏而向无漏;所以,这要说实相的因缘生法。悟了如实空相,从毕竟空中,达世俗的缘起幻有,从空出有,从般若起方便,彻底的正见诸法的如幻如化。这样的世俗,不是无明所覆的世俗,而是圣者的世俗有了。没有一法不是相互关系的存在,一切是重重关系的幻网,所以,依佛所悟而宣说的是缘起,诸法是从因「缘」所「生」的。缘与缘所生的果法,有因果能所,因有因相,果有果相,果是「不即」是因的。但果是因的果,也非绝对的差别,所以又是「不异因」的。不一不异,就是因果各有他的特相,而又离因无果,离果无因的。因果关涉的不一不异,即「名」为「实相」。缘起幻相,确实如此解。因为因果的不一不异,所以一切法在因果相续的新新生灭中,如流水灯焰,即是「不断亦不常」的。因不即是果,所以不常;果不离于因,所以不断。不一不异,是自他门;不断不常,是前后门;此二门,即可以通解时空中的一切。而此二者,又成立于缘生的基点上;『缘生即无(自他共无因)生』;不生不灭,是有无门。自他门是横的,前后门是竖的,有无门是深入的。缘起实相如此,此与毕竟空性融通无碍。阿罗汉及证无生忍的八地菩萨,能如实见诸法的如幻如化。
戊三 入法之益
如上所说,「不一」「不异」,「不常」「不断」的实相,就是即俗而真的缘起中道。如有修行者通达了,那就可以灭诸烦恼戏论,得解脱生死的涅槃了。所以,此缘起的实相,即「诸」佛「世尊教化」声闻弟子、菩萨弟子的妙「甘露味」。甘露味,是譬喻涅槃解脱味的。中国人说有仙丹,吃了长生不老;印度人说有甘露味,吃了也是不老不死的,今以甘露味作譬喻。世间的仙药,那里能不老不死?佛说的缘起寂灭相,即实相与涅槃,才是真的甘露味。得到了,可以解脱生死,不再轮回了。这甘露味,为佛与弟子所悟的;佛所开示而弟子们继承弘扬的,也是这个。所以,佛法不二,解脱味不二,三乘是同得一解脱的。佛与声闻弟子,同悟一实相,不过智有浅深,有自觉或闻声教而觉罢了!
这一世间所流布的佛法,创于释迦牟尼佛。佛的教法,在推动如来法轮的佛子,当然是求正法久住于世的。不过诸行是无常的,佛法流行到某一阶段,还是要灭的。佛说的法门,在长期的弘传中,经过许多次的衰微与复兴;但久了,渐渐的演变,失去了他的真义,有佛法的名,没有佛法的实。如不尊重根本,时时唤起佛陀的真谛,那就要名实俱灭了。世间没有了佛法,经过多少时候,又有佛陀出世,重转法轮。佛教在世,是这样的。在前佛灭度,后「佛」未「出世」,「佛」的教「法」也「已灭尽」的时期,也还有悟解缘起实相的圣者,名「辟支佛」。辟支佛,译为缘觉,或独觉。约觉悟诸法缘起说,名缘觉;约不从师教,能自发的觉悟说,名独觉。辟支佛虽自觉缘起的真相,虽近于佛,但他不说法,不能创建广大普利的佛教,不过独善其身而已。这辟支佛的真「智」慧,与佛及声闻多少不同,他是「从于远离生」的。他是见到诸法无常,厌离世间,而觉悟空相的。过去有位国王,闲游花园的时候,见百花盛开,心里非常喜乐。他走过了不久,采女们把花攀折了。他回来一看,刚才盛开的百花,一切都零落了;顿时生起无常的感慨,观察诸法的生灭缘起,于是就悟道而得甘露味。本品的末后二颂,前一颂即佛化声闻弟子,后一颂即缘觉的独悟。二乘的解脱,从此而入,佛陀也如此。佛陀即是将自己所行证的教人,在这点上,才做到佛教的圣者们,见和同解,理和同证。
观时品第十九
此下有三品,明从因到果——向得中的问题。向与得,是通于三乘的。三乘圣者,由现观而悟证圣果,所经的时劫不同。如说:声闻,利根三生成办,钝根六十劫证果;缘觉,利根四生成办,钝根百劫证果;菩萨三大阿僧祇劫修行。所以现观品以下,说〈观时品〉。三乘圣者的修因证果,也有不同。如说:声闻修四谛的因,证阿罗汉果;缘觉修十二因缘的因,证辟支佛果;菩萨修六度万行的因,证无上佛果——所以说〈观因果品〉。三乘圣者的修行,到某阶段,即成就他所应成就的功德;在某些情形下,又失坏了他的功德。如初果有退或无退,七地前有退或无退等,所以说〈观成坏品〉。上来所说的诸品,是各就一事说;这三品,虽约向得中的问题而说,却可以通于一切,而含有普遍性的。所以,这三品研究到普遍的概念,不同上面诸品观察具体的事情。时间、因果、成坏——三概念,佛法与外道的见解不同,中国与外国的看法也不同。然而这三类概念,不特有思想的、有知识的,就是常识不丰富的一般人观念中也是有的,可说是最极普遍的。现在以佛法的正观,开示不同外道的时间、因果、成坏观。
时间,是很奥秘的。人人有这直觉的时间观念,但不是人人所能认识的。不加推论,觉得时间的滚滚而来,倒也不觉得他的奇突;如加以三世的考察、推论,那就立刻发现他的难以理解了。印度外道的时间观,如胜论师,以为时间是有实体的,一切表现在时间的流动过程中,凡是存在的,都有时间性。时间别有实体,他与一切法和合,使一切法表现出前后、来去、变迁的时间相。时间如灯,黑暗中的一切,由灯可以现见;诸法的动态,也由时间可以现出。所以,时间是诸法的显了因。又如时论外道,以为时间是万有的本体,一切的一切,都从时间实体中出来,一切受时间的支配和决定。一切法的生起灭亡,都不过是时间实体的象征,到了这时这法生,到了那时那法灭,一切以时间而定的。所以,他说:『时来众生熟,时去则摧朽;时转如车轮,是故时为因』。这样的时间,是一切法的生因。
释尊说法,不详为时间的解说。佛法的真义,要从圣典的综合研究中理解出来。佛灭后,声闻学者,对这一问题,略有不同的两派:一、譬喻师说:时间是有实体的,是常住的。常住的实体的时间,是诸法活动的架格;未来的通过了现在,又转入过去。过、现、未来三世,是有他的实体而严密的画出界限的。所以,诸行是无常的,而诸行所通过的时间,却是常住的。这是绝对的时间观。二、其他学派,都说时间并没有实体,是精神物质的活动所表现的;不是离了具体的事物,另有实在的时间。依性空者看来,二派都不免错误。绝对的时间,是非佛法的,不消说。一般以色法心法为实有,以时间为假有,不但依实立假是根本错误,抹煞时间的缘起性,也是大大不可的。在后一派中,所说依法有生灭而立时间,然表现时间的诸法生灭,怎样入于过去,怎样到达现在,怎样尚在未来,这又是很有诤论的。说一切有部,主张法体实有,虽表现为三世,而都是实有的。那怎可以说有三世呢?《大毘婆沙论》中,有四大论师的解说不同。被推为正宗的有部学者,是这样的:法的引生自果作用,已生已灭是过去,未生未灭是未来,已生未灭是现在。时间性,就在这作用的已起未起、已灭未灭中显出;法体是实有的,恒住自性的。大众、分别说系及经部师,以为现在的法是实有,过去未来法是假有的。这在大乘法中,如唯识学者的三世观,也是现在实有的。过去已经过去了,不能说实有;他虽生起现在,有功能到现在,但这已是现在的,现在起用或潜藏在现在,并不在过去。我们觉得过去是有,不过依现在的因果诸行,而推论他的有所来而已。未来也是这样,现在有功能,可以引起未来,未来是有的。然此只是当来可以有,此能引生未来的,实际上还在现在。大乘性空论者,是三世有的。以记忆过去来说,记忆过去的经验,从能记忆的意识说,从再现于意识的影像说,好像过去是依现在而假立的;其实,意识现起的意象,是指示过去所经验的。记忆意象所指的,是过去的经验,不是现在的认识;过去的经验并没有来现在。约预测未来说,预测未来有某事发生,就预测的意识说,好像未来是现在的;其实,他所预测的境界是未来,而不是现在的想像。现在实有论者,把心封锁在短促的现在,不知道心识了境的能力回想到过去,所缘就在过去;推想到未来,所缘就在未来。说一切有部,也是属于三世有的,但他是实有论者。性空论者是三世幻有论者,所以能圆满的解说时间。现在实有者,有一根本的错误,不知现在是不能独立的,没有绝对的现在可说。现在是观待过去未来而有,离了过去未来,还有什么现在?没有前后相的时间,根本是破坏时间特性的。凡建立现在有的,被刹那论所缚,还不得解脱呢!大乘佛学者,还有说三世各有三世(也从声闻学派演化而来),三三有九世,九世同在一念中,称为十世。九世不碍一念,一念不碍九世,九世一念,是圆融无碍的。这可说是三世有与现在一念有的综合者,但他是拟议的。结果是笼统的忽略时间的历史差别性。现在,论主以性空幻有正见的时间观,破斥实有自性的学者们。
丁二 向得
戊一 观时间
己一 观别法之时
庚一 正破
辛一 破相待时
先破别有实体的时间。时间是有三世相的,就以三世来观察。时间的三世,是各别而存在的?还是彼此相依而有的?如以为三世是相依而实有,那且以过去时为例来说。如「因过去时」而「有未来、现在」,那么,现在、未来不能独存;不依过去,就没有未来、现在了。现在与未来,既是待过去而有的,那「未来及现在」的实有性,果不离因,就「应」当是「在过去时」中了。假使「过去时中」没有「未来、现在」,那「未来、现在时」,就不应当说因过去时有。所以说:「云何因过去?」不离过去,现在、未来就在过去中有,这在实有时间别体家,是不能承认的。未来与现在,如真的在过去,那就一切时都是过去,没有现在、未来时可说了。不承认过去时中有未来现在,那未来、现在的二时,就是不因过去而成为自有的了。这是逼犯自宗相违的过失,他是主张相依的。而且,离了过去,怎么能知道是现在、未来呢?所以,说现、未实有而因过去,就有全成过去的危险,失掉时间的前后性。如过去中没有现、未,又不能说因过去,失却了相待有的自义。时间的别体实有者,无论他怎样说,都是不可通的。
辛二 破不待时
如承认时间的三世各别,互不相依,三世各有自相,过去有过去相,现在有现在相,未来有未来相,那又别有过失了。未来、现在的所以有,是因观于过去而知道是有的。不因过去时而有未来、现在,这在外人,或以为是可以的。但「不因过去时」,就没有「未来」、「现在」,所以「二时」都不可得的了。这因为,过去与未来是对待的;有过去、未来的两端,才有现在。如不观待过去,怎能成立未来、现在呢?如未来、现在不可得,过去也就难以成立。失坏三世的过失,都因不相待而成立。
庚二 例破
未来、现在时,因不因过去时有,有此等过失;过去、未来时,因不因现在时有;现在、过去时,因不因未来时有,同样的不能成立,是可以比例而知的。还有上、中、下的三根,如因上有中下,中下应在上;不因上而有中下,中下就不可得。因上有中下是这样,因不因中有下上,因不因下有中上,也是这样。还有一与异,如同证一解脱而说有三乘;如因一有异,异应在一中;如不因一而有异,异就不可得。因异有一也如此。其他如长短、高低、大小、好歹,都是可以此观门而破他们的实有执。所以说:「以」上面所说的这些意「义」,可以「知」道其「余」的「二时」、「上中下」的三根、「一异」,这一切一切的「法」,都「无」所有了。
己二 破即法之时
上面所说的,主要在破外道。《大智度论》卷一,也有此文。此下,主要是遮破佛教内的有所得人——依法立时。现在观察此法,是住而后知时间?还是不住而后知时间?佛教内的学者,每执著实有刹那。刹那时是最短的一念,分析时间到最短的一念,以为一切法是刹那刹那生灭的。刹那生灭的法,有以为有刹那住相。住是刹那间的安定不动,因为分析到了这不可再分割的时间点,那就此是此而不是彼,彼是彼而不是此的住相了。诸法的生灭流动,是在从未来到现在,从现在到过去,相续变迁上所表现的;一念中是可以有此暂住的性质。诸法作用的起灭中,有此暂住,因此可以知刹那的时间。然而,时间决不能因诸法的住相而成立的。如有一念或更短的不动,这住相的当体,就不知他是时间了。时间是有前后的,有前后就有变迁。没有变动相,就失去时间的特性了。所以说:「时住不可得。」有以为:诸法没有住相,念念不住,息息不停,所以知道是时间。其实,「时」间在诸法「去」相中,也是不可「得」的。在此又在彼,这才显出时间相;既不住,那怎么知有时间呢?要知道,念念不住,与念念暂住,不过是同一内容的不同说法。住与去,「时」间都「不可得」,怎么还可「说」依法而有「时」间「相」呢?所以,时间为缘起的,刹那是假名的,时间并不能分割。三世相待不相离,而三世各有如幻的特相。不相离,所以不断;不相即,所以三世宛然而不常。住与去是动静的别名,在〈观去来品〉中已说过的了。缘起法的似动而静,静而常动,三世并非隔别,而前后的时间性宛然。如偏执实有,实有刹那,即一切难通了。因此,说有去的流动相,是对执常者说的。其实,无常是常性不可得;如以无常为刹那灭尽,即是断灭的邪见。
色心具体的法,是存在的,有作用起灭,所以依此而立过、未、现的三世。时间是不实在的,而物是实在的,这是实在论者的见解。现在评破他们说:有实在的事物,或许可说「因物故有时」。既知因物而有,那就「离物」没「有时」了,为什么还戏论时间相呢?况且,切实的观察起来,是没有真实物体的。既然「物」体「尚无所有」,那里还可说「有时」呢?这不过是从他所承认的而加以破斥罢了。中观者的真义:『若法因待成,是法还成待。』所以,不但时是因物有的,物也是因时而有的。物与时,都是缘起的存在,彼此没有实在的自性,而各有他的缘起特相。
观因果品第二十
本品的内容,与《十二门论》的〈观有果无果门〉相似,《十二门论》还要说得详细些。因果法则的观念,是很普遍的。某一法的发现,必有使他发现的另一事相(或多种事相)的现起作前提;因此也即见到另一事相的现起,就能判定某一法的可以生起。推果知因,据因知果,产生因果的观念,确见事事物物间的因果性。因果性,是依因缘和合生果的事相而存在的。印度、西洋与我国的学者,都是谈到因果的(无因论是少数的),佛法更彻底的应用因果律。没有因果关系的,根本就不存在;存在的,必然是因果法。然而,因缘和合生果,如加以深刻的考察,从因缘看,从果法看,从因缘与果看,从和合看,就发觉他的深秘;如执因果有实性,即不能见因缘和合生果的真义。他们在不可通中,起种种的妄执。单是约因缘说,就有五对的十大异说:一、有果与无果,二、与果不与果,三、俱果不俱果,四、变果不变果,五、在果与有果。现在以性空的因果深见,给予一一的批判,从推翻他们的妄见中,显出因果如幻的真义。
戊二 观因果
己一 约众缘破
庚一 有果与无果破
因缘和合生果,原则上是大家共认的。但在果法未生以前,因缘中已有果或没有果,这就有不同的见解了。一、数论师主张因中有果,如说菜子中有油,油是果,菜子是因。如因中没有果,菜子中为什么会出油?假使无油可以出油,石头中没有油,为什么不出油?可见因中是有果的。二、胜论师主张因中无果,如说黄豆可以生芽,但不能说黄豆中已有芽。不但有的黄豆不生芽,而且,生芽还要有泥水、人工、日光等条件。假使因中已有果,应随时可以生果,何必要等待那些条件?可见因中是无果的。他们执有果与无果的理由,还有很多。除这两大敌对的思想外,耆那教的学者,有主张因中亦有果亦无果,有主张因中非有果非无果的。现在破斥他们,以因中有果论者的思想,难破因中无果论者;以因中无果论者的思想,难破因中有果论者;揭出他们的矛盾、冲突、不成立。
第一颂破因中有果论:「若」如所说,在「众缘和合」的时候,「而有果」法的「生」起,那就有不可避免的过失。因缘「和合中」,既「已有」了果法,为什么还要等待因缘「和合」才能「生」呢?要等待众缘的和合,岂不是说明了没有和合时,众缘中即无果吗?否则,就不必和合而生。
第二颂破因中无果论:「若」说「众缘和合」「中」没有「果」,而果是从众缘和合中生的,这同样的不合理。既承认众缘和合中无有果,就不可说「从众缘和合而果生」!如一个瞎子不能见,把许多瞎子和合起来,还不是同样的不能见?所以,因缘和合中没有果,即不能说从因缘和合生果。
第三颂再破因中有果论:如以为无果论者的所说不成立,仍主张因中有果,这是明知有过而更犯了。「众缘和合」「中」,如已「有」了「果」体,那么在众缘「和合中」,即和合而未生起时,「应有」这果体可得。但,没有理由知道是已有果体的。如泥中的瓶,不是眼见、耳闻所得到的,也不是意识比量所推论到的,果体「实不可得」,怎么还要说因中有果呢?外人说:不能因为不见,就否定它而认为是没有。有明明是存在的,因有八种的因缘,我们不能得到:有的太近了不能得到,如眼药。有的太远了不能得到,如飞鸟的远逝。有的根坏了不能得到,如盲人。有的心不住不能得到,如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有的被障碍了不能得到,如墙壁的那边。有的相同了不能得到,如黑板上的黑点。有的为殊胜的所胜过了不能得到,如钟鼓齐鸣时,不能觉轻微的音声。有的太细了不能得到,如微细的微尘。这可见,不能因为自己得不到,就否定因中果体的存在。但这种解说,不能挽救过失。如太近了不可得,稍远点该可得了吧!太远了不可得,稍近点该可得了吧!……太细了不可得,稍粗的该可得了吧!可是,如泥中的瓶,无论怎样都不可得。所以因中有果,是绝对不能成立的。
第四颂再破因中无果论:因果实有论者,不说因中有果,即是因中无果;见到不能实有,就实无;实无不通,就实有。所以本论错杂的难破,使他们了解二路都不可通,无法转计诡辩。若见有果不成,又执著「众缘和合」「中无」有「果」法。然说种是芽的因缘,种与芽果间必有某种关系。如说种中没有果,以为什么都没有,那为什么称之为因缘呢?如豆中无芽,泥中、木中也没有芽,彼此都没有芽,为什么说豆种是因缘?同时,因缘中没有果,非因缘中也没有果,那「众因缘与非因缘」,不是相「同」而没有差别了吗?
《十二门论》中,广破因中有果与无果后,又破因中亦有果亦无果。第三门实是上二过的合一,有果无果还难以成立,这当然更不可了。要破斥他,也不过是以有夺无、以无夺有,显出他的矛盾,所以本论没有加以破斥。
庚二 与果不与果破
与果,是说因缘有力能达果体;在果法成就时,因体能以生果的功力影响他。不与果,是说因体的功力,不到果位,不给果体以助力。这两种见解,在理论上都是不能成立的。假使说「因」体能给「与果」法以助力,为「因」能生果,这就含有矛盾。因先而果后,这是因果间必有的特性。如承认因体有生成果法、能到达果法的功能,这样,如因先果后,即因灭了而果法生,不能说因有与果的功能。如因果二体相及,同时存在,可以说与,然又破坏因前果后的特性。因果,必有能生所生;有能生所生,就有他的前后性,怎么可以说相及?所以,如主张与果,说因体为果「作因」,完成了他的任务后就「灭」去。虽似乎是单纯的因性,实际上这「因」应是「有二体」了:「一」是「与,一」是「灭」。明白的说:一方面,因先灭而果生;一方面,又有因体到达果法与果的力量。灭即不能与,与即不能灭;世间的一切,那里有一法而有二体的呢?所以,因与果而灭,是论理所不通的。假使说因先果后不相及,「因不与果作因」,先就「灭」去,「因灭」了「而果」才「生」起。这样的因果观,不是因果没有联系了吗?因灭了即是不存在;没有因时,果法才生起,这样的「果」生,是「无因」而有的。无因有果,这也是不通的。
声闻学者中,有部的法体生灭不许移转,即因灭果生,缺少联系。化地部、成实论师等,说因法一方面灭,一方面转变;所以说:实法念念灭,假名相续转。唯识学者的种现相生,是俱生俱灭的。不承认因转因灭的二体过,但以现在法为自相有的,俱生俱灭的,又不免下文的俱果过了。
庚三 俱果不俱果破
因果同时有,名俱果;因果不同时,名不俱果。因果二法,是俱的?还是不俱的?在正确的理智观察下,俱与不俱,都不可能。如在「众缘」正和「合」的「时」候,即众缘和合的现在,「而有果」法的「生」起,这虽可以避免因中有果无果等大过,但又落在因果同时的过失中。所以说:能「生者」与所「生」的,成「为一时俱」有了。因果同时,一分学者以为是正确的,但性空者认为同时就不成为因果法。的确,同时因果,是有他的困难的。如唯识学者说种子生现行是同时有的,现行熏种子也是同时的,成立三法同时。但是,能生种与所熏种,是不是同时的?如也是同时的,本种生现行,新熏的种子为什么不生现行?而且,种子因未生时,不应生现行果;种子因生时,现行果也同时已生,这如牛二角,成何因果?不但种现熏生,有同时因果的过失,如前念种与后念种为亲因,前念现行与后念现行也有疏缘的关系。这因果前后,又如何成立联系?所以,他的种现相生,现现相引,不出此中所破二门。因果不同时,也是有过的。如「先有果」法「生,而后众缘」才和「合」,这等于先有果性存在,然后利用众缘去显发他。如开矿,矿中原有金银铜铁的质料,开发的时候,不过以人工、工具,把他取出来。真常论者也是这样说的:理性本有,要修行才能显发他。可是,这样说就是「离因缘」有果,「无因」而有「果」了。此不俱的破门,不约因先果后说,是破外人转计果体先有,后从缘生。约果体先有说,也是不同时有。
庚四 变果不变果破
这一颂,主要是以数论外道为所破的对象。数论是因中有果论者,认为世间的根本,是冥性——自性。冥性,虽不能具体的说出,但精神物质都从他发展出来;所以世间的一切,也就存在于冥性中。冥性由神我的要求,发展出大、我慢、五微、五大等的二十三谛。这变异的二十三谛,都是冥性中本有的发现。如泥中有瓶性,在泥未转变为瓶的形态时,现实的泥土,是不见有瓶相的;但泥团因转变为瓶时,瓶性显发,就失去泥名,而生起瓶了。虽是这样的转变了,果在因中是先有的;因变为果时,因体也存在而不失。所以世间的一切,都统一于真常实在的自性中。
现在加以破斥:因灭变为果,这在他自己或以为是,其实是不可的。如真的「因」灭了而转「变为果」,那是因体转成了果体;如真的灭了,即不成为变。这样,变为果,就等于说「因」「至于果」。前因转变为后果,那「前生因」,就犯有「生已而复生」的过失。因为,因在前位已是生的,转变为果而仍是有,不是生而又生吗?外人以为:前者即后者,所以没有重生。然而,即是,就不成其为转变;如一物转生,为什么不是重生?后半颂,或者转计为:因灭失了,因不变为果而有果生,这应该可以成立因果是有。这也不成,因灭于前,果生于后;「因」的力量既已「灭失」了,怎么还「能生于果」?所以因灭能生果,也是不可以的。
庚五 在果与有果破
在果,是说因变为果的时候,因还保留在果中;这就等于说果中有一切因。有果,是说每一因中,一切果法都有;这就是说:因中有一切果。因中有果论者,必达到一一因中有一切果,一一果中有一切因的结论,这是应当破斥的。假定「因」转变了,因体仍存「在果」法中,并没有灭去;这是因果共住,怎么可说「因生果」呢?假定是「因遍有果」,因中既已遍有一切果,那还「更生」什么「果」?因中有果论者,研究果的生起,发现无限的果法,都在因中俱有,一因中就具足一切果。如地上能生草,草烂了又生其他,所以在一因中有一切果,可以生一切。这实是不能的,如真的一因可以遍有一切果,就应该一时生起一切。为什么这因唯生这法,又要待时待缘呢?因中有果论者,近于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圆融论者。同时,因遍有果,在这遍一切果的因中,能不能见到果法?如因中就有果法可见,果已有了、可见了,就不应再生。如因中不见果,这可见果不随因而有;果不随因有,也就不应生果。所以说:「因」中「见不见果,是二俱不生」。
己二 约因果破
庚一 合不合门破
辛一 别破相合
专从因缘去考察因果关系,上面五双十门,已一一检讨过了。此下,从因与果二者,而考察他的因果关系。因与果二者,是相接触(合)而生果?还是不相合而生果?先破相合:因果是有时间性的,因有过去的,有现在的,有未来的;果也有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因果相生,如以为必然的发生触合,那么,三世的因与三世的果,彼此相待,三三就有九重的因果关涉。九重的因果是:过去的因,对于过去的果、现在的果、未来的果,成三;未来的因,对于未来的果、现在的果、过去的果,成三;现在的因,对于现在的果、未来的果、过去的果,成三。三三相合,就是九重因果。过去的因与过去的果,现在的因与现在的果,未来的因与未来的果,这都是同时的因果。过去的因与现在未来的果,现在的因与过去未来的果,未来的因与过去现在的果,是异时的因果。异时因果中,有因先果后的,有因后果前的。如有因果相合,总不出果前因后,因前果后,与因果同时的三门,但这不能成立因果的相合。异时因果,一有一无的,一前一后的,说不上相合。同时因果,也谈不上相合。相合,要发生接触。同时的存在与生起,各自为谋,谁也不能生谁,怎么可以说相合、说相生呢?同时因果不能合,这是说明了「过去因」与「过去果」「不合」,「未来因」与「未来果」「不合」,「现在因」与「现在果」「不合」。前因后果不能合,这说明了过去因与「未来果」、过去因与「现在果」不合,现在因与「未来」果不合。前果后因不能合,这说明了未来因与「现在」果、未来因与「过去」果不合,现在因与「过去果」不合。这样,一切因果,都不成相合。
辛二 总破合不合
因能生果,因与果必要发生密切的接合。假使,如上面所说,因是因,果是果,三世因果各别,「不」能「和合」在一处,这「因」怎么「能」够「生果」?所以不合是不生果的。外人听了,就转计因果和合所以能生果。不知因果「和合」,这证明了果已存在因中;「因」中既已有果的存在,怎么还「能」说因能「生果」?
庚二 空不空门破
辛一 因中果空不空
再从因果的空不空说。因中空果,即是因中无果论者;因中不空果,即是因中有果论者。空是实无,不空是实有。假定说:因中是「空无」有「果」的,这无果的因,就不能生果,所以说「因何能生果」。为什么?非因缘性中没有果,所以非因缘法不生果;如因缘中也没有果,这与非因缘同样的不能生果的了。假定说:因中的果体,「不」是「空」无有「果」,而果是确实存在了的;果既已存在了,还要因做什么?所以说「因何能生果」。如有果而还要生果,就犯了生而又生的重生过。
辛二 果体空不空
果体空,是说果体的实无;果体不空,是说果体的实有。果体究竟是空?是不空?两俱不可说。如「果」体是「不空」而实有存在的,那就「不」可说果「生」。生是因缘和合而有生,生所以成有;现在果体决定实有,那就不需要再生了。不空的法,向前看,不是所产生;向后望,也决不是可灭。实有的东西,一直就这样的存在。所以如「果」法「不空」,也就「不灭」。不空的果法是自成的,所以不生;不生而实有的,那里可以灭?所以总结说:「以果不空故,不生亦不灭。」执著果体实有,即破坏世俗缘起的生灭了。而且,如实有法可生,法界中就增加了一法;假使可灭,法界中又减少了一法,这也就破坏了法界本来如是的不增不减。如转计果体是「空」的,外人的空是决定无;什么都没有,还有什么可生?所以也「不生」。不生就不灭,所以「果空故不灭」。如眼中有眩翳的毛病,见空中有花;空花是非实有的,根本就没有生。眼病好了,不再见空花,也不能说空花灭。所以「果是空」无的,即「不生亦不灭」。不生不灭,也同样的破坏了世俗谛的因果。
庚三 是一是异门破
是一,是说因果一体,更无差别可说;是异,是说因果截然别体。因果究竟是一?还是异?两俱不可说,说一说异都有过。第一颂否定他,第二颂再指出他的过失。为什么不是一?假定说因就是果,果就是因,「因果是一」体的,那能「生」「所生」,也就成为「一」体,不可说明因是能生、果是所生了。假定说因不是果,果不是因,「因果是」有各别(「异」)自体的,那「因」就等于「非因」。如泥是瓶因,瓶是泥果;泥瓶二者,如截然各别,那么,瓶望于火,草望于瓶,这也都是截然差别的。同样的别体,火、草既不是瓶的因,不能生瓶的,泥也应与火草同样的成为非因了。既瓶与火草同样的无关系,各别有体,那么如泥生瓶,火草也应可以生瓶;火草如不生瓶,泥也就应不生瓶。所以,切实的说来,因果实有论者,是一是异都有过失。
己三 约果体破
这二颂,专从果体的有无去观察。假定「果」体是实「有」他的自「性」,因的能生力,也就不可能,所以说「因为何所生」。假定「果」体是实「无」自「性」,也不能说因有所生,如石女儿、空中花,根本是没有的,能说有因能生他吗?所以说:「因为何所生。」这样,「因」都「不」能「生果」,也就没「有因」的「相」可得。因之所以成为因,是由于他的生果;不能生,自然不成其为因了。假使没「有因相」,无因即没有果,果是依因而有的,所以说「谁能有是果」?从果不生,说到因体不成;无因,更证实了果的不可得。所以实有自性者,实不能建立他的果法。
己四 约和合破
平常说众缘和合可以生果,到底什么是和合呢?不同的种种因缘,和合起来,发生某种关系,而成的一种和合性。此众缘的和合,外人以为能生果。又是胜论师,他主张有和合的理性,能和合众缘。现在先研究这和合性的不可得。和合的本身,细究起来,即是不可得的,他只是众缘的和合。「从众因缘而有」的「和合法」,并没有他的实体。「和合」性「自」己还「不」能「生」起,他的自体都不成立,怎么能生果法呢?所以说:「云何能生果。」和合不离众缘而存在,如胜论者所想像的和合性,以为是别有实体的,可说根本不成立。离了众缘,到底什么是和合呀!
由上面的种种道理看来,知道实有自性的果法,是「不从」因「缘」和「合」而生的。和合尚且不生,「不」从因缘和「合」,当然更不能「生」了。和合不和合都不可生果,即没有第三者可以生果的。「无有果」法,那里还「有」和「合法」可得?众缘和合有果生,因为果生,所以说有众缘的和合;既没有果,自然也就没有和合法了。本论从和合的不成,说到不生果;再以没有果体,归结到和合的不可得。本品的(众缘、因果、果、和合)四章广破,一般实有论者,也可以反省错误的症结所在,不再乱谈众缘和合生果了!
观成坏品第二十一
成坏与生灭,含义是有同有异的。约同的方面说:生就是成,灭就是坏。平常说生成灭坏,就是依此同义说。约异的方面说:生灭多依刹那说,成坏多依相续说。又成即是得,含有不失而保存的意思。如犊子与说一切有部,在得后建立成就;其他学派,建立成就来现在。坏是失,含有得而复失的意思。所以,就法体说,生灭与成坏,是没有多大差别的;约相续说,就法的系属行人说,只可说成坏,不可说生灭。如说某人得某功德,某人又失坏禅定。行者道与果的证得和退失,都可作这样说。世亲论师的《十地经论》中,以(总、别、同、异、成、坏)六相说明一切法,也有此成坏的二相。世界,万物以及有情,都有成坏;所以现象中的成坏,也是普遍的概念。现在要观察他、寻求他的自相,看他有没有真实的自性相。成坏是缘起的幻相,假使执有实性,成不成其为成,坏也不成其为坏了。
戊三 观成坏
己一 破成坏
庚一 共有相离破
辛一 总标
有人说:坏相是有的,现见世间一切事物,都有他的败坏相。有败坏相,即有成就相;有成坏相,即一切法得成。这话不能成立!依中观的考察,「离」了「成」相,「及共成」相不离,都没「有坏」相可得。反之,「离」了「坏」相,「及共坏」相不离,其「中」也就「无」有「成」相可得。所以,坏相与成相,是自性无所有的。
辛二 别释
壬一 离成之坏相不成
先破离成的坏相不成。成是生相,坏是灭相,有生才可说有死,所以要有成才可说有坏。假使「离」了「成」,那就不可说「有坏」。如离成而可以有坏,那就等于说「离生有死」。离生有死当然是不对的,所以说「是事则不然」。
壬二 共有之成坏不成
离成没有坏,那么,「成坏」相「共有」,该可以说有坏有成了吧?不离成的坏,不离坏的成,二相共有,就是俱时。成坏如俱时,怎么可说「有成」有「坏」?第一、成坏二法共有,即是各别的各行其是。成不待坏而成,坏不待成而坏,这就是同时不成相待。而且,成与坏是相违的,「如世间」的有情「生死」,是含有矛盾性的,说他是「一时」,这是「不然」的。如同时有坏,成就被坏坏了,不成其为成;坏就被成所成,不成其为坏。自性实有的诸法,怎么能又成又坏呢?
壬三 离坏之成相不成
离成的坏相不成,这就很可以知道离坏的成相也不得成。所以说:「若离于坏者,云何当有成?」如定执离坏有成,这成就是常住。常住的就该永远没有坏相。然世间没有一法不归于无常,也即可知「无常」相遍一切时,「未曾有」过「不在诸法」上的「时」候;一切不离无常相。成相不是常住相,是诸行流变中的安定相,是缘起的,是不背无常法印的。所以离坏的成相,决不可能。
庚二 共成离成破
从上面考察,可知成坏二相的相离或共有,都不能成立。现在更从相成不相成去观察:即成与坏相,如相互的共成(依成相成坏相,依坏相成成相),此相待的共成,在自性实有者是不可通的;如上面的破相待而成。假定说,成相与坏相,是不相关而分离的,成坏二相自体能成,这也是不可以的;如破不相待而成(如〈观燃可燃品〉说)。所以说:「成坏」二相「共」相成立,其实是二相「无」可「成」的;如说二相相「离」而各各自成,也同样的没「有成」。若共相成,若相离成,此「二」门「俱不可」,怎么还可说「有」成相坏相可「成」?本颂有成无成的成,依清辨释,指成坏二相的能不能成立。
庚三 灭尽不尽破
一切法,没有则已,有,必有他的特相。如尽是一切法念念不住的灭尽相,不尽是一切法常相续不断的不尽相。以此尽不尽去观察,可知成坏的自相都不成。因为灭尽相即是坏相,一切法都有他的灭尽相,灭尽与生成相反,所以说「尽则无有成」。不尽吗?一切法本是相续不断不失的,本来如此,又从那里说生成?所以说:「不尽亦无成。」外人的心目中,以为不尽就是成;现在说一切法本来是这样,本来如此,何成之有?尽是灭相,一切法本来是念念不住的灭尽;更有何可坏?所以说:「尽则无有坏。」当然的,灭尽的无可再坏;就是不尽,也不可以说坏。不尽就是常相续,常相续的,当然不是坏的了,所以说「不尽亦无坏」。
庚四 法体法相破
法,指具体事相的存在。有法,必有他的成坏相;假使「离」了「成坏」相,也就「无有」这一「法」了。因为,没有成坏相的,不是没有,就是常住。没有,当然不成为法。世间的存在,与生起的一切法,也决没有常住的。所以,没有成坏,即无从了知法的存在。同时,成坏也不是空虚的概念,他是某一法所具有的;也唯有有法,才显出他的成坏相。所以,「离」了某一「法」的当体,也就没「有成坏」相可得。法是可相,成坏是相,成坏与法是缘起的。但外人主张成坏相与法体是差别的,如生住灭三相是法外别有,得非得相也是法外别有的。所以,现在从相与所相的不相离破斥他。
庚五 性空不空破
『法性空』的法,指具体事相。空与不空,说事相的实无自体或实有自体,也就是实无法与实有法。假使「法」的体「性」如空花论者所执为「空」无的,那「谁」还能「有」此「成」与「坏」?等于说没有有情,即没有生死可说。假使如实有论者所执,以为法的自「性不空」,是实有的;实有自体的,即不能说「有」始「成」、有毁「坏」。一切有者,不是说三世实有,法体不可说本无今有的生成,有已还无的灭坏吗?这简直就成为常住的了。常住法,当然不能说有成坏。或者说:本论说不空不能有成坏,性空也不可以有成坏,可见本论的究竟义,不是性空。这种思想,即是唯一的伪中观论者。不知有所得人所说的性空,是决定无,一切如龟毛兔角的无,所以破坏一切。中观的性空者,说性空,是无实自性叫性空,不是没有缘起的幻有。自性空的,必是从缘有的,所以一切可以成立。性空者所说,名词是世俗共许的,意义却不同,所以能以假名说实相,能言随世俗而心不违实相。性空者与非性空者,简直没有共同点。
庚六 一体别异破
再以一异门破:说「成坏」是「一」,这是「不」可的,一体如何有二相?说成坏是一,这是破坏成坏的差别相了。假定说:「成坏」是「异」的,同样「不」得行;是异,就是彼此隔绝。事实上,成坏相是不能这样分划的,而且离成不可想像坏,离坏也不可想像成。非成的坏是断灭,非坏的成是常住,这怎么可以呢?
己二 破生灭
庚一 执生灭不成
辛一 直责
外人撇开成坏,以为现见世间有生有灭,有生灭即不能说没有成坏;所以论主要破斥他的生灭。世间一般眼见耳闻所认识到的诸法,有生灭现象,所以建立生灭是有,这似乎是没有可否认的;佛不是也说无常生灭吗?其实不然!我们「现见」的诸法「有生灭」,这不是诸法有这自性的生灭,只是我们无始来错乱颠倒,招感现见诸法的感觉机构(根身),再加以能知的「痴妄」心;依此根身、妄识,才「见」到诸法的「有生」有「灭」,以为所认识的事事物物,确是像自己所见的实生实灭。不知痴妄心所现见的生灭,是经不起理智抉择分别的。一切理智观察,妄见的生灭立即不可得,唯是不生不灭的空寂。一般人的意见:在现象界所感觉经验到的生灭,在理智界是不能成立的;感觉经验与理性认识,可说有一大矛盾。所以,西洋哲学者也有说:杂多、运动、起灭的感觉,是错误的;宇宙万有的实体,是整个的、静的、不生灭的。这是以理性为主而推翻感觉的。也有人说:生命直觉到的一切感觉界,是真实的;理性才是空虚的、抽象的。这是重感觉而薄理性的。然而,他们十九以为感觉认识的事物,与理性绝对不同。性空论者与他们根本不同。眼耳鼻舌身的五根识,与意识的刹那直觉,如离去根的、境的、识的错误因缘,这就是世俗真实的世俗现量。此世俗现量,不离自性的倒见,约第一义说,还是虚妄颠倒的。因为他刹那刹那的直感,不能觉到生灭的,然而对象未尝不生灭。由意识承受直感而来的认识,加以比度推论等,才发见有生有灭。一般意识所认识的诸法流变,久而久之,养成惯习的知识,于是乎,我们也就以为感觉界能明见有生有灭了。这种常识的现见有生有灭,如加以更深的思考,到达西洋哲学家理性的阶段,又感到生灭的困难了。原来世俗现量的直感经验,有自性见的错误,他是著于一点(境界)的。直觉到此时此空的此物,是『这样』。这『这样』的直感,为认识的根源,影响于意识的理性思考;所以意识的高级知识,也不离自性见,总是把事相认为实有的(否则就没有),一体的(否则就别体),安住的(否则就动)。这样的理性思考,于是乎与常识冲突,与生灭格格不相入,生灭就成了问题。性空者从认识的来源上,指出他的错误——五根识及意识的刹那直观,直接所觉到的是有错误成分的(这与实有论者分道了)。实有、独有、常有,根本就不对,所以影响意识、影响思想,起诸法实有生灭的妄执。佛法寻求自性不可得,即是破除这根本颠倒,不是否认生灭,只是如外人妄执实有的生灭不可得。所以实有的生灭不可得,病根在自性见,如贯彻自性不可得,就是达到一切法性本空了。从性空中正观一切,知道诸法的如幻相;如幻生灭相,感觉与理性的矛盾,就此取消。不坏世间的如幻缘起,而达胜义性空,这就是二谛无碍的中观。世间的学者,在感觉中,不能通达无自性空,所以在理性中,即不能了解幻化缘起的生灭相。结果,重理性者,放弃感觉的一边,重感觉者,放弃理性的一边,二者不能相调和。唯有佛法,唯有佛法的性空者,才能指出问题的症结所在,才是正见诸法的实相者。
辛二 别破
壬一 法非法不生
外人不了解论主的真意所在,以为论主否定生灭,当然不愿意接受。所以再破斥他的生灭,让他自己理解自己的困难。此下二颂,但破生不破灭;因为灭是生的否定,生不成,灭当然也不成了。法是有自相的实物,非法是自相无的非实,这是外人的见解。现在就此破斥:有自相的法,就是自体存在的;自体存在的实法,与自有的实法,各各实有,没有相生的可能,所以「从法不生法」。法是实有,当然不会生实无的法;既是实无,也就无所谓生,所以从法「亦不生非法」。从有生无,固然不可;从无生有,同样的不可能。无,那有能生的功能?所以「从非法不生法」。从无生有,尚且不可能,从无生无,更是笑话了,所以从非法也不生「于非法」。
壬二 自他共不生
「法不从自」体「生」,生就有能生所生,不能说自,自就不能说生。如没有自体,从他体生呢?有自体法,才可待他说生;自体无有,就没有可以与他相对待的。无自即无他,所以法也「不从他生」。自他各别都不能生,自他和合起来又怎么能生?所以法也「不从自他生」。单自独他,及自他和合均不能生,怎么还可说「有生」呢?外人执有生灭,现在以二门略检,即知有自性的生是不成的了。
庚二 执生灭有过
辛一 标断常失
如固执诸法的实生实灭,即有断常的过失。有所受,就是于认识上的法有所取;有所取,就是有所著,以为此法确是这样,起决定见。起实有自性的见地,「有所受法」,那就不是「堕于断」见,就堕于「常」见,落在这断常的二边中。应「当知」道:凡是「所受」取的「法」,是不离过失的:「若」是「常」的,就是常见;「若」是「无常」,就是断见。你可以不加思索,自以为不是常见断见;然一加思考,为论理所逼,便没有不落断常的。佛陀常说中道法,或在行为的态度上说中道,或在事理上说中道。事理上的中道,不断不常,是非常重视的。断常是两极端,走上断常二见,就不能正见诸法的实相,所以佛破除断常的二见,显出非断非常的中道来。所以成为常见、成为断见,是因他有自性见,取著诸法有实自性,否则就实无性。要远离这二边见的过失,必须深刻的理解一切法性空,从性空中悟入中道。受有两种:一是执取的受,如四取,本论就译为四受;一是信受的受。众生未得性空见,又与自性见合一,所以受即是妄执,受即是断常,一切都颠倒了;所以佛法中说一切不受。到底性空者有没有受?空无自性的缘起,不也是受吗?有受,岂不也是断常?性空者,是不受外人的反责的。因为执有自性,如此决定如此,不能如彼;如彼决定如彼,不能如此。那不问是起分别的妄执,或不加思索的信受,总不免断常二过。性空者说缘起性空,特别是指出众生的错误所在,要听者反省自性的不可能。为离诸见所以说空,以遮为显,并不是教人不离见而执著空。所以说:『以声遮声,非求声也。』修学性空者,未达现证,即自性见未破时,重视自性空,在理解自性有的不可能中,信受种种法相,时时呵责自心的妄见,渐渐引生二谛无碍的似悟。如到现觉无自性空,即能出俗,正见幻化的缘起相。到那时,一切如实建立,不会作自相实有的观念,堕入断常了。如缘起法的真相而受,性空者是不否认的,否则就成为怀疑论的空见了。教内教外的一般学者,所见的如此如彼,也自以为是理智所到达的甚深义,自以为『离执寄诠』,不是世俗共知的境界。其实常人所认为真实如此的,是展转传来,人类共同意识所认识,共同语言所表达的境界,并不从究竟是否如此探讨得来。所以世俗还他世俗,只是不见真实,不妨让他存在,所以说『佛不与世间诤』。像这种学者,不离自性见,却自以为究竟真实确是如此。既自以为是理智得来的胜义,那就必须答复出如此或如彼,他必然的是断是常。性空者从探究真实下手,深入究竟,洞见真实自性根本不可得。在胜义中,一切名言思惟所不及,离一切戏论,称之为空。性空者明见一切的一切,不能在胜义真实有、微妙有中立足;世俗还他世俗,诸法是如幻缘起的,相依待而假名如是的。缘起的生,可以生而不违反灭。缘起相待,是有相对的矛盾性的;相对非孤立,而又不相离的,假名一切都成立。如从真实有边,性空者根本无须答复他如此或如彼,因为性空的缘起,根本不是一般人所想像的如此或如彼。所以性空者如实建立,不落于常,不落于断。性空者以胜义空著名,而实特别与常识的世俗相融合。真不碍俗,性空者才能名符其实。
辛二 显断常过
壬一 叙外人自是
论主所下的判断:『若有所受法,即堕于断常。』外人不能理解,以为断常是不善建立者的过失,如我说的「所有受法」,恰到好处,是「不堕于断常」见的。这因为,我所受取的法是「因果相续」的。因灭果生,因果法有生有灭,不是永远如此,所以不是常住的;因灭果生,前后相续,有连续性,不是一灭永灭,所以不是断灭的。这么说来,不是所受法也可以「不断亦不常」吗?佛说诸法缘起,是因果相续的,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的;有生有灭,所以是不断不常的中道。佛这样说,我们也这样说,难道可以说不成!这是一般有所得学者共有的见解,特别是西北印学者,以心心相续说,成立种现相生的因果相续不断不常。然在中观家看来,他所说的因果相续,不断就是常,不常就是断,始终免不了过失的。〈观业品〉中说:『若如汝分别,其过则甚多。』是什么过失,还没有说明;现在因不断不常的外计,倒要顺便加以破斥了。
壬二 出外人过失
癸一 断灭过不离
子一 无常灭
外人说有「因果」,有「生灭」,因灭果生「相续」「不断」。说他没有常住过,这或许是可以的;说他不断,这却有问题。先从无常灭作破。灭有两种:一是刹那灭,一是分位灭。如刹那不能离断常过,相续中也就不免过失了。试问:这因法灭了,是不是还存在?能不能再生?如造善业感善报,感报以后,此感善业的功能,是否也灭了?不灭,有常住过。既承认因果生灭,当然是灭的。灭了,因能是否还存在?会不会再生善报?感了报的业,灭了是不再生的,这你也承认。又如前一念心灭,后一念心生,前念心还会更生吗?不会的,因为后念心不是前念心的重生。这样,虽说果生于后,而实因灭于前。因法「灭」过去,「更不」再「生」,这「因」不就是成了「断灭」了吗?你说因果相续故不断亦不常,其实是不离断灭的。
子二 涅槃灭
青目说上二句,出有部的常住过。说一切有部说:因体如刹那灭了,不更生,可说是断;但法法恒住自性,过去虽已过去了,他还是那样。这作用虽灭、法体恒住的思想,论主指出他不能从有到无的常住过。现在不这样解说,这是约一分学者的涅槃灭而破的。因果法如有自性,「法」法「住」在他的「自性」中,以为他确实如此,是实有自性的,那就「不」可说他「有」本无今「有」的生,从有还「无」的灭。因果既有自性,生灭即不可能。外人在生死相续上,以因果生灭的理由,自以为不常,他没有想一想涅槃的从有而无。如因果生灭的诸行,确有自性,烦恼是成实的,那「涅槃」的灭烦恼、「灭相续」的生死,不是「堕于断灭」了吗?相续诸行,是实有自性的因果法,修对治道得离系,因果相续不起,这不是断灭是什么?
癸二 相续有不成
自许不断不常的因果生灭相续论者,既不免断灭过,当然不能成立业果相续。相续,此中约前后生命的联系说。如现生人间的生命,与未来天报的生命,其间有联系性,叫相续。经中说『三有相续』,就是约前生后生说的。相续中,前一生命叫初有,后一生命叫后有。萨婆多部建立本、死、中、后的四有,实际还是初有与后有二者。有,是生命的存在,是相续的。但有所得的因果生灭论者,实在不能成立相续。因为,假使「初有灭」了,那就「无有后有」。初有是因,后有是果;初因灭了以后,即没有因能生起后果。后有无因,无因不能有果,所以说无有后有。「初有」假使「不灭」,不灭同样的「无有后有」。如果说有后有,那就有两个生命同在的过失。一是原有的生命,一是新生的生命,在同一时候,一有情有两个生命,这可以想像吗?外人救说:未来新生命的出生,既不是现生命灭了以后生的,也不是现生命不灭而生的。现在生命灭时,就是新生命生时,如秤的两头高低同时,所以没有上文所出的过失!然而这太缺乏思考了!初有正灭时,真能说后有正生吗?时间是依法建立的,这是外人所许的。这样,有生有灭,就有生时与灭时,有生时与灭时,怎么能说就是那个时候呢?所以,说「初有灭」的「时」候,「而」有「后有生」起,那就是二时二有了。「灭时」有「一」个所依的「有,生时」也「是」有「一」个所依的「有」。分明是两个生命,两个时间,你怎么说初有灭时就是后有生时呀!从二有的生灭,难破同时。翻过来,从他的同时,否定他的二有。所以说:假使「生灭」「一时」而有的,时与法相依不离,法也只能是一个了。那应该是这一个五「阴」身在「死」,也就是这一个五「阴」身在「生」。假定死的是现在的人生,生的也应该就是这个人生了。这样,死有即生有,是同一的有;如此生灭,也就根本谈不上相续了。二时二有,不能说相续;同时一有,也不能说相续;到底怎样成立因果相续呀!前有灭,后有生,灭时即生时,也就是「三世」。在此三世中,寻「求有」的「相续」,都「不可得」,这在上面已说到。如「三世中无」有的相续,那里还「有」「有」的「相续」呢?不能成立相续,可见外人不离断灭过。这更可见不解性空的自相实有论者,有所取著,始终是不离断常的。本颂不但总破因果相续的外人,也就显示正义。有情无始来没有实智观察这三有的如幻缘起,所以在三有海中,相续不断。现在以正智于三世中审谛寻求这有的相续相根本不可得,三世中既没有,又那里有这三有相续的自相呢?所以一切毕竟空,不可取著。有所取著,即不出断常,即不能见缘起实相的不断不常了。
观如来品第二十二
此下四品,说明断证。修现观体证寂灭的实相,即有人有法:人是能破能观能证者的如来,法是所破的颠倒、所观的谛理、所证的涅槃;所以有此下四品的次第。体悟寂灭的实相者,通于声闻、缘觉、如来的三乘贤圣。但缘觉不重言教而自悟的,不出佛世;释尊的根本教典,少有论到。声闻是依如来的教法而现证真理的。佛法以如来为主,这里就专从如来说。如来是佛陀的别号,梵语多陀阿伽多,本有三个意思:如法相而说;如实相法的原样而悟解;证觉如实法相而来的。平常说:『乘如实道,来成正觉』,就是如来的解释。虽有三说,通常都直译如来。然如来,外道也有这个名字,但是作为梵我的异名看的。如如不变,来往三界,这就是神我了。如来可约两方面的意义说:一方面,是约佛陀的假我说,如印度的释迦如来。一方面,是约如来之所以为如来说,即通于一切佛。在来去、出入、言谈、语默的人间的如来,他的性质,本与一切有情同样的,不过有染无染而已。此在有部,认为五阴和合中只有假我,没有真实的如来。犊子系说:不可说有如来,是对外道说的;然佛也说我,不可说没有。所以他所主张的如来,是非离蕴非即蕴的不可说我。如有部等的假我,不免减损了缘起我;犊子部等的真我,又不免增益了。不可说的真我,与外道所说的如来是神我的异名,是身心活动中的统一体,实在所差不多,容易与外道说合流。本品破斥的如来,也是约这义而破的。至于如来之所以为如来,从道谛的立场,以如来的五分法身为如来;有此五分法身,所以被称为如来(佛)了。然大乘先驱的大众学者们,以体现诸法的法空性为如来。所以,见缘起的空寂性,即是见佛;若欲礼如来,应观法空性。本品从正观胜义的见地,破斥了外人的实我论,也就显示寂灭空性的无戏论相为如来。性空,如来的实相,是不可以言说的。不过即性空而缘起,可说有如来,可说如来生,如来出家,如来说法,如来有父母,如来有老病,也就是性空中不碍人间正觉的如来。一分学者,认为有情身中,不即五蕴不离五蕴的真我,是一切众生所都有的,是流转不灭的联络者,这可以称为如来。如来本为有情或我的异名,所以一切众生都可以有,就成为普遍的名词了。性空者的法性空寂不可得,即如来之所以为如来的,到了真常唯心论者的手里,从神秘实在的见地去理解他,把如来当作诸法的真实微妙的自体看,以为有情身心的真实相如此,万有诸法的实体也如此。把缘起有、法性空的二义,在神秘微妙真实中统一起来。于是乎,凡夫如如不变,来往三界受生死,是有情的如来;佛陀如如不变,随处示现,往来救度,这是佛陀的如来。众生的如来,佛陀的如来,平等平等。而且,他就是一切法的真实体,所以与诸法实相也平等平等。现在流转是他,将来证觉还是他。证觉是如来的全体开显,众生位上的如来,与佛果位上的如来,质量无别。这样,后期的大乘佛教,以生佛平等的如来藏、如来界、如来性为所依体,说明流转还灭,说明一切。这样的如来,抹上一些性空的色彩,而事实上,与神我论的如来合流。外道梵我论者,所说的如来,也是众生的实体,宇宙的本体。所以,中期佛教的性空学者,与梵我论的所以能泾渭分流,差别点就在胜义谛中观察外道的实我性不可得,达到一切法性空寂。空寂离言,决不把他看做万有实体。转向世俗边,明如来没有自体,唯是缘起的假名。此假名,也决不想像为如如不变的实体。只因为一分学者,不得性空的中道义,所以又走上梵我论的老家了。自性见是众生的生死根本,是多么强有力呀!
丁三 断证
戊一 观如来
己一 破有性妄执
庚一 别观受者空
辛一 五求破
外道说有神我异名的如来;佛教说如来出世说法,因此也有人执如来是实有。既所执是同样的真实有、微妙有,所以现在要考察他,是不是有他们所想像的真实如来。如来依五蕴施设的,所以以五门寻求:一、五阴不能说他是如来:假使五阴是如来,五阴是生灭的,如来也就应该是生灭。如来是生灭的,这就犯了无常有为的过失,这不是外人所能承认的。所以说「非阴」。二、离了五阴也不可说有如来:假使离了五阴有如来,就不应以五阴相说如来,如来就成为挂空的拟想;也不应在如来身中有生灭相。没有生灭相,不是没有,就是常住。常住不生不灭的实在,实在是不见中道的颠倒,落于常边。所以说「非离阴」。三、如来不在五阴中:假使说如来在五阴中,那就等于说人住在房子里,灵魂住在身体中,既有能在所在,就成了别体的二法。别体的东西,五阴有生灭,如来没有生灭,还是堕在常过的一边。四、五阴不在如来中:假使如来中有五阴,同样的是别体法,犯有常住过。所以说「此彼不相在」。这两句,本就是离阴有我的另一解说:承认有别体,而说不相离而相在。五、五阴不属如来所有:这仍然别体的,但又想像为不是相在,而是有关系,五阴法是如来所有的。假使如来有五阴,那就如人有物,应该明显的有别体可说。然而离了五阴,决难证实如来的存在,所以说「如来不有阴」。五门中谛实寻求都无所有,那里还「有如来」呢?所以外道神我的如来,不可得;佛法中的如来,也决不能妄执是真实妙有的存在。
辛二 一异破
壬一 破缘合即阴我
外人不受论主的难破,以为如来的实有,是不如五门所推求所说的。在五阴正和合时,有如来存在,所以出五求以外,没有所说的断常过。论主这才别开一异门去难破。也可以是五求广遮,而根本不出一见异见,所以从一异中,加以详明的破斥。假使说五「阴」和「合」的时候「有如来」,那如来就不能离五阴而存在,离了五阴就不可得,所以是「无有自性」的,怎么可说真实妙有?外人或以为:如来依蕴施设,不能说自性有,但他是依五阴的他性而成的。不知依他因缘生的,即「无有自性」,即没有实体对他可以说「因他有」,他是对自而成的。而且,一切法都无自性,他也没有自性,怎么可从无自性的他性而成如来呢?进一步说:诸「法」假使「因他」众缘而「生」的,就没有独立的自在性;没有独立自在性,这就「是」「非有」神我、真「我」可得了。诸「法」缘成的,无有自「我」的,怎么可说「是」真实微妙的「如来」?如如不变而来往三界的如来,如执为真实的,即与外人的神我一致。可是依他众缘和合而存在者,根本就失掉自在的特性,如何可以名为我或如来?这样,「无有自性」,就是没「有他性」;「离」了「自性他性」,更没有第三性,可以称他「名为如来」了!
壬二 破不因离阴我
上面破的是始有如来,这里是破本有如来。第一颂,叙述外人的意见:我说的如来,「不」是「因五阴」而有的,是在五阴之外,预「先」就「有」这「如来」的存在。不过没有受阴之前,我们不知道有这如来性存在;现在「受」了这五「阴」,依蕴安立,所以我们就「说」他「为如来」。这思想,与前〈观本住品〉说离眼耳等根、苦乐等法,先有本住是一样的。后期大乘佛法说:本具法身,为先有的如来;受阴后的如来,是法身应化人间的如来,是从本垂迹的。从垂迹的如来,知道法身本有,久证常身。不过,这里还是以外道为所破的主要对象。你说未受五阴先有如来,这话是不对的。「今」以理智观察,在依五阴施设以前,「实」在是没有如来可得的。既先无如来可得,怎么可说如来「受」五「阴」?所以不但不能说如来受五阴,实在是未受五阴前,根本上「无」有「如来法」可得。没有五阴时,怎么知道先有如来的存在?如同情「不受」五阴时「无」有如来,那如来本不可得,现「今当」以什么东西去「受」五阴而成为如来呢?切勿以为在「未有受」五阴的时候,有所受的五阴。因为有所受的五阴,可以推定必有能受的如来,外人是常有这种见地的。所以破斥他:如没有受时,「所受」的五阴也就「不名」为所「受」,也不能说有能受。「无有无受法,而」可「名为如来」的。这是承上文的无受而来;如有如来,必有受与所受,既失掉了受所受的定义,那里还可说有如来?所以离阴之前本有如来,这不过虚妄的推测,不能成立的。
辛三 结
如上所说,知道在「一异中」求「如来」是「不可得」,在「五种」门中「求」如来也「无」所有。一切处既都无有如来,怎么还可依「受」阴「中」分别「有」如来呢?
庚二 别观所受空
如来依五阴而施设,进观此所受的五阴,也是空不可得。上面说如来是因缘和合的,所以无自性亦无他性。「所受」的「五阴」,也是众缘和合的,当然也是「不从自性有」的;「无自性」的五阴,即不可说从他性有。没有自体,即无自体可以相待;无相待,怎么能说五阴「有他性」呢?
庚三 结观受者空
以上面的种种意「义」说来,五阴的所「受」法,是「空」的,「受者」的如来,也是「空」的。既然一切都是空无自性的,怎么还可「以空」的五阴,「而说空」不可得的「如来」是实有呢?
己二 显性空真义
庚一 世谛假名
如来是空,五阴是空,所以不可以空的五阴说空的如来是实。同样的理由,性空者一切是空的,怎么可以说如来是空呢?这是不解性空者的体系而起的疑惑!性空者是可以说有如来的,不过不同实有论者所说的如来罢了。先约假名说如来:执有实自性,自性不可得,这就是空;空相的当体,是离言说性的,所以「空则不可说」。不特空不可说,「非空」也是「不可说」而说的。不空有两种:一是一般妄执的实有性叫不空,一是为对治空见而说实相非空的不空。妄执实有的不空,实无此事,有什么可说?如石女儿一样。对治戏论空相而说的不空,怎么更有真实的不空相可说?所以不空都不可说。空与不空分离开来固然不可说,就是亦空亦不空的「共」,非空非不空的「不共」,也都不可说。空不空是矛盾,这如何可说?非空非不空,是不可想像的,当然更无有说。所以,取相著相,认为确实如此而说是胜义说,也就是戏论说;胜义中是一切不可说的。如就缘起假名说,不以如来为真实自性有,随世俗说因缘和合有释迦如来降生王宫、出家、学道、破魔、成正觉、转法轮、度众生、入涅槃。「但以」这「假名说」有如来,这当然是可以的。不但假名说有如来,说空说不空,说共说不共,在假名中也同样的可说。真实有是胜义的,胜义谛中离一切名言相,有什么可说?
庚二 胜义叵思
辛一 离戏论
壬一 离常等八句
佛在《阿含经》中,对外道的邪执,每以『无记』答复他。这就是说:胜义谛中,这一切无从说起。现在论主约此深义,显示如来的胜义不可思议。一般外道说我及世间,有常无常等的四句,有边无边等的四句。初四句是:我及世间常,我及世间无常,我及世间亦常亦无常,我及世间非常非无常。后四句是:我及世间有边,我及世间无边,我及世间亦有边亦无边,我及世间非有边非无边。常无常等的四句,是约时间说的,边无边等的四句,是约空间说的。如说我有边,在身体中,如米大、豆大、指大,受空间的限制;说我无边,我遍一切处,无所不在,就是小我遍通于大我。后二句,只是从初二句演出的。缘起有的如来,即缘起的我,意义相同。外道说我,有此八句;说如来,也就有此八句。外道的这种分别,以性空的正见观察,在诸法「寂灭相」的性空「中」,根本是「无」有「常无常等」的「四」句的;在诸法「寂灭相」的性空「中」,也根本是「无」有「边无边等四」句的。为什么呢?诸法性空中,是毕竟清净的,那里有这些不正的邪见?如加以批评,时间上的常无常,有断常过;空间中的边无边,有一异过。外道虽以我及世间,分别常无常等,但这是以缘起如来的毕竟空寂性而遮破的。
壬二 离有无诸句
外道常以十四句难佛,佛因没有这些事实,一切置而不答。除了上列的八句外,还有六句是:如来死后去,如来死后不去,如来死后亦去亦无去,如来死后非去非无去;身与命(我)是一,身与命异。死后去不去,就是有无问题。去不去,就是有没有如如不变的如来,到死后去。有如来到后世去,死后就有如来;不到后世去,死后就无如来。所以,去后世就是有,不去就是无。外道所问的如来,即神我,有此四句。佛陀异名的如来,入无余涅槃后,在不在?有没有?去不去?也同样的引起常人的推论。然以佛法真义说,这都是戏论,根本是自性实有见的妄执。「邪见深厚」的人,听说如来入涅槃,不知涅槃界即一切法的本性空寂,不可以有无分别,妄「说」入涅槃界即「无」有「如来」,这怎么可以?就是阿罗汉入涅槃,佛也不许说没有,没有就是堕入无见的。佛世时,有一比丘说:入无余涅槃,什么都没有。尊者舍利弗等,制止他不要这样说,这样说是错误的。他不肯接受,佛就叫他来,问他:五蕴是无常吗?是无常的,世尊!无常是苦吗?是苦的,世尊!苦的是无我吗?是无我的,世尊!无我离欲入解脱,可以说有无吗?是不可的,世尊!既不可以说有,又不可以说无,你为什么说入无余涅槃,一切都无有呢?你是愚痴人,你是邪见人!佛不客气的呵责了他。所以说死后无有,这是极大的邪见!有的以为如来及阿罗汉入涅槃,不可说没有,应该是有的,不过是真常微妙的不思议有,以为有是可以说的。不知想像为妙有、真有,还是邪见。在缘起假名中,说有、说无,都不是真实。在「如来」现证「寂灭相」中,如何可说?所以「分别」说「有」,也是「非」理的。这执有的邪见,比较执空的邪见要轻微些。说有,只是一种执著;执著有如来,可以说如来有种种功德,显示如来的崇高伟大,教人生信心,舍恶行善,还不至于导人作恶。说无,那不但是执著而已,简直断人行善之门,引人走上拨无因果的恶道,这该是多么的危险!经中说:『宁起有见如须弥山,不起空见如芥子许』,也可知执无的过失了。有是从缘起法的存在而说的,无是从存在法的否定而说的,这都是世俗的、假名的。真正悟入毕竟空性,得究竟解脱,『灭者即是不可量』。《阿含经》以从薪有火,薪尽火灭作喻;此火的灭性,不可说何处去,更不可说有说无了。毕竟空寂,是超越有无而不可以有漏心分别是有是无的。后期的大乘佛教,强调『如来实不空』的妙有,以性空为不究竟,这显然是执著如来是有了。否则,毕竟空寂性,离一切戏论,如何执为不究竟?以性空为究竟而假说妙有,已经容易混入梵我的真常妙有论,何况说不了义呢?中期佛教者说:如来以性空为法身,不可说有说无,也唯有超情绝见,才能保持佛教的特色。所以在诸法「性空中,思惟」如来死后去死后不去,是「不可」以的。因为如来从本已来,就是毕竟性空的。如来在世时,破斥外人有无的推论,以不答复表示此意。可是,「如来灭度」以「后」,有所得人,邪见深厚,又纷纷的「分别」他的是「有」、是「无」、是有无。灰身灭智的无,与常住微妙的有,同样的是戏论。戏论是虚妄分别,以为是确如所说所知的。「如来」超「过」了「戏论」(其实阿罗汉等都过戏论的),所以外道以有无等问佛,一概不加答辩。可是世间的「人」偏要妄自推度,「生」起种种的「戏论」,分别如来的是有是无。从自性见出发的「戏论」,是「破」坏「慧眼」,障覆了真智的。有此等戏论,即不能体悟寂灭性,不见法,也「不」能真「见佛」了。这唯有破自性见,远离种种戏论,开般若慧眼,才能真见如来法身。
辛二 显真实
上面说戏论者永不见佛,或者又要以为离执者能亲见如来常住不变,所以,更说此一颂。如来在世时,有缘起的假名如来。此缘起「如来所有」的实「性」,就「是世间性」,不要以为离世间法,别有如来。这是即缘起而显示本性空寂的。如来的本性,即毕竟空寂,与世间法的性空,平等平等。所以说:「如来无有」实自「性,世间」也就是「无」有实自「性」的。在此缘起假名的性空中,如来与世间同等的。在无自性的毕竟空中,世间与如来也没有差别的,法法也都是平等的。『生死即法身』,约此意说。如来在世,尚且是『若欲见佛者,应观空无相』,何况如来灭度以后?
观颠倒品第二十三
上品就如来性观察,而如来之所以为如来,是由断烦恼、破颠倒而成的。烦恼根本,是贪、恚、痴的三毒,也称三不善根。众生所以流转生死,不能解脱,就由于颠倒烦恼。因此,一分声闻学者,以为有真实的烦恼与颠倒,有真实的颠倒与烦恼可生可灭,起自性的执见。不知如有自性的颠倒烦恼,就根本不生不灭。颠倒烦恼是如幻的假名生灭,而实不生不灭,所以能正见颠倒烦恼不生的,才能真的得到解脱。《阿含经》说:颠倒的生起,是由六根的触对六境,无明触相应,生起执著所致。如以为这色相很好看,声音很好听,合乎自己内心的情境,就起乐受,有贪爱。假使以为这色相不好看,这声音不好听,不合自己内心的情境,就起苦受,有瞋恚。取著境界的净不净相,生起可意不可意的情绪;著了相,就生起颠倒烦恼了。经中说到远离烦恼,特别著重『守护六根』,就是在见色闻声的境界上,不取不著,不为可意与不可意的情境所牵而起烦恼。这不著,是佛法解脱的根本论题。取相分别他的如何,是因;引起贪恚痴的烦恼,是果。取相分别与颠倒烦恼,有因果的关系。为什么要忆想分别呢?经中说是不正思惟。不能正确的如其法相而了知思考,所以就执著境相;由执著境相,就起忆想分别;由忆想分别,就起贪等的颠倒烦恼了。反过来,烦恼是由颠倒来,颠倒是由妄想分别有,妄想分别是从不正思惟生。灭除烦恼,即与他相反,从如实正观下手,也可以不言而知了。
著相颠倒,是虚妄的,要以不颠倒的真实击破他。所以说常、乐、我、净是所对治的四倒,无常、苦、无我、不净是能对治的四正,这本是对虚妄说真实的方便门。有所得者,不见佛意,以为实有颠倒可断,实有四正可修,所以本品要评判他。无常计常,苦计为乐,无我计我,不净计净的四倒,声闻学者有两派的见解不同:一、说一切有部说:常、我两颠倒,是彻底无有的,纯粹是有情的计执。净、乐两颠倒,倒不是完全执苦为乐,计不净为净;客观的境相,确有苦、乐,与净、不净相的。不过缘少分的净与乐,行相颠倒,以为一切都是清净,一切都是快乐,抹杀了客观的苦与不净的事实,这才成为颠倒。二、经部说:常、乐、我、净的四倒,不是客观境相实有的,全是主观内心的错误执著。虽有两说不同,但主观的忆想分别,都认为真实有,这是没有差别的。
声闻学者说:常、乐、我、净是四倒,无常、苦、无我、不净是四正。一分的大乘者说:这都是颠倒,所以说有八倒。因为,法身、涅槃是常住的、妙乐的、自在的、清净的,假使执著法身、涅槃也是无常、苦、无我、不净的,同样的堕于颠倒。所以,在生死边,要破常、乐、我、净的四倒;在涅槃边,要破无常、苦、无我、不净的四倒。这样,在生死边,无常、苦、无我、不净是四正;在法身边,常、乐、我、净是正了。性空者所依《般若经》等,认为常无常等,都是缘起假名的。如果执有真实的自性,不论说常、说无常,说苦、说乐,说我、说无我,说净、说不净,都是颠倒。所以,即缘起而观性空时,常无常不可得,……我无我不可得。
烦恼,在〈观染染者品〉中,曾经破斥过。但那是说烦恼与染者的无自性,起烦恼不成,观集谛的烦恼不可得。本品从苦集灭的立场,说忆想分别生起烦恼的苦集,是怎样的生起;见灭谛而灭除烦恼,是怎样的除灭。烦恼是缘起如幻的,不理解这点,不但不能生起,实也不可灭无,苦集灭就不成立了。
戊二 观所灭的倒惑
己一 遮破颠倒之生
庚一 观烦恼不生
辛一 叙执
六根取于六境的时候,不能正确的体认境界的真相,内心就生起种种的忆念妄想,分别他这样那样,这就是遍计执性。因为妄想分别,所以就「从忆想分别」中,「生」起「贪恚痴」的三毒烦恼——清净境起贪,不净境起恚,净不净的中庸境起痴。可见「净不净颠倒」,「皆从」此「众缘生」。清辨论师说:以忆想分别,分别净不净;由净不净倒的种种所缘,就生起贪恚痴来。但外人所说,在确认有此因有此果,成立贪恚痴的烦恼实有性,以为不能像性空者所说一切是性空的假名。
辛二 破执
壬一 无性门
外人以种种缘境的颠倒为因,成立三毒;论主即从他所承认的缘,破除他的自性有。既由净不净的众缘有烦恼生,那应该知道缘生是无自性的。既是「因净不净」的「颠倒」众缘,而「生」贪恚痴「三毒」,这「三毒」就是「无」自「性」可说。无自性即无实体,「烦恼」是「无实」的,决不如外人所执的缘生自相有。
壬二 无主门
癸一 无自我即无所属
烦恼是能依,有能依必有所依,所依是染者。有所依的染者,能依的烦恼才有所属;没有所依的染者,烦恼就无所系属了。犊子系他们,是主张有我的,现在观察这自我的可得不可得。依青目《论释》本:你所说的「我」及烦恼「法」,是「有」呢?还是「无」呢?说有不可,说无也不可。说有我、有烦恼,这烦恼是「不」得「成」的;说无我、无烦恼,更是不用说了。我究竟有没有呢?种种寻求,我是不可得的。「无」有实在的自「我」,虽说「诸烦恼」是「有」是「无」,自然也是「不」得「成」的了。如以为无我而烦恼可以成立的,试问「谁有」这「烦恼」呢?无人有此烦恼,可见他是「不成」的。假使说「离」了人有烦恼的独立存在,那「烦恼」就「无」所系「属」了。无所属的烦恼,即不属于有情的;这如何可以呢?然依清辨论师所释颂本,『我法有与无』的『法』字,『有无亦不成』的『无』字,都是没有的;意义更为明白。意思是:我有呢?无呢?有我无我都不成。无我有烦恼,就无所系属。
癸二 无垢心即无所属
一分学者,不承认有真实我,但烦恼还有所属,即属于心。烦恼是心所,心是心王,心所系属于心王,与心王相应,这是说一切有部等所说的。依有部说:我虽是的确不可得的,但烦恼不能说无所属;有所属,即可以成立烦恼是实有的。论主批判他说:「如身见」执有我,无论说离蕴有我,即蕴有我,五蕴中有我,我中有五蕴,五蕴属于我——如此「五种」观察,都是「求之不可得」的。五蕴的系属于我,等于说「烦恼」系属「于」有漏的「垢心」。烦恼中求垢心,也可以「五」种去寻「求」他,这同样是「不」可「得」的。如以为有漏心识与贪等共生,贪等三毒是烦恼,识是烦恼所染污了的垢心,试问:一、垢心即烦恼吗?即烦恼,垢心应就是心所,应是种种而非一心的;垢心也更应有所属了。二、离烦恼有垢心吗?离烦恼而有垢心的别体,是无可证明的;如离烦恼,即没有染污相;无染污相,就不成其为垢心了。三、烦恼在垢心中?四、垢心在烦恼中?这还是别体的,仍有垢心无染污相的过失。五、烦恼系于垢心?这还是有烦恼的独立性,应离烦恼而有垢心可得,但这是不可得的。在这五种求中,求垢心更不可得;没有垢心,烦恼还是无所属,怎么可说烦恼系属于心呢?
上来三颂,也可说:上二破有漏的心所,下一破有漏的心王。又垢心即烦恼,是心通三性的经部师之王所一体论。垢心离烦恼,是心性本净的大众、分别论者之王所别体论。下三句,都是王所别体而相在相应的,与说一切有部心性无记说同。本颂虽简,已遍破此等异说。
壬三 无因门
外人说净不净颠倒,能生起三毒;颠倒是因,三毒是果。假定真有净不净颠倒的实性,还可说由他生三毒,但事实上,「净不净颠倒」,也「是」「无」有实「自性」的。没有实自性,现起有自性,所以名为颠倒。颠倒既没有自性,怎么可以「因」这无自性的净不净的「二」种颠倒,「而生」起真实的「诸烦恼」来呢?从非实有生实有,这是有大过失的!净不净颠倒,即是遍计所执性的,唯识学者以为是增益的、无实的。但从遍计所执性的熏习为因,却能生自相有的依他起,岂不也同样的值得考虑吗?
辛三 转救
外人为了避免无因的过失,所以转救道:不能说颠倒因是无自性的,就不能生烦恼果,烦恼是可以有的。要晓得清净与不清净,不是由颠倒心而妄执有的,是外在境界所确有的。境界,是「色声香味触及法」的「六」尘。境界是实有的,经过了六根感觉机构的取相,依根取境而生识。境界上所有的净不净相,也确实生起心识的净不净相的认识,不过行相颠倒,生起执著,于是发生贪恚痴的染污作用。所以,色等「六种」境界,「是三毒」的「根本」。境界是确有的,境相的净不净也是确有的,所以不能说没有烦恼颠倒的实性。这著重境相的实有,是说一切有部等所主张的。有部以为净不净以及境界相,不能说是主观的意境,有他的客观性。这里面也含有相对的真理,不但六尘境界可以有缘起的因果特性,不全是主观的产物,就是净不净,也有他相对的客观性。否则,审美的标准,就不能成立了。如所见的颜色,如可人意的,是清净的、美的,他必然有色素的和谐性。见黑暗而抑郁,见光明而欣喜,这虽不离根识,而也有他的相对的净美的。又如所听的音乐,凡是美的净的,必合于乐律。不过缘起是无自性而有矛盾的,所以在不同的心境中,注意于缘起法的某一点,即可以随感见而不同。如整齐是美的,但又是呆板的;不整齐是杂乱的,但不整齐的调和,也是可意的。净相可以是缘起相待的,决不能说纯是主观的。经部师及一般唯心论者,不知此义,看作纯主观的,未免抹杀缘起的客观性。不过,有部学者,忽略了缘起相对性,以为是自性有、真实有的,所以论主要破斥他,显出他的错误。
辛四 破救
壬一 正破
癸一 境空门
外人以六尘的境相、净不净相,是真实自性有的,可以为生起三毒的根本。论主直以境空如幻的正义,遮破他。「色、声、香、味、触及法」——「六种」体性,都是「空」无自性的,「如」阳「焰」,如「梦」境,「如干闼婆城」,一切是空无所有的。六种境界,已是空无所有的,在这「六种」境界「中」,还「有」什么「净不净」相呢?当知这净不净相,也是「如幻化人」、「如镜中像」的啊!一切是如幻如化,怎么可说有实自性的六境、实自性的净不净相?又怎么可说有实自性的净不净相,生起贪恚痴的三毒烦恼?色声等如幻、如化,《阿含经》中是常说到。论主依佛说,显示境相的不实,然性空者的境相不实,决不如唯心者把他归结到唯心。境相不实,只是缘起无自性;而此境相的形形色色,一切都承认他,不是从属于心,不是心所变现的。唯心者的心,即是烦恼垢心等,他不是境相的决定者,反而是不离境相而存在的哩!
癸二 相待门
净不净相是缘起有的,是互相观待有的。离了净相,就没有不净相;离了不净相,就无有净相。如演戏,有奸臣才有忠臣,有忠臣才有奸臣。离了奸臣,忠臣就显不出;离了忠臣,奸臣也无所表示了。怎么能成立净不净相的真实自性有呢?真实自有,即失去因缘义;不待他,即不能成立。所以,「不因」「净相」,那就「无有不净」相。如承认「因净」相才「有不净」相,不离了净相的缘,不净相即没有真实自性。所以说:「是故无不净。」反之,「不因于不净」相,净相即没有所待的,净相就不成。所以说:「则亦无有净。」假使承认「因不净」相才「有净」相,那么,离了不净相,净相就不可得了。所以说:「是故无有净。」这样,不待,不能成立;待,又没有自性。净不净相的所以空,本论不是从认识论去说明,而是从缘起因果去开示的。因净不净相的实性是空,所以认识的时候,才有随见不同的事实。
壬二 结成
本颂,结归到烦恼的不实非有。有净可以说有贪;有不净可以说有恚;有净不净的中容性,可以说有痴。既如上所说,「无有」清「净」,那里会「有贪」爱的生起?「无有不净」,又那里会「有」瞋「恚」的生起?无有净不净,痴烦恼的无由生起,是不言可知了。所以,烦恼都是无自性的,并没有他的实体。
庚二 观颠倒不成
辛一 空寂门
三毒,以缘境的颠倒而起;所以进一步正观颠倒的实无自性,显出烦恼的不实。有所得的声闻学者,以常、乐、我、净为错误颠倒,以无常、苦、无我、不净为正确的不颠倒。其实,颠倒与非颠倒的自性不成。什么是颠倒?如这法是这样,而违反他的本相看作那样,这就是颠倒。什么是非颠倒?如这法是这样,就把他当作这样看,这是非颠倒。但是,违不违反诸法的本相,要有倒与不倒的本相才可说。如果本相本不可得,这还说什么违反不违反?就以四倒四非倒说吧:假使有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诸受是苦、诸身不净的实自性,违反他的本相,而执「著」诸行是「常」住,诸法是有我,诸受是快乐,诸身是清净,确实有此颠倒的自性,「是」即可以说「名」为「颠倒」。但以正理观察,寻求他的自性,在诸法毕竟「空中,无有常」、乐、我、净的四法实性的,这那里还「有常」、乐、我、净的四「倒」呢?同样的,假使「于」真实自性的「无常中」,执「著」他确实是「无常」,苦中执著他是苦,无我中执著他是无我,不净中执著他是不净,这可以说如对象的本相而知,可以说是「非」颠「倒」。但以正理观察,在诸法毕竟「空中」,是「无」有「无常」、苦、无我、不净的实性,这那里「有」无常、苦、无我、不净的「非颠倒」呢?所以,倒与非倒,是缘起的假名;在诸法性空中,平等平等,同样地不可得,没有倒与非倒的差别。所以《般若经》等,正观法相的时候,总是说常与无常不可得等。此二颂,破常倒,指空中没有常住自性;破非颠倒,指空中没有无常自性。这也是以缘起无性门观察,不在认识论上说。
倒与非倒的产生,主要的是由执不执著。说到执著,计有四种:一、「可著」,是所著的境界;二、「著者」,是能著的人;三、「著」,是在起执著时的著相;四、「所用著法」,是执著时所用的工具。所用的工具,可说是吸取外境的六根;著相,是根境交涉时的那种染著性;能著者,是起执的我;所著的境,就是六尘。外人以为有此四事,即有取著;有取著,当然就有颠倒。然而,在深入诸法性空中,这四事都「是」「寂灭」离戏论「相」的;没有此四事的实性,那里真「有」取「著」的实性可得!这样,「无有」实自性的「著法」可得,就不可以说「邪」执「是」错误的「颠倒」,「正」观是非错误的「不颠倒」。试问毕竟空寂无自性中,「谁有」这倒非倒的「事」情呢?
辛二 已未门
空寂门,是直约空寂不二门说的。以下,约依缘起以观无自性说。第一颂中,初二句,依法作已未门破;后二句,依人作已未门破。如说有颠倒生,是这法有了颠倒而后生起颠倒,是本无颠倒而后有颠倒?假定这法先已「有」了颠「倒」,有了颠倒,就「不」应当再「生」颠「倒」。假定这法原来「无」有颠「倒」,无有颠倒,也「不」可以说能「生」颠「倒」。无倒生倒,这犯从无生有的过失。有倒生倒,这犯生而复生的过失。所以,有无都不可说能生颠倒。外人想:不错!法上有没有颠倒,都不可以说有生,但有能起颠倒者,所以能生颠倒。这还是不可以!如说人生颠倒,是这人先有颠倒,是颠倒者,而后生颠倒?还是他本无颠倒而后有颠倒生?已成颠倒的颠「倒者」能生,是不对的;既成了倒者,就有了颠倒,「不」能再说他「生」颠「倒」!如这人本不是颠倒的,既非颠倒者,又怎么可以生起颠倒呢?所以,「不倒」者「亦不」生颠「倒」。
第二颂,约倒时破。外人以为有倒无倒都不能生,在正当颠倒的时候,是可以说有颠倒的。这仍不行!倒时是观待已倒未倒建立的,离了已倒未倒,倒时根本不可得。倒时尚且不可得,又那里能生起颠倒?所以说:「若于颠倒时,亦不生颠倒。」如一定要固执倒时有颠倒生,那「可」以「自」己审细「观察」一下,看看是有那个在颠倒的时候,能够「生于颠倒」?如观察不到,那就不可以妄说倒时有颠倒生。
第三颂,依青目的解释:外人以为「颠倒不生」,就是颠倒的真实,于真实中生起执著。所以论主进一步破斥说:怎么可以说不生是颠倒的真实?不特不可执不生是颠倒的真相,就是非颠倒的无漏法,也不可名为不生相呢!这样解释,可说上二颂破颠倒的生,此破颠倒的不生;但文义不大连贯。依清辨说,从上面的三时无倒看,可以知道「诸颠倒」是「不生」的了。颠倒不生,那里还「有」什么邪是颠倒,正非颠倒的意「义」呢?「无有颠倒」的法,又从那里「有颠倒者」的人呢?清辨的解说,比青目释更好。
辛三 有无门
执有常乐我净颠倒实性,那可再以实有实无门观察。假定「我常乐净」四者,「是实有」自性的。常,我说他「是常」,这恰如他的本相;乐我净,说他是「乐」、是「我」、是「净」,这也各各恰如他的本相,这怎么可说是颠倒呢?所以说:「则非是颠倒。」不是颠倒,就是正见,一切众生有这正见,也就应该得解脱!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假定闻论主所破,以为「我常乐净」四者,是「实无有」的。实无所有,那么,无我、「无常、苦、不净」的四正,也就不应当有了。为什么呢?有常乐我净的四倒,离四倒才可说有无常、苦、无我、不净的四非倒;四倒既实无,四非倒的正观,自然也就没有了。同时,颠倒,即不能正见,不能恰如不颠倒的本相而起;反之,才有四非倒。如没有颠倒,也没有正见法相的非倒了。所以说:「是则亦应无。」
己二 结成烦恼之灭
庚一 正显
论主说:颠倒不可得,不颠倒不可得。如不了解性空宗的大意,以为颠倒、不颠倒一切都没有,这真是拨无邪正的大邪见了!不知烦恼起于颠倒,颠倒原于自性见。有了自性见,这才取著诸法,有想倒、心倒、见倒的种种颠倒生。不知是戏论的颠倒,取著实相,所以烦恼现起,生死轮回了。如能如上面所说,正见颠倒的实相不可得,诸「颠倒」即「灭」,颠倒灭就不起烦恼。烦恼虽多,根本而主要的是「无明」,所以颠倒灭,无明「亦灭」。「无明灭故」,三业「诸行」也灭。诸行灭则识灭,识灭则名色灭,生老病死「等亦灭」了。本颂正明苦集灭道的正义。苦集是烦恼;苦集的所以可灭,在于实无自性。所以直从烦恼的无自性观察,即能烦恼不生,而得苦集的寂灭。
修学佛法,主要的是断烦恼,解脱生死,如本论所说的无明灭。但大乘佛法中,也说不断烦恼。这因没有烦恼的实相可破,只要体解烦恼本性空寂,本来寂静,自性涅槃,这就可以离烦恼得解脱了!如晚间误认绳子为蛇,生起极大的恐怖,感到无限的苦痛。要消释他的痛苦恐怖,只需指明这是绳,理解了这里根本没有蛇,那他一切恐怖与痛苦,立刻就消失无有了。所以理解无烦恼可断,这才是真正的断烦恼;无生死可了,这才是真正的了生死。从胜义中说无烦恼可灭;世俗谛中,大有烦恼可断。但这样的断烦恼,与不断是相成而不是矛盾的。因为不断,所以可断;也因可断,才知他实无自性可断呢!这在下面二颂中,明白的指示出来。
庚二 遮显
假使不解性空而不无假名,执著烦恼可断,以为「烦恼」的体「性」是「实」有的,是「有所属」的——属于自我,或属于垢心。那就根本不可断,所以说:「云何当可断。」假使说可断,试问:「谁能断」这烦恼的实有「性」?若有力能断此实有性,那他就是实相的破坏者,也不成三乘圣人了。假定说「烦恼」是「虚妄」,「无」有他的实「性」,也「无」有他的所「属」。这空无一切的烦恼,怎么可断呢?所以说:「云何当可断。」假使可以断,试问:又是「谁能断」这「无性」的烦恼呢?如第二头是无的,谁能斩割他呢?所以要有烦恼可断,这烦恼必是无自性的;无自性的烦恼,在缘起假名中,又是必有的。可以从缘生起,有他的作用,也是属于假名的众生所有;这才众生以中道正观,观破烦恼,烦恼离系,寂然不生,这才叫断烦恼呢!
观四谛品第二十四
如来是能证者,四倒是所断的惑,断了烦恼,就能体悟真理、证入涅槃了。所见的真理,是四谛。虽学者间,有见四谛得道,与见灭谛得道的诤论,然在性空者,这决非对立的。洞见本性寂灭的灭谛,与正见缘起宛然的四谛,也是相成而不相夺的。四谛是佛法的教纲,世出世间的因果起灭,都建立在此。苦谛是世间的果,集谛是世间苦果的因;灭是出世间解脱的果,道是证得出世寂灭的因。所以经说:『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说到苦,以五蕴身或名色和合为苦,有三苦、八苦等。集就是爱:爱、后有爱、喜贪俱行爱、彼彼喜乐爱。其中,后有爱尤为主要。到了学派中,说集含有业;有以爱为主,有以业为主,有双取爱与业的。灭是涅槃,也就是三无为中的择灭无为。道是八正道;后来,化地部学者说五法为道,瑜伽学者说止观为道。这四者,何以名四圣谛?谛是正确不颠倒,是真、是实的意思。就事实说,五蕴身有三苦、八苦的逼迫,集有烦动恼乱身心的作用,这是世间苦集二谛的事;灭是苦痛的解脱,道是修行上进的行为。凡夫不能了解四谛的事,圣者以他真实的智慧,能正确的知道:苦的的确确是苦,集实为感受生死的根本原因,灭真实是生死永灭不再轮回,道是确实能得解脱,所以叫做谛。然而,圣者不仅知种种事相,而是在事相上正见必然的理性。所以说:无常、苦、空、无我是苦谛的理,集、因、缘、生是集谛的理,灭、尽、妙、离是灭谛的理,道、如、行、出是道谛的理。这只是一分学者作如此分配,其实并不一定,如无常可通三谛,无我可通四谛。尅实的说,一面从事相上而知他的确实是苦是集等;一面依现实有漏的法,深见无常、苦、无我、涅槃空寂。从四谛别别的理性,悟入一切归于空寂的灭,契入一切空寂,即是见谛得道了。圣者悟证四谛的理确然如此,非不如此,是真是实的,所以叫四圣谛。
一般声闻乘学者,在四谛的事相上,执著各各有实自性,又对四谛的理性,看作各别不融;不能体悟四谛平等空性,通达四谛的不二实相。佛法的真义,于缘起性空中,四谛的自性不可得;会归四谛的最高理性,即无我空寂,也即是自性寂静的灭谛。《心经》说:『无苦集灭道』,也就是此意。一分大乘学者,离小说大,所以说有有作四谛、无作四谛,有量四谛、无量四谛,生灭四谛、无生四谛。天台家因此而判为四教四谛,古人实不过大小二种四谛而已。以性空者说:佛说四谛,终归空寂。所以,这是佛法中无碍的二门。真见四谛者,必能深入一切空的一谛;真见一谛者,也决不以四谛为不了。三法印与一实相印无碍,四谛与一谛也平等不二。不过佛为巧化当时的根性,多用次第,多说四谛。实则能真的悟入四谛,也就必然深入一实相了。
本品在《中论》中,是最重要的一品。佛弟子常引用的《中论》名句,都在本品。其他的诸品,是随著随破,每难见论主真意。唯有本品,明显的指出破除实有自性的妄执,显示诸法性空的真实,成立如幻缘起的诸法。所以,龙树说一切法空,意在成立,深刻的显示一切法,不是破坏一切法。空是一切诸法的真实,所以论理的解说,生死的解脱,以及一切,都必须透此一门,才能圆满正确。从本品中,更明白龙树的法法空寂,与四谛决非对立,也决非有大小的不同。在性空中,正见四谛,是论主的真意,也是释尊的教义所在了。然而,空义到底是甚深的,不能善见性空大意,以为空是什么都没有,那就不但不能在性空中得到法益,反而有极大的危险,落于一切如龟毛、兔角都无所有的恶见,堕入怀疑论、诡辩论的深坑。要避免恶空的过失,唯有善解空性,本品即特别的重视此义。
戊三 观所知的谛理
己一 外人难空以立有
庚一 过论主无四谛三宝
外人难说:如中观论师所说,「一切」都是「空」的,一切都是「无生」「无灭」的,那不是「无有四圣谛之法」了吗?苦、集二谛,是生灭因果法;有生灭的苦集,才可以修道谛对治;净治了苦集,就『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证到灭谛的涅槃。所以,灭也是依因果生灭而建立的。如生灭的苦集二谛都无,灭谛不可得,道也就无从修了,这等于否定了佛法。
外人说的一切法空,无生无灭,与论主说的一切法空,无生无灭,意义是完全不同的。论主说一切皆空,无生无灭,是以闻思修慧及无漏观智,观察诸法的真实自性不可得,生灭的自性不可得;从自性不可得中,悟入一切法空,这是胜义谛的观察。在世俗谛中,虽没有自性,没有自性生灭,而假名的缘起生灭,是宛然而有的。实有论者心目中的空,是一切无所有,生不可得,灭也没有。这是对于空义的认识不够,所以作如此诘难。
外人以为:有四圣谛,才可说有四谛的事行。如真的「无」有「四谛」,那就佛弟子的「见苦」、「断集」、「证灭」、「修道」的「事」情,也就都「无」所有了。佛经说四谛,略有二义:一、修行者无漏真智现前,在见道的时候,如实能觉见四谛的真相。四谛都名为见——见苦、见集、见灭、见道,各各生眼智明觉,本所不知,本所不见的,而今已知了见了。此四谛,约事理的真实相说,约如实的觉悟说。二、即见苦、断集、证灭、修道,唯说苦谛为见,这是约修行的过程说的。苦之所以为苦,必须正确的了解,才能起出世的正法欲,倾向于离苦的佛法,这叫见苦。见了苦,进一步探求苦的原因,知道苦是由集招感来的;要想没有苦,必须解决集,所以集要断。灭是寂灭空性,是出世的涅槃果,是佛子所证到的解脱,所以说证灭。灭不是无因而证得的,要修出世的解脱道,才能证得,所以说修道。见苦、断集、证灭、修道,是出世间的事行。如没有四谛事理,见无所见,断无所断,证无所证,修也无所修了!
