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积经讲记
宝积经讲记
悬论
一 大宝积经与宝积经
《大宝积经》,共一百二十卷,是唐代的菩提流志,在武后神龙二年开译,到先天二年编译完成的。在中国佛教界,《大宝积经》被称为五大部之一,有著崇高的地位。这部《大宝积经》共有四十九会,也就是四十九部经的纂集。虽然是菩提流志奉诏翻译,其实只能说是译编。因为四十九会当中,如古人翻译得很精确,就不再新译。如古译文义艰涩或者脱落,或者古人还没有译出的,这才加以翻译。所以现在的《大宝积经》,实是多数人翻译的编集。菩提流志新译的,凡二十七会;古师所译的,共二十二会。论卷数,菩提流志新译的,不过三分之一。只因为到菩提流志手中,大部才编集完成,所以一般说是菩提流志所译的。
本经为什么称为宝积?有人以为:《大宝积经》是一部丛书,所以宝积是多种经典——法宝总集的意思。当然,《大宝积经》被作为多种经典的编集,在玄奘法师时代,早就如此了。据《慈恩传》说:奘师去世那一年元旦,曾因寺僧的劝请,而试译《大宝积经》。但真正说起来,现在所要讲的〈普明菩萨会〉(《大宝积经》第四十三会,第一百十二卷),才是原始的《宝积经》。而现在的《大宝积经》只是附合「宝积」二字,将四十九部不同的经典,编集在一起而已。所以现在的四十九会,性质互不相同;既没有一贯的论题,也说不上前后的一定次第。《大宝积经》四十九会,与《大般若经》十六会,《华严经》九会等,意义完全不同。
现在要讲的《大宝积经》的〈普明菩萨会〉,是古典的《宝积经》(其余四十八会,是合编而才称为宝积的),这可以从两点来说:
一、古代所说的《宝积经》,都是指本经说的:(一)、本会内题「古大宝积经」。糅译于《大乘宝云经》中的,叫〈宝积品〉。(二)、龙树《大智度论》(卷二八),引《宝顶经》,明菩萨初发心胜于二乘,就是此经,可知宝顶是宝积的异译。(三)、魏菩提流支(或勒那摩提)译的《大宝积经论》四卷,传为世亲菩萨所造。依西藏所译,说是世亲弟子安慧菩萨造的。这部《大宝积经论》,就是本经——〈普明菩萨会〉的释论。
二、古代大乘圣者,是特别重视本经的:(一)、中观大乘(空宗)的龙树菩萨,引用《宝顶经》,就是本经,这已在上面说过了。又如《大智度论》所说「声闻空如毛孔空;菩萨空如太虚空」,及《中论》的「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一偈,都是引用本经的。(二)、瑜伽大乘(有宗)的弥勒菩萨,在《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卷七九、八〇),说菩萨正行十六事,就是本经的摩呾理迦。安慧的《大宝积经论》,是依此敷演而成的。又如《摄大乘论.所知相分》,所说成就三十二法名为菩萨,以及唯识学者所传的十三种中道,都是依据本经的。特别是「宁起我见如须弥山,不起空见如芥子许」一语,为瑜伽大乘特别重视的金句。这样看来,印度大乘正统的空有二宗,一致重视本经——《宝积经》(〈普明菩萨会〉),可见本经的价值了。
二 古宝积经的翻译
本经现存的译本,共有四译:
一、后汉支娄迦谶译,《佛遗日摩尼宝经》,一卷。
二、晋失译,《佛说摩诃衍宝严经》(一名〈大迦叶品〉),一卷。
三、秦失译,《普明菩萨会》(《古大宝积经》),一卷——编入《大宝积经》第四十三会。
四、赵宋施护译,《大迦叶问大宝积正法经》,五卷。
此外,一、宋沮渠京声译的《佛说迦叶禁戒经》,实为本经兼说声闻道中正说一段之别译。二、梁曼陀罗仙共僧伽婆罗译的《大乘宝云经》,第七卷名〈宝积品〉,实是本经被编入《宝云经》的;《宝云经》的其他译本,并没有此品。
现在所讲的,是传为秦失译,本名《古大宝积经》而被编入大部,改名为〈普明菩萨会〉的。在十六国中,秦有三:一、前秦,国主姓苻,也称苻秦。二、后秦,国主姓姚,也称姚秦。三、西秦,国主姓乞伏,也叫乞伏秦。现本古人推断为秦失译,但不知是三秦的那一秦?不过据译文来看,这是罗什来华以前的译品。
三 宝积的意义
本经的经题,古代的译者,或从人立名,如〈大迦叶品〉,〈普明菩萨会〉。或从法喻得名,如《大宝积经》、《宝顶经》、《摩诃衍宝严经》、《佛遗日摩尼宝经》。或从人法喻得名,如《大迦叶问大宝积正法经》。然据经文的「珍宝之积」、「宝积」、「宝严」来说,本经实应名「宝积」。古人或译为「宝顶」,或译为「宝严」,梵文都是 Ratnakūṭa。