没有四谛的行事,四果也就不可得,所以说:「以是事无故,则无有四果。」四果是四沙门果,是以智证如,含得无漏有为无为的功德,这是由见苦、断集、证灭、修道而得的。没有这修行四谛的事情,那里会成就沙门果的功德?因为「无有四果」,四得四向的人,也就没有了。所以说:「得向者亦无。」四得,是得初果、得二果、得三果、得四果。四向,是初果向、二果向、三果向、四果向。次第是这样的:起初修行,到加行位以上,就称初果向。正见谛理而断惑,仅剩七番生死,名为得初果。后又修行前进,开始向二果;能进薄欲界修所断烦恼,唯剩一番生死,名为得二果。再重行前进,走向三果;等到断尽欲界烦恼,不再还来欲界受生死,名为得三果。又更前进,直向四果;断尽一切烦恼,此身灭已,不再受生,即名得四果。这是约佛弟子修行的境界浅深,而分此阶位。
四得四向中,初果向是贤人,其余的三向四得是圣者,合名八贤圣。有四得、四向,可以说有八贤圣;四得、四向不可得,八贤圣也就无所有。如「无」有「八贤圣」,那也就「无有僧宝」了。不特没有僧宝,因为「无」有「四谛」的关系,也就「无有法宝」了。僧是僧伽的简称,意义是和合众,指信佛修行的大众。宝是难得贵重的意思,以赞叹佛教僧众的功德。真实的僧宝,是要证悟谛理的,见苦、断集、证灭、修道,如七圣,才可说是真实的僧宝;这是不分在家、出家的。凡是『理和同证』的,都名为僧。一般的出家佛弟子,『事和同行』,就是没有得道,也叫僧宝,但这不过是世俗而已。法宝是四谛的实理。法,有普遍、必然、本来如此的意义,即真理。四谛合于此义,所以说是法宝,而法宝最究竟的,即是寂灭的实相。所以法宝有深刻的内容,不是口头的几句话,书本上的几个字。以经卷或讲说为法,那因他能表诠此普遍真实的谛理,所以也假名的称为法宝。自觉觉他的佛宝,是由觉法而成的,不是离了现觉正法,能成等正觉的。同时,佛也是人,在事在理,都与圣者一味,也是在僧中的。所以,如法与僧不成,佛也根本不可得。所以说:「无」有「法」宝、「僧宝」,也就「无有佛宝」。这样,「说」一切法皆「空」的性空论「者」,不是「破」坏「三宝」了吗?佛说罪恶最大的,无过于破坏三宝、拨无四谛,这是最恶劣的邪见。这样,性空者说一切皆空,是大邪见者,是断灭见者!外人以最大的罪名,加于性空者的身上。
庚二 过论主无因果罪福
实有论者的意见,性空者不但是破坏了出世法的三宝与四谛,一切法空的「空法」,也破「坏」了世间的「因果」。因果是前灭后生的,如是空无生无灭的,还有什么因果可说?有因果才有罪福业报;没有因果,罪福也就无有,所以「亦坏于罪福」。罪福是善恶业报,世道治乱,就看善恶的消长如何。如人人有罪福的观念,世间就可成为道德的世界。印度有外道说:如在恒河南岸,杀死无数人,没有罪;在恒河北岸,行广大布施,也没有福;这是否认罪福的代表者。性空者破坏罪福,岂不与他们采取一致的态度!因果罪福都毁坏了,自然也就「毁坏一切世俗法」。
外人所以这样的责难论主,因为他以为空是一切都没有。所以,凡认空是空无的,认为不能建立一切的,即一定要批评性空,说性空者堕于恶见。就是大乘中的不空论者,还不也是说空是不了义吗?所以,不但有所得的小乘学者,不能正确的解了性空,要破坏空法;有所得的大乘学者,不知即性空中能建立一切法,也就要以空为不了义、不究竟的。无论他们怎样的反对一切法性空,从他们破空的动机去研究,可以知道他们是怖畏真空,怕空中不能建立一切,破坏世出世间的因果缘起。他们要建立一切,所以就不得不反对空性,而主张自相有、自性有、真实有、微妙有。他们也许自以为比空高一级,实际是不够了解真空的。能了解空,决不说空是不了义的。还有,同情性空,又说真空不空,这是思想上的混乱!是性空者,又说空为不了义,真实是不空,这是自己否定自己!中观的性空者,如能确切的握住性空心要,一定会肯定的承认空是究竟了义的,认为空中能建立如幻因果缘起的,决不从空中掉出一个不空的尾巴来!
己二 论主反责以显空
庚一 显示空义
辛一 直责
外人破斥论主,是因他不解空义,这是众生的通病,是可以原谅的。所以,论主先从正面显示空义,反显执有的过失。知道了空的真义,理解空不碍有(不是不碍不空),也就不会破斥空了。论主说:你以为主张一切皆空,是毁坏四谛、三宝,及因果、罪福的一切世俗法吗?这是你自己的错误。你所以产生这严重的错误,第一、是「不能知」道「空」;第二、是不能知道「空」的「因缘」;第三、是不能「知于空义」。所以就惊惶起来,「自」己「生」起忧愁苦「恼」了;本没有过失,却要找出过失!性空者如虚空明净,你如何毁得分毫!仰面唾天,不过是自讨没趣。这苦恼,是自己招得来的。外人不了解的三个意义,今略为解释。一、什么是空?空是空相(性),离一切错乱、执著、戏论,而现觉诸法本来寂灭性。心有一毫戏论,即不能现觉。众生有一切错误执著根本的自性见,这也难怪不能了解空相而生起戏论了。二、为什么要说空?佛为众生说空法,是有因缘的,不是无因而随便说的。《大智度论》说:『如来住二谛中,为众生说法;为著有众生故说空,为著空众生故说有。』众生迷空执有,流转生死。要令众生离邪因、无因、断、常、一、异等一切见,体现诸法的空寂,得大解脱,佛才宣说空义。实有、妙有的不空,是生死的根本,是错误的源泉。不特解脱生死,要从空而入(三解脱门);就是成立世出世间的一切法,也非解空不可。不空,只是自以为是的矛盾不通。为了这样的必要因缘,所以佛才开示空相应行。三、空是什么意义?性空者说:空是空无自性,自性不可得,所以名空,不是否认无自性的缘起。世间假名(无自性的因果施设,名为假名,并非随意胡说)的一切法,是不碍空的幻有。性空者的空,是缘起宛然有的。这与实有论者心目中的空——什么都没有,大大不同。如理解空、空因缘、空义三者,何致自生热恼呢?
辛二 别显
壬一 显佛法甚深钝根不及
癸一 示佛法宗要
这三颂中,前二颂正示佛法的宗要;第三颂,说明他的重要性,又含有外人起疑而为他释疑的意思。
「诸佛」说法,是有事理依据的,这就是「依二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第「一,以世俗谛」;第「二」,以「第一义谛」。二谛是佛法的大纲,外人不信解空,也就是没有能够理解如来大法的纲宗。《十二门论》说:『汝今闻说世谛,谓是第一义谛。』《阿含经》中有《胜义空经》,显然以空为胜义谛;又说因缘假名,所以知因果假名是世俗法。外人不见佛法大宗,把色、声、香、味、触等因果假名,看作诸法的胜义,以为是自性有、真实有的。这才听说胜义一切皆空,以为拨无一切,破坏三宝、四谛。这是把一切世俗有,看作胜义有了。他们不知何以说有,也不知何以说空;不懂二谛,结果自然要反对空了。论主要纠正他,所以提出二谛的教纲来。
谛是正确真实的意思。真实有二:一、世俗的:世是时间迁流,俗是蒙蔽隐覆。如幻缘起的一切因果法,在迁流的时间中,没有自性而现出自性相,欺诳凡人,使人不能见到他的真实相,所以名为世俗。二、第一义的:第一是特胜的智慧,义是境界;就是特胜的无漏无分别智所觉证的境界,名第一义,或译胜义。世俗是庸常的,一般的常识心境;胜义是特殊的,圣者的超常经验。或者可以这样说:第一义即实相,实相中超越能所,智如境如,寂然不可得。第一的谛理,名第一义谛。佛在世间说法,不能直说世人不知道的法,要以世间所晓了的,显说世间所不知的。所以说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等等。不过,一般人所认识的,常有一种错误的成分,所以必要在此世俗的一切上,以特殊的观智,去透视世俗的颠倒所在,才能体验第一义。所以,佛说法有此二谛:一是世俗的事相,一是特殊的谛理。依世俗而显胜义,不能单说胜义。
谛是正确与真实。然二谛是一真实?还是二真实?假使唯一真实,为什么要说二谛?假使二真实,这就根本不通。诸法究竟的真实,不能是二的,真实应该是不二的。要知世俗是虚妄的,本来不足以称为谛的。世俗的所以名谛,是因一切虚妄如幻的法,由过去无明行业熏习所现起的;现在又由无明妄执,在乱现的如幻虚妄法上,错误的把他认作是真实。他虽实无自性,然在凡夫共许的心境上,成为确实的。就世俗说世俗,所以叫世俗谛。如以这世俗为究竟真实,那就为无始的妄执所蒙昧,永不能见真理。如橘子的红色,是橘子的色相,经过眼根的摄取,由主观的心识分别,而外面更受阳光等种种条件的和合,才现起的。如在另一环境,没有这同样条件的和合,橘子也就看来不是这样红的,或红的浅深不同。然他在某一情境下,确是红色的,好像的确是自体如此的。如不理解他是关系的存在,而以为他确实是红的,一定是红的,那就不能理解他的真相。他的形成如此,由根、境、识等的关系而现前。因为无明所覆,所以觉得他确实如此,不知红色是依缘存在而本无实性的。经中说:『诸法无所有,如是有,如是无所有,是事不知,名为无明。』无所有,是诸法的毕竟空性。如是有,是毕竟空性中的缘起幻有。缘起幻有,是无所有而毕竟性空的,所以又说如是无所有。但愚夫为无明蒙蔽,不能了知,在此无明(自性见)的心境上,非实似实,成为世俗谛。圣人破除了无知的无明,通达此如是有的缘起是无所有的性空。此性空才是一切法的本性,所以名为胜义。世俗幻相,虽可以名为世俗谛,但也有世俗而非谛的。如上帝、梵、我、梵天,这不特真实中没有,就是世俗中也是没有的。又如挤眼见到外物的跃动,坐汽车见树木的奔驰,乘轮船见两岸的推移,不是世俗所共同的,所以就世俗说也不能说是真实的,不可以名为世俗谛。世人对于一切因果缘起如幻法,不知他是虚妄,总以为他是真实。就是科、哲学者,虽能知道部分的虚妄法,但在最后,总要有点真实(物质、精神、理性、神)做垫脚物,否则就不能成立世间的一切。这是众生共同的自性见。佛陀说法,成立缘起,就在此缘起中破除自性见;破除自性见,才能真见缘起的真相,解脱一切。因众生的根性不同,佛说法的方便也不同:为根性未熟的众生(下士),说布施、持戒、禅定、生天法,使他得世间的胜利;这是但说世俗谛的法。为利根而能解脱的(中士),说四谛缘起法,使他见苦、断集、证灭、修道。这是根性稍钝的,但能渐渐而入。如有大利根人(上士),直解缘起法的毕竟空性,直从空、无相、无作的三解脱门,入毕竟空,证得涅槃。所以世俗中说有我,胜义中就说无我;世俗中说一切名相分别,胜义中就说离一切名相分别。其实,这是相顺而不是相违的。色、声、香、味、触,眼、耳、鼻、舌、身,以及戒、定、慧等圣道,从他所现的如幻行相说,都是世俗的;若以无明执见而执为究竟真实,就是大错误。这些世俗幻相,如观无自性空,而证本性空寂,才是究竟真实。若以空为但遮世间妄执,此外别有真实不空的,这也同样的是大错误。所以,不知佛教纲宗的二谛,那就讲空不像空,说有不成有。
二谛又有两种:一、佛说这样是世俗谛,那样是第一义谛,这是以能诠能示的名言、意言,而以诠显为大用的,名教二谛。二、佛说二谛,不是随便说的,是依凡圣心境,名言境及胜义理而说的;这佛所依的,是依二谛。古代三论学者,特分别这两种二谛,颇有精意。然重在依教二谛,显出他的依待性,即二谛而指归中道不二。
世俗不是谛,但圣者通达了第一义谛,还是见到世俗法的,不过不同凡夫所见罢了。《法华经》说:『如来……不如三界见于三界。』所以,声闻行者得阿罗汉,大乘行者登八地以上,一方面见诸法性空,一方面也见到无自性的缘起。这缘起的世俗法,是非谛的,如我们见到空花水月,不是谛实一样。无自性的缘起,是性空缘起;缘起也就是性空。向来说二谛有二:一、以凡圣分别,称情智二谛。凡情事为世俗谛,圣智事为第一义谛。二、圣者也有二谛,称理事二谛,就是幻空二谛。缘起幻有是世俗谛,幻性本空是第一义谛。即世俗谛是胜义谛,即胜义谛是世俗谛,二谛无碍。双照二谛,到究竟圆满,就成一切种智了。清辨说:世俗谛也是真实的。就世俗论世俗,确有他的实相,但不能说于胜义谛中也有自相。这样,与第一义谛还不免有碍。应该是:不但胜义谛空性离戏论,不能说世俗是实有;就是在世俗中,也还是无自性的缘起(圣者所见的)。无自性缘起的世俗,才能与缘起无自性的胜义无碍。
解脱生死,在通达第一义谛;第一义谛,就是毕竟空性。凡常的世俗谛,是众生的生死事。就是戒、定、慧学,如见有自性,以为不空,也还是不能解脱生死的。这样,说第一义谛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说世俗谛呢?这不知二谛有密切的关系。性空的所以为性空,是依世俗缘起而显示的;如不明因缘义,如何能成立无自性空?如没有缘起,空与什么都没有的邪见,就不能分别。不依世俗说法,不明业果生死事,怎么会有解脱?所以二谛有同等的重要。如「不能」「分别」这「二谛」相互的关系,那对「于」甚「深」的「佛法」,就「不」能「知」道他的「真实义」了。第一义是依世俗显示的,假使「不依」世「俗谛」开显,就「不」能「得」到「第一义」谛。修行观察,要依世俗谛;言说显示,也要依世俗谛。言语就是世俗,不依言语世俗,怎能使人知道第一义谛?佛说法的究竟目的,在使人通达空性,得第一义;所以要通达第一义,因为若「不得第一义」,就「不」能「得」到「涅槃」了。涅槃,是第一义谛的实证。涅槃与第一义二者,依空性说,没有差别的;约离一切虚妄颠倒而得解脱说,涅槃是果,胜义是境。胜义,不唯指最高无上的真胜义智,如但指无漏的胜义智,那就与世俗失却连络。所以,解说性空的言教,这是随顺胜义的言教;有漏的观慧,学观空性,这是随顺胜义的观慧。前者是文字般若,后者是观照般若。这二种,虽是世俗的,却随顺般若胜义,才能趣入真的实相般若——真胜义谛。如没有随顺胜义的文字般若,趣向胜义的观照般若,实相与世俗就脱节了。所以本文说,依世俗得胜义,依胜义得涅槃。因为如此,实相不二,而佛陀却以二谛开宗。如实有论者的偏执真实有,实在是不够理解佛法。
癸二 显空法难解
诸法毕竟空性,要以二谛无碍的正观去观察的。假使「不能」以不碍缘起的「正观」去观「空」,那就不能知道空的真义。结果,或者不信空,或者不能了解空;问题在学者的根性太钝。「钝根」听说空相应行的经典,不能正确而如实的悟见,所以或者如方广道人的落于断灭,或者如小乘五百部的执有,诽谤真空。这样的根性,闻性空不能有利,反而自生烦恼,「自」己「害」了自己。所以佛为利根人,才说空、无相、无作、无生、无灭的法门。须菩提在般若会上,曾对佛说过:不能为一般人说空。佛说:是的,要为大菩萨说;不过一般众生中,如有利根,智慧深、烦恼薄的,也可以为说这一切法性空的法门。佛说法是特重机教相扣的,什么根性,为他说什么法。如为根性低劣的说深法,为根性上利的说浅法,机教不相应,不特受教者不能得益,反而使他蒙受极大的损害。如人参是补品,但体力过于虚弱,或有外感重病的人吃了,反而会增加病苦。这样,一切法性空,本不是钝根人所能接受的。如印度人捉毒蛇,善用咒术的人,利用咒术的力量,迷惑住蛇,不费力的就捉到了。蛇很驯良的听捉蛇者玩弄,蛇胆等有很大的功用。「如不善咒术,不善捉毒蛇」,不但蛇不会被捉住,捉到了也会被蛇咬死的。这譬喻钝根人学空受害,问题在根性太钝,不懂学空的方便,《般若经》中称之为无方便学者。
「世尊知」道这第一义谛的缘起空「法」,是「甚深」最甚深,「微妙」最微妙,难通达最难通达,不是一般「钝根」众生「所」能「及」的。众生的染著妄执,是非常深固而不容易解脱的。佛知道根钝障重的人,不容易信受此甚深微妙究竟的法门,「故」佛起初就「不欲说」法。如律中说:佛成道后,多日不说法。《法华经》说:佛成佛后,三七日中思惟,不欲说法,也是这个意思。
上来五颂,开示佛法的宗要,说明空义的甚深难解。可知外人的责难论主,并不希奇,可说是当然有此误会。因为外人无知的责难,反而显出空的甚深了!
壬二 显明空善巧见有多失
癸一 明空善巧
此下,申明正义,反难外人。外人不知自己的根性不够,不能悟解空中的立一切法,所以以为「我」执「著」一切诸法皆「空」,以为我是破坏世出世间因果的邪见,「为我」编排出很多的「过」失。其实,「汝今所说」的一切「过」失,在我无自性的缘起「空」中,根本是「无有」的。不特没有过,而且唯有空,才能善巧建立一切。你以为一切都空了,什么都不能建立。可是,在我看来,空是依缘起的矛盾相待性而开示的深义,唯有是空的,才能与相依相待的缘起法相应,才能善巧的安立一切。所以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反过来说,你以为一切实有,才能成立世出世间的一切因果缘起,这不致于破坏三宝、四谛。不知这是错乱的、凡庸的知见,势必弄到真妄隔别、因果不相及,一切都没有建立可能,这才是破坏三宝、四谛哩!所以说:「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
为什么唯性空才能建立一切?空是无自性义;自性是自体实有、自己成立的意思。从时间的前后看,他是常住的、静止的;从彼此关系看,他是个体的、孤立的;从他的现起而直觉他自体的存在看,他是确实的,自己如此的。凡是自性有的,推究到本源,必是实有、独存、常住的。凡有此常、一、实的观念,即是自性见。以诸法为有这自性的,即是执著诸法自性有的有见,也就是与性空宗对立的有宗。说自性有,是常住的,佛教的学者,除了后期佛教的不共大乘而外,少有肯老实承认的。他们说:我们也是主张诸行无常的、刹那生灭的。他们确也信受诸行无常,不过从分位的无常,分析到一刹那,就不自觉的在无常后面,露出常住的面目来。诸法是实有的,析到极短的一刹那,前念非后念,后念非前念,法体恒住自性,这不是常住么!即使不立三世实有,立现在实有,此刹那即灭,虽没有常过,就有断过。其实,这是常见的变形,是不能信解如此又如彼的。又如虽说因缘生法,色法是由四大、四尘和合成的;假使把和合的色法,分析到最极微细的极微(空间点),即成一一的独立单位。这独立单位的极微,纵然说和合而有,也不过是一个个的堆积,不落于一,即落于异。凡不以一切空为究竟,不了一切是相待依存的,他必要成立空间上的无分极微色,时间上的无分刹那心。实有论者的根本思想,永远是依实立假。他们的实有,终究不出断、常、一、异的过失。有些宗教及哲学者(后期大乘学者也有此倾向),向外扩展,说世界的一切为整体的,这是大一;时间是无始无终的存在,不可分割,这是大常。大常、大一的,即是绝待的妙有。这与佛法中有所得的声闻学者,说小常、小一,只有倾向不同。一是向外的,达到其大无外;一是向内的,达到其小无内;实是同一思想的不同形态,都不过是一是常的实有。此自性实有的,不空的,就失却因缘义。因为自性实有的,究竟必到达自己存在的结论。自己存在,还要因缘做什么?失了因缘,那里还谈得上建立一切!空是无自性义,世间的一切,都是相依相待,一切是关系的存在。因缘生法,所以是空的;空的,所以才有因缘有而不是自性有。如明白空是无自性义,是胜义无自性,而不是世俗无缘起,即能知由空成立一切了。但有见深厚的人,总觉得诸法无自性空,不能成立一切,多少要有点实在性,才可以搭起空架来。如一切是空,因果间没有丝毫的自性,为什么会有因果法则?为什么会有种种差别?这仍是落于自性见,有见根深确是不易了解真空的。空是无自性,一切因缘生法、因果法则,无不是无自性的。虽然世俗法都是虚妄的、错乱的,但错乱中也有他的条理和必然的法则。所以我们见了相对安立的事相理则,以为一切都是有条不紊,不错不乱,必有他的真实性。不知境幻心也幻,幻幻之间,却成为世俗的真实。如有一丈宽的大路,离远了去看,就好像路愈远愈小,这是错乱。可是你到那里,用尺一量,不宽不狭,刚刚还是一丈。如把尺放在那边,走回来再看,路还是小小的,尺也缩得短短的。看来,路已狭了,尺已短了,但还是一丈。所以,能量(尺)所量(路),在因缘下而如幻的幻现,但其间能成立安定的法则与关系的不错乱。一切如幻,是可以成立世出世间因果的。我们说空,即是缘起的;缘起的,必然表现出相待的特性;相待,即是种种的。所以,实有论者以为一切空即不能说明种种差别,实是大误会。反之,在自性实有的见地中,在性空者看来,他才不能成立彼此的差别与前后的差别!
此二颂,为实有论者与性空论者的根本不同点,在性空可否建立一切。性空能建立一切的,是性空者,他一定以空为中道究竟的。性空不能建立一切,即是实有论者,他必然的以为空是错的,或者温和的说,是不了义的。本论为彻底的性空论,读者应深切的把握此意。
癸二 执有成失
论主略指外人的过失说:你「今自」己「有」重大的「过」失,不自觉知,反「而」把这些过失,拿来「回向我」,这不是极大的错误吗?自己有过,应该自己反省、觉悟、革除,为什么向别人身上推呢?把过失推在我的身上,自己以为没有过,这等于「人乘」在「马」上,而「自」己「忘」却自己「所乘」的马,到处去寻马一样。假使,你「见」到「诸法」是「决定有」实自「性」的,那所「见」到的一切「诸法」,就是「无因」「无缘」而有的。诸法有自性,就是自体完成的,本来是这样的,自己是这样的,这自然就失却因缘了。自性见者,推论为有自性才可成立一切,这是不解缘起法所生的错误。他们是离现象而想像实体,所以不能把握时空中的相待依存性。结果,自性有,就不成其为因缘生义。无因无缘,就「破」坏「因果」,破坏「作」业、「作者」、「作法」,以及破「坏一切万物」的因果「生灭」了。性空者不承认有实自性,也决不承认空是破坏一切。如以为实可破一切,这决非正确的空宗学者。
辛三 证成
这是引证佛说,证成缘起性空的自宗。佛在《胜义空经》开示此义,《华首经》中也曾说过本颂。中国的佛教界,像天台、贤首诸大师,是常常重视应用本颂的;三论师也特别的重视。引此颂以成立一切法的无自性空,是论主的正义所在。一切「众」多「因缘」所「生」的「法」,「我」佛「说」他就「是空」的;虽说是空,但并不是否认一切法。这空无自性的空法,「亦」说「为是假名」的,因离戏论的空寂中,空相也是不可得的。佛所以说缘生法是空,如《大智度论》说『为可度众生说是毕竟空』,目的在使众生在缘起法中,离一切自性妄见,以无自性空的观门,体证诸法寂灭的实相。所以,一切法空,而不能以为胜义实相中有此空相的。这即缘起有的性空,「亦是中道义」。经中说『为菩萨说不可得空』,不可得空,即空无空相的中道第一义空。缘起幻有,确实是空无自性的,是佛的如实说,龙树不过是详为开显而已。一切的一切,如不能以缘起假名说明他是空,就不能寂灭有无诸相,也不能证悟诸法实相。假使不知空也是假名的安立,为离一切妄见的,以为实有空相或空理,这可以产生两种不同的倒见:一、以为有这真实的空性,为万有的实体;一转就会与梵我论合一。二、以为空是什么都没有,即成为谤法的邪见。明白了因缘生法是空的,此空也是假名的,才能证悟中道,不起种种边邪见。这样的解说,为本颂正义。以空为假名的,所以此空是不碍有的。不执此空为实在的,这样的空,才是合于中道的。此说明空不是邪见,是中道,目的正为外人的谤空而说。青目说:『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空亦复空,但为引导众生,故以假名说(空);离有无二边故,名(此空)为中道。』月称说:『即此空,离二边为中道。』——都重在显示空义的无过。
上颂已成立缘生性空的空,是不碍有的,是不著空的正见;下颂才说明一切无不是缘生法,所以一切无不是空的。凡是存在的,无一不是缘生的。所以说:「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凡是从因缘生的,无一不是空无自性的。实有的缘生法,决定没有的。所以说:「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这一颂与上一颂的意义,是连贯的,不能把它分开而断章取义的,离后颂而读前颂,决定会作别解。论主所以引这两颂,因外人与论主诤论,说性空者主张是破坏一切的;论主才引经证成自己,不特没有过,而且这是佛法的精髓,是佛法的真义所在。
本颂,又可作如此说:因缘生法,指内外共知共见的因果事实。外人因为缘生,所以执有;论主却从缘生,成立他的性空,所以说:即是空的。空不是没有缘起,此空是不碍缘起的,不过缘起是无自性的假名。这样,缘生而无自性,所以离常边、有边、增益边;性空而有假名的,所以离断边、无边、损减边;双离二边,合于佛法的中道。这是双约二谛空有而说的。中道,形容意义的恰好,并非在性空假名外,别有什么。这样,假名与中道,都在空中建立的。一切诸法寂无自性,所以是空;缘起法的假名宛然存在,所以是有。这相即无碍法,从胜义看,是毕竟空性;从世俗看,虽也空无自性,却又是假名的。这样,所以是中道。《般若经》说:『观十二因缘,不生不灭,如虚空不可尽,是为菩萨不共中道妙观』,也就是此意。性空假名无碍的中道,也就是二谛无碍的中道。然而,无一法不是缘生,也就无一法不是性空;依世俗的因缘生法,通达一切法空,是证入胜义的正见。观一切法的空性,才能离自性见,悟入诸法实相。所以,观行的过程,第一要了解因果缘起,得法住智;再观此缘起无自性空,假名寂灭,得涅槃智。依缘有而悟入性空,悟入性空的当下,是一切生灭缘起法都泯寂不现的。因此,在正觉中,不能不所,一切都不可安立。如从真出俗,观性空的假名缘起,见一切如幻缘起法宛然存在。圣者所见的世俗,与凡人所见,就大有不同了。《大智度论》说『般若将入毕竟空,寂诸戏论;方便将出毕竟空,严土化生』,就是这一修行的历程。加行位中,还没有能现证空寂,没有离戏论,只是一种似悟。在加行位中,确实即有观空,空不碍有的。但依此二谛无碍的悟解,即能深入到毕竟空寂的实证。所以《心经》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故空中无色。』观色空的相即不二,而到达现证,却唯是色相泯灭的空相。《华严经》也说:『相与无相无差别,入于究竟皆无相。』先作圆融观而达到绝待,这是悟入实相的必然经历。如本颂虽明自性空与假名有的二谛相即,而真意在空,这才是指归正观悟入的要意所在,为学者求证的目标所在。末后『无不是空者』一句,是怎样的指出《中论》正宗呀!
三论师以中假义解释前颂:『众因缘生法』是俗谛,『我说即是空』是第一义谛。二谛是教,是假名;假名而有即非有,假名而空即非空;依假名的空有,泯空有的一切相,这是中道。所说虽略有出入,但他的空有假名说,就是说明了有是假名的非实有,空是假名的非偏空,依此而显中道。虽说三谛,依然是假名绝待的二谛论,不过立意多少倾向圆融而已。中道是不落两边的,缘生而无自性空,空无自性而缘起,缘起与性空交融无碍,所以称之为中道义,即是恰当而确实的。不是离空有外,另有一第三者的中道。
天台家,本前一颂,发挥他的三谛论。在中观者看来,实是大有问题的。第一、违明文:龙树在前颂中明白的说『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怎么影取本颂,唱说三谛说?这不合本论的体系,是明白可见的。第二、违颂义:这两颂的意义是一贯的,怎么断章取义,取前一颂成立三谛说?不知后颂归结到『无不是空者』,并没有说:是故一切法无不是即空即假即中。如《心经》,也还是『是故空中无色』,而不是:是故即空即色。《华严经》,也没有至于究竟终是无相即有相。这本是性空经论共义,不能附会穿凿。要发挥三谛圆融论,这是思想的自由,而且,在后期的真常唯心妙有的大乘中,也可以找到根据,何必要说是龙树宗风呢?又像他的『三智一心中得』,以为龙树《大智度论》说,真是欺尽天下人!龙树的《大智度论》,还在世间,何不去反省一下呢!中国的传统学者,把龙树学的特色完全抹杀,这不过是自以为法性中宗而已,龙树论何曾如此说!
庚二 遮破妄有
辛一 破坏四谛三宝
壬一 破坏四谛
癸一 总标
性空者的正义,既明白显示;对于外人的责难,不能接受,要推还给他。所以说:坚持「一切」法「不空」的,过失可太大了!诸法有自性,自己完成的,自己如此的,就没有变化生灭;如「无有生灭」,也就「无有四圣谛之法」了。
癸二 别释
外人说:我并不破坏四圣谛法,我是成立一切法从因缘生的;因果生灭,为什么说我破坏这一切呢?论主说:这是智慧浅薄,自以为能立一切法,其实是不能避免过失的。自性不空,特别如三世实有者,一切法本来存在,不是从因缘生而才有的。既「不从」因「缘」所「生」,试问怎么会「有苦」?苦是什么意义?「无常是苦义。」经说:『以一切诸行无常故,我说一切有漏诸受是苦。』不如意、不愉快、不安定、不圆满,都是苦;不但苦是苦,乐也是苦,不苦不乐的平庸心境也是苦。苦上加苦是苦苦,这是人人知道的。快乐是无常的,变动不居的。才以为快乐,一转眼起了变化,立刻就失坏快乐而悲哀了,所以乐受是坏苦。平庸的境界,得之不喜,失之不忧,然而不苦不乐是行苦。行就是迁流变易,无常生灭的;在不知不觉间,走向苦痛。如大海中无舵的小舟,随风漂流;船中的人们,尽管熟睡得无喜无忧,等到船触著了暗礁,船破人没的悲哀就来了。所以,享八万四千大劫福报的非想非非想天的有情,在他泯除想非想的差别,住在平等寂静的定中,没有一般的苦乐。可是,时劫迁流,不断的缩短他的生命,这也到底在苦的圈子里。所以,苦谛是成立于无常的。如诸法决「定」有自「性」,无常义不得成立;「无」有「无常」,苦也就不得成了。
根本佛教说四谛,是这样的:苦,苦(的)集,苦集(的)灭,苦灭(的)道;以苦为出发的,每一谛都说有苦字。所以集灭道三谛不成,本论都从苦说起。
假定说:「苦」谛是「有」决「定」自「性」的,那怎么又是「从」烦恼业的「集」谛「生」呢?苦自己有了,照理就无须乎从烦恼业生,所以说「是故无有集」。集谛的所以不成立,还不是因为有自性,「破」坏了「空义」。然而,苦确实从集谛的烦恼业力的因缘生的,缘生就是无自性的,怎么可说有定性呢?假定还要说「苦」是「有」决「定性」的,那生死苦痛,就「不应」当「有灭」。不但在地狱受苦的有情,永远在地狱受苦;在人中受苦的有情,永远在人中受苦;而且生死苦海的轮回,也再不能有彻底的解脱,证入涅槃。执「著」苦有决「定」自「性,故」苦「即」不可灭而「破」坏「灭谛」了。如「苦」是「有」他决「定」的自「性」,那不但破坏了集谛、灭谛,道谛也被破坏了。所以说:「则无有修道。」为什么要修道?修道的目的,是为对治烦恼,灭除苦果。这必须烦恼与苦阴身,有改变的可能,修道才能灭除他。假使苦有定性,集有定性,不但道也是本有的而无道可修,就是修道也不能灭除。如承认佛法中有「道可」以「修习」,那就「无有定性」可说了。本论从苦谛实有定性以说明苦集、苦集灭、苦灭道的不可能。集灭道三谛,也都无有定性;如有定性,也是一切不成的。
癸三 结成
这是总结无四谛的过失。有苦谛,就有集、灭谛,修道也就有到达的目的了。如苦有定性,就「无有苦谛」;苦谛没有,自然也就「无」有「集」谛、「灭谛」;集、灭谛没有,修「所可灭苦」的「道」谛,究「竟为何所至」呢?后二句,似乎是说无有道谛,然总连上文,就知是说道无所到了。修道,是有目的的。以四谛来说,道是所修的,集是修道所要断的,灭是修道所要到达证实的,苦是道所要解脱的。苦集灭三谛都没有了,修道不是无所趣向了吗?
壬二 破坏四谛事
有四谛,就有修四谛的人;有修四谛的人,就有修四谛的事——见苦、断集、证灭、修道。如实有论者说,诸「苦」决「定有」自「性」的,那就一切众生在没有修四圣谛之「先」,既从「来」「不」曾「见」到苦谛,不见即不再能见;现「今」修道,又怎样能够「见」呢?苦是实有的,「其性」没有变「异」,所以,先前没有见,即苦性永不可见,现在也不应该有见苦的道行了。「如见苦不」可能,「断集」也就不能断;「证灭」也无所证;本不「修道」,当然现在也无道可修了。修四圣谛行,尚且不可得,由修而得的「四果」,自然也「是」「不然」的。进一步说,「四」沙门「道」、四沙门「果」的体「性」,凡夫在未修之「先」,本「来」是「不可得」的,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一切「诸法」的自「性,若」执著是决「定」有的,那不得即不能得,现「今」又怎么「可」以「得」呢?理由还是一样,有决定性,性即不可变异,所以,不可得就永不可得了。这可见,决定有自性论者,四谛行果都被破坏了。
壬三 破坏三宝
癸一 正明三宝无有
如上所说,没「有」所得的「四果」,也就没有能得四果、趣向四果的人了。所以说:「则无得向者。」四得、四向,是出世的八贤圣,也就是佛教中的僧宝。所以如没有四得、四向,「无」有「八」贤「圣」,也就「无有」鼎足而三、住持佛法的「僧宝」了。进一步说,没有苦、集、灭、道的「四圣谛」,也就「无有」解脱所由的「法宝」了。「法宝、僧宝」都没有了,又那里还「有」创立僧团、弘布正法的「佛宝」呢?况且,佛也是依法修习而成,居于僧数中的。所以,说一切皆空,没有破坏三宝;而说诸法有自性,反而三宝不能成立了!
癸二 别显佛道无成
自佛教出现于世间说,后代的佛弟子,都在追仰佛陀的遗风,发扬佛陀行果的大乘,所以特别一论佛宝。菩萨久劫修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所以名佛。如照实有论者所「说」,诸法各有自性,那就佛有佛的自性,菩提有菩提的自性了。佛陀是人,菩提是法,人与法是相依而共存的。如人法各有自性,那就「不因」发菩提心,行菩萨道,证大「菩提而有佛」;也可以「不因」能证得的「佛,而有于」无上「菩提」的道果了。菩提是觉——果智,统摄佛果位上的一切无漏功德,这是约法而言。佛陀是觉者,是证得菩提的大圣,这是约人而言。得菩提所以有佛,有佛所以能证得菩提,这二者是相因而不相离的。如外人所说,各有自性不相依待,那就不妨离佛有菩提,离菩提有佛了。如相因而不离,岂非是缘生的性空!
进一步说,一般的有情,是没有成佛的,自然也就没有佛的体性。既先前没有佛性,就该永没有;因为自性有的佛,一定是始终一如的,有定性,就不能先没有而后有。这样,众生本来没有成佛,就是没有佛性。既没有佛性,「虽」发菩提心,而「复勤」猛「精进」的「修行」六度万行、严土度生的「菩提道」,然他原「先」没有「佛性」,发心修行也还是「不」「得成佛」。事实上,以善士指示、听闻正法、发菩提心为因,三大阿僧祇的长期修行为缘,到福智资粮圆满时,是可以成佛的。在因缘和合的条件下,既可以成佛,可知是缘起无自性的。实有论者,如说一切有部等,也还是说修行成佛的。现在难他不得成佛,是因他主张有定性的,有定性怎么可以修行成佛呢?真常妙有论者,不知性空者以众生没有佛自性的理论责难实有论者,竟然断章取义的,以本颂为据,说龙树菩萨也成立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假使众生起初没有佛性,就不能成佛了。现见众生能成佛,可知原来就有这佛性存在的,不然,修行怎么能成佛呢?这种不顾颂意,强龙树同己,真是龙树的罪人!实则,龙树并不承认先有佛性的。佛性先有,这是因中有果论,是龙树所痛斥的。性空者的意见:一切法是性空的,是待缘而成的;因为性空,所以因缘和合可以发心、可以修行、可以成佛。《法华经》说:『知法常无性,佛种从缘起』,也与性空者相合。一切众生是有成佛可能的,因为是性空的;然而性空并不能决定你成佛,还是由因缘而定。所以,一切众生有成佛的可能,而三乘还是究竟的。佛性本有论者,只是觉得性空不能成立,非要有实在的、微妙的无漏因缘而已。
辛二 破坏因果罪福
如主张一切「法」是「不空」的,那不但破坏出世法,也破坏世间法。所以说:「无」有能「作」罪福「者」,也没有所作的「罪福」。为什么不空就没有作罪福者呢?「不空」的,有「何所作」?「以其」作者、作罪、作福,各有自「性」,是决「定」的。自性决定,作者决定是作者,罪福本来是罪福,不因作罪作福有作者,也不因作者有罪福,各各决定,就没有作不作了。假使,一方面承认有罪福果报,一方面又说是各各有决定性,这不是等于说「罪福中不生果报」吗?如有部确也是这样主张的:果报是无记法,他的体性,老早就存在的,不过要有罪福的因缘,才能把他引发出来。罪福只有引发的作用,没有能生的功能。这样,就「是」「离」了「罪福而」可以「有诸果报」了。离了罪福有果报,不是没有造作罪恶也可以有罪苦的果报,没有造作福德也可有福乐的果报吗?这么一来,一切因果都错乱了。假定说:果报是从罪福生的,「从罪」业生苦的果报,从「福」业「而生」乐的「果报」。善恶「果」报既「从罪福生」,就是从因缘生;从因缘生,即是无自性的,为什么又说是「不空」呢?
辛三 破坏一切世俗
实有论者,有破坏一切的过失;现在结责他的坏一切世俗。主张有自性,就是「破一切法」的从「诸因缘」所生而无自性的「空义」。破因缘生义,即破一切法空性,这就不知幻有、不知真空,破坏了二谛。不但不能成立出世法,而且还「破于世俗」谛中「诸余所有」的一切「法」。世俗的一切法,包括世间的一切现象,穿衣、吃饭、行、来、出、入,一切事业,一切学理、制度。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性空的缘起;所以破坏了因缘性空,即是破坏世俗一切法了。假定真的固执实有,「破」坏诸法毕竟「空」的实「义」(空义并不能破,只是缘起假名法中,被他蒙蔽障碍罢了),世俗谛的一切,就「应」一切是自有的,本然如此的「无所」造「作」了。因为作是因缘的,自性是无作的。反过来说,凡是因缘的,决定是所作性的;凡是无作的,决定是自性有的。假使说诸法实有自性,即是「无作」的,「而」又说世间「有作」罪、作福,这不等于指没有「作」罪的为「作」恶「者」,没有作福的为作福者吗?没有做生意的为经商者,没有从政的为政治家吗?这样,世间的一切,愿意叫什么就是什么,这不是破坏世俗一切法了吗?再说,诸法既是实「有决定性」的,「世间」存在的「种种相」,有情的老病死相、苦乐舍相、眼耳等相,世界的成住坏相,万物的生住灭相、色声等相,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存在,不是不从缘生吗?执自相有生,不出自、他、共、无因的四生。有决定自性的法,在这四生中推寻不可得,所以「不生」,不生也就「不灭」。不生不灭,世间的种种相,就该是「常住」永远「而不」毁「坏」。世间的所以为世间,就是说他在不息流变中;无生无灭而不坏,实在不成其为世间了。
庚三 结成佛法
上来外人以有难空,说论主无四谛;论主责有显空,说外人无四谛;似乎专在说他人四谛的没有。实际,论主的真意,刚刚与这相反。外人所以以有难空,是要以他有自性的见解,成立佛法的四谛、三宝。论主所以责有显空,也是反显唯有在性空中,才能成立四谛、三宝。本品本为明示悟见谛理,所以名〈观四谛品〉,不是说四谛不可得,就算完事。
如不承认诸法性空,而主张有自性,就「无有」性「空」义。不解空性,那苦、集、灭、道的四谛事,一切不成立,即先来未见四谛的,就不应见。不见谛理,圣人所得的种种无漏功德智慧,所证得的究竟无余涅槃,在先「未得」的,也「不应」该「得」。集谛的烦恼,在先未断的,也不应该断;痛苦灭尽的事,也不应该有。所以说:「亦无断烦恼,亦无苦尽事。」苦尽,就是灭谛的解脱。灭谛没有,道谛不可得,不说也就可知了,所以颂中不谈。这样,不承认因缘所生的空义,怎么能出世解脱呢?所以,《阿含》「经中」(《大集经》中也有)这样「说:若见因缘法,则为能见佛」,也就能够「见苦集灭道」的四圣谛法。有的经中说:『见缘起即见法,见法即见佛』;虽没有别说见苦、集、灭、道,总说见法,已可概括此四谛法了。
见缘起法无自性空,就是真的见到缘起法的本性。缘起法,广一点,一切法都是因缘生法;扼要一点,是指有情生死的因果律。缘起律,就是无明缘行,行缘识,……纯大苦聚集。十二缘起法,不出惑业苦。由烦恼造业,由业感果,果报现前又起烦恼、造业,这样如环无端的缘起苦轮,就常运不息了。缘起法,即显示此缘生法因果间的必然理则。由此深究缘起法的本性,一切是无自性的空寂。无自性的毕竟空性,是诸法的胜义,佛是见到缘起法的本性而成佛的。以无漏智体现缘起法性,无能无所,泯一切戏论相,彻证非一非异、非断非常、不生不灭的空寂——实相。这唯是自觉自知,难以言语表说这本性空寂,空是离一切名言思议的。证见缘起法空性,所以名佛;佛之所以为佛,也就在此,所以空寂名为如来法身。《金刚经》说:『若以色见我……不能见如来』,又说:『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并指在因缘法中见佛之所以为佛,也就见到四谛的胜义空性。苦、集、灭、道,是缘起的事相;见性空,即能见幻有,所以也就能见四谛了。为什么见缘起就见四谛呢?四谛是在缘起法上显示的:『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谓无明缘行,乃至纯大苦聚集』,这就是缘起的苦谛与集谛。由如此惑,造如此业,由如此业,感如此果,都是毕竟性空的。『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谓无明灭则行灭,乃至纯大苦聚灭』,这就是缘起的灭谛。灭如此苦集,证如此择灭,也都是空无自性的。能作此观察与种种修行的,即道谛。缘起的苦、集,是流转律,是集成的,是因缘生的;缘起的灭,是还灭律,是消散的;道是扭转这流转,而向还灭的方法。灭有二义:一、苦、集是因缘生的,缘所生的法,本性就是寂灭的。在缘起法上,直指空性,这是本性寂灭,也是指出他的本性,与苦、集的可灭性。二、以正观观察缘起的苦、集是毕竟空无自性,这是道;依道的行践,行到尽头,入于涅槃城,就得安稳,也就是寂灭的实证。这大道,主要是缘起观。作如此观,名为正观,由此正观,得真解脱。所以体悟缘起,四谛无不能见能行。《心经》说:『无苦集灭道』,又说:『无智亦无得』;也是指缘起无自性说的。因为如此,『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即是因空相应的观行而得成。《般若经》也说『一切法不空,无道无果』;『一切法空,能动能出』。所以本品的归结,是见缘起法的真相,才有生死可了、涅槃可得、佛道可成。
观涅槃品第二十五
〈如来品〉,明缘起的如来;如释迦牟尼,指能证的假我说。上来明断烦恼,见真理;本品观涅槃,才是佛教的极果。本论以《阿含经》为所通,所以谈涅槃解脱果,不辨菩提果;涅槃是佛与声闻所共证的。涅槃,在梵文中,含义很多,所以向来译义不同:有的译作灭;有的译作灭度;唐玄奘又译为圆寂,意说德无不圆,惑无不寂。其实,涅槃的特性,是寂灭。寂灭,不是打破什么,或取消什么,是说惑业苦本性空寂的实现。他不仅是寂灭,而是体现寂灭的境地。众生由烦恼而造业,由造业而感果,受生死苦,轮回不息;不知惑业苦三是缘起的钩锁,而觉有自性的存在。所以在生死中,为内我外物等爱取所系缚,感到像火一样的热恼,触处荆棘成碍,一切充满苦痛,所以经中喻三界如火宅。涅槃界,不受生死的热恼,没有苦痛的逼迫,得到彻底的自由解脱,于一切境无系无著,从心灵深处得到解放,确信未来的生死苦痛永息,得涅槃的不生。涅槃,本为印度各派学者共同的要求,唯佛法才能完成。得了涅槃,就远离热恼苦痛,可知他含有清凉、快乐的意思。这清凉,不同在暑天中得到凉风那样的清凉;这快乐,也不同穿衣得煖、吃饭得饱那样的快乐;他是身心的无累、无著,是离烦恼的清凉,离生死苦的安乐。涅槃是体证法性空寂而得的解脱,是现觉空寂而自知生死的永尽。在现生修行,只要内心离了惑染,见真谛,即能自觉自证——『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更受后有』。心得无限自在,不为生死苦迫所累,这就是证得涅槃。如阿罗汉彻见到诸法的缘起空性后,舍留寿行,就得自由;来去活动,也得自在。因现生的解脱,知此生尽已,后阴不起的无余涅槃是确实的。依阴处界身的存在或不起,分别有余与无余,其实涅槃界是没有差别的。涅槃非一般人所觉,佛要引导众生去体证他,所以对生死说涅槃。说生死是无常的、苦痛的、不净的、非自由的,涅槃是自由的、快乐的、清净的、不生不灭的;说生死是虚妄的,涅槃是真实的。三有海中的有情,因此起出世心,精勤修行,要出生死入涅槃。将此有彼有、此生彼生的因果联系,扭转来到达此无彼无、此灭彼灭。然一分学者,不能体达佛说的真意,生起执著,认为有三界可出、有涅槃可求,以为生死外别有那善的、乐的、常的涅槃。这不能代表佛说的涅槃。佛证觉的涅槃,即悟入一切法性毕竟空,本来寂静,这即是生死法的实相。入无余涅槃,也是因生死的本空而空之,何尝有实法可舍,有实法可得?如虚空的无障无碍,明净不染,无彼此的对立,无一异的差别,无生灭的动乱,无热恼的逼迫,一切戏论执著所不能戏论执著的,强名为涅槃。这涅槃,在迷妄时,与生死不相碍,所以说:『毕竟空中不碍生死』;在觉悟时,也与戒、定、慧等功德无碍,毕竟空寂而万德圆明(声闻的五分法身,也不有不尽)。涅槃空寂,特依性空的实相安立,所以这是佛弟子所共证的,他是佛教的核心归宿。没有这,就是在佛教中,没有得到佛教的新生。说得彻底些,还在门外。得到了,才名为『从法化生』的佛子。本品一边破,一边显,破除实有论者的涅槃,显示涅槃的真义。种种不同的涅槃说,在破显中也可窥其概要,所以这里不预加解说了。
戊四 观所证的涅槃
己一 略观
庚一 叙外难
一切实有的学者,见佛说断烦恼、灭生死、得涅槃,一面主有烦恼可断,生死可灭;一面又种种的拟想涅槃,以为有涅槃可得。所以,他们觉得如性空者所说,「一切」的因果缘起「法」皆「空」,那就一切法「无生无灭」,这还有什么烦恼可「断」,有什么生死苦为「所灭」,而可「称为」得证「涅槃」呢?断烦恼,息戏论,灭有漏,除杂染,了生死,出苦痛,这可得涅槃;诸法既然都是空无自性的,就没有烦恼可断,没有苦果可灭。苦、集二谛没有,是善是常是真实的涅槃,又从何建立?外人不但以有为的实有,成立涅槃的实有;他的用意,还想因涅槃的可得,成立一切法不能说空,一切都实有自性。
庚二 申正宗
辛一 遮
外人以涅槃不成的过失难论主,论主就照样的报答他说:假使主张一切「诸法」实有「不空」,即法法有定性,法法本来如是的,那就「无」所谓「生」,也「无」所谓「灭」了。无生无灭的诸法,试问还有什么可「断」?有什么「所灭」呢?不断集,不灭苦,有漏因果常在,那又「称」什么「为」寂灭的「涅槃」呢?这一反掷法,与〈观四谛品〉同。有说:上二颂,明涅槃为非空非不空,就是空不是涅槃,不空也不是涅槃。前颂为外人难空不是涅槃,也就是假外人的口,说明涅槃不是空;这颂是论主批评不空也不是涅槃。这是望文生义的误解,没有懂得本颂的真意。本颂是说:不空不能成立涅槃,在毕竟性空中,才能成立涅槃。不是承认说性空与不空,同样的涅槃不得成。进一步说,诸法毕竟空,即是一切法的本来涅槃。误解的来源,是没有辨清空、有,忽略了唯有无自性空,才能建立一切的特色。
辛二 显
前颂反责外人,这一颂显正,以二无四不明涅槃。二无:是无得、无至,四不:是不断、不常、不生、不灭。涅槃,是行者悟证空寂,离烦恼而现觉到的,不是可以形容的。其他的宗教或世间学者,所论所见的真理或归宿,好像自己是站在他的对方,他是为我所得的,这实不能证见真谛。佛教说见真谛证涅槃,是悟入毕竟空性,深入法的内在,与一切法空性融然一味,无二无别,平常称之为入不二法门。这是境智一如,能所双泯,有无俱寂,自他不二,超越一切名想差别。这不能想像、思考,想就有能想所想;这也难以说,说就有能说所说。这唯有修行者以正观的直觉,廓然的洞见他。虽说融成一体,但也不起一想。以假名来表示他,所以说:悟入空寂性,是法法清净,法法本然的,是一切戏论都息的。这必不会以为我是能得的,真理是所得的。《金刚经》中须菩提说:『世尊!阿罗汉不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就是「无得」的例证。依平常所说,似乎修行的慢慢的行到涅槃了。这是说明他,而涅槃本身实是「无至」的。生死是无自性的,涅槃也是无自性的,在同一无自性的空相中,没有去来相,也没有从此到彼的动相。涅槃即世间的实际,更无可至。或译无至为无失,那就与无得相待,即无烦恼可断,生死可灭,毕竟空寂中有什么可失?这样,一切有为有漏法,无不是性空,无不是缘起的寂灭,本来如此,没有一法可以断的。如果说有法可断,这就是断见,断见者怎么能得涅槃?所以说「不断」。涅槃也有称之为常的,然这是指现觉空性的超越时间性而假说的。一般人以为由过去而现在,由现在而未来,三世时劫的迁流是无常;以为过去如此,现在如此,一直如此,是常住。这样的常住,只是缘起相对性的安定相,那里可以想像为实有的常在在现觉空寂中,超越时间性?没有这种对无常的常,所以说「不常」。假使有此等常,这就是常见了。诸法空性,本来寂灭的,在寂灭的法空性中,不见一法实生,不见一法实灭,生灭的幻相宛然而寂然,所以说「不生亦不灭」。这二无四不的寂灭空性,总算在不可说中,假说此二无四不「名涅槃」。涅槃如此,怎么可以有所得心,想像有苦可灭、有集可断、有真常的涅槃可证呢!上来依胜义说。然如幻众生,修如幻行,不取著一切而得身心解脱的涅槃,这涅槃即如幻如化的。在如幻如化的涅槃中,也决无自性实有的可得、可至、可断、可常、可生、可灭。
己二 广观
庚一 别遮以四句为涅槃
辛一 遮有无是涅槃
壬一 遮
癸一 遮有
在声闻学者中,像说一切有部等,以涅槃为真实有的、善的、常住的。有无为法的离言自性,名之为择灭无为,即是以妙有为涅槃的。择灭是以智慧拣择,灭除一切有漏有为法所得。有漏法有多少,无为也就有多少,所以以为离系的实有的择灭无为是很多的。大乘佛法中,也有以真常妙有为涅槃的,但他是受过一切皆空思想的影响。小乘法法恒住自性的多元实在的涅槃,通过一切一味相无二无差别的陶炼,但从实有不空的意图中,把他看做是真、是实、是常住、是微妙,具足恒沙功德的。这在思想的发展中,是透过了性空而开展出来的。由无常转为常住,由苦痛转为快乐,由不自在转为自在,由不净转为清净,涅槃是具常乐我净四德的,这实与小乘以实有为涅槃的思想相近。龙树破实有的涅槃,是破小乘执有者;不过大乘真常实有的涅槃论,如执为实,也是一样被破的。论主破实有者说:「涅槃」是「不」能如你们想像那样可以看作实有、妙「有」的。因为「有」的,即是有「老死相」的,有老死相怎么可以名为涅槃?龙树的性空论,是彻底的:凡是有,即是缘起的存在,必是有生有灭的;因缘的生灭法,离了缘起就不能存在,所以必然要从有而无的。这样,如涅槃体是有,就有老死相,老死相是生死的流转,怎么可以说涅槃如此。大小乘学者,都不承认涅槃有生死相,他们都说:涅槃是常住真实的。可是,诸法中,无论怎样的观察,「终无有」一个真实存在的「有法」,是「离于老死相」的。老死相就是有,有就有老死相;承认涅槃是有,又不承认他有老死相,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样,如「涅槃是」实「有」的,那「涅槃」就是「有为」的;有为法有生住灭,涅槃有老死相,这自然也是有为了。这不但外人不能承认,事实上,如涅槃也是有为生死,这就「无有一法」可以说「是无为」的了。佛说涅槃是无为,在名称上是依待有为而施设的,有为是生灭法,无为是不生灭的。但这是意指诸法空寂性,那里真有无为实体?有为诸法的性空,名为无为,是超越而离戏论的。如执竖超为横待,说有实有的无为,那还不是堕在有为中?涅槃是依生死苦集而施设的,苦集的寂灭即是涅槃,假使说有实有的涅槃,这也同样的落在生死中。
再说:假定「涅槃是有」,有就有所执取,有摄受。那为什么经中说有受是生死,无受是涅槃呢?所以说:「云何名无受?」若说涅槃的有,不是可取、可著、有执受的生死有,是无取、无著、无执受的不思议的妙有,这也不然。因为「无有」一法,「不」是「从」执「受而名为法」的。以为确有此法,以为他的本体如何,自性如何,或者如何微妙,都是有执取的。如涅槃是无受,就不可以说涅槃是有了。
癸二 遮无
这是遮破涅槃为无的执著。像小乘经部师,就是以无为涅槃的。他说:有为是实有,无为是非实。如烧衣,衣烧了就无有衣;无瓶,瓶破了就没有瓶。在因果相续中,离去惑业,不再有生死,说为涅槃,那里有涅槃的实体?本有生死的热恼苦迫,离此而得安稳的清凉,无有苦痛,所以佛劝人求证涅槃。他以因缘的否定与消散为涅槃,也同样是不知涅槃。论主破他说:实有者说「有,尚」且不是「涅槃,何况」你所说的「无」呢?有无是相待的,说有是待无而有,说无是待有而无,无是依有而成立的。「涅槃」尚且「无有」可能成立真实自性的实「有」,那里还「有」因有还无的「无」呢!说有说无是世间事,因缘和合名为有,因缘离散名为无,这是现象的、生灭的,那里是涅槃相?假定说实「无是涅槃」,怎么经中又说「不受」是涅槃呢?老实说,实无是涅槃,这就是有受,有受与经说的无受,就相违。因为从来不「曾有」过「不受」的「而」可「名为无法」的。无受,不但不受有无,也不受亦有亦无,非有非无都不受。取著实有就是常见,受取实无就是断见。假定是有、是无,为什么经中又说是无受?有无都是受,有所受,不落于断,就堕于常。〈观成坏品〉说:『若有所受法,即堕于断常』,又说『涅槃灭相续,则堕于断灭』,这不是很明显的说有无都不是涅槃吗?为什么还执实无是涅槃呢?
壬二 显
论主破斥外人的谬误,申述佛经的正义:有情于世间,「受诸因缘」的生死事,见色、闻声、举心、动念,无不执受、取著,这就是自性见。有自性见,爱染一切,于是起烦恼、造业,由造业感受生死的苦果。缘起诸法,虽本无自性,但幻幻相因,而「轮转」在「生死」的苦海「中」。佛说涅槃,不是断灭实有的生死(所以涅槃非无),也不是另得真常乐净的涅槃(所以非有);本性空寂,有何可断?有何可得?只是在见色、闻声、举心、动念中,「不」执「受」取著「诸因缘」法,现觉法性空寂,而还复诸法的本性空寂,所以「名为涅槃」。毕竟空寂中,有无俱泯,离一切戏论的。不解缘起无自性者,以为实有烦恼可离、可灭,所以见有见无。其实烦恼就是取著,不取著即离烦恼,正觉一切无所得,佛称之为涅槃。这「如佛经中说:断」除实「有,断」除实无的「非有」,离有无二边,悟毕竟空名为涅槃。这可以「知」道「涅槃」是「非有亦非无」的,这如何可说实有实无呢?不著生死的有,也不误以涅槃为无,双遮有无,不著一切,这是根本佛教开示涅槃的本意。所以拟想涅槃,或以为有微妙的存在,或以为一切都没有,都是邪见,与涅槃无关。
辛二 遮双亦双非是涅槃
壬一 遮
癸一 遮亦有亦无为涅槃
有与无不是涅槃,有的就以亦有亦无为涅槃了。像犊子系就是这样主张的:涅槃离根境和合执取的痛苦,但还有生死寂灭的乐受;有寂灭乐所以非无,离执受苦所以非有。神我论者说离身心的苦,自我得彻底解放,也近于这个见解。真常论者说:涅槃有二义:一、空义,是空却一切戏论妄见;二、不空义,是常住真实不变的。真常不变,是微妙的妙有,所以说非无;戏论妄见,是虚幻不实,可以说非有。这也不能说是涅槃,因为毕竟空寂中,不但遮有、遮无,也遮亦有亦无的。所以论主破斥说:假定有主张「有无」和「合」而以亦有亦无「为涅槃」的,这也不对。涅槃是出世的解脱法,有无是世间的生死事。上文说有与无不是解脱,现在综合「有无」以为就是「解脱」涅槃,这怎么可以呢?所以说「是事则不然」。如一定执「有无」和「合」名「为涅槃」,那「涅槃」就「非」是「无受」了。因为有无「二」法,是「从受生」的,上文已说过。所以如涅槃有受,这就违背佛说无受是涅槃的圣教。假定说涅槃是「有无共」同和「合」而「成」的,试问:此有无怎么可「名」为「涅槃」?要知「涅槃」是「无为」法,「有无是有为」法;如以有无为涅槃,不是以生死有为为无为吗?为什么说有无是有为呢?有就是生住异,无是灭;有与无,不就是有为吗?如涅槃以有为为体,不是终无有一法可以名为无为了吗?同时,「有无二事」相「共」,不可说「是涅槃」的,因为这「二」法是矛盾的。有是非无,无是非有,如光「明」与黑「暗」,明去暗来,暗来明去,这是「不」能共「俱」的,怎么可以合为一涅槃呢?外人以为这不是矛盾而是综合,一分是有,一分是无,有无的综合为涅槃。这是差别论,印度论师们,作此说的很多。中国的圆融论者,大都说:有就是无,无就是有,有无是统一的。但毕竟空寂中,差别的综合不可得,并行的统一也不得成,这都是戏论涅槃。
癸二 遮非有非无为涅槃
双非论者说:佛不是说涅槃为非有非无吗?我就是这样主张的,所以我的理论没有丝毫的过失。然此等,得佛言不得佛意。佛说涅槃为非有非无,是立足在性空论,超越有无等二句四句的,离有无见而不著于双非的。你出发在实有的自性见,以为涅槃是非有非无的,离有无而别有一实的,还是堕在四句中。四句中的非有非无句,不是涅槃,是愚痴论。所以说:「若非有非无,名之为涅槃」,那应该思惟这涅槃的「非有非无」到底是什么,「而分别」他是双非呢?假定说:不分别,不分别那有什么非有非无可说?假定分别而得,那就不是有就是无,不是无就是有,又怎么可说非有非无呢?老实说,非有非无,是了解有无的无自性空而泯寂一切的。要你离戏论,而你以遮作表,以为实有真常微妙的非有非无,说什么因遮而显,真是旧病未除,新病又起。而且,以名言思惟「分别」为「非有」非「无」的,以这「名」为「涅槃」,不知非有非无是亦有亦无的反肯定,亦有亦无是有无的综合而成的;假使「有」与「无成」立了,亦有亦无才能成立;亦有亦无成立了,「非有非无」才能「成」立。如上所说,实有实无是不得成的,即没有亦有亦无,那里有非有非无者可以分别?所以,非有非无的涅槃论,是愚痴论,不是涅槃。龙树《大智度论》中,破这个双非,也不出此二门:一、显教意破,是指出他不知佛说非有非无的实相义,而生执著的错误。二、前三句破,是用前三句破他的第四句,使他在三句的分析中,自行瓦解。
壬二 显
癸一 如来离四句
上面总破四句,现以如来离四句的圣教,证明涅槃的出四句。佛在世时,有外道问佛:如来死后去?如来死后不去?如来死后亦去亦不去?如来死后非去非不去?这就是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属十四不可记中的四句。如来不记别这四句,可知如来死后,是离此四句分别戏论的。涅槃有有余、无余的两种,像释尊示寂在拘尸那熙连禅河畔二娑罗树间,这是无余涅槃,是「如来灭度后」的涅槃。在这灭度的无余涅槃中,如来是「不」说是「有」、是「无」,也不说他是亦「有」亦「无」,当然是更不说他「非有及非无」的了。四句是世间的,依世间蕴处界的因缘生灭现象而说的;灭度后即无此可说。外人所以问佛死后去死后不去,因他以为有实在的,可来可去的。佛把他当作戏论看,所以在不受因缘的寂灭中,不记说有能证者、有所证的涅槃,也决不起断灭见以为是没有的。正觉成佛,见谛(分得)证了阿罗汉果,都可以名为涅槃,这是有余涅槃。成佛觉了世间诸相,在世间中来来往往,自由自在,无拘无碍,而如来之所以为如来,也就因通达缘起无自性的毕竟空。在「如来现在」体达毕竟空的有余涅槃「时」,在正觉涅槃中,也是「不」说他是「有」、是「无」、亦「有」亦「无」,及「非有」「非无」的。四句是戏论,而涅槃空寂中,却一切戏论都息。后代的佛学者,忽略这点,忽略他的名言分别不出思惟拟议,偏要以分别去分别涅槃如何如何,或者自以为是积极的妙有的涅槃。在性空者看来,这仅是妄想分别而已。
癸二 涅槃即世间
这两颂,与前〈观如来品〉中的『如来所有性,即是世间性,如来无有性,世间亦无性』的意义一样;不过前就如来与世间说,这约世间与涅槃说。论主破四句非涅槃,因为外人觉得涅槃与生死隔离的,所以主张别有,或者即主张无,而不知这样的说涅槃,是根本不对的。经中曾说离生死得涅槃的话,这是相对的假说,目的在令人无取无著;离颠倒不取著,就能亲切的体现寂静的涅槃了。如尅求二者的实际,二者是无二无别的。本品有二颂,说明此义。初颂,约缘起性空无碍,观世间的生死是如幻的缘起,涅槃即此如幻的性空(《大智度论》释色即是空,即约此颂释)。就涅槃望世间,即空性寂静的「涅槃,与」动乱生灭的「世间」,是「无有少分」差「别」的。就世间望涅槃,生灭动乱的「世间,与」性空寂静的「涅槃」,也是「无」有「少分」差「别」的。
进一步,就诸法毕竟空性说:在空有相待观中,世间即涅槃,缘起与性空相成而不相夺。然此涅槃空寂,还是如幻相边的事。以此二者,更作甚深的观察:生死的动乱如幻而空寂的,此涅槃的空静也是如幻而空寂的,二者都如幻如化而同样的性空寂灭,所以说:「涅槃」的「实际」,「与世间」的实「际」,二者在幻相边,虽似有生灭、寂灭等别,而推求到实际,「如是二」种实「际」,确系「无毫厘差别」的。实际,是边际、究竟、真实的意思。所以了生死得解脱,不是离了生死求涅槃,也不能就把生死当作涅槃。离生死求涅槃,涅槃不可得;视生死即涅槃,这涅槃也靠不住。初从生死如幻是有为法,涅槃不如幻是无为法的差别,进观二者的无碍;到得究竟实相,这才洞达世间与涅槃如幻如化,实际都是毕竟性空的,离一切戏论。在这样的立场,二者还有什么差别(不起一见)!
庚二 总遮以诸见为涅槃
辛一 遮
壬一 叙见
论主明涅槃离四句,也就是破诸见、灭戏论。本论开头说:『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诸戏论是什么?就是六十二见,这里合成十四邪见。能观察八不的缘起,这一切戏论都可灭尽而悟入毕竟空性,这就是现证涅槃。先叙述外人的执见:「灭后有无等」,就是上面说的如来死后去,死后不去,死后亦去亦不去,死后非去非不去的四句。「有边等」,是我及世间有边,我及世间无边,亦有亦无边,非有非无边的四句。「常等」,是我及世间常,我及世间无常,亦常亦无常,非常非无常等四句。三四十二句,还有身与命一,身与命异的二根本句,足成十四见。每四句中,又约五蕴为论:色是常,是无常,是亦常亦无常,是非常非无常;受、想、行、识四蕴,也是这样,就成了二十句。色是有边,是无边,是亦有亦无边,是非有非无边;受、想、行、识也如此,也成二十句。色如去、不如去、亦如亦不如去、非如非不如去;受、想、行、识四蕴也一样的,就又成了二十句。加身与命的是一是异二根本句,合为六十二见。这十四句中,灭后有无等四句,是考虑涅槃,在涅槃上所生起的戏论。有边无边等的四句,是推论未来而起的。我在无穷的未来,是有边际?无边际?假使未来永久恒时存在而不灭的,这是无边际;不能永久存在,这是有边际。常无常等的四句,是追究过去而起的。我在久远的过去,是怎样存在或不存在的?存在,即常;不存在,即无常。佛法中所说恒、常两个字,常是向过去而说的,恒是向未来世而说的。所以此中边无边等,也是约时间说。(这可以约空间说,即有限与无限)。所以说:「诸见依涅槃、未来、过去世。」身命一异二根本句,可通于三者。
壬二 遮破
叙述了外人荒谬的执见,就针对他的执见,加以破斥。灭后有无四句,正是从涅槃而起的戏论,上来已广为破斥。其他十句,虽不约涅槃而说,然有了这种妄执,也是不能离执而圆证寂灭的,所以也附带的破斥他。你从实有自性见出发,在本来无所有的,妄见是有,种种戏论;「一切法」的毕竟性「空」中,那里「有」什么有「边、无边、亦」有「边亦无边、非有」边「非无边」呢?
这些,都是邪见,都是戏论。不但没有有边等四句,也没有「一异」可说;又还「有」什么「常、无常、亦常亦无常、非常非无常」可说?一异是一切戏论颠倒的根本,放在边无边及常无常的中间。十四句是戏论,所以佛陀说法,不加答复,令人离此戏论,才能证得涅槃。
辛二 显
一般人,总以为离生死得涅槃,是有能证的人、所证的涅槃,似乎有从此处到那边的样子。其实,在「诸法不可得」的毕竟性空中,息「灭」了「一切」的虚妄「戏论」,是「无」有能证的「人」,也「无」所到达的「处」所。人与处,都是在无自性的缘起上说的;性空中无法安立。本品上面说:『无得亦无至。』没有人,那里还有得?没有至,那里还有去处?不但圣者自证是如此,就是佛说法,也是假名巧说,如彩画虚空。虽常说涅槃如何,生死如何,而实法性空寂中,未曾说得一字。所以佛说:『我成道来,未曾说一字。』证法、教法,一切空寂不可得,如《金刚经》等说。佛陀不是游化四十九年,宣说一代教法吗?佛说解脱法门,无非在众生现实的生死苦痛中,指出错误颠倒;依世间的名言假施设,引导众生。如有人不辨方向,已到家乡,不知这里就是,还想东跑西跑。他所要到达的目的地,在他,真是远在天边,不易到达。假使有人告诉他:你迷了方向!你不要向南方,转向北方,摆在你面前的,就是你的故乡。要到达你的目的地,就得立刻掉转头来,向北方。迷路者知道了,掉转头来就是。那时候,还有什么南方与北方?佛说法,也是这样,并没有说一实法,实相中有何可说?所以说:「佛亦无所说。」假使不明白这点,把方便当作真实的,每不免受名言的欺惑,专在名相中作活计了。
观十二因缘品第二十六
观诸法缘起,离却一切戏论颠倒,悟入诸法缘起寂灭性,这就是中道妙观,就是道谛的中心。向来科判本论,以为前二十五品依大乘法说,本品及后一品,依声闻乘法说。然此下二品,即是『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那里可以偏属声闻?又上来的二十五品,破诸妄执,显法性空。这无一不是空的,决非抹杀一切。一切是空,也就是不坏缘起的。上来诸品,无非在成立苦、集、灭谛。此下两品,直依《阿含经》,这是更显而易见的。此正观十二缘起,与远离种种戏论,实为圣道的宗要,所以判为道谛。缘起正观,是观缘起的如幻因果生灭相,通达诸法的无自性空。观缘起的幻相,是对缘起法的如是因生如是果的因果决定性,生正确坚固的认识,得诸法的法住智,理解因果幻相的历然不乱。通达法性空,是观因果幻相的本性空,生出世的涅槃智,悟入诸法毕竟空不生不灭。修行者,先要得法住智,知道名相的差别、因果的必然,生正确的知见。无论是声闻、菩萨、佛,都先得此智,次得涅槃智证涅槃。所以龙树的学风,『先分别说诸法,后说毕竟空』。本论与一般论的性质不同点:一、小乘学者的阿毘昙,广谈实有的因果法相,本论遮破他们实有的妄执,所以直揭『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的自性空义,不重复的宣说名相。二、佛法究竟义,在悟入涅槃空寂;特别在大乘法中,一切法趣空,特别的发挥涅槃智。本论也是侧重这点,深进一层的引入诸法毕竟空中。在毕竟空中,不碍苦、集、灭、道,成立一切是缘起性空的,指出众生的错误所在,使他纠正自己的错误。真的能深解空义,那就恍然了解因果法相的真义了。本论重于胜义,又因为出于小乘毘昙盛行的时代,所以略有详空。如不读《阿含》,不明毘昙,依稀仿佛的研究本论,不免起误会,或有忽略法住智的危险。也就因此,本品特别的说明他。(本论愈到后面,显正的渐多,也可说戏论渐除,才有正义可说)。未说颂文前,关于缘起,略谈两点:
一、十二支因果生灭,经中说有两种:一是缘起,一是缘生。这二种,都是说的『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无明缘行,乃至纯大苦聚集』等。对此两者的差别,一般的学派,是向两方发展的。大众、分别说系,以缘生法为因果事相;以缘起法为常住无为,是因果钩锁的必然理则,不是指惑业苦的本身,好像是离了生灭的现象外,另有一常住不变的法则。说缘起是无为,这是错的,但也有他的特见:一切因果相生,都依必然的法则而发现,不是随便乱起的。这如造房子,先由工程师设计绘一模形,后依这模形去建筑。所以,在因果的现象上,见到有这样的因,生这样的果,秩然不乱,可见因果现象中,有一决定而必然的理则,所以不得不这样。缘生法是因果的事实、现象,他是有变异的。这是理事义。说一切有部,不承认缘起是无为说,主张为缘能起的因叫缘起,从缘而生的果叫缘生。如无明起行,有行就决定有无明;……生缘老死,有老死决定从生而来。不可说有行而不从无明来,无明与行有因果的决定性。缘起为因,缘生为果,这是二者的不同。然释尊的本意,似乎是在此两大思想的中间,缘起是为因能生的条理化。本论对缘起真义的阐述,把缘起缘生合一,在此缘起与缘生上,说一切毕竟空。这可见,龙树的缘起思想,在因果生灭的见地,接近上座系;龙树学说到法相,也大都采取古典的毘昙,也有采取经部的。在因上了解缘起的因,必然生缘生的果;在果上了解缘生的果,必然为缘起的所生。有无明,所以有行,有行也决定有无明。现在这样,溯之于过去,推之于未来,也是这样。个人是这样,旁及于他人,推究到一切众生,无不是这样。从具体的事实观察,发现因果的必然性,必然是这样,并非另有一无为常住的东西,不离缘生外另求缘起。有果即有因,有事就有理(不过,对理则性,有部等稍忽略)。有因就有果,所以说『此有故彼有』。这成了普遍的公理,不容有所变更的,『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位』。假使知此而不知彼,这是没有用的。如豆子能生芽,愚痴无知的人,只见这根芽是从这颗豆生的;不知道一切的黄豆,在某种条件和合下,只要他生性没有被损,都是可以生芽的。聪慧有智的人,就能知道这遍通的理则性。得到这智慧,才能成立智识,发生力量。佛法的悟解缘起,也是如此,是从因果事实而悟解因果理则的。
二、佛说缘起因果,不同后代学者所说的:一一法各有亲因缘,如意识现行,由意识的种子生,种子是他的亲因缘;没有这亲因缘的种子,现行的意识就不得生。佛的缘起观,是和合相续的因果观。以深刻的智慧,洞观有情生死流转,发现他有必然的前后阶段。譬如生是一阶段,生以后就有老、有病、有死,老病死也是某一阶段的现象。此老病死,是产生以后的必然结果,所以说:生缘老死。无明是一阶段,造作行业是一阶段。所以造成感后有的行业,因为无明,这是无明引起的结果。如来在生命前后的连续上,看出他一一阶段间的依存性,所以在生命发展的过程中,建立十二缘起的因果。有说:一念心中具十二缘起,这简直毫无意义。有部的分位缘起,就是约阶段讲的,以生命各阶段,成立缘起的因果。这等于讲社会史观的,分奴隶时代,封建时代,资本主义时代,民主主义时代。又如分人与兽斗争时代,人与人斗争时代,人与自然斗争时代。无明发生主动作用的时候,是无明的阶段;由无明踏上行的阶段,就是以行为为主要者了。所以,每一阶段,不是自性独存的,无明不仅是一无明,行也不单是一个行,他都是有五蕴的。这以某一支为某一阶段主流的缘起观,足以代表佛陀的缘起观。那些实有自性的学者,那里能同情这和合相续的因果观,他们要一一自性的亲因,生一一自性的亲果。在佛教中,这一思想,一天天的晦昧了。如三民主义说民生为社会历史的中心,共产主义说经济为社会历史的中心,这解决了,一切都能解决了;一切是依存于他,因他的变动而变动的。佛观无限生命发展的动力,是以无明及爱为根本的,这解决了,生死苦痛一切也就解决;也是在一切复杂的原因中,抉出主因的意见。不过佛法是无自性的,无明与爱,也不能独存;不过他起著主动的作用罢了!或以为:前后各阶段既都是五蕴,为什么说无明支、行支、……生支、老病死支呢?这是约主力说的。如手工业时代、机器工业时代的分划,不是说在这某一时代中,即没有其他的,也只是说这一时代的社会中,是以某一业为主流、为特征的。所以佛陀的缘起观,是组织的,不是独立的;是阶段的,不是同时的。这点,我们应该知道。
缘起有流转观,有还灭观。前者是说苦的集,后者是说苦的灭,也就是生死与涅槃的两向。佛说的生死与涅槃,都建立在缘起法上。因果的存在,是此有故彼有;因果相生,是此生故彼生;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生缘老死,如是纯大苦聚集,这是缘起的流转律。反之,无无明就无行,无行就无识,……如是纯大苦聚灭,这是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的缘起还灭律。生死苦痛,是否能了?他是缘起的,所以可了。缘起,是依此而有彼的,就是无自性,也就是意味他不能单独存在。不能单独存在而此有故彼有的,是生灭法。他不但是可灭的,而且一切都是从生而归向到灭无的。一般人走到灭的尽头,又转向生;灭了又生,生了又灭,生生灭灭,无有止境的兜著循环的圈子。圣者到了灭,就入于寂灭,止息于此,不复再生了。如造的房屋,坏了又修,修了又坏,自然能维持长久。假使坏了不修,不是就灭尽无余了吗?生死的存在,只依因缘而存在的;约他的本质说,本不是有自体存在的。假使自体存在,怎么可以说依缘?所以,依缘的一切法,自性本无,现象是有是生。不但现象的内在自己否定自己,含有灭与无,而他的本身,本是非有不生的。所以此无彼无、此灭彼灭,不是毁有的成无、成灭,是本来无、本来灭,还他个本来如此。依缘起建立因果,也就依缘起成立一切法自性本空。知此,就得离生死而解脱了。
缘起流转律的基本原则,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分位缘起,是叙述缘起流转中的过程。不过像有部那样讲,识为入胎最初的一念;名色是身心渐发育的阶位;六入是六根具足将出胎的阶位;出胎后,在二、三岁的时候,不能识别事物是触;能了苦乐的差别,到六、七岁时是受;……未来世受生是生;未来世老死,是老死;这未免机械一点。从佛的缘起本义看:无明、行、识的三支,是总括的。经中说:『一切众生无明所覆,爱结所系,感得有识之身』,即指出生命的三大历程。有的经中说:『业爱及无明,能集后世阴。』行是行业,但在实际的行动中,也可含摄在爱取的烦恼中。此三者,一是理智的认识错误;一是意志的生存竞争;有此二因,就招感心识为导的生死了。如来叙述缘起,不外这三者的说明。说到详细的过程,有从爱、取、有、生、老死的逐物流转观,有从识到爱的触境系心观。合为一十二缘起,依十二缘起建立三世因果:无明、行,是过去的因;识、名色、六入、触、受,是现在的果;爱、取、有,是现在的因;生、老死,是未来的果。假使讲二世因果,过去与现在的,只从无明到识三支就可以了;现在与未来的,只从爱到老死的五支,也就可以;无须说十二缘起。经三世的历程,这才要说他。其实,基本原则,还是上面说的三大历程,也有配为惑、业、苦三杂染的。
丙四 观世间灭道
丁一 正观缘起
戊一 缘起流转律
己一 无明缘行
一切「众生」,为愚「痴所覆」蔽,愚痴就是无明。无明是无知,对诸法真理,不能正确显了;真智的不能生起,就由他的覆蔽。这祇是指众生的认识不正确,把他看作生死的根源,还未发展到实际事行上去。这无明支中,也包括和合的五蕴身;约他不了因果、善恶、三宝、四谛种种事理,产生种种错误的认识,才特名为无明,并非无明能离一切而存在。无明中最主要的,是不了缘起的性空。不了无自性空,就是我法实有的妄执;不了缘起,就不了知善恶因果的事相。事理都不明白,实为生死的根源。此无明,即不见我法性空的妄执,是烦恼障。因无明的蒙昧,不能解脱爱结,反而执常、执乐、执我、执净,引发种种爱欲。在生命永续的要求下,「为后」有生命,生「起」爱、取相应的「三」业「行」为。三行,经说身业行、口业行、意业行,或罪行、福行、不动行。无明是知见的不正,行是意志的推动。由不正的知见发展下去,生存意志就以自我为中心出发,造作一切行业。无论你是好的不好的,永远是系缚。佛菩萨所有业行,因事理的真知灼见,不生起贪染,不为盲目意志所策动,不为自我而造作,所以一切是纯洁的,不感受生死。
己二 行缘识
由身口意的三业,「起」造罪、福、不动的诸「行」;「随」著所造的诸「行」不同,「入」于天、人、阿修罗、旁生、饿鬼、地狱的「六趣」中。是地狱的行业,就入于地狱趣;是饿鬼的行业,就入于饿鬼趣;……是天趣的行业,就入于天趣中。龙树说有六趣,这是顺于犊子系的;唯识家主张五趣,这是顺于有部宗的。因为「诸行」的「因缘」,就能感受六道的生死。为六道生死之前驱的,是识,所以说「识受六道身」。《解深密经》说:『于六趣生死,彼彼有情,堕彼彼有情众中,或在卵生,或在胎生,或在湿生,或在化生,身分生起。于中最初一切种子心识成熟……』,也就是这个意思。初入母胎的心识,也具有五蕴,不唯是精神的活动。没有名色,入胎识是无从立足的。不过在新生命的最初发现上,有取识的忽尔现前,为新生命的开始,所以特名为识支。这识是微细的心识?还是粗显的心识?龙树在《大智度论》说有细心,这识支应该指微细心识。他与唯识家所说的阿赖耶相近,但此唯重视他的结生、相续、执取根身;至于阿赖耶的重于受熏、持种,那就非性空者所必要的了。
己三 识缘名色
初生的心识,含有自我的生命爱,所以经中或称之为『有取识』,本颂说是识著。因「有」这「识著」入于母胎的关系,在母胎中,心色和合的有情,就渐渐的「增长」「名色」。这就是说:由入胎识执持父精母血,而成为有生命的肉体——有机的生物。如实的说,没有识,名色就不能增长;没有名色,识也不能继续存在。心色和合是名色支,名是受、想、行、识的四蕴,色是色蕴。名中的识,是粗显的六识,不是微细的细心。所以经中说:『识缘名色,名色缘识』,由识而名色增长,由名色而识得存,二者相依相存,如二束芦,相依相持。这名色与识互为缘起,不是某一阶段是这样,从生到老死都是这样;缺少了任何一面,生命就要崩溃。就以我们现在来说:离了执持的心识,名色能不腐烂吗?离了窟也似的名色,心识能继续活动吗?这都是不可能的。不过,此处约特殊的意义说,即是约阶段说,在二十一天前叫识,到三七日后叫名色。名色位,是向人形完成发展而未完成的阶段。了解缘起,一方面要知道他的共通性,一方面也要知道他的阶段性。这是约阶段说,所以分位缘起中,没有说到识与名色的展转相依。
己四 名色缘六入
在「名色」不断的「增长」广大中,六根慢慢的完具,所以说「因而生六入」。为什么名色增长而六根完成呢?眼、耳、鼻、舌、身的五根,是由色开发成的;意根是由名开发成的。在其间,还有微细的心识执持,也属于意根。六入,就是六根。不说根而说入,因为根是生长六识之门,所以叫入。入或译处,即是生长门义。
己五 六入缘触
有部传说的分位缘起,说触是出胎后二、三岁中,接触外境的阶段。然依《阿含经》看:自入胎识至根具的六入,是人生形成而到圆满的阶段。自六入触至取,不能这样的分开,经中也没有明显的根据。生命活动,不论他是怎样的繁复,总不能越出起惑、造业、感果的三大阶段。能够具备和合的身心,六根完成,发展到认识境界,进达到实际事行,就是完成这三阶段。没有根身便罢,有了根身,天天是触、受、爱、取,时时是触、受、爱、取,没有一刻是离了这些的。识到触,是现实人生起惑造业的准备。向前望,是生命的果报;向后望,是惑业的先驱。六入缘触的过程中,是以六「情」、六「尘」、六「识」的「和合」,「生于六触」的。触本是一,因根取尘,根尘和合生识,识与根尘俱有触,识有六,触也就有六:眼识所生的触,耳识所生的触,……意识所生触。谈到触,有部说是三和生触,离情、尘、识三和外,有触的自体;经部说是三和即触,离了情、尘、识的三和,没有触的自体。在六识触境了别的触,有可意触、不可意触、俱非触等差别。这触的差别,不全是由外界环境决定的,也不单是以生理决定他。他在认识中,因根境关涉的因缘,此识触即有主动作用的。所以有可意、不可意、俱非触的发生,依佛法说,认识是不离情绪的。触还有明触与无明触,由无明触对境界认识不清,自己认为满意的,就生起可意触;自己认为不满意的,就生起不可意触;自己觉得无所谓的,就生起俱非触。这一切,都以识触自主的立场,去反应分别所感觉的境界。
己六 触缘受
六触触于六境,就生起六受:眼触所生受,耳触所生受,……意触所生受。六受中每一受有三受,所以说「因于六触故,即生于三受」。三受是由三触生,可意触生可意受,不可意触生不可意受,俱非触生俱非受,也就是平常说的苦、乐、舍三受。环境不适合自己的情意,就生起苦受;环境适合自己的情意,就生起乐受;中庸性的环境,就生起舍受。受与触的不同是:触是触对外境,外来的影响多;没有外境,触的作用不能生起。受是领纳,是内心的感受,内心的关系更大。他对外境感觉而来的境界,更以主观的心境去领受他。凡苦乐的情绪,以及喜怒哀乐,都是受的一种姿态。
己七 受缘爱
「因」有苦、乐、舍的「三受」,牵动内心,于是就对外境,「生」起热烈的「渴爱」。渴爱含有欲望要求的意思,这是属于意志的。有的说:苦受是瞋惑所使,乐受是贪惑所使,舍受为愚痴所使。其实,主要的还是爱,就是对环境得到领受后,没有生的乐求得,已生的乐求不失;已有的苦求迅速的远离,未起的苦希望不来——这都是爱。如瞋厌已生的苦,就与希望苦去相合;希望未来的苦不来,也就有瞋。瞋是贪的反面,没有贪也就没有瞋。不过,贪爱侧重在染著,恋恋不舍,所以多把他看成与瞋各别的。其实,这是缘起相待的,无爱即无瞋的,所以在缘起中,总名为爱。
己八 爱缘取
「因爱」著生命的自体、三有的境界,所以就「有四取」的驰求。欲取,是对五欲境界的执取;我语取,是妄取自我为实有;见取,是执取不正确的主张;戒取,是妄以邪行为清净,为受生而持戒,求生天而持戒,这都落在戒取中。所以,由贪染心发生诸取,这都是要不得的。
从六触到四取,是有前后的。首对外境的接触而生起错误的认识;次由内心的情绪而生起苦乐的感受;后为渴爱自己所乐意,捐弃自己所不喜的;再则向自己所渴爱的,不惜牺牲的驰取追求。此说有这样的次第,但不可绝对分离。也决不能说触局限在二、三岁的时候,受局限在七、八岁的时候,爱局限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取局限在十七、八岁以后。这几支,是起惑造业的必经阶段;杀人要经过这阶段,布施、放生,也要经过这阶段。不见真理者,有意识的一切,无不经过此阶段。阿毘达磨师说:根、境、识和合有触俱生,当时也有受爱取,这一切是同时相应的。成实论师等,主张是前后的。其实都对。心心所复杂的和合中,在心识活动的过程上说,约强化特殊的说,这是触,这是受,这是爱,这是取,也显然有他的次第。了解缘起的相待性,这一切无往不通。
己九 取缘有
触对境界而引起意欲的活动、爱著,或执取,造作种种的事行,就到达有的阶段。所以说:「因取故有有。」下一有字,是存在,是缘起支的一支。有说:此有是业,因为以爱取所引发的三业,构成业力的存在;由业力的存在,也就自然感得后有的生死,所以名为业有。经中都说因取有有的有,是欲有、色有、无色有的三有。取是身心的实际活动,造成未来三有自体的潜在,接下去就是未来生死(有)的到来。取的驰求,就奠下招感未来三有自体的动力。要求不感未来的生死,除非不取。假使能够「取者不取」,就可以「解脱无」有三「有」的相续了。断生死,是可从两方面说:一、生起正确的认识,生般若实相慧,破除生死根本的无明,就可以了生死得解脱了。二、在现实的生命中,不起爱取的活动,不构成后有的力量,割断爱索的羁绊,杜塞执取的奔驰,就可以了生死得解脱了。其实,这还是一件事。要不取著,唯有般若的明智现前,洞彻诸法的事理,才能不取,不取就不著。『离无明故,慧得解脱;离贪爱故,心得解脱』,就可以解脱生死了。
己十 有缘生
有了三有自体动力的存在,在各种因缘的和合下,就「从有而有」未来新生命的「生」起了。从有有生,与上『识受六道身』的意义是一样的。不过,『识受六道身』,是由过去的行业,牵引受生心的识,完成现实的生命;『从有而有生』,是由现在的业有,到未来世受生而已。
己十一 生缘老死
有了生,就必定要老;有了老,自然是要走上死亡的路上去,所以说「从生有老死」。有「老死」的变异,就「有忧悲诸苦恼」的事发生。其实,不一定要老死才有忧悲苦恼,在一期生命的演进中,都有忧悲苦恼的;不过在生命发展的过程下,因老死而产生的忧悲苦恼,特别显著就是了。忧是忧愁,悲是悲痛;苦是身上的,恼是内心的。印度的学者,以及佛法的寻求解脱,都是鉴于忧悲苦恼的逼近而发动的,这描写了人生生命发展的一切活动。但这些事情,怎么样有的呢?「如是等诸事,皆从生而有」的。有蕴界处和合的生命现起,这些苦迫也就必然的来了。
己十二 总结
印度的外道们,说人生的一切生命现象,都是从自我梵天造作的。佛法不承认有这些,这唯是惑业苦的因缘钩锁,「但以」此十二支的「因缘」,「集」起老病死苦等无量困恼的「苦阴」。苦阴,即是阴界入和合的身心。此十二支中,从识到有,是详细的叙述现实生命(果)的一切发展,以及造作未来生命(因)的业力。过去的、未来的因果,都很简略的说了一点。从未来的生死,看忧悲苦恼的诸事,是以生为最初动力的;从现在的生命,看忧悲苦恼的诸事,是以识为开展先导的。解脱生死,就不这样。从过去看现在,是以无明为本。从现在看未来,因识对境,与无明触俱,昧于缘起,不能明确的晓了前境,味著所取的三有境界,所以就生起苦乐的感受,爱染也随之而来。有爱就有取,有取就有有。所以从现在看未来,是以触受爱取为动力的,特别是爱取。怎样解决生死?扼要的说,不从过去的无明下手,因为过去的已感受现实的生命,解决他也来不及。唯有从现在的境界上,生起正确的认识,不起我爱法爱,不生我执法执,不造新的业力,这才能杜塞未来生死的源流。识是无始相续的苦果,生是未来苦果的先声,所以解脱不以识与生为本。虽这么说,现在触境起受中,就有无明在,所以遍历三世,也每从无明灭说起。无明灭与爱取灭,不能把他分开,才对。
戊二 缘起还灭律
上面说的缘起流转,就「是」所「谓」「生死」。这生生不已的生死狂流,就是「诸行」「根本」。诸行,不唯是指为后起三行的三行,是指生命相续的一切。这一切,本来是缘起的,因无明的蒙蔽,不能正视这一切,不了解这一切本性空,所以生死的流转,是「无明者所造」作的;在有「智者」,是「不」会「为」这一切自己束缚自己的事的。《般若灯论》说:『见实者不为』,就是般若的智慧现前,见到诸法的实相,体悟一切法性空,他自然不会干这些事情的。本颂说智者不为,也不单是有智慧的人,实包含著般若智慧体悟空理、破除无明者说的。无明断了,诸行才不生。但怎么才能断无明?修智慧,般若现前,才有这功能。无明事灭了,诸行不生;诸行灭了,识就不生。这样的十二支,都在「以是事灭故,是事则不生」的原则下解消。破无明、了生死、入涅槃,不是有实在的无明可破,也不是有实在的生死可了,或有我得到解脱。「但是」和合从缘的「苦阴聚」寂灭不生而已,所以说「如是而正灭」。
缘起流转的还灭律,是大小乘共的。不过,小乘学者,急急于切断流转的这一面,证得还灭的那一面。从无我而入空寂,如不广观法空,每以为此是灭谛而已。大乘学者,必知生死就是涅槃,一切法性本自空寂,以寂灭即一切法的本相,不是离生死外而可有涅槃的。没有破无明,一切法如幻如化,无自性的缘有,不自觉知,所以就生生不已而众苦永在。破了无明,如幻的一切法,知道他是无自性,决不执这一切是实有的。缘起法本来如此,还复他本来如此,体现他本来如此,生死大事不了而了。一般小乘学者,不能综合性空缘起,以为缘起是缘起,空寂是空寂,所以就起种种法执,其实都是本性空寂的。大乘理解即缘起是性空,即性空是缘起,所以就体现流转是本寂、还灭也是本寂,而证入涅槃。为什么都是本寂呢?因为是本寂才能流转,是本寂才能还灭。假使不是本寂,流转不得成,还灭也不得成了。
观邪见品第二十七
正观缘起,即能远离戏论,这是般若大慧的妙用。前品已明正观缘起,这品就再辨正观所远离的。一般声闻学者,也说观缘起,常见、断见、邪因、无因等即能远离,才能入于还灭。但他们,每遣邪见而存缘起的实有,不知观缘起的所以能离邪见,就因为是性空的。性空,在胜义谛中,当然离一切戏论;就是在性空的缘起中,也能远离。真能离一切戏论,那必然是悟入缘起的空性了。《阿含经》说:何等是老死?谁老死?龙树解释为:何等是老死,显法空;谁老死,显我空。遍观十二支,一一支无不是显示我空、法空的。所以在缘起观中,邪见也是空无自性所离的。《十二门论.观作者门》,叙述裸形迦叶问佛:苦是自作否?他作否?共作否?无因作否?佛一概说不是。一分声闻学者,以为种种原因说不是;龙树菩萨说:这就是显示一切法空。所以,这不是大小乘的差别,是一分有所得的声闻学者,与性空者解说的差别。他们以有的遣除无的,离去无的,结归于实有,是他空派——以为空是无其所无,而不即缘起是空的。性空者即缘有以除自性,自性无而归于空,是自空派。所以,本品观邪见,即是《阿含经》的要题,也就是性空者的依据。众生有自性见,就著我著法,著我起我见,著法起法见。尤其有学问的,分别推求,起更多的分别见。诸见中,以我我所见为生死根本。正观缘起的时候,即以无此我见为观门。无我即无我所的,所以遍观一切法,法法是空的,不唯是我空而已。一分学者,听说无我,就以为离我有法,而执我空法有了。听说所取非有,就以为所取的外境界空而内心有,而执境空心有了。放此取彼,如猕猴的舍一枝取一枝,终不能见诸法真相。因此,唯有阐发一切法空,使心无所住,然后集中于一点,突破我我所见的自性蒙蔽,才不会舍一执一,也才能真悟诸法的实相。本品所破邪见,以我见的各种形式为主,若破我见,即一切见跟著不起了。佛破邪见,以当时印度为对象的。他们的执见虽多,总不出十四不可记或六十二见,重心即不解无我而起的诸见。虽是宗派的分别我见、法见,然以观门观破此种自我的自性见,也就能破一切众生所共的自性见了。如来破见时,说这不是,说那也不是,显示这一切是世间戏论,也就是显示法空。佛为适应当时的时代,破这种种邪见;现时代下的各种不同的邪见,假使知道他的病根所在,也同样可以缘起无我观破斥的。
邪见有通有别:凡是不正见,都可叫做邪见,这约通说。邪见是戏论的别名;根本的、分别的我见、法见,蒙蔽障碍真知灼见,不能见到诸法实相,不论是外道、凡夫,就是佛弟子,有了这种见,就是邪见。经说二乘人是眇目,即说他所见的不正。所以《涅槃经》说:『若以声闻心言布施不可得,是名邪见。』平常说:身见、边见、邪见、见取、戒禁取,此五见中的邪见,是特殊的,也就是约别义说的。这邪见,指不信三宝、四谛,否认因果罪福,否认轮回及解脱等,是外道所起的不正见。本品说的邪见,主要的是我见、边见,就是以自我见为根本,引发或断或常的边执见。破除以自我为中心的我见,即明我空。破除了执实有所起的断、常见,就是法空。我法的邪见远离了,就是涅槃。〈观涅槃品〉中说:『诸法不可得,灭一切戏论,无人亦无处』,本论开端说:『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就是观八不的因缘,离常断一异……的戏论,体现空性,正见诸法无我,便得入于寂静涅槃。这在大小乘都是一样的,所以把此二品,局判为小乘,实在不对!
丁二 远离戏论
戊一 叙见
十四不可记中,如来灭后有无四句,已在〈观涅槃品〉说过。本品但叙述外人的八种邪见,加以破斥。从现在的自我出发,依于过去世,有常无常等的四见;依于未来世,有边无边等的四见。以现在「我」,观待「于过去世」中,是「有」呢?还「是无」?这有无的诘问,是疑不是见。疑是犹豫不决;见是坚固执著,有不可动摇的力量。必先经过犹豫的疑,才到达坚固的见。一个人不考虑到自身是什么,不会发生什么问题;一考虑到,是有?是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问题都来了。一经决定,就坚固执著,说有决定是有,有的不是无;说无决定是无,无的不是有……。他们说无,不是无我,还是我见。以现在的我见,观待过去世,产生是无的见解。对「世间」,立刻也就发生是「常」、是无常「等」的边「见」了。世间,不定指山河大地,是指有情所依的五蕴、六处、六界,即对我存在的一切。起常、起断的见,都是考虑现在的我,在过去怎么样,推到五蕴的关系所下的决定。所以说:「皆依过去世。」有了有无的邪见,就不能见缘起法。理解缘起,知道世间是非断非常的中道,我见边见自然远离了。
以现在的「我」,观待「于未来世」,是「作」呢?是「无作」?作,是说现在的我,造作生死,起生死法,到后世去。不作,是说现在的我,不作生死,不起生死法,不到后世去。这作与不作,还是有与无。不过,有与无,约体说;作与不作,约用说。这样的推求,所以对未来世间,就生起「有边」无边「等」的「诸见」。未来生死,即现在的继续,是无边;现生解决了,不再流下去,是有边。这是由于考虑现在与未来世相续不相续所起的见解,所以说「皆依未来世」。
戊二 破斥
己一 广破
庚一 破有无作不作见显我空
辛一 破过去有我等四句
壬一 破我于过去有
癸一 别破
子一 约前我今我不一破
以现在的我出发,考虑现在的我,在过去时是否存在。如现在的我,在过去就有,那过去的我,就是现在的我,今我昔我成为一个了。现在以不一,破斥他的今我即前我。
假定说:「过去世」中「有」现在的「我」,这「事」情不但是「不可得」,实也不可能,也无从证实。假定过去有我,这「过去世中」的「我」,是「不」能造「作今日」的「我」的。为什么?过去的我在天上,现在的我在人间;过去的我有智慧,现在的我是愚痴;有著很大的不同。所以过去我不起现在我,也就不能说过去世中有我。如以为:我体是一,过去的我就是现在的我,所以有天人智愚的差别,这是身体的改变。这是不可以的!这等于说有一个自我,在跑来跑去,时而生天上,时而到人间。「若」「我」还「是」这一个,「而身有」了「异相」,那所说的自我,不是离身而有了吗?可是,离身是没有我的。「若当」真「离于身」体,又那里「别有我」体的存在呢?「离」了五蕴「身」,没「有」自「我」的存在,「是事」在上面,「已」多次的「成」立过了。身,狭义说是身根;广义说是四大集合的有色身;再扩大点说,是整个生命的心色,与平常说五蕴身的内容相同。本颂是约后义说的。
子二 约即身离身无我破
这就是非蕴离蕴破。前一颂半,破即身我;后一颂,是破离身我。假定如上面所说,五蕴「身」就是「我」,那么,第一、身体是我,这等于说离了身体,就根本「都」没「有我」。第二、依身体有我,「身」实在「不」就是「我」,因为「身相」是有「生灭」的;而所说的我,是常住不变的,是轮回的主体。怎么五蕴的「受」法,当「作」「受者」的我呢?五蕴法与受者我,不即不离,怎么能把那不是我的认为我?假定见即身是我不成,又说「离身有我」,这「事」也是「不」对的。因为「无」有五蕴的「受」法,「而」说「有」受者「我」,这受者我「实」在是空虚的幻想,没有他的自体「可得」。
癸二 结显
外人以我为实有自体的,所以讨论到过去有没有,就困顿不通。不知道我是不离五蕴身而存在的,离了五蕴身就不可得,所以说:「今我不离」五蕴身的「受」。我不离受,然而受蕴并不就是我,所以说「亦不但是受」。这就是说五蕴和合而有的我,是有缘起的假我,在世俗谛上,确是可以有的;不过胜义观察自性,才不可得的。说一切有部等,听说依缘五蕴计我,以为我是主观的行相颠倒,所缘的是五蕴而不是我。他并不了解缘起义,不了解有缘起假我,所以以为只有五蕴。本颂说亦不但是受,即是破除他的错见。同样的,五蕴等缘起的假有,说他空,不是没有;所以受不离我,也不但是我。我与受,相互依存,不即不离,是缘起的,是假有的。所以说:「非」是「无」有「受」,也「非」是「无」有我,不过是求他的实体不可得罢了。如花瓶,是物质的泥土,经过了人工造作而有的。离了泥土,没有花瓶,但花瓶也并不就是泥土。泥土是瓶因,也是不离瓶而有泥土,但并不就是瓶。依因而有的,不就是因,但求他的实体是不可得的。这缘起的基本义,也就是性空者所确见的因果「决定义」。缘起是这样的,不理解,所以戏论纷纭。如唯心论者说:一切法的存在,是依心不离心的存在。他就剥夺了物质不即是心的特性,以一切法为自心的开展,离心就无有一物。唯物论者说:一切法依物而存在。当然,精神是不离物质而存在的,然而,他忽略了不即物质的精神特性,于是乎把一切法建筑在物质上,以为离物就无有一物。两大思想的矛盾,不过是不能尊重事实,不知依因者不即是因的缘起相对性。又如有人说:离开全体无有部分。部分是在全体中的,离统一的全体,就没有部分。有的说:全体是部分的综合,离部分就没有全体。这或者重差别,或者重统一。一分佛学者,主张五蕴是差别事,我是和合假有的;把统一的我,成立在差别五蕴中,就以为只有五蕴没有我。有的外道,把差别的色心,成立在统一的我中,就以为自我是一切的一切,一切从自我中发现。这种都是走到偏激的一边,实在是不对的。不知缘起的一切因果法,都是假名,不就是因,也不离因;不就是果,也不离果。因果的存在,尽管没有自性,但各有他的假相、假用,不失他的特色。所以,因果、人法,统一、差别,全体、部分,一切的一切,都是缘起相待而成的。在缘起相待的原则下,而一而异,而我而人,而因而果,……假名相的一切,都宛然存在。这是性空缘起的世俗真义,不如一般恶取空者,以为空是什么都没有了的。
壬二 破我于过去无
上面破外人过去世的我不作今日我,说明昔我今我的不一。于是外人又转计说:那么,现在我不是过去我,过去我也不是现在我;现在的我,于过去世中无有。现在是现在的我,过去是过去的我,这又犯隔别的过失了。如「过去我不作」现在我,现在我不是过去我,「是事」是「不」对的。说「过去世中」的「我」,「异」于现「今」的我,也是「不」对的。为什么呢?假定说是「有异」的,那就应该「离彼」过去的我而「有」现「今」的我了。过去的「我」,应该「住」在「过去世」;现「今」的「我」,在过去我以外,「自」己「生」成,这才可说是有异。然而,今我昔我各各差异,就堕于「断灭」,「失」去自作「业」自受「果报」的意义了。现在没有作业的我受果报,过去作业的我反而不受果报,这是「彼作而此受」,实「有」破坏业果「等过」失。再说,现在的我,过去世中原「先」是「无」的,到现「今」才「有」。这样的理论「中」,也是「有过」的。因为,现在的「我」既「是」先无今有的所「作法」,所作法就不能说他是我,因为是无常的。又,现在的我,既然过去世中是没有的,那就「是无因」而有了。有此种种过失,怎么可说我于过去中无呢?
壬三 破我于过去俱非
像上面说的「过去世中有我」见,或过去世中「无我见」,都不得成立。那再进一步的说亦有亦无我的「共」俱,非有非无我的「不共,是事皆不然」,是不须再为广破的了。
辛二 破未来作不作等四句
以现在我观待过去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以现在的「我」观待「未来世」,因现在造「作」而有未来的我吗?「不作」而别有未来的我吗?亦作亦不作?非作非不作?这些邪「见」,「皆同过去世」中有我无我是一样的不得成。从现在看过去,有呢?无呢?如从过去看现在,即是过去我作今我呢?不作今我呢?这种从前望后,如推论到现在与未来,即是现在我作不作未来?过去是前,现在是后;现在是前,未来是后;前后的关系相同,过失也相同,所以不再一一的指破。
庚二 破常无常边无边见显法空
辛一 破常无常见
壬一 破常见
常无常见,是依我在过去的有无而起的;边无边见,是依我对未来作不作而起的。现在先观破常无常见。根本的自性见,是我及世间常、我及世间无常,我及世间有边、我及世间无边。亦常亦无常、非常非无常,亦有边亦无边、非有边非无边,是从根本见上开展出来的。
天身、人身,是缘起的假和合。依我而明法,所以说天身、人身等。此中说天、说人,不约我说,是指果报法说。所以,除此等见,即是法空。假定「天」的五蕴身,就「是人」的五蕴身,这就「堕于常边」。因为拿现在的人身,回观过去的天身,前后五蕴是完全一致的;一,就堕于常边。如真是常的,那过去的「天」身,就应该是「无生」的,因为无常是生灭的,「常法」才是「不生」的。依天例人,人也是无生的,因为天即是人;常住不变,必是不生的。这里不说人,单说天,是约过去所起见说。
壬二 破无常见
假定说天人身完全不同,「天」身是「异于人」身的,那又「是」落于「无常」的一边了。因为天身在过去,人身在现在,过去的不到现在来,现在的不是过去的延续,这不是无常断灭是什么?所以说:假定前蕴的「天」身「异」于后蕴的「人」身,也就「是」「无」有前后「相续」的意义了。相续,是要彼此有联络,如二者截然不同,毫无共同性,这怎么能够相续呢?
壬三 破亦常亦无常见
外人见常无常不得成立,就又生起这样的观念:在一个五蕴身中,具有天身,也可以有人身。就是天的业果成熟了,天身这一部分现起,人身的一部分就隐;人的业果成熟了,人身一部分现起,天身一部分又隐起来了。不是说在同一时候,一半天身,一半人身。这样,就可以解决困难了。现在的人身,不是过去的天身,所以没有常住的过失。现在的人身,在过去的天身中具有,所以又没有无常的过失。然而,这还是有过失的。假使真的「半天半人」,这是「堕于二边」的。天的果报身显,人的五蕴身隐,这是无常见;人的五蕴身在天的果报中具有,这是常见。自性见,是一一各有自体的,这样就是这样,不是相依相待成的,所以不堕常见,就堕无常见。说亦「常」亦「无常,是事」是「不然」的。
壬四 破非常非无常见
主张双非的,不是黑漆一团的不可说,就还是常无常见,不过说得漂亮些。非常就是无常,非无常就是常,好像不加肯定,而心目中还是老套。这非常非无常,是对亦常亦无常立的。假使「常及无常」「二」者,是可以「成」立的,那么也许「应」当「成」立「非常非无常」;亦常亦无常既不得成,非常非无常又怎么能够成呢?以现在观过去,由过去到现在,过去是去,现在是来。来去,约缘起假名说,是可以的。如定说「法」决「定有来」,决「定有去」,有来去的实性,那就是「生死则无始」了。但事实上,「实无此事」。来去决定有,为什么生死就无始呢?来有所来,去有所去。一直向前追究他的来处,找不到他的起初,就落于无始。来去是有时间相的,时间相怎么可以说无始?佛不也是说生死无有始吗?论主说:有始无始都是邪见。有始犯无因过,无始犯无穷过。可是,众生都欢喜找个起头、元始,找不到了,就妄立一法,如神我、心、物等为元始。如来为对治这种戏论,所以就说无始。这无始是对有始说的,意思说无有始。有始不可得,无始也就无有。说有实性的无始,这才有无穷过。在中道正观中,始性不可得,不妨说无始的。最后,又综合的批评说:现「今」没「有常」,怎么会「有无常」?没有无常,怎么会有「亦常亦无常」?又怎么会有「非常非无常」呢?
辛二 破边无边见
壬一 破有边无边见
世间是有情的身心,身心在三相时劫的迁流中,所以叫世间。有情世间的五阴身,到某一时候结束,与后阴截然不同,这是有边。又,从此生死已尽,也是有边。此中破前者。前一五阴身完了,后一五阴身又继续下去,这是无边。前一五阴延续下去,这也是无边。今破后者。生死尽的有边,相续的无边,假名中有。前后截然不同,或前阴无限的延续,是外道妄见,假名中也是没有的。假定「世间」是「有边」的,怎么能够「有后世」?假定「世间」是「无边」的,又怎么能够「有后世」?有边所以没有后世,因现在五阴完了,与后阴无关,失去相续的意义。无边所以没有后世,因现有的世间无限发展下去,后后世间,就是前前世间,所以后世也建立不起的。如分别前后,这其间必有他的不同。
「五阴」世间是「常相续」的,不是即前为后,也不是前后各别的完全脱离关系。「如灯火焰」,一直维持下去,是他所依的油炷不息的放射。看起来好像是前后一体,没有两样,其实前一灯焰不是后一灯焰,后一灯焰不是前一灯焰。流动的灯焰,没有一念住而又能相续,离前一灯焰就没有后一灯焰,所以又不能说前后焰是别体无关的。这相似相续的灯焰喻,各学派都采用,以成立非有边亦非无边的不一不异的相续。不过,不以缘起假名说,说有实在的法念念生灭,必然发生困难,无法成立。诸法缘起假名,犹如灯焰,相依相续;前焰非后焰,而后焰又是不离前焰的。所以在假名缘起中,前后都有,又都是无自性的。这样,前焰后焰各各成立;前后的灯焰间,有边不可得,无边不可得。所以说:「以是故世间,不应边无边。」本颂直依佛法缘起假名的相续义,以显出外道说的错误。
后五阴的生起,因先五阴?不因先五阴?又先五阴坏了才生?还是不坏而生?假定是「先五阴」的自体「坏」了,坏了就没有,「不」能「因」坏了的先「五阴,更生」起「后」来的「五阴」。这样,「世间」即不能相续,成为「有边」了。如「先」五「阴不坏」,即先者存在不失,这当然也「不因」这不坏的先五「阴」,「生」起另一「后」有的「五阴」;一人那里有二五阴呢?后五阴,不能是先来无限制的延续,所以说「世间则无边」。此二颂,可见执有自性的世间,说坏说不坏,都堕在边见中。
壬二 破亦有边亦无边见
亦有边亦无边见,是说世间一半是存在,一半是不存在。存在的继续不断的存在下去,这是无边;不存在的到某阶段结束了,这是有边。假定「世」间真的一「半」是「有边」,一「半」是「无边」,那世间就成为「亦有边亦无边」的了。可是事实上,并没有这回事,所以说「不然」。有边无边,是约前后生命发展上讲的。若就五蕴和合上讲,叫做受者;就五蕴的差别上讲,叫做受。「受」「者」,说他「一分破」,「一分而不破」,这「是」「不」可以的。「受」法也是这样。性空者说:受者是假名,受法也是假名,他不息的演变,但不能决定说一半破、一半不破的。如我是随所依的五蕴变化而变化的,在这演变中,五阴息息的变,我也息息的变。前我后我不是常住一体,而他的某种主要因缘未变动以前,他就现出安定统一的形态,看来如此如此。他离却因缘不存在,所以实际是依因缘的变动而变动。他是缘起的,所以有相待性;似乎有变、不变,而他实是念念统一的,前前非后后的,也不能说半变半不变。此意别当广说。
壬三 破非有边非无边见
非有边非无边见,依上亦有边亦无边而建立的。如「亦有」边亦「无边」「二」者,是可以「成」立的,「非有非无边」也「应」当可以「成」立。如上所说,亦有亦无边是不成的,所以非有边非无边也不得成。
己二 结呵
上说的诸见,是从自性见而生起;不合缘起假名,也是因为不合无自性义。本颂,直接的揭示法性空义,总遮一切。在「一切法」的毕竟性「空」中,「世间」是「常」,是无常,亦常亦无常,非常非无常「等」的诸「见」,都是错误的。如悟人法空,或了解依法性空而假名建立的世间,知道一切缘起是无自性的,无自性的缘起世间,有什么常、无常可说!也自然不会有此等邪见。依假名缘起,通达缘起法性空,性空不坏缘起。空间上,无论是在「何处」;时间上,无论是在「何时」;也不论是什么人,决不会起这些执见。所以说:「谁起是诸见!」也可以说:一切法性空寂中,更有何处、何时、何人可说,而能生此等邪见呢!
甲三 归宗
八不缘起两颂,是标宗。中间二十七品的偈颂,是显义。这四句颂,是归宗。标宗是标举正宗,显义是开显正宗,归宗是结归正宗。「瞿昙大圣主」,是佛。瞿昙,是释迦佛的姓。大圣主,是说佛是圣中之圣。佛说最深法,是八不缘起;缘起是八不法,一方面是假名有,一方面是毕竟空。性空假名,在八不缘起中,开示真实。愚痴的众生,不理解因果、罪福、四谛事相,所以就拨无一切;不理解缘起性空,所以就主张有极微色、刹那心,起我见、法见。执自我为我,执诸法为法,造种种业,受轮回苦。佛为「怜愍」这些有情,所以为他们「说」八不的缘起「法」,使他们从缘起法中,悟解诸法空性,「悉断一切」有无、常断、一异、有边无边等的诸「见」,证入寂灭。龙树菩萨,见到缘起性空的殊胜是佛法的关要,特据佛说,加以发挥阐述,使众生更能把握缘起性空的心髓。可是,这甚深的缘起法,唯佛方能开显。佛太伟大崇高、太慈悲了!所以向如来致敬,说:「我今稽首礼。」
中觀論頌講記
懸論
一 中論作者釋者與譯者
一 作者
本論的作者,是龍樹菩薩。他本是南印度的學者,又到北印度的雪山去參學。他正確的深入了(南方佛教所重的)一切法性空,於(北方佛教所重的)三世法相有,也有透闢的觀察。所以從他的證悟而作為論說,就善巧的溝通了兩大流——「先分別諸法,後說畢竟空」。他是空有無礙的中觀者,南北方佛教的綜貫者,大小乘佛教的貫通者。這樣綜貫的佛法,當然是宏偉精深無比!龍樹曾弘法於中印,但大部分還是在南印。南憍薩羅國王——引正王,是他的護持者。當時的佛教,在他的弘揚下,發生了劃時代的巨變。原來龍樹以前的大乘學者,雖闡揚法法空寂的深義,但還缺少嚴密的論述。到龍樹,建立精嚴綿密的觀法,批評一般聲聞學者的似而非真,確立三乘共貫的大乘法幢,顯著的與一般聲聞學者分化。所以在印度,大乘學者都尊他為大乘的鼻祖;在中國,也被尊為大乘八宗的共祖。他的作品很多,可分為二大類:一、抉擇深理的,如《中論》、《七十空性論》、《六十如理論》、《迴諍論》等。這都是以論理的觀察方式,開顯諸法的真實相。二、分別大行的,如釋《般若經》的《大智度論》、釋《華嚴經.十地品》的《十住毘婆沙論》。這都是在一切空的深理上,說明菩薩利他的廣大行。把這兩類論典綜合起來,才成為整個的龍樹學。現在講的《中論》,是屬於抉擇深理的,並且是抉擇深理諸論的根本論。所以,有人稱龍樹系為中觀派。後起的大乘學派,爭以龍樹為祖,這可見他的偉大,但也就因此常受人的附會、歪曲,如有些論典,本不是他的作品,也說是他作的。真諦三藏的《十八空論》,內容說十八空,也談到唯識。有人看見談空,就說這是龍樹作的;也就因此說龍樹宗唯識。其實,《十八空論》是真諦的《中邊分別論》(〈相品〉的一分與〈真實品〉的一分);傳說為龍樹造,可說毫無根據。還有《釋摩訶衍論》,是《大乘起信論》的注解,無疑的是唐人偽作;無知者,也偽託為是龍樹造的。還有密宗的許多偽作,那更顯而易見,不值得指責了。我們要理解龍樹的法門,唯有在他的作品中去探索,不是他的作品,應當辨別,把他踢出龍樹學外,這才能正確而純潔的窺見他的本義。
二 釋者
本論的釋者,舊傳有七十餘家。近據西藏的傳說,共有八部:一、《無畏論》,有說是龍樹自己作的。其實不是,這可從論中引用提婆的話上看出來。二、依《無畏論》而作的,有佛護的《論釋》。三、依佛護論而作的,有月稱的《顯句論》。四、清辨論師的《般若燈論》。五、安慧的《釋論》。六、提婆薩摩的《釋論》。七、古拏室利的《釋論》。八、古拏末底的《釋論》。前四論是中觀家的正統思想,後四論是唯識學者對《中觀論》的別解。我國譯出的《中論》釋,主要是什公所譯的青目《論釋》,這與西藏傳的《無畏論》相近。文義簡要,可說是最早出的釋論。還有唐明知識譯的清辨的《般若燈論》,宋惟淨等譯的安慧的《中觀釋論》,都可以參考。無著的《順中論》,略敘《中論》的大意。真諦譯過羅睺羅跋陀羅的《釋論》,既沒有譯全,譯出的部分,也早已散失了!
三 譯者
現在所用的講本,是鳩摩羅什三藏譯的。什公七歲的時候,跟他的母親,從(現在新疆的)龜茲國出發,通過葱嶺,到北印的罽賓去學佛法。住了三年,由罽賓返國,路經(現在新疆的)疏勒,小住幾天,遇到了大乘學者莎車王子須利耶蘇摩。須利耶蘇摩,在隔房讀大乘經,什公聽到空啊、不可得啦,很是詫異,覺得這與自己所學的(有部阿毘曇)不同,於是就過去請教,與他辯論。結果,接受了他的意見,從他學習龍樹菩薩的《中論》、《十二門論》等大乘性空經論。在姚秦的時候,來我國弘化,就把性空的典籍,傳入我國。他的譯述,影響中國大乘佛教很深,幾乎都直接間接的受了他的影響。假使不是什公的傳譯,中國佛教,決不會是現在這樣!我們從世界文化史上看,這樣的大法,由一個十多歲的童真接受而傳播,可說是奇蹟,特別是龍樹的《大智度論》與《十住毘婆沙論》,虧他的傳譯而保存到現在。我們對於他的譯績,應該時刻不忘!本論是從什公在長安逍遙園譯的青目《論釋》中節出。青目《論釋》,什公門下的哲匠,像曇影、僧叡他們,認為有不圓滿的地方。曇影的《中論疏》,舉出他的四種過失。所以現存的長行,是經過什門修飾了的。
二 略釋中觀
一 直說
本論簡名《中論》,詳名《中觀論》。論的內容,暢明中觀,從所詮得名,所以稱為《中觀論》。中是正確真實,離顛倒戲論而不落空有的二邊。觀體是智慧,觀用是觀察、體悟。以智慧去觀察一切諸法的真實,不觀有無顛倒的「知諸法實相慧」,名為中觀。(《阿含經》)八正道中的正見(正觀),就是這裡的中觀。正就是中,見就是觀,正見即中觀,是一而二、二而一的。觀慧有三:聽聞讀誦聖典文義而得的聞所成慧,思惟抉擇法義而生的思所成慧,與定心相應觀察修習而得的修所成慧。還有現證空性的實相慧。觀是通於先後的,那麼不與定相應的聞思抉擇諸法無自性,也叫做中觀。尤須知道的,定心相應的有漏修慧,同樣的是尋求抉擇、觀察,不但是了知而已。
觀的所觀,是中,就是緣起正法。正確的觀慧,觀察緣起正法,而通達緣起法的真實相,所以中觀就是觀中。本論所開示的,是正觀所觀的緣起正法,這可從本論開端的八不頌看出。先說了八不,接著就稱讚佛陀的「能說是(八不)因緣(緣起)」,是「諸說中第一」;八不是緣起的真相,八不的緣起,才是佛說的緣起正法。緣起是說一切法皆依因託緣而生起、而存在,沒有一法是無因而自性有的。這在《阿含經》中,佛特別的揭示出來。有外道問佛說什麼法,佛就以「我說緣起」,「我論因說因」答覆他。這是佛法的特質,不與世間學術共有的,佛弟子必須特別的把握住他。
緣起是因果性的普遍法則,一切的存在,是緣起的。這緣起的一切,廣泛的說:大如世界,小如微塵,一花一草,無不是緣起。扼要的說:佛教的緣起論,是以有情的生生不已之存在為中心的。佛說緣起,是說明生死緣起的十二鉤鎖。「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即緣起的定義。「所謂無明緣行,行緣識……純大苦聚集。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純大苦聚滅」,這是緣起的內容。緣起是一切,而眾生對緣起的認識是否正確,可以分為三類:一、凡夫,身心的活動,一切的一切,無不是緣起,但日坐緣起中,受緣起法的支配,而不能覺知是緣起;也就因此得不到解脫。二、聲聞,佛對他們說緣起,他們急求自證,從緣起因果的正觀中,通達無我我所,離卻繫縛生死的煩惱,獲得解脫。他們大都不在緣起中深見一切法的本性空寂,而從緣起無常,無常故苦,苦故無我我所的觀慧中,證我空性,而自覺到「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他們從緣起的無常,離人我見,雖證入空性,見緣起不起的寂滅,然不能深見緣起法無性,所以還不能算是圓滿見緣起正法。三、菩薩,知緣起法的本性空,於空性中,不破壞緣起,能見緣起如幻,能洞達緣起性空的無礙。真正的聲聞學者,離欲得解脫,雖偏證我空,也不會執著諸法實有。但未離欲的,或者執著緣起法的一一實有,或者離緣起法而執著別有空寂。執有者起常見,執空者起斷見,都不能正見中道。《般若經》說:「菩薩坐道場時,觀十二因緣不生不滅,如虛空相不可盡,是為菩薩不共中道妙觀。」菩薩以此不共一般聲聞的中道妙觀,勘破非性空的實有、非緣有的邪空,不落斷常,通達緣起的實相。菩薩的緣起中道妙觀,就是本論所明的中觀。
有人說:緣起是佛教的核心,我們說明他就可以了,何必要大談其空呢?這太把緣起看簡單了!《阿含經》說:「十二緣起,甚深甚深,難見難了,難可通達」;而「緣起之寂滅性,更難了知,更難通達!」要知道,生死的流轉,涅槃的還滅,都是依緣起的世間而開顯的。從緣起的生滅方面,說明世間集。「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生死相續的因果,不外惑業苦的鉤鎖連環。生生不已的存在,是雜染的流轉。從緣起的寂滅方面,說明世間滅。「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生死狂流的寂然不生,體現了緣起的寂滅性,是清淨的還滅。可以說:因為緣起,所以有生死;也就因為緣起,所以能解脫。緣起是此有故彼有,也就此無故彼無。緣起,扼要而根本的啟示了這兩面。一般聲聞學者,把生滅的有為,寂滅的無為,看成隔別的;所以也就把有為與無為(主要是擇滅無為),生死與涅槃,世間與出世間,看成兩截。不知有為即無為,世間即出世間,生死即涅槃。所以體悟緣起的自性,本來是空寂的,從一切法的本性空中,體悟世間的空寂、涅槃的空寂。這世間與涅槃的實際,「無毫釐差別」。《般若經》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就是這個道理。緣起的自性空,是一切法本來如是的,名為本性空。一切法是本性空寂的,因眾生的無始顛倒,成生死的戲論。戲論息了,得證涅槃的寂滅,其實是還他個本來如此。緣起自性空,所以說緣起的實性是空的,性空的妄相是緣起的。如果不談空,怎能開顯緣起的真相,怎能從生滅與寂滅的無礙中,實現涅槃的寂滅?本論開顯八不的緣起,所以建立世俗諦中唯假名,勝義諦中畢竟空。因此,龍樹學可以稱為性空唯名論。
緣起法是世間的一切。緣起的因果事相,眾生已經是霧裡看花,不能完全了達。緣起法內在的法性,更是一般人所不能認識的。佛陀悟證到緣起的真相,徹底的開顯了甚深的法性,就是三法印(三種真理)。從緣起生滅的非常上,顯示了剎那生滅的「諸行無常」。緣起是有情為本的,從緣起和合的非一上,開示了眾緣無實的「諸法無我」。從緣起的非有不生的寂滅上,闡明了無為空寂的「涅槃寂靜」。緣起法具體的開顯了三法印,是即三即一而無礙的。後世的學者,不知緣起就是「空諸行」,從實有的見地上去解說。側重生滅無常印的,與涅槃無為脫了節;側重寂滅真常的,也不能貫徹生滅無常。緣起以有情為本,所以《阿含經》特別側重了有情無實的諸法無我。如果深刻而徹底的說,有情與法,都是緣起無自性(我)的,這就到達了一切法空的諸法無我。這不是強調,不是偏重,只是《阿含經》「空諸行」的圓滿解說。這一切法空的諸法無我,貫徹了無常與真常。即空的無常,顯示了正確的緣起生滅;即空的常寂,顯示了正確的緣起寂滅。凡是存在的,必是緣起的;緣起的存在,必是無我的,又必是無常的、空寂的。唯有從性空的緣起中,才能通達了三法印的融然無礙。他貫通了動靜與常變,掃除了一切的妄執。龍樹論特別的顯示一切法空,就是緣起的一實相印。從即空的緣起去談三法印,才知三法印與一實相印的毫無矛盾,決不是什麼小乘三法印,大乘一實相印,可以機械地分判的。即一實相印的三法印,在聲聞法中,側重在有情空,那就是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在大乘法中,遍通到一切法,側重在法空,那就是緣起生滅的假名,緣起無實的性空,緣起寂滅(空亦復空)的中道。本論說:「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這三一無礙的實相,是緣起正法。聲聞簡要的直從緣起的妄相上出發,所以體認到的較單純、狹小,像毛孔空。菩薩深刻的從緣起的本性上出發,所以體認到的比較深刻、廣大,像太虛空。上來所說的,雖從緣起、緣起的集滅、緣起的即空即假即中,作三層的說明,其實只是佛說的「正見緣起」。
二 遮顯
中國學者,把融貫看為龍樹學的特色。不錯,龍樹是綜合的融貫者,但他是經過了批判的。這不像一般學者,不問他是否一貫,籠統的把他糅合起來。現在為了要明瞭龍樹思想的真義,不得不分析一下。龍樹學的特色,是世俗諦中唯假名,勝義諦中畢竟空,這性空唯名論,是大乘佛法的根本思想,也是《阿含經》中的根本大義。凡是初期的大乘經,都異口同音的,認為勝義皆空是徹底的了義之談。後期的大乘學,雖承認大乘經的一切空是佛說,但不以一切空為了義的徹底的,給他作一個別解。大乘佛法,這才開始走上妙有不空去。這又分為兩派:一是偏重在真常寂滅的,一是偏重在無常生滅的。要理解他們的不同,先須知道思想的演變。龍樹依《般若經》等,說真俗無礙的性空唯名。但有一分學者,像妄識論者,從世俗諦中去探究,以為一切唯假名是不徹底的,不能說世俗法都是假名。他們的理由,是「依實立假」,要有實在的,才能建立假法。譬如我是假的,而五蘊等是實在的,依實在的五蘊等,才有這假我。所以說,若假名所依的實在事都沒有,那假名也就無從建立了。這世俗諦中的真實法,就是因緣所生的離言的十八界性。這真實有的離言自性,在唯識論中,又解說為三界的心心所法。意思說:離言的因緣生法,是虛妄分別識為自性的,所以成立唯識。這樣,世俗可分為二類:一、是假名的,就是假名安立的遍計執性。二、是真實的,就是自相安立的依他起性。假名的遍計執性,是外境,是無;真實的依他起性,是內識,是有。所以唯識學的要義,也就是「唯心無境」。這把世俗分為假名有的、真實有的兩類,與龍樹說世俗諦中一切唯假名,顯然不同。在這點上,也就顯出了兩方的根本不同。虛妄唯識論者,以為世俗皆假,是不能建立因果的,所以一貫的家風,是抨擊一切唯假名為惡取空者。他們既執世諦的緣生法(識)不空,等到離遍計執性而證入唯識性時,這勝義的唯識性,自然也因空所顯而不是空,隱隱的與真心論者攜手。
真心論者,從勝義諦中去探究,以為勝義一切空,是不了義的。本來大乘經中,也常說聲聞聖者證入法性後,沈空滯寂,不能從空中出來,不能發菩提心度眾生,好像說性空是不究竟的。其實,聲聞的不能從空中出假,是悲心薄弱,是願力不夠,是生死已盡,這才不能引發大行,不是說法性空的不究竟。要知道菩薩大行到成佛,也還是同入無餘涅槃。但真心論者,把性空看成無其所無,只是離染的空;菩薩從空而入,悟入的空性,是存其所存,是充實的不空。諸法的真性,也可以叫空性,是具有無邊清淨功德的,實在是不空。所以《涅槃經》說:「不但見空,並見不空。」這是不以性空論者的勝義一切空為究竟的,所以把勝義分成兩類:一是空,一是不空。後期大乘的如來藏、佛性等,都是從這空中的不空而建立的。真心者,側重勝義諦,不能在一切空中建立假名有的如幻大用,所以要在勝義中建立真實的清淨法。這像《瓔珞經》的「有諦(俗)無諦,中道第一義諦」(真中又二);《涅槃經》的「見苦(俗)無苦(真空)而有真諦」(真不空),都是在勝義中建立兩類的。他們把真常的不空,看為究竟的實體,是常住真心。等到討論迷真起妄的世俗虛妄法,自然是:如此心生,如此境現;公開的與妄識者合流。這後期大乘的兩大思想,若以龍樹的見地來評判,就是不理解緣起性空的無礙中觀,這才一個從世俗不空,一個從勝義不空中,慢慢的轉向。
大乘經說一切法空,早在龍樹之前就有了。這性空又叫真如、實相、法性、實際等。不解性空真義的,從實在論的見地,去體解這一切法空,看為是真、是實、是如,應該是很早就有了,但還沒有說唯心。到了笈多王朝,梵我論抬頭,大乘也就明白的演進到真心論。同是一句「一切法空」,性空者通達勝義諦的畢竟性空,真常者看作諸法常住的實體。智顗說:通教的共空,當教是緣起的一切空;若從空中見到不空,這就是通後別圓的見地了。智顗以空中見不空為究竟,我們雖不能同意,但解空有二類人不同,卻是非常正確的。有了一切空的經典,就有把一切空看為真實常住的。所以說真常妙有在龍樹以前,自然沒有什麼不可,可是到底不是一切法空的本義,更不是時代思潮的主流。從空轉上不空,與真常心合流,思想演變到《涅槃經》、《勝鬘經》、《楞伽經》等經的真常唯心論,卻遠在其後。所以經中判三教,都是先說有,次說性空,第三時才說空中不空的真常。或者說先有真常,後有性空,把《華嚴經》、《般若經》等大乘經(在龍樹之前就有了的)的一切性空不生,看為真常的。不錯,這些大乘經,真常者是容易看做真常的。不過龍樹以前是一切法空思想發揚的時代,雖或者有人看做真常的,但不是性空的本義。像真常空與真常心合流的真常唯心論,都比一切空要遲得多。從龍樹的作品去看,他所引的《諸法無行經》、《思益梵天所問經》、《持世經》、《維摩詰經》、《法華經》、《十住經》、《不可思議解脫經》,都還不是明顯的真常唯心論的思想。所以,要論究龍樹學,必須理解妄識者的世俗不空、真心者的勝義不空,才能窺見龍樹學的特色。
三 中論之特色
一 有空無礙
像上面所說的,是從《中論》(與龍樹其他論典)所含的內容而說;現在,專就《中論》的文義來說。先論空有無礙:假名性空,在龍樹的思想中,是融通無礙的。但即空即有的無礙妙義,要有中觀的正見才知道。如沒有方便,一般人是不能領會的,即空即有,反而變成了似乎深奧的空論玄談。所以,現在依龍樹論意,作一深入淺出的解說。
一、依緣起法說二諦教:佛法是依佛陀所證覺的境界而施設的。佛所證覺的,是緣起正法,本不可以言說表示,但不說,不能令眾生得入,於是不得不方便假說。用什麼方法呢?《中論》說「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一以世俗諦,二第一義諦」,二諦就是巧妙的方法。勝義諦,指聖者自覺的特殊境界,非凡夫所共知的。佛陀殊勝智的境界,像《法華經》說:「如來如實知見三界之相……非如非異,不如三界見於三界。」所見的對象,同樣的是三界緣起,所得的悟解卻不同,見到了深刻而特殊的底裡,所以名勝義諦。世俗諦,指凡夫的常識境界,如世間各式各樣的虛妄流變的事相。凡夫所見的一切,也是緣起法,但認識不確,沒有見到他的真相,如帶了有色眼鏡看東西一樣,所以說「無明隱覆名世俗」。佛陀說法,就是依人類共同認識的常識境,指出他的根本錯誤,引眾生進入聖者的境地。所以,這二諦,古人稱之為凡聖二諦。經上說:「諸法無所有,如是有,如是無所有,是事不知,名為無明。」因為無明,不見諸法無自性,而執著他確實如此的有自性,所以成為世俗諦。通達諸法無自性空,就見了法的真相,是勝義諦。所以說:「世俗諦者,一切法性空,而世間顛倒故生虛妄法,於世間是實。諸賢聖真知顛倒性故,知一切法皆空無生,於聖人是第一義諦,名為實。」這二者,是佛陀說法的根本方式。只能從這個根本上,進一步的去離妄入真;體悟諸法的真相,不能躐等的擬議圓融。
二、說二諦教顯勝義空:佛依緣起說二諦教,目的在使吾人依世俗諦通達第一義諦。因為,「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所以要說世俗諦。說二諦,而重心在勝義空,因為「不得第一義,則不得涅槃」。這個意義是非常重要的!眾生在生死中,一切都沒有辦法,病根就在妄執真實的自性。若是打破自性的妄執,體達無自性空,那一切就都獲得解決了。緣起的空有無礙,是諸法的真相,但卻是聖者自覺的境界;在我們,只能作為崇高的理想,作為前進的目標!可以意解他,卻不能因觀想圓融得解脫。在自性見毫釐許未破的凡夫,先應該側重透徹一切空,打破這凡聖一關再說。
世俗諦是凡夫所認識的一切。凡夫所認識的,顛倒虛妄,本不成其為諦;因凡夫的心境上,有這真實相現起,執為實有,所以隨順世間也就說為真實。雖覺得這一切是真實的,其實很不可靠,所以佛陀給我們指出認識中的虛妄,顯示聖者自覺的真實,使凡夫發心進求諸法的真性。這需要破除虛妄不實,開顯一切法的無自性空。一般人覺得是真實自性有的,現在說不是真實的。從觀察到悟解這不真實的自性無,才能窺見一切法的真相。這很重要,離生死虛妄,入解脫真實,都從此下手!
什麼是自性?自性就是自體。我們見聞覺知到的,總覺得他有這樣的實在自體。從根本的自性見說,我們不假思惟分別,在任運直覺中,有一「真實自成」的影像,在心上浮現,不是從推論中得來的實自性。因直覺中有這根本錯誤的存在,所以聯想、推論、思惟等等,都含著錯誤,學者們製造了種種錯誤的見解。前者是俱生的,後者是分別而生的。
直覺所覺的,不由思惟分別得來的自性有,使我們不能直覺(現量)一切法是因緣和合有的。這不是眾緣和合的自性有,必然直覺他是獨存的、個體的。像我們直覺到的人,總是個體的,不理解他是因緣和合的,有四肢百骸的,所以自性有的「自成」,必然伴有獨存的感覺。由獨存的一,產生了敵對的二(多),覺得這個與那個,是一個個的對立著。獨立的一也好,敵對的二也好,都是同一的錯誤。在哲學上,一元論呀、二元論呀、多元論呀,都是淵源於獨存的錯覺。他們根本的要求是一,發現了一的不通,又去講二、講多。等到發現了二與種種有著不可離的關係,再掉轉頭去講一。任他怎樣的說一說多,只要有自性見的根本錯誤在,結果都是此路不通。
自成的、獨存的自性有,直覺上,不能了解他是生滅變化的,總覺得是「常爾」的。像一個人,從少到老,在思惟分別中,雖能覺得他長、短、肥、瘦、老、少,有著很大的變化。在自性見的籠罩下,就是思惟分別,也常會覺得他的長、短、老、少,只是外面的變化,內在還是那個從前看見的他。思惟還不能徹底的見到變化,何況是直覺!事實上,一切法無時不在變化的,佛陀說諸行無常,就是在一剎那(最短的時間)中,也是生滅演變的。因我們的直覺上,不能發現諸法的變化性,所以覺得他是常。世間學者多喜歡談常,病根就在此。另一分學者,在意識的聯想中,感到無常,但因常爾的自性見作怪,不能理解無常的真義,不是外動而內靜,就前後失卻聯繫,成為斷滅。斷是常的另一姿態,不是根本上有什麼不同,如二與一一樣。
總上面所說的,自性有三義:一、自有,就是自體真實是這樣的,這違反了因緣和合生的正見。二、獨一,不見相互的依存性,以為是個體的、對立的。三、常住,不見前後的演變,以為是常的,否則是斷的。自性三義,依本論〈觀有無品〉初二頌建立。由有即一而三、三而即一的根本錯誤,使我們生起種種的執著。世間的宗教、哲學等理論,不承認一切空,終究是免不了自性見的錯誤。佛說一切法是緣起的,緣起是無自性的,就是掃除這個根本錯誤的妙方便。無自性的緣起,如幻如化,才能成立無常而非斷滅的;無獨立自體的存在,而不是機械式的種種對立的;非有不生而能隨緣幻有幻生的。本論開端說的「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就是發明此意;所空的也就是空卻這個自性。假使我們承認這自性見是正確的,不特在理論上不能說明一切事理;並且因這根本無明的執著,成為流轉生死的根本,不能解脫。這自性見,人類是具有的,就是下等動物如豬、馬、牛、羊,牠們的直覺上,也還是有這錯誤顛倒的,不過不能用名相來表示罷了。這自性見,在一一法上轉,就叫法我見;在一一有情上轉,就叫人我見。破除這自性見,就是法空與我空。佛說二諦,使我們通達勝義空,這是佛陀說法的本懷。
緣起是佛法的特色,照樣的,空也是佛法的特色。但因為學者認識的淺深,就有三種不同:一、分破空,天台家叫做析法空。就是在事事物物的觀察上,利用分析的方法,理解他假合的無體空。如一本書,一張張的分析起來,就顯出它的沒有真實自體。這分破空,能通達真相,解脫生死嗎?不能,這不是龍樹學所要發揮的。世間與小乘學者,都會談到這樣的空。這空是不徹底的,觀察分析到不可再分割的質點,他們就必然要執著為實有的,以為一切是依這實有而合成的。所以雖然說空,結果還是不空,這不空的,實際上,就是非緣起的。像有部說一切法有,色法是一微一微的,心法是一剎那一剎那的,這都是分析空所得到的結果。二、觀空,這可以名為唯識空。就是在感情的苦樂好惡上,一切法常是隨觀念而轉的。如果是修習瑜伽的,像十一切處、不淨觀等,都能達到境隨心變的體驗。火是紅的、熱的,在瑜伽行者可以不是紅的、熱的。境隨心轉,所以境空。小乘經部的境不成實,大乘唯識的有心無境,都是從這觀空的證驗而演化成的。這雖比分破空深刻些,但還是不徹底,因為最後還是不空。境隨心轉,境固然是空的,心卻不空。龍樹學,為了適應一般根淺的眾生,有時也用上面二種空。不過這是不能悟到空理,不能得解脫的。三、本性空,就是觀察這一切法的自性,本來是空的,既不是境空,也不是境不空而觀想為空。一切法從因緣生,緣生的只是和合的幻相,從真實的自性去觀察,是沒有絲毫實體的。沒有自成、常住、獨立的自性,叫性空,性空不是否定破壞因果,是說一切都是假名。從緣生無自性下手,可直接擊破根本自性見。存在的是緣起的,緣起是性空的,到達了徹底的一切空,不會拖泥帶水的轉出一個不空來。自性,出於無始來熏習的妄現,而由不正確的認識加以執著,緣起法本不是這麼一回事,根本是一種顛倒。所以,把他破除了,只是顯出他的本相,並沒有毀壞因果。學教者,從種種方法,了解此自性不可得;修觀者,直觀此自性不可得。消除了錯誤的根本自性見,即可悟到諸法的無自性空,進入聖者的境地。這是性空觀,是佛陀說空的真意。
三、解勝義空見中道義:佛陀談空,目的在引我們窺見緣起的真相。我們因有自性見的存在,不能徹見緣起,永遠在生死戲論中打轉。要認識緣起,必先知道空,空卻自性,才見到無自性的緣起,緣起是本來空寂的。唯有在畢竟空中,才能徹底通達緣起的因果性相力用。不過,通達性空,有兩種人:一、鈍根:就是學大乘的在他證空的境地上,與二乘的唯入但空一樣。他知道因緣生法是畢竟空無自性的,在聽聞、思惟、修習、觀察性空時,是不離緣起而觀性空的。他雖知緣起法是因緣有、假名有,但因側重性空,到悟證時,見到緣起法的寂滅性,緣起相暫不現前。但空者所證的性空,是徹底的、究竟的。二、利根:他的智慧深利,在聞思抉擇時,觀緣起無性空;到現證時,既通達無自性空的寂滅,也不偏在空上,所以說「不可得空」。雖不觀緣起,但也同時能在空中現見一切法的幻相宛然,這就是性空不礙緣起、緣起不礙性空的中道妙悟。但證空性者,他起初不能空有並觀。般若證空,緣起相就不現;等到方便智能了達緣起的如幻,又不能正見空寂。依這一般的根性,所以說:「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方便將出畢竟空,嚴土熟生。」「慧眼於一切都無所見」,也是依此而說的。這初證性空無生的菩薩,有諸佛勸請,才從大悲本願的善根中,從空出假,在性空的幻化中,嚴土、熟生。那智慧明利的菩薩,證得不可得空,能空有並觀,現空無礙。依這特殊的聖者,所以說:「慧眼無所見,而無所不見。」要方便成就,才證入空性。經中說二乘聖者沈空滯寂,或菩薩但證性空,這不能作為性空不了,或者真性不空的根據。因為,就是到了菩薩的空有無礙,見到即空的假名、即假的空寂,仍然是空,不是不空,這與真常論者的思想不同。中國的三論宗、天台宗,都把現空交融的無礙,與真常論者空而實不空妙有的思想合流。根本的差異點在:性空者以為空是徹底究竟的,有是緣起假名的;真常者以為空是不徹底的,有是非緣起而真實的。雖有這兩種根性,結果還是一致的。在行證上,雖然或見一切法空,或見即空即假的中道,但下手的方法,也是一致的。深觀自我的緣生無自性,悟入我我所一切法空;從這性空一門進去,或者見空,或者達到空有無礙。龍樹說:「以無所得故,得無所礙。」所以無論鈍利,一空到底,從空入中道,達性空唯名的緣起究竟相。這樣,先以一切法空的方法,擊破凡夫的根本自性見,通達緣起性空,轉入無礙妙境,不能立即從即空即有、即有即空起修。本論名為中觀,而重心在開示一切法空的觀門,明一切法「不生不滅」等自性不可得。這不是不談圓中、不深妙;卻是扼要,是深刻正確。那直從空有無礙出發的,迷悟的抉擇既難以顯明,根本自性見也就難以擊破!中國學佛者,有兩句話——「只怕不成佛,不怕不會說法」;我現在可以這樣說:「只怕不破自性,不怕不圓融。」初心學佛者,請打破凡聖一關再說!
二 大小並暢
佛世所教化的是聲聞弟子,而佛自己卻是修菩薩行而成佛的。有佛與聲聞兩類,這是大小乘各派所共認的。本論的思想,佛與聲聞所解脫的生死是同一的,繫縛生死的根本也是同一的。流轉生死是什麼?無明緣行,行緣識等的十二緣起。現在說緣起性空,就是突破緣起的鉤鎖而獲得解脫。這不但聲聞如此,佛也還是從這緣起中解脫過來。所以說:生死與解脫,三乘是共的;生死根本,三乘也是共的,誰不擊破生死根本的自性見,誰就不能得到解脫。破自性見,需要般若空,所以《般若經》說:「欲得聲聞乘者,應學般若波羅蜜;欲得緣覺乘者,應學般若波羅蜜;欲得菩薩乘者,應學般若波羅蜜。」這可見不特生死根本與所解脫的生死是共的,就是所修的觀慧,也同是般若實相慧。這三乘共的思想,與根本佛教的思想契合;如說「三乘共坐解脫床」即是一例。不過其中也有小小的差別,就是聲聞法多明人空,大乘法多明法空。雖然所明的二空有偏重不同,但性空義畢竟是一。龍樹曾舉一個譬喻說:稻草所燒的火與樹木所燒的火,從他的所燒說,雖是兩個,而火的熱性卻是一樣,不能說他有何差別。所以解脫生死,必須通達空性。上面說過,自性見在一一法上轉,而認為有獨存的自我,這是法我見;若在一一有情上轉,而認為有獨存的自我,這是人我見。我見雖然有二,實際只是自性作怪。我們若欲通達我空法空,唯一的是從擊破自性見一門深入,所以說三乘同一解脫門。本論的〈觀法品〉,明白的指示,得無我我所智慧,洞達性空,即得解脫。大小乘的學者,都以性空為解脫門,不同其他的大乘學派說。
在通達性空慧上,大小平等,他們的差別,究竟在什麼地方呢?這就在悲願的不同。小乘聖者,沒有大悲大願,不發菩提心去利益有情;菩薩卻發廣大心,修廣大行,普願救濟一切有情。在這點上,表示了大小乘顯著的差別,一是專求己利行的,一是實踐普賢行的。至於在見實相的空慧方面,只有量的差別,「聲聞如毛孔空,菩薩如太虛空」;而質的方面,可說毫無差別。本論重在抉擇諸法真理,少說行果,所以本論是三乘共同的。不過,側重聲聞的《阿含經》不大多說空,多說緣起的無常、無我、涅槃;本論依《般若經》等,側重法空。也就是以《阿含經》的真義,評判一般有所得聲聞學者的見解,使緣起性空的為三乘共同所由的真義,為一般聲聞所接受,也就引導他們進入菩薩道了。這點,我們不能不知。聲聞學者初發心時,以無常為入道的方便門,見世間的無常生滅,痛苦逼迫,急切的厭離生死,欣求涅槃;所以放下一切,少事少業,集中全力去修習正行。菩薩就不能如此,假使厭離心太深,容易落在二乘中。因此,悲心迫切的菩薩,從性空的見地,觀察世間的一切,雖明晰的知道世間是無常的、苦的,但也能了知他如幻。這才能不為五欲所轉,於如幻中利益眾生,不急求出三界去證入涅槃。阿含重心在聲聞法,般若重心在菩薩道,本論是三乘共法,特明空義,也就隱然以大乘為中心的。見理斷惑,二乘是共的。要說不同,只是一是圓滿了的,一是沒有圓滿的;一是可以二諦並觀,一是不能二諦並觀;一是煩惱習氣都盡,一是習氣尚未清除。
三 立破善巧
凡是一種學說,對他宗都要加以批判,對自己的體系,都要加以建立。佛教中,不論是大乘、小乘,都要說明世間的生死流轉、出世的涅槃還滅;而且是貫徹了的,怎樣說流轉,反其道而行之,就是還滅,決不能另起爐灶。不過破立每每帶有主觀性,誰都說自己可以破他,可以立自,在別人卻未必就承認你。所以你用什麼理由破他,你必須不受同樣理由的反駁,才算能破他立自。龍樹學遍破了一切,目的實在是建立自己。流轉還滅,這是佛學者必須建立的,現在從緣起無自性的見地,觀察一切,對不能正確的地方,就用他自己所承認的理論,顯示他本身的矛盾困難。像印度學者具有權威的勝論、數論派,他們都從實在的見地各側重一面,主張因果一與因果異,因中有果與因中無果。在理論的觀察上,每每自己撞住而不通;他們的基本困難,就在執有實在。所以佛說緣起,是空無我的緣起,才能建立一切。龍樹說:如有毫釐許而不空的自體,在理論的說明上,必定要發生常、斷、一、異、有、無的種種執著;所以一切法不空,不但不能破他,也不能自立。論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這是說一切法必須在空中纔能建立起來,纔能立論正確,不執一邊,不受外人的評破,處處暢達無滯;這是本論立義特色之一。難破,不是一難就算了事的,你難別人,別人也可以反問你,你自己怎樣說的,他人也可以照樣的問你。這情形,在大小乘各派中都非常明白。比如唯識學者,破外色沒有實在極微,就說:你所執的實在極微,有六方分呢?還是沒有?若有六方分,那就是可分,怎麼可以說是極微呢?若沒有六方分,方分既沒有,怎麼還說是極微色?他破了外色的極微,就建立只有剎那剎那的內心變現。但我們也可用同樣的方法,問問他的內心,你的一念心有沒有前後的分呢?若說有分,那就不是剎那;若說沒有分,那麼這無分的剎那心,生滅同時呢?還是異時?若是同時,這是矛盾不通;若是異時,先生而後滅,豈不是有分非剎那嗎?這樣的反復徵詰,照樣的可以破他的內心有。又如犢子部,在五蘊上建立不可說我,難問他的時候,就說這是假有的呢?還是實有?若是實有,應離五蘊而有別體;如果是假有,那怎可說五蘊上有不即五蘊的不可說我呢?又如唯識宗破經部的種類,也是利用這假有實有的雙關法。但他自己,卻說種子是非假非實的;又可說世俗有,又可說勝義(真實)有。這雖破了對方,但仍不能建立自己,所以這種破立,是不善巧的。龍樹立足在一切法空,一切法是假名緣起的,這才能善巧的破立一切。若一切法是實在的、常爾的、獨存的,那甲乙兩者發生關係時,你說他是一還是異?異呢,彼此獨立,沒有關係可談。一呢,就不應分為甲乙。若說亦一亦異,或者非一非異,那又是自語相違。所以唯有承認一切法無自相,是緣起的假名。彼此沒有獨立不變的固定性,因緣和合生;彼此有相互依存性,也有統一性,但彼此各有他的不同形態,不妨有他的特性、差別性。這樣從無自性的非一非異中,建立起假名相對的一異。難他立自,都要在一切法空中完成。所以說:離空說法,一切都是過失;依空說法,一切都是善巧。這實在是本論的特色。
有人說:龍樹學為了破外小的實有計執,所以偏說一切皆空。這是不盡然的,龍樹學特闡法空,這是開發緣起的深奧,像《般若經》說:「深奧處者,空是其義。」這也是抉發緣起法的最普遍正確的法則,完成有與空的無礙相成。這需要批判掃蕩一切錯誤,才能開顯。當小乘隆盛、外道跋扈的時期,多拿他們作為觀察的對象,這是當然的。眾生有自性見的存在,本來主要的是破那個根本自性見。但一分世智凡夫,卻要把那個自性見,看為萬有的本體,作他思想的辯護者。這些世間妄智,在佛法外,就是外道(宗教、哲學等);在佛法內,就是一分小乘學者(不合佛意者),還有大乘的方廣道人,這自然要破斥了的。所以我們要審思自己的見地,是否正確,是否在自性見中過生活,不要把《中論》看為專破外道、小乘的。古人說:三論遍破外小,就是「遍呵自心」,這是何等的正確!《中論》的觀門,是觀破自性的方法,知道了這破斥的方法,凡是執著實有的,也什麼都可破。不要死守章句,只曉得這頌是破這派,那頌是破那派,不曉得檢點自心,不知道隨機活用。
從來學空的學者,常發生一種錯誤,以為空即一切空無所有,知道了空無所有,便以為一切都是假有的,一切都要得,就要什麼都圓融貫攝了。這樣學空,真是糟極了!譬如這裡一把刀,觀察他的真實自性,說沒有刀;俗諦所知的假名刀,還是有的。若這裡根本沒有一把刀,當然說無刀,如反過來也說有刀,豈不是錯誤之極!可說毫不知立破。一切法空,是破真實的自性,是不壞世俗假名的。但,緣起假名與第二頭、第三手不同,所以世俗諦中雖一切唯假名,而假名的有無,也還是有分別。如外道的上帝、自在天、梵天等,佛法中無分的極微色、剎那心等,都是妄執,如以為有緣起假名,必會弄成邪正不分、善惡不分。大略的說,我們明淨六根所認識的一切,在一般世間常識中(科學的真實,也屬於此),確有此體質相用的,須承認他的存在。如果否認他,這就與世間相違了。這裡面,自然也有錯誤。而我們習見以為正確的,或隱微而還沒有被我們發現的,這需要世間智的推究發明。菩薩如果證悟一切法空,正見緣起的存在,那更有許多不是一般常識所知的呢!
龍樹學的立破善巧,歸納起來有兩點:一、世出世法,在一個根本定義上建立。就是世間的生死,是性空緣起,出世的生死解脫,也是性空緣起。所不同的,在能不能理解性空。能理解到的,就是悟入出世法,不能理解到的,就是墮入世間法。所以世間的一花一草,出世間的菩薩行果,都是性空緣起,這就達到世出世法的一貫。二、聲聞法與菩薩法,同在解脫生死的根本自性見上建立。就是聲聞人在性空緣起上獲得解脫,菩薩人同樣在性空緣起中得解脫。所不同的,菩薩的大悲願行,勝過了聲聞,這就達到了聲聞法與菩薩法的一貫。龍樹深入佛法的緣起,在立破上,可說善巧到了頂點。
四 中論在中國
龍樹中觀學,在佛教中,無論是從印度、西藏、中國講,都曾引起很大的影響,現在單就中國來說。中國自羅什三藏在長安逍遙園翻譯出來,中國佛學者,才真正的見到大乘佛法。過去雖也有人談空,但都不理解空的真義。什公門下,有幾個傑出人才,僧肇法師是最有成就的,羅什三藏曾稱讚他「秦人解空第一」。他與什公的關係,也比較密切,在什公未入關以前,他就到姑臧去親近什公,又隨侍什公來長安,親近了十有餘年。他著有《肇論》、《維摩經註》,思想很切近龍樹學的正義。有一部《寶藏論》,也傳說是僧肇作的,其實是唐代禪和子的胡謅託古。其次,曇影、僧叡二法師,思想也都相當正確,所以什公說:「傳我業者,寄在道融、曇影、僧叡乎?」那親近什公不久,號稱什門四哲之一的(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的)道生法師,他是南京竺法汰的弟子,非常聰明,但他到長安不久就走了。對什公的性空學,沒有什麼深入,也並不滿意。他回到南京,並未弘揚什公的大乘學,卻融貫儒釋,糅合真常。他著名的《七珍論》,像《佛性論》、《頓悟論》,與什公學都不吻合。什公西逝兩三年,關中大亂,護持佛教的姚興也死了,什公的龍樹學沒有得到健全的發揚,特別是肇師青年早死(素患勞疾),是什公所傳大乘學的大損失。把什公所譯的經論,傳到南方來的,像慧觀、慧嚴他們,積極從事經論的翻譯;所弘的教法,也傾向覺賢的華嚴、曇無讖的涅槃。真常的經論緊接著大量的譯出來,如《涅槃經》、《金光明經》、《菩薩善戒經》、《楞伽經》等經,所以中國的性空學,起初是沒有大發展的。這主要的,中國人的思想,與印度有一重隔礙,認為一切菩薩的論典、一切大小的經典,都是一貫的,所以雖讚揚什公的譯典和性空,但喜歡把各種思想融於一爐。這樣,性空大乘與真常大乘,早就種下了合流的趨勢!
稍後,什公門下的思想,從北方傳來江南的,有三大系:第一系是成實大乘師,他們以為三論(《中論》、《百論》、《十二門論》)偏空,關於事相太缺乏了;而什譯的《成實論》,不特明人法二空與性空相同,還大談事相。他們把《成實論》看為三乘共同而且是與大乘空理平等的,所以用《成實論》空有的見解,去講《法華經》、《涅槃經》等大乘經,成為綜合的學派——成論大乘。當南朝齊、梁時代,成實大乘,盛到了頂點。這一系像彭城僧嵩、壽春僧導們,都是什公的及門弟子,從長安東下,到彭城(今江蘇徐州)、壽春(今安徽壽縣),再向南到揚都(現在的首都),再沿長江上下。第二系是三論大乘,這與成實大乘師,有相當的關係。這一系的前驅者,像宋北多寶寺的道亮(廣州大亮),他是從關河來的,他弘揚「二諦是教」的思想,是三論學初弘的要義之一。他的弟子智林,是高昌人。他自己說年輕的時候,曾在關中學過肇公假名空的思想。師資二人,在三論的勃興上,有著很大功績的。齊末,遼東(東北人)僧朗法師來南方,在棲霞山,大破成實大乘師,特別弘揚三論、華嚴,確立復興了什門的三論宗,但僧朗的傳承不明。到了陳隋時代,達到全盛。他們以《中論》、《百論》、《十二門論》為抉擇空有的基本論,在這個根本思想上,去溝通一切經論。隋唐之間的嘉祥大師,集三論之大成,他的思想,雖也採取成實大乘的許多精確的思想,但加以極力的破斥。他受北方地論宗、南方攝論宗的影響不小,他不但融合了真常的經典,還以為龍樹、無著是一貫的,所以三論宗依舊是綜合學派。研究三論的學者,先要認識清楚:學三論?還是學三論宗?如果學三論,那三論宗的思想,只可作參考,因為他的思想,是融合了真常的。若學三論宗,這就不單是三部論,其他如《淨名經》、《法華經》、《勝鬘經》、《涅槃經》等大乘經,都是三論宗的要典。判教、修行、斷惑、位次、佛性這些問題,也都要理會明白。如以為三論就是三論宗,這是非常錯誤的。第三系,是陳代來南方的天台大乘,南嶽慧思、天台智者,他們是從現在的平漢路南下的,先到南嶽,後到揚都,再後到浙江天台。天台宗也還是龍樹學之一,思大師對《般若經》、《法華經》二經並重;智者大師比較上特重《法華經》、《涅槃經》,所以他判二經為最高最究竟。這樣,天台學者,比較三論宗,受真常的思想,要格外濃厚。北方的禪宗、地論的思想而外,又吸收了南方的成論、三論、攝論各派,才組織他宏偉的體系。因此,天台宗是更綜合的學派。智者大師對龍樹的《大智度論》,有特深的研究;對於南北的學派,批判又貫攝,能直接依據大小乘經,把當時的學派思想,作有系統而嚴密的組織。他的精髓在止觀;天台比三論,確要充實些。不過,三論宗有許多思想,卻比天台要接近龍樹學。成實大乘,與龍樹學相差太遠,但與中國的佛教,卻關涉很深。三論、天台,都應該研究參考。
三論學者談二諦皆空,有三種方言,主要的意思:一、世俗中空自性執,勝義中空假有執。有人執假有是有體假,有的執無體假,但他們都以為假法不能沒有,所以又執有實在的假體或假用。為破假執,故說勝義空假。這是二諦盡破一切的情執。二、世俗空,空自性的生滅不可得;勝義中空,不是空卻如幻的假有;因果假有,怎麼可破!上面說空假,其實是假執。所以勝義中空的真義,是即幻有而空寂,顯示假名諸法的寂滅性。此二諦,是在世俗的緣起幻有上,離去自性的妄計(世俗中空),顯示勝義的寂滅性(勝義中空)。三、世俗所說的空,與勝義所說的空,雖好像世俗中破自性執,勝義中即假有而空寂,其實是一個意義,不是對立的。從性空上說,在緣起上離去情執(世俗),性空的真相就顯現出來(勝義)。如暗去與明來,並非二事,所以說「以破為顯」。從幻有說,空卻自性才是緣起假名(世俗);緣起空寂,其實空中不礙一切(勝義)。這三種說明,不過是一種方式而已,懂得的人,只一句「緣有性空」,就是一句「緣起」,也就夠了。三論宗的空有,是無礙的,目的在說明緣起即空、即假、即中;但說明上,是側重於離一切執著,顯示畢竟清淨的。天台學者談緣起性空,重視空假無礙的中道。他說中諦「統一切法」,立足在空有無礙、寂然宛然的全體性,離一切執是空,宛然而有是假,統合這空假二者是中。這三者,是舉一即三、三而常一的。中國人歡喜圓融,總覺得天台的思想圓融、理論圓融,三論有所不及。其實,三論學者重《中論》,只談二諦,比較上要接近龍樹學。天台的離妄顯真,近三論;統合一切之空有無礙,是更與真常雜糅的。
五 中論之組織
我們若知一論的組織,於全論的內容,也就得到一個要略的概念。但是科判《中論》是很難的,古德每一品品的獨立,不能前後連貫起來。本論的中心,在說明世出世間的一切法,不像凡夫、外道、有所得小乘學者的所見,在一一法上顯示他的無自性空。空性遍一切一味相,通達此空,即通達一切,所以論文幾乎是每品都涉及一切的,但不能說完全沒有次第。不從破的方式看,看他所破的對象是什麼,就可看出本論是全體佛法,而以性空掃除一切執著。
本論以《阿含經》為對象。阿含是根本佛教,思想是「我說緣起」,緣起是「空諸行」,正見性空的緣起,才能正見佛陀的聖教。本論從性空緣起的見地,建立佛教的一切。有人以為龍樹專說一切法空,這是錯誤極了!龍樹的意見:佛法——世出世法,不要說凡夫、外道,就是大部分的小乘學者,也不知道;像他們那樣說,是錯的;要理解一切法空,才能正確的理解佛法的一切。這可以說,開發阿含的深義,就是用性空無所得的智光,顯示了真的佛教。真佛教,自然是真的聲聞乘,也就是真的菩薩乘。所以古人說:三論是無所得小、無所得大。概略的說,《阿含經》廣說緣起有,從緣起有而略示本性空寂。小乘阿毘曇,不免離去本性空而說一切有。大乘經,從一一緣起有上開示法法的本性空。本論,從法法性空的正見中,廣觀緣起法;是大乘論,而所觀、所破,是《阿含經》所開示的緣起有,與小乘論師們的妄執,也是大乘學者的開顯《阿含經》深義。
二十七品最初的兩頌,是作者敬禮釋尊,顯示佛說甚深緣起的大法,能離一切戲論顛倒,而得諸法的寂滅性。最後有一頌,是作者結讚世尊,讚佛慈悲說此微妙深法,令有情離一切見。中間二十七品,廣說緣起正觀。大科分判,三論宗依青目《釋論》:前二十五品,「破大乘迷失,明大乘觀行」;後二品「破小乘迷執,辨小乘觀行」。天台學者說:本論以緣起為宗,第二十六品,正是說的緣起,為什麼一定判為小乘?所以通而言之,全論二十七品,同明佛法;別而論之,這可說前二十五品是明菩薩法,第二十六〈觀十二因緣品〉,明緣覺法;後一品明聲聞法。現在判《中論》,不分大乘小乘,因為性空義是三乘所共的。初二品,總觀八不的緣起法,後面的諸品,別觀八不的緣起。總觀中,第一〈觀因緣品〉,重在觀集無生。生死流轉,因果相生,是生生不已的緣起;現在總觀一切法無生。第二〈觀去來品〉,重在觀滅不去。涅槃還滅,好像是從生死去入涅槃的;現在總觀法法自性空,沒有一法從三界去向涅槃。後二十五品,別觀四諦,觀苦是性空,觀集是性空等。一、觀世間(苦)有三品:(一)、〈觀六情品〉,(二)、〈觀五陰品〉,(三)、〈觀六種品〉。這是世間苦果,有情生起苦果,就是得此三者。本論所說的,與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的次第不完全相同,卻是《雜阿含經》的本義。六處、五蘊、六界和合,名為有情。這像《舍利弗阿毘曇論》、《法蘊足論》,都是處在蘊前的。這是有情的苦體,觀世間苦的自性空,所以有此三品。二、觀世間集有十二品(從〈觀染染者品〉,到〈觀業品〉),這又可分三類:初五品,明惑業所生;說三毒、三相(有為相)、作業受報的人法皆空。次兩品,明生死流轉;從因果的相續生起中,觀察他的無三際、非四作。次有五品,明行事空寂。說了世間集,就要進而談世間滅,但世間集是否能滅呢?顯示世間集的無自性空,諸行無常,無實在性,這才可以解脫;解脫也自然是假名非實的。三、觀世間滅有八品,初〈觀法品〉明現觀,觀一切法相,無我我所,離欲而悟入法性。次觀時等三品,明三乘的向得。要經過幾多「時」間,從「因」而「果」,「成不成」就!其實,時劫、因果、成壞,都是無自性的。後四品講斷證。斷證者是如來;所破的顛倒、所悟的諦理、所證的涅槃,是所;這一切是性空如幻的。四、觀世間滅道有兩品,就是觀諸法的緣起,離一切的邪見。這是本論的大科分判,茲列表如下:
┌標宗……………………………………(最初二頌)…┐ │ ┌總觀┬觀集無生…………………………………┴觀因緣品 │ │ └觀滅不去……………………………………觀去來品 │ │ ┌……………………………………觀六情品 │ │ ┌觀世間┼……………………………………觀五陰品 │ │ │ └……………………………………觀六種品 │ │ │ ┌染則生┬…………觀染染者品 │ │ │ ┌惑業所生┤ └…………觀三相品 │顯義┤ │ │ │ ┌…………觀作作者品 │ │ │ │ └作則受┼…………觀本住品 │ │ │ │ └…………觀燃可燃品 │ │ │觀世間集┤生死流轉┬無三際……………觀本際品 │ │ │ │ └非四作……………觀苦品 │ │ │ │ ┌諸行………………觀行品 全論組織┤ │ │ │ │觸合………………觀合品 │ │ │ └行事空寂┤有無………………觀有無品 │ └別觀┤ │縛脫………………觀縛解品 │ │ └行業………………觀業品 │ │ ┌現觀……………………………觀法品 │ │ │ ┌…………………………觀時品 │ │觀世間滅┤向得┼…………………………觀因果品 │ │ │ └…………………………觀成壞品 │ │ │ ┌人…………………觀如來品 │ │ └斷證──┤ ┌………………觀顛倒品 │ │ └法┼………………觀四諦品 │ │ └………………觀涅槃品 │ └觀世間滅道┬正觀緣起……………………觀十二因緣品 │ └遠離邪見…………………┬觀邪見品 └結讚……………………………………(最後一頌)…┘
正釋
觀因緣品第一
一切法的存在與生起,是依於因緣的,這是佛法的根本義,所以先觀察因緣,看他是怎樣的生起一切法。泛泛而談世間一切法有因有果,世人也未嘗不說,但唯有佛教特別談到:凡是存在的,是從眾緣所生的;非緣生的,一點也沒有。因、緣二字,在根本聖典中,有何不同,很不易說,如集、因、緣、生、根、觸等,都名異義同,不過習慣都簡單的只說因緣罷了。一般的解釋:親切的、主要的條件是因,疏遠的、次要的條件是緣。其實也不一定。如薩婆多部說六因,《舍利弗毘曇》說十因,《瑜伽論》說十因,是包括一切因緣在中的;銅鍱者說二十四緣,《舍利弗毘曇》說十緣,說一切有部說四緣,因也是包括在內的。怕是有部學者吧!把種種因緣,精練為四緣,為後代學者所通用。佛說一切法從因緣生,目的在破邪因、無因,常見、斷見等錯誤,又開示一切法的寂滅性。這本是佛學中,普遍而共認的。但一般人對緣生的見解,生起不正確的錯誤,主要是以為有實在的法,從實在的緣生。本品觀因緣,就是否定自性有的因緣生,深刻的通達諸法無自性空。如一般所講的因緣,雖不同於外道的妄計,但不徹底。所以《般若經》說:『欲知四緣,當學般若波羅蜜。』龍樹曾假設問答,而給以說明:講四緣,毘曇是詳細不過的,為什麼學習四緣要學般若呢?《般若經》似乎沒有廣談四緣吧!要知道:四緣生法,從實有的見地去看,起初似乎是可以通的,但不斷的推究,不免要成邪見。你想!四緣生一切法,而四緣本身也要從緣生,這樣再推論,其他的緣,仍須緣生,緣復從緣,就有無窮的過失。若說最初的緣不須緣生,那又犯無因生的過失,所以有他的困難!若能理解一切法畢竟空,才能建立如幻的緣生,不再陷於同樣的錯誤!這樣,本品觀因緣,就是觀察能生的因緣,若如實有者所說,是不行的。但性空者,並不否定四緣,如幻如化的四緣是有的,從這樣的因緣生起,不僅遮破了自性的緣生,也顯示了一切法本性空寂的不生。
甲一 標宗
此二頌八句,初四句標緣起的八不,次二句明八不緣起的利益,後二句是作者禮讚。這兩頌標明了全論的宗趣所在,不是〈觀因緣品〉的頌文,因為在論初,所以附在本品之前。八不分四對,要說明八不,先從生滅等四對說起。生滅有三種:一、一期生滅,這是一般人所能明了的,如人初生叫做生,後來死亡叫做滅,這是在一期相續中,呈現的諸行無常相。有生必有滅,有情如此,無情也如此;如世界初成是生,後經幾多劫的相續到毀壞是滅。這生滅,在相續中,有分為生、住、滅三相的,有分為生、住、異、滅四相的。二、剎那生滅,如人從生到死的一期生命中,從深叡的智慧去觀察時,才知道是剎那剎那的生滅變化著,沒有一念(極短的時間)不在潛移密化的。假使有一念停滯在固定的不變中,在論理上說,此後沒有任何理由,可以使它變化;事實是無常變異的,所以成立剎那生滅。三、究竟生滅,這是一般人更難理解的。一期生命結束了,接著又受生,生而又死,死而又生,生生死死的連續不斷,如大海的波波相次,成為世間生生不已的現實,總名為生。等到截斷了生死的連索,達到無生的寂滅,這叫做滅。這究竟的大生滅,如十二緣起的『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就是。這種生包括了世間的生死法,滅包括了出世的涅槃法。常斷有二義:一、一期的,時間的連續上,起初是這樣,後來還是這樣,這就是常。在前後的連續中,完全解體,就是斷。二、究竟的,就世間生死邊說,常在生死中,這叫常。斷除種種的煩惱,斷生死,這叫做斷。但佛教中,凡是世間法,是不大說為常的,多稱為相續,因為常容易與梵我論混濫。在出世解脫邊說:解脫生死的涅槃,本來如是,所以也說為常,但這常是超時間性的。斷煩惱而顯證的,也偶然的稱為斷的。但怕它與斷滅見相混,所以多說為『空』、『寂』、『離』等。一異呢,也有二:一、外待的,若觀此法與彼法,沒有依存的關係,而是獨立的,那就是獨存的一與對立的異。二、內含的,隨便觀察一法,他是因緣和合而一合相的是一,在和合的一相中,存有種種差別,這就是異。但不空論者,常以為前一種是真實的,後一種是假名的。一與異,別譯作一與種種,這可以概括總合與部分,統一與對立,同一與差別,和合與矛盾,單一與雜多等。來出,是就人或法的動作的內外向說的。從彼而到此是來,從此而到彼是出(出就是去)。這八者(《大智度論》加因、果為十),包含了世間的根本而最普遍的法則,即是現起、時間、空間、運動四義,為一一法所必備的。因為存在者必是現起的,必有時間性、空間性,又必有運動,所以,這四者,實在總攝了一切。如執有真實自性的八法(四對),就不能理解說明世間的實相,所以一一的給以否定,說: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出。
八不可以作多種不同的觀察,綜合這八不,可以破一切戲論;就是單說一句不生或不常,如能正確的理解,也可破一切。可以說:一一不中,遍破一切法。現在,不妨作一種解釋。
『有』、『生』,我常用存在、現起來解釋的;有是存在,生是現起。似乎前者的範圍廣,顯在的、潛在的,都是有;後者只是存在中一分現起的。但據龍樹的正見看,存在的有和現起的生,二者的範圍,到底是同一的。意思說:凡是存在的,就是現起的;沒有現起的存在,等於沒有。一般人以為甲功能存在而沒有發現;其實,有甲功能存在,等於甲功能的現起,不能甲功能存在而沒有現起。他們的意境中,是近於因中有果,而不是直觀法法的當體與法法的相依相成。《中論》的本義是現起即存在。這生起即存在的緣起法,自然有顯現或隱微的,有我們所從來沒有發見的。『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其實同是緣起,沒有有而不是生的。生是因緣的生起,有是因緣的存在。實在論者,執著自性有與自性的生起。既然以為自性有,不論他說不說生起,他終究是反緣起的。觀察這『自性有』非有,名為無自性空;自性有的生起不成,名為無生。無自性有,也就沒有自性無;無生也就無滅。這包含了存在與非存在、存在與現象的問題。這存在與生起的,不理解緣起,從自性見去認識,那不問他是直線的、曲折的、旋形的,總覺得在時間的活動中,是前後的。如果在一期中,見某種相似相續的存在,就以為昨天如是,今天仍如是,有一常住不變的存在。若在無常變化中,或者色,或者心,不能發覺它前後的相續關聯,就以為是從此斷滅。這是常與變的問題。從自性有的觀念去觀察同時的彼此(也可從時間上說),如以為此法與彼法有同一性,就覺得合而為一,沒有差別可談(有差別,他以為就是非實在的),成為渾一的整體。如發見了差別,就以為一一的獨存而彼此敵對著。這是統一與對立或一體與雜多的問題。從自性見去觀察那存在與生起的,在時空中的運動,覺得不是從此去彼,就是從彼來此。而這樣的來去,在時空的一點,他們只能說不動的,要說動,就發現它的矛盾不通。這是運動問題。這存在與非存在,常與變,統一與對立,是緣起的三相;而在自性見者,也就是自性的三態。而這三一無礙緣起相的運動,自性有者,也不能認識。所以他們的生滅斷常一異來去,一一給它個不字,開顯了緣起空寂的實相。自性空,才正見了緣起假名的生滅來去。不過八不的意義非常繁廣,這只是一種方言而已。
「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佛在經中,說這八不的因緣(緣起的異譯,與〈觀因緣品〉的因緣不同),是善能滅除一切戲論的。善滅的滅字,什公譯得非常善巧,這可從兩方面說:一、八不的緣起說,能滅除種種的煩惱戲論,種種不合理的謬論,不見真實而起的妄執。二、因種種戲論的滅除,就是自性的徹底破斥,能證得諸法的寂滅,出離生死的戲論海,走入寂滅的涅槃城。龍樹菩薩洞達了這緣起法的甚深最甚深,難通達極難通達,而佛卻能善巧的把它宣說出來,這是很難得的。不說在世間的學說中第一,就是在佛陀的一切聖教中,緣起也是最深刻的、最究竟的。這樣的善說緣起的大師,怎能不懇切至誠的敬禮!所以說:「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
關於八不與二諦的關係,向來有幾種解說不同。從世俗、勝義諦說,八不是世俗呢?是勝義呢?清辨論師說:不生不滅、不一不異,是依第一義諦說的;不斷不常,是依世俗諦說的;不來、不去,是依二諦說的。也有說:這都是依第一義諦說的。他是主張世俗中有生滅自相的。《大智度論》講到第一義悉檀,也是引這八不來解釋的,可見是依第一義諦有八不。這樣,世俗中難道是生滅一異常斷來去的嗎?也是,也不是。這意思說:觀察緣起的自性,八事不可得,本是勝義諦的八不觀,所以可說是依第一義諦說的。不過,勝義諦觀不單指性空的實證,聞思修的觀慧也是中觀。這聞思修的勝義慧,是在緣起法上尋求自性有的生滅、斷常等,緣起法中沒有這自性的生滅、一異等。固然勝義諦中空無自性,也可見世俗諦的緣起相中也是沒有的,所以世俗是無自性的緣起。自性的生滅、常斷、一異等,二諦俱破。二諦中自性都不可得,這才世俗中無自性的緣起,與勝義中緣起的性空,相成而不是互相矛盾的。這才是佛教的性空緣起的正見。緣起是無自性的,我們執著他自性有,這不是錯誤到極點了嗎?所以在世俗法中,觀察無自性可得,即能觀入勝義空性。
從學派上看,說一切有系是以緣起為有為法,是因;大眾、分別說系,以緣起為無為法,是因果的理則。緣起無為者,也可說緣起法是不生不滅的,但不是中觀的正見。緣起有為者,可以在因果體用上說不生不滅等,但也不是中觀的正見。中觀者的八不緣起,是依《化迦旃延》等經而闡揚的,從生滅一異的假有無實上,顯示不生不滅等。所以從勝義諦說,不生不滅等,是緣起法的本性空寂;從世俗諦說,這是緣起的幻相無實;而世俗與勝義是無礙的,這才是本論的正見。本來,佛在因果相生中,見到因果的條理,悟到這因果理事的幻化非真而悟入空寂。佛所證在此,所說亦在此,從緣起的生滅顯示寂滅,才是佛說緣起的目標所在。這唯有在般若等性空經、中觀等性空論,才圓滿而扼要的開示出來。
古代三論宗講的單複橫豎,是很有意義的,若能理解單複,就不會受圓融的牢籠,才能博而能約。有、無是單句,亦有亦無、非有非無是複句。一方面看,亦有亦無,是有無的綜合,而非有非無,又是前三者的否定,或亦有亦無的另一說明。但在另一方面看,複句,只是言辭的變化,內容並不見得奇妙。明白的說,有有、有無,還是有;非有、非無,還是無。再說得徹底一點,有可以包含了有有、有無、有亦有亦無、有非有非無;或者更進一步,有雙亦雙非,有非雙亦雙非……。看來單純的有,或者還包含得多一點,包含一切的存在。但是一般學佛法者,容易受名相的轉動,以為亦有亦無是包括了有無的,比單說有無要進一步。不知亦有亦無還是有,而無卻是一切的否定。如能理解單複的無礙,才知八不的不字,比那不而非不,要徹底得多。再說橫豎,橫,是相待的假立,如說有,同時就有無與他相對,沒有無,有的觀念就不能成立。豎,是超情的,眾生在不是實有上,執著為有,可以用無來否定他。但說無的用意,是因指見月的,並不叫你想像執著有個實在的無。真正性空的空,八不的不,無自性的無,都是不能滯在假說相待上的,是要你離執而超越的、離去自性的,這叫做『破二不著一』;若從相待上去理會,這叫做『如狗逐塊,終無了時』。這又與單複有關。眾生執實有,所以說空;懂得佛陀的真意,悟入性空,早是一了百了。但有人把有同空對立起來,以為這是有的,那是空的,所以又說非有非空,其實非有非空還是空。有人又執著有空非有非空,所以又說非(空有)二非(非有非空的)不二。懂得的,還是一致的。無差別中作差別說,橫的是假名,豎的是中道,中即離能離所而為自覺的境界。但執著絕對中道,把他同假名對立,還不是一樣的錯誤嗎?所以,像八不中的不生,不能看為與生對立的一法,或者單不此生而不能不一切。龍樹說:是非生,非不生,非共(俱),非不共,名為無生法忍。無生是這樣的單複無礙、橫豎無礙,其他的也無不如此。
甲二 顯義
乙一 總觀
丙一 觀集無生
丁一 觀四門不生
此二頌,明四門不生,這在本論中,與標宗的八不頌,同是膾炙人口的。凡是以為一切法是自性有的,那就必是生起的;所以觀察它是怎樣生的。如生起不成,就足以證明非自性有的空義。講到生,不出有因生、無因生兩類;有因中又不出從自生、從他生、從共生三種,合起來就是四門。既是自性有,那從自體生嗎?不,就轉為別體的他生,這二者是一正一反;共是自他和合生,就是合(正),又不能生,那就達到非自他共的無因(反)。這已達到了思想的盡頭,再說,也不過是層樓疊架的重複。凡是主張自性有的,就可以此四門觀察,不能離此四門又說有自性的生。四門中求生不得,就知一切自性有的不生了。所以這是能遍破一切的。像印度外道講生,雖有很多流派,不出這四種:數論主張因果是一的,這是自生;勝論主張因果是異的,是他生;尼乾子主張因果亦一亦異的,是共生;自然外道主張諸法自然有的,是無因生。如果佛法中有執為自性有的,也不出這四門。
「諸法」的法字,或者譯作物體,梵語中是說實在性的東西,就是自性有的東西。自性有的諸法,「不」會是「自生」的。自生,是說自體能生起的。假定是自體生的,那在沒有生起以前,已經生起之後,是沒有差別的,依本有自性而生起,這纔合乎自生的定義。但是,不論在何時、何處,什麼也不會這樣生的。為什麼呢?自生,本身就是矛盾不通。凡是生起,必有能生與所生,既含有能所的差別,怎麼能說自體生呢?可以說自即不生,生即不自。同時,凡是生起,必然與未生有一種差別;未有而有,未成就而成就。現在說自體如此生,生個什麼東西呢?可說是一點意義都沒有。並且自體如此生,就不須其他條件,那麼,前念既如此生,後念也應如此生,生生不已,成為無窮生。若說要有其他的條件,所以前念自生而後念不生,那就失卻自生的意義了!所以沒有一法是自生的;自生只是從自性見所起的妄執罷了!有人以為既不是自生,應該是他生,他是別體的另一法。其實,既沒有從自體生,也就「不從他生」,要知他生是同樣的矛盾不通。可說他即不生,生即不他。凡是此法由彼生的,彼此就有密切的關聯,決不能看為截然無關的別體。別體的他能生,這是絕對不能的。譬如火從木生,火木不是能截然各別的,不然,水呀、鐵呀,這一切法,豈不也是別體的他?他木能生火,他水、他鐵等也應生火了。同是別體的他,為什麼有生不生的差別呢?假如說:他生的他,是有關係而親近的他;那無關而疏遠的他,不可為比例。這也不然,既有親疏的差別,為什麼說同是別體的他呢?不能生的是他,能生的就不應是他了。所以執著自性有的,說另一別體的他能生這實有法,是不合理的。一般人執自生的少,主張他生的多,我們必須破斥這他生的妄計!有人以為單自不生,獨他也不生,自他相共當然是可生的了。他們的見解,就是果體已經成就了的,或是果體的理,或是果體的功能,再加以其他的條件的引發,自他和合就能生諸法。「不共」生,在青目釋中是不廣破的,因為共生不出自他,自體不能生,他體不能生,自他和合怎能生呢?如一個瞎子不能見,許多瞎子合起來,還不是同樣的不能見嗎?所以說共生是犯有自生、他生的雙重過失。有一類外道,對世間一切的存在與生起,不知其所以然,看不出它的因緣,於是便以為一切的一切,都是自然如此的,執著是無因生的。果法從無因而生,這在名言上又是自相矛盾的,有因纔有果,無因怎會有果呢?現見世間有情的事情,要有人功纔成就,若完全是無因的,人生的一切作業,豈不都是毫無意義?貧窮的自然貧窮,富貴的自然富貴,這麼一來,世間的一切,完全被破壞了。同時,如果是無因而有果,此地起火,別地為什麼不起呢?同樣是無因的,為什麼有生有不生?別地既不起火,可見這裡的火,是自有他的原因,只是你不能發覺罷了!所以說「不無因」生。主張自性有的,都可用這四門觀察它的怎樣生起。一一門中觀察不到,就可知自性生不可得,所以說「是故知無生」。
反過來問中觀學者,諸法究竟有沒有生呢?有生,是自生呢?他生呢?共生呢?還是無因生?敵者還不是可以用同樣的方法來破斥你。中觀者說:一切法是緣生,緣生是不屬前四生的,所以就免除了種種的過失。古代三論宗,從一切法無自性的觀念出發,說一切法唯是假名,不從自他等生。如長短相待,他的初章中假說:『無長可長,無短可短。無長可長,由短故長;無短可短,由長故短。由短故長,長不自長;由長故短,短不自短。不自長故非長,不自短故非短。非長非短,假說長短。』這意思是:從長短的相待相成中,理解無長短的自性(也叫做中)。唯其沒有長短自性,所以是假名的長短(也叫做假)。這無自性的長短,觀察他的自性有(如四生),雖畢竟清淨,一毫不可得,而假名的緣生宛然。他從緣起理解到無自性,在無自性上成立相待假(這叫成假中、中後假)。這一觀察過程,是非常正確的。天台破他有他生過。照天台家的意思,一切法非自他等生,是不可思議的因緣生,即空即假即中的緣起,是不可思議的。在他的解說中,有『理具事造』說。天台家的緣起說,是妙有論,與中觀的幻有論多少不同。西藏傳月稱的解說:諸法因緣生,就是無自性生,無自性生,所以是緣生。這無自性的因緣生,唯是觀待的假名,與三論宗的見地相近。常人直感中的一切,皆有自性相浮現在認識上,就是有一自成的、常爾的、獨存的感相。若因此主張自性有,以為是實有的,就可推究這自性有到底是怎樣生起的。這不是自生,就是他生,或者共生、無因生,不能離這四生更說有生。在四生中,得不到自性有法的可生,才知沒有這樣的生,就是無自性生。有中觀正見的學者,解了一切法的無自性生,是如幻如化的緣生。一切法本沒有獨立的自性,是種種因緣的和合生。如鏡中像,不能說是從玻璃生,面生,光生,空間生;尋求像的自性,永不能得,而在種種條件的和合下,就有此假像。生也不見有一自性的像從那裡來,滅也不見有一自性的像到那裡去。這如幻的緣生,不以為他是真實的,所以不應該作四門觀察,四門觀察是觀察真實的;而世諦假名,是不為勝義觀所得的。因為外道、小乘都執有實在的自體,所以用四門破除自性生,而無性的緣生,不能與四生混濫的。
『如諸法自性』一頌,在其他的譯本中,在立四緣頌之下。青目釋卻提在前面,我們就根據青目釋解釋。上一頌是標,這一頌是釋。八不頌雖列舉了八不,但〈觀因緣品〉卻專釋不生;不生中初頌是用四門觀察,第二頌主要的在解釋無自性生。自性生不可得,其他三生也就容易知道不可得。自性生是四門的根本,如不生是八不的根本一樣。何以自生他生都不可能呢?「如」一切「諸法」的「自性」是「不在於緣中」的,所以決沒有從自性生的。因緣和合的存在,是由種種的條件所生起。自性卻是自成的,本來如此的。自性與緣生,不相並立。所以凡是自性成的,決不假藉眾緣;凡是眾緣生的,決無自性。一切法依眾緣而存在,所以就否定了自性有。沒有自性,當然沒有從自性生了,自性生尚且不可得,他性生當然不成。這因為,他性實際就是自性,從彼此互相對立上,說此是自性,說彼是他性。如在他法的自體看,還是真實獨存的自體。所以說:「以無自性故,他性亦復無。」自他都不得生,又怎能說共生?有因尚且不生,何況無因生?這是不難了解的,所以頌文也就不說了。
丁二 觀四緣不生
戊一 立
觀四門不生,遍破了一切自性實有者;觀四緣不生,卻針對著佛法內部的學者。說一切有系主張四緣能生諸法。論主說因緣生不是自性生,說一切有系雖表同情,但以為四生中的他生,是沒有過失的,緣生還不是他生嗎?所以引證佛說與阿毘曇中的四緣,成立他實有一切法可生。「因緣」,在大乘唯識學上,說唯有種子生現行、現行熏種子是因緣。但有部說因緣,體性是一切有為法;在有為法作六因中的前五因(同類因、俱有因、相應因、遍行因、異熟因)時,都名因緣,意義是能為親因的緣。「次第緣」就是等無間緣,體性是一分的心心所法。前念的心心所法,能為次第的後念心心所法生起之緣,所以叫次第緣。有部的因緣,是通於三世的,次第緣則限於過去現在,因為未來世的心心所法,是雜亂的,還沒有必然的次第性。過去現在中,還要除去阿羅漢的最後心,因為剎那滅後,不再引生後念的心心所,所以也不是次第緣。「緣緣」,就是所緣緣。心心所的生起,必有他的所緣境,這所緣境,能為心心所生起之緣,所以叫(所)緣緣。像滅諦無為等,都是所緣的、可知的,所以緣緣通於一切法。「增上緣」,不論那一法,凡是有生起他法的勝用,或者不礙其他法的生起,都叫增上緣。這本可以總括一切緣,這裡是指三緣以外的一切。一切法生,不出此四緣,此外更沒有餘緣可以生法的。所以說:「四緣生諸法,更無第五緣。」從緣生的一切有為法,不外心、色、非色非心三類。色法是依因緣、增上緣二緣生的。心心所法,依四緣生。非色非心的不相應行法中,像無想定、滅盡定,有因緣、次第緣、增上緣三緣;不是心法,所以沒有所緣緣。其他的非色非心法,也從因緣、增上緣二緣生。由此四緣,一切法得生。就是有名目不同的,也都可包括在這裡面,所以說更無第五緣。同時,彈斥外道的邪因,像自然生、大自在天生等。《解深密經》說依他起不從自然生名生無自性,也就是這個道理。
戊二 破
己一 審定
這一頌的性質是審定。凡要破別人,必須先將他的執見,加以審定準確,他才無可詭辯,無從諱飾。本頌的含義很晦澀,各家譯本都這樣。外人立四緣生果,當然主張果從緣生,為什麼還要問是不是從緣生呢?依青目釋說,這是雙定二關。立果從緣生的人,聽到性空者說緣生不成,他是會轉而執著非緣生的。現在要審定所指的果性,究竟從何而生,所以作雙關的問定:「果為從緣生」呢?還是「從非緣生」呢?使他進退不通,無路可走。這二問,《般若燈論》的解說:是緣中有生果的作呢?還是離緣有生果的作呢?緣中有作固然不成,離緣外有生果的作,同樣的是不成。上半頌,審定他的果法是從什麼生;下半頌是審定他生果的緣,「是緣」中先已「有」了「果」呢?還「是緣」中「無果」呢?如說木能生火,未生火前,木中就有火了呢?還是沒有火?這二門四關,可以總括一切,因為說有果可生,不出此從緣生的先有果、先無果,與從非緣生的三門。
己二 別破
庚一 觀四緣不成
辛一 觀因緣不成
觀因緣不成有三頌,初頌用一門破,次頌用二門破,第三頌用三門破。正破審定中的緣生門中的有果、無果二關。
第一頌,先從常識的見解出發,總破他緣的生果不成。什麼叫做緣?「因」為「是(此)法」能「生」彼「果」,所以「是法」就「名」之「為緣」。這樣,緣之所以為緣,不是他自身是緣,是因他生果而得名的。如父之所以為父,是因生了兒子才得名的。那麼,「若是」在「果」法尚「未生」起的時候,為「何不名」為「非緣」呢?如炭能發火,說炭是火緣,在炭未發火前,為什麼不說炭非是火緣?緣不能離果而存在,可見預想有他緣而後從緣生果,是不成的。這是用一門破。
這本是破自性實有的他緣不能生果的。他們不理解本身的矛盾,又想法來解說。執著從因緣生果的,不會承認非緣生,所以就從兩個不同的見解來轉救。有的說:緣中果雖沒有生,但已有果法的存在,這存在的果法,有說是果的能生性,有說是果的體性。因為緣中已有果,所以在沒有生果時,已可說是緣,從此緣能生。有的說:緣中雖還沒有生果,也還沒有果,但從以前的經驗,知道他是緣。如過去見過從炭生火,現在見了炭也就可以知他是火緣。從這樣的緣,能生後果。這兩個不同的見解,就是因中有果派、因中無果派,其實同樣是不對的。「果」還沒有生起之前,不能說某法是緣。如「先於緣中」去觀察他,先有果體呢?還是先無果?先「有」先「無」二者,都是「不可」的。假定說緣中「先無」果,那這個緣到底是「誰」的「緣」呢?因中無果者,常從世俗的經驗,以為從前見過,所以知道是某法的緣。但現在是抉擇真理,不能以世間的常識作證。並且,你執著緣中無果;不能答覆現前研討的對象,卻想引用過去的來證成。過去的是緣中無果不是呢?過去的還不能決定,卻想拿來證明現在的,豈不是以火救火嗎?若說緣中「先」已「有」果,那還「用緣」做什麼?為了生果才需要緣;果既先有了,還要緣做什麼呢?一般人,總以為緣中先有果的可能性或果的體性存在,加上其他條件的引發,就可顯現起來了。他們常從動植物的種子去考察,才產生這樣的結論。不知因果的正義,決不是那樣的。如一粒豆種,種下土去,將來可生二十粒豆。若說這二十粒,早就具體而微的在這粒豆種中,那麼,這種豆,還是從前種生的,從前那一粒種豆,不是有更多的豆嗎?這樣的一一推上去,那不是幾百年前的豆種中所有的豆果,多到不可計數了嗎?因中先有果,是不可以的。若緣中先有果,緣就沒有生果的功能,也就不成其為緣了!這就是用二門破。
或者說:執緣中有果是肯定的,是一邊;執緣中無果,是否定的,也是一邊,都有困難。所以緣中應該是亦有果亦無果,這是矛盾的統一,是綜合,是沒有過失的。龍樹論對這一類妄執,認為是不值得多破的,因為他不出上說的有無二門。況且真實存在的自性有,不能是如此又如彼的。有不是無,無不是有,說緣中又有又無,這不是矛盾戲論嗎?假定矛盾就是真理,那自相矛盾的真理,真是太多了!所以說:「果」於緣中「非」先「有」可以「生,亦復非」先「無」可以「生,亦非」亦「有」亦「無」可以「生」。有,無,亦有亦無的三門,都不可生,怎麼還可「言有緣」呢?這是用三門破。《十二門論》的第二門,對這個問題,有詳廣的抉擇。青目論師說前二頌總破,後一頌是別破因緣;但龍樹的《大智度論》,說這三頌都是觀因緣不成的,所以現在也就作這樣的解釋。
辛二 觀次第緣不成
次第緣,是說前念的心心所法滅,有一種開闢引導的力量,使後念的心心所法生。現在觀這自性有的次第滅心,不成其為緣。因為真實自性有的前念後念脫了節,不能成立他的連續性。前念滅,後念生,滅有未滅、已滅、正滅三者,生也有未生、已生、正生的三者。現在唯破前念的已滅,與後念的未生,不破已生未滅,及正生正滅。因為已生是後心已經生起,生起了還談什麼緣?未滅是前心未滅,未滅,後念當然不能生,所以也不成緣。那正滅正生不離已與未,也不必再談。先從後念的未生來說,後念的次第「果」法,「若」還「未生」起的「時」候,「則不應」說「有滅」心為緣。後念沒有生,如前念已經滅了,那就前後脫了節,而不成其為因果了。若說前念的滅心,在滅下去的時候,有一種力量,能使後念的心心所法生。這也不行,因為滅就是無,沒有一種滅法能夠作緣的,所以說「滅法何能緣」。也不能說法體已滅,作用還在;無體之用,是不可思議的。這樣,後果未生,不應有滅心為緣。滅法已滅了,又不可為緣,是「故無次第緣」。有人說:將滅未滅時,有一種力量,在他正滅的時候,後念心心所法正生。龍樹說:不是已滅,就是未滅,沒有中間性的第三者,所以不能說正滅時能生。他們不能成立次第緣,問題在執著不可分的剎那心。
辛三 觀緣緣不成
佛在經中,說一切法時,什麼有見無見、有色無色、有漏無漏、有為無為等,在世俗幻有的心境上,雖有種種的相貌,但觀察一切法的真實時,就是一切法性空,所謂『百卉異色,同是一陰』。這一切法性空,就是「諸佛所說」的「真實微妙法」,就是一切法的真實相,離卻戲論顛倒錯覺,不是凡夫所能正覺的。一切法真實相,沒有證覺到的,不認識他,他是畢竟空;悟入這真實相的聖者,深刻而透徹的現覺了他,他還是畢竟空。「於此」畢竟空中,一切戲論相都不可得,「無」有所「緣」的「法」相可說。假使能緣所緣,就不是真正的證見畢竟空。平常說般若智慧能證法性,似乎是有能所的對立,這實在是一種說明,並非通達了一切法性空的,有能證所證之別。龍樹說:『緣是一邊,觀是一邊,離此二邊名為中道』,也就是入不二法門。這樣,在如幻的世俗心境中,說能緣所緣。從真實上看,並沒有所緣的實體,那怎麼執著有真實自性法能作「緣緣」呢?護法的唯識宗說:證法性的時候沒有疏所緣緣的影像相,親所緣緣的真如體相是有的,這就是主張有真實所緣緣,與中觀者的見解不同。
辛四 觀增上緣不成
增上緣的作用,對所生的果法,有強勝的力量,能助果生起;或有多少力量,或只是不障礙他法的生起,都名增上緣。增上緣很寬泛,但常說十二緣起,多就增上緣說。現在就在十二緣起上說,『此有故彼有』是緣起的定義。有,在實有論者的觀念中,是把他當作真實存在的。但「諸法」是緣起,並不真實存在,而是「無自性」的;沒有自性的諸法,即「無有」真實的「有相」;既沒有實體的有,怎麼可「說有是事故是事有」?有是事是因有,是事有是果有,就是『此有故彼有』的異譯。因的實在,還不能成立,何況能因此而起實在的果,所以說「不然」。
庚二 觀緣生不成
上面已觀破了四緣的實體不成,這三頌,進一步去觀緣的生果不成。每一法的生起,是由眾多的因緣所生。假定果是有實體的,那他究竟從那裡生起?或者總「略」的,從因緣和合聚中看;或者詳「廣」的,從一一因緣中看:「求果」的實體,都「不可得」。如五指成拳,在五指的緊握中,實拳不可得;在一一的手指中,也同樣的沒有實拳。這樣,「因緣中」既「無」有果,「云何」說是「從緣」中生「出」果來呢?世人聽了,雖覺得廣略的因緣中沒有果,但總以為從緣生果,而且有他的實在體。所以說:「若」承認了「緣」中「無果」,「而」又說果「從緣中出」,此「果」體為什麼「不從非緣中而出」呢?因為緣中無果,就與非緣沒有差別了。如炭是生火的緣,泥土非是火緣,是緣的炭中無火果,而可以生火,非緣的泥土,照樣的無火,為什麼不生火呢?非緣中出,不是對方所承認的,不過難他的緣不成緣,等於非緣。這兩頌,從緣不成緣去難他的能生,下一頌從緣無自性去破斥他。外人說:有真實的「果,從緣生」起。假定能生的緣是真實的,所生的果或者也可說是真實。但緣究竟有否實在自體呢?仔細的推究起來,「是緣」也是從因緣和合生的,「無自性」的,「從無自性」的因緣而「生」,所生法,當然也是無自性的,怎麼可說有真實的果法,是「從緣生」呢?