什么叫宝积?宝是譬喻,凡希有的,珍贵的,有妙用的,叫做宝。宝所喻的是法宝;宋译作「正法」,也就是妙法。正法,是佛所证的,依此而觉悟成佛的。约圆满说,「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如来的自证化他,是最清净的妙法(喻如白莲),如《法华经》所说。但是,菩萨也能分证妙法;二乘圣者,也同样的契证妙法,所以说:「须陀洹初得法身」等。正法虽是本来如此的,但从实践而体悟来说,这是希有的,珍贵的,有妙用的。因为唯有信解这,随顺这,通达这,才能转迷启悟,超凡入圣。才能了生死,才能度众生,才能无边福德庄严,才能究竟成佛。这是不共世间的正法珍宝。本经与《金刚经》一样,「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是依三乘共证的正法说。三乘圣者的体证正法,都不离无所得的中道。所以古人说「无所得小,无所得大」;又说「一切大乘经,同以无二显道为宗。乃至小乘经意,亦不外此」。
然本经的主要意趣,是宣说大乘行,著重在从加行位到通达位。大乘的核心,是大菩提愿为本,大悲心为上首,空慧为方便的。如本经所明的菩萨道,略分三段:一、修广大正行,重于菩提愿。二、习甚深中观,重于空慧。三、作教化事业,重于大悲心。综贯这三德而修行,才成为菩萨正道。依此来解释经题,可约宝积、宝顶、宝严——三义来说。一、正法的珍宝,是依三德而证正法。这是真实菩萨行,一定是广集无边福智功德珍宝的。如经中说到真实菩萨,就说有「四大藏」、「摄诸善根」、「无量福德庄严」。为了说明「菩萨福德无量无边」,用大地等十九种譬喻来显示。所以菩萨的正法珍宝,是宝积;这是经题的本义。二、极广大的,才能极崇高。如塔婆一样:塔基广大,又一层层的叠积起来,才有高耸云空的塔顶。所以,由于正法珍宝的无边积集,显出了菩萨体证正法的高超。如经说菩萨是真实佛子,绍隆佛种;初发心菩萨,就已胜出声闻,为人天所礼敬。因为是宝积,所以成宝顶。积是积集,积集了就崇高。《维摩诘经》有香积世界,奘译作香台,台也就是高的意思。这与一般的好高骛远,说心说悟,而不知平实的广积功德,是怎样的不同!三、这样的正法,极广大而又极崇高,显出了正法的宏伟庄严,不同于小乘。如塔的广大崇高,显出了宏伟而庄严一样。所以又称为宝严。同一梵语,而古德三译不同,意义还是一贯的,相显相成的。梵语摩诃,译为大而含有多与胜二义。本经所说的正法珍宝,宝积是众多义;宝顶是殊胜义;积而又顶的宝严,是大义。所以本经也叫《大宝积经》。
四 宝积经的宗要
统观所有的大乘经,可以略分两大流:一、专为菩萨说,广明菩萨的大行与佛果的,如《华严经》等。二、为菩萨及声闻乘,大小兼畅而宗归于大乘的。这里面,有些是从观慧的修证来说,发明三乘同入一法性,大乘与小乘,都以无所得而入道。当然,也说到菩萨般若的方便善巧,不共二乘。有些是从广行来说,著重于菩萨的特胜;由于悲愿殊胜,智证也殊胜,这便有贬抑诃斥二乘的教说。有些是从菩提果德及因心来说,对二乘折摄兼施,而导归佛乘的。这些,虽然方便不同,各有特胜,但对于发菩提心,修菩萨行,趋无上菩提果的大乘宗要,是没有什么差别的。本经大体与《般若经》相近,说三乘都以无所得入道,所以是正明菩萨道,兼说声闻行的教典。
又一切大乘经,可以约境、行、果三义来分别。一、详于境的,有事境与理境。事境中,或详于三乘共的心境;或详于菩萨不共的心境,如说阿赖耶等。理境说一切法无性故空,空故不生灭的胜义谛。二、详于行的,或重于资粮行:菩萨发菩提心,广集无边福智资粮。广大的资粮中,如十善等,分同世间正行,而实是菩萨的要行。或重于慧悟行(从加行到见道位):广明般若的无所得行,如本经的如实中道正观。约无所得的悟入说,是分同二乘的。所以说「般若为母」,不但是佛母,也是二乘圣者的生母。或重于如实行:这是悟后的大行,如《十地经》等所说,分同于佛陀的果德。三、详于果的,特详于如来的依正庄严,自利利他的德行圆满。依此三义来分别,本经是详行的,是重于资粮行及慧悟行的。
菩萨的修行,六度、四摄等都是。依遍通三乘行来说,宗要是戒定慧——三增上学。在三学中,本经是特重于戒慧的。这也许是继承佛陀根本教学的风格吧!《杂阿含经》(卷二四)说:「当先净其戒,直其见,具足三业,然后修四念处。」佛法是不离世间的,要处世而做到自他和乐,非戒不可;戒行是基于慈悲的同情。佛法即世间而出世解脱,这非智慧的达妄契真不可。这二者,戒如足,慧如目。从自证说,这才能前进而深入;从利他说,这才能悲智相成,广度众生。假使不重戒慧而偏重禅定,不但有落入邪定、味定的可能;即使是正定,也会倾向于隐遁独善。当然,大乘广摄一切根机,也有独善风格的「声闻菩萨行」。但在利他为先的大乘法中,如本经的著重戒慧,才是更契当于菩萨道的精神。