丁三 觀一切不成
上面審定文中,有『果為從緣生,為從非緣生』兩句,從緣生果的不可能,已經一一說破;這裡例破非緣生果,總結一切不得成。照上種種的觀察,真實的果法,不可說是從緣生的。有人以為緣生不成,自然是非緣生了。非緣生,就是無因生。無因生果,這是破壞世間善惡罪福等的一切因果律,決無此理,所以說「果」非特「不從緣生」,也「不從非緣生」。因為緣與非緣都不生,所生的真實「果」法,就根本「無有」;所生的實果不成立,能生的「緣非緣亦無」。緣與非緣的無有,既可以約所生的果法不可得說,沒有所生,怎麼還有能生的緣非緣呢?也可以這樣說:緣非緣的本身,也還是從其他緣非緣所生的果法,所以同樣的實體不可得。一切自性有法不可得,就能理解無自性的緣起正法了!
觀去來品第二
這品的題目,是觀去來,但論文中破去不破來。這是因為去與來,同是一種運動,不過就立足點不同,有去來的差別。如以法王寺為中心,到赤水去叫去;以赤水為中心,這從法王寺去就叫來。去是動作(運動),像我們身體的動作,在時間空間中活動,從此去彼,從彼來此,就名為去來。但去來,不單就人說,流水、白雲,在空間中有位置的移動,也就稱之為去來。就是在時間的演變中,有性質、分量、作用的變化,從過去來現在,從現在去未來,或者從未來來現在,從現在到過去,都是去來所攝。說到徹底處,生滅就是去來。經上說:『生無所從來,滅亦無所去』,這不是明白的證據嗎?總之,諸行無常的生滅法,是緣起的存在,存在者,就是運動者,沒有不是去來的。所以,前品觀自性有法的不生不滅,利根者,早就知道是不來不去。不過,一般人受著自性見的欺誑,不願接受一切法不生的正見,他們以為現實的一切我法,眼見有來去的活動,從相續長時的移動,推論到剎那間也有作用的來去,有來去,就不能說沒有生滅。所以他們要建立來去,用來去成立諸法有生。
不生不滅,是八不之初,前一品,特辨不生。這因為生死死生,生生不已的流轉叫做生(也就是來),所以說前品觀集不生。不來不去,是八不之終。如緣起的『無明緣行,行緣識』等是來生;『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等是去出(三界)。本品特辨不去,所以判為觀滅不去。也可以說,前一品總觀諸法的無生滅用,本品總觀眾生無來去用。前品去法執,本品除我執。
執著諸法有真實自性的,如果觀察他自性來去的運動,就明白運動是不可能的,但緣起的來去,不能否認;所以自性有的見解,是虛妄的。世間的智者,見到人有生老病死的演變,世界有滄桑的變化,也有推論到一切一切,無時不在生滅變化中的。但一旦發覺他本身的矛盾,就從運動講到不動上去。像希臘哲學者芝諾,早就有運動不可能的論證。中國的哲者,也說見鳥不見飛。的確,執有實在的自性,運動是不可能的,除非承認他本身的矛盾不通。譬如從這裡到那裡,中間有一相當的距離,在此在彼,自然不是同時的。這樣,空間的距離,時間的距離,不妨分割為若干部分,一直分割到最後的單位,就是時間與空間上不可再分割的點。從這一點一點上看,在此就在此,在彼就在彼,並沒有從這邊移轉到那邊去的可能。如果有從此到彼,這還是可以分割的。所以,在現象上看,雖似乎是運動,有來去,但就諸法真實的自體上看,運動不可能。我們所見到的活動,是假相,不是真常的實體。如電影,看來是動的,而影片本身,卻是靜止的。用動體靜、妄動真靜的學者,就是受這個思想支配的。
佛法的根本見解,諸行無常是法印,是世間的實相,就是諸法剎那剎那都在動,一剎那都是有生也有滅,沒有一刻停止過。辯證法的唯物論者,說在同一時間,在此又在彼,當體即動,比那真常不動的思想,要深刻而接近佛法些。但他執著一切的實在性,還是難得講通,不得不把矛盾作為真理。佛教的小乘學者,像三世實有派的說一切有部,他雖也說諸行無常,但無常是約諸法作用的起滅,而法體是三世一如,從來沒有差別。可說是用動而體靜的。現在實有派的經部,不能不建立長時的生滅、假名相續的來去。也有建立剎那生滅的,但一剎那的生滅同時,與前後剎那的前滅後生,中無間隔,是含有矛盾的。一分大乘學者,索性高唱真常不動了!所以不能從一切法性空中,達到徹底的諸行無常論。總之,執著自性有的,不是用動體靜、妄動真靜,就是承認矛盾為真理。唯有性空正見的佛學者,凡是存在(有)的,是運動的;沒有存在而是真實常住的。自性有的本無自性,說『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這常無自性的緣起假名有,是動的,不是真常的,所以說無常;無有常,而卻不是斷滅的。從無性的緣起上說,動靜相待而不相離。僧肇的《物不遷論》,就是開顯緣起的即動即靜,即靜常動的問題。一切法從未來來現在,現在到過去,這是動;但是過去不到現在來,現在在現在,並不到未來去,這是靜。三世變異性,可以說是動;三世住自性,可以說是靜。所以即靜是動的,即動是靜的,動靜是相待的。從三世互相觀待上,理解到剎那的動靜不二。但這都是在緣起的假名上說,要通過自性空才行,否則,等於一切有者的見解。本品側重在否定實有自性者的運動論。
〈觀去來品〉,可以分為三門:一、三時門,是豎論的,從先後上觀察。二、同異門,是橫望的,從自他上觀察。三、定不定門,是深入的,從有無上觀察。三時門中有觀去、觀發、觀住的三門。去就正在動作事業方面說,發就最初活動方面說,住是從運動停止方面說。住就是靜止不動,靜是離不了動的,不去,怎麼會有住?照樣的,動也離不了靜。普通說運動,從這裡發足叫發,正在去的時候叫去,到達目的地是住。動必有這三個階段,發是由靜到動,住是由動到靜,去正是即靜之動。從世間的緣起上說,不能單說動,也不能單說靜,自性有的動靜都不可能,而必須動靜相待,由動而靜,由靜而動。動靜無礙而現出動靜隨緣推移的動相,即是不違性空的無常。若執有自性,不論主張動和靜,或者動靜不二,都不能正見諸法的真義,所以本品中一一的給予否定。
丙二 觀滅不去
丁一 三時門
戊一 觀去不成
己一 觀三時無有去
庚一 總破三時去
這首頌,是總依三時的觀門中,明沒有去法。說到去,去是一種動作,有動作就有時間相,所以必然的在某一時間中去。一說到時間,就不外已去、未去、去時的三時。若執著有自性的去法,那就該觀察它到底在那一時間中去呢?是已去時嗎?運動的作業已過去了,怎麼還可說有去呢?所以「已去無有去」。未去,去的動作還沒有開始,當然也談不上去,所以「未去」時中,也是「無去」的。若說去時中去,這格外不可。因為不是已去,就是未去,「離」了「已去未去」二者,根本沒有去時的第三位,所以「去時亦無去」。這對三時中去,作一個根本的否定。
庚二 別破去時去
辛一 立去時去
這是外人成立有去。上面從三時門中說明沒有去。已去、未去,因為沒有動作的現象,他們不得不承認他無去;但去時,就是正在去的時候,他們以為是離已去未去而別有的,所以去時有去。親眼見到世間的舉足下足,正在行動的當兒,這「動處」就「有去」,「此」動作的剎那「中」,不是明白的「有去時」嗎?不是「非已去未去」的第三位嗎?有剎那頃去時的實體,「是故去時去」是可能的。前一頌雖開三門,但主要的是迫走上去時去的死路。他既走上了這條路,下面就針對著這點,暴露去時去的矛盾不通。
辛二 破去時去
這四頌是破去時去的。去時沒有實體,這在初頌中已顯示了。外人要執著有去時,去時中有去,那要觀察去時到底是什麼?要知道,時間是在諸法的動作變異上建立的,不能離開具體的運動者,執著另有一實體的時間。時間不離動作而存在,這是不容否認的。那麼,怎麼「於去時」中「而」說應「當有去法」呢?為什麼不能說去時中有去?因為「若離於去法,去時不可得」。去時是不離去法而存在的,關於去法的有無自性,正在討論,還不知能不能成立,你就豫想去法的可能,把去法成立的去時,作為此中有去的理由,這怎麼可以呢?譬如石女兒的有無,雙方正在討論;敵者就由石女兒的長短妍醜來證明石女兒之有,豈非錯誤到極點?這樣,去時要待去法而成立,所以不能用去時為理由,成立去法的實有。「若」不知這點,一定要說「去時」中有「去」的話,此「人」就「有」很大的過「咎」,他不能理解去時依去法而存在,等於承認了「離去」法之外別「有去時」,「去時」是「獨」存的,是離了「去」法而存在的(獨是相離的意思)。自性有的去時不可得,執著去時有去,不消說,是不能成立的。
有人說:離了動作沒有去時,這是對的,但去時去還是可以成立。這因為有去,所以能成立去時,就在這去時中有去。執著實有者,論理是不能承認矛盾,事實上卻無法避免。所以進一步的破道:「若」固執「去時有去」,「則」應「有二種」的「去」:「一」、是因去法而有「去時」的這個去(去在時先);「二」、是「去時」中動作的那個「去」(去在時後)。一切是觀待的假名,因果是不異而交涉的。因去有去時,也就待去時有去,假名的緣起是這樣的。但執著自性的人,把去法與去時,看成各別的實體,因之,由去而成立去時的去,在去時之前;去時中去的去,卻在去時之後。不見緣起無礙的正義,主張去時去,結果,犯了二去的過失。有兩種去,又有什麼過失呢?這犯了二人的過失,因為去法是離不了去者的。去者是我的異名;如我能見東西,說是見者;做什麼事,說是作者;走動的,說是去者。佛教雖說緣起無我,但只是沒有自性的實我,中觀家的見解,世俗諦中是有假名我的。我與法是互相依待而存在的。凡是一個有情,必然現起種種的相用,這種種,像五蘊、六處等,就是假名的一切法。種種法是和合統一的,不礙差別的統一,就是假名的補特伽羅。假名我與假名法,非一非異的,相依相待而存在。所以去者與去法,二者是不容分離的,有去法就有去者,有去者也就有去法。這樣,「若」如外人的妄執,承認「有二去法」,豈不是等於承認「有二去者」嗎?要知道:「離於去者」,「去法」是「不可得」的啦。
己二 觀去者不能去
上面觀去時中無去,這裡觀去者不能去。在去時去中,因二去法而談到二去者;接著上文,就從去者說不去。根據上文所說的,知道去法與去者,相依相待而存在,「離於去者,去法」是「不可得」的,去法不能離去者,去法就沒有決定性,去法的實性不可得,那裡還會有真實的去者?所以說「以無去法故,何得有去者」?上一頌,直從去者的待緣而有,掃除去者的妄執。下面四頌,是縱破,就是假使有去者,也仍然不能有動作的去。要有去,就不外去的那個人在那裡去,或者沒有去的那個人往那裡去。去的那個人能夠有去的動作,一般都看為是的,其實去者就是已經去的人,動作也過去了,那裡可說去者還有去呢?所以「去者」「不去」,「不去者」當然也「不」能有「去」的動作,因為不去,就等於沒有動作。去者、不去者,都不能去,或者以為有第三者能去,但是這第三者,不是去了,就是沒有去,「離」了「去」者與「不去者」,根本「無第三去者」的存在,所以第三者去,同樣的不可能。
執著去者能去的人,聽了上面的破斥,並不滿意,他沒有了解論主的深意,於是就說:你所說的去者去,與我所說的去者去不同。我所說的,是正在去時的去者;你卻看為已經去到那裡的去者,這怎麼能承認呢?所以我說的去者,是可以去的。這樣的解說,並不能離去錯誤,他又走上第三者的岐途了!「去者」能「去」,怎麼會「有此義」呢?去者之所以名為去者,不是因為觀待去法的動作而安立的嗎?現在去法的沒有實體,是一個問題,你卻豫想去法的成立,說有去者,並且想用去者來成立去法,這不是更成問題了嗎?要知道:「若離於去法,去者」是「不可得」的。去法既還是問題,怎麼敢武斷的說有真實的去者呢?「若」一定說有「去者」能「去」,「則」應「有二種去」了。「一」、因去而名為「去者」的「去」,「二」、是去者在那裡去的「去法去」。既沒有二種去,就不應說去者有去。並且,「若」說「去者」有「去」,「是人」就「有」很大的過「咎」;因為他不能解緣起的人法相待,以為「離」了「去」法而可以別「有去者」的,這才「說去者有去」。這樣,去法不可得,去者也就不可得;去者不可得,去者有去的妄見也就可以取消了!觀去者不能去,與上文的觀去時不能去,方法是一樣的,不過上文是從法與時的不離說,這裡是約法與我的不離說罷了!
戊二 觀發不成
這三首頌,是破最初的發動不成。外人聽了去時去不可能,去者也不可能,但他的內心,總覺得有真實的去。他覺得眼見有開始動作的初發,有了發,不能說沒有去。從世間的常識說,最初提起兩隻腳來是發,正在走的時候是去。約動作說,去發是沒有差別的。約先後說,那麼發是因,去是果。有發決定有去;他提出最初的發動,目的仍在成立他的有去。外人既執著初發的動作,那不妨觀察所說的初發,是在已去中?未去中?還是去時中呢?「已去中」是「無發」的,因為去是發果,早已過去了,不可說還有去因的初發。「未去中」也「無發」,發是從靜到動的轉扭點,但已是動作,未去還沒有動作,所以不能有發。離已去未去,既沒有去時的別體,「去時中」也當然「無發」。在三時門中觀察,求初發都不可得,三時都不可得,「何處」還可說「有發」呢?作三時門的推究,不說發則已,要說有發,那決定在已去或去時中,因為發是發動,未去是沒有發的。但是,似乎應有發的去時與已去,要在發動以後才能成立,在沒有發動之前,根本談不上去時和已去。因此,在去時和已去中求初發,也同樣的不可得。所以說「未」曾「發」動時是「無」有「去時,亦無有已去」的。假定要說有發,就在這已去、去時的二者中;這「二」者,「應有發」而實際還是沒有,沒有動作的「未去」,那裡還會「有發」呢?這樣,「無」已「去」的發,「無未去」的發,也「無去時」的發,在「一切」時中都「無有發」,既沒有去因的初發,就沒有去法的實體,沒有去,「何故」還要「分別」已去、未去、去時呢?最初動作的發不可得,去法仍然不得成立。
戊三 觀住不成
這三頌是破住止不成的。外人聽了去不可得,發也不可得,心想:這不是靜止的住嗎?靜止的安住,這是明白見到的,可不能再說不成。住是靜的,去是動的,有住為什麼沒有去呢?這樣,外人的成立有住,還是為了成立他的去。其實論主只說無去,並沒有說有真實的住,他想用住成立去,還是不行,所以再予以破斥。前面破發,是以三時破的,破住,卻用三者門。你說有住,是什麼人在住呢?去的人在住嗎?正當行動的「去者」,論理是「不」是「住」止的。不去的人在住嗎?到那邊去,去了靜止下來,才叫做住;不去者,還沒有去,怎麼會有住呢?所以「不去者」也是「不住」的。「離」了「去」者與「不去者」,那裡還「有」個「第三」者能「住」呢?這種破斥的方法,與上面是一樣的,利根者早可了解了。但是固執的人,常會走上第三者的絕路。外人的意見,從此到彼的行動息下來,叫做住。這樣的住,在去者與不去者之中,說不去者不住是可以的,說去者不住是不可以的。但是,如果說去者正在行動的時候,現在就有住,這自然是不對的。正在行動的去者,在當來到達目的地時,從動而靜,說這樣的去者能住,是沒有過失的!論主的見解:這也不對,行動的「去者,若」說他「當」來可以有「住」,這怎麼會「有此義」呢?要知道去者與去法,是不相離的,「若」是「當」來到了靜止的時候,那時已「離於去」法,離了去法,「去者」就「不可得」。已經住下的時候,去者的名義已不再存在,或者可以說住者住,怎麼可以說去者住呢?這樣的一一推究起來,已「去」是沒有住的,「未去」是「無」有「住」的,「去時亦」是「無住」的。自性有的住止既不可得,想以住成立去,那更是不行了。不但人的來去,應作如此觀,「所有」的「行止法」,都應作這樣的正觀。凡是時間上的過去來現在,現在去未來;空間中的從此去彼,從彼來此;就是十二緣起中的無明緣行,行緣識等的諸行,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等的寂止——這一切一切的動靜相,都可以準此類推。三界生死流動的諸行,諸行息滅無餘的寂止,在緣起如幻的世俗諦中,本來是可以成立的,但是若執著實在的自性,說我與法別體,法與時別體,法與法別體,那麼所有的動靜相,都不可能了!《般若經》說:『從三界中出,至一切智智中住』,這是約無自性的如幻緣起說。動、出、來、去、行、住,都在諸法性空中建立的,若說諸法不空,來去等等都不可立,所以經上說:『若一切法不空,無動無出。』
丁二 一異門
戊一 觀體不成
從三時門中觀去法不成,上面已告一段落。這裡再以一異門觀察去與去者不成。先有四頌,觀去法與去者的體性不成。初一頌是總標,後一頌是總結,中間兩頌正明一異不成。去法與去者,是一呢?還是異?若說是一,這是不對的,所以說:「去法即去者,是事則不然。」若說是異,同樣的不通,所以說:「去法異去者,是事亦不然。」是一是異為什麼不然呢?假使說「去法」就「是去者」,是一體相即的,就犯了「作者及作業」,「是事」「為一」的過失。去者是五蘊和合全體的統一者,去法只是不離去者所起的身業活動,是可見有對的表色。前者是有分,後者是分,這怎麼可以看為一體相即呢?如說飲食者,食者是具有四肢百骸的全體,飲食只是口齒舌等一分的動作。假定說「去法有異於去者」,去者與去法,是條然別異的,這就犯了二者可以分離的過失。去是去,去者是去者,彼此互不相干,沒有任何的關係。那就應該「離去者」而「有去」法,「離去」法而「有去者」了。或者可以去法到這裡去,去者到那邊去。但他們有不可分離的關係,有去法才有去者,有去者才有去法;離了去者,就沒有去法,離了去法,就沒有去者,所以別異也不成。這樣,「去」法與「去者」——「是二」,說他由「一」體成立,或者由「異法成」立,從這「二門」去觀察,都「不」得「成」立。要是去者與去法兩者,是有真實自性的,那麼,非異即一。一異二門都不成,怎麼還能說「有」去法去者的「成」立呢?
戊二 觀用不成
外人聽了上文一異的觀察,他生起另一見解:不錯,去與去者,是相依而不相離的,但還是有去者與去法的自體可成。意思說:因了去,所以知道有去者,這去與去者是不相離的;既有了去者,這去者當然可以有去了。粗看起來,似乎與正因緣義相近,其實不然,他雖說不離,仍然執有二者實在的自性。如把兩種不相干的東西,讓他積累在一起,實際上,還是彼此各別的。現在再來考察他的去者是否能去。你說去者能用去法,這去者是「因去」而「知」道有「去者」的,請問去者所用的去法,是那一種去呢?「不能用」因「去」的這個去,說有去者去。因為說去者去,就是去者在前,去法在後,有了去者,才有所用去法的活動。但是在因去而知去者的去法中,就是去法在「先」的去法中,「無有」去者所用的「去法」,所以也就不能說有「去者去」。這是說:因去的去在去者前,去者去的去在去者後,去者先的去,不能成為去者所用的去法。假定說:「因去知去者」的因去,不能為去者所用,既有了去者,不妨另用一個去法。這還是「不能」,去者是不能「用異去」而去的。去者與去法是相待而成的,去者只有一個,「於一去者」之「中不」能說有「二去」法。理由是去者之所以為去者,是因為有去法;有去法,就有去者;若有兩去法,就應有兩去者了!依正確的因緣義說,去法與去者,都沒有固定性,是緣起相待的存在;彼此是不一不異,非前非後非一時的。在不觀察的世俗諦中,因此有彼,因彼有此,去者與去法都成立。如果一一看為實有性,那就不是一就是異,不是先就是後,必然的陷於拘礙不通之中。
丁三 有無門
這再從有無實體,觀察去法與去者。決定、不決定,就是有固定的自體,和沒有固定的自體。這有無實體,外人與中觀者有一絕大的差別。中觀者看來,沒有固定的自體,就是無自性;無自性不是什麼都沒有,只是沒有固定性,緣起的假名是有的。這樣,決定有是妄見,不決定有是正見。但外人的見解不然,他不解緣起,把自性的實有見,與緣起法打成一片。所以他聽說有,就以為有真實的自體;如果說無實體,他就以為什麼都沒有。像這樣的有實性與無實性,都是錯誤的。本文批評決定有也不成,不決定有也不行,是就外人所執而破斥的。外人說的決定有去者,或不決定有去者,都不能成立用去法。如說「決定有去者」,那去者是自性有,不因去而有去者,去者就常常如此,沒有變異差別可說,也就「不能」說「用」已去、未去、去時的「三去」。若說「不決定」有「去者」,去者根本沒有,那還談得上用已去、未去、去時的三去呢?所以「亦不用三去」。再從「去法」的決「定不」決「定」看,去法決定有,就不因去者而去,那就不問去者與他和合不和合,去法就應該永遠在去,這樣,「去者」自然也就說「不」上「用」已去、未去、去時的「三」去。不決定有去法,就是沒有去法,那去者還能用三去嗎?從上面種種看來,「去」法、「去者」,及「所去」的「處」所,「皆無」自性,唯是如幻的緣起。本品從來去的運動中,推論到人、法、時、處都沒有決定的自性,顯示出一切無自性的緣起。
觀六情品第三
世間,不但指山河大地,反而主要的是指有情的自體。《阿含經》中有人問佛:什麼是世間?佛就拿『眼是世間……耳鼻舌身意亦復如是』答覆他。不斷變化中(世間)的現實生命,由過去的業力所感;感得的,佛說是五蘊六處六界。這蘊處界的和合是有情的自體。有了有情的自體,就有來去的活動。所以外人建立實有的六情,目的還是成立來去,來去成立了,一切也自然成立。六情,理應譯為六根,什公卻譯做六情。情是情識,這是因為六根與六境相涉,有生起六識的功能。同時,六根和合是有情的自體。眼等五根取外境;意根取內境,他就是情,能遍取五根。五根與意根,有密切的關係,五根所知的,意根都明白;有了意根,才有五根的活動。六根中意根是重心,所以就譯為六情了。蘊處界,這是一般的次第,但古時卻每每是六處為先,《阿含經》中的〈六處誦〉,就是專談這六處中心的世間集滅的。我們的一切認識活動,就因為這六根,六根照了六塵,引發心理的活動——六識。根境識三者和合就有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等,生死的流轉,就是從六處的認識活動出發的。解脫,也還是從六根下手,所以《阿含經》的〈六處誦〉,特別注重『守護六根』。這因為六根取境的時候,如能認識正確,不生煩惱,不引起行業,那就觸滅則受滅,受滅則愛滅,愛滅則取滅,取滅則有滅,有滅則生、老死滅了。
如來依世俗說有六根、六境、六識;一般聲聞學者,就把六根看為有實在的自體,有見色聞聲等自性的作用。本品,就是從一切法性空的立場,掃除六情的妄計。這不但顯出性空的六情,並且因為能觀察六根的空無自性,不起戲論顛倒,那就不起愛、取等惑業,得到清淨、解脫,所以說:空即無生,是大懺悔。
乙二 別觀
丙一 觀世間
丁一 觀六情
戊一 立
有所得的小乘學者說:你說諸緣不生,也就不來不去,但在我看來,是有生的,有六根就有有情的來去,怎麼可說無來去呢?假使真的沒有,佛為什麼說六根?「眼耳及鼻舌身意」的「六情」,有「行(照了)色等六」境的作用,就是眼見色,耳聞聲,鼻齅香,舌嘗味,身覺觸,意知法。見聞覺知的對象,叫做「塵」,我們所以能認識境界,是依六根的取境而後能認識,所以就依能取的六根,把認識的境界,分為色等六塵。
戊二 破
己一 廣觀眼根不成
庚一 觀見不成
初觀眼根不成其為能見。關於見色,有部說見是眼根的作用;犢子部說我能見;大眾部說眼根不能見,眼識才能見,不過要利用眼根才能見。這裡破眼根能見,是針對有部的。有部說眼根是色法,是一種不可見而有對礙的色法,不是指外面可見的扶根塵,是指分布在瞳人裡面的微細清淨色,叫淨色根。瞎子不能見,就因淨色根壞了。據性空者看來,這自性眼根的見色,大成問題。他們承認眼根實有而能見的,這種見性,是眼根特有的作用。眼根既不因他(色識等)而自體成就能見性,那麼,在沒有見色生識的時候,眼根的能見性已成就,應該有所見。這時,既不見色而有能見性,那就應該能見到自己,否則,怎麼能知道他是能見性呢?但事實上,他從來只見到外境,「不能自見其己體」的。眼根不能離色境等而有見的作用,這見的作用,顯然是眾緣和合而存在的,不能自己見自己,怎麼說眼根是能見的自性呢?「若不能自」己「見」自己,就證明了見色不是眼根自性成就的作用,那怎麼還說他能「見」其「餘」的事「物」呢?
外人說:你不能這樣說,我舉個「火」燒的譬「喻」吧。火自己不能燒自己,卻能燒柴等他物。眼根也是這樣,自己雖不能見到自己,卻能見色境,所以眼根名為能見。這譬喻,其實「不能成」立「眼」是能「見法」,因為火喻的自不燒而能燒他,我是不共許的。本來,這問題在上面已「去、未去、去時」的三去無去中,「已」經「總答」的了!可惜你自己不覺得。請問:火是怎樣的燒呢?已燒是不能燒,未燒也不能燒,離卻已燒未燒,又沒有正燒的時候可燒。能成的火喻,尚且不能成立,那怎能成立所成的眼見呢?
你一定要執著眼根能見,那就應常見,無論開眼、閉眼,光中、暗中,有境、無境,一切時、一切處,都能見。事實上並不如此,在「見」「未見」色的「時」候,「不名為見」,這就是眾緣和合而有見了。「而」還要說「見能見」,怎麼能合理呢?所以說「是事則不然」(《楞嚴經》中主張眼根的見性常在,開眼見色,閉眼見闇,與中觀的見地不合)。
庚二 觀見可見見者不成
本頌依青目的解說:上面說能見性的眼根,不成其為能見;這又破非見性的眼根不能見。或者想:因為不能自見,證明他的非見性;這樣,他該是非見性,在色等眾緣和合下,他才能見。這還是不行。說他是「見」性,尚且「不能」成立「有見」色的功能,若轉計「非見」,就與瞎子一樣,或耳朵、鼻子一樣,他如何能見?所以也「不」能「見」。非見者能見,佛法中,本是沒有這種計執的,不過怕他轉計他性能見,所以作這樣的推破。如依安慧釋看來,本頌的意思是:上文說見性的眼根自體不可見,這是說非見的色等他物也不應當見。既見性不能見,非見性也不能見,這就是根境和合也不能見。所以見性的眼根,非見性的色塵(可見物),如有獨立的自性,都是不成見事的。依無畏釋:這見與非見,是總結上文的。在眼見色時,不能自見;不能自見,所以眼不能有決定的見用;在不見外色時,更不成其為見。這也不可見,那也不可見,見既「已破」了,自然也就「破」了「見者」。因為,有了見,所以稱之為見者,見都不可得,那裡還會有見者呢?
破見者,主要是破犢子系各部的,他們主張眼根不能見,要見者我使用眼根才可見。現在破道:你說見者能見,到底怎麼見的?若說「離見」的眼根有見者,那麼沒有眼根的人,也應該能見,而事實上離卻眼見,「見者」就「不可得」。若說「不離見」,要利用眼根才有見者可見,這豈不就是眼根能見,何必要有這多餘的見者?你如果說:單是眼根,沒有見的作用,非要有見者利用眼根才可見。那麼,眼根既沒有見用,見者自體又不能見,都沒有見用,補特伽羅利用了眼根,如瞎子與瞎子相合,也還是不能見的。「見者」既不成立,那還「有」什麼「見」與「可見」?上一頌是從法無而推論到人無,這一頌從人無推論到法無。人法不可得,也就是見者、見與可見都不可得。
庚三 觀見可見所起之果不成
從自性見根與可見境的沒有,影響到從根境和合所生起的一切法,都無從建立。《阿含經》說:『內有眼根,外有色法,根境二合生識,識與根境三和合觸,觸緣受,受緣愛。』這從根境而起的識、觸、受、愛四法,是心理活動的過程,都是要依根境的和合,才得發生。現在既沒有「見」與「可見」的自性,那能依的「識等四法」當然也「無」有了。經上說有六六法門:就是六根,六境,六識,六觸(眼根所生觸,耳根所生觸……意根所生觸),六受(眼觸所生受……意觸所生受),六愛(眼受所生愛……意受所生愛)。這就是說十二緣起中現實生命活動的一系:識是識,境是名色,根是六處,觸就是觸,受就是受,愛就是愛,這可見十二緣起的因果連繫,是以六根為中心的。他是前業感得的有情自體,依著他,又有煩惱業力的活動,招感未來的果報。愛,已到達了煩惱的活動,愛著生命與一切境界,再發展下去,就是取。取有欲取、見取、戒禁取、我語取「四取」。因了愛的染著繫縛,由染著而去追求執著,就是取。因愛取煩惱的衝動,造種種非法的身語惡業;縱然生起善業,也總是在自我的執著下,是有漏的生死業。業是身心活動而保存的功能,所以十二支中叫做有。有緣生,生緣老死,這種「諸緣」的因果相生,因根本(根境)的不成,都不能成立,所以說「云何當得有」?從緣起無自性的見地來看,自性有的十二有支,都不可得。
己二 例觀五根不成
上說見可見及見者的不可得,是依眼根而說的,這裡再觀其他五根的不可得。「耳鼻舌身意」,是五根,五根的對象,是「聲」香味觸法五塵。我能聞聲,叫「聞者」;能齅香,叫齅者;能嘗味,叫嘗者;能覺觸,叫覺者;能知法,叫知者。這一切的一切,都沒有實在獨立的自性。所以不成的意「義」,「同於上」面破眼根不成中所「說」的。破的方法是一樣的,不過所破的根境不同,所以這裡也就不消多說的了。
觀五陰品第四
五陰,就是色受想行識,奘師譯為五蘊。有人說:奘師是法相宗,所以譯為五蘊;什公是法性宗,所以譯為五陰。其實這是沒有根據的。像什譯的《法華經》,譯為五眾,眾是聚集的意思,與蘊義相合。不過什公順古,所以這仍舊譯做五陰。陰就是蘊,是聚集的意思。如色法,那有見可對的,不可見可對的,不可見不可對的,遠的近的,粗的細的,勝的劣的,內的外的,過去的未來的現在的,這一切色法總合為一類,所以叫做色蘊。其餘的四蘊,也是這樣。這是把世間的一切法,總為五類。《阿含經》說:『觀五陰生滅,觀六處集滅』,這是約特勝義說,實際上是可以貫通的。六處觀集滅,重在認識的正確不正確。根境相對而有無明觸與他相應,即認識錯誤,就有愛取等,自然要純大苦聚集;若有明觸與他相應,能見緣起的實相,那就受滅愛滅,而純大苦聚滅了。五蘊觀生滅,大都作為苦果去觀察,所以說觀他是生滅無常的,無常故苦,苦故無我我所。所以平常破我,也都是約五蘊說。生滅無常就是苦,無常苦就是不自在,不自在豈不是無我?
經中說五蘊與四識住是有關的。心識的活動,必有所緣的境界。所緣不出二類:一是質礙的外境,像色、聲、香、味、觸,都是。一是內境,就是法處。五蘊中,識是能取能緣的,色受想行是所緣。其中,色是質礙的外色。受是感受,也是感情的;把所感受的,加以構劃聯想等,叫做想,也可說是認識的;由思考而有意志的活動,叫行,也就是意志的;這些,都是反省所知的心態。心識的認識,不是外色,就是心態的受等。這色受想行,都是無常苦無我的,我們不知,所以就生起貪愛的染著,由染著而追取,才有生死的流轉。五蘊的空無自性,《阿含經》裡有明白的譬喻,如說:『觀色如聚沫,觀受如水泡,觀想如陽焰,觀行如芭蕉,觀識如幻事。』所以從性空的見地來看,五蘊是性空的,是根本佛教的真義。
丁二 觀五陰
戊一 觀陰性空
己一 觀色陰空
庚一 因果相離破
色法是因緣所生的果色,考察他的因果關係,是不相離的緣起存在。薩婆多部說:色法有二類:一、四大,二、四大所造色。四大是因,所造的色法是果,這雖各有他的自體,但根塵等色法的生起,要四大作為他的所依,所以說四大是能造、是因,因果是同時的。除了表無表色以外,四大、根、塵的生起,都由過去的業力,這業力(是色法)叫做異熟因,感得的色法叫異熟果。如過去有欲界的業,就感到欲界的眼根等,這因果是異時的。現在從因果不相離的見地,破斥他的因果各有自性。青目釋從平常見到的色法——縷、布,說明他的因果不離,意義特別明顯。譬如布,是由一縷縷的紗織成的,布是果色,一縷縷的紗是色因。假使「離」開「色」法的「因」,果「色」是「不可得」的;反過來,「離」了果「色」,「色因」也「不可得」。這因果二者,有他的相互依存性,不能獨立而存在。如說「離色因有色」,這「色」法不就成了「無因」的嗎?如一縷縷的紗,一塊塊的布,布果是決不能離卻縷因的。所以「無因而有法」,這是「不然」的。原來,龍樹的中觀見,凡有必是因緣有,無因緣即等於沒有。但小乘學者,有說虛空無為,擇、非擇滅無為,是無因而實有的;外道也說神我、時間、空間、極微等,是無因而有實體的。中觀者不承認有不待因緣的東西;就是無為法,也是因有為而施設,是緣起的。每一存在的、顯現的,必是相互觀待的;否則,就根本不能成為所認識的對境,也就不能成立他的存在。提婆《百論》的廣破常住,說得非常明白。性空論者的意見,若有一法無因緣而可現起,那就是反緣起的自性見,要根本否認他。離開色因而有色果的不可能,一般人還可以接受;若說離了色果,色因也不可得,這就難得領會。譬如離縷無布,這是對的;離布無縷,那就覺得不然。其實,這也不難理解:縷是布的因,他之所以成為布的因,這是因為他織成布。如把縷放在別的地方,他還是果,是由其他的原因所成的。但眾生不了解相互觀待而構成因果的關係,他見到布是由紗織成的,就聯想起一切紗都是布的因。但就縷的本身說,他不能決定,他或者在其他因緣的和合下,是布的因,或者把他搓成線,搓成繩,做成燈芯。一定說他是布因,這就是只知理有固然,而不知勢無必至了。所以,「若」說「離」了「色」法果,而「有」色法的「因」,這因就成了「無果」的「因」。「無果」的「因」,與無因的果一樣,也是「無有是處」。
庚二 有因無因破
再從果色的或有或無,批判他沒有因果的關係。色若是實有,這等於說早「已」「有」了這「色」果。果色如早已存在,這自然就「不用」再有「色因」了。因能作成果法,所以要說有因;果已有了,還要因做什麼呢?假使說「無有」實在的果「色」,這在外人就把他看為沒有,既是什麼都沒有,那又那裡說得上「用」什麼「色因」呢?這因為因是果法的因,有果才能說有因,如父親是所生兒子的父親,沒有生兒子,這也不成其為父親了!所以執果法為實有或者實無,都沒有成立色因的可能。
若說「無因而」可以「有色」,這是「終」於「不然」的。無因有果,這過失太大了。所以,「有」理「智」的學「者」,切切「不應分別」一切的「色」法。不分別色,不是說世俗緣起如幻中,眼不見色,耳不聞聲,這才叫不分別。這是說不執有實在的自性色,也不推究這色法是先有的、先無的,因果是一、是異。若執有自性,分別他一異有無,那就是戲論,再也不能正見諸法的實相。這不分別,最容易被人誤會,以為不分別色,就是一切都無分別,不論什麼邪正、善惡,什麼都無所謂,一概不睬他。這如何使得?無分別,是說勝義觀察,自性不可得,通達空性,緣起法相寂滅不顯現,叫做無分別。世俗緣起假名,那是一切宛然而可分別的。所以佛說:世間說有,我亦說有;世間說無,我也說無。隨順世間,分別顯示宣說一切。如果世俗假名都不可分別,這就成為黑漆一團的糊塗見了!
庚三 因果相似不相似破
這是約因果間的相似不相似,破斥他的實有色法。相似,就是同樣的;不相似,就是不同樣的。假使說色「果」相「似於」色「因」,這「是」「不」對的。如縷是因,布是果;縷是線條,布是平面;布果可以做衣,縷因不可做衣;說他完全相似,這怎麼可以呢?若說色「果」「不」與色「因」相似,同樣的「是」「不」對。如黑的縷因織成的布果,總不會是白的;麻縷的因織不成棉布,不能說他沒有一種類似的關係。所以執布有布的自性,縷有縷的自性,那就相似不可說,不相似也不可說了。這因果的相似不相似,正破有部的同類因果與異熟因果。
己二 觀餘陰空
五陰中的色陰粗顯,他具有質礙性,常人很容易把他看做實在有。但觀察起來,他的自性尚且不可得,那內心感受等的精神活動,自然更易知道他的如幻如化了。「受」是感情的領受,就是與外境發生接觸的時候,用是否合於自己的態度,精神上生起或苦或樂或不苦不樂的感受;感受有種種,總合叫受陰。「想」是認識的攝取意象,就是對所緣的境界,安立種種的界相,施設種種的名言。「行」是意志的活動,就是推動內心生起種種的善惡心所,進而造作一切善惡的事業。「識陰」,是主觀的心體對於客觀的了別認識的作用。這受等四陰,以及「其餘」的「一切法」,若執有實在的自性,「皆同於」上面破「色陰」所破,這裡不再繁瑣的一一指責了!
戊二 讚歎性空
五陰的空性,已明白顯示了。現在就從性空的特點,加以讚歎。從理論上研究起來,一切法不空,是不行的,非空不可。比方「有」人向你討論或請「問」諸法的現象或實體,假使你不理解空,「離」卻「空」義去「答」覆他,這絕對「不」能「成」為「答」覆的。因為你所答覆的道理,最後還是「同」他一樣的墮在「疑」惑當中,不能得到問題的解決。或者,「有」人想「難問」其他學派的理論,說他的思想如何錯誤,這也須依據正確的性空觀,顯出他的過失。否則,「離」卻正確的性「空」,宣說他人的「過」謬,這還「是不成」為「難問」的。因為他所批評的,並沒有評到他的根本,結果,也還是「同」他一樣的墮在「疑」惑裡。第一頌是立不成立的似立,第二頌是破不成破的似破。這些在上面立破善巧中,已約略談過。
離開性空,批評別人,答覆別人,都不行;依性空,那就一切都可以了。這似乎過於為性空鼓吹,其實,這是事實,空確有立破的功能。一切法因緣所生,佛法稱之為『二』,就是相待的,可以說他具有矛盾的特性。彼此的對立,固然是矛盾;矛盾而統一,這還是矛盾。矛盾是絕對的,雖是強調,但緣起的存在者,必有矛盾性可說,卻是事實。所以,什麼都可從各方面看的:你從這方面看,是變化無常、流動不息的;他從那方面看,卻是動中常靜,變化中的不變。從這點去觀察,是統一的;從那點上去觀察,卻是種種的。所以統一與種種,變與不變,靜止與運動等爭辯,始終沒有解決。這不同的兩面,宇宙人生,一花一草,小到不能再小,大到不能再大,都具有的。這是世間的奧秘,沒有般若的空慧透進他的底裡,無論怎樣是不能得到圓滿的解決。青目《論釋》說:你用無常破斥他的常,他可以常破斥你的無常,都有道理。雖兩方都說自己的成立,實際上是互相對立了。佛教以無常破常,是說無有常住的常,緣起的非常非斷的相續,不是也沒有。以無我破我,是說沒有像一般所執著的實在我,緣起如幻的假我,還是有的。性空者破斥實有者,原則很簡單,就是用他自己的手,打他自己的嘴,顯出他的矛盾,使他知道自己所執為實在有的一切,不成其為實在。離卻實在的自性見,這才了解如幻的緣起。常斷一異的自性不可得,而無自性的、幻化的一異常斷,卻都可成立。立要這樣的立,破要這樣的破,不空是絕對不行的。批評別人,建立自己,在言說上,尚且要依空,解脫自然更非空不可了!
觀六種品第五
觀世間的苦諦,有蘊、處、界三,觀六種,就是觀六界,種、界是沒有差別的。界的意思有二:一、類性,就是類同的。在事相上,是一類類的法;在理性上,就成為普遍性。所以,法界可解說為一切法的普遍真性。二、種義,就是所依的因性。這就發生了種子的思想,法界也就被解說為三乘聖法的因性。《俱舍》說界為種類、種族,也就是這個意思。現在觀六界,是從事相的類性說的。
界雖有眾多的差別,主要的是六界——地、水、火、風、空、識,這是構成有情的質素。有以識為六種的根本;有以地、水、火、風的物質為根本;也有以為物質要有空才能存在,空更為根本些。性空者說:組成有情的六種,心色固是不即不離的,而與空也是相依不離的。〈觀六種品〉中,雖總破實有自性的六種,但主要的是觀破虛空。如〈觀五陰品〉中觀破色陰,〈觀六情品〉觀破心識的作用。心識與四大的生滅無實,易於理解,唯有虛空,很易於誤認為普遍真實常住不變,所以本品特別以他為所破的對象。
薩婆多部說:虛空是有實在體性的。經部譬喻師說:虛空只是沒有色法的質礙,所以沒有真實的體性。案達羅學派說:虛空是有為法。薩婆多部說虛空有二:一、我們眼見的空空如也的空,是有為法。六種和合為人的空種,是屬於這一類的。這虛空,是色法之一,就是竅隙的空。二、虛空無為,無障礙為性,一切色法的活動,存在或不存在,都在無礙的虛空中。虛空是遍一切的,實有的,真常的。這虛空無為,不礙他,他也不會障礙虛空。空宗說虛空是緣起假名,與經部及案達羅學派的思想有關。
空間,在哲學上是個很重要的問題,諍論也很多。有說空間是外界絕對的存在,不是寸尺的長短可以量的。有說空間是內在的,是認識上的格式。認識本有空間的格式,從空間的格式中,認識一切,一切都現出空間相;所以,空是內心的存在,不是外界存在的。有的說:空間是外在的,但是物質的存在、形態,有物質,就顯有空間相。物質的有變動,空間性也就有變化;是相對而不是絕對的。這可見空間的問題,在世學,在佛法,都有很多的諍論,但主要不外絕對的與相對的、外在的與內在的諍論。空宗不否認對象的虛空,不過不承認他是實有真常;承認他是緣起的幻相,他的存在,與色法有依存的關係。如板壁上的空隙,是由根見身觸而得的認識,空宗是接近經驗論的。虛空依緣起而存在,也就依緣起而離散,所以,有集也有散;緣起的存在,是畢竟性空的。
丁三 觀六種
戊一 明正觀
己一 廣破空種
庚一 非所知性
辛一 非有
壬一 以能責所破
一切法的存在,必有他的樣相,有相才可以了解。樣相、法體,這就是能相、所相。佛法說能所,如『量』、『所量』,『知』、『所知』,雖沒有說『能』字,也可知道他是能量、能知,因為量與知,本是動詞而靜詞化的。說相與所相,也就是能相、所相。虛空的法體,是所相;能表顯虛空之所以為虛空的相,叫能相。現在就研究他的所相:假定承認虛空是以無礙性為相,而無礙性的虛空,又是常住實有的,那麼在空相還沒有時,豈不是沒有虛空嗎?所以說:「空相未有時,則無虛空法。」什麼是無礙性?是質礙性(色法)沒有了以後所顯出的;也就是因為沒有色法,或眼見,或身觸,所以知道有虛空。這樣,色法存在的時候,不就是沒有無礙相嗎?心法不是物質,是無礙的,而不能說是無礙性的虛空。單說不是色法,也不能說是無礙性的虛空。虛空與色法有關,必在有色法,而色法又沒有了的時候,才成立。如說死,沒有人,不能叫死;要有人受生後,到生命崩潰時,才叫做死。這樣,怎能說虛空是常住、實有的呢?假定說:不是起先沒有虛空,是「先」前已「有虛空」的存在,不過等色法沒有了才顯現而已,所以沒有上面的過失。這也不然,如果先前已有的話,這虛空法,就應該「無」有無礙「相」。不但「無」有無礙「相」的虛空「法」,凡是無相的,「一切處」都決定「無有」。無相,怎麼知道他是有呢?怎麼可說先有無相的虛空呢?虛空是眼所見,身所觸,在沒有色法而顯出的,離了這樣的認識,根本沒有虛空。
壬二 以所徵能破
一般人的認識中,都覺得相與所相,有能所體相的差別,所以起自性實有的差別執。現在再從所相法難破他的能相。所執的虛空所相法,是有相呢?還是無相?假定說虛空的法體是無相法,上面說過,無相法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必然有相。那麼,能相是為所相法作相的,現在所相的虛空既然不可得,在不可得的「無相法中」,無礙性的能「相」,不是沒有「所相」法可以為他作相了嗎?如裝穀物的蔴袋,有一袋袋的所相法在那兒,才可以貼上一號二號的或米或麥或豆的能相條子,作為他的標記。如根本沒有所相的穀物蔴袋,那你一號二號的能相封條,不是無可張貼了嗎?所以,所相的法體,不但不能說他是「有相」——本身已有了相,那還要能相做什麼?並且,本來已有了一相,再有一能相的無礙性,也沒有所住處;實有的兩相,是不能並存的。也不能說他是「無相」,無相就等於不存在,不存在的無相法,那能「相」的無礙性也還是「無所住」著的。假定說:所相的法體,不是有相,也不是無相,離有無相,另有個第三者。這也不對!凡有法體的,不是有相,就是無相,所以說「離」開了「有相無相」,更找「不」出一個其「餘」第三者,可為能相的所「住」。
壬三 能所相待破
有的以為虛空的法體是常時存在的,不過要離去物質才顯出他的無礙相,這等於承認二者的可離性。不知相法與可相法,是相待共存而不能獨立存在的,虛空與無礙性,那裡可以分離!所以要有無礙性的能相,才有虛空的可相法,假使無礙的能「相法無有」,那「可相」的虛空「法」,也就「無」有。反過來說:要有虛空的可相法,才有無礙性的能相,假使「可相」的虛空「法」是「無」,那麼,能「相」的無礙「法」自然「亦復無」有了。這兩者既然是因緣的存在,就都沒有自性,「是故」,現「今無」有「相」法,也「無有可相」法,「離」了這「相可相」法以外,還有什麼東西是虛空呢?所以說:「更亦無有物。」物,是實有自體的東西。虛空是這樣,其他的一切法,也是這樣。因為一切法,不出相與可相的二法,相可相的二法不可得,一切法也就都沒有自體了。
辛二 非無
性空者說:能所相待的緣起虛空,我並不否認他的存在,不過不許實有自性罷了。但一般人,說有就覺得有個實在的;聽說自性非有,就以為什麼都沒有。虛空法體不可得,無礙性的幻相也不可得,這就是破壞緣起的虛空。他們以為虛空是顛倒的妄見,如病眼所見的空花一樣。這是反世俗諦的常識,也就是不了解自性的不可得了。要知道上面所以破有,是破他的自性有,不是破壞緣起幻有。同樣的,這裡破無,也是破實自性無。所以說:「若使無有」實在的自性「有」,那裡「有」實在的自性「無」呢?現實的虛空,有種種的形態,有彼此的差別,吾人可以直接感覺到,怎麼可以說沒有呢?
庚二 非能知性
青目論師說:有責難說有法不可得、無法也沒有,知道沒有有無的人,應該是有的了。這是不對的,所知的實有、實無都不可能,那裡還有個能知者呢?照這樣解釋,這半頌已超出破虛空的範圍,而從破所知法轉破到能知者的我不可得了。其實,這還是破虛空,意思說:在能知者的意識中,也沒有虛空。因為,假使有有體或無體的虛空作對象,那才能引起能知者的認識,認識這或有或無的虛空;現在「有無」的虛空「既已無」有了,那裡還有「知」這虛空是「有無」的能知者?那裡會離開所知別有內心本具的虛空相?如這裡有《中論》,能知者的認識上才現起《中論》的認識;假使這裡根本沒有這部書,能知者怎麼會生起《中論》的認識?那裡會有內心本具的《中論》相而可以了知呢?
己二 結例餘五
前三句是結前虛空,後一句是例破五種。地以堅硬為相,水以潤濕為相,火以溫暖為相,風以輕動為相,識以了別為相。這所「餘」的「五」種,如「虛空」一樣的是「非有亦非無」,「非相非可相」,只是緣起假名的存在。
戊二 斥妄見
諸法的實相,不可以看作有相,也不可以看作無相,但「淺智」淺見的世間有情,或「見」到「諸法」的實「有」自相,或見到諸法的實「無」自「相」。其實,他「是」「不能見」到虛空及一切法的非有非無的緣起法的。不理解緣起法,就不能通達性空;不通達性空,就有自性見的戲論;有了實有的自性見,就不能見到「滅」除妄「見」的「安隱」寂靜的涅槃「法」。『不得第一義,則不得涅槃』,也就是這個意思。所以緣起幻有的虛空,是要承認的,從緣起中通達性空,通達了性空,就可證得安隱寂靜的涅槃了。
觀染染者品第六
六情、五陰、六種的三品,是觀世間;染染者品以下十二品,是觀世間集。世間,指眾生的果報自體;世間集,指世間所從生的因緣,怎樣的因果相生。所以,世間集不但說明因緣,而實是總明因果的關係。世間集,一切是性空的假名,但一般學者誤會釋尊的教義,要建立世間集的實有,所以本論從世間集的一一論題加以理智的檢討。現在先說煩惱的染著,再說有為相的生、住、異、滅的性空。阿毘曇論,在說明蘊、界、處以後,就說心心所法的相生相應,次說不相應行的生、住、滅三相,這如《阿毘曇心論》的〈行品〉,《俱舍論》的〈根品〉。本論〈觀染染者品〉是觀染心相應的不可得,〈三相品〉是觀生、住、滅性空,這次第是阿毘曇所舊有的。
染是煩惱,這本來很多,如貪染、瞋染、癡染等,但主要的是貪,所以四諦的集諦,特別重視愛;十二緣起中,也特別著重愛與取。在生死流轉中,愛可說是生死的動力了。假使只說貪欲、淫欲、五欲,那唯屬於欲界的貪;若說貪、染、著,那就通於三界了。貪與瞋,看來是對敵的,其實,為了愛著自己的生命及世間的境界,被自體與境界二愛所繫縛;假使愛之不得,就生起瞋恨,瞋恨不過是為了要達到愛的目的而引起的反動。所以緣起論中,特重貪欲。論主在上面破斥蘊等自性不可得,固執自性有的學者,不能理解無性的緣起有,以為不可得是什麼都沒有了。他覺得一切空,不能成立生死流轉,所以他要從蘊、界、處的因緣實有中,建立他實自性的蘊等。他覺得:經說『貪欲、瞋恚、愚癡,是世間根本』,有了這染法,自然有染者;有染染者,自然作業感果,怎麼說蘊等無自性呢?這樣,本品中就要進一步的破染與染者。
龍樹學隨時說到『者』,這是他的特色,是最值得注意的。如前說的去去者,見見者,後面說的作作者,受受者,這裡說的染染者。原來佛法雖說無我,但緣起五蘊和合的統一中,大小學派都承認有我,不過所指不同。犢子系立不即不離五蘊的不可說我;說一切有系立和合的假名我;大眾、分別說系立一心相續的真我。龍樹學的緣起我,是依五蘊而有的,但不同犢子的不可說我,也與一切有者的假名我不同。什麼是染染者?一、染者是能起染的,染是所起的染,這是從能起所起的關係上說。二、染是貪瞋等染法,染者是為染法所染污的;這樣,染為能染,染者為所染,是從能染所染的關係上說。這染與染者,涉及的問題很多。大眾、分別說系說:『心性本淨,客塵煩惱所染污故。』心性是本淨者,染法怎樣的能染污他?一切有與犢子系,說煩惱與心心所相應,起染污的作用。心心所法為俱時和合的染法所染,而雜染的五取蘊,使不可說或假名我成為染者。成實論師說:第一念是識,第二念是想,第三念是受,都是無記的;第四念的行,或是染污的,能染污假名相續的眾生。這本淨者與雜染,無記者與染心所,假名我與染法,這一切怎樣成立染與染者的關係,都是本品所觀察的對象。這裡總括的敘述一下,不再作個別的解說了。
丙二 觀世間集
丁一 惑業相生
戊一 染著則生
己一 觀染與染者
庚一 正觀染染者不成
辛一 別異不成
壬一 前後門破
本頌的意義不顯,各家的解說不同,且依青目釋。前一頌半明先有或先無染者,不能成立染法;後有半頌,明先有或先無染法,也不能成立染者。染與染者的相應,不出兩門:一是同時相應,二是前後相應。有部主張前者,經部主張後者。有部與經部同樣的建立假我,但有部的我,是依五蘊建立的;經部的假我,是依心的相續而建立的。
假使在染法未起以前,「離」開了「染法」,已「先自有」了「染者」;就是說先有染者,以後才起染法去愛染他。這是不合理的,因為染者本身既已經是雜染的了,何必還要染法呢?這可說不攻自破。那麼,在染法未起以前,沒有染者,能不能成立後來的染法呢?也不可以。因為,若先已有了「染欲者」,這或者可以說「生於染法」;如先有了打球者,然後才有打球的事情發生。既然在染法未起以前,「無有染者」,那「當」來又怎麼能夠「有染」法的生起呢?這雙關的破斥是:前從依染法而後成染者去難破,次從依染者而後生染法去難破。照這樣的理論去觀察,那麼若染者以前,已先有了染法,染法既先已存在了,還要染者做什麼?假定未起染者以前,沒有染法,那後來的染者也不應該有;因為沒有染法,就不能立被染的染者。所以頌說:「若有若無染,染者亦如是。」
壬二 俱時門破
主張同時相應的說:染者與染法,說他前後異時,不能成立,這是對的。但主張同時有,這就可以成立,沒有過失的了!這也不然,「染者及染法」,如說他有各別的自體,又說他「俱」時相應能「成」立能染所染的關係,這怎麼可以呢?因為,「染者染法」同時「俱」有,就沒「有」二法「相」依「待」而成立的因果性了。所以有染法和染者,就是因為染法能染於染者,染者能有於染法。現在二法同時,如牛的二角一樣,那還有什麼相染的關係呢?失去了他們的相待性,也就是失去了因果性了。
辛二 和合不成
同時相應者救說:諸法雖各有自體,但我並不主張心心所法是獨存的、不相關的和合。《雜阿毘曇心論》說:『心心法由伴生。』心心所法,是展轉相因而生的。同一念的心心所法,同所依,同所緣,同事,同果,這叫和合相應;所以沒有上面所評破的過失。他主張俱時和合,而能構成染與染者的關係。前後相應者也說:前心與後心,是相續而統一的,是同類的引生,所以心與心所,雖就是一法,但在前後相續中,也可以說相應和合,也可以建立染與染者。和合,既不出一異,現在就從一異門去破。你所說的和合,是一法而和合呢?還是異法而和合?假定說,「染者」與「染法」是「一」,「一法」怎麼能夠「合」?要說合,一定是這法與那法合;若但是一法,那是絕對說不上合的,如指的不能自觸。假定說,「染者」與「染法」是差別各「異」的,「異法」又怎麼能夠「合」?因為合,要兩法有涉入、滲合的關係,若各各差別,怎樣和合得起?所以,不同而各有自體的,只可說堆積,不可說和合。一異的所以不能和合,論中更舉出理由。如果一定說染染者是「一」而可以「有」和「合」的,那麼,「離」了「伴」侶,也「應」該「有」和「合」。有前心時無後心,有了後心而前心又滅,彼此不相及,怎說心心所法和合相應生?若說一法不能合,還是「異」法才「有」和「合」的可能。那麼,兩法和合在一處時,這還不是你是你我是我,根本生不起關係。伴與非伴,又有什麼差別?所以說「離伴亦應合」。論主所以用破一的理由同樣的去破異,因為獨存的一,與孤立的異,只是同一思想的兩面。所以獨存的一不成立,一個個孤立的異也就不成。一異和合既都不能建立,染染者的成立,自然大成問題。真常唯心者說真妄和合,當然也此路不通!
辛三 異合不成
上文總破一異的和合不成,但別異的俱時和合,是比較普遍的見解,所以再特別破斥,指出他內心的徬徨矛盾。如一定要說染染者是各各別「異,而有」和「合」的,那應該反省:這別異的「染」法與「染者」,怎樣能成立他的雜染「事」呢?因為,這「二相」在「先」已承認他的別「異」相,「然後」
又「說」他同一所依,同一所緣,同一生滅,同事,同果的和「合相」。這種機械的和合論,等於破壞他人的友情,再去做和事老。同時,「染」法「及染者,先」前「各」各「成」立了他的別「異相」,你「既」然「已成」立了這不同的「異相」,認為應該各各差別,過後,你怎麼又要說「合」呢?豈不是白忙!我曉得,你是覺得染染者的「異相」,照上面所說,沒「有」辦法「成」立,於「是」你要成立染染者的「合」相。等到明白了「合相」也「無」法「成」立的時候,「而」你又恢復固有的見解,「說」兩者並不融合為一,還是各各別「異相」的。其實,不論你怎樣說合說異,結果總之是不得成立。什麼道理呢?染染者的「異相不」得「成」立,「合相」當然就同樣的「不」得「成」立了。你到底在怎樣的「異相中,而」想「說」染染者的「合相」呀!異不成就說合,合不得成,又想說異,你到底要說什麼?我們可以停止辯論了吧!
庚二 類破一切法不成
如前所說的,貪「染」與「染者」,各各有獨立的自體,說和合,說別異,都不得成,唯是緣起無自性的假名染染者,相依相待而存在。所以說:「非合不合成。」貪染與染者是這樣,瞋染與染者,癡染與染者,也是這樣。三毒是這樣,一切煩惱,一切諸法,無不是這樣。所以說:「諸法亦如是,非合不合成。」
觀三相品第七
心念惑染相應,構成雜染,從惑起業,就生起了一切有為法,有為法就是惑業所為的。有為法有他的相,或說有生、住、滅的三相,或說有生、住、異、滅的四相,或簡單說生、滅的二相。凡是有為法,是無常的,必有生、住、滅的形態,所以佛說:『有為法有三有為相。』後代的佛弟子,對這三相生起各別的見解:一切有與犢子系,從分析的見地,分析色法到了極微,心法到了剎那。這剎那、極微的法體,是常住自性的,沒有生、住、滅可說。這色心的所以成為有為法,在作用上有生、住、滅的三階段,是受了生、住、滅三相的推動。三相,是別有一種實在的法。色法或心心所法的和合現起,從未來來現在,又從現在到過去,有生、住、滅相與他俱有,所以說三相是有為法的相。晉慧遠法師曾問過什公,什公回答說:佛說有為法,是令人厭離這世間的,並沒說有實在自體的三相。說一切有部們對三相加以研究,說三相不是色法,也不是心心所法,是非色非心的不相應行法。本品雖破斥執三相的一切學派,但主要的是破三相別有實體的學派。
己二 觀生住滅相
庚一 破三相之妄見
辛一 觀生住滅不成
壬一 總破三相
癸一 有為無為門破
生、住、滅三法是有為法的相,但生、住、滅三法的本身,是有為呢?還是無為?薩婆多部與犢子系說三相也是有為的;分別論者說三相是無為的;法藏部說生、住是有為的,滅是無為的。分別論者說:三相是無為的,因為三相是一切有為法的普遍理性,如無常是諸法的真理一樣。有為法,在一切處、一切時,總是有生、住、滅的。生、住、滅,有他的普遍性、永久性,他是普遍恒常的理性,所以能使一切法流動不息,一切法照著他的理則而生滅。這思想,接近觀念論與形而上學。法藏部說滅是無為,一切法終究要歸滅無,他是一切有為的最後歸宿,能滅一切,有絕對而必然的力量,所以也非無為不可。他們執有實在的自體,不論是說有為或無為,都不得行。為什麼呢?假定如有部說「生」、住、滅「是有為」的,那麼,生、住、滅的自身,也就「應」該「有」這「三相」。就是說:生有生、住、滅三相,住與滅也各有生、住、滅的三相。為什麼要這樣?因為凡是有為法就有這三相;生、住、滅既然是有為,自然也有此三相,不然,也就不能知道他是有為了。假定如分別論者說「生」、住、滅「是無為」的,無為法不生不滅,沒有變化,沒有差別,沒有作用,沒有相貌,這樣的無為法,怎麼能為「有為」法作「相」,表現有為法是有為呢?無差別的無為法,作為有差別的有為法的表相,性空論者認為是不能成立的。
癸二 共聚離散門破
三相在同一的時間中具足,叫聚;有前有後,在初中後中具足,叫散。說三相為有為法作相的,到底說同時有三相?還是前後次第有三相?有部與犢子系,主張在一法的一剎那中,同時有三相。但這是相當困難的;假定說在一法一剎那中聚有三相,這不是同時有生、住、滅的作用了嗎?有部說:我雖說同時有,卻不是這樣講的。一念心中三相共有,這是就三相法體說的。作用方面,生起生的作用時,住、滅的作用還沒有;起住的作用時,生的作用已過去,滅的作用還沒有來;起滅的作用時,住的作用也成過去。所以,法體同時有,作用有前後的差別,這有什麼困難不通呢?但,他說到剎那,是沒有前後的;沒有前後分,怎麼可說生用起,住、滅作用未起?滅用起,生、住作用已成過去?由此,可見體同時而用前後是講不通的。經部主張三相有前後,他說:先生,次住,後滅,這在相續行上建立。但,佛說有為法有三相,現在不是承認一一剎那中沒有三有為相嗎?他說:我雖主張三相前後起,但在一念心中也還是可以說有三相的。剎那間的生起是生;過去的是滅了;這剎那在相續不斷的流行中,可以說住。這是觀待建立的,如人的長短,因甲的長,有乙的短,因丙的短,才顯出乙的長,不是單在乙的個人身上,可以說出他的長短。這觀待假立,不過是緣起假名,但他要在現在實有的剎那心上建立,這怎麼得行呢?所以「三相若聚」若「散」,對有為法,都「不能有所」表「相」。一法上聚有三相,有生滅自相矛盾的過失;也不能說前後有三相,有生無滅,有滅無生,也不能表示他是有為。一定要說三相同時,你想想,怎麼可說「於一處一時有三相」呢?在大乘學者,都承認即生即住即滅的同時三相的,但他的意義,是值得研究的。《成唯識論》在一剎那心中建立即生即滅,說:『如秤兩頭,低昂時等。』但這是否可通,在理論上是值得考慮的。秤有兩頭,有長度,所以可有低昂同時的現象。不可分的剎那心,也可以說有兩頭生滅同時嗎?空宗不許無分的剎那心,在貫徹過未的現在相續中,觀待假名才能說即生即滅。
癸三 有窮無窮門破
假定「生住滅」的三相是有為法,像薩婆多等所說的,即應該「更」承認這有為的三相,又「有」生、住、滅三「有為相」,那就犯了「無窮」的過失。如甲法是有為,是由生、住、滅乙為他作表相的;乙法也是有為,就又要生、住、滅丙為他作表相;丙法仍是有為,那就還要生、住、滅丁為他作表相了,這樣推論下去,不是成了無窮嗎?假定說生、住、滅雖是有為法,但不要另外的生、住、滅為他作相,那麼,這有為法上的三相,就不能說他是「有為」了。他不再有生、住、滅三相,怎麼知道他是有為呢?這樣,承認另有生、住、滅,就犯無窮過;不承認另有生、住、滅,又犯非有為過。這究竟要怎樣才好?有部推論的結果,承認另有生、住、滅,但不承認有無窮過;分別說系說三相是無為;大眾系說三相是有為,但自生、自滅,不需要另有生滅為他作相。思想恰好是對立的:不是有為,就是無為;不是俱時,就是前後。不建立緣起的假名論,怎能不犯過失呢?
壬二 別破三相
癸一 破生
子一 自他門破
丑一 破他生
寅一 立
能生有為法的生,是怎樣生起的?有說:由另一個生生的,這叫他生派,或展轉生派,是犢子系與說一切有者的見解。有說:生是自生的,不需要其他的生法生,這叫自生派,或不展轉生派,這是大眾系的見解。現在,先破他生派。這一頌,是有部他們,為了避免上來的無窮過,而作展轉生的建立。他們說:另有一法能生這生的,叫生生,如另有能得這得的,叫得得。某一法的生起,有生能使他生起。這生,另有能生他的「生生」;這生生的「生」起,能「生於」那個「本生」。本生,指能生某一法的。本生從生生而生,這生生,是不是也還要另一個生生去生這生生?不要!因為本生生起的時候,除了他自己以外,有能生其他一切法的力量,所以「本生」的「生」起,「還」可以「生於生生」。這樣,本生是有為,是由生生所生的;生生也是有為,是由本生所生的。所以,主張生、住、滅外另有有為相,卻不犯無窮的過失;有部、犢子系都這樣說。有部建立三相,說一切法現起時有七法共生:一是法、二本生、三本住、四本滅、五生生、六住住、七滅滅。根本的生、住、滅,作用特別大;生,生起時,能使其餘的六法也都生起;住,住時,能使其餘的六法也住;滅,滅時,也能使其餘的六法滅。但生生只能生本生,住住專能住本住,滅滅唯能滅本滅。法,根本是被動的,不能叫餘法生滅。假定說生、住、異、滅,那就一法起時,有九法共生了。法、生、住、異、滅、生生、住住、異異、滅滅,是為九法。根本生又名大生,生生又名小生,小生生大生,大生生小生,就是這個道理。正量部除了這些法,還有其餘的法,所以說一共有十五法共生。西藏的《無畏論》說,本論的破他生,是破正量部;但《十二門論》與青目釋,都是指說一切有部的。總之,凡是主張三世實有的,主張展轉生的,都為此中所破。
寅二 破
假定說生生是因,本生是果,這「生生」的因,「能生於本生」的果。那麼,就不可說生生是從本生生的。為什麼呢?「生生」是「從本生」生的,這所生的生生,又怎麼「能」夠轉過來「生」起「本生」?如說母生子,又說子生母,這話講得通嗎?同樣的,假定說本生是因,生生是果,這「本生」的因「能生於生生」的果。那麼,就不可說本生是生生所生的。為什麼呢?「本生」是「從彼」生生而「生」的,這所生的本生,又怎麼「能」夠轉過來「生」起「生生」呢?有部說:先有本生,後有生生,生生當然不生本生;或先有生生,後有本生,本生自也不能生起生生。可是,我建立同時的因果,他們同生同滅,你卻把他分作前後講,這自然覺得有上說的困難了。依我的俱有說,生生生的時候,可以生起本生;本生生的時候,也可以生起生生。像兩個一隻腳的跛子,你扶我,我扶你,就可以站立不動,這不是彼此為因嗎?不行!像你所說的,「生生」在「生」起的「時」候,「能」夠「生於本生」,如生生像跛子一樣,本來已有了,那或許可以說彼此相依而立。但是「生生」的自體,還「未有」現起,還需要本生生他,他怎麼「能」夠「生」於「本生」呢?又「若」如你所說,「本生生」的「時」候,「能」夠「生於生生」。「本生」的自體還「未有」現起,還要生生來生他,他又怎麼「能」夠「生」於「生生」呢?由此,可知所說的彼此展轉相生,並不能免無窮的過失。
丑二 破自生
寅一 立
這是自生派,也叫不展轉派,建立自己的理論。大眾系的學者,就是採取這方法的。自生,是說能生起有為法的生,自己能夠生起。他不但說生法是這樣,其餘的法,也還有採取這一理論的。如心能認識境界,心又能自己認識自己。後代唯識家的自證分,以心見心,也是從這樣的思想而來。照自生派的學者說:「如」放射光明的「燈」光,一方面「能」夠「自」己「照」耀自己,另方面又「能照」耀「於」其他的東西。燈光是這樣,「生法」也是這樣;生法生起時,「自」己能「生」自己,同時也能「生」其他的法。這樣,生是有為法,卻不須生生來生他。這樣的思想,完全走上另一系統,與他生派的有部學者截然不同。這燈能自照的比喻,照提婆的《百論》看來,也是外道所常用的。大眾系可說是通俗的學派。
寅二 破
卯一 破其喻
燈能照破黑闇,這是世俗所共知的。但燈光是怎樣的破闇,在理智的觀察下,大成問題。燈是光明的,假定燈體已成就了,光明四射。那時,「燈」光的本身「中」,「自」己根本沒有黑「闇」,燈所照達的「住處」,也同樣的沒有黑「闇」。那燈光所照,照個什麼?照所以為照,是約他能夠「破闇乃名」為「照」的。現在燈的自體及所住處,都「無」有「闇」,無闇可破,那還有什麼「照」呢?一般的看法,光明與黑闇,不能同時存在。有了光明,決定沒有闇,所以燈的光體放射了光明,燈體沒有黑闇,處所也沒有黑闇。沒有黑闇,所以說他能照。但現在從照的所以為照上觀察,沒有所照破的黑闇,自照照他的能照也不能成立。或者說:燈光中不能說沒有黑闇,如闇淡的燈光,不能明徹的照耀,再加一盞燈,就越發的光亮起來了,這不是燈中有黑闇可照嗎?不是這樣!闇淡的燈光中,有他的闇淡,這闇淡不是這闇淡的光明所照破的。在後起明亮的燈光中,現在的闇淡已不可得,那也不是後有的光明所照破的。燈光怎能自照照他呀!
外人救道:我說燈能自照照他,不是像你那樣講的。燈光沒有時,當然沒有照;燈光生起後,黑闇已破了,自然也沒有照。但在燈光正發生的時候,我說他有照,這有什麼不可以呢?有照就可以自照照他了!這仍然不能照。為什麼呢?你說的燈光初生,是已成就呢?還是未成就?假使說燈將生時,光體沒有成就,沒有成就就沒有力量能破黑闇,那怎麼可說「燈」初「生時」「能破於」黑「闇」呢?同時,「此燈」光「初生」的「時」候,光明還「不能」碰「及於闇」,明闇不相到。闇在時明還未來,明來時闇已前去,光明怎麼可以破闇呢?光既是實法,闇也是實法,在同一空間時間中,是不能同時矛盾存在的,所以明闇不相及,光明也就無力破除黑闇了。假定執著「燈」體雖不能碰「及闇」,「而能」夠「破」除黑「闇」的,那麼,一盞透明的「燈」,放「在」這個地方,就應該「破」除「一切」地方的黑「闇」了!這因為燈在這兒,碰不著闇而可以破闇;其餘一切地方的黑闇,也碰不著,也應該有力量可以破除了!此間的闇,與一切世間的闇,有什麼差別呢?事實上,此間的燈光,只能破此間的黑闇,不能遍破一切世間的黑闇。可見燈未及闇而能破闇的話,是不合道理的!
再進一步說:明與黑闇的體性,是相反的。假定「燈」光「能」夠「自」己「照」自己,也「能照」及「於」其他的一切;那麼,黑「闇」也「應自」己「闇」蔽自己,「亦能闇」及「於」其他的法。這樣說來,你想以光明去照他,他還要以黑闇來障蔽你哩!燈的自照照他,既在勝義諦中不可得,那怎能用作自生生他的比喻呢?
古代三論師,是常時活用燈破闇喻的。光明猶如智慧,黑闇等於煩惱。智慧的破除煩惱,是怎樣破的呢?癡與慧是不並存的,般若現前,那時本沒有愚癡,你說斷個甚麼?假定說,般若將生未生的時候可以斷煩惱,未生就沒有能破的力量,已生又沒有煩惱可破!假定說:現在一念煩惱滅,後念的智慧初生,稱為破除。那麼,煩惱在前念,智慧在後念,兩者不相及,怎麼可以說破?又有什麼力量,可以保證煩惱的不再生?如不相及而可以相破,見道的智慧生起時,修所斷的一切諸惑,也就應該斷除了!還有,智慧既能有力破煩惱,煩惱也有力蒙蔽智慧,豈不要成個相持不下的局面,還能說破嗎?大乘的不斷煩惱,煩惱悟時即菩提,都在這性空的見地上成立。
卯二 破其法
現在再直接從自生生他的見地,加以觀察。你說生能自生,也能生他,是怎樣生的呢?是未生而能生自生他呢?是已生而能自生生他呢?如未生能夠自生,這「生」還「未」曾「生」起,還沒有自體,怎麼「能」夠說「自」能「生」自呢?如已「生」後能「自生」,「生」體既「已」成就了,還「用生」做什麼?老實說:自就不生,生就不自,說生能自生,是不合理的。生還不能自生,更談不上生他了。
子二 已未門破
丑一 總遮三時生
《中論》用三時破,雖說已生、未生,主要的是逼他走上生時生的絕路。如〈觀去來品〉中三時破去,也就是如此。上面說,「生」相不是在「生」起了「已」後有「生」的,因為生的作用已過去了。也不在沒有「生」的時候已有「生」的,既然未生,那裡會有生相呢?或者說:已生、未生都不可,生時生該是沒有問題了!這仍不行。要知道:生時是依已生、未生而建立的,離了已生、未生,那裡還有生時?所以,「生時」也是「不生」的。這個道理,在「去來」品的破去「中」,「已」詳細的解「答」過了。
丑二 別破生時生
寅一 破緣合之生時生
論主說:三時中都不可生。外人意中,一定承認生時生;但要免除生時無體的過失,就轉計眾緣和合的時候可以生。雖說眾緣和合生,意許上還是成立他的生時生。所以論主批評他:「生時生」,這「事」在上面「已」說過「不」得「成」了,怎麼又說「眾緣」和「合」的那個「時」候「而得生」呢?眾緣和合時生,不仍舊是生時生嗎?外人心目中的因緣和合生,或者是同時因果,或者是異時因果。不問同時、異時,因法與果法,都是各有自相,獨立存在的,因緣和合是這樣,不和合還是這樣。所以,說有自性,又說眾緣和合生,這是不合理的!依中觀的正見,「若」諸「法眾緣」和合而「生」起,那就是無自性的;無自性的緣生,當體「是」本性空寂的「寂滅性」。寂滅性的緣生法,不應執有實在的自性法在生時生。所以「生」法與「生時」,「是」觀待的假名,在緣起的無自性中,「二」者都是「寂滅」無生的。
寅二 破已有之生時生
卯一 約所生之生破
因緣生法,是釋尊的根本教義。外人雖不能正確的把握,也有他的根據,他是不能輕易放棄的,所以現在再破已有的在因緣和合時生。像說一切有系,主張未來具足一切法的,不過沒有遇到緣的時候不生起,因緣和合時就生起了;這近於因中有果論者。性空論者說:凡是存在的,必是生起的,沒有生就不存在。所以,說「有未生」的「法」,先已存在,一碰到緣就可以「有生」的話,這未生的(所生)「法」既是「先已有」了,「更」要「用」(能生的)「生」做什麼呢?因為生是使法從無到有的;既已有了,生就無用,那怎麼可說先有而後生呢?
卯二 約生之能生破
假使說未生的法,在因緣和合的「生時生」,這法依不相應行的生而生,姑且說「是能有所生」的。但生相又從何而生?「何得更」另「有」一個「生」相「而能生」這個「生」?假定說:「更有」一個「生」,能生此生,那麼「生」又從「生」,就「無窮」了!假定說:「離生生」而能「有」本「生」,本生能生有為法,而自己能自生,不須另外的生法生;生既可以自生,一切「法」都是「自」己「能生」自己的,又何必要這能生的生相呢?
子三 有無門破
丑一 就體有無破
實有論者,說有就是實有,說無就是什麼都沒得。現在就以外人的觀點(實有自體和自體都無),破斥他的生。其中,先從有為法體的有無破,再約有為的標相有無破。三有為相,是有為法的相,而生、住是有相,滅是無相。
所說的生,是有實在的自體法而生?還是沒有實在的自體法而生?或者是亦有法亦無法而生?假定「有」實在的自體「法」,就「不應」該「生」。為什麼呢?法既然已是實有的,何必還要生?假定沒有實在的自體法,沒有就根本沒得;沒有,能生個什麼呢?所以說:「無亦不應生。」常人以為有了不生,這是可以說得過去的;無,為什麼也不能生?要知道:生是因果相生,果法既根本沒得,能生的因及緣,自然也都談不上。因果必有能生所生,必有能所相及的作用,現在果法既一切都無,不能有因果能所相及的關係。所以有固不能生,無也不能生。有無都不可生,說亦「有」亦「無」,當然更是「不」可「生」的了。這詳細的意「義」,在前〈觀因緣品〉的『若果非有生,亦復非無生,亦非有無生』的頌中,「已」明白的「說」過了。
丑二 約相有無破
上面都是以生破生,現在以滅與生相待,破生的不成。你所說的生,是在滅的時候生,還是不滅的時候生?假定是在「諸法滅」的「時」候有生,正在滅「時」,實「不應」有「生」,因為生滅是相違的。滅時非生,生時非滅,滅是損害生的。假定說在法不滅的時候生,這也不合道理。一切有為法,是念念生滅,即生即滅的。生不離滅,沒有滅的生,是不會有的。所以說:「法若不滅者,終無有是事。」
癸二 破住
子一 已未門破
上面已破三相的生,現在接著破住,也有三門。不住法是未住法,住法是已住法;前者是不安定不靜止的,後者是安定不動的靜止。不安定不靜止的動相,說他是住,這當然不可以,因為動靜是互相乖違的。所以說:「不住法不住。」安定的不動的靜止,說他是住,這也不可以。因為,住似乎是安定相,但他是從動到靜的,離卻從動到靜,就不能了解什麼是住。所以已「住」的「法」,也「不住」。除了未住的法和已住的法,更沒有住時,所以說:「住時」住也是「不」能「住」的。還有,住是從生發展來的一個階段,要有生才有住。如上所說,生是不可得的;沒有生,那裡還談得上住呢?所以說:「無生云何住?」
子二 有無門破
前三時門破,用無生故無住的類例破;本門是以滅與住相待而破住的不成。是滅時住?還是不滅時住?假定說:「諸法」正在「滅」的「時」候有住,這是不可以的。因為一法中的滅、住二相(住是有,滅是無),是相違的,住就不滅,滅就非住。滅是破壞住的,所以說「是則不應住」。假定說:法不滅時住,這也有過。因為諸「法」「不」剎那「滅」,是「無有是事」的。「一切」有為「法」,在有情分上,具有「老(異相)死(滅相)相」;在眾多的無情分上,具有異滅相;在整個器界分上,具有壞空相;法法都在不斷的演變過去的過程中,所以從來「不見有」一「法,離」了「老死」相而「有」安「住」的。這可見不滅時住,是怎樣的錯誤了。
子三 自他門破
不論住相的能否使有為法住,現在問:住相是本身能自有住力而住?還是也像其他法一樣,要假藉其他的住力才能住?假定說:住是自體能住的,那法也就應該能自體住;法既不能自相住,「住」自然也「不」能「自相住」的。假定說:住的本身無力自住,要藉他住才能住,那就住更要住,成無窮過。所以說:「亦不異相住。」這「如」上面說的「生不」能「自生」,也「不」由「異相生」的道理一樣。但上面廣破,這不過略略指破而已。住不自住,是破自住派的大眾系;住不異相住,是破他住派的有部學者。以無窮過破他住派,他是不承認有過的,他說:大住住小住,小住也可以住大住的。其實這不能免除過失,因為小住是由大住有的,怎樣能夠住大住呢?大住是由小住有的,怎麼反而住小住呢?
癸三 破滅
子一 已未門破
生相與住相不成,滅相也自然不成,所以從此以下,觀破滅相,也有三門。假定說:這「法已」經「滅」了,既已滅了,滅的作用已息,流入過去,這當然「不」可再說有「滅」。假定說:法還「未」曾「滅」,既沒有滅,就是滅相的作用未起,既沒有滅相,自也「不」可說他是「滅」。離了未滅、已滅,又沒有滅時,所以說:「滅時」也「不」能成立有「滅」。還有,滅是生的反面,有生才有滅,上面已詳細說到「無生」相可得,這那裡還「有滅」呢?所以在三時中,求滅不可得,這實在是不言可喻的了。
子二 有無門破
丑一 約相有無破
寅一 以住相破滅
這是以有相的住,觀察無相的滅。假定說:這「法有」安定不動的「住」相,既然安住不動,自然是「不」會「滅」的。假定說:這「法」沒有安定「不」動的「住」相,這也「不應」該說他有「滅」。因為,一切法雖是即生即滅的,但滅是從有到無,從存在到非存在的,他離了住相的存在,滅無也不能成立的。誰能離卻存在的住相,而想像滅無呢?所以佛法說滅相是有為法,是緣起法離散的假相。
寅二 以滅相破滅
這是直從滅相的本身,推破自相滅的不成。假定現在有這麼一法,你說這一法就在這時候滅?還是在另一時候滅?如果說這法在這個時候滅,這是絕對的矛盾不通。因為,一方面承認現在有這法的存在,同時又說這法現在是滅無,這豈不有有無同時的矛盾?所以說:「是法於是時,不於是時滅。」假定說現在是有,所以這時不滅,要到下一剎那才滅,這也說不過去。怎麼呢?這時,此法沒有滅;異時,又沒有此法;沒有此法,已失卻了此法滅的意義,這那裡還能成其為滅呢?所以說:「是法於異時,不於異時滅。」
寅三 以生相破滅
這是以生相的不可得,例觀滅相的不可得。在「一切諸法」中,「生相」是「不可得」的;如〈觀因緣品〉,以自、他、共、無因四門觀生不可得等。所以,無有生相,成為佛法的根本大法。「以」一切法「無生相」,也就沒有「滅相」,無生,更有何可滅呢?
丑二 約體有無破
這又約法體的有無,評破滅相不可得。假定說:「法」體「是有」的,那就不能夠說「有滅」,因為實有法體的存在,就是常住,常住的東西怎樣說得上滅?同時,在「一法」當中,不能夠說「有有無」的二「相」。如光與黑闇不能同時存在,他是光明的,就不能夠說有闇相一樣。假定說:「法」體「是無」有的,那也「無有滅」相可說。因為滅是有的否定,如法體根本就沒有,那也說不上滅不滅了。「譬如第二頭」,根本是「無」的,所以就「不可斷」。這樣,法體實有或實無,滅相都不能成立。
子三 自他門破
本頌對照自他門的破生破住,已大體可明了。上半頌,從滅相的「不」能「自」「滅」,與另一「他相」(滅滅)也「不」能「滅」,直接的破斥自性的滅相。下半頌,例破:「如自相不生,他相亦不生」,可知滅相也不能自滅他滅。進一步說,滅相待生相而成立,如生相是如此的不生,那裡還有滅相可成立呢!凡自他門破生的一切論式,都可以照樣的破滅,此處不再廣說。
辛二 結一切法不成
「生住滅」三相,是有為法的標相。是有為,必有此三者;離卻三相,就無法明了他是有為法。所以,從上來詳細觀察,三相既然「不成」,也就「無有有為」法可得了。下半頌,進破無為法。無為法的定義,是『不生不住不滅』。有人不了解佛說無為法的真義,成立種種的無為法(如擇滅、非擇滅等),以為在有為法以外,另有無為法體的存在。不知道佛說無為,是不離有為的,待有為而說無為的。指出有為法的如幻不實,生無所來,滅無所至;以此實生實住實滅的不可得,從否定邊,稱之為不生不住不滅。或是指他的本來性空;或是指體悟不生(擇滅);這是開顯緣起空義的,何嘗以為有真實的不生不滅的無為呢?所以如能了解「有為」三相是「無」性、不可得,即可悟入「無為」法空了。有些經中,因學者妄執離有為虛誑的無為真實,所以說有為、無為、非有為無為的不二。理解教意的,知道佛法還是如此,與專說有為無為的同一意趣。那些守語作解的人,就堅決的執著:無為法不究竟,非有為無為的不二中道,才是究竟的真實。我們引申論主的意趣,應當告訴他:二既不成,何得有不二呀!
庚二 顯三相之正義成
上面廣顯三相的不可得;然而,三相的不可得,是勝義自性空,從世俗諦假名的立場,不能不有。說他無,是破壞世俗;說他不空,是破壞勝義。進一步說,俗破,真也不成;真壞,俗也不立。二諦都失壞了,這是佛法中的癡人。所以,上顯真空,此一頌要說明俗有,也是遮破破壞世俗的方廣道人。
頌義很簡要,舉三種譬喻,「如幻」、「如夢」、「如乾闥婆城」,說明「生住滅」三「相」,也是「如是」的。幻是類於魔術師的變幻,依某些東西,加以某種方法,現起另一種形態,誑惑人的耳目。夢是睡著了,心識失卻統攝力,種種記憶雜亂的浮現,覺到他如何如何。乾闥婆城,即是海市蜃樓、空中樓閣。這三者,如依一分聲聞學者的意見,這是譬喻無常無我的,不是說空。如依一分大乘學者的意見,這是譬喻一切境界是唯心所現的。現在都不是,是直顯一切法(本頌指三相)的自性空的。《大智度論》說:『幻相法爾,雖無根本而可聞見。』如幻成的牛馬,牛馬是實無的,但他都很像牛馬,觀者也必然的見牛見馬。法相不亂,決不因他的無實而可以指東話西的。他雖現起牛相馬相,欺惑人的耳目,但加以考察,他實在並無此牛此馬的存在。自性不可得,而假相分明不亂,即簡要的指出這譬喻的意義。幻,譬喻假名可有,也就譬喻自性本空。以此等譬喻為譬喻無常的,姑且不論。以此譬喻唯心,實是違反世俗。如乾闥婆城,決不是我們心中的產物。或在海邊,或在沙漠中,因空氣光線等關係,遠方的人物,在眼前影現出來,使我們見人見城。這有物理的因素在內,豈純是自己心識的妄現。又如夢,有過去的經驗,或者可說熏習於自心;然而睡眠者身體上的感覺,或太餓,或太飽,覺熱,覺冷,還有外來的音聲、香氣等,無一不引發此夢境,也決非自心或過去的經驗而已。至於幻,有幻者,有幻所依的東西,有幻者的方術,必在種種因緣和合下,才有此幻象。以性空者看來,一切皆在根境識三者和合的情況下幻現;他與心可以有關係,但決不能說唯心。從世俗諦說,一色一心,假名如幻;從勝義說,一色一心,無不性空。依上面解說,三相如幻,也決非否定三相假有。一切法是性空的,所以是無常的;假名如幻,即生即住即滅,自性不可得。因為非自性有,是緣起的,所以三相同時而前後的特性不失。不即不離,一切成立。
觀作作者品第八
觀世間集中,上兩品論究從煩惱——染著而有生滅。集諦本以愛取為主動力,作業而受果,所以此下三品,明作業、作者及受報。《阿含經》說:無作者而有果報。這是說:作作者沒有,而業與果報,卻絲毫不爽。《淨名經》也說:『無我無造無受者,善惡之業亦不亡』,但這是針對外道的神我而說的。外道們立有我論,為作作者、受受者,建立他們的輪迴說。佛法是徹底的無我論者,所以說作作者沒有,僅有業及果報。因為執著我我所,為造業感果的原因;無我,即能達到解脫,所以特別的重視無我。業及果報的是否實有,且略而不談。其實,是常是實的作作者,固不可以說有;假名的作作者,也還是要承認的。同樣的,業及果報,雖說是有,但業果的實自性,也還是不可得的。作作者、受受者、業、果報,都沒有實在自性可得,而經說自作自受,這都是約緣起的假名說。這緣起如幻的作業、受報,是佛法中最難解的。忽略如幻的假名,犢子系等才主張不可說的作者、受者;一分大乘學者,才主張有如來藏為善不善因。
戊二 有作則受
己一 觀作作者
庚一 正破
辛一 遮戲論
壬一 實有實無門
癸一 標章
作者是能作者,作業的業是事業。作身口意的三業,引起感果的能力,也叫做業。這作者與業,是實有的呢?還是實無?能作的作者及所造作的業,一般人的見解,不是實在有,就是實在無;本論稱之為決定有、決定無。慣習了自性見的人,不出這二邊見,所以用有無雙關去觀察。假定說:「決定有」實在的「作者」,就「不」應「作」實有的「決定業」。假定說:「決定無」實有的「作者」,也「不」應造「作」實無的「無定業」。雖有這雙關的觀破,但下文解釋時,只說明『決定有作者,不作決定業』。因為,實有作者、作業,尚且不可得,何況無作者、作業呢!這可以不必再說。
癸二 釋成
為什麼說決定有作者不作決定業呢?因為,假使說業自有決定真實的體性,這就不能成立造作的意義。這業是自體成就的,不是由作者的造作而有,也就根本用不著作者。所以說:「決定業無作,是業無作者。」反之,假定說能作者的我,自有決定的體性,不因作業而成立,這也就不能成立造作的意義。並且,離了業而先已有了能作者的自體,這作者也就與業無關。作業與作者,要有相依不離的關係,然後能成因果的聯繫。假使此是此,彼是彼,二者不相關,這因果的聯繫,就不能成立。所以說:「定作者無作,作者亦無業。」說作者,說作業,本來要成立能作所作的因果性;但執為實有自體,就不能成立他的目的了。
再進一步的推破:如執著人法各別,作業之前「定有作者」,或作者之前「定有作業」;那麼,所執的「作者及作業」,就會「墮於無因」而有的過失。要知道,由於作業,所以名為作者,如說在未作業前,決定已有作者自體,這就是離作業的因,有作者的果。作者不從因緣生,所以是無因有。同樣,作業是由作者所造的,如說他在沒有作者以前已有,這就是離作者有作業,作業不從因緣有,所以也是無因。上頌說不能有所作,這一頌說作者作業無因。如作者及所作業,不從因緣有,這又有什麼過失呢?這過失太大了!假定作者、作業「墮」在「無因」中,無因,根本就不能成立。而且,作者是作者,作業是作業,二者既「無因」,那當然也就「無果」。真的因果都不可得了,那還有什麼呢?也就「無作無作者,無所用作法」了。無作是沒有作業,也可說是沒有作果的動作;無作者,是沒有能造作的我;無所用作法,是說所作的資具也不可得。
從此推論下去,就達到撥無一切的邪見。因為,造作、作者、所用作法都不可得,那麼,惡業的罪行,善業的福行,也就無有了。所以說:「若無作等法,則無有罪福。」罪行是感罪惡果報的,福行是感福樂果報的。「罪福等」行既都是「無」有,那麼罪苦的、福樂的果報,當然也就不可得了。所以說:「罪福報亦無。」有罪福的業行及罪福的果報,就有世間生死的因果,及依此而超脫的出世法。假使沒有了這些,這就是破壞了世間,也就是破壞了出世間。所以說:「若無罪福報,亦無大涅槃。」涅槃是依修行無漏聖道而證得的,也還是勝無漏因所顯。經中說:『有因有緣集世間,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滅世間,有因有緣世間滅』,世出世間一切,不離因果。所以,如不能成立因果,世間的苦集不可說,出世間的滅道也不可說,那就成為一切「所作」的「皆空無有果」了。那麼,我們還辛勤的修善,精進的修學佛法做什麼呢?
壬二 亦有亦無門
上面說實有或實無作者,不能成立作業。於是外人又轉計:作者亦決定有亦不決定有,能作亦決定亦不決定的業。這亦有亦無,類似性空者所說的性空假名,但實際不同。他們的意念中,不是實有,就是實無,有無是敵體相違的,決不同性空者的性空假名,是相成而不相奪的。亦有亦無,有人說:沒有作業的時候,不決定有作者;造作業了,就決定有作者。沒有感果時,決定有所作業;感了果,就不決定有所作業,如飲光部所說的。他是約長時說的,如在一剎那間,那誰能建立亦有亦無呢?「作者」的亦「定」亦「不定」,是「不能」造「作」亦定亦不定的「二業」的。定不定,就是有與無。實「有」與實「無」,兩性「相違」,怎麼可於「一處」的作者,說他亦有亦無?或於一處的作業上,說亦有亦無的二性呢?所以說「無二」。
壬三 一有一無門
再作一有一無破。如說作者有作業無,或作者無作業有,這都不能成立有所作的。因為,有因與無果,有果與無因,一有一無,二者不能相及,不能構成關係。所以決定「有」作者,「不能作」決定「無」的作業;決定「無」作者,也「不能作」決定「有」的作業。或者覺得:一有一無,難以成立造作;要成立因果的關聯,還是有作有作者吧!但是,先有作業,還要作者作什麼?在作業前先有作者,這作者,到底作了什麼而稱為作者呢?這「若有作作者」的「過」失,早已「如先」前所「說」,不勞一破再破的了。
壬四 此一彼三門
從自性的見地去看作者與作業,說作者能作業,這是不能成立的。因為事業定有,「作者不作定」業;事業不決定有,作者也「不作不」決「定」業;事業亦有亦無,作者也不作亦決「定」亦「不」決「定業」。說作者能作業,這業決不出三類。「其過」失,如「先」前的實有實無門、亦有亦無門、一有一無門,「已」分別「說」過。反過來說:決「定」的「作者」,不能作業;「不」決「定」的作者,也不能作業;「亦」決「定亦不」決「定」的作者,也「不能作於」各種的事「業」。他的所以不能作,「過」失也在「先已說」。把這三種作者,三種作業,分別配合來說,可以成為九句:決定的作者,不作決定業;不作不決定業;不作亦決定亦不決定業。不決定的作者,不作決定業;不作不決定業;不作亦決定亦不決定業。亦決定亦不決定的作者,不作決定業;不作不決定業;不作亦決定亦不決定業。列表如下:
決定作者不作、決定業、不決定作者不作、不決定業、亦決定亦不決定作者不作、亦決定亦不決定業
辛二 示正見
他人所執的實有或實無的作者及作業,已摧破了;性空者究竟有沒有這二法呢?如抹殺了這二者,這一樣的墮在邪見中;如還承認有這二法,那麼到底是怎樣的?論主說:作者與作業,是彼此相依而相存的,彼此都從因緣生,沒有自性的作者及作業,但假名相宛然而有。這就是說:作者之所以為作者,是「因業」而「有作者」的;業之所以為業,是「因作者」而「有業」的。因此,作者及作業,成立於假名的相互觀待法則。假使離了作者,作業就不可得;離了作業,作者也就不可得。論主「成」立「業」及作者的意「義」,就是「如是」。除了這緣起義以外,「更無有」其「餘」的「事」理可以成立的了。
古代的三論學者,據『決定業無作』一頌,成立初章義,依本頌成立中假義。初章義遮他,中假義顯正。如說:作者是人,作業是法,各有決定性,那就不依人而有法,不依法而有人。這樣,人不從法有,人是自人;法不從人有,法是自法。人法都是自有的,自有就是自性有,失卻因緣義,就是非佛法的邪見了。反之,人不自人,依法故有人;法不自法,依人故有法。這樣,人法都是因緣有,因緣有就是假人假法;假人假法,即是不人不法,從假入中。轉過來,不人不法而假名為人法,就是中後假了。天台家立不可思議的妙假,所以要破這因緣假;但三論師依龍樹本品,依因緣相待假,立一切法,也破一切法。
庚二 類破
「如」上「破作作者」的不可得是這樣,破斥「受受者」,當知也是這樣。受是五蘊法,受者是人。有人才有五蘊的受法,有五蘊的受法才有人;離了五蘊的受法,人就不可得,離了受者人,五蘊的受法也就不可得。這一切,因緣和合有的,緣生無自性,無自性就是空;在這空無自性中,唯有假名的受受者。如破受受者是這樣,其他凡有因果關係、人法關係的「一切諸法」,也都可以「如是」的方法去「破」斥,去成立。
觀本住品第九
本住,是神我的異名。住有安定而不動的意義,本是本來有的意思;本有常住不變的,就是我。本論譯為〈觀本住品〉,餘譯作觀受受者。佛法中,犢子系的不即五蘊不離五蘊的不可說我,經量部的勝義補特伽羅我,都是在一切演變的流動中,顯示有不變不流動者。這存在者,能感受苦樂的果報。外道所說的神我,也是建立於自作自受的前後一貫性;沒有這貫通前後的神我,自作自受的業感關係,就沒法建立。
有情,不論他是人或畜生,都有活潑潑的能知能覺,這知覺者是眼等諸根嗎?是了別的心識嗎?感受與六根有著密切的關係,但五色根是色法,怎麼能對境感受而引起知覺?有人說:眼有視神經,耳有聽神經,……身有觸覺神經;神經系的中樞是大腦,依神經的感受作用,就可以說明知覺者。但有的說:神經與感覺,雖確乎有關,但物質的神經系,怎能轉起主動的意識作用?依他們說:神經傳達感覺,像郵差的敲門送信;而接信以後,如何處理,卻另有門內的主人。在古代,一般人覺得意識作用的起落複雜,並且也有不自覺有意識的時候,所以都覺得在身心中,別有一常住不變的神我。佛法是不許有常住神我的,這神我的不存在,大致無問題;而意識活動的依根身而不就是根身,在現代又引起辯論。那自性的意識論,已發現破綻了。性空者要破斥自性我與自性識,從假名緣起中給予解說。清辨論師說本品也破犢子部,但主要為破外道離蘊即蘊的我。外道神我論的根本思想有二:一、有神我,才有眼等根身及苦樂等的心心所法。二、依眼等根身、苦樂心法的生起,推知有神我。眼等必須依我,才能發生作用。死人的眼等諸根,不再起取境的作用,證明神我的離去了,有神我才可用眼等見色。本品的觀破本住,就針對這兩點。
己二 觀受受者
庚一 別破
辛一 離法無人破
壬一 敘外計
這是外道建立自己的主張。他說:「眼耳」鼻舌身「等」的「諸根」,情感的「苦」痛、快「樂」、不苦不樂,以及意志的、思想的「等」等一切心心所「法」,這些,是誰所有的「事」呢?依他們說,這唯有本住,所以說:「是則名本住。」假使「無有本住」者,那「誰」能「有眼等」諸根、苦樂等諸「法」呢?「以是」,應「當知」道,有情是「先」「有本住」存在的。有本住就有作者,有作者就有作業。如外道的本住能確然成立,那作者作業等也不成問題了。
壬二 破妄執
現在要破斥外道的計執。他們說本住是先有的,要有本住而後才有眼等,那就是承認先有我而後有法。假定真的如此,「離」了「眼等」的諸「根」,以「及苦樂」的情感,與意志「等」的心心所「法」,「先」已「有」了「本住」的存在;那以什麼「知」道先有這本住的呢?這問題是外道最感困難的,因為要因眼等諸根及心法,才知道有主體的我;離了這些,就無法說明他的存在。假使以為「離眼耳等」的諸根、苦樂等的諸法,別「有本住」的存在,只是微妙而不易體認,而不是沒有;但這同樣的不可能。因為如本住可以離眼等而存在,這必然的也「應」該「離本住」「而有眼耳等」諸根、苦樂等諸法的存在。果真是這樣,那又怎麼可說『若無有本住,誰有眼等法』呢?如此反復推徵,可見先有本住的主張,達到沒有成立本住的必要,自己取消自己。同時,眼耳、苦樂等是法,本住是人,如要有眼等諸「法」,才「知」道「有」本住——「人」,那當然也要有本住——「人」,才「知」道「有」眼耳等諸「法」。假使「離」了眼等「法」,那裡還「有」本住的「人」?「離」了本住的「人」,又那裡「有」眼等的「法」呢?
古代三論師說:這是約觀待不相離破。就是說:眼等與本住,互相觀待,有此就有彼,有彼就有此。如法不可得,人也就不能成;人不可得,法也歸於無有。嘉祥大師說:前兩句是外人的轉計。因為破執的第二頌中,曾經說他離眼等有本住,就不可說有本住能利用眼等,而眼等也應該是離本住的。所以他又轉救說:人不是離眼等諸根、苦樂等法,知有他的存在,而是因法才知有人的;法也不是離本住的人,知有他的存在,而是因人才知有法的。他們雖各有別體,而在認識時,是彼此相待的。所以下兩句就破斥道:人與法既是互相觀待有的,觀待是相依的假有,離法怎麼還有人自性?離了人又怎麼會有自性法呢?
壬三 顯正義
這一頌,一方面以自己的正義,顯示法有我無的思想;一方面又引誘外人另作一解釋,自討沒趣。「一切」的「眼」耳「等」的諸「根」、苦樂等的諸法,是因緣和合而存在,決不由本住而後是有。所以合理的說,「實」在是「無有本住」的。本住雖然沒有,「眼耳等」的「諸根」、苦樂的諸法,各各「異相」「分別」,各有他自己不同的作用。如眼有分別色的作用,耳有分別聲的作用,受有分別苦樂的作用,想有取相構畫的作用等。外人所以要建立本住的我,無非要成立身心的作用;現在沒有本住,眼等的作用已有了,還要本住做什麼呢?
辛二 即法無人破
壬一 敘轉救
外人轉救說:如說眼等各各有他異相不同的分別作用,所以不要本住,這是不可以的。假使真的「眼」耳「等」的「諸根」、苦樂等的諸法,沒「有本住」去統一他、使用他,這「眼等」的「一一根」,怎麼「能知」道外界的一一「塵」呢?眼等根之所以認識色等塵,這是由我去使用根的關係。可以說眼等根是認識的工具,他本身是沒有認識作用的。這見解,近於常識的見解。常人大抵以五官為司理外界的五個官職,內在還有一個支配統一者;這統一者,就是外道所說的神我。
壬二 破邪執
這是破斥外人的轉計。照外人的意思說:眼根中有我,說眼見是見者;耳根中有我,說耳聞是聞者;感受中有我,說感受是受者。……那麼,這見聞覺知的我,是一還是多?如是一,這就應該「見者即」是「聞者」,「聞者」也「即」是「受者」。這有什麼妨難呢?不知道承認了本住是一,在和合的身心作用中,就成為混亂。因為眼見者不但有見,也應該可以聽;耳聞者不但是聞,也應該可以見。本住既然是唯一的,何必此見彼聞,有差別的作用!必須「如是等諸根」互用,才可說「有本住」。但事實上,見者是見者,只有他的見用,並不能聞;聞者是聞者,只有他的聞用,並不能見。所以說本住是一,這是不合理的;也可見本住不能成立。假定說:見者是見者,聞者是聞者,受者是受者,想者是想者,知者是知者,覺者是覺者。「見聞」覺知者是「各」各差「異」的,「受」想「者」也是「各」各別「異」的,那麼見者「見」的「時」候,不但有見,也「應」當有「聞」;因為見聞者是各異的。既然見者與聞者各別,那見者見時,自然也不妨礙聞者的能聞。反過來說,聞者聞的時候,不但有聞,也應當有見。聞見者是各異的,所以聞者聞,自也不妨礙見者的能見。這樣說,諸根中,受想中,可以同時有很多的知覺,神我(本住)就成為眾多了。所以說:「如是則神多。」這樣的破斥,因為空宗的法相,同於上座系的舊義:見時只能見,聞時只能聞,五識不共生,與意識也不同時起。所以,中觀家不用唯識家五識同時可以發生作用的理論。假使承認同時能起五識,雖可以破斥外人的同時多我,外人也可以反破佛法的同時多心了。
數論外道立二十五諦,其中有地、水、火、風、空的五大,五大是由自性的轉變而生的。五大從五塵生;五大又生五知根、五作業根及意根。一般的身心知覺作用,都是依五大而起的。所以,「眼耳等」的「諸根」、「苦樂等」的「諸法」,是五大「所從生」的,「諸大」是能生的。此中說的諸大,不是佛教的四大,而是數論的五大說。假定是指佛法的四大說,只可說所造的眼耳等諸根,從能造的諸大生,不可說苦樂等的心心所法也從四大生。現在既說根等苦等從諸大所生,可見是指數論外道的五大說。論主上面從神不離身心,而約一神多神作難,現在再指出身心的能生——諸大中也無神。所以說:不但從諸大所生的眼等根、苦等法,沒有實在的我;「彼」能生的諸「大」,也是「無」有「神」我的。大中尚且無我,所生的身心中,又怎會有我呢?
壬三 顯正義
前離法無人破的顯正中,是依法有我無的思想而顯示的。這即法無人破的顯正中,是依我空即法空的思想而顯示的。我法是相因相待的假名有,並沒他的實自性。外人雖也採取因人知法、因法知人的相待安立,但他執有實自性,所以上面也破斥了他的相待。這裡是說:假使「眼耳等」的諸「根」、「苦樂等」的「諸法」中,沒「有」實在的「本住」;本住沒有,那裡還有眼等、苦樂等的諸法呢?所以說:「眼等亦應無。」前者是破人我,顯示了我空;後者是破法我,顯示了法空。在清辨論中,沒有這顯正的一頌,破後接著就是結呵,似乎要文氣相接些。現在依青目釋本頌,所以別判為顯正。
庚二 結呵
外人說:在眼等諸根、苦等諸法前,先有本住。在上面的諸頌中,以種種的方法,觀察尋求,成立在「眼等」之前,並沒有實在的「本住」。眼等以前,即是過去的。由過去的尋求不可得,現在眼等中,未來眼等以後,也當然同樣的不可得。所以說:「今後亦復無。」過去、現在、未來的「三世」中,均「無」所有,那就可以確定的說:本住是於一切時中「無」所「有」的。若無所有,那裡還可「分別」本住是先有、今有、後有呢?如石女兒根本是沒有的,當然不可分別他是黑是白、是高是矮了。
觀燃可燃品第十
〈觀作作者品〉,說明了作業的作者不可得;〈觀本住品〉,說明了受用的受者不可得;本品〈觀燃可燃〉,是約喻總顯作受者的空無自性。燃是火,可燃是薪;燃可燃就是火與薪,以火與薪,比喻我與五蘊。因此也可說:前二品是依法破,這品是就喻破。外道及小乘的犢子系,都愛用薪火喻建立他的我。佛世破外道的神我,是以離蘊、即蘊的方法,顯示我不可得。所以,他們就用不即不離的燃可燃喻,解救自己。意思是說:離了可燃就沒有燃,但也不能說燃就是可燃,燃與可燃,是不即不離的。五蘊(可燃)和合有我(燃),也是這樣。說離五蘊別有一我,是不可;但說我即是五蘊,也同樣是不可。我與五蘊是不即不離的,雖不離五蘊,但也不就是五蘊。中觀家說不即不離的緣起我,與外道、犢子系說的不即不離的神我及不可說我,有什麼不同?一、他們說的我,總覺得是有實在性的,或者是神妙的;中觀家說的我,是如幻如化緣起假名的。二、他們說不即不離的燃可燃喻,主要的是建立他們的我實有,而不是為了成立五蘊;中觀家說五蘊和合的我,不但我是不即五蘊不離五蘊,就是五蘊,也是不即假我不離假我的。五蘊與假我,一切都是相依而有的假名,是空。從空無自性中,有相待的假我,也有相待的假法;五蘊與我,一切都是假名有。這樣的有,自然與他們所說的有不同。所以,雖同樣的說不即不離的我,而意義完全不同。這是在本品破燃可燃時,應先有的根本了解。不然,破他的結果,連自宗的正義,也誤會被破了。
己三 觀燃可燃
庚一 廣破喻說
辛一 一異門
壬一 總破一異
一般人的見解,或以為我與法是一體的,身體是我,知覺是我。或者見到身心的變異,又覺得是別體的;但我法別體,又不能漠視我與五陰有關係,於是乎主張別體實有而不離。性空者不承認他,他們就以燃可燃的譬喻來救。世俗諦中,燃可燃相待,而可說有燃可燃的不同;但勝義的見地,是不可以說實體的。勝義有是真實的自性有,那就非一即異,不能說相因而別體。所以破斥說:燃是火,可燃是薪。假定說「燃」就「是可燃」,那麼「作作者」就應成「一」。作是所作事,作者是能作人,能作人與所作事,說他是一,不特有智者不承認,就是常識的見解,也認為不可能的。所以他們也就轉計,說燃與可燃是各別的。但這還是通不過。假定真的「燃」與「可燃」是各別的,那就應該「離」了「可燃有燃」,也就是說離柴有火,因為二者是完全獨立的。從所喻說,離五蘊法應有我,我法是各異的。但法外之人,憑什麼能證實他的存在呢?
壬二 別破各異
癸一 破不相因
子一 破異可燃之燃
一般人大致主張因法有我,而我有別體,所以,此專從別體去破他的無因。如離可燃的柴有燃燒的火,那就有四種的過失:一、燃燒的火,既離可燃的柴,那就「常」時都「應」該有火「燃」燒著,可以不問有柴無柴的。二、不但有常時火燒著的過失,更應該自住己體,「不因可燃」的柴而有火「生」起,這是無因過了。三、除了常時不待可燃因而火能生起以外,既是常燃的,也就「無」須有「燃火」的人「功」了。四、燃是不離可燃有的,現在說離可燃有燃,這燃燒的火,到底燃燒些什麼?沒有所燃燒的柴,那火就失卻了火的作用。所以說:「亦名無作火。」把這四失歸結到根本,問題在無因無緣;有了自性見,這可說是必然的結論。所以說:燃可燃如真的是各各獨立的,「燃不待」於「可燃」,那就是「不從」因「緣生」起;不從因緣生起的「火」,如常「常」的「燃」燒,那添柴吹火的「人功」助緣,也就「應」該是「空」無所有了。但事實上,燃與可燃,何嘗如此!
子二 破異燃之可燃
外人說:離可燃有燃,不是像你那樣說的。我的意思,以為可作燃燒的柴薪,早就是有了的,他與燃不同。不過到了「燃」燒的「時」候,起火燒著了,那時因可燃而有燃,柴也就才成「為可燃」。燃可燃雖有別體,但並無無因常燃等過失。這在論主看來,有很大的錯誤。柴薪之所以成為可燃,是因他為燃所燃的。在沒有燒的「時」候,不是「但」只「有」柴「薪」,不是可燃嗎?你說燒時才成為可燃的,那麼,在未燒時的薪、燒時的薪,自性實有,是沒有差別的。沒有燒時只叫做薪,不叫做可燃;燒時,有什麼力量使薪成為可燃呢?所以說:「何物燃可燃。」
癸二 破不相及
若一定還要執著柴與火是「異」的,那火與薪就各住自體,火就「不」能到達可燃的薪上。如火不能從這裡到那裡,使二者發生關係,而使可燃發火,那麼,可燃的柴就燒不起來,所以說「不至則不燒」。「不燒」就沒有火,沒有火也就「不」會有火可「滅」;火「不」可「滅」,就成為「常住」,失去因緣義了!
外人救道:那個說燃可燃異就不能至?依我們說,正因為柴與火是異的,才可以說他至。假使不異,是一體的,這才真沒有至與不至可談了。所以,「燃與可燃」是差別各「異」的,「而」燃才「能」夠「至」於「可燃」。這如有兩個人,人異、地異,「此」男人可以到那個女「人」那裡,那個女「人」也可到這個男「人」這裡來。這豈不因為他別異不同,而可以說至嗎?(頌中的此彼,原語為男女。)
外人所舉的譬喻,與所說的法,根本不合。假使真的離了燃有可燃,離了可燃有燃,「燃」與「可燃」的「二」者,一向是「相離」的,那或者可以如男女一樣,可以說這個「燃」「能」夠到那「可燃」。可是事實上,二者是不相離的。離了燃,根本就沒有可燃;離了可燃也就沒有燃。既不能相離,你說此譬喻,以成立燃與可燃異而又可以相及,豈不是不通之至!
辛二 因待門
壬一 破成已之待
外人立相因而相異。上面已破斥他的異體,現在要研究他的相因相待。空宗也說相因相待,但是沒有自性的,是如幻的觀待安立。沒有自性,是說沒有真實自性。互相因待,也是說不因相待而有自性。但外人就不然,他聽說相異不得成立,就轉而計執自性的相因相待。不接受性空唯名說,執有實在的自性,那就也不能成立相待,所以這裡又提出來破斥。相待有多種:一、通待,如長待不長。這不但觀待短說,凡是與長不同的法,都可以相待。二、別待,如長待短。這唯長與短,互相觀待,不通於其他的法,所以是別待。三、定待,是兩種不同性質的法,互相對待著,如色與心,有生物與無生物。四、不定待,這與通待是一樣的。
假定說:燃與可燃二者,是相因相待有的,「因可燃」而觀待有「燃」,「因燃」而觀待「有可燃」。那應該推問:是先有燃,而後有燃可燃的觀待?是先有可燃,而後有燃可燃的觀待?還是先有燃可燃,而後有燃可燃的觀待?所以說:「先定有何法,而有燃可燃。」假定先有燃可燃,而後有二者的相待,二者的體性既已先有了,那還說什麼相待呢?相待,本是說相待而存在。假定先有可燃,而後有二者的相待,那就不應該說待燃有可燃,因為可燃是先有了的。假定說先有燃,而後有二者的相待,那就不應該說待可燃有燃,因為燃是先有了的。這樣,可見燃與可燃,在實有自性的意見下,觀待是多餘的。各有自性,是不能成立相待的。
一般人的見解,以為先有燃燒的火,後有可燃燒的柴,這是不通的;如火與柴同時都在,也不能說他有相待的;所以大都以為「因可燃」而有「燃」。不知道這種看法,仍免不了過失。一、重成過:在燃可燃還沒有觀待以前,說已有可燃,這等於已意許燃的存在。如沒有燃,怎麼會有可燃呢?既已有了燃,而現在又說因可燃而有燃,這不是犯了燃的成而復成的過失嗎?所以說:「則燃成復成。」反之,可燃之所以稱為可燃,是因燃而成為可燃的。現在說:因可燃而後有燃,那又犯了第二不成過。因為因可燃而有燃,就是那「可燃中」根本「無有燃」;如可燃中沒有燃,可燃就不成可燃,那又怎麼可說因可燃有燃呢?
壬二 破待已而成
外人想:已成,確是不須觀待的,觀待也不可能,這應該是相待而後成,就是因待而後有自性。但這還是不成立的。因待,該是二法相待的。假定甲「法」是「因待」乙法而「成」的,而甲「法」又「還成」為乙法所「待」的因緣,甲乙二法有他的交互作用,方可說為因待。現在既主張待已而成,那就根本沒有一法可作為「因待」的對象;無所待的因,那因待「所成」的果「法」,當然也就沒有了。所以燃與可燃,並不能因觀待而成立。假定還要說甲「法」是「有」所「待」而「成」的,縱然有乙可待,但在甲法未待以前,就是自體「未成」,既甲體未成,憑什麼去與乙相「待」呢?假定又改變論調,說甲法先已「成」就而後「有待」,這更不通!法已「成」就了,還要「用」因「待」做什麼?因待的作用,是為了成立呀!所以,如說燃與可燃有自性,因相待而成,從未成已成中觀察,都不能建立。
辛三 因不因門
這頌是總結上義的。上面破燃與可燃是各各獨立的,又破成已而待,待已而成;現在就以因不因待門結破。意思是說:「因」待「可燃」,而後說有燃,這「燃」就沒有自性;「不因」待可燃而說有燃,這「燃」也不可得。反過來說,「因」待「燃」而後有可燃,這「可燃」沒有自體;「不因」待燃說有可燃,也是「無」有「可燃」的。
辛四 內外門
內外,就是從來去中觀察。火由什麼地方發出?火不能離木而生,所以不是由外加入,像鳥來棲樹。但樹木中也還是沒有火,所以也不像蛇從穴出。平常說析木求火不可得,就是這個意思。火是怎樣有的?是在某種條件具備之下發生的,不內,不外,亦不在中間,是因緣有的。所以「燃不」從其「餘」的地方「來」入可燃中,可「燃處」也沒有「燃」可得。燃是這樣,「可燃」也「是」這樣。可燃的所以成為可燃,不是外力使他成為可燃,也不是可燃本身就這樣具有。不來是不從外來,不出是不從內出,也就是不去。以時間說:已燒沒有燒,未燒也沒有燒,離已燒未燒,燒時也沒有燒,所以說:「餘如去來說。」清辨論釋及青目長行,都約三時說解說『餘如去來說』。其實,去來一句,可以包括更多的觀門。
辛五 五求門
本頌應還有一句『可燃中無燃』,五求的意義才完備。佛在時,研究有沒有我,就應用這一觀法。如火與柴,假使說柴就是火,火在柴中尋求,定不可得;離柴外沒有火,這更是盡人所知的。所以,在五蘊中求我固然是沒有,離了五蘊去求我,同樣是沒有的。所以說:「若可燃無燃,離可燃無燃。」這即蘊離蘊的二根本見,顯然是不成立的。印度的外道,立五蘊是我,這是很少的,大都是主張在身心外另有一實我。其實這是不能證明成立的,試離了身心的活動,又怎麼知道有神我或靈魂?有的執著說:我與五蘊雖然是相離的,但彼此間有著某種關係,可以了知,所以說有我為主體。但既然我法相依而別有,以我為本體,該是法屬於我,我有於法了。燃如我,可燃如身心,如說有身心屬於我,等於說柴是屬於火的。但柴並不屬於火,所以說「燃亦無可燃」;這樣,我也不應為身心之主而有身心了。並且,我法是不同的,我是整體的,法是差別的。我法相依而有,那是我中有法呢?還是法中有我呢?假定說身心當中有我,尋求起來是不可得的,所以應加一句說『可燃中無燃』。也不是我大而身心小(身心在我中),所以說:「燃中無可燃。」這五門觀察,顯出即蘊、離蘊、依五蘊的我了不可得。中觀家破即蘊離蘊的我,有時依釋尊古義以三門破,有時又以五門破;到月稱論師,用七門破;但總歸不出一異二門。
庚二 結顯性空
上「以燃可燃法」,「說」明「受」的五陰法及「受者」的我不可得;其他如「瓶」與泥,「衣」與布等,這「一切」「諸法」,也應作如是觀。佛教的其他學派,有說假依於實,和合的假我沒有,假我所依的實法,不是沒得。在中觀家看來,凡是有的,就是緣起的存在,離了種種條件,說有實在的自性法,是絕對不可以的。所以,依燃與可燃的見地,觀察我與法,自我與彼我,此法與彼法,都沒有真實的別異性,一切是無自性的緣起。從緣起中洞見一切無差別的無性空寂,才能離自性的妄見,現見正法,得到佛法的解脫味。因此,「若人說有我」,是勝義我,是不可說我,是真我,或者是依實立假的假我;又說「諸法」的「各異相」,以為色、心,有為、無為等法,一一有別異的自性,那是完全不能了解緣起。「當知如是人,不得佛法味」,如『入寶山空手回』,該是不空論者的悲哀吧!
觀本際品第十一
從此以下二品,以相續的生死為境,而加以正理的觀察。現在先觀察本際。釋尊在經上說:『眾生無始以來,生死本際不可得。』什麼叫本際?為什麼不可得?本際是本元邊際的意思,是時間上的最初邊,是元始。眾生的生死流,只見他奔放不已,求他元初是從何而來的,卻找不到。時間的元始找不到,而世人卻偏要求得他。約一人的生命說,是生命的元始邊際;約宇宙說,是世界的最初形成。在現象中,尋求這最初的、最究竟的,或最根本的,永不可得。假使說可得,那只有無稽的上帝,與神的別名。這一問題,佛法否認第一因,只說是無始的。但無始又是什麼意義呢?有的說:無始是有因的意義;如說有始,那最初的就非因緣所生了。有以為:無始是說沒有元始。但又有說:無始就是有始,因為『無有始於此者』,所以名為無始;這可說是佛法中的別解。佛常說無始來本際不可得,有人以本際問佛,佛是呵責而不答覆的。佛何以不說?有人說:事實上是不可說的,如問石女兒的黑白,不但與解脫生死無益,而且還障道,所以只指示修行的方法去實踐。有人說:根性鈍的,不夠資格理解,所以不說;大根機的人,還是可以說的。釋尊所說本際不可得的真義,論主要給予開示出來。上面說作作者、受受者的一切不可得,本不是說世俗現象不可得。但執有真實性的,以為實有才能存在的,不滿論主的正觀,所以引證佛說『生死本際不可得』的教證,以成立有受受者、作作者、三有為相,以及因緣生滅、去來一切。外人既提出本際不可得,論主也就大慈方便,再為解粘脫縛,引導他離執著,正見緣起的本性空寂。
丁二 生死相續
戊一 觀生死無際
己一 正觀生死無本際
庚一 顯教意破
「大聖」佛陀「所說」的生死「本際不可得」,是外人所引證以成立一切的。但既說生死,何以又本際不可得?生與死是生命的推移,是不能離卻時間相的。時間,是生死推移中的必然形態。有生死,必然一端是生,一端是死。時間呢,必然一端向前,一端向後。所以有生死必有前後,有前後應有始終。但釋尊說生死沒有始,這不但指出時間的矛盾性,也顯示生死的實性空。有始,生與死是那個為始?這問題與先有雞或先有蛋,先有父或先有子,一樣的不可解答。「生死」既然沒「有始」,也就沒「有終」。始是最初,有最初的開始,那就必然有最後的終結;無始,那就自然是無終。要知道,時間是虛妄的,沒有究竟真實可得的。無論他是曲折形的、螺旋形的、直線形的,時間是必然向前指又向後指。所以生命有始終,時間有過未,但向前望,他是時間,必然一直向前指,決不能發現他的最前端;向後望,也決沒有終極。時間應該有始終,而始終的究竟卻是無始無終的,時間是怎樣的虛偽不實呀!沒「有始終」的究竟,也就沒有「中」間。既有開始,有終結,在始終的中間,方可說有中。如果沒有始與終,那中間的中又從何而建立呢?有以為:過去、未來,永不見邊際,而現在卻是真實的。所以,以現在為主體,向前推有所因,向後推有所遺,從觀待上建立前後與因果。這是現在實有派的三世觀。其實,始終的中間,過未間的現在,又那裡有實?離了過未,現在也就不可得了。一般人所說的現在,並不確定,時間可以拉得很長,也可以短為一念。拿剎那的現在一念說,他有無前後?如最短而沒有前後相,這根本不成其為時間。如有前後相,這不過前後和合的假名。始、終、中,求他的真實了不可得,所以說本際不可得,所以說『豎窮三際』。
庚二 推正理破
辛一 總遮
始、終、中不可得,那就先、後、同時不可得。有情的生死,無情的萬物,不是先有此、後有彼,也不是同時有,所以說:「是故於此中,先後共亦無。」他的所以不可得,下文再為解說。
辛二 別破
眾生的生死,假定說「先有生」,隨「後」漸漸的衰「老」,最後生命崩潰的時候有「死」,那就是生與老死分離而各自可以獨立。那就是說:沒有「老死」而「有生」,沒有「生」而「有老死」。一切法有生住滅的三有為相;有情的一期生命,具有生老死的三相;外物有成住壞三相;這三相決不是可以分離的。現象中,從無而有叫做生,生是發現。在這生起中,含有滅的否定作用,生與滅是不可以分離的,所以說即生即滅。即生即滅的延長,就表現出一期生命的生死。假定生中不含有死的成分,他就決不會死。說生死不離,不離而又有生死的差別,這是難思的,這是如幻的緣起。假使要推尋生死的實性,確定生死的差別,這是有見根深,永不解世間實相,不得佛法味的。
先有生既然不可,「先有老死而後有生」,也同樣的錯誤。如可以離生而先有老死,那就「是」老死沒有「因」,「不生」而「有老死」了。本際不可得,從現象上看,要有過去的生為因,才有未來的老死果。說先有老死,這是犯了無因有果的過失!
有的說: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生死是同時存在,這該不犯什麼過?然外人以為生死是真實的,各有自體的,那生死是不同的相反力,在同一時出現,那要生不生,要死不死,成何樣子?所以「生」與「老死」,「不得一時共」有。假使一定說「生時」就「有死」,那麼生死是同時的,生不因死,死不因生,生與死「二」者「俱」是「無因」而有的了!所以二者同時,不特犯了無因過,也犯了相違過。生死既前後共都不可,生死的實自性不能成立。所以佛說生死是緣起的存在,無始終中而幻現生死的輪迴。
辛三 結責
先有生後有死的「初」,生了以後有死的「後」,以及生死同時的「共」,都「是」「不然」的,那就該了解生死的無自性空,生死的本來寂滅,怎麼還要作無益的「戲論」,說「有生老死」的實性?外人雖然熟讀佛說的『生死本際不可得』,其實何嘗了解了生死?生死尚且不了解,了脫生死,那更是空談了!
己二 類明一切無本際
上面所說的生老死,固然最初不可得;就是「所有」的一切「因果」,也不能說先有因後有果,先有果後有因,或因果一時。他所遇到論理上的困難,與生死相同。因果是這樣,能「相及可相」的諸「法」,求其同時先後,也都不可得。「受」法與「受者」,以及其他「所有」的「一切」諸「法」,都是沒有他的本際可得的。所以說:「非但於生死,本際不可得」,就像上所說的這「一切法」,「本際」也都是「無」有的。總之,從時間上去考察,那一切是沒有本際的。諸法是幻化的,是三世流轉的,似乎有他的元始,然而求他的真實,卻成很大的問題。依論主的意見,假定諸法有實性,時間有真實性的,那就應該求得時間的元始性,加以肯定,不能以二律背反而中止判斷,也不能藉口矛盾為實相而拒絕答覆,因為他們以為什麼都有究竟真實可得的。反之,性空是緣起的,始終的時間相,是相待的假名;否定他的究竟真實,所以說本際不可得就夠了。日出東方夜落西,你說先出呢?先沒呢?如指出了動靜的相對性,那還值得考慮答覆嗎?到這時,就俗論俗,那就是生死死生,緣起如環的無端。生前有死,死已有生;生者必死,死者可生,這是世間的真實。
觀苦品第十二
前品觀生死相續的超越三際,本品從生死苦果去觀察他的緣起無性,不從四作而有。苦是生死苦果,是『純大苦聚集』的苦報,不但指情緒上的苦痛。眾生的生死果報,在三界中,受三苦八苦的苦切。《大智度論》說『上界死苦,甚於人間』;這真是『三界無安,猶如火宅』了。這樣的苦果,從何而有?是自作呢?是他作?是共作?還是無因作呢?依佛法的緣起說:『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所謂無明緣行,乃至如是純大苦聚集。』由十二緣起的因果鉤鎖,從惑起業,由業感苦,從苦生苦,從苦起惑。這樣的生命,是迴環式的延續,所以說:『緣起如環之無端。』緣起是無性的緣起,所以絕對的遠離自作、他作、共作、無因作的四種妄見。印度人說到生死與萬有的生成,有主張發生的,有主張造作的;如匠人造作事物叫作,如種子生芽叫生。生與作本有共同的意義,但在這個見解上,四作與四生的意義,可以有點不同。印度的外道說:生命當體是我,是生命的本質,是身心的主宰者,我是本有的。至於身心苦果,婆羅門學者說是從我本性中開發出來的,是我自己作的。有說大自在天修一種苦行,創造世間;世界的舞臺創造好了,又修一種苦行,創造鳥獸以及人類,這是他作。有說最初有一男一女,和合而產生一切眾生,這是共作。有說一切法是無因無緣的,都是偶然的,這是無因作。依妄執的不同,才有這四說,這是約人格者的造作說的。還有約法為作者說:如五陰的自體能生五陰,是自作。前陰作後陰,而後陰異於前陰的,是他作。或前陰引發後陰,後陰才從自體生起,是共作。說不出所以然,後陰是自然而有的,是無因作。這些見解,依佛法說,完全是顛倒的,所以建立緣起的中道觀,否定外道的四作說。這是根本佛教的論題,現在要分解其所以然,說明緣起的性空論。
戊二 觀苦聚非作
己一 正觀內苦非四作
庚一 總遮
苦,是所受的果報。所以受苦,必有造成苦果的,這就是作。作與受,作者與受者,是有因果依存性的。因果,怎能說無因?怎能說自說他呢?所以,有人說苦果是「自作」的,或說是「他作」的,自他和合「共」同創「作」的,甚至說是「無因」無緣自然造「作」的;像這樣的「說」有「諸苦」,在受苦的果報方面,是講不通的。所以說:「於果則不然。」這必須像《淨名經》說的『五受陰洞達空無所起,是苦義』。要解了五陰的性空不生,才能成立苦果呢!這首頌,總遮四作,但下文的破斥,主要在破自作、他作。這因為共作不過是自他的總和;從現象界去觀察,沒有一法不是從種種條件生的,所以無因作可說是不攻而自破。
庚二 別破
辛一 破自他作
壬一 破法自作
此中所說的自作,不是人格創造者的自,是五陰自體。假定說五陰生死「苦」果的生起,是從前五陰「自」體所「作」的;這是把前五陰與後五陰看作同一的,等於說甲生甲。其實,自就不作,作就不自;如真的是自己能作自己,那就違反諸法緣生的真理,一切都是「不從緣生」的了。世間一切法的生起,必須種種條件的和合,這是共知的現實,可見自作說不能成立。凡執有諸法實在自性的,如論究這實自性的從何而來,很容易走上自作的曲徑。因中有果論者,是近於自作的。佛法中,如從五蘊功能生五蘊,從相好莊嚴的如來藏成法身,無不是這一思想的表現。那知自作是含有根本的矛盾,指不自指,刀不自割,自己怎能生自己?論主開示他們說:現實的五陰身,是因前五陰而有的,所以說「因有此陰故,而有彼陰生」。前陰與後陰,雖然是同樣的陰,但既有前有後,有彼有此的相對別異性,當然就不能說他是自生了。
壬二 破法他作
有人說:前陰後陰有差別,說他是自作,這當然不可以。既是這個五陰生那個五陰,說他是他作,這該不犯什麼過失了!這也不然!因為,如這個「五陰」與那個「五陰」絲毫沒有關係,各自獨立,那才可以說「從他」「作苦」。但事實上,前五陰與後五陰間有密切的因果關係,離前陰就沒有後陰,所以不可說苦是他作的。不自作是不一,不他作是不異;前陰與後陰是緣起假名的一異,而非絕對的一異。以上所破的自作、他作,不僅離外道的邪執,主要是遮破有所得的小乘,與一分大乘學者的戲論。
壬三 破人自作
佛法說自作自受,自己造業自己感果報。現在說自作,這該是對的,為什麼要破呢?他們說的自作,是五蘊身心的果報中,有一能作者。這作者與果報不離、同在,所以叫自作,這就不對了。說「人自」己能「作苦」果的身體,給自己吃苦,這就應該離了五蘊的苦果,別有自我。可是,離了五蘊身,根本就沒有自我可得。這可以仔細的觀察,「離」了「苦」果,那裡還「有人」?既沒有別體的自我,怎麼可說「於」五蘊中有「人」,「能」夠「自作苦」,給自己受苦呢?所以苦是不能說自作的。
壬四 破人他作
癸一 離苦無人破
有人說:自己不作苦給自己受,這是不錯的,但可以說他人作苦為他人所受,所以苦是他人所作的。這也不對!因為,如說生死「苦」果是「他人」造「作」出來,給「與」另一個「人」受苦,那麼,在作受的中間,有造作者與受苦者二人了。先從受苦者說:如「離」了五蘊和合的「苦」果,那裡還「有」受苦的「人受」這苦果呢?以同樣的理由去觀察,若一定說「苦」是那個「人」造「作」出來,給「與」這一個「人」受的;那個作苦者,還不是依五蘊和合的苦果而假立,「離」了五蘊和合的「苦」果,那裡還「有」作苦的他「人,而能」把苦「授於」這個人去受?這兩頌,說明了唯有苦報的因果相續,沒有作者、受者的自體;沒有此人與彼人,那還說什麼他作他受呢?
癸二 待自無他破
自作苦如果可以成立,或者可說有與自相待的他作苦。現在,「自作」苦的道理,已「不」能「成」立,沒有自體可以相待,那還說得上他「作苦」嗎?並且,他「人作苦」的他人,從他本身看來,也還是「自作」的。上面已徹底的破斥自作,這等於破了他作。所以,見自作不成而別立他作,這實在是表示他智慧的淺薄,缺乏深刻的考察。
辛二 破共作
有人說:苦陰自作苦陰,所以是自作;而即苦的人,有名字差別,又可說他作;這可說是法自人他的共作。論主破斥他說:「苦」果是果,「不」能說他能「自」己「作」苦。因為苦「法」自體,是「不」能「自作」苦「法」的,所以自作的意義不成。前陰與後陰的假我,雖可說有名字差別,但離了五陰的苦果,「彼」人是沒「有」實「自體」的。他的自體都沒有,那裡還「有」他人可以「作苦」呢?分別的觀察,自作、他作都是不成,那怎能又綜合的說是共作呢?因為要說自他共作,就先要「彼」作苦與「此」作「苦成」立了以後,方可說「有」自他和合的「共作苦」。現在自作、他作都不能成立,自他共作又怎麼能夠成立呢?
辛三 破無因作
自作、他作、自他共作,「尚」且不能「作」出生死苦果,「何況」是「無因作」?不消說,這是更不能的。如真的無因作,那善惡罪福一切都不成立了。無因作,近於自己存在的自作;自己存在,這不是等於無因生嗎?不過,外道說的無因生,是不知其所以然而忽有的;而所謂自生,那常是因中有果論者的別名。
己二 例觀外法非四作
佛法所說的苦,雖也可把器世界包在其中,或只可說內心的領受是苦,但一是太過,一是不及。佛說的苦,是專指有情身的五蘊說。所以破除內苦非四作以後,更擴大觀點,說一切外物也不能說是四作的。頌中說:不「但」是「說」五陰的「苦」報體,依這「四種」作的意「義」去觀察,「不」能「成」立;就是「一切」身「外」所有的「萬物」,以這「四義」去觀察,也都是「不成」的。
觀行品第十三
本品觀無常的諸行,顯示無常諸行的本性空寂。『行』,在佛法中,使用的範圍是很廣泛的,含義也大有廣狹的差別。約略的說,有二:一、流動變遷的叫行。二、動作而成為動能,能發生一切的,叫行。一切有為法,是業行動能所作成的,又是變遷流動的,所以一切有為法,佛稱之為行。三業是動作而成為動能的,所以是行。此外,約有情以心為導的特殊義,所以說內心的一切活動為行。本品所觀察的,是通於一切有為法的行。實有論者,不滿意性空者的破斥,就引證佛說,一方面責難性空者,一方面建立自己的實有。佛曾說:『彼虛誑取法者,謂一切有為法。最上者,謂涅槃真法。如是諸行是妄取法,是滅壞法。』既有此虛誑妄取的諸行,當然就有流轉生死的苦果;那裡能說一切空呢?佛說的話,性空者當然是承認的,不過與他們的理解不同。他們簡直沒有理解佛說諸行虛妄的理趣所在,所以就從所引的佛說,破斥他們;顯示佛說的真意所在,是性空。
丁三 行事空寂
戊一 觀妄行
己一 破諸行有事
庚一 立
實有論者說:「佛」在「經」中曾經「說」過「虛誑妄取相」。虛誑,是說他本不是這個樣子,不過表現這種現象。這所現起的現象,含有誘惑性、欺騙性,能使我們以為他是這樣的。如旋火成環,這本是舞動火星所現起的環相,並不是真的有一個環;但他卻能欺誑我們,使我們以為他是真環。妄取,是能取的心,在取所取的境相時,不能正確的認識對象。所以,虛誑約所取的境相說,妄取約能取的心識說。一切演變流動的有為法,在虛妄分別心的認識中,不能正確的認識他,無常的以為是常,苦痛的以為是樂,無我的以為我,不淨的以為淨。外人引佛說的目的,是要成立他所主張的:流動的現象界是有,不過有點虛誑妄取相罷了。所以說:有無常的「諸行」,因為「妄」想會顛倒「取」他的關係,所以說他是「虛誑」。但大乘性空者的見地,虛誑是可以有的,但沒有實在的自體;有實在的自體,早就不名為虛誑了!
庚二 破
辛一 顯教意破
佛為什麼要說虛誑妄取?你見了這話,就引來成立你的一切有,這是錯了的!既是「虛誑妄取」的,在這虛誑妄取「中」,還有什麼自體,為妄取的「所取」呢?如有一種確實的自體,就不稱為虛誑,能知者也不稱為妄取了。所以佛說諸行是虛誑妄取的,並不成立諸行的有性,卻是從虛誑妄取的說明中,指明諸行是性空的,不是實在的。我們覺得他是如此,這一方面是我們的認識不正確,知識有缺陷;一方面,現起的現象,也是虛誑的,能引起認識的顛倒。在這個因緣和合的能所錯亂中,我們以為他是真實的了!佛見我們執著諸行有實在的自性,執著常樂我淨,所以說這是虛誑妄取的,生滅不住而無自體的。「佛說」這話的目的,是為了顯「示」一切法「空」的真「義」。佛依世俗諦,說虛誑妄取的諸行——『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唯其是虛誑的,所以依緣而有,離緣而無;可有可無,顯出一切行的本性空寂為第一義諦。也唯有從現起的有無生滅中,體觀第一義的本性空,這纔真的『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而證入寂滅的畢竟空了。不了解釋尊的教意,執著流動的因緣生法為真實,這不免辜負佛陀了!
辛二 約正理破
壬一 破
本頌,清辨說是外人的主張。依龍樹《十二門論》及青目說,這是性空者的批評。現在依龍樹及青目釋。《阿含》說空,常是依流動變遷的諸行而顯的。佛常說:『諸行無常,無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者亦非我所。』這無常、苦、非我、非我所,或作苦、空、無常、無我。佛依無常說空,這應該是經文所常見的。那麼,如承認虛誑妄取的「諸法」是「有」變「異」的,那也該「知」道一切法都「是無性」空了。諸法假定是有自性的,那就決定非因緣所生;不失他的自體,應該是常住自性的。既知諸法是生滅不住而有變異的,就應知沒有實在性了。有所得的小乘學者,以為諸行無常是有的,常樂我我所是空的;但只是常樂我淨沒有,不是沒有無常的諸行。但性空學者的意見,如無常有自性的,那就不成其為無常了。因為諸行是性空的諸行,所以無常性、無我性、無生性。佛說三法印,無不在性空中成立;說『無常是空初門』,解了諸行的無常,就能趣入性空了。但有所得的大乘學者,不知無性是自性空寂,想像有渾然無別的無性法,為萬物的真體。以無性法為妙有的,反而忽略世諦的緣起假名,而以為無端變化的一切法,不過是龜毛兔角。這是龍樹所破的方廣道人,撥無世諦的因果,強化了無性法的真實,根本沒有正見無性空義,不知無性的遮遣有性,而執為表詮的實有無性。所以,破斥說:不但有性的實體不可得,就是「無性」的實有「法」體,也不可得。這因為,「一切法空」中,實有的有性與無性,這一切戲論,都是不可得的。
壬二 反難
外人反難說:你承認一切法是有變動的,卻以為是無性的;但這只能說沒有不變的常性,不能說沒有變異的體性。所以,「諸法」假定是「無」有變異的自「性」,那變異就不能存在,有什麼在變異呢?所以必須承認有自性。如從嬰兒變成孩童,從孩童變成少年,從少年變成壯年,從壯年變成老年,有這種種的變異,必有一個五蘊和合的身心。否則,怎麼可「說」從「嬰兒」到「老年」,「有」這「種種」的變「異」呢?所以,無性,是無常住的性,無自我的性,不能沒有變異的諸行無常自性。
壬三 重破
『若諸法無性,云何而有異』兩句,從《般若燈論》與青目釋看來,是多剩的,應該刪去。論主反責他說:「諸法」假使「有」實在的自「性」,他就是固定不變的。在時間上是永遠如此,在空間上也不能變異。這樣,有自性怎麼可以說有變異呢?所以說:「云何而得異。」再從前後的同異去觀察:你說諸行有變異,是說前後是一法?還是說是兩法?假使就「是」這一「法」,既然是一法,當然不可說他有變「異」。變,要起初是這樣,後來又改為那樣。一法,是始終如一,永遠保持他的自體而不失不異,這怎麼可以說變?假使說前後是不同的兩法,這也不能說有變異。這法不是那法,那法不是這法,彼此都保持他固有的自性,如此如此,這還說什麼變異?所以說:「異法亦無異。」舉事實說吧!「如壯」年有壯年的自體,要保持壯年的特色;老年有老年的自體。那就壯年是壯年,老年是老年,壯年「不」能變「作老」年,這是比喻異法無有異的。「老亦不作老」,流通本作『老亦不作壯』,依嘉祥疏及青目論,應改正為『不作老』。意思說:老就是老,怎麼可說變異作老?這是比喻是法無有異的。外人覺得「是法」是可以說變「異」的,本是一法,他起初是這樣,後來變化了,又成另一形態,這豈不是變?論主說:在世俗假名上,說蛋變成雞,小孩變成老年。如說他有真實自性,這不但勝義中不可得,如幻的世俗也不能容許這樣的變異。如牛乳的五味相生——乳、酪、生酥、熟酥、醍醐,如以為就是牛乳自體慢慢的變成酪,那牛「乳應」該就「是酪」。但事實上,牛乳要加上一番人工製煉,因緣和合纔有酪。酪的性質功用,是與牛乳不相同的,這怎麼以為就是牛乳的自體呢?但也不能說異法有酪,「離」了「乳」,更沒「有」一「法」「能」夠「作」成「酪」的。乳由種種因緣和合而有,這因緣和合有的乳本無自性,與其他的因緣和合而成為酪。在無自性的緣起中,酪不就是乳,也不能說離乳有酪;不一不異,有乳也有酪,表現著虛妄如幻的無常。
己二 破諸行空理
庚一 約正理破
以下二頌,是破實有論者的。外人見論主否定他的自性,高揚一切皆空,他就反難說:你主張空,那就應該承認不空;如沒有不空法,你觀待什麼而說空呢?所以,在說空的當下,反而是成立諸法的不空了。反之,如否定自性的不空,就無可觀待,不能成立一切空。而我呢,有五蘊的有性,顯出無我的空性。或者,有真常大我的不空,顯出世間虛妄的不實。或者,依緣起的不空,顯出法性的平等空性。這些,在論主看來,是不理解空義的。從空而顯出諸法或真實的有性,自然是執為實有;就是所說的空,也何嘗不是有性的存在?總之,你是想像有不空的存在而後說空的。但經說一切法空,是從勝義觀中,現覺無分別的本性空寂,要我們理解一切法的本性無有實性,所以在世俗名言中說一切法空。這不但不是觀待不空法而說空,自性也就本來無體,所以說諸法空。如說這裡沒有花瓶,這不過糾正別人的幻想與錯覺,使他了解無瓶;既不是除了實有的瓶而說無瓶,也不是說了無瓶,就有無瓶的實在體。所以,你以為有實在的不空法纔有空法,而且想到有實在的空法,這完全顛倒了。我「若」承認「有不空法」,那也就「應」該「有空法」。「實」在說來,沒有絲毫的「不空法」,那裡又顯出「有空法」的真實性可得呢?清辨破唯識家的『諸法空真實是有』,說:眾生執有我,佛就說無我;眾生執實有,佛就說性空;你聽說空,就以為有真實的普遍空性,這不墮在『空見』中嗎?一般人以為性空者墮於空見,那知相反的,見有空性真實者,纔是墮空見呢?這一頌,從否定不空法的存在,破除真實有的空性。
庚二 顯教意破
本頌從兩個意義而來:一、空性實有論者想:縱然破除了相待有的空性,反而顯出離有離無的絕對空性。勝義勝義的空性,那裡可以說沒有?二、有所得的大乘學者想:經中處處說一切皆空、法性空,號稱性空論者,怎麼說『何得有空法』?這是需要解說佛經的意趣,纔能拯救他們的空見。要知道,「大聖」佛陀的所以「說」諸法性「空」,不是說宇宙萬有的真實性是空,是「為」了要我們「離」卻種種錯誤的執「見」的。像有、無,生、滅,常、斷,一、異,來、去的這些執見的生起,就因為見有諸法的自性。從根本的自性見中,執著實有的我法。佛知道執自性實有,是流轉生死的根本,所以依緣起假名說一切法空。自性是出於倒見,本無所有的,所以說本性空寂。這用意所在,無非要我們遠離諸見。假定不能理解佛說空的用意,又「見有」實在的普遍的「空」性,那就沒有辦法了,「諸佛」也「不」能教「化」了!眾生本來執有,佛所以說空教化。空,就是離一切戲論而不著;你卻要執空,這還能教化嗎?再為說有嗎?執有是眾生的老毛病!可以對治,到底不能使眾生解脫,所以也不能再為說有。這如火起用水救,如水中也有火,這還有什麼辦法呢?佛弟子容易執空,但性空者是不執空的。勝義觀中,當然空也不可說、不可著。離卻了諸見的錯誤,世俗諦中,洞見諸法的因緣幻有,所以說一切法如幻、如化。在無自性的緣起有中,涅槃亦如幻如化。生死涅槃寂然都無自性,離一切戲論而正見法相。
觀合品第十四
〈觀行品〉以後說〈觀合品〉,這是阿毘達磨的次第。《舍利弗阿毘曇》,與世友《集論》,都以此為次第。〈觀行品〉是總論緣起有為的一切行,〈觀合品〉是說緣起中六處緣觸的歷程,就是六根取境,和合生識,三者的和合而生觸。本來,〈觀染染者品〉也曾談到過合,不過他祇在我與法的關係上說;本品所說的,主要在觸合,更進一步的說一切自性的和合不可能。小乘學者,說和合是佛陀所說過了的。根境識三法和合而生觸,因觸而起感情、想像、意志等。由此和合,可以證明三法是有的;沒有,怎麼可說和合?所以,成立有三法的和合,那一切行也不能不成立為實有。並且,六處緣觸,在緣起中,為生死集滅的轉捩點。根身對境而認識,假定是錯誤的,就起煩惱、造業、流轉生死了。假定認識正確,煩惱不起,不作不如理行,這就可以得解脫了!六處緣觸合,在諸行中有這樣的重要,所以在〈觀行品〉後,有接著一論的必要。佛法中,有人法的相合,有二和合識、三和合觸的合。在印度的勝論師,有六句中的和合句。勝論又說:我、意、根、塵合則知生。即主張在根塵和合時,因神我的御用意根,才有知識的產生。像這些實有論者所說的合,或以為實有自性者可合,或以為有實在的和合性。在正確的緣起觀察下,根本就不成其為合。所以要一一的擊破他,才了解因緣和合的真意。
戊二 觀和合
己一 別破
庚一 奪一以破合
三法,本不可以說別異;現在姑且承認三法的自性各異,就用這不一的別異,否認他的和合。「見」是眼根;「可見」是色法;「見者」,有我論者說是我,無我論者說是識。從三法別異說,境是在外的,根是生理的機構,識是內心的活動,這「三」者「各」各別「異」,各有各的「方」所位置。色境既不能透進眼根,眼根也不能到達外境;根境是色法,也不能與無色的心識相接觸,這樣的彼此不相關涉,「是三法」別「異」的,無論怎樣,「終」究都不能「有」可以和「合」的「時」候。總之,說他有實在的自體,別別的存在,彼此間就不能說有貫通的作用;和合的可能性,當然也就沒有了!
這三者既不能合,那麼,因眼見覺得色的可愛,因而生起貪著,這就是貪染;那時,可見也就名為可染;見者也就叫做染者了。見、可見、見者既不能和合,這「染與」「可染」、「染者」,當然也是不能有合了。再說到其「餘」的耳、鼻、舌、身、意五「入」,五塵,五者;及其「餘」的瞋、可瞋、瞋者,癡、可癡、癡者等「煩惱」,也像眼入與染一樣的不能成立和合了。
庚二 無異以破合
辛一 明無合
外人想:一體的不能說合,差別的「異法」,是應「當有合」的,論主怎能說異法不合呢?不知論主的真意並不承認見等是各各別異的;他既執著別異以成立他的和合,所以就否認那樣的別異性。「見」所見「等」一切法,是緣起法,有相依不離的關係,所以「無有」自性的別「異」相。異相的不可得,下面要詳加檢討。這樣,「異相」既然都「不」得「成」,那「見等」諸法,怎麼能想像他的和「合」呢?進一步說,「非但」見、「可見」、見者「等」的三事,「異相不可得」,其餘「所有」的「一切法」,也都是「無」有「異相」可得的。
辛二 成無異
壬一 因離中無異
外人想:世間是無限的差別,怎麼說無異?其中,勝論師是特別立有同性、異性的實體。勝論派在有名的六句義中,有大有性及同異性兩句。大有是大同;有是存在,一切法都是存在的;一切法的所以存在,必有他存在的理性,這就是大有。同異性,是除了大有的普遍存在以外,其他事事物物的大同小同、大異小異;這一切法的所以有同有異,必有同異的原理,這就叫同異性。如人與人是共同的;而人與人間又有不同,這就是異。又人與牛馬是異;人與牛馬都是有情,這又是同。一切法有這樣的大同小同、大異小異,證明他有所以同所以別異的原理。本文所破的異相,主要是破這同異性中的異性。不但別異的原理不成,就是事物的別異自性,也不能在緣起論中立足。所以破他說:「異」是差別,但怎麼知道他是差別呢?不是「因」此與彼「異」而知道「有異」的嗎?此法因別異的彼法,此法才成為別異的。此法的差別性,既因彼差別而成立,那麼差別的「異」性,不是「離」了彼法的別「異」性,此法就「無」有差別的「異」性可說嗎?這樣,此法的差別性,不是有他固定的自體,是因觀待而有的。從相依不離的緣起義說,凡是從因緣而有的,他與能生的因緣,決不能說為自性別異。如房屋與梁木,那能說他別異的存在?所以說:「若法」從「所因」而「出」的,「是法」就「不」能「異因」。這樣,外人所說的別異,顯然在緣起不離的見解下瓦解了。
外人聽了,還是不能完全同意。他以為:異有兩種:一是不相關的異,一是不相離的異。如木與房子的異,是離不開的異;如牛與馬的異,是可以分離的異。不相離的異,固可以用離異沒有異的論法來破斥;至於相離的異,焉能同樣的用因生不離的見解來批評呢?外人的解說,還是不行!因為,「離」第二者所「從」因的別「異」性,如可以有別「異」性,那就「應」該離其「餘」的「異」而「有」此法的別「異」了。但事實上,「離」了所「從」的別「異」性,根本就「無」有此法的別「異」性。如牛與羊,因比較而現有差別;如沒有牛羊的比較,怎麼知道他是差別的?所以還是「無有異」性。性空者是近於經驗論的,決不離開相待的假名別異性,說什麼差別與不差別的本然性。第二頌,清辨的《般若燈論》是沒有的,這實在不過是引申上頌的意義而已。
壬二 同異中無異
上二頌,是從因果門中去觀察;這一頌,從理事門,也可說從體相門中去觀察。到底異相的差別性,是在不同的異法中?還是在不異的同法中?假定法是別異的,他既是別異的,那就無須差別性與法相合,使他成為別異的。所以「異」相的當「中」,是「無」有「異相」的。假定這法本是不異的,在不異的同法中,差別性又怎麼能使他成為差別呢?所以「不異中」也「無」有差別性。異不異法中,差別都不可得,這可見是根本「無有異相」。外人以為有異相,所以事物有別異;那麼,現在既沒有異相,那還能說這個與那個的自性差別嗎?所以說:「則無此彼異。」宇宙的一切,不過是關係的存在,沒有一法是孤立的,孤立才可說有彼此的自性差別;不孤立的緣起存在,怎麼可以說實異呢?
己二 結破
現在,轉到本題的和合不成。說和合,不出二義:或是就在這一法中有和合,或是在不同的二法中有和合。但這都是不可通的。假定就在這一「法」中有合,這是「不」可以的,「自」己怎麼與自己相「合」?假定在不同的「異法」中有合,這也「不」可以,因為不同法,只可說堆積在一起,彼此間並沒有滲入和「合」。是法異法都不能成立合,那「合者及合時」當然也沒有;就是勝論所立的為一切和合原理的和「合法」,也是「無」有了。
觀有無品第十五
本品,開示佛說緣起的真意。世間的一切,在生滅無常中;但不同一般人所想像的有無。他們所想到的有,是實有;所想到的無,是實無。有是有見,無是無見,沈溺在二邊的深坑中,永不得解脫。如來出世,離此二邊說中道,即依緣起說法,使人體悟有無的實不可得。緣起法,即一切為相待的現象,因緣和合的假名。因緣和合的時候,現起那如幻如化的法相是有;假使因緣離散的時候,幻化的法相離滅,就是無。此有此無,離卻因緣不存在,也不非存在;不生也不滅。是緣起假名的,一切性空的;有無生滅宛然,而推求諸法實性不可得的。緣起性空中,離有離無,離非有非無,滅一切戲論。這是如來開示緣起法的根本思想,以糾正世間一切妄見的。未得善解空義,不知性空是自性見的寂滅;不知無是緣起假名,是因緣幻有離散的過程;以為空與無同樣的沒有。聽說非有非無,於是在有無外另執一非有非無的諸法實體,以為是非有非空的。這樣的錯見,不知空,也不知非有非無。還有,一分學者不知佛說緣起是性空的假名,執著緣起有決定相;於是愛有惡空,仍舊落在二邊中。本品特別針對緣起自相實有的學者,加以破斥,使佛陀的真義開顯出來。《十二門論》也有〈觀有無門〉,但他約有為法的三相說:生、住是有,滅是無。本論所觀的有無,是約法體說;就是諸法的自體,不可說他自性實有,也不可像外人說的實無自性。兩論同有〈觀有無品(門)〉,但內容不同。
戊三 觀有無
己一 別觀
庚一 非有
辛一 觀自性
說有性,不出自性、他性,或非自他性的三者。說無性,外人或以為一切都沒有,或以為壞有成無。眾生妄見,不出此四句。現在先觀自性有不成。本頌以眾緣生的事實,破他有自性。所以這裡所破的主要對象,是佛法中的有所得學者。有所得的大小乘學者,以為十二緣起的『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是自相有的緣起法,是實有實無的。所以破斥道:既承認諸法是因緣和合生,那就不能說他有自性;因緣有與自性有的定義,根本是不相吻合的。自性,依有部的解說,與自體、自相、我,同一意義。承認自體如此成就的、確實如此的(成、實)自性,就不能說從眾緣生。凡從眾緣生的,即證明他離卻因緣不存在,他不能自體成就,當然沒有自性。所以說:「眾緣中有性,是事則不然。」假定不知自性有與因緣有的不能並存,主張自「性」有或自相有的法,是「從眾緣出」的;但承認緣起,就不能說他是自性有,而應「名」之「為」所「作法」,這不過眾緣和合所成的所作法而已。一面承認有自性,一面又承認眾緣所作成,這是多麼的矛盾!所以說:「性若是」所「作者,云何有此義」?凡是自「性」有的自成者,必是「無」有新「作」義的常在者;非新造作而自性成就的,決是「不待異法」而「成」的獨存者,這是一定的道理。承認緣起而固執自相有,這在性空者看來,是絕對錯誤的。所以論主在《六十如理論》中說:『若有許諸法,緣起而實有,彼亦云何能,不生常等過!』
本頌明白指出自性的定義,是自有、常有、獨有。我們的一切認識中,無不有此自性見。存在者是自有的;此存在者表現於時空的關係中,是常有、獨有的。凡是緣起的存在者,不離這存在、時間、空間的性質;顛倒的自性見,也必然在這三點上起執。所以佛說緣起,摧邪顯正,一了百了。月稱《顯句論》,不以本頌的自性三相為了義,專重『自有』一義。離卻時空談存在,真是所破太狹了!他又以自性有為勝義自性,非本頌的正義。
辛二 觀他性
他性,是依他而有自性。依他起法的自相有者,不像說一切有部的未來法中自體已成就;他否認自然有性,而承認依他有自性。依論主的批評,這不過是自性見的變形而已。所以說:諸法若有實在的自性,可以以自對他,說有他性。假定諸「法」的實有「自性」都不可得,那裡還「有」實在的「他性」可說?要知道,自性、他性的名詞,是站在不同的觀點上安立的。如以甲為自性,以甲對乙,甲即是他性。所以說:「自性於他性,亦名為他性。」這樣,說了自性不可得,也就等於說他性無所有了。捨棄自性有而立他性有,豈不是徒勞!
辛三 觀第三性
有人以為:自性不成,他性也不成,在自性他性外,另有第三者,那是應該可以成立的。那裡知道,這也不得成。不是自性,就是他性;「自性、他性」既沒有,那裡「更有」第三者的「法」呢?假定實「有」諸法的「自」性、「他性」,「諸法」也或者「得」以「成」立;現在根本沒有實在的自性、他性,所以諸法實性都不得成立。
庚二 非無
有人以為:諸法實有自性、他性、第三性不成,那麼,實無自性,這該沒有過失了!這是不知緣起無的誤會。要知先要成立了有,然後才可成立無。現在「有」都「不」能「成」立,「無」又怎麼「可」以「成」立呢?無是怎麼建立的?「因」先「有」一種「有法」,這「有」法在長期的演變中,後來破「壞」了,就說他「為無」;無是緣起離散的幻相。從上面推察,實有已根本不成,那還說什麼無呢?如說人有生,才說他有死;假定沒有生,死又從何說起?這可見,有無都要依緣起假名才能成立;離緣起假名,實在的有無,都是邪見。
己二 總觀
庚一 開示真實義
辛一 遮妄執
此下,依《化迦旃延經》的中道正觀,明有無二見的斷常過失。先承上總遮:「若」有「人」在諸法中,「見有」性,或見「無」性;有性中,「見」實在的「自性」,或實在的「他性」。那就可以斷定,這人所見的一切法,是不能契合諸法實相的,也即是「不」能正確的「見」到「佛法」的「真」義、「實義」、諦義、如義。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緣起流轉法,經說但以世俗假名說有;就是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緣起還滅,也建立於假名有。但以假名說緣起,所以緣起法的真實不可得。外人不能理解緣起假名,見有性、無性,自性、他性,那就自然不能夠知道緣起性空的真義了。
辛二 證佛說
緣起性空,是《阿含經》的本義;所以引證佛說。實有實無的自性見,能滅除他的,只有大智佛陀的緣起法,所以說「佛能滅有無」。這在「化迦旃延經中」,佛陀曾經「說」過了的。迦旃延,具足應名刪陀迦旃延,是論議第一的大弟子。他問佛:什麼是有邊?什麼是無邊?佛對他說:一般人見法生起,以為他是實有,這就落於有邊;見法消滅,以為他是實無,這就落於無邊。多聞聖弟子不如此,見世間集,因為理解諸法是隨緣而可以現起的,所以不起無見。見世間滅,知道諸法不是實有,如實有,那是不可離滅的。這樣,佛弟子不但「離有」見的一邊,也「離無」見的一邊。離有離無,即開顯了非有非無的性空了!不落二邊的中道,就建立在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緣起上。性空唯名的思想,所依的佛說很多。這離二邊的教說,見於《雜阿含經》,是值得特別尊重的。
佛陀為令有情契入勝義空性,證得寂靜的涅槃,所以就在世間現事上建立緣起法。眾生從無始來,都不見諸法的真實義;假使不在緣起的現象上顯示,就無法說明。緣起現事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因這緣有,而那果才有;因這緣生,而那果才生;這就開顯了世間的流轉。翻過來說,因這緣無,那果也就無;因這緣滅,那果也就滅;因緣滅無,就開顯出世還滅。由此,也就可以得解脫,入涅槃,悟證空性了。世間的緣起現事,可生、可滅,可有、可無,這可見諸法不如常人所見那樣的實有、實無、實生、實滅。如實在的有法,決不可以無;可以無的法,就知道他不是真實有。有法是這樣,生法也是這樣。諸法既是假有假生的,自然也就可以假無假滅。從一切唯假名中,離卻諸法的真實性,就是還滅入涅槃了。這是從流轉還滅中,離卻有無的執見,而達到一切法空性的。實有、實無,實生、實滅,雖然沒有,假有、假無,假生、假滅,緣起假名中是有的。自性空而假名有,這是緣起的本性。佛所說的緣起定義,佛教的一切學者都不能反對。一切法空為佛教實義,真聲聞學者也不拒絕,何況以大乘學者自居的呢?
庚二 遮破有無見
辛一 無異失
上從教證,顯示實有實無性的不可能,這從理論顯出實有實無性的過失。假定諸「法」是「實有」自「性」的,「後」來的時候,無論怎麼樣,都「不應」該「無」有。這樣,佛說緣起,只可說此有故彼有,不應更說此無故彼無了。實有自性,如何可無?佛也不能違反法相,所以《般若經》說:『若諸法先有後無,諸佛菩薩應有罪過。』佛既說緣起事相是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可見諸法實有自性的不可成立了。實有自性,即不能從有而無,即不能有變異。如說實有自「性」,又承認「有」變「異相」,這純是自相矛盾的戲論。所以說:「是事終不然。」
假定一定要固執「實有」自「性」,那應審細的考察:這實自性的法,怎麼「可」以變「異」的呢?實自性的法,不能有變異,而現見世間一切諸法都在遷流變異中,所以知道諸法是沒有決定自性的。有人見實有性的理路走不通,就轉回頭來走那諸「法實無性」的一條路。實無,不是緣起法性空,是一切法如龜毛兔角的無有,如方廣道人。若因果緣起一切都沒有,那還談什麼變不變異?所以說:「云何而可異?」這種實有實無論者,可以說:說諸法實無性的,沒有懂得諸法的緣起;說諸法實有性的,沒有懂得諸法的性空。前者是損減見,後者是增益見,其實是二諦都不見。要離卻二見,不執實有實無,必須透視緣起法的假名有,雖是假名有,但也不失諸法的因果相互的關係。這樣,才能突破自性見,見到即緣起而性空,即性空而緣起的中道!
辛二 斷常失
本頌,總結有無二見的墮於斷常;這可說是不知緣起法的必然結論。假使執著諸法決「定有」實在的自性,就應該以為此法是始終如此的,以為是常住不變的。這樣,就必然執「著」他是「常」,而落於常見的過失了!假使執著諸法決「定」是實「無」性,那就抹殺因果緣起相似相續,那必然要執「著」他是「斷」,而犯斷見的過失了!為什麼見斷見常都是過失呢?因為諸法是常或斷,即違反緣起的相續,不知緣起正法了。所以,「有智」慧的多聞聖弟子,「不應」執「著」諸法是實「有」或者實「無」。這約二人別執斷常而說,也可以約一人前後別執說。假定諸「法有」決「定」的實自「性,非」是「無」有,那就必然「是常」住,落於常見。像說一切有系,儘管他說諸法是無常的,萬有是生滅的,但他主張三世實有,一切法本自成就,從未來至現在,由現在入過去。雖有三世的變異,法體在三世中始終是如此的,所以在性空者看來,這還是常執。假定以為「先」前的諸法是實「有,而」現「今」才歸於滅「無」,那又犯了「斷滅」的過失!拿煩惱說吧:實有自性者,說先有煩惱,後來斷了煩惱,就可涅槃解脫了。大乘佛法說不斷煩惱,這就因為見到實有者的先有現無有斷滅過失,所以開顯煩惱的自性本空,假名斷而實無所斷。否則,煩惱有實自性,就不可斷;不可斷而斷,就犯破壞法相的斷滅過了!
觀縛解品第十六
〈有無品〉觀緣起的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這一品中,觀緣起的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從假名生滅中,體悟生無所來,滅無所至的空寂。此生彼生,是生死流轉門;此滅彼滅,是涅槃還滅門。流轉是生死往來,還滅是生死解脫;所以說到流轉、還滅,也就說到繫縛、解脫。學佛者的唯一目的,是了生死,得涅槃。在生死海中有繫縛,入涅槃界得解脫。既有生死與涅槃,繫縛與解脫,怎麼可說諸法無自性呢?有所得的學者,因此以縛解的事實,證明所主張的諸法有實體。流轉、還滅與繫縛、解脫,意義上稍有不同。相續不斷的生死現象是流轉,寂滅無生的涅槃寂靜是還滅。繫縛與解脫,卻在能所動作上說,就是縛有能縛、所縛,脫也有能脫、所脫。當能縛縛所縛的時候,就不能獲得自由;假使割斷能縛,從繫縛中解放過來,這就可以解脫了!
繫縛有兩種:一、煩惱繫縛五蘊:五蘊,不定要流轉在生死中,不過由煩惱,尤其是愛取繫縛住了他,才在生死中流轉的。五蘊從取而生,為取所取,又生起愛取,所以叫五取蘊。愛是染著,取是執取;由愛取力,執我我所,於是那外在的器界與內在的身心,發生密切的不相捨離的關係,觸處成礙,成為繫縛的現象了。所以經中說:『非眼繫色,非色繫眼,中間欲貪,是其繫也。』二、五蘊繫縛眾生:眾生是假名的,本無自體,不過由五取蘊的和合統一,似有個體的有情。此依蘊施設的假我,在前陰後陰的相續生死中,永遠在活動,往來諸趣,受生死的繫縛。解脫也有兩種:一、以智慧通達諸法,離愛取的煩惱,不再對身心世界起染著執取。雖然還在世間,卻可往來無礙,自由自在的不受繫縛,這是有為的解脫。二、棄捨惑業所感的五取蘊身,入於無餘涅槃界,得到究竟解脫,後有五蘊不復再生,永遠離卻五取蘊的繫縛,這是無為解脫。此是佛法的要義,自然要有正確的知見,所以先觀流轉、還滅的無自性,後觀繫縛、解脫的無自性。擊破了實有自性見,然後從緣起的假名中,建立生死與涅槃,繫縛與解脫。
戊四 觀縛解
己一 遮妄執
庚一 觀流轉與還滅
辛一 觀流轉
往來天上人間、三界五趣,是生死流轉的現象。說到流轉,不外諸行的流轉、有情的流轉。無我有法,法從前世移轉到後世,如化地部的窮生死蘊,銅鍱者的有分識,這是諸行的流轉。或說五蘊法中有不可說我,一心相續中有真我,從前生移轉到後生,這是有情的流轉。學派中,大眾及分別說系,多說諸行流轉;說有情流轉的,如說一切有系的假名我,犢子系的不可說我,都是說明從前世到後世的。薩婆多部說:諸行無常,念念生滅,三世恒住自性,所以不許流轉。大眾、分別說系說的諸行無常,不但念念生滅,而且是念念轉變,這就是承認諸行的流轉了。先考察諸行的流轉,是常恒不變的流轉呢?是無常演變的流轉呢?假定是常恒不變的流轉,這不但不成其為諸行(行是遷流變化的),也不成其為流轉。常恒是前後一致沒有變化的,人間常在人間,天上常住天上,這還說什麼流轉呢?所以在「諸行往來」生死中,如執著「常」住,就「不應」說他有「往來」。假定是無常演變的流轉,無常是終歸於滅,而且是剎那剎那的即生即滅。滅了,還有什麼從前世移轉到後世去呢?有從前世到後世的法,必有前後的延續性;纔生即滅的無常,如執有自性,怎麼可以說他有流轉?所以諸行是「無常」的,也「不應」說他有往來。諸行的常無常,不可說他有往來生死的流轉;依蘊、界、處而安立的眾生,說他是常或無常,也同樣的不能成立生死流轉的往來。所以說:「眾生亦復然。」
雖然說了諸行和眾生的流轉都不可能,但在固執實有自性者的學者,特別是一切有與犢子系,以為諸行雖不能建立往來,在諸行和合的相續中有我;依這假名的或真實的眾生,就可以說有流轉了。這對於眾生,倒需要考察:假定說有「眾生」的「往來」,這眾生是假有的嗎?是實有的嗎?假定說是假有的,那應當反省:所建立的實有諸法,尚且不能流轉,卻想在假有的眾生上建立,豈不是笑話?真水不能解渴,想以陽焰來解渴,這當然是不能達到目的的。主張實有自性,就應當在實有上建立流轉;否則,應痛快的接受一切唯名論,在假名中建立一切。假定說是實有的,或妙有的,根本佛法中,徹底不承認這種思想。因為實有、妙有的眾生,在現實身心的探求中,了不可得。如在五「陰」、六「界」、六「入」的諸法「中」,以「五種」方法,「求」微妙實有的自我,「盡無」所有。陰、界、入是組合有情的原素,所以在這一切法中求。且以五陰中的色陰說:色不是我,離色沒有我,不離色也沒有我,我中沒有色,色中也沒有我。五門尋求,色陰中的我不可得,餘陰、六界、六入,以五門尋求,同樣的也沒有。諸法中求我既不可得,那還「有」「誰」在「往來」呢?
生死流轉,必有前後五陰身的相續;眾生既是假有而不可得的,那麼前後五陰身的流轉中,什麼是流轉的當體呢?從前五陰移轉到後五陰,前者在前不到後,後者在後不到前,什麼是從前到後的流轉者?說到這前後的聯繫,佛法中有兩大派,就是有中有派和無中有派。無中有派,繼承佛教的本義,說業力不可思議,由前生業力的存在,感生後五陰。因業力而前後相續,可以從前世到後世,根本不要其他的東西擔任聯繫的工作。但此說,還需要考慮:假定現有的五陰身在法王寺,在此刻崩潰;後有的五陰身在重慶,要在幾天以後才生起。時間、空間都有相當的距離,怎麼能說聯繫?並且,業力在前,還是在後,還是從前到後?縱然業力難思,也不過前滅後生,也不能成立往來。有中有派,主張在此身死有的五陰身後,來生生有的五陰身前,中間有一中有身,可以擔任從此到彼的工作。時空雖都有距離,也不礙前後身的相續。這本是佛教西方系,採取世俗細身說的新義。這一說,雖將時空的距離連接起來,免致脫節,但他所有的困難,與無中有家並無差別。因為,如從五陰身到另一五陰身,那麼,從前到後的往來者,就是無身。所說從這身到那身,是把前一五陰身帶到後生去,成為後有的五陰身?還是前一五陰身滅,另生一後世的五陰身?自然,你是承認後一說的。但前一五陰身滅,有前一五陰身的方位;後一五陰身起,有後一五陰身的方位。此生此滅,彼生彼滅,前者在前,後者在後。你覺得前後可以相接,我看出前後的中間,從這裡到那裡,缺乏連絡。前是五陰身,後是五陰身;中間豈非是無身?所以說:「從身至身」而有「往來」,就是「無身」。中間既沒「有」移轉的「身」,從這裡到那裡,那裡還可說「有往來」呢?這一頌,破無中有派;有中有派,也還是同樣的困難,受同樣的破斥。從剎那的自性的見地去看,困難毫無差別!
辛二 觀還滅
流轉的是諸行與眾生;還滅的也就是諸行與眾生。這裡說滅,是滅而不起的永滅、寂滅,不是念念生滅的滅。滅是對生說的,有生生不已的流轉,可說有截斷生死流的還滅。諸行及眾生,本無有生,求流轉實性不可得,那滅又何所滅呢?諸行及眾生,常、無常,都不能有所滅。實有的東西不可滅;是假有的,就沒有東西可以滅。所以諸行與眾生,都不可說有滅。說「諸行」有「滅」,「眾生」有「滅」,這到底是「不然」的。
庚二 觀繫縛與解脫
辛一 總觀
「諸行」是無常念念「生滅」的,即生即滅的如幻法「相」,前念後念的諸法,沒有任何能力能繫縛他。因為剎那生滅,前後不相及,在此一念同時的一切,大家都剎那不住,也沒有繫縛相可說。通達了諸行是無常的,就知道繫縛不可得了。有縛才可以說有解,無縛那還說什麼解呢?如有繩索捆縛了手腳,然後把他解開了,這是解;假使先前沒有繩索捆縛,那就沒有可解的了。經上說:(空間上)法法不相到,(時間上)法法不相及,法法相生相滅,而即自生自滅,那還有什麼可繫縛呢?如許多人在房子裡,房外燒起火來,裡面的人同時向外擁擠,擠到門口時,擁塞起來,一個也走不出去。這不是那個拉住那個,不過大家擁塞住罷了。好像彼此牽扯住,其實等於自己擠住自己。所以諸法前生後滅,俱生俱滅,沒有一法可縛的。古時有參禪的學者,向一位禪師求解脫。禪師問他:『誰縛汝?』求繫縛了不可得,更求什麼解脫呢?如夢中夢見魔鬼魘住自己,千方百計的求他離去;到大夢醒來,知道本沒有魔鬼,自然也就不求離去了!所以說:「不縛亦不解。」諸行是這樣,「眾生」也是這樣,這「如先」前所「說」過的無往來、無還滅,也可知眾生的「不縛亦不解」了。《般若經》中說:『菩薩正憶念,生死邊如虛空,眾生性邊亦如虛空,是中實無生死往來,亦無解脫者』,也是這個意思。
辛二 別觀
壬一 觀繫縛
假使說有繫縛與解脫,那應該觀察:縛是怎樣縛的,脫又是怎樣脫的?如果說:五取蘊的「身」體「名為縛」,那麼,「有身」就「不縛」。縛是動作,要能縛縛所縛,才叫做縛。獨一的五取蘊身,沒有能所,怎麼可以說縛?如刀不自割,指不自指一樣。或者說:先有的五取蘊身,是能縛,沒有所縛;後有的五取蘊身,是所縛,沒有能縛。前後不相及,能所不相關,所以有身也沒有繫縛可說。有身尚且不能縛,「無身」當然更沒有能縛所縛的「縛」事了。要說繫縛,不出有身無身,有身無身,都不能成立繫縛,那還有什麼可縛呢?所以說:「於何而有縛。」
主張有縛的說:你根本沒有懂得五取蘊的身體是怎樣縛的。當然,一法是沒有縛的;但五取蘊並不是一法,他是有五類的,尤其是行蘊中更攝有多法。行蘊中的煩惱,尤其是愛取,他能繫縛五取蘊身。縛有相應縛、所緣縛的差別:愛取等煩惱,與心心所法相應,名為相應縛。愛取有漏心法,緣慮了諸有漏法,就名為所緣縛。在這相應、所緣縛中,有能所縛的差別可說。能縛煩惱是繫縛的工具,由此能繫縛那所縛的,成為繫縛的現實。這種解說,仍免不了過失。怎麼呢?假使在「可縛」(即所縛)之「先」,已有一能「縛」者,那或許可以說為能「縛可縛」的。但事實上,在所縛之「先,實」在沒有一個能「縛」者。能縛既不在所縛之前,怎麼可以說有縛呢?若一時並生,即失去能所的關係了。「餘如去來答」,是說已縛無有縛,未縛亦無縛,離已縛未縛,縛時亦無縛等。
壬二 觀解脫
從繫縛中解脫過來,是約智慧離卻煩惱說,智慧是能解,煩惱是所解。如一般有所得者的解脫觀,實不能成立。試問:怎樣稱為解脫?是曾被繫縛者的解脫?不被繫縛者的解脫?還是正被繫縛的時候得解脫?曾被「縛者」,是「無有解」脫的,因為曾繫縛的煩惱已過去了,已失卻了他的作用,還要智慧去解脫作什麼?況且,繫縛煩惱在過去,智慧在現在,智慧沒有能力去解脫過去。如「不」曾被「縛」,那更「無解」脫;因為沒有縛,就無縛可解。正當「縛」的「時」候,也不可以說「有」能「解」的智慧;如有能解的智慧,繫「縛」與「解」脫,那就成為同「一時」候存在了。縛與解是相反的,有縛就沒有解,有解就沒有縛,解與縛怎能同時存在?所以,慧解與惑縛,同時即相違,異時即不相及。可以上面所說的明闇喻,以觀察解脫的性空。
有人這樣說:如「不受」不取不著一切「諸法」,心離煩惱,「我當」來即能究竟「得」於無餘「涅槃」。前五蘊滅,後不復生,安然寂靜,這可以說是解脫了!為什麼要破解脫呢?「人」如生起這樣的觀念,那他「還」是「為受所縛」,並不曾真的得到涅槃甘露味。因為,雖不著於生死,但又取於涅槃,以為實有涅槃的解脫可得,又被涅槃見所縛,可說是『逃峰趣壑』。所以,仍是在生死海中奔流,並沒有能入於寂靜的涅槃!涅槃即一切法的如相,如幻如化而畢竟空寂,無一毫取相可得。那裡是生死以外,別有個實在的安然快樂的涅槃,可以到達、證入?不過為了引誘眾生遠離妄執,佛才方便說有涅槃。如了達諸法如幻如化,生死如幻如化,即生死當相為涅槃,本來寂靜。那裡可以說不受諸法以後,我當得涅槃?前頌約有為解脫說,此頌約無為解脫說。這兩者,如說他是實有的,以性空正見觀察,根本都不得成。
己二 示正義
生死與涅槃,繫縛與解脫,這不是截然不同的兩法。生死就是涅槃,繫縛就是解脫,「不」可說「離於生死」之外「而別有涅槃」,也不可說離繫縛之外而別有解脫。因為在諸法「實相義」中,一切平等平等,無二無別。如在生死繫縛中通達性空,這就是涅槃解脫;假使離生死而求涅槃的真實,離繫縛而別求解脫,涅槃解脫即成為生死繫縛了。涅槃解脫,即一切法畢竟性空,一切戲論都息。不過引誘初機,勸捨生死入涅槃,豈真的有可捨可取!所以《法華經》說:『此滅非真滅』,是『化城』。不能了達實相的畢竟性空,不知畢竟空中不礙一切,執有生死外的常樂我淨的涅槃,那就是『增上慢人』了。《華嚴經》說:『生死非雜亂,涅槃非寂靜。』可見生死本來寂靜,本無繫縛相可得。我們所以有生死繫縛,不過是我們錯誤的認識所造成。反之,涅槃不離萬有,何嘗如有所得者所想像的寂靜!對眾生妄見生死的雜亂,所以方便假說涅槃的寂靜;從究竟實相義說,如「何有」種種「分別」:是生死、是涅槃,是繫縛、是解脫呢?大乘佛法建立的無住涅槃,初意也不過如此。
觀業品第十七
本品是觀世間集的最後一品。世間集,主要的是說煩惱與業;不過說到惑業,就要談到起煩惱造業,由業感果的經過。所以經中觀苦,即觀蘊、處、界的無常故苦;觀苦集,就涉及從業感果的因果相續了。集諦中,煩惱雖是生死的推動力,但直接招感苦樂果報的,是由煩惱發動造作種種業所引起的業力。所以,以業力結束這一門。而且,品題說觀業,實際上談到了由惑起業,由業感果,作作者、受受者的全部問題,所以本品可看作苦集的總結。招感來生的生死苦果,業是最主要的;果報的或苦或樂,是由行為的或善或惡所決定的。但是,現在造業,怎麼能感將來的苦果?這是有業力的存在不失。業力到底是什麼?存在,到底是怎樣地保持,怎樣地存在呢?探究到這問題,佛教的各派學者,就提出種種理論去說明他。說一切有部,成立色法的無表業,以三世實有的見地去說明他;但有的以為無表業是假色。經部譬喻師,根據世間植物種果相生的現象,說業是熏習於相續心中而成為種子。正量部的學者,根據如字在紙的券約,說業的不失法。犢子與經量本計,主張有我,以我為作者受者。業力是重要的問題,也是佛教發展當中的一個主要問題。種種說法,雖各各自圓其說,然在性空正見的觀察下,這都是似是而非的,意見更多困難更甚的,不能解決此重要教義。所以頌中一一的洗破,讓樸質而純潔的佛教本義,顯發出來。
戊五 觀業
己一 遮妄執
庚一 破一切有者的諸業說
辛一 立
壬一 二業
這頌之前,什譯還有『人能降伏心……二世果報種』一頌,這突如其來的成立善業頌,文義是不相順的。西藏的《無畏論》,此頌在第十頌之後說。清辨的《般若燈論》長行中,雖也先提到此頌,但正式的解釋,還是在後面。所以現在也就把這頌留到後面去說。
這是一切有者,也是一般學者,直依經中的敘述而解說諸業。假名諸業,雖可作此說,但討論到諸業的如何感果,就顯然有問題了。「大聖」指佛,佛所「說」的業,根本只有「二」種「業」:一、思業。二、思已業。「思」是心所法,以造作為用,能推動內心去造作,發動身體的活動、口頭的說話。思是意志的,從思慮到決定去做,所以他是業的動力。因思心所的發動而能表現於身體的動作與語言,這是「從思」心所「生」的,即是思已業。佛教學者,對這二業是共同承認的。所不同的:有部說思業是以心所為體,思已業以身表色及語表為體。經部說這二業,身體的動作與語言的詮表不過是業的工具。這二「業」的「別相」,在經論中又作「種種」的「分別說」。此下的三業、七業,即是從二業分別而來。
壬二 三業
「佛所說」的「思」業,就是通常講的「意業」;「從思」所「生」的業,「即是」通常講的「身、口」二「業」。所以二業開出來就是三業。思與意相應,說名意業。這樣,業的眷屬,都包括在裡面。由分別思慮的意業,發現於外所有的身體動作是身業,語言詮表是口業,也稱語業。
壬三 七業
這兩頌,成立七業,但頌文隱晦,很難確指是那七業。青目論中沒有清楚的說明,清辨釋也同樣的含糊。嘉祥疏中舉出幾種不同的解說,但只採取了一種,就是身、口、意三業中,意業在七業中名思,身、口分為六種,就成了七業。身、口的六業,前四種在頌文中可以明白的看出,是「身業」、「口業」、「作」業、「無作業」。但也可解說為身有作業、無作業,口有作業、無作業,成為四業。作與無作,或譯表與無表。正在身體活動、語言談說的時候,此身語的動作,能表示內心的活動,是身口的作業。因身口的造作,生起一種業力,能感後果,他不能表示於外,故名身口的無作業。作業是色法的,由色法所引起的無表業,所以也是色法的,不過是無所表示罷了。這無表色,毘婆沙論師說是實有的,《雜心論》說是假有的。在這「四」種業當「中」,有「善」業「不善」業,而善不善業,又各有兩類,一是造作時候所成的業,一是受用時候所起的業。如甲以財物布施乙,在甲施乙受時,即成就善業;乙受了以後,在受用時,甲又得一善業。青目釋舉射箭喻說:放箭射人,射出去是一惡業,箭射死了那個人,又是一惡業;如沒有射死,那只有射罪,無殺罪。前者是約能作者方面說的,後者是約所受者方面說的。上一頌約能造作說,「從用生福德,罪生亦如是」,即是約受用業而說。但這樣講來,似乎不止七種業了。嘉祥說:善惡各有七種業:善的七業是身、口、作、無作、作時善、受用善、思業;惡的七業是身、口、作、無作、作時惡、受用惡、思業。依我看,七業應該是身、口、作、無作、善、不善,與思。『從用生福德,罪生亦如是』二句,是身口業所以成為福業罪業的說明。意思是說:作無作業的善惡,不僅在於內心的思慮,也不僅在於身口的動作,要看此一動作,是怎樣的影響對方,使他人得何種受用而定。如布施,決不單單作布施想,也不單是用手把財物丟出去,必須施給人,人受了受用快樂,受者能得到好的受用,所以成為善的福德業。又如殺人,他人受痛苦以至命絕,所以也就成為罪業。所以,善惡二業的分別,就看對方受用的結果是怎麼樣。醫生的針割病人,不是罪業;以毒施人,使人或病或死,也不是福業。罪福,必須注意對方的受用。凡說明業力,至少要講這七種:內心的動機,表現於身口的動作,及因此而起的無作,影響他人而成善不善的分別。明白了這七業,佛法中所說種種的業,就能正確了解,所以說:「及思為七法,能了諸業相。」表現的身口業是作業,潛在的身口業是無作業。意業為什麼不說他有作無作業呢?思是心內種種分別思慮,內心的造作,是不能直接表示於人的,所以不名為表業;既非表業,當然也就沒有無表業,無表業是依有表業立的。在這些上,可見佛教的業力說,是怎樣的重視身口,重視社會關係,並不像後代的業力說,傾向於唯心論。上面所說,本是佛經中的舊義;但有部他們,以為這些業是真實有自性的,明白此等業性的差別,就可以建立起業果來了。
辛二 破
論主並不說他所立的二業、三業、七業是錯誤的,因為這確是佛說,緣起法中是可以有的。問題在他們主張實有自性,所以要破斥他。所說業能受報,是業住受報呢?還是業滅受報?「業住」,是業力存在不滅的意思;從開始造業一直到感「受」果「報」,這業力都存在不失。那麼,所說的「業」,從作到受,不變不失,就是「常」住的了。但實際上,佛說業行是無常生滅的。佛說造業感果,不但是前生造業來生感果,是可以經過百千萬劫的。如經百千萬劫的常住,太與無常相反了。如業是常的,常即不應有變化,受報就應該常受報,那也破壞隨業流轉、苦樂推移的事實了。進一步說,業如果是常住的,那也說不上造作了。假定說作了業,在未到感果的時候就「滅」,那業就是「無常」的。業力剎那無常,業滅時果未生,滅了以後即無所有,那又怎麼可以「生果報」呢?實有論者的常與無常,都是邪見,都不能成立業果的相續。有部說身、口的作業是無常的,無作業雖也是剎那生滅的,但隨心轉。這就是說有無表色與心俱生俱滅相續而起,所以能相續到未來感果。同時,又說在未感果以前,業得也是隨心而流的。所以有色界的有情,生到無色界去,色法的無表業雖暫時沒有了,然而因為業得的關係,後生有色界的時候,還可以現起無表業色。這是他的解說,姑且不問此說如何,以性空者的觀點,分析到剎那生滅,自性有者即不能成立前後的連繫。
庚二 破經部譬喻者的心相續說
辛一 立
壬一 成立業果
癸一 舉喻
譬喻者不滿於說一切有部的業力說,提出心心相續的業力說,以為心心相續的業力,不斷不常,才可以從業感果。他的業力說,從世間的植物從種生果的現象,悟出傳生的道理,成立他的不斷不常。譬如黃豆,從種生果,是經過三個階段的:一、種子,二、相續,三、結果。一粒黃豆放在土中,起初發芽,由芽生莖,從莖開花,由花結果。初是豆種,後是豆果,中間相續的是芽、莖、花、葉,不是豆種豆果,而豆種生果的力量,依芽莖花葉而潛流。所以,豆種生果,不是豆種直接生的;豆種子雖久已不存在了,但依芽莖等相續,還可以生果,而且種果是因果相類的。所以說:「芽等」的「相續」,是「從種子生」的;由種子有相續,由相續「而生果」。假使「離」了「種」子,就沒有「相續」;相續沒有,果法當然更談不上的了。既然是「從種」子「有相續,從相續有果」,那就是「先」有「種」子而「後有果」,「不斷亦不常」。怎樣呢?從種生芽,從芽生莖,從莖發葉、開花、結果,豆種生果的力量,是相續不斷的;種子滅而生芽,種子是不常的。由此不斷不常的相續,豆種就可以在將來生果。
癸二 合法
譬喻者以上面所說的譬喻,成立他的業力說。他以為從業感果,也是這樣的。思心所就是心。不但考慮、審度、決定的思是思心所,就是身體的動作,言語的發動,也還是思心所(發動思),不過假借身語為工具,表出意思的行為罷了。由作業的熏發,就有思種子保存下來。作業雖是生滅無常的,業入過去即無自體,但熏成思種子,隨內心而流,心心法卻是相續生的。如布施,不但布施的身口業不常,布施心也有間斷,有時也起殺盜等的心行;但熏成施種,不問善心、惡心,他是可以相續而轉的。業體是思,熏成思種,也不離心。所以,心心所法相續,作業雖久已過去,還可以感果。這樣,最初心起作什麼事業,將來就感什麼果。雖然最「初心」所起的罪福業,剎那過去,但「心」心所「法」是「相續」而「生」的。從此思業熏發的心心相續,就可以「有果」了。假使「離」了「心」心所法,就沒有「相續」;相續沒有,果法自也不可得。既「從心」而「有相續」,「從相續」而「有果」,此「先」有「業」因而「後有」報「果」的業果論,即能成立「不斷亦不常」的中道。所造作的業,一剎那後滅去不見,這是不常;作業心與感果心的相續如流,有力感果,這是不斷。由業種的不斷不常,能完滿的建立業果的聯繫。後期的大乘唯識學,說種子生現行,也還是從此發展而成,不過把他稍微修正一下,不用六識受熏,而談阿賴耶受熏持種生現罷了。譬喻者的思想,最初造作的時候,叫種子;作了以後,沒有感果之前,叫相續;最後成熟的時候,叫感果。從現象的可見方面說,雖有種子、相續、感果的三階段,但實際上重視心識的潛流不斷。唯識者的思想,最初熏成的力量,固然是種子;就是在心識不斷的相續中,也還叫做種子;種子如暴流水一樣的相續下去。譬喻者從相續的心心所法上著眼,唯識者多注意種子的自類相生,兩者略有不同。
壬二 別立善業
業有福業、罪業。「能」夠「成」為「福業」的,是不殺、不盜、不欲邪行、不妄言、不兩舌、不惡口、不綺語、不貪、不瞋、不邪見的「十白業道」。白,即清淨善的意義。那現生未來「二世」的「五欲」快「樂」,就「是」十「白業」道的果「報」。微妙的(色、聲、香、味、觸)五欲快樂,不能說他的本質不好,如說地獄苦痛,就因沒有微妙的五樂。然佛法所以呵斥五欲,是因為這樣的:第一、五欲的快樂,還是不徹底的;解脫的快樂,才是究竟的。為令有情離有漏樂趣無漏樂,所以不遺餘力的呵斥他。第二、五欲本是給有情受用的,有情自己沒有把握,不能好好的受用他,反而被他所用,這就要不得了。如吃的飯,煮得好好的,適當的吃,可以充飢,也能增進健康。有精力才能做自利利他的事業,這是誰也不能說他不對。但普通人貪食,吃了還要吃,好了還要好,超過營養與維持生存的正當需要,那就成為不好了。眾生的欲望無窮,佛才種種的呵斥五欲,免為五欲所包圍,埋沒自己。就五欲境界的本身說,大乘佛法以之莊嚴淨土,這有什麼不好呢?二世的五欲樂,學佛者應積集而努力的去實現他,以作為自利利他的資糧,這是白業感得的妙果,所以特別的成立他。十善業為什麼是善的?因為修十善業的「人能」夠調「伏」自己的內「心」,使內心的煩惱——我見、我愛、瞋恨等不起;煩惱不起,使自己的身心高潔、安和、喜樂、堅忍、明達,得身心修養的利益。同時,修十善業道,也能「利益於眾生」的。不殺、不盜等的十善業,看來是消極的禁止的善法,實際上也能利益眾生。如不殺,能使有情減少畏懼的心理;不盜,能使有情的生活安定;不邪淫,能使人們的家庭和樂融洽,也能保持自己家庭中的和樂。這不是有益眾生嗎?進一步,不但消極的不殺、不盜、不邪淫,而且積極的救生、施捨、行梵行;不但自己行十善業,而且還讚歎隨喜別人行十善業道。十善業的擴大,不是通於大乘行嗎?所以,不要以為十善業道是人天的小行,能切實的履行他,是可以自利利他的。十善業,是道德律,確立人生道德的價值,指出人類應行的正行。因為有了這,人們就能努力向上向解脫,提高自己的人格,健全自己的品德,不會放逸墮落。這十善業道,為佛教的人生道德律,行十善業,能夠自利利他,所以說他「是名為慈善」的事業。能實行這十善業,才能把握自己,才能創造現生未來「二世」快樂的「果報」。唯有如此,才能受用福樂。善業才是微妙五樂的因「種」,否則,受用欲樂,不過是欲樂的奴隸,那裡能得到有意義的可樂的受用!
辛二 破
論主說:假使「如」譬喻者那樣的「分別」,說由業相續而感果報,「其過」失那就太「多」了。所以,「所說」心相續的業力說,是不合乎道理的。怎樣的不合理,有怎樣的過失,論主沒有明白的說出。他的困難所在,仍舊是有自性。理解實有者的困難,譬喻者的業種相續說,也很可以明白他的無法成立了。青目釋中又略為談到一點:譬喻者的中心思想,是不斷不常,所以就在這上面出他的過失。你說種子不斷不常,試問:從種生芽,是種滅了生芽?是種不滅生芽?假使說種滅生芽,這是不可以的,種力已滅去了,還有什麼力量可以生芽?這不脫斷滅的過失。假使說不滅,這也不可以,不滅就有常住的過失。所以,從剎那生滅心去觀察他的種滅芽生,依舊是斷是常,不得成立。所以後來的唯識家,說有阿賴耶識種子隨逐如流,無論從現業熏種子也好,從種子起現行也好,都主張因果同時。以性空者看來,同時即不成其為因果。而且,前一剎那與後一剎那間的阿賴耶識種,怎樣的成立聯繫?前滅後生?還是不滅而後生?如同時,即破壞了自己前後剎那的定義。唯識者要不受性空者所破,必須放棄他的剎那論,否則是不可能的。青目說:世間植物的種芽果,是色法的,可以明白見到的,他的不斷不常,還成問題;內在的心法,異生異滅,不可觸不可見,說他如種果的相續,這是多麼的渺茫啊!所以說:過失眾多,「於義」「不然」。
庚三 破正量者的不失法說
辛一 立
壬一 敘說
正量者說:說一切有部、譬喻者的業力說,都不能建立,我「今」應「當」「更說」一種正確的業力觀,符「順業」力感「果報」的正「義」。這是我佛所提示的,是一切「諸佛」與「辟支佛」,及聲聞「賢聖」者「所」共同「稱歎」的。義理正確,有誰能破壞他呢?
壬二 正說
癸一 標章
正量部的業果聯繫者,就是不失法。經中佛也曾說過:業未感果之前,縱經百千億劫,也是不失的。他根據佛說的『業力不失』,建立不相應行的不失法。他的不失法,也是從世間事上推論出來。如世人借錢,恐口說無憑,立一還債的借券;到了約定的時期,還本加息,取還借券。在沒有還債以前,那借券始終是有用的,他本身不是錢,卻可以憑券取錢。正量者以為造業也是這樣,由內心發動,通過身口,造作業力;業力雖剎那滅去,但即有一不失法生起。這不失法的功用,在沒有感果以前,常在有情的身中。到了因緣會合的時期,依不失法而招感果報。感果以後,不失法才消滅。造業招果,不是業力直接生果;可說不失法是業的保證者,是保證照著過去所作的業力而感果的。所以,正量部的意見,「不失法如」債「券,業」力「如」所「負」欠別人的「財物」。憑券還債,等於照著不失法的性質而感果。不失法,與有部說的得是相似的;不過得通於一切法,而不失法唯是業力才有。這因為正量部是犢子系的支派,犢子系與說一切有系同是從上座系所出的,所以他們的思想,有著共同點。
癸二 別說
子一 不失法
先說不失法。以善、惡、無記的三性分別,不失法雖是善不善業所引起的,而不失法本身卻是非善非惡「性」的「無記」。因為無記性的法,才能常常的隨心而轉,不問善心惡心的時候,都可存在。假使是善的,惡心起時就不能存在;是惡的,善心起時就不能存在了,所以唯是無記性的。同時,是善是惡,就可以感果報;不失法是感受果報的保證者,他本身不能再感果報。否則,他能感果,他也更要另一不失法去保證他,推衍下去,有無窮的過失了。所以是無記性的。
以三界繫及無漏不繫去「分別」,不失法是「有四種」的。欲界繫業,有欲界繫的不失法;色界繫業,有色界繫的不失法;無色界繫業,有無色界繫的不失法;無漏白淨業,有無漏的不失法,他是不為三界所繫的。這樣,總合即有四種。
以見所斷、修所斷、不斷的三斷分別,不失法是「見諦所不」能「斷」,而「但」為「思惟」道(即修道)「所斷」的。見所斷的,是惡不善法;不失法是無記的,所以非見道所能斷。見道後的初果,還有七番生死,而招感這生死的,是不失法,這可見見道以後的修道位中,還有不失法存在。甚至阿羅漢聖者,有的還招被人打死的惡果呢!所以,不失法決不是見道所能斷的。由於有這「不失法」的存在,所以見道後的聖者,還隨「諸業」所應感的,「有」種種「果報」。「若」不失法是「見諦」道「所斷」呢,那就有失壞業力感果的過失了。「而業至相似」,清辨與青目釋中,都沒有說明,意義不很明顯。可以這樣的解說:不失法假使是見諦所斷,而又說業力還能夠感到相似的果報,如善得樂果,惡感苦果,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不失法是業果的聯繫者。作業過去了,不能常在與果發生直接關係,所以可說由業感果,這就是因為有這不失法。現在說不失法在見諦也斷了,這樣,作業久已過去,不失法也已滅去,修道位中的業果,如何建立?豈不就成了「破」壞「業等」感報的「過」失了嗎?所以不能說他是見諦所斷的。不失法中,有有漏的為三界所繫的,有無漏的不為三界所繫,這是上面說過的。這樣,解說斷的時候,也應當說有漏的是修道所斷,不繫的無漏不失法是不斷的,為什麼頌中沒有說明他?難道無漏的不繫不失法,也是修道所斷嗎?當然不會的。這不是『分別有四種』另有解說,就是此中所說的不失法,主要是成立作業感果,所以唯約有漏的三界繫法,分別他的何所斷,無漏不繫的,姑且不談。古代的三論學者,常以正量部的不失法,類例的說到唯識家的阿賴耶。阿賴耶的異名叫阿陀那,陳真諦三藏譯為無沒,無沒不就是不失的意思嗎?就是玄奘譯阿賴耶名藏,藏的作用不也就是受持不失嗎?賴耶在三性中,是無覆無記的;在繫中分別,也是三界繫及無漏不繫的;約三斷分別,有漏賴耶的種子,在修道位上一分一分的滅去,是見道所不能斷的。再探究到建立阿賴耶的目的,主要也還是為了業力的受持不失,使業果得以聯繫。所以唯識家的阿賴耶,與正量部所說的不失法,確有他的共同性;不過唯識學說得嚴密些罷了。
子二 諸行業
再說業。然論文的意義,實為解說業力,以說明不失法的性質。「一切」的「諸行業」,有「相似」的、有「不相似」的兩種。欲界與欲界的業相似,色界與色界的業相似,無色界與無色界的業相似;善的與善業相似,不善的與不善業相似;有漏的與有漏業相似,無漏的與無漏業相似:這是相似業。這業不同那業,那業不同這業,就是不相似的業了。清辨說:不相似業,各有一個不失法;相似的業,有一共同的統一的不失法。也就是凡業力的相同者,和合似一,有一共同的不失法,將來共成一果。我以為此相似不相似業,也可以說是共業不共業。屬於某一有情的,各各差別,是不相似業。如眾生共業,將來感得眾生共得的依報等,即是相似業。每一有情,現生及過去生中,造有很多的相似與不相似的業,但他在前一生命結束(即死亡)了以後,重行取得一新生命的時候,在無量無邊的業聚中,某一類隨緣成熟。假使他生在欲界,就唯有「一」欲「界」的業生果;而欲界業中又有六趣的差別,他如生在人趣,就唯有人趣的業生果;人中也還有種種。總之,作業雖很多,而新生時唯是某一界一趣的業,最「初」生起「受身」,「爾時」就唯有某一種果「報」單「獨」的「生」起;其他的業,暫時不起作用,再等機緣。果報現起,保證業力的不失法,也就過去不存在,而唯有此果報身的相續受果了。「如是二種業」,清辨釋中說是上面說的作業無作業;青目更說這是輕業與重業;嘉祥疏說有多種的二業;也可說是相似不相似業。由這二業,「現世」就可感「受」正報、依報的「果報」了。
正量部中的另一派說:由業「受報」,果報現起了「已」後,新生命固然一期的延續下去,就是那保證「業」力的不失法,也還是同樣的存「在」。這與正統的正量學者,說得不同了。正統者說:不失法沒有感果的時候,是存在的;一旦感受了果報,立刻就不再存在。《明了論》說:『不失法待果起方滅』;真諦三藏說:『不失法是功用常,待果起方滅』;都是主張感果即滅的。而現在說不但沒有感果是存在的,就是感了果,保證業力的不失法,在所感果報沒有盡滅以前,也還是存在的。彼此意見的參差,是這樣:正統者說:因既生果,果體能一期繼續的生下去;因不再生果,所以感果就滅了。旁支者說:因生果後,果體的繼續生下去,有他一定的限度。有限度的延續,不能說與因無關,此必有支持生命延續的力量,所以要在果報身滅時,不失法才失壞。這兩派,以瑜伽師所說去批判他,正統注意生因,旁支又注意到引因。這樣,依旁流者的解說不失法(業)的失滅,在兩個時候:一、聖者位中度果的時候。二、異生位中死亡的時候。從初果到二果,從二果到三果,從三果到四果,這都叫度果。在度果的過程中,每度一果,就滅去後一果所應滅的業力。如初果還有七番生死;證得二果時,即有六番生死的不失法滅,只剩一往來了。到最後阿羅漢果入無餘涅槃(死)的時候,就徹底的滅除有漏不失法了。壽盡命絕,這叫做死。一期生死既沒有了,感此一期果報的業——不失法,也就隨之而消滅了。所以說:「若度果已滅,若死已而滅。」在這度果死已滅「中」,應更「分別」他的「有漏」、「無漏」,即三界繫與不繫法。異生死滅,這是三界繫的有漏業。阿羅漢入涅槃滅,也捨有漏的殘業;如捨無漏智業,這是不繫的無漏業。度果滅的,有三界繫的有漏業;捨前三果得後三果所滅的,即有不繫的無漏業。這是應該分別而知的。
壬三 結說
清辨釋、佛護釋、無畏釋等說:「雖」諸行「空」,無外道所計即蘊離蘊的我,但有不失法在,所以「不」是「斷」滅的。「雖」然「有」生死業果的相續,因感果以後,不失法即滅,生死在無常演化中,所以也「不」是「常」住的。有了這「業」與「果報」聯繫的不失法,業果「不失」而不斷不常。這並不是我新創的,而「是」「佛」陀「所」宣「說」的。他們這樣地解說本頌,以為此頌是正量者總結上面所說的。青目釋以此頌前二句為論主自義,後二句是論主呵責正量部的不失法。古代的三論家,以全頌為論主的正義;就是以性空緣起的幻有思想,建立因果的不斷不常,業果不失,作為中觀家的正義。《大智度論》有幾處引到這頌,也是開顯業果不失的正義的。究竟這頌是中觀的正義,是正量部的結論,似乎都可以。現在且以這頌為正量者的結論;到後顯正義的時候,也可以這一頌作為中觀家正義的說明。
辛二 破
壬一 業力無性破
癸一 顯不失之真
這是從否定自性而顯示緣起的業相。行業不失,確是釋尊所說的,他一方面是剎那滅的,一方面又是能感果不失的。剎那滅了,存在還是不存在?假使存在,可以說不失,卻就有了常住的過失,與無常相違。不存在,可以說無常,但又有斷滅不能感果的過失,與不失相違。這是佛法中的難題,各家種種說業,正量者立不失法,都為了此事,然都不離過失。依性空正義說,業是緣起幻化的,因緣和合時,似有業的現象生起,但究其實,是沒有實在自性的,既不從何處來,也不從無中生起一實在性。一切「諸業本」就「不生」,不生非沒有緣生,是說「無」有他的決「定」的自「性」,沒有自性生。一切「諸業」也本來「不滅」(不滅即不失),他所以不滅,是因為本來「不生」。我們所見到的業相生滅,這是因果現象的起滅,不是有一實在性的業在起滅。沒有實在的業性生滅,唯是如幻如化的業相,依因緣的和合離散而幻起幻滅。如幻生滅,不可以追求他的自性,他不是實有的常在,是因緣關係的幻在,幻用是不無的。此如幻的業用,在沒有感果之前不失;感果以後,如幻的業用滅,而不可說某一實在法消滅,所以說『滅無所至』。諸業不生,無定性空;雖空無自性,但緣起的業力,於百千劫不亡,所以又不斷——不是實有常住故不斷,是無性從緣故不斷。行業不失滅,可以建立如幻緣起的業果聯繫。
癸二 遮不失之妄
子一 不作破
這是遮破有自性的業力,使他失去造作的性質。如定執「業」是「有」他的實在自「性」的,自性有即自體完成的,那麼所說的業,不能說從緣而生起,應該不待造作本來就有的了!如果說雖是本來就存在的,不過因造作了才引生來現在,這就不對!實有自性的存在,「是」業就是「常」住的;常住的業,在「不作」以前,既已有此業的存在,已可以叫做「業」。業既本有「常」有,那還有什麼作不作?常住法是「不可作」的,不造作,怎麼可以成為業呢?如承認「不」經造「作」已有「業」力,那不是「不作」惡「而有罪」業了嗎?不殺生的有了殺業,不偷盜的有盜業,如不作即有罪業,那縱然「不斷」的修習清淨「梵行」,也是徒然。因為雖然不作,已「有」罪業「不淨」的「過」失了!梵行,廣義的說,一切的清淨德行都是;狹義的說,出家人守持淫戒,在家人不欲邪行,叫做梵行。梵行的反面,是不淨的罪業。假使修梵行的人還有不淨業,那就「破」壞了「一切世間」的「語言法」了。語言法,即世俗諦的名相習慣,是大家共同承認的:人格的高尚與卑劣,行為的善惡,法制的良窳等。如照上面所說,那就承認不作而有罪惡,反之,也可不作而有善德,好壞善惡一切破壞了。持戒者就是犯戒者,犯戒者就是持戒者,「作罪」的及「作福」的,也就沒「有」什麼「差別」,這是破壞世間的大邪見。
子二 重受破
再破業自性的不失,使他犯受果無窮的過失。假定說:「業決定」是「自有性」的,這不但本來存在而不成造作,也應該永遠存在而不再滅失,那就應該這生「受」了「果報」,此業不失,來生「更」「受」果報,再來生還是受果報,一直受果無窮。如這樣,也就失去隨業受果的意義,人類不能再以新作的善業改善自己了!如世間犯罪的人,他犯了罪,受國家的法律制裁。除了死刑,在刑罰期滿後,他可以回復自由,可以向善。因他的善行,或者又可以得國家的獎拔,社會的讚美、擁戴。假定說制裁了以後還應該制裁,他的罪惡永遠存在,這豈非絕大的錯誤嗎?飲光部見到了這點,所以他主張業力沒有受報是存在的,受了報就不存在的了。
壬二 業因不實破
業從煩惱的發動而作,所以進一步的從煩惱不實中說明業性本空。一切「世間」的善不善「業」,都是「從於煩惱」而造「出」的。有煩惱,才有世間的諸業;有世間的諸業,才招感世間的諸果。有漏業的動因,主要的是愛,愛自我的生命,愛世間的一切。由內心愛取的衝動,通過了身口,就造成業。這貪愛的煩惱,是為因;諸世間業,是所引發的果。因果有著不相離的關係,假使能生的因是實在的,所生的果或者可以說他是實有。但「煩惱」因也是「非實」在的,從不實在的因中所產生的果「業」,那裡還可說他「有實」在性呢?同樣的理由,這「煩惱及業」,又「是」苦痛的果報「身」的「因緣」;身因緣的「煩惱、諸業」,既已知他是「空」無自性的,「何況」是果報的「諸身」呢?不消說,當然也是空的。這是以業性非實,而推論到業因(煩惱)業果(身)的非實了。
庚四 破有我論者的作者說
辛一 立
在生死中流轉,是具有兩條件的:一、無明,二、愛。無明是不正確的認識,不是無所知識;是不正確的認識,蒙蔽了真知灼見,永遠見不到真理,永遠的亂碰亂撞在危險中。如以布蒙蔽了我們的眼睛,我們不辨方向的走,時時有跌倒的危險。「無明」「所蔽」的當中,主要的是在緣起幻相的妄現自性相中,直覺的見有自性,外執事事物物的實在,內執五陰中自我的實在。以自我妄見去認識世間的一切,自我與世間構成我我所的關係,就有貪愛的生起。這「愛結」,猶如一條繩索;因愛力,使我們在所有的認識經驗中,牢牢的被他「所」繫「縛」,而不能獲得自由的解脫。以自我為中心去看外界,衡量世間,批評世間,一切都以自己作主宰;又以自我去追求新的未來,他又戀戀不捨於過去,所以就被時空的環境緊緊的縛在世間。外在的環境發生變化,內在的心識也隨著變化,而產生無限的苦痛。如盆中開著一枝美麗的花朵,內心上起愛著,假使忽然被人折去了,或花謝了,內心上立刻就生起懊惱、痛惜。人類所以多痛苦,就在於環境的一切,以貪著而與自我結合密切的聯繫。非如此不得自由,也就因此而不得不苦痛。未來是沒有著落的,未來還有未來。從現在的不安定,到了未來快樂安定的環境;不久,他又感到那環境不安定,不滿足,希望未來更美滿的環境了。如渴飲鹽汁,終久是渴愛失望的。所以,有自我愛的存在,要想沒有痛苦,這絕對是不可能的。以無明的闇蔽、愛的貪著,為煩惱根本;由煩惱就造作種種的業。這業不論是善的、惡的,都不離於無明愛的力量所支配。像這些,本是《阿含經》中所常說的,也是性空者所同意的。但現在,有我論者要以此經文成立他的作者受者,以建立業果,這就不同了。他們以為:無明與愛的闇蔽束縛,所以作者(我)作業,所以受者受果。受果者與那「本作者,不異亦不一」的。如果說作者與受者異,那就前後脫節,不能成立前造業後感果的理論。如說是一的,不能說有作與受的差別;作者在人間,也不能受天上的果。作者我與受者我,是不一不異的。前一能作者,與後一所受者,彼此間有密切的聯絡,所以非異。如小孩時做的事情,老時說是我從前做的;前生作的,到後生受,也說自作自受;這是把前後生命當作統一性看的。雖說是不異的,但前後的果報又有不同,所以又是非一的。此佛教內有我論者,以作者我及受者我的不一不異,建立作業受果的聯繫。既有作者與受者,怎麼能說業無自性呢?
辛二 破
外人以我成立業,論主就以業不可得去破他的作者、受者我。業的生起,不出緣生、非緣生。非緣生就是無因自然生,緣生不出自、他、共的三生。像這樣的緣生,在性空者看來是不可能的,所以說「業不從緣生」。自性法從自性緣生不可能,而如幻法從如幻緣生,不是也不可以;所以說業也「不從」無因而自然的「非緣生」。這兩門觀察,如第一品中說。緣生、非緣生都不可,就知業的自性是沒有的。從否定自性業的真實生起,歸結到「無有能起」這「業」的作「者」。沒有所作的「業」、能「作者」的人,那裡還可說「有業生果」呢?業所生的「果」報不可得,又怎麼可以說「有受」這「果」報的人呢?所以業、起業者,果、受果者,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不可得的。
己二 顯正義
作者、作業、受者、果報,這都是世俗諦中現有的。論主已一一破斥有自性見的作者、作業、受者、受果,而正見的業果,需要成立。既可以答覆外人,也可以免他人落於斷見,所以結顯正義。先說明緣起業的真相,後結歸到業力等是如幻如化。神通,不唯佛有,佛弟子中的羅漢聖者也有的,不過從化起化,是聲聞弟子所不能作到的。經中說有六種神通,這裡說的「世尊神通」,指神境通而說。由世尊神境通的力量,「作」出種種的「變化人」;由這所「變化」的「人,復」又「變作」各式各樣的變「化人」。此從化起化的比喻,即說明作者、作業的都如幻化。「如」最「初」以世尊為根本所「變化」出來的「人」,是變化的,還能起化,所以譬喻本「作者」。那又由「變化人所」幻「作」出來的種種化人化事,是從幻起幻,如以無明愛而起作的「業」。此中有一問題:如幻如化,經中所常說的。但執有自性的學者,以為所幻化的,可以是假,但幻化到底要有能幻化者才能成立;此能幻化者,不能說是假有的。所以他們歸結到實有、自相有。這不但聲聞學者,即以大乘學者自居的唯識家,也還是如此。這本來自性見未盡,難以使他悟解一切皆空皆假名的。所以論主特出方便,以從化起化的事象,譬喻作者作業的一切空而一切假。讀者應了解論主深意,勿執著世尊是實有,否則如狗逐塊,終無了期!這「煩惱及業,作者及果報」,沒有一法是有實自性的,一切都是「如幻、如夢、如焰」、「如響」的。幻是魔術所幻現的牛馬等相;夢是夢境;焰是陽焰,就是日光照到潮濕的地方,蒸發熱氣上升時,現出一種水波的假相;響是谷響,是人在深山中發聲,這邊高聲大叫,那邊就有同樣的回響,並沒有真的人在那裡發聲。這些,都是不實在的,都是可聞可見而現有的。這比喻無自性空,但空不是完全沒有,而是有種種假相的;假使什麼都沒有,也就不會舉這些做比喻,而應該以石女兒等來做喻了。所以,如幻等喻,譬喻自性空,又譬喻假名有。也就因此,一切法即有即空的無礙,開示佛陀的中道。這三頌,不特是總結本品,世間集的十二品,也都以此作總結。
觀法品第十八
此下,是大科別觀中的第三觀世間集滅。滅是四諦中的滅諦,佛從假名中安立滅諦,實即一切法本性寂滅的實證;能證所證,畢竟空寂,如經中所說『無智亦無得』,『無一切可取』的。一般學者,以為有為法外別有滅諦,以為實有能證所證,以為實有修因證果,以為實有煩惱可斷、真實可得——一切是實有自性的。有所得的人,無道無果,所以論主一一觀察,開顯此證滅的真相,以引人得道。此中,大分三門,本品先論現觀,即直示正觀悟入實相的教授,為一大科的中心所在。〈觀法品〉的觀,是現觀,或正觀,就是悟入如實相的實相慧。抉擇正法的有漏聞思修慧,隨順無漏般若,也稱為正觀。法是軌持,軌是規律或軌範,持是不變或不失。事事物物中的不變軌律,含有本然性、必然性、普遍性的,都可以叫做法。合於常遍本然的理則法,有多種不同,但其中最徹底最究竟最高上的法,是一切法空性。現觀這真實空性法,所以叫觀法。體悟真如空性法,聲聞行者在初果,菩薩行者在初地。經中說:『知法、入法,度諸疑惑』,就是悟達此空真如性;能悟入畢竟空的智慧,稱為『淨法眼』。聖者體悟諸法的真實,必須如實修行;在正確的實踐中,最重要的是智慧的如實現觀。現觀是超越能所的認識關係而冥證的直觀,近於一般人所說的神秘經驗。佛弟子有了正確的直觀經驗,這才是在佛法中得到了新生命,正確的洞見佛法,現證解脫,名為得道。
悟法得道,聲聞學者有兩派思想不同:一、如薩婆多部等,主張別觀四諦。先體悟苦諦中流動演變的諸行無常,沒有作者受者我的諸法無我,……後通達滅諦中不生不滅的寂靜涅槃。這次第悟入的見地,也名見四諦得道,見有得道。二、如大眾、分別說系學者,說真正的體悟,必須通達了空寂不生的涅槃。證滅諦以前,正觀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等,不能算為領悟真理的。這頓悟的見解,也名見滅諦得道,或見空得道。但所見滅諦,有以為見滅諦即見真實的,有以為『因滅會真』的。依性空宗真義說:無常、無我及涅槃不生,即是畢竟空的方便假說。常性不可得,我性不可得,生性不可得,一空一切空,三法印即是一實相,無二無別,見必頓見。如未能通達無自性空,不但無常、無我不見真諦,觀無生也還有所滯呢!
本品的意義,中觀家的解釋,每有不同。如體悟的真理,是大乘所悟的?是小乘所悟的?大小乘所悟的,是同?是異?這都是諍論所在。清辨說:小乘唯悟我空,大乘悟我法二空。所以他解釋本品時,就依這樣的見解去分別,以為這頌是小乘所悟的,那頌是大乘所悟的。月稱說:大乘固然悟我法二空,小乘也同樣的可以悟入我法二空性。所以他解釋本品時,不分別大小。依本論以考察論主的真意,月稱所說是對的。本品先明我空,後明法空。大乘、小乘的正觀實相,確乎都要從我空下手的;通達了我空,即能通達我所——法空。有我見必有我所見,得我空也可得法空,所以釋尊的本教,一致的直從我空入手。其中,悟二空淺的是小乘,如毛孔空;悟二空深的是大乘,如太虛空。悟入有淺深差別,而所悟的是同一空性,真理是不二的。
在全論的科判中,青目的《中觀論釋》、西藏的《無畏論》、佛護的《中論釋》等,都說後二品是以聲聞法入第一義,前二十五品是以大乘法入第一義。這樣,本品是依大乘法悟入第一義了。但細究全論,實依四諦開章,本不能劃分大小。本品的頌文,從無我入觀,到辟支佛的悟入,也決非與二乘不同。所以,本品是正確指示佛法悟入真實的真義,即釋尊本教(阿含)所開示的。三乘學者,無不依此觀門而悟入的。古代的三論師,起初也是沒有分別三乘的,後來受了後期佛教(大乘不共)的影響,也就分割本品,以為初是聲聞所悟的,次是菩薩所悟的,末一頌是緣覺所悟的。不知《中觀論》論究的法相是《阿含經》,從頭至尾,都是顯示釋尊的根本教法。釋尊開示所悟的如實法,論主即依經作論,如實的顯示出來。佛的根本教典,主要的明體悟我空,所以論主說《阿含》多明無我,多說我空。但佛的本意,生死根本,是妄執實有,特別是妄執實有的自我,所以多開示無我空。如能真的解了我空,也就能進而體悟諸法無實的法空了。但一分聲聞學者,不能理解這點,以為不見有我,確實有法,是佛說的究竟義。龍樹見到了這種情形,認為沒有領悟佛的本意;他們如執著諸法實有,也決不能了解我空。所以在本論中,一一指出他們的錯誤,使他們了解法性本空。學問不厭廣博,而觀行要扼其關要。所以本品正論觀法:如不見有我,也就沒有我所法,正見一切諸法的本來空寂性了。從破我下手,顯示諸法的真實,為三乘學者共由的解脫門。明我空,不但是聲聞;說法空,也不但是菩薩。一切法性空,卻要從我空入手,此是本論如實體見釋尊教意的特色。
真如的體悟,是要如實修習的。佛法的體見真理,特別重在觀察,就是以種種方法、種種論理,以分別觀察。久觀純熟,才能破除種種妄見,在澄淨的直覺中,悟達畢竟空寂性。這不是僥倖可得,或自然會觸發的;也不是專在意志集中的靜定中可以悟得的。體悟了真理,煩惱就被淨化不起;淨化了自心,所悟的真性愈明。但觀察要正確,確實的如理觀察,並非假定一種意境去追求他。如觀察不正確,雖有許多幻境,不但不能淨化內心,不能體悟真相,而且每每加深狂妄,走上更荒謬的險道——不是著有,就是落空。佛教的正觀,以現實事相為境,不預先假定其為如何,而以深刻的觀慧,探索他的本來真相,所以能破除迷妄,而不為自己的意見所欺。久久觀成,勘破那蒙蔽真理的妄見,就洞見真理了。如窗紙蒙蔽了窗外的事物,戳破紙窗,就清楚的見到一切。不見真理,所以有生死。生死的動力,是一切行業;行業的造作,由於煩惱;煩惱的根本,是無明或我見。所以,無明滅而明生,就可徹見諸法的真相,解脫眾苦。
丙三 觀世間集滅
丁一 現觀
戊一 入法之門
己一 修如實觀
印度的宗教、哲學者,說有情的生死輪迴,是以小我的靈魂為主體的;宇宙的一切現象,以大我的梵為實體的。這小我、大我,經佛的正智觀察,斷為:如有我,生死輪迴不可能,宇宙的一切也無法成立。外道的大我,假使人格化,那就是神,是上帝,是梵天;假使理體化,那就是各式各樣的神秘的大實在。這種思想,在佛法的體系中,是徹底的掃蕩;神或上帝,是我佛所極端痛斥的。佛法在印度思想中的根本特點,就在此。我是主宰義;主是自己作得主,含有自由自在的意思;宰是宰割,能支配統治,自由區分一切的意思。妄執有我,就以自我是世間的中心,一切的一切,都是以自我的評價為標準,以自己的意見去決定他。我見的擴展而投射到外面,稱之為神,以為是世間的支配者、創造者,是自在的。感到人格神的不能成立,就演化為宇宙的實體(物質或精神),這是自己完成的,永恒常存的。不是宇宙為一絕對的實體,即想像為無限差別的多元,各各獨立的。這些是佛經所常據以破斥的我,然佛說無我的真意,不僅摧破這些分別推論而建立的我。我見是生死根本,是一切有情、一切凡人所共同直覺到的。所以,常識直覺中的自我感,不加分別而自然覺到的自有、常有、獨有的自我,為我見的根源,實為佛說無我的主要對象。此無我,也即是沒有補特伽羅我,也就是無那身心和合中人人直覺的主宰我。自己所覺到的我,是主宰,是不離環境的;所以,內執自我,同時必執外在的我所。我所屬於我,與我有密切的聯繫,我所有的,我所知的,以及我所依的,都是;也即是法我。他的所以被執為實有,與我見同樣的,是同一的自性見。一分聲聞學者,以為我是無的,法是有的,這實在沒有懂得佛陀的教意。要知沒有自我,即沒有我所。以無自性的正觀,通達人無我,也必能以同樣的觀慧,了解外在的一切一切沒有自性,必然能達到法無我的正覺。從人無我可以達到法無我,所以佛多說有情身心和合的自我不可得。
人人所直覺到的我,雖然外道計執為即蘊或離蘊的,然依《阿含經》說:『若計有我,一切皆於此五受陰計有我』,他決非離身心而存在。身心的要素,佛常說是五陰。生理的機構,血肉的軀體,是色法;心理的活動,不外情緒的感受,想像的認識,意志的造作;而能知這三者的,是心識的作用。約精神與物質的分別,色陰是物質的,受、想、行、識四陰是精神的。約能知與所知分別,識陰是能知的,色、受、想、行四陰是所知的。反觀自我,身心中了不可得,除了五陰,更沒有我的體用。我,不過是依五蘊和合而有的假我,如探求他的實體,一一蘊中是不可得的。外道要執有實我,那麼,如「我是五陰」,那所說的「我」,應該與五陰一樣是「生滅」的。色法的遷變演化,在人的生理上是很顯著的;心理的變化,更快更大。苦樂的感受,不是時刻的在變動嗎?認識、意志,都在息息不停的變化中。不但是所知的四陰是生滅變化的,就是能知的心識,也是生滅變動的。我們反省認識時,心識已是客觀化了,客觀化的能知者,也就是所知者,他與前四陰一樣的是生滅法。凡是認識,必有主觀與客觀的相待而存在;不離客觀的主觀,必因客觀的變化而變化。在反省主觀的認識時,立刻覺了此前念的主觀已過去;現在所覺了的,僅是一種意境,與回憶中的東西一樣。佛法不承認有此離客觀的主觀獨存常存。各式各樣的真常唯心論者、有我論者,他們以為:主觀性的能知者,永遠是不能認識的,始終是內在的統一者;反省時所覺到的,是主觀的客觀化,不是真的主觀。所以,產生真心常住的思想。然而,既是不可認識的認識者,又從何而知他是認識者?而且,憑什麼知道過去主觀的認識,與此時的主觀認識是一、常住不變?真的不可認識嗎?根本佛法,是不承認有能知者不可為所知的,或是常住的。主張有我的,決不肯承認我是生滅的,因為生滅即是推翻自我的定義,所以有的主張離蘊我。然而,「我」如「異」於「五陰」,我與陰分離獨在,即不能以「五陰」的「相」用去說明。不以五陰為我的相,那我就不是物質的,也不是精神的。非見聞覺知的,那所說的離蘊我,究竟是什麼呢?我不就是五陰,破即蘊的我;我不異於五陰,破離蘊的我。凡是計著有我的,無論他說我大我小,我在色中,色在我中,乃至種種的不同,到底是依五陰而計為我的。所以破了離陰、即陰的我,一切妄執的我無不破除。這樣的破我,雖是破除分別計執的我,但要破除一切眾生所共同直覺存在的,人同此心、心同此感的俱生我,也還是從此而入。因為,如確有實我,那加以推論,總不出離蘊、即蘊二大派。如離蘊、即蘊我不可得,一切實我都可以迎刃而破了。
我所,凡自我見所關涉到的一切都是。如燈光所照到的,一切都是燈所照的;燈如自我,光所達到的如我所,有我見即有我所見。我所,或是我所緣的一切,或是我所依而存在的身心。覺得是真實性的,為我所有的,即是法見、我所見。我所見依我見而存在,「無有我」的自性可得,我所也就沒有了,所以說「何得有我所」?這是從我空而達到法空。不過,無我,但無自性有的我;流動變化中依身心和合而存在的緣起假名我,是有的。這假名我,不可說他就是蘊,也不可說他不是蘊,他是非即蘊非離蘊的。但也不如犢子系所想像的不可說我,假名我是不無緣起的幻相而實性不可得的。正確的悟解身心和合中的緣起假名我,就是正見。有了正見,可破除常住真實的自我了。在吾人的身心和合演變中,有不斷不常、不一不異的假名我。眾生不知道他是假名無實的,這才執為是真實自性有了。假名的緣起我,不離因緣而存在,所以非自有的;依他因緣而俱起,所以非獨存的;在息息流變中,所以非常住的。通達此緣起假名我,一方面不否定個性與人格,能信解作與受的不斷不常;一方面也不生起錯誤的邪見,走上真常的唯心與唯神。依緣起我而正見性空,即我法二執不生,正見諸法的真相了。
上一頌半,觀所觀境空;下一頌半,即解成觀而得真空慧。觀我我所不可得,我法二執不起;通達一切法無我我所的般若現前,名無我智。一分學者以為:無我智是淺的,是共聲聞所得的;法空智更深刻些,唯菩薩能得。又有人說:法空智還不徹底,要即空即假的中道智,才是微妙究竟的。依本論所發揮的《阿含》真義,無我智是體悟真實相的唯一智慧,這是凡聖關頭:有了無我智,就是聖者;沒有,就是凡夫。不過,二乘聖者求證心切,所以不廣觀一切法空,只是扼要的觀察身心無我(佛也應此等機,多說人無我)。不能正見法無自性中,薩迦耶見的妄執自我,為生死根本。所以能離薩迦耶見,無我無我所,自會不執著一切法,而離我法的繫縛了。月稱說:聲聞學者通達了人無我,如進一步的觀察諸法,是一定可以通達法空的。他們可以不觀法空,但決不會執法實有。我們要知道:後代佛法的廣明一切法空,一是菩薩的智慧深廣;一是為了聲聞學者的循名著相,不見真義,於我法中起種種見,所以於內我外法廣泛推求,令通達諸法無自性。論到依解成行,仍從無我智入;得無我智,即能洞見我法二空了。因此,三乘聖者解脫生死的觀慧,是無差別的,只是廣觀略觀不同罷了。論說:「滅我我所故,名得無我智」,即指此實相般若的現覺。「得」到這「無我智」,才真是能如「實觀」法實相的。能「得」這「無我智」的,「是人」最「為希有」!他已超凡入聖,不再是一般的凡夫了。
佛說的般若,不是常識的智慧;也不是科學哲學家的智慧,他們的智慧,只是世間常識智的精練而已。凡是世俗智,不能了解無自性,不能對治生死的根本,自然也不能得解脫。此中所說的無我智,是悟解一切我法無自性的真實智,也名為勝義智。勝義無我智所體悟的,即一切法的真相,一法如此,法法如此,是一切法的常遍法性。不像世俗智境那樣的差別,而是無二無別的,樸質簡要,周利槃陀那樣的愚鈍,均頭沙彌那樣的年輕,須跋陀羅那樣的老耄,都能究竟通達。這可說是最簡最易的,然而,在一般的思想方式中,永不能契入,所以又是非常難得的!
清辨《般若燈論》,後一頌作:『得無我我所,不見法起滅;無我我所故,彼見亦非見』,解說也不同。他說:以無我觀,見諸法的剎那生滅,悟到無常是苦,苦故無我;得無我智,通達我空,唯見法生法滅,這是二乘的悟境。再進一步,觀無我故即無我所,一切法的生滅相不現前。悟得不生不滅時,不但生滅的法相空無所有,得無我我所的觀想也不現前,到達境智一如,能所雙泯,才是菩薩悟見真法性的智慧。然而,本論雖有此從我空到我所空的觀行過程,但決不能以此而判大小。不但菩薩,就是二乘,如真的現覺無我,也決無能所差別的,不會有無我觀想的。《金剛經》,即明白說到這一點。而且,依梵文、藏文的本頌,作:『無我我所執,彼亦無所有,見無執有依,此則為不見。』文意是:外人難:以無我智通達無我無我所執,有智為能證,有空相為所證,這還不是我與我所的別名?所以論主說:現證無我我所時,決不會自覺有我能證無我我所的。如見到自己無我我所執,這是不能見真理的。這樣,頌文在解說泯除我能證無我的觀念,雖與青目釋不同,然在全體思想上,卻沒有矛盾。清辨論師所釋,顯然是別解了。
己二 得解脫果
這兩頌,向來有不同的解說。三論宗的學者說:這是聲聞的解脫。依青目論,前頌是無餘涅槃,後頌是有餘涅槃。月稱論師說:這是一般的解脫。清辨論師說:前頌明小乘解脫,唯滅煩惱障;後頌明大乘解脫,雙滅煩惱、所知障。推究論意,應同月稱說;即前頌說所得的解脫果,後頌說能得解脫果的所以然。
「內」而身心,「外」而世界,在這所有的一切法上,妄起「我我所」執,執內身是我,執外法是我所有等。如能得無我智,即能把我我所執「盡滅無有」。我我所見滅,「諸受」也就「滅」除不起了。諸受,即諸取:一、我語取,這是根本的,內見自我實我而執持他。二、欲取,以自我為主,執著五欲的境界而追求他。貪求無厭,是欲取的功用。三、見取,固執自己的主張、見解,否定不合自己的一切思想。四、戒禁取,這是執持那不合正理、不近人情的行為,無意義的戒條,以為可以生人、生天。有了這諸取,自然就馳取奔逐,向外追求而造作諸業了。有了業力,就有生老病死的苦果。所以,推求原委,是由無明的不能正見我法的性空,以為是實有的而貪愛他;由貪愛追求,造作種種的善惡業,而構成生死流轉的現象。如在所認識的境界中,慧明生而無明滅,我我所執不起,也就不再有諸取的追求造作了。諸「受(取)滅」,那受生老病死的苦報「身」,也就隨之「滅」而不生。業煩惱滅,生老病死不起,指未來的後有。至於現在的果報身,已經生起,生起就不能不老不病不死;三乘賢聖,就是佛,也不能例外。此中身滅,即未來的苦果不生;不生也就不老不死,而宣告生死已盡了。
有情有老病死的現象,是由諸業所感的;諸業是由煩惱所引起的。所以,「業煩惱滅」了,即能截斷生死的源流,「名之為解脫」。解脫,不但是未來生死的不起,現實的有情如能離去繫縛,能現證寂滅的不生,這也就是解脫。一般說了生死,不是到沒有生死時才叫了脫,是說一旦體悟空性,不再為煩惱所繫縛,現身即得無累的解脫。解脫是現實所能經驗得的,否則,現生不知,一味的寄託在未來,解脫也就夠渺茫了!
為什麼煩惱業可滅而得解脫呢?因為,「業」與「煩惱」,本是「非實」、無自性的,不過因妄執自性,起種種戲論分別而幻成的。如煩惱業有實自性,不從緣起,那就絕對不能滅,也就不能解脫。好在是無實自性的,所以離去造成煩惱業的因緣,即悟「入空」性,一切的「戲論」都「滅」了。戲論息滅,煩惱就不起;畢故不造新,即能得真正的解脫。戲論雖多,主要的有兩種:愛戲論,是財物、色欲的貪戀;見戲論,是思想的固執。通達了無實自性,這一切就都不起了!
梵文及藏文,後一頌的初二句束為一句,次二句開為三句,是:『業惑盡解脫;業惑從分別,分別從戲論,因空而得滅。』語句雖不同,意思是一樣的。就是:煩惱業是從虛妄分別起的;虛妄分別,是從無我現我、無法現法的自性戲論而生的;要滅除這些,須悟入空性。悟入了空性,就滅戲論;戲論滅,虛妄分別滅;虛妄分別滅,煩惱滅;煩惱滅,業滅;業滅,生死滅;生死滅,就得解脫了。
月稱說:通達無自性空,離我我所執,所斷的是煩惱障,也是所知障。二障是引發生死的主力,三乘聖者得解脫,都要離此。其中,以薩迦耶見(我見)為主,如果未能徹見無我,二障是一定要現起的。習氣不是所知障,是煩惱熏習在身心中所殘餘的氣分,有了這習氣存在,就不能普遍的了解一切。二乘聖者,但斷二障,習氣未除,所以不能遍知世俗諦中一切差別,功德不能圓滿。這可以譬喻說明:如鏡子裡的人影,無知的小孩見了,以為是個實在的,所以喊他叫他。有知識的大人,見到那鏡中的影像,知道是影子,自然不會與他談話。小孩如凡夫,凡夫不知諸法是幻化假有的,所以執一切諸法為實在。大人如聖者,其中,二乘聖者,雖知諸法如幻如化,雖不起實有的妄執;但習氣所現的自性相,還於世俗智前現起;雖然不起實執,但不知不覺的,總還覺得他如此。佛菩薩離了習氣,不但勝義觀中離自性相,即世俗諦中也畢竟不可得;到這時,才能圓見諸法的即假即空。然習氣的存在,並不能招感生死,所以二乘極果、八地菩薩斷二障盡,就得名為阿羅漢了。
戊二 入法之相
己一 真實不思議
無我無我所,是約觀行趣入說。到得真正的現證諸法實相,那是一切名言思惟所不及的。佛說:諸法是無常的,無常是苦的,苦是無我的。有人即因此以為實有無我理性,無我理即諸法實相。這樣的解說,是遠離實相的。佛說的實相,是一切戲論皆滅的,所以說『畢竟空中,一切戲論皆息』。如以為破除人法二我,別證真實的無我性,那就心行有相,不契實相了。並且,如有真實的無我自性,那佛也不應說我了。佛有時說我——我從前怎樣,我見色,我聞聲;有時也說有眾生——如此名、如此族、如此壽命。佛有時說我,有時又說無我,佛說我與無我,都是適應眾生的根機而說的。有的聽了無我,以為是斷滅,生起極大的恐懼;佛就為他說有我,自作自受。緣起法中,確乎有假名我,佛說有我是真實的。有的聽說有我,就生起堅固的執著,以為有真常實在的自我;佛要對治他們,所以說無我。如他們所妄執的我不可得,這也是確實不可得的。說無我是對執我的有情說,使知道我我所沒有自性,離我我所執,是對治悉檀;說有我是為恐懼斷滅的有情說,使知道有因有果,不墮於無見,是為人悉檀。有時,對已覺悟了的阿羅漢、八地菩薩,不妨說有我;他們是知道假名我的。「佛」雖有時「說我」,有時「說於無我」,但「諸法實相中」,是「無我無非我」的。即我自性不可得,而也沒有無性(空)相的,無妄我而不著無我。名相不能擬議,對虛妄說,稱之為實相。這一頌,針對有人無我與法無我實性的學者。
上面的解說,是以性空者的思想,會通《阿含經》說我說無我的差別,而指歸畢竟空寂的。如依後期佛教真常論者的立場,會別解說:佛說無我,是無外道的神我;佛說有我,是有真常樂淨的真我。無外道的神我,是昔教;有真常大我,是今教。然真常大我,即諸法實相,是離四句,絕百非,不可說為有我無我的。非有我無我而稱之為我,即從有情的身心活動,而顯示真常本淨的實體。
以理智觀察,悟到「諸法實相」,這實相是怎樣的?是「心行言語斷」的。心行斷,是說諸法實相,不是一般意識的尋思境界。一般的意識,分析、綜合、決斷、想像他,是不可能的。《解深密經》說:勝義諦是超過尋思的。言語斷,是說諸法實相,不是口頭的語言或文字,所能說得出的。我們的語言文字,不過是符號、表象,在常識的慣習境中,以為是如何如何;而諸法實相,卻是離言說相的。《解深密經》說:勝義諦是離言性的。淨名長者的默然,即表示此意。總而言之,是不可思議。實相是自覺的境界,一切所取相離,能見相也不可得。一般人所以不能體解實相,就因為常人的認識,有能知所知、能說所說的對立。有所知,就不能知一切;能知是非所知的(約一念說)。所以,實相的自覺,是泯絕能所,融入一切中去直覺一切的。如此境地,如何可說?要說,就必有能所彼此了!所以《法華經》說:『諸法寂滅相,不可以言宣。』但為了使人趣向實相,體悟實相,又不得不從世俗假名中說。世俗的心知言說,都不能道出實相的一滴,所以宣說實相的方式,是從遮詮的方法去彷彿他的。對虛妄的生死,說涅槃的真實:一切法有生有滅,無常故苦;要解脫生老病死,不生不滅,才是涅槃。一分學者,不知如來方便的教意,以為有生有滅是世間,克制了起滅的因,不起生滅的苦果,就達到不生不滅的出世涅槃了。涅槃是滅諦,是無為,是與一切有為生滅法不同的。這樣的意見,實是不解佛意。其實,涅槃即諸法實相,不是離一切法的生滅,另有這真常不變的實體。不過常人不見諸法實相,佛才對虛說實,說生滅應捨,涅槃應求。如從緣起而悟解空性,那就無自性的緣起生滅的當體,本來即是不生不滅的。體達此無自性生滅的空性,也就是實證不生滅的涅槃了,何曾別有涅槃可得?涅槃是不生滅的,寂靜離戲論的,一切學者都能信受,但大抵以為離一切法而別有,所以,現在說:「無生亦無滅,寂滅如涅槃。」寂滅是生滅動亂的反面,不要以為涅槃如此,一切生滅法不如此;佛法是即俗而真的,即一切法而洞見他的真相,一切法即是寂滅如涅槃的。這裡說如涅槃,是以一般小乘學者同許的涅槃,以喻說實相的。依性空者的正見,諸法實相寂滅即涅槃,不止於『如』呢!
己二 方便假名說
庚一 趣入有多門
實相寂滅離言,那又怎樣能引導人去體悟呢?佛有大悲方便,能『言隨世俗,心不違實相』,依世俗相待說法,引入平等空性。所以,實相無二無別,而佛卻說有看來不同的實相,令人起解修觀。不同的觀法,都可以漸次的深入,悟證實相。本頌「是名諸佛法」一句,在《大智度論》中作『是名諸法之實相』,可見這是不同的解說實相。佛陀是善巧的,適應眾生根性的不同,說有多種不同的方法。依本頌所說,歸納起來,不出三大類:一、「一切實非實」門,二、「亦實亦非實」門,三、「非實非非實」門。古代的天台、三論學者,根據本頌,說有四門入實相,即:一、一切實門,二、一切非實門,三、亦實亦非實門,四、非實非非實門。依天台者說:一切實,即藏教;以有為無為一切法都是真實的。一切非實,即通教;說一切法都是虛假而不實在的。依此二門而悟入的諸法實相,即真諦。亦實亦非實,是別教;真俗非實,非有非空的中道,是真實。非實非非實,是圓教;三諦無礙,待絕妙絕。依後二門而悟入實相的,是中諦。依三論者說:四門都是方便,因此悟入四門常絕,是一味的實相(三論師也用三門解說)。本來,世俗的緣起假名,是相待的,凡有所說明,必至四句而後完備。如說:一、有,二、無,三、亦有亦無,四、非有非無。第一句是正;第二句是反;第三是綜合,但又成為正的;第四句是超越,又成為反的。此四句,有單,有複,有圓,如三論家所常說的。然歸納起來,只有兩句:一、有(正),二、無(反);所以佛稱世俗名詮所及的為『二』。佛依世俗而指歸實相,也不出二門:一、常人直覺到的實有性,是第一句;超越此實有妄執性的空(也可以稱之為無),是第二句。世法與佛法的差別,即世間二句是橫的,相對的;佛意是豎越的,指向絕對的。所以,如對有名無,有空無的相,那縱然說空無自性,也非佛意了。如說為四句,第三句的亦有亦無,就是第一句的有——有有與有無;第四的非有非無,即是第二句的無——無有與無無。解作相對,即落於四句,都不能解脫,不見佛意。如領解佛意,離彼不住此,那非有非無即不墮四句;無(或空),非有非無,即入不二法門。
然清辨與青目,都判說本頌為三門。的確,龍樹歸納聲聞者的思想,也是用三門的。這因為本頌是總攝聖教,而聖教的詮辨,必是依二(不能單說實或者非實)而說明其性質的。所以,依實與非實而說明的時候,不出三門:一、一切實非實,是差別門。這是說:一切法,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非真實的。真實與非真實,是有他的嚴格的界限。如說:一切法,是真實有的;一切法中的我,是非真實的。或者說:一切世間法是不真實的,一切出世法是真實的。或者說:於一切法所起的遍計執性是非真實有的,依他、圓成實性是真實有的。這可以有種種不同,但彼此差別的見地,主導一切。這大體是為鈍根說法,《般若經》說:『為初學者說生滅如化,不生滅不如化』,即是此等教門。不如化,就是真實的。一切法中,生滅是不真實的,不生滅是真實的。或者說:生滅是用,不生滅是體;生滅用是依他起,是虛妄分別性;不生滅體是圓成實。二、亦實亦非實,這是圓融門。中國傳統的佛學者,都傾向這一門。天台家雖說重在非實非非實門,而實際為亦實亦非實,如天台學者說:『言在雙非,意在雙即』,這是明白不過的自供了。實即是非實,非實即是實;或者說即空即假;或者說即空即假即中;或者說雙遮雙照,遮照同時——這都是圓融論者。三、非實非非實,是絕待門。待凡常的實執,強說非實;實執去,非實的觀念也不留,如草死雹消,契於一切戲論都絕的實相。此為上根人說,《中觀論》即屬於此。修行者,依此三門入觀,凡能深見佛意的,門門都能入道;否則,這三門即為引人入勝的次第。為初學者說世俗諦中緣起法相不亂,以此為門,觀察什麼是實有,什麼是非實有——假有,分別抉擇以生勝解。進一步,入第二門,觀緣起法中所現的幻相自性不可得;雖無自性而假相宛然,於二諦中得善巧正見。以緣起故無自性,以無自性故緣起,空有交融,即成如實觀。再進一步,入第三門,深入實相的堂奧而現證他。即有而空,還是相待成觀,不是真的能見空性。所以,即有觀空,有相忘而空相不生,豁破二邊,廓然妙證,不但空不可說,非空也不可說。《大智度論》說:『諸法有是一邊,諸法無是一邊……離是二邊行中道,是名般若波羅蜜』,都指此門而說。釋尊的開示,不外乎引入實行實證,所以從修學入證的過程上,分為這三門。中國一分學者,不解教意,不知一切教法,都是為眾生說的。於是乎附合菩薩自證境的階位,初見真,次入俗,後真俗無礙,事事無礙,反而以非實非不實的勝義為淺近。不知未能透此一關,擬議聖境,是徒障悟門呀!
青目說:亦實亦非實,為下根人說的;一切實非實,為中根人說的;非實非非實,為上根人說的。三者的次第不順,所以依清辨論釋改正。
庚二 證入無二途
辛一 約勝義說
如能得意證入,三門所體悟的實相,還是同一的,不可以說有差別。所悟入的實相,『心行言語斷』一頌,已略示大意;現在再為詮說,先從勝義說,次從世俗說。勝義說,明聖者自覺的智境。世俗說,明聖者悟了第一義,所見緣起法相的一切如幻境界;這雖可以言說詮表,然也大大的不同於凡愚所見。圓滿的無礙通達二諦,唯有佛陀。
「自知」,諸法的真相,是自己體悟到的,有自覺的體驗。「不隨他」,是不以他人所說的而信解。古代禪宗的開示人,多在勦絕情見,讓他自己去體會。如對他說了,他就依他作解,以為實相是如何如何;其實,與實相不知隔離了多遠!正覺實相,是『內自所證』,如人的飲水,冷暖自知,不是聽說水冷而以為冷的。「寂滅」,是生滅的否定。生滅,是起滅於時空中的動亂相。悟到一切法的本來空性,即超越時空性,所以說寂滅。肇公說:『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也可說能點出即生滅而常寂的實相了。「無戲論」,根本是離卻一切的自性見,因此,一切言語分別的戲論相都不現前。在自覺的境地,沒有差別性可說,是一切一味的,所以說「無異」。我們聽說無異,就想像是整體的;這不是實相的無異,反而是待異的無異,無異恰好是異——與異不同。龍樹說:『破二不著一。』如離了差別見,又起平等見、一體見,這怎麼可以?世間的宗教或哲學者,每同情於一元論。這雖有直覺經驗,也是不夠正確,因為執萬有混然一體,每忽略了現實的一面。唯有佛法,超脫了諸法的差別相,而不落於混然一體的一元論。「無分別」,是說諸法的真性,不可以尋思的有漏心去分別他。能具備自知,不隨他,寂滅,無戲論,無異,無分別的六個條件,「是」即「名」為「實相」般若的現證。
辛二 約世俗說
『唯佛與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實相,即是如是性,如是相,如是因、緣、果、報等;這是《法華經》所說的。要知道,實相即緣起的真相。常人不解緣起而執有自性,所以如本論的廣說一切法實相皆空。畢竟空寂,當然是緣起的實相,然而,緣起而寂滅,同時又即緣起而生滅,緣起法是雙貫二門的。緣起的自性空寂是實相,緣起的生滅宛然,何嘗不是實相?否則,就不免偏墮空邊了。徹底的說,說緣起法自性畢竟空,也即是成立諸法的可有,使眾生改惡修善,離有漏而向無漏;所以,這要說實相的因緣生法。悟了如實空相,從畢竟空中,達世俗的緣起幻有,從空出有,從般若起方便,徹底的正見諸法的如幻如化。這樣的世俗,不是無明所覆的世俗,而是聖者的世俗有了。沒有一法不是相互關係的存在,一切是重重關係的幻網,所以,依佛所悟而宣說的是緣起,諸法是從因「緣」所「生」的。緣與緣所生的果法,有因果能所,因有因相,果有果相,果是「不即」是因的。但果是因的果,也非絕對的差別,所以又是「不異因」的。不一不異,就是因果各有他的特相,而又離因無果,離果無因的。因果關涉的不一不異,即「名」為「實相」。緣起幻相,確實如此解。因為因果的不一不異,所以一切法在因果相續的新新生滅中,如流水燈焰,即是「不斷亦不常」的。因不即是果,所以不常;果不離於因,所以不斷。不一不異,是自他門;不斷不常,是前後門;此二門,即可以通解時空中的一切。而此二者,又成立於緣生的基點上;『緣生即無(自他共無因)生』;不生不滅,是有無門。自他門是橫的,前後門是豎的,有無門是深入的。緣起實相如此,此與畢竟空性融通無礙。阿羅漢及證無生忍的八地菩薩,能如實見諸法的如幻如化。
戊三 入法之益
如上所說,「不一」「不異」,「不常」「不斷」的實相,就是即俗而真的緣起中道。如有修行者通達了,那就可以滅諸煩惱戲論,得解脫生死的涅槃了。所以,此緣起的實相,即「諸」佛「世尊教化」聲聞弟子、菩薩弟子的妙「甘露味」。甘露味,是譬喻涅槃解脫味的。中國人說有仙丹,吃了長生不老;印度人說有甘露味,吃了也是不老不死的,今以甘露味作譬喻。世間的仙藥,那裡能不老不死?佛說的緣起寂滅相,即實相與涅槃,才是真的甘露味。得到了,可以解脫生死,不再輪迴了。這甘露味,為佛與弟子所悟的;佛所開示而弟子們繼承弘揚的,也是這個。所以,佛法不二,解脫味不二,三乘是同得一解脫的。佛與聲聞弟子,同悟一實相,不過智有淺深,有自覺或聞聲教而覺罷了!
這一世間所流布的佛法,創於釋迦牟尼佛。佛的教法,在推動如來法輪的佛子,當然是求正法久住於世的。不過諸行是無常的,佛法流行到某一階段,還是要滅的。佛說的法門,在長期的弘傳中,經過許多次的衰微與復興;但久了,漸漸的演變,失去了他的真義,有佛法的名,沒有佛法的實。如不尊重根本,時時喚起佛陀的真諦,那就要名實俱滅了。世間沒有了佛法,經過多少時候,又有佛陀出世,重轉法輪。佛教在世,是這樣的。在前佛滅度,後「佛」未「出世」,「佛」的教「法」也「已滅盡」的時期,也還有悟解緣起實相的聖者,名「辟支佛」。辟支佛,譯為緣覺,或獨覺。約覺悟諸法緣起說,名緣覺;約不從師教,能自發的覺悟說,名獨覺。辟支佛雖自覺緣起的真相,雖近於佛,但他不說法,不能創建廣大普利的佛教,不過獨善其身而已。這辟支佛的真「智」慧,與佛及聲聞多少不同,他是「從於遠離生」的。他是見到諸法無常,厭離世間,而覺悟空相的。過去有位國王,閒遊花園的時候,見百花盛開,心裡非常喜樂。他走過了不久,采女們把花攀折了。他回來一看,剛才盛開的百花,一切都零落了;頓時生起無常的感慨,觀察諸法的生滅緣起,於是就悟道而得甘露味。本品的末後二頌,前一頌即佛化聲聞弟子,後一頌即緣覺的獨悟。二乘的解脫,從此而入,佛陀也如此。佛陀即是將自己所行證的教人,在這點上,才做到佛教的聖者們,見和同解,理和同證。
觀時品第十九
此下有三品,明從因到果——向得中的問題。向與得,是通於三乘的。三乘聖者,由現觀而悟證聖果,所經的時劫不同。如說:聲聞,利根三生成辦,鈍根六十劫證果;緣覺,利根四生成辦,鈍根百劫證果;菩薩三大阿僧祇劫修行。所以現觀品以下,說〈觀時品〉。三乘聖者的修因證果,也有不同。如說:聲聞修四諦的因,證阿羅漢果;緣覺修十二因緣的因,證辟支佛果;菩薩修六度萬行的因,證無上佛果——所以說〈觀因果品〉。三乘聖者的修行,到某階段,即成就他所應成就的功德;在某些情形下,又失壞了他的功德。如初果有退或無退,七地前有退或無退等,所以說〈觀成壞品〉。上來所說的諸品,是各就一事說;這三品,雖約向得中的問題而說,卻可以通於一切,而含有普遍性的。所以,這三品研究到普遍的概念,不同上面諸品觀察具體的事情。時間、因果、成壞——三概念,佛法與外道的見解不同,中國與外國的看法也不同。然而這三類概念,不特有思想的、有知識的,就是常識不豐富的一般人觀念中也是有的,可說是最極普遍的。現在以佛法的正觀,開示不同外道的時間、因果、成壞觀。
時間,是很奧秘的。人人有這直覺的時間觀念,但不是人人所能認識的。不加推論,覺得時間的滾滾而來,倒也不覺得他的奇突;如加以三世的考察、推論,那就立刻發現他的難以理解了。印度外道的時間觀,如勝論師,以為時間是有實體的,一切表現在時間的流動過程中,凡是存在的,都有時間性。時間別有實體,他與一切法和合,使一切法表現出前後、來去、變遷的時間相。時間如燈,黑暗中的一切,由燈可以現見;諸法的動態,也由時間可以現出。所以,時間是諸法的顯了因。又如時論外道,以為時間是萬有的本體,一切的一切,都從時間實體中出來,一切受時間的支配和決定。一切法的生起滅亡,都不過是時間實體的象徵,到了這時這法生,到了那時那法滅,一切以時間而定的。所以,他說:『時來眾生熟,時去則摧朽;時轉如車輪,是故時為因』。這樣的時間,是一切法的生因。
釋尊說法,不詳為時間的解說。佛法的真義,要從聖典的綜合研究中理解出來。佛滅後,聲聞學者,對這一問題,略有不同的兩派:一、譬喻師說:時間是有實體的,是常住的。常住的實體的時間,是諸法活動的架格;未來的通過了現在,又轉入過去。過、現、未來三世,是有他的實體而嚴密的畫出界限的。所以,諸行是無常的,而諸行所通過的時間,卻是常住的。這是絕對的時間觀。二、其他學派,都說時間並沒有實體,是精神物質的活動所表現的;不是離了具體的事物,另有實在的時間。依性空者看來,二派都不免錯誤。絕對的時間,是非佛法的,不消說。一般以色法心法為實有,以時間為假有,不但依實立假是根本錯誤,抹煞時間的緣起性,也是大大不可的。在後一派中,所說依法有生滅而立時間,然表現時間的諸法生滅,怎樣入於過去,怎樣到達現在,怎樣尚在未來,這又是很有諍論的。說一切有部,主張法體實有,雖表現為三世,而都是實有的。那怎可以說有三世呢?《大毘婆沙論》中,有四大論師的解說不同。被推為正宗的有部學者,是這樣的:法的引生自果作用,已生已滅是過去,未生未滅是未來,已生未滅是現在。時間性,就在這作用的已起未起、已滅未滅中顯出;法體是實有的,恒住自性的。大眾、分別說系及經部師,以為現在的法是實有,過去未來法是假有的。這在大乘法中,如唯識學者的三世觀,也是現在實有的。過去已經過去了,不能說實有;他雖生起現在,有功能到現在,但這已是現在的,現在起用或潛藏在現在,並不在過去。我們覺得過去是有,不過依現在的因果諸行,而推論他的有所來而已。未來也是這樣,現在有功能,可以引起未來,未來是有的。然此只是當來可以有,此能引生未來的,實際上還在現在。大乘性空論者,是三世有的。以記憶過去來說,記憶過去的經驗,從能記憶的意識說,從再現於意識的影像說,好像過去是依現在而假立的;其實,意識現起的意象,是指示過去所經驗的。記憶意象所指的,是過去的經驗,不是現在的認識;過去的經驗並沒有來現在。約預測未來說,預測未來有某事發生,就預測的意識說,好像未來是現在的;其實,他所預測的境界是未來,而不是現在的想像。現在實有論者,把心封鎖在短促的現在,不知道心識了境的能力回想到過去,所緣就在過去;推想到未來,所緣就在未來。說一切有部,也是屬於三世有的,但他是實有論者。性空論者是三世幻有論者,所以能圓滿的解說時間。現在實有者,有一根本的錯誤,不知現在是不能獨立的,沒有絕對的現在可說。現在是觀待過去未來而有,離了過去未來,還有什麼現在?沒有前後相的時間,根本是破壞時間特性的。凡建立現在有的,被剎那論所縛,還不得解脫呢!大乘佛學者,還有說三世各有三世(也從聲聞學派演化而來),三三有九世,九世同在一念中,稱為十世。九世不礙一念,一念不礙九世,九世一念,是圓融無礙的。這可說是三世有與現在一念有的綜合者,但他是擬議的。結果是籠統的忽略時間的歷史差別性。現在,論主以性空幻有正見的時間觀,破斥實有自性的學者們。
丁二 向得
戊一 觀時間
己一 觀別法之時
庚一 正破
辛一 破相待時
先破別有實體的時間。時間是有三世相的,就以三世來觀察。時間的三世,是各別而存在的?還是彼此相依而有的?如以為三世是相依而實有,那且以過去時為例來說。如「因過去時」而「有未來、現在」,那麼,現在、未來不能獨存;不依過去,就沒有未來、現在了。現在與未來,既是待過去而有的,那「未來及現在」的實有性,果不離因,就「應」當是「在過去時」中了。假使「過去時中」沒有「未來、現在」,那「未來、現在時」,就不應當說因過去時有。所以說:「云何因過去?」不離過去,現在、未來就在過去中有,這在實有時間別體家,是不能承認的。未來與現在,如真的在過去,那就一切時都是過去,沒有現在、未來時可說了。不承認過去時中有未來現在,那未來、現在的二時,就是不因過去而成為自有的了。這是逼犯自宗相違的過失,他是主張相依的。而且,離了過去,怎麼能知道是現在、未來呢?所以,說現、未實有而因過去,就有全成過去的危險,失掉時間的前後性。如過去中沒有現、未,又不能說因過去,失卻了相待有的自義。時間的別體實有者,無論他怎樣說,都是不可通的。
辛二 破不待時
如承認時間的三世各別,互不相依,三世各有自相,過去有過去相,現在有現在相,未來有未來相,那又別有過失了。未來、現在的所以有,是因觀於過去而知道是有的。不因過去時而有未來、現在,這在外人,或以為是可以的。但「不因過去時」,就沒有「未來」、「現在」,所以「二時」都不可得的了。這因為,過去與未來是對待的;有過去、未來的兩端,才有現在。如不觀待過去,怎能成立未來、現在呢?如未來、現在不可得,過去也就難以成立。失壞三世的過失,都因不相待而成立。
庚二 例破
未來、現在時,因不因過去時有,有此等過失;過去、未來時,因不因現在時有;現在、過去時,因不因未來時有,同樣的不能成立,是可以比例而知的。還有上、中、下的三根,如因上有中下,中下應在上;不因上而有中下,中下就不可得。因上有中下是這樣,因不因中有下上,因不因下有中上,也是這樣。還有一與異,如同證一解脫而說有三乘;如因一有異,異應在一中;如不因一而有異,異就不可得。因異有一也如此。其他如長短、高低、大小、好歹,都是可以此觀門而破他們的實有執。所以說:「以」上面所說的這些意「義」,可以「知」道其「餘」的「二時」、「上中下」的三根、「一異」,這一切一切的「法」,都「無」所有了。
己二 破即法之時
上面所說的,主要在破外道。《大智度論》卷一,也有此文。此下,主要是遮破佛教內的有所得人——依法立時。現在觀察此法,是住而後知時間?還是不住而後知時間?佛教內的學者,每執著實有剎那。剎那時是最短的一念,分析時間到最短的一念,以為一切法是剎那剎那生滅的。剎那生滅的法,有以為有剎那住相。住是剎那間的安定不動,因為分析到了這不可再分割的時間點,那就此是此而不是彼,彼是彼而不是此的住相了。諸法的生滅流動,是在從未來到現在,從現在到過去,相續變遷上所表現的;一念中是可以有此暫住的性質。諸法作用的起滅中,有此暫住,因此可以知剎那的時間。然而,時間決不能因諸法的住相而成立的。如有一念或更短的不動,這住相的當體,就不知他是時間了。時間是有前後的,有前後就有變遷。沒有變動相,就失去時間的特性了。所以說:「時住不可得。」有以為:諸法沒有住相,念念不住,息息不停,所以知道是時間。其實,「時」間在諸法「去」相中,也是不可「得」的。在此又在彼,這才顯出時間相;既不住,那怎麼知有時間呢?要知道,念念不住,與念念暫住,不過是同一內容的不同說法。住與去,「時」間都「不可得」,怎麼還可「說」依法而有「時」間「相」呢?所以,時間為緣起的,剎那是假名的,時間並不能分割。三世相待不相離,而三世各有如幻的特相。不相離,所以不斷;不相即,所以三世宛然而不常。住與去是動靜的別名,在〈觀去來品〉中已說過的了。緣起法的似動而靜,靜而常動,三世並非隔別,而前後的時間性宛然。如偏執實有,實有剎那,即一切難通了。因此,說有去的流動相,是對執常者說的。其實,無常是常性不可得;如以無常為剎那滅盡,即是斷滅的邪見。
色心具體的法,是存在的,有作用起滅,所以依此而立過、未、現的三世。時間是不實在的,而物是實在的,這是實在論者的見解。現在評破他們說:有實在的事物,或許可說「因物故有時」。既知因物而有,那就「離物」沒「有時」了,為什麼還戲論時間相呢?況且,切實的觀察起來,是沒有真實物體的。既然「物」體「尚無所有」,那裡還可說「有時」呢?這不過是從他所承認的而加以破斥罷了。中觀者的真義:『若法因待成,是法還成待。』所以,不但時是因物有的,物也是因時而有的。物與時,都是緣起的存在,彼此沒有實在的自性,而各有他的緣起特相。
觀因果品第二十
本品的內容,與《十二門論》的〈觀有果無果門〉相似,《十二門論》還要說得詳細些。因果法則的觀念,是很普遍的。某一法的發現,必有使他發現的另一事相(或多種事相)的現起作前提;因此也即見到另一事相的現起,就能判定某一法的可以生起。推果知因,據因知果,產生因果的觀念,確見事事物物間的因果性。因果性,是依因緣和合生果的事相而存在的。印度、西洋與我國的學者,都是談到因果的(無因論是少數的),佛法更徹底的應用因果律。沒有因果關係的,根本就不存在;存在的,必然是因果法。然而,因緣和合生果,如加以深刻的考察,從因緣看,從果法看,從因緣與果看,從和合看,就發覺他的深秘;如執因果有實性,即不能見因緣和合生果的真義。他們在不可通中,起種種的妄執。單是約因緣說,就有五對的十大異說:一、有果與無果,二、與果不與果,三、俱果不俱果,四、變果不變果,五、在果與有果。現在以性空的因果深見,給予一一的批判,從推翻他們的妄見中,顯出因果如幻的真義。
戊二 觀因果
己一 約眾緣破
庚一 有果與無果破
因緣和合生果,原則上是大家共認的。但在果法未生以前,因緣中已有果或沒有果,這就有不同的見解了。一、數論師主張因中有果,如說菜子中有油,油是果,菜子是因。如因中沒有果,菜子中為什麼會出油?假使無油可以出油,石頭中沒有油,為什麼不出油?可見因中是有果的。二、勝論師主張因中無果,如說黃豆可以生芽,但不能說黃豆中已有芽。不但有的黃豆不生芽,而且,生芽還要有泥水、人工、日光等條件。假使因中已有果,應隨時可以生果,何必要等待那些條件?可見因中是無果的。他們執有果與無果的理由,還有很多。除這兩大敵對的思想外,耆那教的學者,有主張因中亦有果亦無果,有主張因中非有果非無果的。現在破斥他們,以因中有果論者的思想,難破因中無果論者;以因中無果論者的思想,難破因中有果論者;揭出他們的矛盾、衝突、不成立。
第一頌破因中有果論:「若」如所說,在「眾緣和合」的時候,「而有果」法的「生」起,那就有不可避免的過失。因緣「和合中」,既「已有」了果法,為什麼還要等待因緣「和合」才能「生」呢?要等待眾緣的和合,豈不是說明了沒有和合時,眾緣中即無果嗎?否則,就不必和合而生。
第二頌破因中無果論:「若」說「眾緣和合」「中」沒有「果」,而果是從眾緣和合中生的,這同樣的不合理。既承認眾緣和合中無有果,就不可說「從眾緣和合而果生」!如一個瞎子不能見,把許多瞎子和合起來,還不是同樣的不能見?所以,因緣和合中沒有果,即不能說從因緣和合生果。
第三頌再破因中有果論:如以為無果論者的所說不成立,仍主張因中有果,這是明知有過而更犯了。「眾緣和合」「中」,如已「有」了「果」體,那麼在眾緣「和合中」,即和合而未生起時,「應有」這果體可得。但,沒有理由知道是已有果體的。如泥中的瓶,不是眼見、耳聞所得到的,也不是意識比量所推論到的,果體「實不可得」,怎麼還要說因中有果呢?外人說:不能因為不見,就否定它而認為是沒有。有明明是存在的,因有八種的因緣,我們不能得到:有的太近了不能得到,如眼藥。有的太遠了不能得到,如飛鳥的遠逝。有的根壞了不能得到,如盲人。有的心不住不能得到,如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有的被障礙了不能得到,如牆壁的那邊。有的相同了不能得到,如黑板上的黑點。有的為殊勝的所勝過了不能得到,如鐘鼓齊鳴時,不能覺輕微的音聲。有的太細了不能得到,如微細的微塵。這可見,不能因為自己得不到,就否定因中果體的存在。但這種解說,不能挽救過失。如太近了不可得,稍遠點該可得了吧!太遠了不可得,稍近點該可得了吧!……太細了不可得,稍粗的該可得了吧!可是,如泥中的瓶,無論怎樣都不可得。所以因中有果,是絕對不能成立的。
第四頌再破因中無果論:因果實有論者,不說因中有果,即是因中無果;見到不能實有,就實無;實無不通,就實有。所以本論錯雜的難破,使他們了解二路都不可通,無法轉計詭辯。若見有果不成,又執著「眾緣和合」「中無」有「果」法。然說種是芽的因緣,種與芽果間必有某種關係。如說種中沒有果,以為什麼都沒有,那為什麼稱之為因緣呢?如豆中無芽,泥中、木中也沒有芽,彼此都沒有芽,為什麼說豆種是因緣?同時,因緣中沒有果,非因緣中也沒有果,那「眾因緣與非因緣」,不是相「同」而沒有差別了嗎?
《十二門論》中,廣破因中有果與無果後,又破因中亦有果亦無果。第三門實是上二過的合一,有果無果還難以成立,這當然更不可了。要破斥他,也不過是以有奪無、以無奪有,顯出他的矛盾,所以本論沒有加以破斥。
庚二 與果不與果破
與果,是說因緣有力能達果體;在果法成就時,因體能以生果的功力影響他。不與果,是說因體的功力,不到果位,不給果體以助力。這兩種見解,在理論上都是不能成立的。假使說「因」體能給「與果」法以助力,為「因」能生果,這就含有矛盾。因先而果後,這是因果間必有的特性。如承認因體有生成果法、能到達果法的功能,這樣,如因先果後,即因滅了而果法生,不能說因有與果的功能。如因果二體相及,同時存在,可以說與,然又破壞因前果後的特性。因果,必有能生所生;有能生所生,就有他的前後性,怎麼可以說相及?所以,如主張與果,說因體為果「作因」,完成了他的任務後就「滅」去。雖似乎是單純的因性,實際上這「因」應是「有二體」了:「一」是「與,一」是「滅」。明白的說:一方面,因先滅而果生;一方面,又有因體到達果法與果的力量。滅即不能與,與即不能滅;世間的一切,那裡有一法而有二體的呢?所以,因與果而滅,是論理所不通的。假使說因先果後不相及,「因不與果作因」,先就「滅」去,「因滅」了「而果」才「生」起。這樣的因果觀,不是因果沒有聯繫了嗎?因滅了即是不存在;沒有因時,果法才生起,這樣的「果」生,是「無因」而有的。無因有果,這也是不通的。
聲聞學者中,有部的法體生滅不許移轉,即因滅果生,缺少聯繫。化地部、成實論師等,說因法一方面滅,一方面轉變;所以說:實法念念滅,假名相續轉。唯識學者的種現相生,是俱生俱滅的。不承認因轉因滅的二體過,但以現在法為自相有的,俱生俱滅的,又不免下文的俱果過了。
庚三 俱果不俱果破
因果同時有,名俱果;因果不同時,名不俱果。因果二法,是俱的?還是不俱的?在正確的理智觀察下,俱與不俱,都不可能。如在「眾緣」正和「合」的「時」候,即眾緣和合的現在,「而有果」法的「生」起,這雖可以避免因中有果無果等大過,但又落在因果同時的過失中。所以說:能「生者」與所「生」的,成「為一時俱」有了。因果同時,一分學者以為是正確的,但性空者認為同時就不成為因果法。的確,同時因果,是有他的困難的。如唯識學者說種子生現行是同時有的,現行熏種子也是同時的,成立三法同時。但是,能生種與所熏種,是不是同時的?如也是同時的,本種生現行,新熏的種子為什麼不生現行?而且,種子因未生時,不應生現行果;種子因生時,現行果也同時已生,這如牛二角,成何因果?不但種現熏生,有同時因果的過失,如前念種與後念種為親因,前念現行與後念現行也有疏緣的關係。這因果前後,又如何成立聯繫?所以,他的種現相生,現現相引,不出此中所破二門。因果不同時,也是有過的。如「先有果」法「生,而後眾緣」才和「合」,這等於先有果性存在,然後利用眾緣去顯發他。如開礦,礦中原有金銀銅鐵的質料,開發的時候,不過以人工、工具,把他取出來。真常論者也是這樣說的:理性本有,要修行才能顯發他。可是,這樣說就是「離因緣」有果,「無因」而有「果」了。此不俱的破門,不約因先果後說,是破外人轉計果體先有,後從緣生。約果體先有說,也是不同時有。
庚四 變果不變果破
這一頌,主要是以數論外道為所破的對象。數論是因中有果論者,認為世間的根本,是冥性——自性。冥性,雖不能具體的說出,但精神物質都從他發展出來;所以世間的一切,也就存在於冥性中。冥性由神我的要求,發展出大、我慢、五微、五大等的二十三諦。這變異的二十三諦,都是冥性中本有的發現。如泥中有瓶性,在泥未轉變為瓶的形態時,現實的泥土,是不見有瓶相的;但泥團因轉變為瓶時,瓶性顯發,就失去泥名,而生起瓶了。雖是這樣的轉變了,果在因中是先有的;因變為果時,因體也存在而不失。所以世間的一切,都統一於真常實在的自性中。
現在加以破斥:因滅變為果,這在他自己或以為是,其實是不可的。如真的「因」滅了而轉「變為果」,那是因體轉成了果體;如真的滅了,即不成為變。這樣,變為果,就等於說「因」「至於果」。前因轉變為後果,那「前生因」,就犯有「生已而復生」的過失。因為,因在前位已是生的,轉變為果而仍是有,不是生而又生嗎?外人以為:前者即後者,所以沒有重生。然而,即是,就不成其為轉變;如一物轉生,為什麼不是重生?後半頌,或者轉計為:因滅失了,因不變為果而有果生,這應該可以成立因果是有。這也不成,因滅於前,果生於後;「因」的力量既已「滅失」了,怎麼還「能生於果」?所以因滅能生果,也是不可以的。
庚五 在果與有果破
在果,是說因變為果的時候,因還保留在果中;這就等於說果中有一切因。有果,是說每一因中,一切果法都有;這就是說:因中有一切果。因中有果論者,必達到一一因中有一切果,一一果中有一切因的結論,這是應當破斥的。假定「因」轉變了,因體仍存「在果」法中,並沒有滅去;這是因果共住,怎麼可說「因生果」呢?假定是「因遍有果」,因中既已遍有一切果,那還「更生」什麼「果」?因中有果論者,研究果的生起,發現無限的果法,都在因中俱有,一因中就具足一切果。如地上能生草,草爛了又生其他,所以在一因中有一切果,可以生一切。這實是不能的,如真的一因可以遍有一切果,就應該一時生起一切。為什麼這因唯生這法,又要待時待緣呢?因中有果論者,近於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圓融論者。同時,因遍有果,在這遍一切果的因中,能不能見到果法?如因中就有果法可見,果已有了、可見了,就不應再生。如因中不見果,這可見果不隨因而有;果不隨因有,也就不應生果。所以說:「因」中「見不見果,是二俱不生」。
己二 約因果破
庚一 合不合門破
辛一 別破相合
專從因緣去考察因果關係,上面五雙十門,已一一檢討過了。此下,從因與果二者,而考察他的因果關係。因與果二者,是相接觸(合)而生果?還是不相合而生果?先破相合:因果是有時間性的,因有過去的,有現在的,有未來的;果也有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因果相生,如以為必然的發生觸合,那麼,三世的因與三世的果,彼此相待,三三就有九重的因果關涉。九重的因果是:過去的因,對於過去的果、現在的果、未來的果,成三;未來的因,對於未來的果、現在的果、過去的果,成三;現在的因,對於現在的果、未來的果、過去的果,成三。三三相合,就是九重因果。過去的因與過去的果,現在的因與現在的果,未來的因與未來的果,這都是同時的因果。過去的因與現在未來的果,現在的因與過去未來的果,未來的因與過去現在的果,是異時的因果。異時因果中,有因先果後的,有因後果前的。如有因果相合,總不出果前因後,因前果後,與因果同時的三門,但這不能成立因果的相合。異時因果,一有一無的,一前一後的,說不上相合。同時因果,也談不上相合。相合,要發生接觸。同時的存在與生起,各自為謀,誰也不能生誰,怎麼可以說相合、說相生呢?同時因果不能合,這是說明了「過去因」與「過去果」「不合」,「未來因」與「未來果」「不合」,「現在因」與「現在果」「不合」。前因後果不能合,這說明了過去因與「未來果」、過去因與「現在果」不合,現在因與「未來」果不合。前果後因不能合,這說明了未來因與「現在」果、未來因與「過去」果不合,現在因與「過去果」不合。這樣,一切因果,都不成相合。
辛二 總破合不合
因能生果,因與果必要發生密切的接合。假使,如上面所說,因是因,果是果,三世因果各別,「不」能「和合」在一處,這「因」怎麼「能」夠「生果」?所以不合是不生果的。外人聽了,就轉計因果和合所以能生果。不知因果「和合」,這證明了果已存在因中;「因」中既已有果的存在,怎麼還「能」說因能「生果」?
庚二 空不空門破
辛一 因中果空不空
再從因果的空不空說。因中空果,即是因中無果論者;因中不空果,即是因中有果論者。空是實無,不空是實有。假定說:因中是「空無」有「果」的,這無果的因,就不能生果,所以說「因何能生果」。為什麼?非因緣性中沒有果,所以非因緣法不生果;如因緣中也沒有果,這與非因緣同樣的不能生果的了。假定說:因中的果體,「不」是「空」無有「果」,而果是確實存在了的;果既已存在了,還要因做什麼?所以說「因何能生果」。如有果而還要生果,就犯了生而又生的重生過。
辛二 果體空不空
果體空,是說果體的實無;果體不空,是說果體的實有。果體究竟是空?是不空?兩俱不可說。如「果」體是「不空」而實有存在的,那就「不」可說果「生」。生是因緣和合而有生,生所以成有;現在果體決定實有,那就不需要再生了。不空的法,向前看,不是所產生;向後望,也決不是可滅。實有的東西,一直就這樣的存在。所以如「果」法「不空」,也就「不滅」。不空的果法是自成的,所以不生;不生而實有的,那裡可以滅?所以總結說:「以果不空故,不生亦不滅。」執著果體實有,即破壞世俗緣起的生滅了。而且,如實有法可生,法界中就增加了一法;假使可滅,法界中又減少了一法,這也就破壞了法界本來如是的不增不減。如轉計果體是「空」的,外人的空是決定無;什麼都沒有,還有什麼可生?所以也「不生」。不生就不滅,所以「果空故不滅」。如眼中有眩翳的毛病,見空中有花;空花是非實有的,根本就沒有生。眼病好了,不再見空花,也不能說空花滅。所以「果是空」無的,即「不生亦不滅」。不生不滅,也同樣的破壞了世俗諦的因果。
庚三 是一是異門破
是一,是說因果一體,更無差別可說;是異,是說因果截然別體。因果究竟是一?還是異?兩俱不可說,說一說異都有過。第一頌否定他,第二頌再指出他的過失。為什麼不是一?假定說因就是果,果就是因,「因果是一」體的,那能「生」「所生」,也就成為「一」體,不可說明因是能生、果是所生了。假定說因不是果,果不是因,「因果是」有各別(「異」)自體的,那「因」就等於「非因」。如泥是瓶因,瓶是泥果;泥瓶二者,如截然各別,那麼,瓶望於火,草望於瓶,這也都是截然差別的。同樣的別體,火、草既不是瓶的因,不能生瓶的,泥也應與火草同樣的成為非因了。既瓶與火草同樣的無關係,各別有體,那麼如泥生瓶,火草也應可以生瓶;火草如不生瓶,泥也就應不生瓶。所以,切實的說來,因果實有論者,是一是異都有過失。
己三 約果體破
這二頌,專從果體的有無去觀察。假定「果」體是實「有」他的自「性」,因的能生力,也就不可能,所以說「因為何所生」。假定「果」體是實「無」自「性」,也不能說因有所生,如石女兒、空中花,根本是沒有的,能說有因能生他嗎?所以說:「因為何所生。」這樣,「因」都「不」能「生果」,也就沒「有因」的「相」可得。因之所以成為因,是由於他的生果;不能生,自然不成其為因了。假使沒「有因相」,無因即沒有果,果是依因而有的,所以說「誰能有是果」?從果不生,說到因體不成;無因,更證實了果的不可得。所以實有自性者,實不能建立他的果法。
己四 約和合破
平常說眾緣和合可以生果,到底什麼是和合呢?不同的種種因緣,和合起來,發生某種關係,而成的一種和合性。此眾緣的和合,外人以為能生果。又是勝論師,他主張有和合的理性,能和合眾緣。現在先研究這和合性的不可得。和合的本身,細究起來,即是不可得的,他只是眾緣的和合。「從眾因緣而有」的「和合法」,並沒有他的實體。「和合」性「自」己還「不」能「生」起,他的自體都不成立,怎麼能生果法呢?所以說:「云何能生果。」和合不離眾緣而存在,如勝論者所想像的和合性,以為是別有實體的,可說根本不成立。離了眾緣,到底什麼是和合呀!
由上面的種種道理看來,知道實有自性的果法,是「不從」因「緣」和「合」而生的。和合尚且不生,「不」從因緣和「合」,當然更不能「生」了。和合不和合都不可生果,即沒有第三者可以生果的。「無有果」法,那裡還「有」和「合法」可得?眾緣和合有果生,因為果生,所以說有眾緣的和合;既沒有果,自然也就沒有和合法了。本論從和合的不成,說到不生果;再以沒有果體,歸結到和合的不可得。本品的(眾緣、因果、果、和合)四章廣破,一般實有論者,也可以反省錯誤的癥結所在,不再亂談眾緣和合生果了!
觀成壞品第二十一
成壞與生滅,含義是有同有異的。約同的方面說:生就是成,滅就是壞。平常說生成滅壞,就是依此同義說。約異的方面說:生滅多依剎那說,成壞多依相續說。又成即是得,含有不失而保存的意思。如犢子與說一切有部,在得後建立成就;其他學派,建立成就來現在。壞是失,含有得而復失的意思。所以,就法體說,生滅與成壞,是沒有多大差別的;約相續說,就法的係屬行人說,只可說成壞,不可說生滅。如說某人得某功德,某人又失壞禪定。行者道與果的證得和退失,都可作這樣說。世親論師的《十地經論》中,以(總、別、同、異、成、壞)六相說明一切法,也有此成壞的二相。世界,萬物以及有情,都有成壞;所以現象中的成壞,也是普遍的概念。現在要觀察他、尋求他的自相,看他有沒有真實的自性相。成壞是緣起的幻相,假使執有實性,成不成其為成,壞也不成其為壞了。
戊三 觀成壞
己一 破成壞
庚一 共有相離破
辛一 總標
有人說:壞相是有的,現見世間一切事物,都有他的敗壞相。有敗壞相,即有成就相;有成壞相,即一切法得成。這話不能成立!依中觀的考察,「離」了「成」相,「及共成」相不離,都沒「有壞」相可得。反之,「離」了「壞」相,「及共壞」相不離,其「中」也就「無」有「成」相可得。所以,壞相與成相,是自性無所有的。
辛二 別釋
壬一 離成之壞相不成
先破離成的壞相不成。成是生相,壞是滅相,有生才可說有死,所以要有成才可說有壞。假使「離」了「成」,那就不可說「有壞」。如離成而可以有壞,那就等於說「離生有死」。離生有死當然是不對的,所以說「是事則不然」。
壬二 共有之成壞不成
離成沒有壞,那麼,「成壞」相「共有」,該可以說有壞有成了吧?不離成的壞,不離壞的成,二相共有,就是俱時。成壞如俱時,怎麼可說「有成」有「壞」?第一、成壞二法共有,即是各別的各行其是。成不待壞而成,壞不待成而壞,這就是同時不成相待。而且,成與壞是相違的,「如世間」的有情「生死」,是含有矛盾性的,說他是「一時」,這是「不然」的。如同時有壞,成就被壞壞了,不成其為成;壞就被成所成,不成其為壞。自性實有的諸法,怎麼能又成又壞呢?
壬三 離壞之成相不成
離成的壞相不成,這就很可以知道離壞的成相也不得成。所以說:「若離於壞者,云何當有成?」如定執離壞有成,這成就是常住。常住的就該永遠沒有壞相。然世間沒有一法不歸於無常,也即可知「無常」相遍一切時,「未曾有」過「不在諸法」上的「時」候;一切不離無常相。成相不是常住相,是諸行流變中的安定相,是緣起的,是不背無常法印的。所以離壞的成相,決不可能。
庚二 共成離成破
從上面考察,可知成壞二相的相離或共有,都不能成立。現在更從相成不相成去觀察:即成與壞相,如相互的共成(依成相成壞相,依壞相成成相),此相待的共成,在自性實有者是不可通的;如上面的破相待而成。假定說,成相與壞相,是不相關而分離的,成壞二相自體能成,這也是不可以的;如破不相待而成(如〈觀燃可燃品〉說)。所以說:「成壞」二相「共」相成立,其實是二相「無」可「成」的;如說二相相「離」而各各自成,也同樣的沒「有成」。若共相成,若相離成,此「二」門「俱不可」,怎麼還可說「有」成相壞相可「成」?本頌有成無成的成,依清辨釋,指成壞二相的能不能成立。
庚三 滅盡不盡破
一切法,沒有則已,有,必有他的特相。如盡是一切法念念不住的滅盡相,不盡是一切法常相續不斷的不盡相。以此盡不盡去觀察,可知成壞的自相都不成。因為滅盡相即是壞相,一切法都有他的滅盡相,滅盡與生成相反,所以說「盡則無有成」。不盡嗎?一切法本是相續不斷不失的,本來如此,又從那裡說生成?所以說:「不盡亦無成。」外人的心目中,以為不盡就是成;現在說一切法本來是這樣,本來如此,何成之有?盡是滅相,一切法本來是念念不住的滅盡;更有何可壞?所以說:「盡則無有壞。」當然的,滅盡的無可再壞;就是不盡,也不可以說壞。不盡就是常相續,常相續的,當然不是壞的了,所以說「不盡亦無壞」。
庚四 法體法相破
法,指具體事相的存在。有法,必有他的成壞相;假使「離」了「成壞」相,也就「無有」這一「法」了。因為,沒有成壞相的,不是沒有,就是常住。沒有,當然不成為法。世間的存在,與生起的一切法,也決沒有常住的。所以,沒有成壞,即無從了知法的存在。同時,成壞也不是空虛的概念,他是某一法所具有的;也唯有有法,才顯出他的成壞相。所以,「離」了某一「法」的當體,也就沒「有成壞」相可得。法是可相,成壞是相,成壞與法是緣起的。但外人主張成壞相與法體是差別的,如生住滅三相是法外別有,得非得相也是法外別有的。所以,現在從相與所相的不相離破斥他。
庚五 性空不空破
『法性空』的法,指具體事相。空與不空,說事相的實無自體或實有自體,也就是實無法與實有法。假使「法」的體「性」如空花論者所執為「空」無的,那「誰」還能「有」此「成」與「壞」?等於說沒有有情,即沒有生死可說。假使如實有論者所執,以為法的自「性不空」,是實有的;實有自體的,即不能說「有」始「成」、有毀「壞」。一切有者,不是說三世實有,法體不可說本無今有的生成,有已還無的滅壞嗎?這簡直就成為常住的了。常住法,當然不能說有成壞。或者說:本論說不空不能有成壞,性空也不可以有成壞,可見本論的究竟義,不是性空。這種思想,即是唯一的偽中觀論者。不知有所得人所說的性空,是決定無,一切如龜毛兔角的無,所以破壞一切。中觀的性空者,說性空,是無實自性叫性空,不是沒有緣起的幻有。自性空的,必是從緣有的,所以一切可以成立。性空者所說,名詞是世俗共許的,意義卻不同,所以能以假名說實相,能言隨世俗而心不違實相。性空者與非性空者,簡直沒有共同點。
庚六 一體別異破
再以一異門破:說「成壞」是「一」,這是「不」可的,一體如何有二相?說成壞是一,這是破壞成壞的差別相了。假定說:「成壞」是「異」的,同樣「不」得行;是異,就是彼此隔絕。事實上,成壞相是不能這樣分劃的,而且離成不可想像壞,離壞也不可想像成。非成的壞是斷滅,非壞的成是常住,這怎麼可以呢?
己二 破生滅
庚一 執生滅不成
辛一 直責
外人撇開成壞,以為現見世間有生有滅,有生滅即不能說沒有成壞;所以論主要破斥他的生滅。世間一般眼見耳聞所認識到的諸法,有生滅現象,所以建立生滅是有,這似乎是沒有可否認的;佛不是也說無常生滅嗎?其實不然!我們「現見」的諸法「有生滅」,這不是諸法有這自性的生滅,只是我們無始來錯亂顛倒,招感現見諸法的感覺機構(根身),再加以能知的「癡妄」心;依此根身、妄識,才「見」到諸法的「有生」有「滅」,以為所認識的事事物物,確是像自己所見的實生實滅。不知癡妄心所現見的生滅,是經不起理智抉擇分別的。一切理智觀察,妄見的生滅立即不可得,唯是不生不滅的空寂。一般人的意見:在現象界所感覺經驗到的生滅,在理智界是不能成立的;感覺經驗與理性認識,可說有一大矛盾。所以,西洋哲學者也有說:雜多、運動、起滅的感覺,是錯誤的;宇宙萬有的實體,是整個的、靜的、不生滅的。這是以理性為主而推翻感覺的。也有人說:生命直覺到的一切感覺界,是真實的;理性才是空虛的、抽象的。這是重感覺而薄理性的。然而,他們十九以為感覺認識的事物,與理性絕對不同。性空論者與他們根本不同。眼耳鼻舌身的五根識,與意識的剎那直覺,如離去根的、境的、識的錯誤因緣,這就是世俗真實的世俗現量。此世俗現量,不離自性的倒見,約第一義說,還是虛妄顛倒的。因為他剎那剎那的直感,不能覺到生滅的,然而對象未嘗不生滅。由意識承受直感而來的認識,加以比度推論等,才發見有生有滅。一般意識所認識的諸法流變,久而久之,養成慣習的知識,於是乎,我們也就以為感覺界能明見有生有滅了。這種常識的現見有生有滅,如加以更深的思考,到達西洋哲學家理性的階段,又感到生滅的困難了。原來世俗現量的直感經驗,有自性見的錯誤,他是著於一點(境界)的。直覺到此時此空的此物,是『這樣』。這『這樣』的直感,為認識的根源,影響於意識的理性思考;所以意識的高級知識,也不離自性見,總是把事相認為實有的(否則就沒有),一體的(否則就別體),安住的(否則就動)。這樣的理性思考,於是乎與常識衝突,與生滅格格不相入,生滅就成了問題。性空者從認識的來源上,指出他的錯誤——五根識及意識的剎那直觀,直接所覺到的是有錯誤成分的(這與實有論者分道了)。實有、獨有、常有,根本就不對,所以影響意識、影響思想,起諸法實有生滅的妄執。佛法尋求自性不可得,即是破除這根本顛倒,不是否認生滅,只是如外人妄執實有的生滅不可得。所以實有的生滅不可得,病根在自性見,如貫徹自性不可得,就是達到一切法性本空了。從性空中正觀一切,知道諸法的如幻相;如幻生滅相,感覺與理性的矛盾,就此取消。不壞世間的如幻緣起,而達勝義性空,這就是二諦無礙的中觀。世間的學者,在感覺中,不能通達無自性空,所以在理性中,即不能了解幻化緣起的生滅相。結果,重理性者,放棄感覺的一邊,重感覺者,放棄理性的一邊,二者不能相調和。唯有佛法,唯有佛法的性空者,才能指出問題的癥結所在,才是正見諸法的實相者。
辛二 別破
壬一 法非法不生
外人不了解論主的真意所在,以為論主否定生滅,當然不願意接受。所以再破斥他的生滅,讓他自己理解自己的困難。此下二頌,但破生不破滅;因為滅是生的否定,生不成,滅當然也不成了。法是有自相的實物,非法是自相無的非實,這是外人的見解。現在就此破斥:有自相的法,就是自體存在的;自體存在的實法,與自有的實法,各各實有,沒有相生的可能,所以「從法不生法」。法是實有,當然不會生實無的法;既是實無,也就無所謂生,所以從法「亦不生非法」。從有生無,固然不可;從無生有,同樣的不可能。無,那有能生的功能?所以「從非法不生法」。從無生有,尚且不可能,從無生無,更是笑話了,所以從非法也不生「於非法」。
壬二 自他共不生
「法不從自」體「生」,生就有能生所生,不能說自,自就不能說生。如沒有自體,從他體生呢?有自體法,才可待他說生;自體無有,就沒有可以與他相對待的。無自即無他,所以法也「不從他生」。自他各別都不能生,自他和合起來又怎麼能生?所以法也「不從自他生」。單自獨他,及自他和合均不能生,怎麼還可說「有生」呢?外人執有生滅,現在以二門略檢,即知有自性的生是不成的了。
庚二 執生滅有過
辛一 標斷常失
如固執諸法的實生實滅,即有斷常的過失。有所受,就是於認識上的法有所取;有所取,就是有所著,以為此法確是這樣,起決定見。起實有自性的見地,「有所受法」,那就不是「墮於斷」見,就墮於「常」見,落在這斷常的二邊中。應「當知」道:凡是「所受」取的「法」,是不離過失的:「若」是「常」的,就是常見;「若」是「無常」,就是斷見。你可以不加思索,自以為不是常見斷見;然一加思考,為論理所逼,便沒有不落斷常的。佛陀常說中道法,或在行為的態度上說中道,或在事理上說中道。事理上的中道,不斷不常,是非常重視的。斷常是兩極端,走上斷常二見,就不能正見諸法的實相,所以佛破除斷常的二見,顯出非斷非常的中道來。所以成為常見、成為斷見,是因他有自性見,取著諸法有實自性,否則就實無性。要遠離這二邊見的過失,必須深刻的理解一切法性空,從性空中悟入中道。受有兩種:一是執取的受,如四取,本論就譯為四受;一是信受的受。眾生未得性空見,又與自性見合一,所以受即是妄執,受即是斷常,一切都顛倒了;所以佛法中說一切不受。到底性空者有沒有受?空無自性的緣起,不也是受嗎?有受,豈不也是斷常?性空者,是不受外人的反責的。因為執有自性,如此決定如此,不能如彼;如彼決定如彼,不能如此。那不問是起分別的妄執,或不加思索的信受,總不免斷常二過。性空者說緣起性空,特別是指出眾生的錯誤所在,要聽者反省自性的不可能。為離諸見所以說空,以遮為顯,並不是教人不離見而執著空。所以說:『以聲遮聲,非求聲也。』修學性空者,未達現證,即自性見未破時,重視自性空,在理解自性有的不可能中,信受種種法相,時時呵責自心的妄見,漸漸引生二諦無礙的似悟。如到現覺無自性空,即能出俗,正見幻化的緣起相。到那時,一切如實建立,不會作自相實有的觀念,墮入斷常了。如緣起法的真相而受,性空者是不否認的,否則就成為懷疑論的空見了。教內教外的一般學者,所見的如此如彼,也自以為是理智所到達的甚深義,自以為『離執寄詮』,不是世俗共知的境界。其實常人所認為真實如此的,是展轉傳來,人類共同意識所認識,共同語言所表達的境界,並不從究竟是否如此探討得來。所以世俗還他世俗,只是不見真實,不妨讓他存在,所以說『佛不與世間諍』。像這種學者,不離自性見,卻自以為究竟真實確是如此。既自以為是理智得來的勝義,那就必須答覆出如此或如彼,他必然的是斷是常。性空者從探究真實下手,深入究竟,洞見真實自性根本不可得。在勝義中,一切名言思惟所不及,離一切戲論,稱之為空。性空者明見一切的一切,不能在勝義真實有、微妙有中立足;世俗還他世俗,諸法是如幻緣起的,相依待而假名如是的。緣起的生,可以生而不違反滅。緣起相待,是有相對的矛盾性的;相對非孤立,而又不相離的,假名一切都成立。如從真實有邊,性空者根本無須答覆他如此或如彼,因為性空的緣起,根本不是一般人所想像的如此或如彼。所以性空者如實建立,不落於常,不落於斷。性空者以勝義空著名,而實特別與常識的世俗相融合。真不礙俗,性空者才能名符其實。
辛二 顯斷常過
壬一 敘外人自是
論主所下的判斷:『若有所受法,即墮於斷常。』外人不能理解,以為斷常是不善建立者的過失,如我說的「所有受法」,恰到好處,是「不墮於斷常」見的。這因為,我所受取的法是「因果相續」的。因滅果生,因果法有生有滅,不是永遠如此,所以不是常住的;因滅果生,前後相續,有連續性,不是一滅永滅,所以不是斷滅的。這麼說來,不是所受法也可以「不斷亦不常」嗎?佛說諸法緣起,是因果相續的,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的;有生有滅,所以是不斷不常的中道。佛這樣說,我們也這樣說,難道可以說不成!這是一般有所得學者共有的見解,特別是西北印學者,以心心相續說,成立種現相生的因果相續不斷不常。然在中觀家看來,他所說的因果相續,不斷就是常,不常就是斷,始終免不了過失的。〈觀業品〉中說:『若如汝分別,其過則甚多。』是什麼過失,還沒有說明;現在因不斷不常的外計,倒要順便加以破斥了。
壬二 出外人過失
癸一 斷滅過不離
子一 無常滅
外人說有「因果」,有「生滅」,因滅果生「相續」「不斷」。說他沒有常住過,這或許是可以的;說他不斷,這卻有問題。先從無常滅作破。滅有兩種:一是剎那滅,一是分位滅。如剎那不能離斷常過,相續中也就不免過失了。試問:這因法滅了,是不是還存在?能不能再生?如造善業感善報,感報以後,此感善業的功能,是否也滅了?不滅,有常住過。既承認因果生滅,當然是滅的。滅了,因能是否還存在?會不會再生善報?感了報的業,滅了是不再生的,這你也承認。又如前一念心滅,後一念心生,前念心還會更生嗎?不會的,因為後念心不是前念心的重生。這樣,雖說果生於後,而實因滅於前。因法「滅」過去,「更不」再「生」,這「因」不就是成了「斷滅」了嗎?你說因果相續故不斷亦不常,其實是不離斷滅的。
子二 涅槃滅
青目說上二句,出有部的常住過。說一切有部說:因體如剎那滅了,不更生,可說是斷;但法法恒住自性,過去雖已過去了,他還是那樣。這作用雖滅、法體恒住的思想,論主指出他不能從有到無的常住過。現在不這樣解說,這是約一分學者的涅槃滅而破的。因果法如有自性,「法」法「住」在他的「自性」中,以為他確實如此,是實有自性的,那就「不」可說他「有」本無今「有」的生,從有還「無」的滅。因果既有自性,生滅即不可能。外人在生死相續上,以因果生滅的理由,自以為不常,他沒有想一想涅槃的從有而無。如因果生滅的諸行,確有自性,煩惱是成實的,那「涅槃」的滅煩惱、「滅相續」的生死,不是「墮於斷滅」了嗎?相續諸行,是實有自性的因果法,修對治道得離繫,因果相續不起,這不是斷滅是什麼?
癸二 相續有不成
自許不斷不常的因果生滅相續論者,既不免斷滅過,當然不能成立業果相續。相續,此中約前後生命的聯繫說。如現生人間的生命,與未來天報的生命,其間有聯繫性,叫相續。經中說『三有相續』,就是約前生後生說的。相續中,前一生命叫初有,後一生命叫後有。薩婆多部建立本、死、中、後的四有,實際還是初有與後有二者。有,是生命的存在,是相續的。但有所得的因果生滅論者,實在不能成立相續。因為,假使「初有滅」了,那就「無有後有」。初有是因,後有是果;初因滅了以後,即沒有因能生起後果。後有無因,無因不能有果,所以說無有後有。「初有」假使「不滅」,不滅同樣的「無有後有」。如果說有後有,那就有兩個生命同在的過失。一是原有的生命,一是新生的生命,在同一時候,一有情有兩個生命,這可以想像嗎?外人救說:未來新生命的出生,既不是現生命滅了以後生的,也不是現生命不滅而生的。現在生命滅時,就是新生命生時,如秤的兩頭高低同時,所以沒有上文所出的過失!然而這太缺乏思考了!初有正滅時,真能說後有正生嗎?時間是依法建立的,這是外人所許的。這樣,有生有滅,就有生時與滅時,有生時與滅時,怎麼能說就是那個時候呢?所以,說「初有滅」的「時」候,「而」有「後有生」起,那就是二時二有了。「滅時」有「一」個所依的「有,生時」也「是」有「一」個所依的「有」。分明是兩個生命,兩個時間,你怎麼說初有滅時就是後有生時呀!從二有的生滅,難破同時。翻過來,從他的同時,否定他的二有。所以說:假使「生滅」「一時」而有的,時與法相依不離,法也只能是一個了。那應該是這一個五「陰」身在「死」,也就是這一個五「陰」身在「生」。假定死的是現在的人生,生的也應該就是這個人生了。這樣,死有即生有,是同一的有;如此生滅,也就根本談不上相續了。二時二有,不能說相續;同時一有,也不能說相續;到底怎樣成立因果相續呀!前有滅,後有生,滅時即生時,也就是「三世」。在此三世中,尋「求有」的「相續」,都「不可得」,這在上面已說到。如「三世中無」有的相續,那裡還「有」「有」的「相續」呢?不能成立相續,可見外人不離斷滅過。這更可見不解性空的自相實有論者,有所取著,始終是不離斷常的。本頌不但總破因果相續的外人,也就顯示正義。有情無始來沒有實智觀察這三有的如幻緣起,所以在三有海中,相續不斷。現在以正智於三世中審諦尋求這有的相續相根本不可得,三世中既沒有,又那裡有這三有相續的自相呢?所以一切畢竟空,不可取著。有所取著,即不出斷常,即不能見緣起實相的不斷不常了。
觀如來品第二十二
此下四品,說明斷證。修現觀體證寂滅的實相,即有人有法:人是能破能觀能證者的如來,法是所破的顛倒、所觀的諦理、所證的涅槃;所以有此下四品的次第。體悟寂滅的實相者,通於聲聞、緣覺、如來的三乘賢聖。但緣覺不重言教而自悟的,不出佛世;釋尊的根本教典,少有論到。聲聞是依如來的教法而現證真理的。佛法以如來為主,這裡就專從如來說。如來是佛陀的別號,梵語多陀阿伽多,本有三個意思:如法相而說;如實相法的原樣而悟解;證覺如實法相而來的。平常說:『乘如實道,來成正覺』,就是如來的解釋。雖有三說,通常都直譯如來。然如來,外道也有這個名字,但是作為梵我的異名看的。如如不變,來往三界,這就是神我了。如來可約兩方面的意義說:一方面,是約佛陀的假我說,如印度的釋迦如來。一方面,是約如來之所以為如來說,即通於一切佛。在來去、出入、言談、語默的人間的如來,他的性質,本與一切有情同樣的,不過有染無染而已。此在有部,認為五陰和合中只有假我,沒有真實的如來。犢子系說:不可說有如來,是對外道說的;然佛也說我,不可說沒有。所以他所主張的如來,是非離蘊非即蘊的不可說我。如有部等的假我,不免減損了緣起我;犢子部等的真我,又不免增益了。不可說的真我,與外道所說的如來是神我的異名,是身心活動中的統一體,實在所差不多,容易與外道說合流。本品破斥的如來,也是約這義而破的。至於如來之所以為如來,從道諦的立場,以如來的五分法身為如來;有此五分法身,所以被稱為如來(佛)了。然大乘先驅的大眾學者們,以體現諸法的法空性為如來。所以,見緣起的空寂性,即是見佛;若欲禮如來,應觀法空性。本品從正觀勝義的見地,破斥了外人的實我論,也就顯示寂滅空性的無戲論相為如來。性空,如來的實相,是不可以言說的。不過即性空而緣起,可說有如來,可說如來生,如來出家,如來說法,如來有父母,如來有老病,也就是性空中不礙人間正覺的如來。一分學者,認為有情身中,不即五蘊不離五蘊的真我,是一切眾生所都有的,是流轉不滅的聯絡者,這可以稱為如來。如來本為有情或我的異名,所以一切眾生都可以有,就成為普遍的名詞了。性空者的法性空寂不可得,即如來之所以為如來的,到了真常唯心論者的手裡,從神秘實在的見地去理解他,把如來當作諸法的真實微妙的自體看,以為有情身心的真實相如此,萬有諸法的實體也如此。把緣起有、法性空的二義,在神秘微妙真實中統一起來。於是乎,凡夫如如不變,來往三界受生死,是有情的如來;佛陀如如不變,隨處示現,往來救度,這是佛陀的如來。眾生的如來,佛陀的如來,平等平等。而且,他就是一切法的真實體,所以與諸法實相也平等平等。現在流轉是他,將來證覺還是他。證覺是如來的全體開顯,眾生位上的如來,與佛果位上的如來,質量無別。這樣,後期的大乘佛教,以生佛平等的如來藏、如來界、如來性為所依體,說明流轉還滅,說明一切。這樣的如來,抹上一些性空的色彩,而事實上,與神我論的如來合流。外道梵我論者,所說的如來,也是眾生的實體,宇宙的本體。所以,中期佛教的性空學者,與梵我論的所以能涇渭分流,差別點就在勝義諦中觀察外道的實我性不可得,達到一切法性空寂。空寂離言,決不把他看做萬有實體。轉向世俗邊,明如來沒有自體,唯是緣起的假名。此假名,也決不想像為如如不變的實體。只因為一分學者,不得性空的中道義,所以又走上梵我論的老家了。自性見是眾生的生死根本,是多麼強有力呀!
丁三 斷證
戊一 觀如來
己一 破有性妄執
庚一 別觀受者空
辛一 五求破
外道說有神我異名的如來;佛教說如來出世說法,因此也有人執如來是實有。既所執是同樣的真實有、微妙有,所以現在要考察他,是不是有他們所想像的真實如來。如來依五蘊施設的,所以以五門尋求:一、五陰不能說他是如來:假使五陰是如來,五陰是生滅的,如來也就應該是生滅。如來是生滅的,這就犯了無常有為的過失,這不是外人所能承認的。所以說「非陰」。二、離了五陰也不可說有如來:假使離了五陰有如來,就不應以五陰相說如來,如來就成為掛空的擬想;也不應在如來身中有生滅相。沒有生滅相,不是沒有,就是常住。常住不生不滅的實在,實在是不見中道的顛倒,落於常邊。所以說「非離陰」。三、如來不在五陰中:假使說如來在五陰中,那就等於說人住在房子裡,靈魂住在身體中,既有能在所在,就成了別體的二法。別體的東西,五陰有生滅,如來沒有生滅,還是墮在常過的一邊。四、五陰不在如來中:假使如來中有五陰,同樣的是別體法,犯有常住過。所以說「此彼不相在」。這兩句,本就是離陰有我的另一解說:承認有別體,而說不相離而相在。五、五陰不屬如來所有:這仍然別體的,但又想像為不是相在,而是有關係,五陰法是如來所有的。假使如來有五陰,那就如人有物,應該明顯的有別體可說。然而離了五陰,決難證實如來的存在,所以說「如來不有陰」。五門中諦實尋求都無所有,那裡還「有如來」呢?所以外道神我的如來,不可得;佛法中的如來,也決不能妄執是真實妙有的存在。
辛二 一異破
壬一 破緣合即陰我
外人不受論主的難破,以為如來的實有,是不如五門所推求所說的。在五陰正和合時,有如來存在,所以出五求以外,沒有所說的斷常過。論主這才別開一異門去難破。也可以是五求廣遮,而根本不出一見異見,所以從一異中,加以詳明的破斥。假使說五「陰」和「合」的時候「有如來」,那如來就不能離五陰而存在,離了五陰就不可得,所以是「無有自性」的,怎麼可說真實妙有?外人或以為:如來依蘊施設,不能說自性有,但他是依五陰的他性而成的。不知依他因緣生的,即「無有自性」,即沒有實體對他可以說「因他有」,他是對自而成的。而且,一切法都無自性,他也沒有自性,怎麼可從無自性的他性而成如來呢?進一步說:諸「法」假使「因他」眾緣而「生」的,就沒有獨立的自在性;沒有獨立自在性,這就「是」「非有」神我、真「我」可得了。諸「法」緣成的,無有自「我」的,怎麼可說「是」真實微妙的「如來」?如如不變而來往三界的如來,如執為真實的,即與外人的神我一致。可是依他眾緣和合而存在者,根本就失掉自在的特性,如何可以名為我或如來?這樣,「無有自性」,就是沒「有他性」;「離」了「自性他性」,更沒有第三性,可以稱他「名為如來」了!
壬二 破不因離陰我
上面破的是始有如來,這裡是破本有如來。第一頌,敘述外人的意見:我說的如來,「不」是「因五陰」而有的,是在五陰之外,預「先」就「有」這「如來」的存在。不過沒有受陰之前,我們不知道有這如來性存在;現在「受」了這五「陰」,依蘊安立,所以我們就「說」他「為如來」。這思想,與前〈觀本住品〉說離眼耳等根、苦樂等法,先有本住是一樣的。後期大乘佛法說:本具法身,為先有的如來;受陰後的如來,是法身應化人間的如來,是從本垂跡的。從垂跡的如來,知道法身本有,久證常身。不過,這裡還是以外道為所破的主要對象。你說未受五陰先有如來,這話是不對的。「今」以理智觀察,在依五陰施設以前,「實」在是沒有如來可得的。既先無如來可得,怎麼可說如來「受」五「陰」?所以不但不能說如來受五陰,實在是未受五陰前,根本上「無」有「如來法」可得。沒有五陰時,怎麼知道先有如來的存在?如同情「不受」五陰時「無」有如來,那如來本不可得,現「今當」以什麼東西去「受」五陰而成為如來呢?切勿以為在「未有受」五陰的時候,有所受的五陰。因為有所受的五陰,可以推定必有能受的如來,外人是常有這種見地的。所以破斥他:如沒有受時,「所受」的五陰也就「不名」為所「受」,也不能說有能受。「無有無受法,而」可「名為如來」的。這是承上文的無受而來;如有如來,必有受與所受,既失掉了受所受的定義,那裡還可說有如來?所以離陰之前本有如來,這不過虛妄的推測,不能成立的。
辛三 結
如上所說,知道在「一異中」求「如來」是「不可得」,在「五種」門中「求」如來也「無」所有。一切處既都無有如來,怎麼還可依「受」陰「中」分別「有」如來呢?
庚二 別觀所受空
如來依五陰而施設,進觀此所受的五陰,也是空不可得。上面說如來是因緣和合的,所以無自性亦無他性。「所受」的「五陰」,也是眾緣和合的,當然也是「不從自性有」的;「無自性」的五陰,即不可說從他性有。沒有自體,即無自體可以相待;無相待,怎麼能說五陰「有他性」呢?
庚三 結觀受者空
以上面的種種意「義」說來,五陰的所「受」法,是「空」的,「受者」的如來,也是「空」的。既然一切都是空無自性的,怎麼還可「以空」的五陰,「而說空」不可得的「如來」是實有呢?
己二 顯性空真義
庚一 世諦假名
如來是空,五陰是空,所以不可以空的五陰說空的如來是實。同樣的理由,性空者一切是空的,怎麼可以說如來是空呢?這是不解性空者的體系而起的疑惑!性空者是可以說有如來的,不過不同實有論者所說的如來罷了。先約假名說如來:執有實自性,自性不可得,這就是空;空相的當體,是離言說性的,所以「空則不可說」。不特空不可說,「非空」也是「不可說」而說的。不空有兩種:一是一般妄執的實有性叫不空,一是為對治空見而說實相非空的不空。妄執實有的不空,實無此事,有什麼可說?如石女兒一樣。對治戲論空相而說的不空,怎麼更有真實的不空相可說?所以不空都不可說。空與不空分離開來固然不可說,就是亦空亦不空的「共」,非空非不空的「不共」,也都不可說。空不空是矛盾,這如何可說?非空非不空,是不可想像的,當然更無有說。所以,取相著相,認為確實如此而說是勝義說,也就是戲論說;勝義中是一切不可說的。如就緣起假名說,不以如來為真實自性有,隨世俗說因緣和合有釋迦如來降生王宮、出家、學道、破魔、成正覺、轉法輪、度眾生、入涅槃。「但以」這「假名說」有如來,這當然是可以的。不但假名說有如來,說空說不空,說共說不共,在假名中也同樣的可說。真實有是勝義的,勝義諦中離一切名言相,有什麼可說?
庚二 勝義叵思
辛一 離戲論
壬一 離常等八句
佛在《阿含經》中,對外道的邪執,每以『無記』答覆他。這就是說:勝義諦中,這一切無從說起。現在論主約此深義,顯示如來的勝義不可思議。一般外道說我及世間,有常無常等的四句,有邊無邊等的四句。初四句是:我及世間常,我及世間無常,我及世間亦常亦無常,我及世間非常非無常。後四句是:我及世間有邊,我及世間無邊,我及世間亦有邊亦無邊,我及世間非有邊非無邊。常無常等的四句,是約時間說的,邊無邊等的四句,是約空間說的。如說我有邊,在身體中,如米大、豆大、指大,受空間的限制;說我無邊,我遍一切處,無所不在,就是小我遍通於大我。後二句,只是從初二句演出的。緣起有的如來,即緣起的我,意義相同。外道說我,有此八句;說如來,也就有此八句。外道的這種分別,以性空的正見觀察,在諸法「寂滅相」的性空「中」,根本是「無」有「常無常等」的「四」句的;在諸法「寂滅相」的性空「中」,也根本是「無」有「邊無邊等四」句的。為什麼呢?諸法性空中,是畢竟清淨的,那裡有這些不正的邪見?如加以批評,時間上的常無常,有斷常過;空間中的邊無邊,有一異過。外道雖以我及世間,分別常無常等,但這是以緣起如來的畢竟空寂性而遮破的。
壬二 離有無諸句
外道常以十四句難佛,佛因沒有這些事實,一切置而不答。除了上列的八句外,還有六句是:如來死後去,如來死後不去,如來死後亦去亦無去,如來死後非去非無去;身與命(我)是一,身與命異。死後去不去,就是有無問題。去不去,就是有沒有如如不變的如來,到死後去。有如來到後世去,死後就有如來;不到後世去,死後就無如來。所以,去後世就是有,不去就是無。外道所問的如來,即神我,有此四句。佛陀異名的如來,入無餘涅槃後,在不在?有沒有?去不去?也同樣的引起常人的推論。然以佛法真義說,這都是戲論,根本是自性實有見的妄執。「邪見深厚」的人,聽說如來入涅槃,不知涅槃界即一切法的本性空寂,不可以有無分別,妄「說」入涅槃界即「無」有「如來」,這怎麼可以?就是阿羅漢入涅槃,佛也不許說沒有,沒有就是墮入無見的。佛世時,有一比丘說:入無餘涅槃,什麼都沒有。尊者舍利弗等,制止他不要這樣說,這樣說是錯誤的。他不肯接受,佛就叫他來,問他:五蘊是無常嗎?是無常的,世尊!無常是苦嗎?是苦的,世尊!苦的是無我嗎?是無我的,世尊!無我離欲入解脫,可以說有無嗎?是不可的,世尊!既不可以說有,又不可以說無,你為什麼說入無餘涅槃,一切都無有呢?你是愚癡人,你是邪見人!佛不客氣的呵責了他。所以說死後無有,這是極大的邪見!有的以為如來及阿羅漢入涅槃,不可說沒有,應該是有的,不過是真常微妙的不思議有,以為有是可以說的。不知想像為妙有、真有,還是邪見。在緣起假名中,說有、說無,都不是真實。在「如來」現證「寂滅相」中,如何可說?所以「分別」說「有」,也是「非」理的。這執有的邪見,比較執空的邪見要輕微些。說有,只是一種執著;執著有如來,可以說如來有種種功德,顯示如來的崇高偉大,教人生信心,捨惡行善,還不至於導人作惡。說無,那不但是執著而已,簡直斷人行善之門,引人走上撥無因果的惡道,這該是多麼的危險!經中說:『寧起有見如須彌山,不起空見如芥子許』,也可知執無的過失了。有是從緣起法的存在而說的,無是從存在法的否定而說的,這都是世俗的、假名的。真正悟入畢竟空性,得究竟解脫,『滅者即是不可量』。《阿含經》以從薪有火,薪盡火滅作喻;此火的滅性,不可說何處去,更不可說有說無了。畢竟空寂,是超越有無而不可以有漏心分別是有是無的。後期的大乘佛教,強調『如來實不空』的妙有,以性空為不究竟,這顯然是執著如來是有了。否則,畢竟空寂性,離一切戲論,如何執為不究竟?以性空為究竟而假說妙有,已經容易混入梵我的真常妙有論,何況說不了義呢?中期佛教者說:如來以性空為法身,不可說有說無,也唯有超情絕見,才能保持佛教的特色。所以在諸法「性空中,思惟」如來死後去死後不去,是「不可」以的。因為如來從本已來,就是畢竟性空的。如來在世時,破斥外人有無的推論,以不答覆表示此意。可是,「如來滅度」以「後」,有所得人,邪見深厚,又紛紛的「分別」他的是「有」、是「無」、是有無。灰身滅智的無,與常住微妙的有,同樣的是戲論。戲論是虛妄分別,以為是確如所說所知的。「如來」超「過」了「戲論」(其實阿羅漢等都過戲論的),所以外道以有無等問佛,一概不加答辯。可是世間的「人」偏要妄自推度,「生」起種種的「戲論」,分別如來的是有是無。從自性見出發的「戲論」,是「破」壞「慧眼」,障覆了真智的。有此等戲論,即不能體悟寂滅性,不見法,也「不」能真「見佛」了。這唯有破自性見,遠離種種戲論,開般若慧眼,才能真見如來法身。
辛二 顯真實
上面說戲論者永不見佛,或者又要以為離執者能親見如來常住不變,所以,更說此一頌。如來在世時,有緣起的假名如來。此緣起「如來所有」的實「性」,就「是世間性」,不要以為離世間法,別有如來。這是即緣起而顯示本性空寂的。如來的本性,即畢竟空寂,與世間法的性空,平等平等。所以說:「如來無有」實自「性,世間」也就是「無」有實自「性」的。在此緣起假名的性空中,如來與世間同等的。在無自性的畢竟空中,世間與如來也沒有差別的,法法也都是平等的。『生死即法身』,約此意說。如來在世,尚且是『若欲見佛者,應觀空無相』,何況如來滅度以後?
觀顛倒品第二十三
上品就如來性觀察,而如來之所以為如來,是由斷煩惱、破顛倒而成的。煩惱根本,是貪、恚、癡的三毒,也稱三不善根。眾生所以流轉生死,不能解脫,就由於顛倒煩惱。因此,一分聲聞學者,以為有真實的煩惱與顛倒,有真實的顛倒與煩惱可生可滅,起自性的執見。不知如有自性的顛倒煩惱,就根本不生不滅。顛倒煩惱是如幻的假名生滅,而實不生不滅,所以能正見顛倒煩惱不生的,纔能真的得到解脫。《阿含經》說:顛倒的生起,是由六根的觸對六境,無明觸相應,生起執著所致。如以為這色相很好看,聲音很好聽,合乎自己內心的情境,就起樂受,有貪愛。假使以為這色相不好看,這聲音不好聽,不合自己內心的情境,就起苦受,有瞋恚。取著境界的淨不淨相,生起可意不可意的情緒;著了相,就生起顛倒煩惱了。經中說到遠離煩惱,特別著重『守護六根』,就是在見色聞聲的境界上,不取不著,不為可意與不可意的情境所牽而起煩惱。這不著,是佛法解脫的根本論題。取相分別他的如何,是因;引起貪恚癡的煩惱,是果。取相分別與顛倒煩惱,有因果的關係。為什麼要憶想分別呢?經中說是不正思惟。不能正確的如其法相而了知思考,所以就執著境相;由執著境相,就起憶想分別;由憶想分別,就起貪等的顛倒煩惱了。反過來,煩惱是由顛倒來,顛倒是由妄想分別有,妄想分別是從不正思惟生。滅除煩惱,即與他相反,從如實正觀下手,也可以不言而知了。
著相顛倒,是虛妄的,要以不顛倒的真實擊破他。所以說常、樂、我、淨是所對治的四倒,無常、苦、無我、不淨是能對治的四正,這本是對虛妄說真實的方便門。有所得者,不見佛意,以為實有顛倒可斷,實有四正可修,所以本品要評判他。無常計常,苦計為樂,無我計我,不淨計淨的四倒,聲聞學者有兩派的見解不同:一、說一切有部說:常、我兩顛倒,是徹底無有的,純粹是有情的計執。淨、樂兩顛倒,倒不是完全執苦為樂,計不淨為淨;客觀的境相,確有苦、樂,與淨、不淨相的。不過緣少分的淨與樂,行相顛倒,以為一切都是清淨,一切都是快樂,抹殺了客觀的苦與不淨的事實,這才成為顛倒。二、經部說:常、樂、我、淨的四倒,不是客觀境相實有的,全是主觀內心的錯誤執著。雖有兩說不同,但主觀的憶想分別,都認為真實有,這是沒有差別的。
聲聞學者說:常、樂、我、淨是四倒,無常、苦、無我、不淨是四正。一分的大乘者說:這都是顛倒,所以說有八倒。因為,法身、涅槃是常住的、妙樂的、自在的、清淨的,假使執著法身、涅槃也是無常、苦、無我、不淨的,同樣的墮於顛倒。所以,在生死邊,要破常、樂、我、淨的四倒;在涅槃邊,要破無常、苦、無我、不淨的四倒。這樣,在生死邊,無常、苦、無我、不淨是四正;在法身邊,常、樂、我、淨是正了。性空者所依《般若經》等,認為常無常等,都是緣起假名的。如果執有真實的自性,不論說常、說無常,說苦、說樂,說我、說無我,說淨、說不淨,都是顛倒。所以,即緣起而觀性空時,常無常不可得,……我無我不可得。
煩惱,在〈觀染染者品〉中,曾經破斥過。但那是說煩惱與染者的無自性,起煩惱不成,觀集諦的煩惱不可得。本品從苦集滅的立場,說憶想分別生起煩惱的苦集,是怎樣的生起;見滅諦而滅除煩惱,是怎樣的除滅。煩惱是緣起如幻的,不理解這點,不但不能生起,實也不可滅無,苦集滅就不成立了。
戊二 觀所滅的倒惑
己一 遮破顛倒之生
庚一 觀煩惱不生
辛一 敘執
六根取於六境的時候,不能正確的體認境界的真相,內心就生起種種的憶念妄想,分別他這樣那樣,這就是遍計執性。因為妄想分別,所以就「從憶想分別」中,「生」起「貪恚癡」的三毒煩惱——清淨境起貪,不淨境起恚,淨不淨的中庸境起癡。可見「淨不淨顛倒」,「皆從」此「眾緣生」。清辨論師說:以憶想分別,分別淨不淨;由淨不淨倒的種種所緣,就生起貪恚癡來。但外人所說,在確認有此因有此果,成立貪恚癡的煩惱實有性,以為不能像性空者所說一切是性空的假名。
辛二 破執
壬一 無性門
外人以種種緣境的顛倒為因,成立三毒;論主即從他所承認的緣,破除他的自性有。既由淨不淨的眾緣有煩惱生,那應該知道緣生是無自性的。既是「因淨不淨」的「顛倒」眾緣,而「生」貪恚癡「三毒」,這「三毒」就是「無」自「性」可說。無自性即無實體,「煩惱」是「無實」的,決不如外人所執的緣生自相有。
壬二 無主門
癸一 無自我即無所屬
煩惱是能依,有能依必有所依,所依是染者。有所依的染者,能依的煩惱才有所屬;沒有所依的染者,煩惱就無所繫屬了。犢子系他們,是主張有我的,現在觀察這自我的可得不可得。依青目《論釋》本:你所說的「我」及煩惱「法」,是「有」呢?還是「無」呢?說有不可,說無也不可。說有我、有煩惱,這煩惱是「不」得「成」的;說無我、無煩惱,更是不用說了。我究竟有沒有呢?種種尋求,我是不可得的。「無」有實在的自「我」,雖說「諸煩惱」是「有」是「無」,自然也是「不」得「成」的了。如以為無我而煩惱可以成立的,試問「誰有」這「煩惱」呢?無人有此煩惱,可見他是「不成」的。假使說「離」了人有煩惱的獨立存在,那「煩惱」就「無」所繫「屬」了。無所屬的煩惱,即不屬於有情的;這如何可以呢?然依清辨論師所釋頌本,『我法有與無』的『法』字,『有無亦不成』的『無』字,都是沒有的;意義更為明白。意思是:我有呢?無呢?有我無我都不成。無我有煩惱,就無所繫屬。
癸二 無垢心即無所屬
一分學者,不承認有真實我,但煩惱還有所屬,即屬於心。煩惱是心所,心是心王,心所繫屬於心王,與心王相應,這是說一切有部等所說的。依有部說:我雖是的確不可得的,但煩惱不能說無所屬;有所屬,即可以成立煩惱是實有的。論主批判他說:「如身見」執有我,無論說離蘊有我,即蘊有我,五蘊中有我,我中有五蘊,五蘊屬於我——如此「五種」觀察,都是「求之不可得」的。五蘊的繫屬於我,等於說「煩惱」繫屬「於」有漏的「垢心」。煩惱中求垢心,也可以「五」種去尋「求」他,這同樣是「不」可「得」的。如以為有漏心識與貪等共生,貪等三毒是煩惱,識是煩惱所染污了的垢心,試問:一、垢心即煩惱嗎?即煩惱,垢心應就是心所,應是種種而非一心的;垢心也更應有所屬了。二、離煩惱有垢心嗎?離煩惱而有垢心的別體,是無可證明的;如離煩惱,即沒有染污相;無染污相,就不成其為垢心了。三、煩惱在垢心中?四、垢心在煩惱中?這還是別體的,仍有垢心無染污相的過失。五、煩惱繫於垢心?這還是有煩惱的獨立性,應離煩惱而有垢心可得,但這是不可得的。在這五種求中,求垢心更不可得;沒有垢心,煩惱還是無所屬,怎麼可說煩惱繫屬於心呢?
上來三頌,也可說:上二破有漏的心所,下一破有漏的心王。又垢心即煩惱,是心通三性的經部師之王所一體論。垢心離煩惱,是心性本淨的大眾、分別論者之王所別體論。下三句,都是王所別體而相在相應的,與說一切有部心性無記說同。本頌雖簡,已遍破此等異說。
壬三 無因門
外人說淨不淨顛倒,能生起三毒;顛倒是因,三毒是果。假定真有淨不淨顛倒的實性,還可說由他生三毒,但事實上,「淨不淨顛倒」,也「是」「無」有實「自性」的。沒有實自性,現起有自性,所以名為顛倒。顛倒既沒有自性,怎麼可以「因」這無自性的淨不淨的「二」種顛倒,「而生」起真實的「諸煩惱」來呢?從非實有生實有,這是有大過失的!淨不淨顛倒,即是遍計所執性的,唯識學者以為是增益的、無實的。但從遍計所執性的熏習為因,卻能生自相有的依他起,豈不也同樣的值得考慮嗎?
辛三 轉救
外人為了避免無因的過失,所以轉救道:不能說顛倒因是無自性的,就不能生煩惱果,煩惱是可以有的。要曉得清淨與不清淨,不是由顛倒心而妄執有的,是外在境界所確有的。境界,是「色聲香味觸及法」的「六」塵。境界是實有的,經過了六根感覺機構的取相,依根取境而生識。境界上所有的淨不淨相,也確實生起心識的淨不淨相的認識,不過行相顛倒,生起執著,於是發生貪恚癡的染污作用。所以,色等「六種」境界,「是三毒」的「根本」。境界是確有的,境相的淨不淨也是確有的,所以不能說沒有煩惱顛倒的實性。這著重境相的實有,是說一切有部等所主張的。有部以為淨不淨以及境界相,不能說是主觀的意境,有他的客觀性。這裡面也含有相對的真理,不但六塵境界可以有緣起的因果特性,不全是主觀的產物,就是淨不淨,也有他相對的客觀性。否則,審美的標準,就不能成立了。如所見的顏色,如可人意的,是清淨的、美的,他必然有色素的和諧性。見黑暗而抑鬱,見光明而欣喜,這雖不離根識,而也有他的相對的淨美的。又如所聽的音樂,凡是美的淨的,必合於樂律。不過緣起是無自性而有矛盾的,所以在不同的心境中,注意於緣起法的某一點,即可以隨感見而不同。如整齊是美的,但又是呆板的;不整齊是雜亂的,但不整齊的調和,也是可意的。淨相可以是緣起相待的,決不能說純是主觀的。經部師及一般唯心論者,不知此義,看作純主觀的,未免抹殺緣起的客觀性。不過,有部學者,忽略了緣起相對性,以為是自性有、真實有的,所以論主要破斥他,顯出他的錯誤。
辛四 破救
壬一 正破
癸一 境空門
外人以六塵的境相、淨不淨相,是真實自性有的,可以為生起三毒的根本。論主直以境空如幻的正義,遮破他。「色、聲、香、味、觸及法」——「六種」體性,都是「空」無自性的,「如」陽「焰」,如「夢」境,「如乾闥婆城」,一切是空無所有的。六種境界,已是空無所有的,在這「六種」境界「中」,還「有」什麼「淨不淨」相呢?當知這淨不淨相,也是「如幻化人」、「如鏡中像」的啊!一切是如幻如化,怎麼可說有實自性的六境、實自性的淨不淨相?又怎麼可說有實自性的淨不淨相,生起貪恚癡的三毒煩惱?色聲等如幻、如化,《阿含經》中是常說到。論主依佛說,顯示境相的不實,然性空者的境相不實,決不如唯心者把他歸結到唯心。境相不實,只是緣起無自性;而此境相的形形色色,一切都承認他,不是從屬於心,不是心所變現的。唯心者的心,即是煩惱垢心等,他不是境相的決定者,反而是不離境相而存在的哩!
癸二 相待門
淨不淨相是緣起有的,是互相觀待有的。離了淨相,就沒有不淨相;離了不淨相,就無有淨相。如演戲,有奸臣才有忠臣,有忠臣才有奸臣。離了奸臣,忠臣就顯不出;離了忠臣,奸臣也無所表示了。怎麼能成立淨不淨相的真實自性有呢?真實自有,即失去因緣義;不待他,即不能成立。所以,「不因」「淨相」,那就「無有不淨」相。如承認「因淨」相才「有不淨」相,不離了淨相的緣,不淨相即沒有真實自性。所以說:「是故無不淨。」反之,「不因於不淨」相,淨相即沒有所待的,淨相就不成。所以說:「則亦無有淨。」假使承認「因不淨」相才「有淨」相,那麼,離了不淨相,淨相就不可得了。所以說:「是故無有淨。」這樣,不待,不能成立;待,又沒有自性。淨不淨相的所以空,本論不是從認識論去說明,而是從緣起因果去開示的。因淨不淨相的實性是空,所以認識的時候,才有隨見不同的事實。
壬二 結成
本頌,結歸到煩惱的不實非有。有淨可以說有貪;有不淨可以說有恚;有淨不淨的中容性,可以說有癡。既如上所說,「無有」清「淨」,那裡會「有貪」愛的生起?「無有不淨」,又那裡會「有」瞋「恚」的生起?無有淨不淨,癡煩惱的無由生起,是不言可知了。所以,煩惱都是無自性的,並沒有他的實體。
庚二 觀顛倒不成
辛一 空寂門
三毒,以緣境的顛倒而起;所以進一步正觀顛倒的實無自性,顯出煩惱的不實。有所得的聲聞學者,以常、樂、我、淨為錯誤顛倒,以無常、苦、無我、不淨為正確的不顛倒。其實,顛倒與非顛倒的自性不成。什麼是顛倒?如這法是這樣,而違反他的本相看作那樣,這就是顛倒。什麼是非顛倒?如這法是這樣,就把他當作這樣看,這是非顛倒。但是,違不違反諸法的本相,要有倒與不倒的本相才可說。如果本相本不可得,這還說什麼違反不違反?就以四倒四非倒說吧:假使有諸行「無常」、諸法無我、諸受是苦、諸身不淨的實自性,違反他的本相,而執「著」諸行是「常」住,諸法是有我,諸受是快樂,諸身是清淨,確實有此顛倒的自性,「是」即可以說「名」為「顛倒」。但以正理觀察,尋求他的自性,在諸法畢竟「空中,無有常」、樂、我、淨的四法實性的,這那裡還「有常」、樂、我、淨的四「倒」呢?同樣的,假使「於」真實自性的「無常中」,執「著」他確實是「無常」,苦中執著他是苦,無我中執著他是無我,不淨中執著他是不淨,這可以說如對象的本相而知,可以說是「非」顛「倒」。但以正理觀察,在諸法畢竟「空中」,是「無」有「無常」、苦、無我、不淨的實性,這那裡「有」無常、苦、無我、不淨的「非顛倒」呢?所以,倒與非倒,是緣起的假名;在諸法性空中,平等平等,同樣地不可得,沒有倒與非倒的差別。所以《般若經》等,正觀法相的時候,總是說常與無常不可得等。此二頌,破常倒,指空中沒有常住自性;破非顛倒,指空中沒有無常自性。這也是以緣起無性門觀察,不在認識論上說。
倒與非倒的產生,主要的是由執不執著。說到執著,計有四種:一、「可著」,是所著的境界;二、「著者」,是能著的人;三、「著」,是在起執著時的著相;四、「所用著法」,是執著時所用的工具。所用的工具,可說是吸取外境的六根;著相,是根境交涉時的那種染著性;能著者,是起執的我;所著的境,就是六塵。外人以為有此四事,即有取著;有取著,當然就有顛倒。然而,在深入諸法性空中,這四事都「是」「寂滅」離戲論「相」的;沒有此四事的實性,那裡真「有」取「著」的實性可得!這樣,「無有」實自性的「著法」可得,就不可以說「邪」執「是」錯誤的「顛倒」,「正」觀是非錯誤的「不顛倒」。試問畢竟空寂無自性中,「誰有」這倒非倒的「事」情呢?
辛二 已未門
空寂門,是直約空寂不二門說的。以下,約依緣起以觀無自性說。第一頌中,初二句,依法作已未門破;後二句,依人作已未門破。如說有顛倒生,是這法有了顛倒而後生起顛倒,是本無顛倒而後有顛倒?假定這法先已「有」了顛「倒」,有了顛倒,就「不」應當再「生」顛「倒」。假定這法原來「無」有顛「倒」,無有顛倒,也「不」可以說能「生」顛「倒」。無倒生倒,這犯從無生有的過失。有倒生倒,這犯生而復生的過失。所以,有無都不可說能生顛倒。外人想:不錯!法上有沒有顛倒,都不可以說有生,但有能起顛倒者,所以能生顛倒。這還是不可以!如說人生顛倒,是這人先有顛倒,是顛倒者,而後生顛倒?還是他本無顛倒而後有顛倒生?已成顛倒的顛「倒者」能生,是不對的;既成了倒者,就有了顛倒,「不」能再說他「生」顛「倒」!如這人本不是顛倒的,既非顛倒者,又怎麼可以生起顛倒呢?所以,「不倒」者「亦不」生顛「倒」。
第二頌,約倒時破。外人以為有倒無倒都不能生,在正當顛倒的時候,是可以說有顛倒的。這仍不行!倒時是觀待已倒未倒建立的,離了已倒未倒,倒時根本不可得。倒時尚且不可得,又那裡能生起顛倒?所以說:「若於顛倒時,亦不生顛倒。」如一定要固執倒時有顛倒生,那「可」以「自」己審細「觀察」一下,看看是有那個在顛倒的時候,能夠「生於顛倒」?如觀察不到,那就不可以妄說倒時有顛倒生。
第三頌,依青目的解釋:外人以為「顛倒不生」,就是顛倒的真實,於真實中生起執著。所以論主進一步破斥說:怎麼可以說不生是顛倒的真實?不特不可執不生是顛倒的真相,就是非顛倒的無漏法,也不可名為不生相呢!這樣解釋,可說上二頌破顛倒的生,此破顛倒的不生;但文義不大連貫。依清辨說,從上面的三時無倒看,可以知道「諸顛倒」是「不生」的了。顛倒不生,那裡還「有」什麼邪是顛倒,正非顛倒的意「義」呢?「無有顛倒」的法,又從那裡「有顛倒者」的人呢?清辨的解說,比青目釋更好。
辛三 有無門
執有常樂我淨顛倒實性,那可再以實有實無門觀察。假定「我常樂淨」四者,「是實有」自性的。常,我說他「是常」,這恰如他的本相;樂我淨,說他是「樂」、是「我」、是「淨」,這也各各恰如他的本相,這怎麼可說是顛倒呢?所以說:「則非是顛倒。」不是顛倒,就是正見,一切眾生有這正見,也就應該得解脫!可是事實並不是這樣。假定聞論主所破,以為「我常樂淨」四者,是「實無有」的。實無所有,那麼,無我、「無常、苦、不淨」的四正,也就不應當有了。為什麼呢?有常樂我淨的四倒,離四倒才可說有無常、苦、無我、不淨的四非倒;四倒既實無,四非倒的正觀,自然也就沒有了。同時,顛倒,即不能正見,不能恰如不顛倒的本相而起;反之,才有四非倒。如沒有顛倒,也沒有正見法相的非倒了。所以說:「是則亦應無。」
己二 結成煩惱之滅
庚一 正顯
論主說:顛倒不可得,不顛倒不可得。如不了解性空宗的大意,以為顛倒、不顛倒一切都沒有,這真是撥無邪正的大邪見了!不知煩惱起於顛倒,顛倒原於自性見。有了自性見,這才取著諸法,有想倒、心倒、見倒的種種顛倒生。不知是戲論的顛倒,取著實相,所以煩惱現起,生死輪迴了。如能如上面所說,正見顛倒的實相不可得,諸「顛倒」即「滅」,顛倒滅就不起煩惱。煩惱雖多,根本而主要的是「無明」,所以顛倒滅,無明「亦滅」。「無明滅故」,三業「諸行」也滅。諸行滅則識滅,識滅則名色滅,生老病死「等亦滅」了。本頌正明苦集滅道的正義。苦集是煩惱;苦集的所以可滅,在於實無自性。所以直從煩惱的無自性觀察,即能煩惱不生,而得苦集的寂滅。
修學佛法,主要的是斷煩惱,解脫生死,如本論所說的無明滅。但大乘佛法中,也說不斷煩惱。這因沒有煩惱的實相可破,只要體解煩惱本性空寂,本來寂靜,自性涅槃,這就可以離煩惱得解脫了!如晚間誤認繩子為蛇,生起極大的恐怖,感到無限的苦痛。要消釋他的痛苦恐怖,只需指明這是繩,理解了這裡根本沒有蛇,那他一切恐怖與痛苦,立刻就消失無有了。所以理解無煩惱可斷,這才是真正的斷煩惱;無生死可了,這才是真正的了生死。從勝義中說無煩惱可滅;世俗諦中,大有煩惱可斷。但這樣的斷煩惱,與不斷是相成而不是矛盾的。因為不斷,所以可斷;也因可斷,才知他實無自性可斷呢!這在下面二頌中,明白的指示出來。
庚二 遮顯
假使不解性空而不無假名,執著煩惱可斷,以為「煩惱」的體「性」是「實」有的,是「有所屬」的——屬於自我,或屬於垢心。那就根本不可斷,所以說:「云何當可斷。」假使說可斷,試問:「誰能斷」這煩惱的實有「性」?若有力能斷此實有性,那他就是實相的破壞者,也不成三乘聖人了。假定說「煩惱」是「虛妄」,「無」有他的實「性」,也「無」有他的所「屬」。這空無一切的煩惱,怎麼可斷呢?所以說:「云何當可斷。」假使可以斷,試問:又是「誰能斷」這「無性」的煩惱呢?如第二頭是無的,誰能斬割他呢?所以要有煩惱可斷,這煩惱必是無自性的;無自性的煩惱,在緣起假名中,又是必有的。可以從緣生起,有他的作用,也是屬於假名的眾生所有;這才眾生以中道正觀,觀破煩惱,煩惱離繫,寂然不生,這才叫斷煩惱呢!
觀四諦品第二十四
如來是能證者,四倒是所斷的惑,斷了煩惱,就能體悟真理、證入涅槃了。所見的真理,是四諦。雖學者間,有見四諦得道,與見滅諦得道的諍論,然在性空者,這決非對立的。洞見本性寂滅的滅諦,與正見緣起宛然的四諦,也是相成而不相奪的。四諦是佛法的教綱,世出世間的因果起滅,都建立在此。苦諦是世間的果,集諦是世間苦果的因;滅是出世間解脫的果,道是證得出世寂滅的因。所以經說:『有因有緣集世間,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滅世間,有因有緣世間滅。』說到苦,以五蘊身或名色和合為苦,有三苦、八苦等。集就是愛:愛、後有愛、喜貪俱行愛、彼彼喜樂愛。其中,後有愛尤為主要。到了學派中,說集含有業;有以愛為主,有以業為主,有雙取愛與業的。滅是涅槃,也就是三無為中的擇滅無為。道是八正道;後來,化地部學者說五法為道,瑜伽學者說止觀為道。這四者,何以名四聖諦?諦是正確不顛倒,是真、是實的意思。就事實說,五蘊身有三苦、八苦的逼迫,集有煩動惱亂身心的作用,這是世間苦集二諦的事;滅是苦痛的解脫,道是修行上進的行為。凡夫不能了解四諦的事,聖者以他真實的智慧,能正確的知道:苦的的確確是苦,集實為感受生死的根本原因,滅真實是生死永滅不再輪迴,道是確實能得解脫,所以叫做諦。然而,聖者不僅知種種事相,而是在事相上正見必然的理性。所以說:無常、苦、空、無我是苦諦的理,集、因、緣、生是集諦的理,滅、盡、妙、離是滅諦的理,道、如、行、出是道諦的理。這只是一分學者作如此分配,其實並不一定,如無常可通三諦,無我可通四諦。尅實的說,一面從事相上而知他的確實是苦是集等;一面依現實有漏的法,深見無常、苦、無我、涅槃空寂。從四諦別別的理性,悟入一切歸於空寂的滅,契入一切空寂,即是見諦得道了。聖者悟證四諦的理確然如此,非不如此,是真是實的,所以叫四聖諦。
一般聲聞乘學者,在四諦的事相上,執著各各有實自性,又對四諦的理性,看作各別不融;不能體悟四諦平等空性,通達四諦的不二實相。佛法的真義,於緣起性空中,四諦的自性不可得;會歸四諦的最高理性,即無我空寂,也即是自性寂靜的滅諦。《心經》說:『無苦集滅道』,也就是此意。一分大乘學者,離小說大,所以說有有作四諦、無作四諦,有量四諦、無量四諦,生滅四諦、無生四諦。天台家因此而判為四教四諦,古人實不過大小二種四諦而已。以性空者說:佛說四諦,終歸空寂。所以,這是佛法中無礙的二門。真見四諦者,必能深入一切空的一諦;真見一諦者,也決不以四諦為不了。三法印與一實相印無礙,四諦與一諦也平等不二。不過佛為巧化當時的根性,多用次第,多說四諦。實則能真的悟入四諦,也就必然深入一實相了。
本品在《中論》中,是最重要的一品。佛弟子常引用的《中論》名句,都在本品。其他的諸品,是隨著隨破,每難見論主真意。唯有本品,明顯的指出破除實有自性的妄執,顯示諸法性空的真實,成立如幻緣起的諸法。所以,龍樹說一切法空,意在成立,深刻的顯示一切法,不是破壞一切法。空是一切諸法的真實,所以論理的解說,生死的解脫,以及一切,都必須透此一門,才能圓滿正確。從本品中,更明白龍樹的法法空寂,與四諦決非對立,也決非有大小的不同。在性空中,正見四諦,是論主的真意,也是釋尊的教義所在了。然而,空義到底是甚深的,不能善見性空大意,以為空是什麼都沒有,那就不但不能在性空中得到法益,反而有極大的危險,落於一切如龜毛、兔角都無所有的惡見,墮入懷疑論、詭辯論的深坑。要避免惡空的過失,唯有善解空性,本品即特別的重視此義。
戊三 觀所知的諦理
己一 外人難空以立有
庚一 過論主無四諦三寶
外人難說:如中觀論師所說,「一切」都是「空」的,一切都是「無生」「無滅」的,那不是「無有四聖諦之法」了嗎?苦、集二諦,是生滅因果法;有生滅的苦集,才可以修道諦對治;淨治了苦集,就『生滅滅已,寂滅為樂』,證到滅諦的涅槃。所以,滅也是依因果生滅而建立的。如生滅的苦集二諦都無,滅諦不可得,道也就無從修了,這等於否定了佛法。
外人說的一切法空,無生無滅,與論主說的一切法空,無生無滅,意義是完全不同的。論主說一切皆空,無生無滅,是以聞思修慧及無漏觀智,觀察諸法的真實自性不可得,生滅的自性不可得;從自性不可得中,悟入一切法空,這是勝義諦的觀察。在世俗諦中,雖沒有自性,沒有自性生滅,而假名的緣起生滅,是宛然而有的。實有論者心目中的空,是一切無所有,生不可得,滅也沒有。這是對於空義的認識不夠,所以作如此詰難。
外人以為:有四聖諦,才可說有四諦的事行。如真的「無」有「四諦」,那就佛弟子的「見苦」、「斷集」、「證滅」、「修道」的「事」情,也就都「無」所有了。佛經說四諦,略有二義:一、修行者無漏真智現前,在見道的時候,如實能覺見四諦的真相。四諦都名為見——見苦、見集、見滅、見道,各各生眼智明覺,本所不知,本所不見的,而今已知了見了。此四諦,約事理的真實相說,約如實的覺悟說。二、即見苦、斷集、證滅、修道,唯說苦諦為見,這是約修行的過程說的。苦之所以為苦,必須正確的了解,才能起出世的正法欲,傾向於離苦的佛法,這叫見苦。見了苦,進一步探求苦的原因,知道苦是由集招感來的;要想沒有苦,必須解決集,所以集要斷。滅是寂滅空性,是出世的涅槃果,是佛子所證到的解脫,所以說證滅。滅不是無因而證得的,要修出世的解脫道,才能證得,所以說修道。見苦、斷集、證滅、修道,是出世間的事行。如沒有四諦事理,見無所見,斷無所斷,證無所證,修也無所修了!
沒有四諦的行事,四果也就不可得,所以說:「以是事無故,則無有四果。」四果是四沙門果,是以智證如,含得無漏有為無為的功德,這是由見苦、斷集、證滅、修道而得的。沒有這修行四諦的事情,那裡會成就沙門果的功德?因為「無有四果」,四得四向的人,也就沒有了。所以說:「得向者亦無。」四得,是得初果、得二果、得三果、得四果。四向,是初果向、二果向、三果向、四果向。次第是這樣的:起初修行,到加行位以上,就稱初果向。正見諦理而斷惑,僅剩七番生死,名為得初果。後又修行前進,開始向二果;能進薄欲界修所斷煩惱,唯剩一番生死,名為得二果。再重行前進,走向三果;等到斷盡欲界煩惱,不再還來欲界受生死,名為得三果。又更前進,直向四果;斷盡一切煩惱,此身滅已,不再受生,即名得四果。這是約佛弟子修行的境界淺深,而分此階位。
四得四向中,初果向是賢人,其餘的三向四得是聖者,合名八賢聖。有四得、四向,可以說有八賢聖;四得、四向不可得,八賢聖也就無所有。如「無」有「八賢聖」,那也就「無有僧寶」了。不特沒有僧寶,因為「無」有「四諦」的關係,也就「無有法寶」了。僧是僧伽的簡稱,意義是和合眾,指信佛修行的大眾。寶是難得貴重的意思,以讚歎佛教僧眾的功德。真實的僧寶,是要證悟諦理的,見苦、斷集、證滅、修道,如七聖,才可說是真實的僧寶;這是不分在家、出家的。凡是『理和同證』的,都名為僧。一般的出家佛弟子,『事和同行』,就是沒有得道,也叫僧寶,但這不過是世俗而已。法寶是四諦的實理。法,有普遍、必然、本來如此的意義,即真理。四諦合於此義,所以說是法寶,而法寶最究竟的,即是寂滅的實相。所以法寶有深刻的內容,不是口頭的幾句話,書本上的幾個字。以經卷或講說為法,那因他能表詮此普遍真實的諦理,所以也假名的稱為法寶。自覺覺他的佛寶,是由覺法而成的,不是離了現覺正法,能成等正覺的。同時,佛也是人,在事在理,都與聖者一味,也是在僧中的。所以,如法與僧不成,佛也根本不可得。所以說:「無」有「法」寶、「僧寶」,也就「無有佛寶」。這樣,「說」一切法皆「空」的性空論「者」,不是「破」壞「三寶」了嗎?佛說罪惡最大的,無過於破壞三寶、撥無四諦,這是最惡劣的邪見。這樣,性空者說一切皆空,是大邪見者,是斷滅見者!外人以最大的罪名,加於性空者的身上。
庚二 過論主無因果罪福
實有論者的意見,性空者不但是破壞了出世法的三寶與四諦,一切法空的「空法」,也破「壞」了世間的「因果」。因果是前滅後生的,如是空無生無滅的,還有什麼因果可說?有因果才有罪福業報;沒有因果,罪福也就無有,所以「亦壞於罪福」。罪福是善惡業報,世道治亂,就看善惡的消長如何。如人人有罪福的觀念,世間就可成為道德的世界。印度有外道說:如在恒河南岸,殺死無數人,沒有罪;在恒河北岸,行廣大布施,也沒有福;這是否認罪福的代表者。性空者破壞罪福,豈不與他們採取一致的態度!因果罪福都毀壞了,自然也就「毀壞一切世俗法」。
外人所以這樣的責難論主,因為他以為空是一切都沒有。所以,凡認空是空無的,認為不能建立一切的,即一定要批評性空,說性空者墮於惡見。就是大乘中的不空論者,還不也是說空是不了義嗎?所以,不但有所得的小乘學者,不能正確的解了性空,要破壞空法;有所得的大乘學者,不知即性空中能建立一切法,也就要以空為不了義、不究竟的。無論他們怎樣的反對一切法性空,從他們破空的動機去研究,可以知道他們是怖畏真空,怕空中不能建立一切,破壞世出世間的因果緣起。他們要建立一切,所以就不得不反對空性,而主張自相有、自性有、真實有、微妙有。他們也許自以為比空高一級,實際是不夠了解真空的。能了解空,決不說空是不了義的。還有,同情性空,又說真空不空,這是思想上的混亂!是性空者,又說空為不了義,真實是不空,這是自己否定自己!中觀的性空者,如能確切的握住性空心要,一定會肯定的承認空是究竟了義的,認為空中能建立如幻因果緣起的,決不從空中掉出一個不空的尾巴來!
己二 論主反責以顯空
庚一 顯示空義
辛一 直責
外人破斥論主,是因他不解空義,這是眾生的通病,是可以原諒的。所以,論主先從正面顯示空義,反顯執有的過失。知道了空的真義,理解空不礙有(不是不礙不空),也就不會破斥空了。論主說:你以為主張一切皆空,是毀壞四諦、三寶,及因果、罪福的一切世俗法嗎?這是你自己的錯誤。你所以產生這嚴重的錯誤,第一、是「不能知」道「空」;第二、是不能知道「空」的「因緣」;第三、是不能「知於空義」。所以就驚惶起來,「自」己「生」起憂愁苦「惱」了;本沒有過失,卻要找出過失!性空者如虛空明淨,你如何毀得分毫!仰面唾天,不過是自討沒趣。這苦惱,是自己招得來的。外人不了解的三個意義,今略為解釋。一、什麼是空?空是空相(性),離一切錯亂、執著、戲論,而現覺諸法本來寂滅性。心有一毫戲論,即不能現覺。眾生有一切錯誤執著根本的自性見,這也難怪不能了解空相而生起戲論了。二、為什麼要說空?佛為眾生說空法,是有因緣的,不是無因而隨便說的。《大智度論》說:『如來住二諦中,為眾生說法;為著有眾生故說空,為著空眾生故說有。』眾生迷空執有,流轉生死。要令眾生離邪因、無因、斷、常、一、異等一切見,體現諸法的空寂,得大解脫,佛才宣說空義。實有、妙有的不空,是生死的根本,是錯誤的源泉。不特解脫生死,要從空而入(三解脫門);就是成立世出世間的一切法,也非解空不可。不空,只是自以為是的矛盾不通。為了這樣的必要因緣,所以佛才開示空相應行。三、空是什麼意義?性空者說:空是空無自性,自性不可得,所以名空,不是否認無自性的緣起。世間假名(無自性的因果施設,名為假名,並非隨意胡說)的一切法,是不礙空的幻有。性空者的空,是緣起宛然有的。這與實有論者心目中的空——什麼都沒有,大大不同。如理解空、空因緣、空義三者,何致自生熱惱呢?
辛二 別顯
壬一 顯佛法甚深鈍根不及
癸一 示佛法宗要
這三頌中,前二頌正示佛法的宗要;第三頌,說明他的重要性,又含有外人起疑而為他釋疑的意思。
「諸佛」說法,是有事理依據的,這就是「依二諦」。依二諦「為眾生說法」:第「一,以世俗諦」;第「二」,以「第一義諦」。二諦是佛法的大綱,外人不信解空,也就是沒有能夠理解如來大法的綱宗。《十二門論》說:『汝今聞說世諦,謂是第一義諦。』《阿含經》中有《勝義空經》,顯然以空為勝義諦;又說因緣假名,所以知因果假名是世俗法。外人不見佛法大宗,把色、聲、香、味、觸等因果假名,看作諸法的勝義,以為是自性有、真實有的。這才聽說勝義一切皆空,以為撥無一切,破壞三寶、四諦。這是把一切世俗有,看作勝義有了。他們不知何以說有,也不知何以說空;不懂二諦,結果自然要反對空了。論主要糾正他,所以提出二諦的教綱來。
諦是正確真實的意思。真實有二:一、世俗的:世是時間遷流,俗是蒙蔽隱覆。如幻緣起的一切因果法,在遷流的時間中,沒有自性而現出自性相,欺誑凡人,使人不能見到他的真實相,所以名為世俗。二、第一義的:第一是特勝的智慧,義是境界;就是特勝的無漏無分別智所覺證的境界,名第一義,或譯勝義。世俗是庸常的,一般的常識心境;勝義是特殊的,聖者的超常經驗。或者可以這樣說:第一義即實相,實相中超越能所,智如境如,寂然不可得。第一的諦理,名第一義諦。佛在世間說法,不能直說世人不知道的法,要以世間所曉了的,顯說世間所不知的。所以說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等等。不過,一般人所認識的,常有一種錯誤的成分,所以必要在此世俗的一切上,以特殊的觀智,去透視世俗的顛倒所在,才能體驗第一義。所以,佛說法有此二諦:一是世俗的事相,一是特殊的諦理。依世俗而顯勝義,不能單說勝義。
諦是正確與真實。然二諦是一真實?還是二真實?假使唯一真實,為什麼要說二諦?假使二真實,這就根本不通。諸法究竟的真實,不能是二的,真實應該是不二的。要知世俗是虛妄的,本來不足以稱為諦的。世俗的所以名諦,是因一切虛妄如幻的法,由過去無明行業熏習所現起的;現在又由無明妄執,在亂現的如幻虛妄法上,錯誤的把他認作是真實。他雖實無自性,然在凡夫共許的心境上,成為確實的。就世俗說世俗,所以叫世俗諦。如以這世俗為究竟真實,那就為無始的妄執所蒙昧,永不能見真理。如橘子的紅色,是橘子的色相,經過眼根的攝取,由主觀的心識分別,而外面更受陽光等種種條件的和合,才現起的。如在另一環境,沒有這同樣條件的和合,橘子也就看來不是這樣紅的,或紅的淺深不同。然他在某一情境下,確是紅色的,好像的確是自體如此的。如不理解他是關係的存在,而以為他確實是紅的,一定是紅的,那就不能理解他的真相。他的形成如此,由根、境、識等的關係而現前。因為無明所覆,所以覺得他確實如此,不知紅色是依緣存在而本無實性的。經中說:『諸法無所有,如是有,如是無所有,是事不知,名為無明。』無所有,是諸法的畢竟空性。如是有,是畢竟空性中的緣起幻有。緣起幻有,是無所有而畢竟性空的,所以又說如是無所有。但愚夫為無明蒙蔽,不能了知,在此無明(自性見)的心境上,非實似實,成為世俗諦。聖人破除了無知的無明,通達此如是有的緣起是無所有的性空。此性空才是一切法的本性,所以名為勝義。世俗幻相,雖可以名為世俗諦,但也有世俗而非諦的。如上帝、梵、我、梵天,這不特真實中沒有,就是世俗中也是沒有的。又如擠眼見到外物的躍動,坐汽車見樹木的奔馳,乘輪船見兩岸的推移,不是世俗所共同的,所以就世俗說也不能說是真實的,不可以名為世俗諦。世人對於一切因果緣起如幻法,不知他是虛妄,總以為他是真實。就是科、哲學者,雖能知道部分的虛妄法,但在最後,總要有點真實(物質、精神、理性、神)做墊腳物,否則就不能成立世間的一切。這是眾生共同的自性見。佛陀說法,成立緣起,就在此緣起中破除自性見;破除自性見,才能真見緣起的真相,解脫一切。因眾生的根性不同,佛說法的方便也不同:為根性未熟的眾生(下士),說布施、持戒、禪定、生天法,使他得世間的勝利;這是但說世俗諦的法。為利根而能解脫的(中士),說四諦緣起法,使他見苦、斷集、證滅、修道。這是根性稍鈍的,但能漸漸而入。如有大利根人(上士),直解緣起法的畢竟空性,直從空、無相、無作的三解脫門,入畢竟空,證得涅槃。所以世俗中說有我,勝義中就說無我;世俗中說一切名相分別,勝義中就說離一切名相分別。其實,這是相順而不是相違的。色、聲、香、味、觸,眼、耳、鼻、舌、身,以及戒、定、慧等聖道,從他所現的如幻行相說,都是世俗的;若以無明執見而執為究竟真實,就是大錯誤。這些世俗幻相,如觀無自性空,而證本性空寂,才是究竟真實。若以空為但遮世間妄執,此外別有真實不空的,這也同樣的是大錯誤。所以,不知佛教綱宗的二諦,那就講空不像空,說有不成有。
二諦又有兩種:一、佛說這樣是世俗諦,那樣是第一義諦,這是以能詮能示的名言、意言,而以詮顯為大用的,名教二諦。二、佛說二諦,不是隨便說的,是依凡聖心境,名言境及勝義理而說的;這佛所依的,是依二諦。古代三論學者,特分別這兩種二諦,頗有精意。然重在依教二諦,顯出他的依待性,即二諦而指歸中道不二。
世俗不是諦,但聖者通達了第一義諦,還是見到世俗法的,不過不同凡夫所見罷了。《法華經》說:『如來……不如三界見於三界。』所以,聲聞行者得阿羅漢,大乘行者登八地以上,一方面見諸法性空,一方面也見到無自性的緣起。這緣起的世俗法,是非諦的,如我們見到空花水月,不是諦實一樣。無自性的緣起,是性空緣起;緣起也就是性空。向來說二諦有二:一、以凡聖分別,稱情智二諦。凡情事為世俗諦,聖智事為第一義諦。二、聖者也有二諦,稱理事二諦,就是幻空二諦。緣起幻有是世俗諦,幻性本空是第一義諦。即世俗諦是勝義諦,即勝義諦是世俗諦,二諦無礙。雙照二諦,到究竟圓滿,就成一切種智了。清辨說:世俗諦也是真實的。就世俗論世俗,確有他的實相,但不能說於勝義諦中也有自相。這樣,與第一義諦還不免有礙。應該是:不但勝義諦空性離戲論,不能說世俗是實有;就是在世俗中,也還是無自性的緣起(聖者所見的)。無自性緣起的世俗,才能與緣起無自性的勝義無礙。
解脫生死,在通達第一義諦;第一義諦,就是畢竟空性。凡常的世俗諦,是眾生的生死事。就是戒、定、慧學,如見有自性,以為不空,也還是不能解脫生死的。這樣,說第一義諦就可以了,為什麼還說世俗諦呢?這不知二諦有密切的關係。性空的所以為性空,是依世俗緣起而顯示的;如不明因緣義,如何能成立無自性空?如沒有緣起,空與什麼都沒有的邪見,就不能分別。不依世俗說法,不明業果生死事,怎麼會有解脫?所以二諦有同等的重要。如「不能」「分別」這「二諦」相互的關係,那對「於」甚「深」的「佛法」,就「不」能「知」道他的「真實義」了。第一義是依世俗顯示的,假使「不依」世「俗諦」開顯,就「不」能「得」到「第一義」諦。修行觀察,要依世俗諦;言說顯示,也要依世俗諦。言語就是世俗,不依言語世俗,怎能使人知道第一義諦?佛說法的究竟目的,在使人通達空性,得第一義;所以要通達第一義,因為若「不得第一義」,就「不」能「得」到「涅槃」了。涅槃,是第一義諦的實證。涅槃與第一義二者,依空性說,沒有差別的;約離一切虛妄顛倒而得解脫說,涅槃是果,勝義是境。勝義,不唯指最高無上的真勝義智,如但指無漏的勝義智,那就與世俗失卻連絡。所以,解說性空的言教,這是隨順勝義的言教;有漏的觀慧,學觀空性,這是隨順勝義的觀慧。前者是文字般若,後者是觀照般若。這二種,雖是世俗的,卻隨順般若勝義,才能趣入真的實相般若——真勝義諦。如沒有隨順勝義的文字般若,趣向勝義的觀照般若,實相與世俗就脫節了。所以本文說,依世俗得勝義,依勝義得涅槃。因為如此,實相不二,而佛陀卻以二諦開宗。如實有論者的偏執真實有,實在是不夠理解佛法。
癸二 顯空法難解
諸法畢竟空性,要以二諦無礙的正觀去觀察的。假使「不能」以不礙緣起的「正觀」去觀「空」,那就不能知道空的真義。結果,或者不信空,或者不能了解空;問題在學者的根性太鈍。「鈍根」聽說空相應行的經典,不能正確而如實的悟見,所以或者如方廣道人的落於斷滅,或者如小乘五百部的執有,誹謗真空。這樣的根性,聞性空不能有利,反而自生煩惱,「自」己「害」了自己。所以佛為利根人,才說空、無相、無作、無生、無滅的法門。須菩提在般若會上,曾對佛說過:不能為一般人說空。佛說:是的,要為大菩薩說;不過一般眾生中,如有利根,智慧深、煩惱薄的,也可以為說這一切法性空的法門。佛說法是特重機教相扣的,什麼根性,為他說什麼法。如為根性低劣的說深法,為根性上利的說淺法,機教不相應,不特受教者不能得益,反而使他蒙受極大的損害。如人參是補品,但體力過於虛弱,或有外感重病的人吃了,反而會增加病苦。這樣,一切法性空,本不是鈍根人所能接受的。如印度人捉毒蛇,善用咒術的人,利用咒術的力量,迷惑住蛇,不費力的就捉到了。蛇很馴良的聽捉蛇者玩弄,蛇膽等有很大的功用。「如不善咒術,不善捉毒蛇」,不但蛇不會被捉住,捉到了也會被蛇咬死的。這譬喻鈍根人學空受害,問題在根性太鈍,不懂學空的方便,《般若經》中稱之為無方便學者。
「世尊知」道這第一義諦的緣起空「法」,是「甚深」最甚深,「微妙」最微妙,難通達最難通達,不是一般「鈍根」眾生「所」能「及」的。眾生的染著妄執,是非常深固而不容易解脫的。佛知道根鈍障重的人,不容易信受此甚深微妙究竟的法門,「故」佛起初就「不欲說」法。如律中說:佛成道後,多日不說法。《法華經》說:佛成佛後,三七日中思惟,不欲說法,也是這個意思。
上來五頌,開示佛法的宗要,說明空義的甚深難解。可知外人的責難論主,並不希奇,可說是當然有此誤會。因為外人無知的責難,反而顯出空的甚深了!
壬二 顯明空善巧見有多失
癸一 明空善巧
此下,申明正義,反難外人。外人不知自己的根性不夠,不能悟解空中的立一切法,所以以為「我」執「著」一切諸法皆「空」,以為我是破壞世出世間因果的邪見,「為我」編排出很多的「過」失。其實,「汝今所說」的一切「過」失,在我無自性的緣起「空」中,根本是「無有」的。不特沒有過,而且唯有空,才能善巧建立一切。你以為一切都空了,什麼都不能建立。可是,在我看來,空是依緣起的矛盾相待性而開示的深義,唯有是空的,才能與相依相待的緣起法相應,才能善巧的安立一切。所以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反過來說,你以為一切實有,才能成立世出世間的一切因果緣起,這不致於破壞三寶、四諦。不知這是錯亂的、凡庸的知見,勢必弄到真妄隔別、因果不相及,一切都沒有建立可能,這才是破壞三寶、四諦哩!所以說:「若無空義者,一切則不成。」
為什麼唯性空才能建立一切?空是無自性義;自性是自體實有、自己成立的意思。從時間的前後看,他是常住的、靜止的;從彼此關係看,他是個體的、孤立的;從他的現起而直覺他自體的存在看,他是確實的,自己如此的。凡是自性有的,推究到本源,必是實有、獨存、常住的。凡有此常、一、實的觀念,即是自性見。以諸法為有這自性的,即是執著諸法自性有的有見,也就是與性空宗對立的有宗。說自性有,是常住的,佛教的學者,除了後期佛教的不共大乘而外,少有肯老實承認的。他們說:我們也是主張諸行無常的、剎那生滅的。他們確也信受諸行無常,不過從分位的無常,分析到一剎那,就不自覺的在無常後面,露出常住的面目來。諸法是實有的,析到極短的一剎那,前念非後念,後念非前念,法體恒住自性,這不是常住麼!即使不立三世實有,立現在實有,此剎那即滅,雖沒有常過,就有斷過。其實,這是常見的變形,是不能信解如此又如彼的。又如雖說因緣生法,色法是由四大、四塵和合成的;假使把和合的色法,分析到最極微細的極微(空間點),即成一一的獨立單位。這獨立單位的極微,縱然說和合而有,也不過是一個個的堆積,不落於一,即落於異。凡不以一切空為究竟,不了一切是相待依存的,他必要成立空間上的無分極微色,時間上的無分剎那心。實有論者的根本思想,永遠是依實立假。他們的實有,終究不出斷、常、一、異的過失。有些宗教及哲學者(後期大乘學者也有此傾向),向外擴展,說世界的一切為整體的,這是大一;時間是無始無終的存在,不可分割,這是大常。大常、大一的,即是絕待的妙有。這與佛法中有所得的聲聞學者,說小常、小一,只有傾向不同。一是向外的,達到其大無外;一是向內的,達到其小無內;實是同一思想的不同形態,都不過是一是常的實有。此自性實有的,不空的,就失卻因緣義。因為自性實有的,究竟必到達自己存在的結論。自己存在,還要因緣做什麼?失了因緣,那裡還談得上建立一切!空是無自性義,世間的一切,都是相依相待,一切是關係的存在。因緣生法,所以是空的;空的,所以才有因緣有而不是自性有。如明白空是無自性義,是勝義無自性,而不是世俗無緣起,即能知由空成立一切了。但有見深厚的人,總覺得諸法無自性空,不能成立一切,多少要有點實在性,才可以搭起空架來。如一切是空,因果間沒有絲毫的自性,為什麼會有因果法則?為什麼會有種種差別?這仍是落於自性見,有見根深確是不易了解真空的。空是無自性,一切因緣生法、因果法則,無不是無自性的。雖然世俗法都是虛妄的、錯亂的,但錯亂中也有他的條理和必然的法則。所以我們見了相對安立的事相理則,以為一切都是有條不紊,不錯不亂,必有他的真實性。不知境幻心也幻,幻幻之間,卻成為世俗的真實。如有一丈寬的大路,離遠了去看,就好像路愈遠愈小,這是錯亂。可是你到那裡,用尺一量,不寬不狹,剛剛還是一丈。如把尺放在那邊,走回來再看,路還是小小的,尺也縮得短短的。看來,路已狹了,尺已短了,但還是一丈。所以,能量(尺)所量(路),在因緣下而如幻的幻現,但其間能成立安定的法則與關係的不錯亂。一切如幻,是可以成立世出世間因果的。我們說空,即是緣起的;緣起的,必然表現出相待的特性;相待,即是種種的。所以,實有論者以為一切空即不能說明種種差別,實是大誤會。反之,在自性實有的見地中,在性空者看來,他才不能成立彼此的差別與前後的差別!
此二頌,為實有論者與性空論者的根本不同點,在性空可否建立一切。性空能建立一切的,是性空者,他一定以空為中道究竟的。性空不能建立一切,即是實有論者,他必然的以為空是錯的,或者溫和的說,是不了義的。本論為徹底的性空論,讀者應深切的把握此意。
癸二 執有成失
論主略指外人的過失說:你「今自」己「有」重大的「過」失,不自覺知,反「而」把這些過失,拿來「迴向我」,這不是極大的錯誤嗎?自己有過,應該自己反省、覺悟、革除,為什麼向別人身上推呢?把過失推在我的身上,自己以為沒有過,這等於「人乘」在「馬」上,而「自」己「忘」卻自己「所乘」的馬,到處去尋馬一樣。假使,你「見」到「諸法」是「決定有」實自「性」的,那所「見」到的一切「諸法」,就是「無因」「無緣」而有的。諸法有自性,就是自體完成的,本來是這樣的,自己是這樣的,這自然就失卻因緣了。自性見者,推論為有自性才可成立一切,這是不解緣起法所生的錯誤。他們是離現象而想像實體,所以不能把握時空中的相待依存性。結果,自性有,就不成其為因緣生義。無因無緣,就「破」壞「因果」,破壞「作」業、「作者」、「作法」,以及破「壞一切萬物」的因果「生滅」了。性空者不承認有實自性,也決不承認空是破壞一切。如以為實可破一切,這決非正確的空宗學者。
辛三 證成
這是引證佛說,證成緣起性空的自宗。佛在《勝義空經》開示此義,《華首經》中也曾說過本頌。中國的佛教界,像天台、賢首諸大師,是常常重視應用本頌的;三論師也特別的重視。引此頌以成立一切法的無自性空,是論主的正義所在。一切「眾」多「因緣」所「生」的「法」,「我」佛「說」他就「是空」的;雖說是空,但並不是否認一切法。這空無自性的空法,「亦」說「為是假名」的,因離戲論的空寂中,空相也是不可得的。佛所以說緣生法是空,如《大智度論》說『為可度眾生說是畢竟空』,目的在使眾生在緣起法中,離一切自性妄見,以無自性空的觀門,體證諸法寂滅的實相。所以,一切法空,而不能以為勝義實相中有此空相的。這即緣起有的性空,「亦是中道義」。經中說『為菩薩說不可得空』,不可得空,即空無空相的中道第一義空。緣起幻有,確實是空無自性的,是佛的如實說,龍樹不過是詳為開顯而已。一切的一切,如不能以緣起假名說明他是空,就不能寂滅有無諸相,也不能證悟諸法實相。假使不知空也是假名的安立,為離一切妄見的,以為實有空相或空理,這可以產生兩種不同的倒見:一、以為有這真實的空性,為萬有的實體;一轉就會與梵我論合一。二、以為空是什麼都沒有,即成為謗法的邪見。明白了因緣生法是空的,此空也是假名的,才能證悟中道,不起種種邊邪見。這樣的解說,為本頌正義。以空為假名的,所以此空是不礙有的。不執此空為實在的,這樣的空,才是合於中道的。此說明空不是邪見,是中道,目的正為外人的謗空而說。青目說:『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空亦復空,但為引導眾生,故以假名說(空);離有無二邊故,名(此空)為中道。』月稱說:『即此空,離二邊為中道。』——都重在顯示空義的無過。
上頌已成立緣生性空的空,是不礙有的,是不著空的正見;下頌才說明一切無不是緣生法,所以一切無不是空的。凡是存在的,無一不是緣生的。所以說:「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凡是從因緣生的,無一不是空無自性的。實有的緣生法,決定沒有的。所以說:「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這一頌與上一頌的意義,是連貫的,不能把它分開而斷章取義的,離後頌而讀前頌,決定會作別解。論主所以引這兩頌,因外人與論主諍論,說性空者主張是破壞一切的;論主才引經證成自己,不特沒有過,而且這是佛法的精髓,是佛法的真義所在。
本頌,又可作如此說:因緣生法,指內外共知共見的因果事實。外人因為緣生,所以執有;論主卻從緣生,成立他的性空,所以說:即是空的。空不是沒有緣起,此空是不礙緣起的,不過緣起是無自性的假名。這樣,緣生而無自性,所以離常邊、有邊、增益邊;性空而有假名的,所以離斷邊、無邊、損減邊;雙離二邊,合於佛法的中道。這是雙約二諦空有而說的。中道,形容意義的恰好,並非在性空假名外,別有什麼。這樣,假名與中道,都在空中建立的。一切諸法寂無自性,所以是空;緣起法的假名宛然存在,所以是有。這相即無礙法,從勝義看,是畢竟空性;從世俗看,雖也空無自性,卻又是假名的。這樣,所以是中道。《般若經》說:『觀十二因緣,不生不滅,如虛空不可盡,是為菩薩不共中道妙觀』,也就是此意。性空假名無礙的中道,也就是二諦無礙的中道。然而,無一法不是緣生,也就無一法不是性空;依世俗的因緣生法,通達一切法空,是證入勝義的正見。觀一切法的空性,才能離自性見,悟入諸法實相。所以,觀行的過程,第一要了解因果緣起,得法住智;再觀此緣起無自性空,假名寂滅,得涅槃智。依緣有而悟入性空,悟入性空的當下,是一切生滅緣起法都泯寂不現的。因此,在正覺中,不能不所,一切都不可安立。如從真出俗,觀性空的假名緣起,見一切如幻緣起法宛然存在。聖者所見的世俗,與凡人所見,就大有不同了。《大智度論》說『般若將入畢竟空,寂諸戲論;方便將出畢竟空,嚴土化生』,就是這一修行的歷程。加行位中,還沒有能現證空寂,沒有離戲論,只是一種似悟。在加行位中,確實即有觀空,空不礙有的。但依此二諦無礙的悟解,即能深入到畢竟空寂的實證。所以《心經》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故空中無色。』觀色空的相即不二,而到達現證,卻唯是色相泯滅的空相。《華嚴經》也說:『相與無相無差別,入於究竟皆無相。』先作圓融觀而達到絕待,這是悟入實相的必然經歷。如本頌雖明自性空與假名有的二諦相即,而真意在空,這才是指歸正觀悟入的要意所在,為學者求證的目標所在。末後『無不是空者』一句,是怎樣的指出《中論》正宗呀!
三論師以中假義解釋前頌:『眾因緣生法』是俗諦,『我說即是空』是第一義諦。二諦是教,是假名;假名而有即非有,假名而空即非空;依假名的空有,泯空有的一切相,這是中道。所說雖略有出入,但他的空有假名說,就是說明了有是假名的非實有,空是假名的非偏空,依此而顯中道。雖說三諦,依然是假名絕待的二諦論,不過立意多少傾向圓融而已。中道是不落兩邊的,緣生而無自性空,空無自性而緣起,緣起與性空交融無礙,所以稱之為中道義,即是恰當而確實的。不是離空有外,另有一第三者的中道。
天台家,本前一頌,發揮他的三諦論。在中觀者看來,實是大有問題的。第一、違明文:龍樹在前頌中明白的說『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怎麼影取本頌,唱說三諦說?這不合本論的體系,是明白可見的。第二、違頌義:這兩頌的意義是一貫的,怎麼斷章取義,取前一頌成立三諦說?不知後頌歸結到『無不是空者』,並沒有說:是故一切法無不是即空即假即中。如《心經》,也還是『是故空中無色』,而不是:是故即空即色。《華嚴經》,也沒有至於究竟終是無相即有相。這本是性空經論共義,不能附會穿鑿。要發揮三諦圓融論,這是思想的自由,而且,在後期的真常唯心妙有的大乘中,也可以找到根據,何必要說是龍樹宗風呢?又像他的『三智一心中得』,以為龍樹《大智度論》說,真是欺盡天下人!龍樹的《大智度論》,還在世間,何不去反省一下呢!中國的傳統學者,把龍樹學的特色完全抹殺,這不過是自以為法性中宗而已,龍樹論何曾如此說!
庚二 遮破妄有
辛一 破壞四諦三寶
壬一 破壞四諦
癸一 總標
性空者的正義,既明白顯示;對於外人的責難,不能接受,要推還給他。所以說:堅持「一切」法「不空」的,過失可太大了!諸法有自性,自己完成的,自己如此的,就沒有變化生滅;如「無有生滅」,也就「無有四聖諦之法」了。
癸二 別釋
外人說:我並不破壞四聖諦法,我是成立一切法從因緣生的;因果生滅,為什麼說我破壞這一切呢?論主說:這是智慧淺薄,自以為能立一切法,其實是不能避免過失的。自性不空,特別如三世實有者,一切法本來存在,不是從因緣生而才有的。既「不從」因「緣」所「生」,試問怎麼會「有苦」?苦是什麼意義?「無常是苦義。」經說:『以一切諸行無常故,我說一切有漏諸受是苦。』不如意、不愉快、不安定、不圓滿,都是苦;不但苦是苦,樂也是苦,不苦不樂的平庸心境也是苦。苦上加苦是苦苦,這是人人知道的。快樂是無常的,變動不居的。才以為快樂,一轉眼起了變化,立刻就失壞快樂而悲哀了,所以樂受是壞苦。平庸的境界,得之不喜,失之不憂,然而不苦不樂是行苦。行就是遷流變易,無常生滅的;在不知不覺間,走向苦痛。如大海中無舵的小舟,隨風漂流;船中的人們,儘管熟睡得無喜無憂,等到船觸著了暗礁,船破人沒的悲哀就來了。所以,享八萬四千大劫福報的非想非非想天的有情,在他泯除想非想的差別,住在平等寂靜的定中,沒有一般的苦樂。可是,時劫遷流,不斷的縮短他的生命,這也到底在苦的圈子裡。所以,苦諦是成立於無常的。如諸法決「定」有自「性」,無常義不得成立;「無」有「無常」,苦也就不得成了。
根本佛教說四諦,是這樣的:苦,苦(的)集,苦集(的)滅,苦滅(的)道;以苦為出發的,每一諦都說有苦字。所以集滅道三諦不成,本論都從苦說起。
假定說:「苦」諦是「有」決「定」自「性」的,那怎麼又是「從」煩惱業的「集」諦「生」呢?苦自己有了,照理就無須乎從煩惱業生,所以說「是故無有集」。集諦的所以不成立,還不是因為有自性,「破」壞了「空義」。然而,苦確實從集諦的煩惱業力的因緣生的,緣生就是無自性的,怎麼可說有定性呢?假定還要說「苦」是「有」決「定性」的,那生死苦痛,就「不應」當「有滅」。不但在地獄受苦的有情,永遠在地獄受苦;在人中受苦的有情,永遠在人中受苦;而且生死苦海的輪迴,也再不能有徹底的解脫,證入涅槃。執「著」苦有決「定」自「性,故」苦「即」不可滅而「破」壞「滅諦」了。如「苦」是「有」他決「定」的自「性」,那不但破壞了集諦、滅諦,道諦也被破壞了。所以說:「則無有修道。」為什麼要修道?修道的目的,是為對治煩惱,滅除苦果。這必須煩惱與苦陰身,有改變的可能,修道才能滅除他。假使苦有定性,集有定性,不但道也是本有的而無道可修,就是修道也不能滅除。如承認佛法中有「道可」以「修習」,那就「無有定性」可說了。本論從苦諦實有定性以說明苦集、苦集滅、苦滅道的不可能。集滅道三諦,也都無有定性;如有定性,也是一切不成的。
癸三 結成
這是總結無四諦的過失。有苦諦,就有集、滅諦,修道也就有到達的目的了。如苦有定性,就「無有苦諦」;苦諦沒有,自然也就「無」有「集」諦、「滅諦」;集、滅諦沒有,修「所可滅苦」的「道」諦,究「竟為何所至」呢?後二句,似乎是說無有道諦,然總連上文,就知是說道無所到了。修道,是有目的的。以四諦來說,道是所修的,集是修道所要斷的,滅是修道所要到達證實的,苦是道所要解脫的。苦集滅三諦都沒有了,修道不是無所趣向了嗎?
壬二 破壞四諦事
有四諦,就有修四諦的人;有修四諦的人,就有修四諦的事——見苦、斷集、證滅、修道。如實有論者說,諸「苦」決「定有」自「性」的,那就一切眾生在沒有修四聖諦之「先」,既從「來」「不」曾「見」到苦諦,不見即不再能見;現「今」修道,又怎樣能夠「見」呢?苦是實有的,「其性」沒有變「異」,所以,先前沒有見,即苦性永不可見,現在也不應該有見苦的道行了。「如見苦不」可能,「斷集」也就不能斷;「證滅」也無所證;本不「修道」,當然現在也無道可修了。修四聖諦行,尚且不可得,由修而得的「四果」,自然也「是」「不然」的。進一步說,「四」沙門「道」、四沙門「果」的體「性」,凡夫在未修之「先」,本「來」是「不可得」的,這是誰也不能否認的。一切「諸法」的自「性,若」執著是決「定」有的,那不得即不能得,現「今」又怎麼「可」以「得」呢?理由還是一樣,有決定性,性即不可變異,所以,不可得就永不可得了。這可見,決定有自性論者,四諦行果都被破壞了。
壬三 破壞三寶
癸一 正明三寶無有
如上所說,沒「有」所得的「四果」,也就沒有能得四果、趣向四果的人了。所以說:「則無得向者。」四得、四向,是出世的八賢聖,也就是佛教中的僧寶。所以如沒有四得、四向,「無」有「八」賢「聖」,也就「無有」鼎足而三、住持佛法的「僧寶」了。進一步說,沒有苦、集、滅、道的「四聖諦」,也就「無有」解脫所由的「法寶」了。「法寶、僧寶」都沒有了,又那裡還「有」創立僧團、弘布正法的「佛寶」呢?況且,佛也是依法修習而成,居於僧數中的。所以,說一切皆空,沒有破壞三寶;而說諸法有自性,反而三寶不能成立了!
癸二 別顯佛道無成
自佛教出現於世間說,後代的佛弟子,都在追仰佛陀的遺風,發揚佛陀行果的大乘,所以特別一論佛寶。菩薩久劫修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所以名佛。如照實有論者所「說」,諸法各有自性,那就佛有佛的自性,菩提有菩提的自性了。佛陀是人,菩提是法,人與法是相依而共存的。如人法各有自性,那就「不因」發菩提心,行菩薩道,證大「菩提而有佛」;也可以「不因」能證得的「佛,而有於」無上「菩提」的道果了。菩提是覺——果智,統攝佛果位上的一切無漏功德,這是約法而言。佛陀是覺者,是證得菩提的大聖,這是約人而言。得菩提所以有佛,有佛所以能證得菩提,這二者是相因而不相離的。如外人所說,各有自性不相依待,那就不妨離佛有菩提,離菩提有佛了。如相因而不離,豈非是緣生的性空!
進一步說,一般的有情,是沒有成佛的,自然也就沒有佛的體性。既先前沒有佛性,就該永沒有;因為自性有的佛,一定是始終一如的,有定性,就不能先沒有而後有。這樣,眾生本來沒有成佛,就是沒有佛性。既沒有佛性,「雖」發菩提心,而「復勤」猛「精進」的「修行」六度萬行、嚴土度生的「菩提道」,然他原「先」沒有「佛性」,發心修行也還是「不」「得成佛」。事實上,以善士指示、聽聞正法、發菩提心為因,三大阿僧祇的長期修行為緣,到福智資糧圓滿時,是可以成佛的。在因緣和合的條件下,既可以成佛,可知是緣起無自性的。實有論者,如說一切有部等,也還是說修行成佛的。現在難他不得成佛,是因他主張有定性的,有定性怎麼可以修行成佛呢?真常妙有論者,不知性空者以眾生沒有佛自性的理論責難實有論者,竟然斷章取義的,以本頌為據,說龍樹菩薩也成立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假使眾生起初沒有佛性,就不能成佛了。現見眾生能成佛,可知原來就有這佛性存在的,不然,修行怎麼能成佛呢?這種不顧頌意,強龍樹同己,真是龍樹的罪人!實則,龍樹並不承認先有佛性的。佛性先有,這是因中有果論,是龍樹所痛斥的。性空者的意見:一切法是性空的,是待緣而成的;因為性空,所以因緣和合可以發心、可以修行、可以成佛。《法華經》說:『知法常無性,佛種從緣起』,也與性空者相合。一切眾生是有成佛可能的,因為是性空的;然而性空並不能決定你成佛,還是由因緣而定。所以,一切眾生有成佛的可能,而三乘還是究竟的。佛性本有論者,只是覺得性空不能成立,非要有實在的、微妙的無漏因緣而已。
辛二 破壞因果罪福
如主張一切「法」是「不空」的,那不但破壞出世法,也破壞世間法。所以說:「無」有能「作」罪福「者」,也沒有所作的「罪福」。為什麼不空就沒有作罪福者呢?「不空」的,有「何所作」?「以其」作者、作罪、作福,各有自「性」,是決「定」的。自性決定,作者決定是作者,罪福本來是罪福,不因作罪作福有作者,也不因作者有罪福,各各決定,就沒有作不作了。假使,一方面承認有罪福果報,一方面又說是各各有決定性,這不是等於說「罪福中不生果報」嗎?如有部確也是這樣主張的:果報是無記法,他的體性,老早就存在的,不過要有罪福的因緣,才能把他引發出來。罪福只有引發的作用,沒有能生的功能。這樣,就「是」「離」了「罪福而」可以「有諸果報」了。離了罪福有果報,不是沒有造作罪惡也可以有罪苦的果報,沒有造作福德也可有福樂的果報嗎?這麼一來,一切因果都錯亂了。假定說:果報是從罪福生的,「從罪」業生苦的果報,從「福」業「而生」樂的「果報」。善惡「果」報既「從罪福生」,就是從因緣生;從因緣生,即是無自性的,為什麼又說是「不空」呢?
辛三 破壞一切世俗
實有論者,有破壞一切的過失;現在結責他的壞一切世俗。主張有自性,就是「破一切法」的從「諸因緣」所生而無自性的「空義」。破因緣生義,即破一切法空性,這就不知幻有、不知真空,破壞了二諦。不但不能成立出世法,而且還「破於世俗」諦中「諸餘所有」的一切「法」。世俗的一切法,包括世間的一切現象,穿衣、吃飯、行、來、出、入,一切事業,一切學理、制度。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性空的緣起;所以破壞了因緣性空,即是破壞世俗一切法了。假定真的固執實有,「破」壞諸法畢竟「空」的實「義」(空義並不能破,只是緣起假名法中,被他蒙蔽障礙罷了),世俗諦的一切,就「應」一切是自有的,本然如此的「無所」造「作」了。因為作是因緣的,自性是無作的。反過來說,凡是因緣的,決定是所作性的;凡是無作的,決定是自性有的。假使說諸法實有自性,即是「無作」的,「而」又說世間「有作」罪、作福,這不等於指沒有「作」罪的為「作」惡「者」,沒有作福的為作福者嗎?沒有做生意的為經商者,沒有從政的為政治家嗎?這樣,世間的一切,願意叫什麼就是什麼,這不是破壞世俗一切法了嗎?再說,諸法既是實「有決定性」的,「世間」存在的「種種相」,有情的老病死相、苦樂捨相、眼耳等相,世界的成住壞相,萬物的生住滅相、色聲等相,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存在,不是不從緣生嗎?執自相有生,不出自、他、共、無因的四生。有決定自性的法,在這四生中推尋不可得,所以「不生」,不生也就「不滅」。不生不滅,世間的種種相,就該是「常住」永遠「而不」毀「壞」。世間的所以為世間,就是說他在不息流變中;無生無滅而不壞,實在不成其為世間了。
庚三 結成佛法
上來外人以有難空,說論主無四諦;論主責有顯空,說外人無四諦;似乎專在說他人四諦的沒有。實際,論主的真意,剛剛與這相反。外人所以以有難空,是要以他有自性的見解,成立佛法的四諦、三寶。論主所以責有顯空,也是反顯唯有在性空中,才能成立四諦、三寶。本品本為明示悟見諦理,所以名〈觀四諦品〉,不是說四諦不可得,就算完事。
如不承認諸法性空,而主張有自性,就「無有」性「空」義。不解空性,那苦、集、滅、道的四諦事,一切不成立,即先來未見四諦的,就不應見。不見諦理,聖人所得的種種無漏功德智慧,所證得的究竟無餘涅槃,在先「未得」的,也「不應」該「得」。集諦的煩惱,在先未斷的,也不應該斷;痛苦滅盡的事,也不應該有。所以說:「亦無斷煩惱,亦無苦盡事。」苦盡,就是滅諦的解脫。滅諦沒有,道諦不可得,不說也就可知了,所以頌中不談。這樣,不承認因緣所生的空義,怎麼能出世解脫呢?所以,《阿含》「經中」(《大集經》中也有)這樣「說:若見因緣法,則為能見佛」,也就能夠「見苦集滅道」的四聖諦法。有的經中說:『見緣起即見法,見法即見佛』;雖沒有別說見苦、集、滅、道,總說見法,已可概括此四諦法了。
見緣起法無自性空,就是真的見到緣起法的本性。緣起法,廣一點,一切法都是因緣生法;扼要一點,是指有情生死的因果律。緣起律,就是無明緣行,行緣識,……純大苦聚集。十二緣起法,不出惑業苦。由煩惱造業,由業感果,果報現前又起煩惱、造業,這樣如環無端的緣起苦輪,就常運不息了。緣起法,即顯示此緣生法因果間的必然理則。由此深究緣起法的本性,一切是無自性的空寂。無自性的畢竟空性,是諸法的勝義,佛是見到緣起法的本性而成佛的。以無漏智體現緣起法性,無能無所,泯一切戲論相,徹證非一非異、非斷非常、不生不滅的空寂——實相。這唯是自覺自知,難以言語表說這本性空寂,空是離一切名言思議的。證見緣起法空性,所以名佛;佛之所以為佛,也就在此,所以空寂名為如來法身。《金剛經》說:『若以色見我……不能見如來』,又說:『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並指在因緣法中見佛之所以為佛,也就見到四諦的勝義空性。苦、集、滅、道,是緣起的事相;見性空,即能見幻有,所以也就能見四諦了。為什麼見緣起就見四諦呢?四諦是在緣起法上顯示的:『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無明緣行,乃至純大苦聚集』,這就是緣起的苦諦與集諦。由如此惑,造如此業,由如此業,感如此果,都是畢竟性空的。『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謂無明滅則行滅,乃至純大苦聚滅』,這就是緣起的滅諦。滅如此苦集,證如此擇滅,也都是空無自性的。能作此觀察與種種修行的,即道諦。緣起的苦、集,是流轉律,是集成的,是因緣生的;緣起的滅,是還滅律,是消散的;道是扭轉這流轉,而向還滅的方法。滅有二義:一、苦、集是因緣生的,緣所生的法,本性就是寂滅的。在緣起法上,直指空性,這是本性寂滅,也是指出他的本性,與苦、集的可滅性。二、以正觀觀察緣起的苦、集是畢竟空無自性,這是道;依道的行踐,行到盡頭,入於涅槃城,就得安穩,也就是寂滅的實證。這大道,主要是緣起觀。作如此觀,名為正觀,由此正觀,得真解脫。所以體悟緣起,四諦無不能見能行。《心經》說:『無苦集滅道』,又說:『無智亦無得』;也是指緣起無自性說的。因為如此,『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即是因空相應的觀行而得成。《般若經》也說『一切法不空,無道無果』;『一切法空,能動能出』。所以本品的歸結,是見緣起法的真相,才有生死可了、涅槃可得、佛道可成。
觀涅槃品第二十五
〈如來品〉,明緣起的如來;如釋迦牟尼,指能證的假我說。上來明斷煩惱,見真理;本品觀涅槃,才是佛教的極果。本論以《阿含經》為所通,所以談涅槃解脫果,不辨菩提果;涅槃是佛與聲聞所共證的。涅槃,在梵文中,含義很多,所以向來譯義不同:有的譯作滅;有的譯作滅度;唐玄奘又譯為圓寂,意說德無不圓,惑無不寂。其實,涅槃的特性,是寂滅。寂滅,不是打破什麼,或取消什麼,是說惑業苦本性空寂的實現。他不僅是寂滅,而是體現寂滅的境地。眾生由煩惱而造業,由造業而感果,受生死苦,輪迴不息;不知惑業苦三是緣起的鉤鎖,而覺有自性的存在。所以在生死中,為內我外物等愛取所繫縛,感到像火一樣的熱惱,觸處荊棘成礙,一切充滿苦痛,所以經中喻三界如火宅。涅槃界,不受生死的熱惱,沒有苦痛的逼迫,得到徹底的自由解脫,於一切境無繫無著,從心靈深處得到解放,確信未來的生死苦痛永息,得涅槃的不生。涅槃,本為印度各派學者共同的要求,唯佛法才能完成。得了涅槃,就遠離熱惱苦痛,可知他含有清涼、快樂的意思。這清涼,不同在暑天中得到涼風那樣的清涼;這快樂,也不同穿衣得煖、吃飯得飽那樣的快樂;他是身心的無累、無著,是離煩惱的清涼,離生死苦的安樂。涅槃是體證法性空寂而得的解脫,是現覺空寂而自知生死的永盡。在現生修行,只要內心離了惑染,見真諦,即能自覺自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更受後有』。心得無限自在,不為生死苦迫所累,這就是證得涅槃。如阿羅漢徹見到諸法的緣起空性後,捨留壽行,就得自由;來去活動,也得自在。因現生的解脫,知此生盡已,後陰不起的無餘涅槃是確實的。依陰處界身的存在或不起,分別有餘與無餘,其實涅槃界是沒有差別的。涅槃非一般人所覺,佛要引導眾生去體證他,所以對生死說涅槃。說生死是無常的、苦痛的、不淨的、非自由的,涅槃是自由的、快樂的、清淨的、不生不滅的;說生死是虛妄的,涅槃是真實的。三有海中的有情,因此起出世心,精勤修行,要出生死入涅槃。將此有彼有、此生彼生的因果聯繫,扭轉來到達此無彼無、此滅彼滅。然一分學者,不能體達佛說的真意,生起執著,認為有三界可出、有涅槃可求,以為生死外別有那善的、樂的、常的涅槃。這不能代表佛說的涅槃。佛證覺的涅槃,即悟入一切法性畢竟空,本來寂靜,這即是生死法的實相。入無餘涅槃,也是因生死的本空而空之,何嘗有實法可捨,有實法可得?如虛空的無障無礙,明淨不染,無彼此的對立,無一異的差別,無生滅的動亂,無熱惱的逼迫,一切戲論執著所不能戲論執著的,強名為涅槃。這涅槃,在迷妄時,與生死不相礙,所以說:『畢竟空中不礙生死』;在覺悟時,也與戒、定、慧等功德無礙,畢竟空寂而萬德圓明(聲聞的五分法身,也不有不盡)。涅槃空寂,特依性空的實相安立,所以這是佛弟子所共證的,他是佛教的核心歸宿。沒有這,就是在佛教中,沒有得到佛教的新生。說得徹底些,還在門外。得到了,才名為『從法化生』的佛子。本品一邊破,一邊顯,破除實有論者的涅槃,顯示涅槃的真義。種種不同的涅槃說,在破顯中也可窺其概要,所以這裡不預加解說了。
戊四 觀所證的涅槃
己一 略觀
庚一 敘外難
一切實有的學者,見佛說斷煩惱、滅生死、得涅槃,一面主有煩惱可斷,生死可滅;一面又種種的擬想涅槃,以為有涅槃可得。所以,他們覺得如性空者所說,「一切」的因果緣起「法」皆「空」,那就一切法「無生無滅」,這還有什麼煩惱可「斷」,有什麼生死苦為「所滅」,而可「稱為」得證「涅槃」呢?斷煩惱,息戲論,滅有漏,除雜染,了生死,出苦痛,這可得涅槃;諸法既然都是空無自性的,就沒有煩惱可斷,沒有苦果可滅。苦、集二諦沒有,是善是常是真實的涅槃,又從何建立?外人不但以有為的實有,成立涅槃的實有;他的用意,還想因涅槃的可得,成立一切法不能說空,一切都實有自性。
庚二 申正宗
辛一 遮
外人以涅槃不成的過失難論主,論主就照樣的報答他說:假使主張一切「諸法」實有「不空」,即法法有定性,法法本來如是的,那就「無」所謂「生」,也「無」所謂「滅」了。無生無滅的諸法,試問還有什麼可「斷」?有什麼「所滅」呢?不斷集,不滅苦,有漏因果常在,那又「稱」什麼「為」寂滅的「涅槃」呢?這一反擲法,與〈觀四諦品〉同。有說:上二頌,明涅槃為非空非不空,就是空不是涅槃,不空也不是涅槃。前頌為外人難空不是涅槃,也就是假外人的口,說明涅槃不是空;這頌是論主批評不空也不是涅槃。這是望文生義的誤解,沒有懂得本頌的真意。本頌是說:不空不能成立涅槃,在畢竟性空中,才能成立涅槃。不是承認說性空與不空,同樣的涅槃不得成。進一步說,諸法畢竟空,即是一切法的本來涅槃。誤解的來源,是沒有辨清空、有,忽略了唯有無自性空,才能建立一切的特色。
辛二 顯
前頌反責外人,這一頌顯正,以二無四不明涅槃。二無:是無得、無至,四不:是不斷、不常、不生、不滅。涅槃,是行者悟證空寂,離煩惱而現覺到的,不是可以形容的。其他的宗教或世間學者,所論所見的真理或歸宿,好像自己是站在他的對方,他是為我所得的,這實不能證見真諦。佛教說見真諦證涅槃,是悟入畢竟空性,深入法的內在,與一切法空性融然一味,無二無別,平常稱之為入不二法門。這是境智一如,能所雙泯,有無俱寂,自他不二,超越一切名想差別。這不能想像、思考,想就有能想所想;這也難以說,說就有能說所說。這唯有修行者以正觀的直覺,廓然的洞見他。雖說融成一體,但也不起一想。以假名來表示他,所以說:悟入空寂性,是法法清淨,法法本然的,是一切戲論都息的。這必不會以為我是能得的,真理是所得的。《金剛經》中須菩提說:『世尊!阿羅漢不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就是「無得」的例證。依平常所說,似乎修行的慢慢的行到涅槃了。這是說明他,而涅槃本身實是「無至」的。生死是無自性的,涅槃也是無自性的,在同一無自性的空相中,沒有去來相,也沒有從此到彼的動相。涅槃即世間的實際,更無可至。或譯無至為無失,那就與無得相待,即無煩惱可斷,生死可滅,畢竟空寂中有什麼可失?這樣,一切有為有漏法,無不是性空,無不是緣起的寂滅,本來如此,沒有一法可以斷的。如果說有法可斷,這就是斷見,斷見者怎麼能得涅槃?所以說「不斷」。涅槃也有稱之為常的,然這是指現覺空性的超越時間性而假說的。一般人以為由過去而現在,由現在而未來,三世時劫的遷流是無常;以為過去如此,現在如此,一直如此,是常住。這樣的常住,只是緣起相對性的安定相,那裡可以想像為實有的常在在現覺空寂中,超越時間性?沒有這種對無常的常,所以說「不常」。假使有此等常,這就是常見了。諸法空性,本來寂滅的,在寂滅的法空性中,不見一法實生,不見一法實滅,生滅的幻相宛然而寂然,所以說「不生亦不滅」。這二無四不的寂滅空性,總算在不可說中,假說此二無四不「名涅槃」。涅槃如此,怎麼可以有所得心,想像有苦可滅、有集可斷、有真常的涅槃可證呢!上來依勝義說。然如幻眾生,修如幻行,不取著一切而得身心解脫的涅槃,這涅槃即如幻如化的。在如幻如化的涅槃中,也決無自性實有的可得、可至、可斷、可常、可生、可滅。
己二 廣觀
庚一 別遮以四句為涅槃
辛一 遮有無是涅槃
壬一 遮
癸一 遮有
在聲聞學者中,像說一切有部等,以涅槃為真實有的、善的、常住的。有無為法的離言自性,名之為擇滅無為,即是以妙有為涅槃的。擇滅是以智慧揀擇,滅除一切有漏有為法所得。有漏法有多少,無為也就有多少,所以以為離繫的實有的擇滅無為是很多的。大乘佛法中,也有以真常妙有為涅槃的,但他是受過一切皆空思想的影響。小乘法法恒住自性的多元實在的涅槃,通過一切一味相無二無差別的陶鍊,但從實有不空的意圖中,把他看做是真、是實、是常住、是微妙,具足恒沙功德的。這在思想的發展中,是透過了性空而開展出來的。由無常轉為常住,由苦痛轉為快樂,由不自在轉為自在,由不淨轉為清淨,涅槃是具常樂我淨四德的,這實與小乘以實有為涅槃的思想相近。龍樹破實有的涅槃,是破小乘執有者;不過大乘真常實有的涅槃論,如執為實,也是一樣被破的。論主破實有者說:「涅槃」是「不」能如你們想像那樣可以看作實有、妙「有」的。因為「有」的,即是有「老死相」的,有老死相怎麼可以名為涅槃?龍樹的性空論,是徹底的:凡是有,即是緣起的存在,必是有生有滅的;因緣的生滅法,離了緣起就不能存在,所以必然要從有而無的。這樣,如涅槃體是有,就有老死相,老死相是生死的流轉,怎麼可以說涅槃如此。大小乘學者,都不承認涅槃有生死相,他們都說:涅槃是常住真實的。可是,諸法中,無論怎樣的觀察,「終無有」一個真實存在的「有法」,是「離於老死相」的。老死相就是有,有就有老死相;承認涅槃是有,又不承認他有老死相,這是絕對不可能的。這樣,如「涅槃是」實「有」的,那「涅槃」就是「有為」的;有為法有生住滅,涅槃有老死相,這自然也是有為了。這不但外人不能承認,事實上,如涅槃也是有為生死,這就「無有一法」可以說「是無為」的了。佛說涅槃是無為,在名稱上是依待有為而施設的,有為是生滅法,無為是不生滅的。但這是意指諸法空寂性,那裡真有無為實體?有為諸法的性空,名為無為,是超越而離戲論的。如執豎超為橫待,說有實有的無為,那還不是墮在有為中?涅槃是依生死苦集而施設的,苦集的寂滅即是涅槃,假使說有實有的涅槃,這也同樣的落在生死中。
再說:假定「涅槃是有」,有就有所執取,有攝受。那為什麼經中說有受是生死,無受是涅槃呢?所以說:「云何名無受?」若說涅槃的有,不是可取、可著、有執受的生死有,是無取、無著、無執受的不思議的妙有,這也不然。因為「無有」一法,「不」是「從」執「受而名為法」的。以為確有此法,以為他的本體如何,自性如何,或者如何微妙,都是有執取的。如涅槃是無受,就不可以說涅槃是有了。
癸二 遮無
這是遮破涅槃為無的執著。像小乘經部師,就是以無為涅槃的。他說:有為是實有,無為是非實。如燒衣,衣燒了就無有衣;無瓶,瓶破了就沒有瓶。在因果相續中,離去惑業,不再有生死,說為涅槃,那裡有涅槃的實體?本有生死的熱惱苦迫,離此而得安穩的清涼,無有苦痛,所以佛勸人求證涅槃。他以因緣的否定與消散為涅槃,也同樣是不知涅槃。論主破他說:實有者說「有,尚」且不是「涅槃,何況」你所說的「無」呢?有無是相待的,說有是待無而有,說無是待有而無,無是依有而成立的。「涅槃」尚且「無有」可能成立真實自性的實「有」,那裡還「有」因有還無的「無」呢!說有說無是世間事,因緣和合名為有,因緣離散名為無,這是現象的、生滅的,那裡是涅槃相?假定說實「無是涅槃」,怎麼經中又說「不受」是涅槃呢?老實說,實無是涅槃,這就是有受,有受與經說的無受,就相違。因為從來不「曾有」過「不受」的「而」可「名為無法」的。無受,不但不受有無,也不受亦有亦無,非有非無都不受。取著實有就是常見,受取實無就是斷見。假定是有、是無,為什麼經中又說是無受?有無都是受,有所受,不落於斷,就墮於常。〈觀成壞品〉說:『若有所受法,即墮於斷常』,又說『涅槃滅相續,則墮於斷滅』,這不是很明顯的說有無都不是涅槃嗎?為什麼還執實無是涅槃呢?
壬二 顯
論主破斥外人的謬誤,申述佛經的正義:有情於世間,「受諸因緣」的生死事,見色、聞聲、舉心、動念,無不執受、取著,這就是自性見。有自性見,愛染一切,於是起煩惱、造業,由造業感受生死的苦果。緣起諸法,雖本無自性,但幻幻相因,而「輪轉」在「生死」的苦海「中」。佛說涅槃,不是斷滅實有的生死(所以涅槃非無),也不是另得真常樂淨的涅槃(所以非有);本性空寂,有何可斷?有何可得?只是在見色、聞聲、舉心、動念中,「不」執「受」取著「諸因緣」法,現覺法性空寂,而還復諸法的本性空寂,所以「名為涅槃」。畢竟空寂中,有無俱泯,離一切戲論的。不解緣起無自性者,以為實有煩惱可離、可滅,所以見有見無。其實煩惱就是取著,不取著即離煩惱,正覺一切無所得,佛稱之為涅槃。這「如佛經中說:斷」除實「有,斷」除實無的「非有」,離有無二邊,悟畢竟空名為涅槃。這可以「知」道「涅槃」是「非有亦非無」的,這如何可說實有實無呢?不著生死的有,也不誤以涅槃為無,雙遮有無,不著一切,這是根本佛教開示涅槃的本意。所以擬想涅槃,或以為有微妙的存在,或以為一切都沒有,都是邪見,與涅槃無關。
辛二 遮雙亦雙非是涅槃
壬一 遮
癸一 遮亦有亦無為涅槃
有與無不是涅槃,有的就以亦有亦無為涅槃了。像犢子系就是這樣主張的:涅槃離根境和合執取的痛苦,但還有生死寂滅的樂受;有寂滅樂所以非無,離執受苦所以非有。神我論者說離身心的苦,自我得徹底解放,也近於這個見解。真常論者說:涅槃有二義:一、空義,是空卻一切戲論妄見;二、不空義,是常住真實不變的。真常不變,是微妙的妙有,所以說非無;戲論妄見,是虛幻不實,可以說非有。這也不能說是涅槃,因為畢竟空寂中,不但遮有、遮無,也遮亦有亦無的。所以論主破斥說:假定有主張「有無」和「合」而以亦有亦無「為涅槃」的,這也不對。涅槃是出世的解脫法,有無是世間的生死事。上文說有與無不是解脫,現在綜合「有無」以為就是「解脫」涅槃,這怎麼可以呢?所以說「是事則不然」。如一定執「有無」和「合」名「為涅槃」,那「涅槃」就「非」是「無受」了。因為有無「二」法,是「從受生」的,上文已說過。所以如涅槃有受,這就違背佛說無受是涅槃的聖教。假定說涅槃是「有無共」同和「合」而「成」的,試問:此有無怎麼可「名」為「涅槃」?要知「涅槃」是「無為」法,「有無是有為」法;如以有無為涅槃,不是以生死有為為無為嗎?為什麼說有無是有為呢?有就是生住異,無是滅;有與無,不就是有為嗎?如涅槃以有為為體,不是終無有一法可以名為無為了嗎?同時,「有無二事」相「共」,不可說「是涅槃」的,因為這「二」法是矛盾的。有是非無,無是非有,如光「明」與黑「闇」,明去闇來,闇來明去,這是「不」能共「俱」的,怎麼可以合為一涅槃呢?外人以為這不是矛盾而是綜合,一分是有,一分是無,有無的綜合為涅槃。這是差別論,印度論師們,作此說的很多。中國的圓融論者,大都說:有就是無,無就是有,有無是統一的。但畢竟空寂中,差別的綜合不可得,並行的統一也不得成,這都是戲論涅槃。
癸二 遮非有非無為涅槃
雙非論者說:佛不是說涅槃為非有非無嗎?我就是這樣主張的,所以我的理論沒有絲毫的過失。然此等,得佛言不得佛意。佛說涅槃為非有非無,是立足在性空論,超越有無等二句四句的,離有無見而不著於雙非的。你出發在實有的自性見,以為涅槃是非有非無的,離有無而別有一實的,還是墮在四句中。四句中的非有非無句,不是涅槃,是愚癡論。所以說:「若非有非無,名之為涅槃」,那應該思惟這涅槃的「非有非無」到底是什麼,「而分別」他是雙非呢?假定說:不分別,不分別那有什麼非有非無可說?假定分別而得,那就不是有就是無,不是無就是有,又怎麼可說非有非無呢?老實說,非有非無,是了解有無的無自性空而泯寂一切的。要你離戲論,而你以遮作表,以為實有真常微妙的非有非無,說什麼因遮而顯,真是舊病未除,新病又起。而且,以名言思惟「分別」為「非有」非「無」的,以這「名」為「涅槃」,不知非有非無是亦有亦無的反肯定,亦有亦無是有無的綜合而成的;假使「有」與「無成」立了,亦有亦無才能成立;亦有亦無成立了,「非有非無」才能「成」立。如上所說,實有實無是不得成的,即沒有亦有亦無,那裡有非有非無者可以分別?所以,非有非無的涅槃論,是愚癡論,不是涅槃。龍樹《大智度論》中,破這個雙非,也不出此二門:一、顯教意破,是指出他不知佛說非有非無的實相義,而生執著的錯誤。二、前三句破,是用前三句破他的第四句,使他在三句的分析中,自行瓦解。
壬二 顯
癸一 如來離四句
上面總破四句,現以如來離四句的聖教,證明涅槃的出四句。佛在世時,有外道問佛:如來死後去?如來死後不去?如來死後亦去亦不去?如來死後非去非不去?這就是有、無、亦有亦無、非有非無,屬十四不可記中的四句。如來不記別這四句,可知如來死後,是離此四句分別戲論的。涅槃有有餘、無餘的兩種,像釋尊示寂在拘尸那熙連禪河畔二娑羅樹間,這是無餘涅槃,是「如來滅度後」的涅槃。在這滅度的無餘涅槃中,如來是「不」說是「有」、是「無」,也不說他是亦「有」亦「無」,當然是更不說他「非有及非無」的了。四句是世間的,依世間蘊處界的因緣生滅現象而說的;滅度後即無此可說。外人所以問佛死後去死後不去,因他以為有實在的,可來可去的。佛把他當作戲論看,所以在不受因緣的寂滅中,不記說有能證者、有所證的涅槃,也決不起斷滅見以為是沒有的。正覺成佛,見諦(分得)證了阿羅漢果,都可以名為涅槃,這是有餘涅槃。成佛覺了世間諸相,在世間中來來往往,自由自在,無拘無礙,而如來之所以為如來,也就因通達緣起無自性的畢竟空。在「如來現在」體達畢竟空的有餘涅槃「時」,在正覺涅槃中,也是「不」說他是「有」、是「無」、亦「有」亦「無」,及「非有」「非無」的。四句是戲論,而涅槃空寂中,卻一切戲論都息。後代的佛學者,忽略這點,忽略他的名言分別不出思惟擬議,偏要以分別去分別涅槃如何如何,或者自以為是積極的妙有的涅槃。在性空者看來,這僅是妄想分別而已。
癸二 涅槃即世間
這兩頌,與前〈觀如來品〉中的『如來所有性,即是世間性,如來無有性,世間亦無性』的意義一樣;不過前就如來與世間說,這約世間與涅槃說。論主破四句非涅槃,因為外人覺得涅槃與生死隔離的,所以主張別有,或者即主張無,而不知這樣的說涅槃,是根本不對的。經中曾說離生死得涅槃的話,這是相對的假說,目的在令人無取無著;離顛倒不取著,就能親切的體現寂靜的涅槃了。如尅求二者的實際,二者是無二無別的。本品有二頌,說明此義。初頌,約緣起性空無礙,觀世間的生死是如幻的緣起,涅槃即此如幻的性空(《大智度論》釋色即是空,即約此頌釋)。就涅槃望世間,即空性寂靜的「涅槃,與」動亂生滅的「世間」,是「無有少分」差「別」的。就世間望涅槃,生滅動亂的「世間,與」性空寂靜的「涅槃」,也是「無」有「少分」差「別」的。
進一步,就諸法畢竟空性說:在空有相待觀中,世間即涅槃,緣起與性空相成而不相奪。然此涅槃空寂,還是如幻相邊的事。以此二者,更作甚深的觀察:生死的動亂如幻而空寂的,此涅槃的空靜也是如幻而空寂的,二者都如幻如化而同樣的性空寂滅,所以說:「涅槃」的「實際」,「與世間」的實「際」,二者在幻相邊,雖似有生滅、寂滅等別,而推求到實際,「如是二」種實「際」,確係「無毫釐差別」的。實際,是邊際、究竟、真實的意思。所以了生死得解脫,不是離了生死求涅槃,也不能就把生死當作涅槃。離生死求涅槃,涅槃不可得;視生死即涅槃,這涅槃也靠不住。初從生死如幻是有為法,涅槃不如幻是無為法的差別,進觀二者的無礙;到得究竟實相,這才洞達世間與涅槃如幻如化,實際都是畢竟性空的,離一切戲論。在這樣的立場,二者還有什麼差別(不起一見)!
庚二 總遮以諸見為涅槃
辛一 遮
壬一 敘見
論主明涅槃離四句,也就是破諸見、滅戲論。本論開頭說:『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諸戲論是什麼?就是六十二見,這裡合成十四邪見。能觀察八不的緣起,這一切戲論都可滅盡而悟入畢竟空性,這就是現證涅槃。先敘述外人的執見:「滅後有無等」,就是上面說的如來死後去,死後不去,死後亦去亦不去,死後非去非不去的四句。「有邊等」,是我及世間有邊,我及世間無邊,亦有亦無邊,非有非無邊的四句。「常等」,是我及世間常,我及世間無常,亦常亦無常,非常非無常等四句。三四十二句,還有身與命一,身與命異的二根本句,足成十四見。每四句中,又約五蘊為論:色是常,是無常,是亦常亦無常,是非常非無常;受、想、行、識四蘊,也是這樣,就成了二十句。色是有邊,是無邊,是亦有亦無邊,是非有非無邊;受、想、行、識也如此,也成二十句。色如去、不如去、亦如亦不如去、非如非不如去;受、想、行、識四蘊也一樣的,就又成了二十句。加身與命的是一是異二根本句,合為六十二見。這十四句中,滅後有無等四句,是考慮涅槃,在涅槃上所生起的戲論。有邊無邊等的四句,是推論未來而起的。我在無窮的未來,是有邊際?無邊際?假使未來永久恒時存在而不滅的,這是無邊際;不能永久存在,這是有邊際。常無常等的四句,是追究過去而起的。我在久遠的過去,是怎樣存在或不存在的?存在,即常;不存在,即無常。佛法中所說恒、常兩個字,常是向過去而說的,恒是向未來世而說的。所以此中邊無邊等,也是約時間說。(這可以約空間說,即有限與無限)。所以說:「諸見依涅槃、未來、過去世。」身命一異二根本句,可通於三者。
壬二 遮破
敘述了外人荒謬的執見,就針對他的執見,加以破斥。滅後有無四句,正是從涅槃而起的戲論,上來已廣為破斥。其他十句,雖不約涅槃而說,然有了這種妄執,也是不能離執而圓證寂滅的,所以也附帶的破斥他。你從實有自性見出發,在本來無所有的,妄見是有,種種戲論;「一切法」的畢竟性「空」中,那裡「有」什麼有「邊、無邊、亦」有「邊亦無邊、非有」邊「非無邊」呢?
這些,都是邪見,都是戲論。不但沒有有邊等四句,也沒有「一異」可說;又還「有」什麼「常、無常、亦常亦無常、非常非無常」可說?一異是一切戲論顛倒的根本,放在邊無邊及常無常的中間。十四句是戲論,所以佛陀說法,不加答覆,令人離此戲論,才能證得涅槃。
辛二 顯
一般人,總以為離生死得涅槃,是有能證的人、所證的涅槃,似乎有從此處到那邊的樣子。其實,在「諸法不可得」的畢竟性空中,息「滅」了「一切」的虛妄「戲論」,是「無」有能證的「人」,也「無」所到達的「處」所。人與處,都是在無自性的緣起上說的;性空中無法安立。本品上面說:『無得亦無至。』沒有人,那裡還有得?沒有至,那裡還有去處?不但聖者自證是如此,就是佛說法,也是假名巧說,如彩畫虛空。雖常說涅槃如何,生死如何,而實法性空寂中,未曾說得一字。所以佛說:『我成道來,未曾說一字。』證法、教法,一切空寂不可得,如《金剛經》等說。佛陀不是遊化四十九年,宣說一代教法嗎?佛說解脫法門,無非在眾生現實的生死苦痛中,指出錯誤顛倒;依世間的名言假施設,引導眾生。如有人不辨方向,已到家鄉,不知這裡就是,還想東跑西跑。他所要到達的目的地,在他,真是遠在天邊,不易到達。假使有人告訴他:你迷了方向!你不要向南方,轉向北方,擺在你面前的,就是你的故鄉。要到達你的目的地,就得立刻掉轉頭來,向北方。迷路者知道了,掉轉頭來就是。那時候,還有什麼南方與北方?佛說法,也是這樣,並沒有說一實法,實相中有何可說?所以說:「佛亦無所說。」假使不明白這點,把方便當作真實的,每不免受名言的欺惑,專在名相中作活計了。
觀十二因緣品第二十六
觀諸法緣起,離卻一切戲論顛倒,悟入諸法緣起寂滅性,這就是中道妙觀,就是道諦的中心。向來科判本論,以為前二十五品依大乘法說,本品及後一品,依聲聞乘法說。然此下二品,即是『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那裡可以偏屬聲聞?又上來的二十五品,破諸妄執,顯法性空。這無一不是空的,決非抹殺一切。一切是空,也就是不壞緣起的。上來諸品,無非在成立苦、集、滅諦。此下兩品,直依《阿含經》,這是更顯而易見的。此正觀十二緣起,與遠離種種戲論,實為聖道的宗要,所以判為道諦。緣起正觀,是觀緣起的如幻因果生滅相,通達諸法的無自性空。觀緣起的幻相,是對緣起法的如是因生如是果的因果決定性,生正確堅固的認識,得諸法的法住智,理解因果幻相的歷然不亂。通達法性空,是觀因果幻相的本性空,生出世的涅槃智,悟入諸法畢竟空不生不滅。修行者,先要得法住智,知道名相的差別、因果的必然,生正確的知見。無論是聲聞、菩薩、佛,都先得此智,次得涅槃智證涅槃。所以龍樹的學風,『先分別說諸法,後說畢竟空』。本論與一般論的性質不同點:一、小乘學者的阿毘曇,廣談實有的因果法相,本論遮破他們實有的妄執,所以直揭『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的自性空義,不重複的宣說名相。二、佛法究竟義,在悟入涅槃空寂;特別在大乘法中,一切法趣空,特別的發揮涅槃智。本論也是側重這點,深進一層的引入諸法畢竟空中。在畢竟空中,不礙苦、集、滅、道,成立一切是緣起性空的,指出眾生的錯誤所在,使他糾正自己的錯誤。真的能深解空義,那就恍然了解因果法相的真義了。本論重於勝義,又因為出於小乘毘曇盛行的時代,所以略有詳空。如不讀《阿含》,不明毘曇,依稀彷彿的研究本論,不免起誤會,或有忽略法住智的危險。也就因此,本品特別的說明他。(本論愈到後面,顯正的漸多,也可說戲論漸除,才有正義可說)。未說頌文前,關於緣起,略談兩點:
一、十二支因果生滅,經中說有兩種:一是緣起,一是緣生。這二種,都是說的『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無明緣行,乃至純大苦聚集』等。對此兩者的差別,一般的學派,是向兩方發展的。大眾、分別說系,以緣生法為因果事相;以緣起法為常住無為,是因果鉤鎖的必然理則,不是指惑業苦的本身,好像是離了生滅的現象外,另有一常住不變的法則。說緣起是無為,這是錯的,但也有他的特見:一切因果相生,都依必然的法則而發現,不是隨便亂起的。這如造房子,先由工程師設計繪一模形,後依這模形去建築。所以,在因果的現象上,見到有這樣的因,生這樣的果,秩然不亂,可見因果現象中,有一決定而必然的理則,所以不得不這樣。緣生法是因果的事實、現象,他是有變異的。這是理事義。說一切有部,不承認緣起是無為說,主張為緣能起的因叫緣起,從緣而生的果叫緣生。如無明起行,有行就決定有無明;……生緣老死,有老死決定從生而來。不可說有行而不從無明來,無明與行有因果的決定性。緣起為因,緣生為果,這是二者的不同。然釋尊的本意,似乎是在此兩大思想的中間,緣起是為因能生的條理化。本論對緣起真義的闡述,把緣起緣生合一,在此緣起與緣生上,說一切畢竟空。這可見,龍樹的緣起思想,在因果生滅的見地,接近上座系;龍樹學說到法相,也大都採取古典的毘曇,也有採取經部的。在因上了解緣起的因,必然生緣生的果;在果上了解緣生的果,必然為緣起的所生。有無明,所以有行,有行也決定有無明。現在這樣,溯之於過去,推之於未來,也是這樣。個人是這樣,旁及於他人,推究到一切眾生,無不是這樣。從具體的事實觀察,發現因果的必然性,必然是這樣,並非另有一無為常住的東西,不離緣生外另求緣起。有果即有因,有事就有理(不過,對理則性,有部等稍忽略)。有因就有果,所以說『此有故彼有』。這成了普遍的公理,不容有所變更的,『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位』。假使知此而不知彼,這是沒有用的。如豆子能生芽,愚癡無知的人,只見這根芽是從這顆豆生的;不知道一切的黃豆,在某種條件和合下,只要他生性沒有被損,都是可以生芽的。聰慧有智的人,就能知道這遍通的理則性。得到這智慧,才能成立智識,發生力量。佛法的悟解緣起,也是如此,是從因果事實而悟解因果理則的。
二、佛說緣起因果,不同後代學者所說的:一一法各有親因緣,如意識現行,由意識的種子生,種子是他的親因緣;沒有這親因緣的種子,現行的意識就不得生。佛的緣起觀,是和合相續的因果觀。以深刻的智慧,洞觀有情生死流轉,發現他有必然的前後階段。譬如生是一階段,生以後就有老、有病、有死,老病死也是某一階段的現象。此老病死,是產生以後的必然結果,所以說:生緣老死。無明是一階段,造作行業是一階段。所以造成感後有的行業,因為無明,這是無明引起的結果。如來在生命前後的連續上,看出他一一階段間的依存性,所以在生命發展的過程中,建立十二緣起的因果。有說:一念心中具十二緣起,這簡直毫無意義。有部的分位緣起,就是約階段講的,以生命各階段,成立緣起的因果。這等於講社會史觀的,分奴隸時代,封建時代,資本主義時代,民主主義時代。又如分人與獸鬥爭時代,人與人鬥爭時代,人與自然鬥爭時代。無明發生主動作用的時候,是無明的階段;由無明踏上行的階段,就是以行為為主要者了。所以,每一階段,不是自性獨存的,無明不僅是一無明,行也不單是一個行,他都是有五蘊的。這以某一支為某一階段主流的緣起觀,足以代表佛陀的緣起觀。那些實有自性的學者,那裡能同情這和合相續的因果觀,他們要一一自性的親因,生一一自性的親果。在佛教中,這一思想,一天天的晦昧了。如三民主義說民生為社會歷史的中心,共產主義說經濟為社會歷史的中心,這解決了,一切都能解決了;一切是依存於他,因他的變動而變動的。佛觀無限生命發展的動力,是以無明及愛為根本的,這解決了,生死苦痛一切也就解決;也是在一切複雜的原因中,抉出主因的意見。不過佛法是無自性的,無明與愛,也不能獨存;不過他起著主動的作用罷了!或以為:前後各階段既都是五蘊,為什麼說無明支、行支、……生支、老病死支呢?這是約主力說的。如手工業時代、機器工業時代的分劃,不是說在這某一時代中,即沒有其他的,也只是說這一時代的社會中,是以某一業為主流、為特徵的。所以佛陀的緣起觀,是組織的,不是獨立的;是階段的,不是同時的。這點,我們應該知道。
緣起有流轉觀,有還滅觀。前者是說苦的集,後者是說苦的滅,也就是生死與涅槃的兩向。佛說的生死與涅槃,都建立在緣起法上。因果的存在,是此有故彼有;因果相生,是此生故彼生;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生緣老死,如是純大苦聚集,這是緣起的流轉律。反之,無無明就無行,無行就無識,……如是純大苦聚滅,這是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緣起還滅律。生死苦痛,是否能了?他是緣起的,所以可了。緣起,是依此而有彼的,就是無自性,也就是意味他不能單獨存在。不能單獨存在而此有故彼有的,是生滅法。他不但是可滅的,而且一切都是從生而歸向到滅無的。一般人走到滅的盡頭,又轉向生;滅了又生,生了又滅,生生滅滅,無有止境的兜著循環的圈子。聖者到了滅,就入於寂滅,止息於此,不復再生了。如造的房屋,壞了又修,修了又壞,自然能維持長久。假使壞了不修,不是就滅盡無餘了嗎?生死的存在,只依因緣而存在的;約他的本質說,本不是有自體存在的。假使自體存在,怎麼可以說依緣?所以,依緣的一切法,自性本無,現象是有是生。不但現象的內在自己否定自己,含有滅與無,而他的本身,本是非有不生的。所以此無彼無、此滅彼滅,不是毀有的成無、成滅,是本來無、本來滅,還他個本來如此。依緣起建立因果,也就依緣起成立一切法自性本空。知此,就得離生死而解脫了。
緣起流轉律的基本原則,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分位緣起,是敘述緣起流轉中的過程。不過像有部那樣講,識為入胎最初的一念;名色是身心漸發育的階位;六入是六根具足將出胎的階位;出胎後,在二、三歲的時候,不能識別事物是觸;能了苦樂的差別,到六、七歲時是受;……未來世受生是生;未來世老死,是老死;這未免機械一點。從佛的緣起本義看:無明、行、識的三支,是總括的。經中說:『一切眾生無明所覆,愛結所繫,感得有識之身』,即指出生命的三大歷程。有的經中說:『業愛及無明,能集後世陰。』行是行業,但在實際的行動中,也可含攝在愛取的煩惱中。此三者,一是理智的認識錯誤;一是意志的生存競爭;有此二因,就招感心識為導的生死了。如來敘述緣起,不外這三者的說明。說到詳細的過程,有從愛、取、有、生、老死的逐物流轉觀,有從識到愛的觸境繫心觀。合為一十二緣起,依十二緣起建立三世因果:無明、行,是過去的因;識、名色、六入、觸、受,是現在的果;愛、取、有,是現在的因;生、老死,是未來的果。假使講二世因果,過去與現在的,只從無明到識三支就可以了;現在與未來的,只從愛到老死的五支,也就可以;無須說十二緣起。經三世的歷程,這才要說他。其實,基本原則,還是上面說的三大歷程,也有配為惑、業、苦三雜染的。
丙四 觀世間滅道
丁一 正觀緣起
戊一 緣起流轉律
己一 無明緣行
一切「眾生」,為愚「癡所覆」蔽,愚癡就是無明。無明是無知,對諸法真理,不能正確顯了;真智的不能生起,就由他的覆蔽。這祇是指眾生的認識不正確,把他看作生死的根源,還未發展到實際事行上去。這無明支中,也包括和合的五蘊身;約他不了因果、善惡、三寶、四諦種種事理,產生種種錯誤的認識,才特名為無明,並非無明能離一切而存在。無明中最主要的,是不了緣起的性空。不了無自性空,就是我法實有的妄執;不了緣起,就不了知善惡因果的事相。事理都不明白,實為生死的根源。此無明,即不見我法性空的妄執,是煩惱障。因無明的蒙昧,不能解脫愛結,反而執常、執樂、執我、執淨,引發種種愛欲。在生命永續的要求下,「為後」有生命,生「起」愛、取相應的「三」業「行」為。三行,經說身業行、口業行、意業行,或罪行、福行、不動行。無明是知見的不正,行是意志的推動。由不正的知見發展下去,生存意志就以自我為中心出發,造作一切行業。無論你是好的不好的,永遠是繫縛。佛菩薩所有業行,因事理的真知灼見,不生起貪染,不為盲目意志所策動,不為自我而造作,所以一切是純潔的,不感受生死。
己二 行緣識
由身口意的三業,「起」造罪、福、不動的諸「行」;「隨」著所造的諸「行」不同,「入」於天、人、阿修羅、旁生、餓鬼、地獄的「六趣」中。是地獄的行業,就入於地獄趣;是餓鬼的行業,就入於餓鬼趣;……是天趣的行業,就入於天趣中。龍樹說有六趣,這是順於犢子系的;唯識家主張五趣,這是順於有部宗的。因為「諸行」的「因緣」,就能感受六道的生死。為六道生死之前驅的,是識,所以說「識受六道身」。《解深密經》說:『於六趣生死,彼彼有情,墮彼彼有情眾中,或在卵生,或在胎生,或在濕生,或在化生,身分生起。於中最初一切種子心識成熟……』,也就是這個意思。初入母胎的心識,也具有五蘊,不唯是精神的活動。沒有名色,入胎識是無從立足的。不過在新生命的最初發現上,有取識的忽爾現前,為新生命的開始,所以特名為識支。這識是微細的心識?還是粗顯的心識?龍樹在《大智度論》說有細心,這識支應該指微細心識。他與唯識家所說的阿賴耶相近,但此唯重視他的結生、相續、執取根身;至於阿賴耶的重於受熏、持種,那就非性空者所必要的了。
己三 識緣名色
初生的心識,含有自我的生命愛,所以經中或稱之為『有取識』,本頌說是識著。因「有」這「識著」入於母胎的關係,在母胎中,心色和合的有情,就漸漸的「增長」「名色」。這就是說:由入胎識執持父精母血,而成為有生命的肉體——有機的生物。如實的說,沒有識,名色就不能增長;沒有名色,識也不能繼續存在。心色和合是名色支,名是受、想、行、識的四蘊,色是色蘊。名中的識,是粗顯的六識,不是微細的細心。所以經中說:『識緣名色,名色緣識』,由識而名色增長,由名色而識得存,二者相依相存,如二束蘆,相依相持。這名色與識互為緣起,不是某一階段是這樣,從生到老死都是這樣;缺少了任何一面,生命就要崩潰。就以我們現在來說:離了執持的心識,名色能不腐爛嗎?離了窟也似的名色,心識能繼續活動嗎?這都是不可能的。不過,此處約特殊的意義說,即是約階段說,在二十一天前叫識,到三七日後叫名色。名色位,是向人形完成發展而未完成的階段。了解緣起,一方面要知道他的共通性,一方面也要知道他的階段性。這是約階段說,所以分位緣起中,沒有說到識與名色的展轉相依。
己四 名色緣六入
在「名色」不斷的「增長」廣大中,六根慢慢的完具,所以說「因而生六入」。為什麼名色增長而六根完成呢?眼、耳、鼻、舌、身的五根,是由色開發成的;意根是由名開發成的。在其間,還有微細的心識執持,也屬於意根。六入,就是六根。不說根而說入,因為根是生長六識之門,所以叫入。入或譯處,即是生長門義。
己五 六入緣觸
有部傳說的分位緣起,說觸是出胎後二、三歲中,接觸外境的階段。然依《阿含經》看:自入胎識至根具的六入,是人生形成而到圓滿的階段。自六入觸至取,不能這樣的分開,經中也沒有明顯的根據。生命活動,不論他是怎樣的繁複,總不能越出起惑、造業、感果的三大階段。能夠具備和合的身心,六根完成,發展到認識境界,進達到實際事行,就是完成這三階段。沒有根身便罷,有了根身,天天是觸、受、愛、取,時時是觸、受、愛、取,沒有一刻是離了這些的。識到觸,是現實人生起惑造業的準備。向前望,是生命的果報;向後望,是惑業的先驅。六入緣觸的過程中,是以六「情」、六「塵」、六「識」的「和合」,「生於六觸」的。觸本是一,因根取塵,根塵和合生識,識與根塵俱有觸,識有六,觸也就有六:眼識所生的觸,耳識所生的觸,……意識所生觸。談到觸,有部說是三和生觸,離情、塵、識三和外,有觸的自體;經部說是三和即觸,離了情、塵、識的三和,沒有觸的自體。在六識觸境了別的觸,有可意觸、不可意觸、俱非觸等差別。這觸的差別,不全是由外界環境決定的,也不單是以生理決定他。他在認識中,因根境關涉的因緣,此識觸即有主動作用的。所以有可意、不可意、俱非觸的發生,依佛法說,認識是不離情緒的。觸還有明觸與無明觸,由無明觸對境界認識不清,自己認為滿意的,就生起可意觸;自己認為不滿意的,就生起不可意觸;自己覺得無所謂的,就生起俱非觸。這一切,都以識觸自主的立場,去反應分別所感覺的境界。
己六 觸緣受
六觸觸於六境,就生起六受:眼觸所生受,耳觸所生受,……意觸所生受。六受中每一受有三受,所以說「因於六觸故,即生於三受」。三受是由三觸生,可意觸生可意受,不可意觸生不可意受,俱非觸生俱非受,也就是平常說的苦、樂、捨三受。環境不適合自己的情意,就生起苦受;環境適合自己的情意,就生起樂受;中庸性的環境,就生起捨受。受與觸的不同是:觸是觸對外境,外來的影響多;沒有外境,觸的作用不能生起。受是領納,是內心的感受,內心的關係更大。他對外境感覺而來的境界,更以主觀的心境去領受他。凡苦樂的情緒,以及喜怒哀樂,都是受的一種姿態。
己七 受緣愛
「因」有苦、樂、捨的「三受」,牽動內心,於是就對外境,「生」起熱烈的「渴愛」。渴愛含有欲望要求的意思,這是屬於意志的。有的說:苦受是瞋惑所使,樂受是貪惑所使,捨受為愚癡所使。其實,主要的還是愛,就是對環境得到領受後,沒有生的樂求得,已生的樂求不失;已有的苦求迅速的遠離,未起的苦希望不來——這都是愛。如瞋厭已生的苦,就與希望苦去相合;希望未來的苦不來,也就有瞋。瞋是貪的反面,沒有貪也就沒有瞋。不過,貪愛側重在染著,戀戀不捨,所以多把他看成與瞋各別的。其實,這是緣起相待的,無愛即無瞋的,所以在緣起中,總名為愛。
己八 愛緣取
「因愛」著生命的自體、三有的境界,所以就「有四取」的馳求。欲取,是對五欲境界的執取;我語取,是妄取自我為實有;見取,是執取不正確的主張;戒取,是妄以邪行為清淨,為受生而持戒,求生天而持戒,這都落在戒取中。所以,由貪染心發生諸取,這都是要不得的。
從六觸到四取,是有前後的。首對外境的接觸而生起錯誤的認識;次由內心的情緒而生起苦樂的感受;後為渴愛自己所樂意,捐棄自己所不喜的;再則向自己所渴愛的,不惜犧牲的馳取追求。此說有這樣的次第,但不可絕對分離。也決不能說觸局限在二、三歲的時候,受局限在七、八歲的時候,愛局限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取局限在十七、八歲以後。這幾支,是起惑造業的必經階段;殺人要經過這階段,布施、放生,也要經過這階段。不見真理者,有意識的一切,無不經過此階段。阿毘達磨師說:根、境、識和合有觸俱生,當時也有受愛取,這一切是同時相應的。成實論師等,主張是前後的。其實都對。心心所複雜的和合中,在心識活動的過程上說,約強化特殊的說,這是觸,這是受,這是愛,這是取,也顯然有他的次第。了解緣起的相待性,這一切無往不通。
己九 取緣有
觸對境界而引起意欲的活動、愛著,或執取,造作種種的事行,就到達有的階段。所以說:「因取故有有。」下一有字,是存在,是緣起支的一支。有說:此有是業,因為以愛取所引發的三業,構成業力的存在;由業力的存在,也就自然感得後有的生死,所以名為業有。經中都說因取有有的有,是欲有、色有、無色有的三有。取是身心的實際活動,造成未來三有自體的潛在,接下去就是未來生死(有)的到來。取的馳求,就奠下招感未來三有自體的動力。要求不感未來的生死,除非不取。假使能夠「取者不取」,就可以「解脫無」有三「有」的相續了。斷生死,是可從兩方面說:一、生起正確的認識,生般若實相慧,破除生死根本的無明,就可以了生死得解脫了。二、在現實的生命中,不起愛取的活動,不構成後有的力量,割斷愛索的羈絆,杜塞執取的奔馳,就可以了生死得解脫了。其實,這還是一件事。要不取著,唯有般若的明智現前,洞徹諸法的事理,纔能不取,不取就不著。『離無明故,慧得解脫;離貪愛故,心得解脫』,就可以解脫生死了。
己十 有緣生
有了三有自體動力的存在,在各種因緣的和合下,就「從有而有」未來新生命的「生」起了。從有有生,與上『識受六道身』的意義是一樣的。不過,『識受六道身』,是由過去的行業,牽引受生心的識,完成現實的生命;『從有而有生』,是由現在的業有,到未來世受生而已。
己十一 生緣老死
有了生,就必定要老;有了老,自然是要走上死亡的路上去,所以說「從生有老死」。有「老死」的變異,就「有憂悲諸苦惱」的事發生。其實,不一定要老死才有憂悲苦惱,在一期生命的演進中,都有憂悲苦惱的;不過在生命發展的過程下,因老死而產生的憂悲苦惱,特別顯著就是了。憂是憂愁,悲是悲痛;苦是身上的,惱是內心的。印度的學者,以及佛法的尋求解脫,都是鑒於憂悲苦惱的逼近而發動的,這描寫了人生生命發展的一切活動。但這些事情,怎麼樣有的呢?「如是等諸事,皆從生而有」的。有蘊界處和合的生命現起,這些苦迫也就必然的來了。
己十二 總結
印度的外道們,說人生的一切生命現象,都是從自我梵天造作的。佛法不承認有這些,這唯是惑業苦的因緣鉤鎖,「但以」此十二支的「因緣」,「集」起老病死苦等無量困惱的「苦陰」。苦陰,即是陰界入和合的身心。此十二支中,從識到有,是詳細的敘述現實生命(果)的一切發展,以及造作未來生命(因)的業力。過去的、未來的因果,都很簡略的說了一點。從未來的生死,看憂悲苦惱的諸事,是以生為最初動力的;從現在的生命,看憂悲苦惱的諸事,是以識為開展先導的。解脫生死,就不這樣。從過去看現在,是以無明為本。從現在看未來,因識對境,與無明觸俱,昧於緣起,不能明確的曉了前境,味著所取的三有境界,所以就生起苦樂的感受,愛染也隨之而來。有愛就有取,有取就有有。所以從現在看未來,是以觸受愛取為動力的,特別是愛取。怎樣解決生死?扼要的說,不從過去的無明下手,因為過去的已感受現實的生命,解決他也來不及。唯有從現在的境界上,生起正確的認識,不起我愛法愛,不生我執法執,不造新的業力,這才能杜塞未來生死的源流。識是無始相續的苦果,生是未來苦果的先聲,所以解脫不以識與生為本。雖這麼說,現在觸境起受中,就有無明在,所以遍歷三世,也每從無明滅說起。無明滅與愛取滅,不能把他分開,才對。
戊二 緣起還滅律
上面說的緣起流轉,就「是」所「謂」「生死」。這生生不已的生死狂流,就是「諸行」「根本」。諸行,不唯是指為後起三行的三行,是指生命相續的一切。這一切,本來是緣起的,因無明的蒙蔽,不能正視這一切,不了解這一切本性空,所以生死的流轉,是「無明者所造」作的;在有「智者」,是「不」會「為」這一切自己束縛自己的事的。《般若燈論》說:『見實者不為』,就是般若的智慧現前,見到諸法的實相,體悟一切法性空,他自然不會幹這些事情的。本頌說智者不為,也不單是有智慧的人,實包含著般若智慧體悟空理、破除無明者說的。無明斷了,諸行才不生。但怎麼才能斷無明?修智慧,般若現前,才有這功能。無明事滅了,諸行不生;諸行滅了,識就不生。這樣的十二支,都在「以是事滅故,是事則不生」的原則下解消。破無明、了生死、入涅槃,不是有實在的無明可破,也不是有實在的生死可了,或有我得到解脫。「但是」和合從緣的「苦陰聚」寂滅不生而已,所以說「如是而正滅」。
緣起流轉的還滅律,是大小乘共的。不過,小乘學者,急急於切斷流轉的這一面,證得還滅的那一面。從無我而入空寂,如不廣觀法空,每以為此是滅諦而已。大乘學者,必知生死就是涅槃,一切法性本自空寂,以寂滅即一切法的本相,不是離生死外而可有涅槃的。沒有破無明,一切法如幻如化,無自性的緣有,不自覺知,所以就生生不已而眾苦永在。破了無明,如幻的一切法,知道他是無自性,決不執這一切是實有的。緣起法本來如此,還復他本來如此,體現他本來如此,生死大事不了而了。一般小乘學者,不能綜合性空緣起,以為緣起是緣起,空寂是空寂,所以就起種種法執,其實都是本性空寂的。大乘理解即緣起是性空,即性空是緣起,所以就體現流轉是本寂、還滅也是本寂,而證入涅槃。為什麼都是本寂呢?因為是本寂才能流轉,是本寂才能還滅。假使不是本寂,流轉不得成,還滅也不得成了。
觀邪見品第二十七
正觀緣起,即能遠離戲論,這是般若大慧的妙用。前品已明正觀緣起,這品就再辨正觀所遠離的。一般聲聞學者,也說觀緣起,常見、斷見、邪因、無因等即能遠離,才能入於還滅。但他們,每遣邪見而存緣起的實有,不知觀緣起的所以能離邪見,就因為是性空的。性空,在勝義諦中,當然離一切戲論;就是在性空的緣起中,也能遠離。真能離一切戲論,那必然是悟入緣起的空性了。《阿含經》說:何等是老死?誰老死?龍樹解釋為:何等是老死,顯法空;誰老死,顯我空。遍觀十二支,一一支無不是顯示我空、法空的。所以在緣起觀中,邪見也是空無自性所離的。《十二門論.觀作者門》,敘述裸形迦葉問佛:苦是自作否?他作否?共作否?無因作否?佛一概說不是。一分聲聞學者,以為種種原因說不是;龍樹菩薩說:這就是顯示一切法空。所以,這不是大小乘的差別,是一分有所得的聲聞學者,與性空者解說的差別。他們以有的遣除無的,離去無的,結歸於實有,是他空派——以為空是無其所無,而不即緣起是空的。性空者即緣有以除自性,自性無而歸於空,是自空派。所以,本品觀邪見,即是《阿含經》的要題,也就是性空者的依據。眾生有自性見,就著我著法,著我起我見,著法起法見。尤其有學問的,分別推求,起更多的分別見。諸見中,以我我所見為生死根本。正觀緣起的時候,即以無此我見為觀門。無我即無我所的,所以遍觀一切法,法法是空的,不唯是我空而已。一分學者,聽說無我,就以為離我有法,而執我空法有了。聽說所取非有,就以為所取的外境界空而內心有,而執境空心有了。放此取彼,如獼猴的捨一枝取一枝,終不能見諸法真相。因此,唯有闡發一切法空,使心無所住,然後集中於一點,突破我我所見的自性蒙蔽,才不會捨一執一,也才能真悟諸法的實相。本品所破邪見,以我見的各種形式為主,若破我見,即一切見跟著不起了。佛破邪見,以當時印度為對象的。他們的執見雖多,總不出十四不可記或六十二見,重心即不解無我而起的諸見。雖是宗派的分別我見、法見,然以觀門觀破此種自我的自性見,也就能破一切眾生所共的自性見了。如來破見時,說這不是,說那也不是,顯示這一切是世間戲論,也就是顯示法空。佛為適應當時的時代,破這種種邪見;現時代下的各種不同的邪見,假使知道他的病根所在,也同樣可以緣起無我觀破斥的。
邪見有通有別:凡是不正見,都可叫做邪見,這約通說。邪見是戲論的別名;根本的、分別的我見、法見,蒙蔽障礙真知灼見,不能見到諸法實相,不論是外道、凡夫,就是佛弟子,有了這種見,就是邪見。經說二乘人是眇目,即說他所見的不正。所以《涅槃經》說:『若以聲聞心言布施不可得,是名邪見。』平常說:身見、邊見、邪見、見取、戒禁取,此五見中的邪見,是特殊的,也就是約別義說的。這邪見,指不信三寶、四諦,否認因果罪福,否認輪迴及解脫等,是外道所起的不正見。本品說的邪見,主要的是我見、邊見,就是以自我見為根本,引發或斷或常的邊執見。破除以自我為中心的我見,即明我空。破除了執實有所起的斷、常見,就是法空。我法的邪見遠離了,就是涅槃。〈觀涅槃品〉中說:『諸法不可得,滅一切戲論,無人亦無處』,本論開端說:『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就是觀八不的因緣,離常斷一異……的戲論,體現空性,正見諸法無我,便得入於寂靜涅槃。這在大小乘都是一樣的,所以把此二品,局判為小乘,實在不對!
丁二 遠離戲論
戊一 敘見
十四不可記中,如來滅後有無四句,已在〈觀涅槃品〉說過。本品但敘述外人的八種邪見,加以破斥。從現在的自我出發,依於過去世,有常無常等的四見;依於未來世,有邊無邊等的四見。以現在「我」,觀待「於過去世」中,是「有」呢?還「是無」?這有無的詰問,是疑不是見。疑是猶豫不決;見是堅固執著,有不可動搖的力量。必先經過猶豫的疑,才到達堅固的見。一個人不考慮到自身是什麼,不會發生什麼問題;一考慮到,是有?是無?亦有亦無?非有非無?問題都來了。一經決定,就堅固執著,說有決定是有,有的不是無;說無決定是無,無的不是有……。他們說無,不是無我,還是我見。以現在的我見,觀待過去世,產生是無的見解。對「世間」,立刻也就發生是「常」、是無常「等」的邊「見」了。世間,不定指山河大地,是指有情所依的五蘊、六處、六界,即對我存在的一切。起常、起斷的見,都是考慮現在的我,在過去怎麼樣,推到五蘊的關係所下的決定。所以說:「皆依過去世。」有了有無的邪見,就不能見緣起法。理解緣起,知道世間是非斷非常的中道,我見邊見自然遠離了。
以現在的「我」,觀待「於未來世」,是「作」呢?是「無作」?作,是說現在的我,造作生死,起生死法,到後世去。不作,是說現在的我,不作生死,不起生死法,不到後世去。這作與不作,還是有與無。不過,有與無,約體說;作與不作,約用說。這樣的推求,所以對未來世間,就生起「有邊」無邊「等」的「諸見」。未來生死,即現在的繼續,是無邊;現生解決了,不再流下去,是有邊。這是由於考慮現在與未來世相續不相續所起的見解,所以說「皆依未來世」。
戊二 破斥
己一 廣破
庚一 破有無作不作見顯我空
辛一 破過去有我等四句
壬一 破我於過去有
癸一 別破
子一 約前我今我不一破
以現在的我出發,考慮現在的我,在過去時是否存在。如現在的我,在過去就有,那過去的我,就是現在的我,今我昔我成為一個了。現在以不一,破斥他的今我即前我。
假定說:「過去世」中「有」現在的「我」,這「事」情不但是「不可得」,實也不可能,也無從證實。假定過去有我,這「過去世中」的「我」,是「不」能造「作今日」的「我」的。為什麼?過去的我在天上,現在的我在人間;過去的我有智慧,現在的我是愚癡;有著很大的不同。所以過去我不起現在我,也就不能說過去世中有我。如以為:我體是一,過去的我就是現在的我,所以有天人智愚的差別,這是身體的改變。這是不可以的!這等於說有一個自我,在跑來跑去,時而生天上,時而到人間。「若」「我」還「是」這一個,「而身有」了「異相」,那所說的自我,不是離身而有了嗎?可是,離身是沒有我的。「若當」真「離於身」體,又那裡「別有我」體的存在呢?「離」了五蘊「身」,沒「有」自「我」的存在,「是事」在上面,「已」多次的「成」立過了。身,狹義說是身根;廣義說是四大集合的有色身;再擴大點說,是整個生命的心色,與平常說五蘊身的內容相同。本頌是約後義說的。
子二 約即身離身無我破
這就是非蘊離蘊破。前一頌半,破即身我;後一頌,是破離身我。假定如上面所說,五蘊「身」就是「我」,那麼,第一、身體是我,這等於說離了身體,就根本「都」沒「有我」。第二、依身體有我,「身」實在「不」就是「我」,因為「身相」是有「生滅」的;而所說的我,是常住不變的,是輪迴的主體。怎麼五蘊的「受」法,當「作」「受者」的我呢?五蘊法與受者我,不即不離,怎麼能把那不是我的認為我?假定見即身是我不成,又說「離身有我」,這「事」也是「不」對的。因為「無」有五蘊的「受」法,「而」說「有」受者「我」,這受者我「實」在是空虛的幻想,沒有他的自體「可得」。
癸二 結顯
外人以我為實有自體的,所以討論到過去有沒有,就困頓不通。不知道我是不離五蘊身而存在的,離了五蘊身就不可得,所以說:「今我不離」五蘊身的「受」。我不離受,然而受蘊並不就是我,所以說「亦不但是受」。這就是說五蘊和合而有的我,是有緣起的假我,在世俗諦上,確是可以有的;不過勝義觀察自性,才不可得的。說一切有部等,聽說依緣五蘊計我,以為我是主觀的行相顛倒,所緣的是五蘊而不是我。他並不了解緣起義,不了解有緣起假我,所以以為只有五蘊。本頌說亦不但是受,即是破除他的錯見。同樣的,五蘊等緣起的假有,說他空,不是沒有;所以受不離我,也不但是我。我與受,相互依存,不即不離,是緣起的,是假有的。所以說:「非」是「無」有「受」,也「非」是「無」有我,不過是求他的實體不可得罷了。如花瓶,是物質的泥土,經過了人工造作而有的。離了泥土,沒有花瓶,但花瓶也並不就是泥土。泥土是瓶因,也是不離瓶而有泥土,但並不就是瓶。依因而有的,不就是因,但求他的實體是不可得的。這緣起的基本義,也就是性空者所確見的因果「決定義」。緣起是這樣的,不理解,所以戲論紛紜。如唯心論者說:一切法的存在,是依心不離心的存在。他就剝奪了物質不即是心的特性,以一切法為自心的開展,離心就無有一物。唯物論者說:一切法依物而存在。當然,精神是不離物質而存在的,然而,他忽略了不即物質的精神特性,於是乎把一切法建築在物質上,以為離物就無有一物。兩大思想的矛盾,不過是不能尊重事實,不知依因者不即是因的緣起相對性。又如有人說:離開全體無有部分。部分是在全體中的,離統一的全體,就沒有部分。有的說:全體是部分的綜合,離部分就沒有全體。這或者重差別,或者重統一。一分佛學者,主張五蘊是差別事,我是和合假有的;把統一的我,成立在差別五蘊中,就以為只有五蘊沒有我。有的外道,把差別的色心,成立在統一的我中,就以為自我是一切的一切,一切從自我中發現。這種都是走到偏激的一邊,實在是不對的。不知緣起的一切因果法,都是假名,不就是因,也不離因;不就是果,也不離果。因果的存在,儘管沒有自性,但各有他的假相、假用,不失他的特色。所以,因果、人法,統一、差別,全體、部分,一切的一切,都是緣起相待而成的。在緣起相待的原則下,而一而異,而我而人,而因而果,……假名相的一切,都宛然存在。這是性空緣起的世俗真義,不如一般惡取空者,以為空是什麼都沒有了的。
壬二 破我於過去無
上面破外人過去世的我不作今日我,說明昔我今我的不一。於是外人又轉計說:那麼,現在我不是過去我,過去我也不是現在我;現在的我,於過去世中無有。現在是現在的我,過去是過去的我,這又犯隔別的過失了。如「過去我不作」現在我,現在我不是過去我,「是事」是「不」對的。說「過去世中」的「我」,「異」於現「今」的我,也是「不」對的。為什麼呢?假定說是「有異」的,那就應該「離彼」過去的我而「有」現「今」的我了。過去的「我」,應該「住」在「過去世」;現「今」的「我」,在過去我以外,「自」己「生」成,這才可說是有異。然而,今我昔我各各差異,就墮於「斷滅」,「失」去自作「業」自受「果報」的意義了。現在沒有作業的我受果報,過去作業的我反而不受果報,這是「彼作而此受」,實「有」破壞業果「等過」失。再說,現在的我,過去世中原「先」是「無」的,到現「今」才「有」。這樣的理論「中」,也是「有過」的。因為,現在的「我」既「是」先無今有的所「作法」,所作法就不能說他是我,因為是無常的。又,現在的我,既然過去世中是沒有的,那就「是無因」而有了。有此種種過失,怎麼可說我於過去中無呢?
壬三 破我於過去俱非
像上面說的「過去世中有我」見,或過去世中「無我見」,都不得成立。那再進一步的說亦有亦無我的「共」俱,非有非無我的「不共,是事皆不然」,是不須再為廣破的了。
辛二 破未來作不作等四句
以現在我觀待過去世,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以現在的「我」觀待「未來世」,因現在造「作」而有未來的我嗎?「不作」而別有未來的我嗎?亦作亦不作?非作非不作?這些邪「見」,「皆同過去世」中有我無我是一樣的不得成。從現在看過去,有呢?無呢?如從過去看現在,即是過去我作今我呢?不作今我呢?這種從前望後,如推論到現在與未來,即是現在我作不作未來?過去是前,現在是後;現在是前,未來是後;前後的關係相同,過失也相同,所以不再一一的指破。
庚二 破常無常邊無邊見顯法空
辛一 破常無常見
壬一 破常見
常無常見,是依我在過去的有無而起的;邊無邊見,是依我對未來作不作而起的。現在先觀破常無常見。根本的自性見,是我及世間常、我及世間無常,我及世間有邊、我及世間無邊。亦常亦無常、非常非無常,亦有邊亦無邊、非有邊非無邊,是從根本見上開展出來的。
天身、人身,是緣起的假和合。依我而明法,所以說天身、人身等。此中說天、說人,不約我說,是指果報法說。所以,除此等見,即是法空。假定「天」的五蘊身,就「是人」的五蘊身,這就「墮於常邊」。因為拿現在的人身,回觀過去的天身,前後五蘊是完全一致的;一,就墮於常邊。如真是常的,那過去的「天」身,就應該是「無生」的,因為無常是生滅的,「常法」才是「不生」的。依天例人,人也是無生的,因為天即是人;常住不變,必是不生的。這裡不說人,單說天,是約過去所起見說。
壬二 破無常見
假定說天人身完全不同,「天」身是「異於人」身的,那又「是」落於「無常」的一邊了。因為天身在過去,人身在現在,過去的不到現在來,現在的不是過去的延續,這不是無常斷滅是什麼?所以說:假定前蘊的「天」身「異」於後蘊的「人」身,也就「是」「無」有前後「相續」的意義了。相續,是要彼此有聯絡,如二者截然不同,毫無共同性,這怎麼能夠相續呢?
壬三 破亦常亦無常見
外人見常無常不得成立,就又生起這樣的觀念:在一個五蘊身中,具有天身,也可以有人身。就是天的業果成熟了,天身這一部分現起,人身的一部分就隱;人的業果成熟了,人身一部分現起,天身一部分又隱起來了。不是說在同一時候,一半天身,一半人身。這樣,就可以解決困難了。現在的人身,不是過去的天身,所以沒有常住的過失。現在的人身,在過去的天身中具有,所以又沒有無常的過失。然而,這還是有過失的。假使真的「半天半人」,這是「墮於二邊」的。天的果報身顯,人的五蘊身隱,這是無常見;人的五蘊身在天的果報中具有,這是常見。自性見,是一一各有自體的,這樣就是這樣,不是相依相待成的,所以不墮常見,就墮無常見。說亦「常」亦「無常,是事」是「不然」的。
壬四 破非常非無常見
主張雙非的,不是黑漆一團的不可說,就還是常無常見,不過說得漂亮些。非常就是無常,非無常就是常,好像不加肯定,而心目中還是老套。這非常非無常,是對亦常亦無常立的。假使「常及無常」「二」者,是可以「成」立的,那麼也許「應」當「成」立「非常非無常」;亦常亦無常既不得成,非常非無常又怎麼能夠成呢?以現在觀過去,由過去到現在,過去是去,現在是來。來去,約緣起假名說,是可以的。如定說「法」決「定有來」,決「定有去」,有來去的實性,那就是「生死則無始」了。但事實上,「實無此事」。來去決定有,為什麼生死就無始呢?來有所來,去有所去。一直向前追究他的來處,找不到他的起初,就落於無始。來去是有時間相的,時間相怎麼可以說無始?佛不也是說生死無有始嗎?論主說:有始無始都是邪見。有始犯無因過,無始犯無窮過。可是,眾生都歡喜找個起頭、元始,找不到了,就妄立一法,如神我、心、物等為元始。如來為對治這種戲論,所以就說無始。這無始是對有始說的,意思說無有始。有始不可得,無始也就無有。說有實性的無始,這才有無窮過。在中道正觀中,始性不可得,不妨說無始的。最後,又綜合的批評說:現「今」沒「有常」,怎麼會「有無常」?沒有無常,怎麼會有「亦常亦無常」?又怎麼會有「非常非無常」呢?
辛二 破邊無邊見
壬一 破有邊無邊見
世間是有情的身心,身心在三相時劫的遷流中,所以叫世間。有情世間的五陰身,到某一時候結束,與後陰截然不同,這是有邊。又,從此生死已盡,也是有邊。此中破前者。前一五陰身完了,後一五陰身又繼續下去,這是無邊。前一五陰延續下去,這也是無邊。今破後者。生死盡的有邊,相續的無邊,假名中有。前後截然不同,或前陰無限的延續,是外道妄見,假名中也是沒有的。假定「世間」是「有邊」的,怎麼能夠「有後世」?假定「世間」是「無邊」的,又怎麼能夠「有後世」?有邊所以沒有後世,因現在五陰完了,與後陰無關,失去相續的意義。無邊所以沒有後世,因現有的世間無限發展下去,後後世間,就是前前世間,所以後世也建立不起的。如分別前後,這其間必有他的不同。
「五陰」世間是「常相續」的,不是即前為後,也不是前後各別的完全脫離關係。「如燈火焰」,一直維持下去,是他所依的油炷不息的放射。看起來好像是前後一體,沒有兩樣,其實前一燈焰不是後一燈焰,後一燈焰不是前一燈焰。流動的燈焰,沒有一念住而又能相續,離前一燈焰就沒有後一燈焰,所以又不能說前後焰是別體無關的。這相似相續的燈焰喻,各學派都採用,以成立非有邊亦非無邊的不一不異的相續。不過,不以緣起假名說,說有實在的法念念生滅,必然發生困難,無法成立。諸法緣起假名,猶如燈焰,相依相續;前焰非後焰,而後焰又是不離前焰的。所以在假名緣起中,前後都有,又都是無自性的。這樣,前焰後焰各各成立;前後的燈焰間,有邊不可得,無邊不可得。所以說:「以是故世間,不應邊無邊。」本頌直依佛法緣起假名的相續義,以顯出外道說的錯誤。
後五陰的生起,因先五陰?不因先五陰?又先五陰壞了才生?還是不壞而生?假定是「先五陰」的自體「壞」了,壞了就沒有,「不」能「因」壞了的先「五陰,更生」起「後」來的「五陰」。這樣,「世間」即不能相續,成為「有邊」了。如「先」五「陰不壞」,即先者存在不失,這當然也「不因」這不壞的先五「陰」,「生」起另一「後」有的「五陰」;一人那裡有二五陰呢?後五陰,不能是先來無限制的延續,所以說「世間則無邊」。此二頌,可見執有自性的世間,說壞說不壞,都墮在邊見中。
壬二 破亦有邊亦無邊見
亦有邊亦無邊見,是說世間一半是存在,一半是不存在。存在的繼續不斷的存在下去,這是無邊;不存在的到某階段結束了,這是有邊。假定「世」間真的一「半」是「有邊」,一「半」是「無邊」,那世間就成為「亦有邊亦無邊」的了。可是事實上,並沒有這回事,所以說「不然」。有邊無邊,是約前後生命發展上講的。若就五蘊和合上講,叫做受者;就五蘊的差別上講,叫做受。「受」「者」,說他「一分破」,「一分而不破」,這「是」「不」可以的。「受」法也是這樣。性空者說:受者是假名,受法也是假名,他不息的演變,但不能決定說一半破、一半不破的。如我是隨所依的五蘊變化而變化的,在這演變中,五陰息息的變,我也息息的變。前我後我不是常住一體,而他的某種主要因緣未變動以前,他就現出安定統一的形態,看來如此如此。他離卻因緣不存在,所以實際是依因緣的變動而變動。他是緣起的,所以有相待性;似乎有變、不變,而他實是念念統一的,前前非後後的,也不能說半變半不變。此意別當廣說。
壬三 破非有邊非無邊見
非有邊非無邊見,依上亦有邊亦無邊而建立的。如「亦有」邊亦「無邊」「二」者,是可以「成」立的,「非有非無邊」也「應」當可以「成」立。如上所說,亦有亦無邊是不成的,所以非有邊非無邊也不得成。
己二 結呵
上說的諸見,是從自性見而生起;不合緣起假名,也是因為不合無自性義。本頌,直接的揭示法性空義,總遮一切。在「一切法」的畢竟性「空」中,「世間」是「常」,是無常,亦常亦無常,非常非無常「等」的諸「見」,都是錯誤的。如悟人法空,或了解依法性空而假名建立的世間,知道一切緣起是無自性的,無自性的緣起世間,有什麼常、無常可說!也自然不會有此等邪見。依假名緣起,通達緣起法性空,性空不壞緣起。空間上,無論是在「何處」;時間上,無論是在「何時」;也不論是什麼人,決不會起這些執見。所以說:「誰起是諸見!」也可以說:一切法性空寂中,更有何處、何時、何人可說,而能生此等邪見呢!
甲三 歸宗
八不緣起兩頌,是標宗。中間二十七品的偈頌,是顯義。這四句頌,是歸宗。標宗是標舉正宗,顯義是開顯正宗,歸宗是結歸正宗。「瞿曇大聖主」,是佛。瞿曇,是釋迦佛的姓。大聖主,是說佛是聖中之聖。佛說最深法,是八不緣起;緣起是八不法,一方面是假名有,一方面是畢竟空。性空假名,在八不緣起中,開示真實。愚癡的眾生,不理解因果、罪福、四諦事相,所以就撥無一切;不理解緣起性空,所以就主張有極微色、剎那心,起我見、法見。執自我為我,執諸法為法,造種種業,受輪迴苦。佛為「憐愍」這些有情,所以為他們「說」八不的緣起「法」,使他們從緣起法中,悟解諸法空性,「悉斷一切」有無、常斷、一異、有邊無邊等的諸「見」,證入寂滅。龍樹菩薩,見到緣起性空的殊勝是佛法的關要,特據佛說,加以發揮闡述,使眾生更能把握緣起性空的心髓。可是,這甚深的緣起法,唯佛方能開顯。佛太偉大崇高、太慈悲了!所以向如來致敬,說:「我今稽首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