戒律,本于慈悲的同情,不忍损害他而来。律仪戒中的别解脱,重于身语的止恶。但每一持戒的,都是可能违犯的,这一定要:「所犯众罪,终不覆藏,向他发露,心无盖缠」。能随犯随忏,才能保持自心的无忧无悔,戒行清净。不过仅是身语的止恶,是不够的。戒——尸罗的义译为清凉,也重于自心的净除烦恼。释尊的略教诫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所以,意地的种种烦恼,戏论分别,如不能远离,不能算是真正的持戒清净。本经在兼说声闻行时,四沙门中的形服沙门,威仪欺诳沙门,贪求名闻沙门,不消说是不够清净的。四种持戒比丘中,说有我论的,我见不息的,怖畏一切法空的,见有所得的;总之,只要是执我执法的,无论怎样的持戒,都不能符合如来律行的本意。因为这样的持戒者,虽好像清净持戒,而终久——今生或后世要破坏戒法的。所以本经从一般的律仪戒说起,而深意在道共戒,如说:「诸圣所持戒行,无漏不系,不受三界,远离一切诸依止法。」这无漏相应的,圣智相应的戒行,本经在正明菩萨道中,也深切的说出:「无有持戒,亦无破戒。若无持戒无破戒者,是则无行亦无非行。若无有行无非行者,是则无心无心数法。若无有心心数法者,则无有业,亦无业报。若无有业无业报者,则无苦乐。若无苦乐,即是圣性。」不但圣者以此为体性,也是圣者以此为因性的(共三乘说为圣性。专约大乘说,就是佛性)。从慈悲不忍损他,到远离忆想分别,深入真空的戒行,为本经的要义之一。
现证慧——圣智、净智,是依定修观而成就的。本经说「不以戒(律仪戒)为最,亦不贵三昧;过此二事已,修习于智慧」;又说「依戒得三昧,三昧能修慧;依因所修慧,逮得于净智」。戒、定、慧的三学相资,次第修发;修定与修慧不同,本经都说得明白。智慧(般若),不是泛泛的知识,而是通达我空法空——空寂法性的圣智。这不但依戒、依定而修得;在慧学自身,也有修学次第,这就是依闻慧而起思慧,依思慧而进起修慧(与定相应的观慧,叫修慧),依修慧才能得现证的圣智。所以本经重智慧,也就重于多闻,修行。如说:「菩萨有四法得大智慧。何谓为四?常尊重法,恭敬法师(这是自己乐意多闻);随所闻法,以清净心广为人说,不求一切名闻利养(这是乐意使他人多闻);知从多闻生于智慧,勤求不懈,如救头然(知多闻的功德而勤求);闻经诵持,乐如说行,不随言说(这是由闻而思而修,不为文字所封蔽)。」本经说菩萨行,以「得大智慧」为第一要行;而说智慧从多闻生,明白的开示了慧学的进修次第。
「依因所修慧,能得于净智」:可见观慧的修习,是极为重要的。本经广明如实的中道正观,即一切(我)法性空观。空(无相无愿无生灭等)是本性空,是中道,所以增减不得。有些人,取空著空,以为有空可得,这是增益了。这不但辜负了佛说空观的本意,反而著空成病。如以药除病,「药不出,其病转增」一样。龙树依据经义,所以在《中论》上说:「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一切是本性空的;众生著有,起种种见而流转生死,而一切法空,还是本来如此。由于「一切诸见,唯空能灭」,所以说空;灭诸戏论妄执,即显一切法本性空寂,并非别有空理,可住可得。有些人著有成迷,怖畏法性空寂,不生不灭。佛说这些人,如怖畏虚空,而想逃避虚空一样,这是减损了。其实,空是一切法性,虚空那样的遍于一切,有什么可怖畏,有什么可舍离的?想离空立有,真是「狂乱失心」了!龙树说「五百部闻毕竟空,如刀伤心」,就是这一类人。能于一切法性空,不增不减的如实观察,是引发真实圣智的方便。一切法本性空:以如幻性空的观心,观如幻性空的观境;心境并冥。经说如幻食幻的比喻,极为明白。观心是分别伺察,圣智是无分别智,依分别观怎么能引生无分别智呢?这如经上说:「真实观故,生圣智慧;圣智生已,还烧实观。」要知道,如实观慧,是观一切法无自性空的。这虽是世俗的分别观察,但是顺于胜义的,观自性不可得的。所以这样的观慧,能引发无分别圣智。等到圣智现前,那如实空观也就不起了。唯有理解这个道理,才知观慧的必要,不致于落入一味息除分别的定窟。
本经以律仪戒而深入到道共戒;从闻慧、修慧而深入到现证慧。在法空性的现证中,戒智不二;也就是无漏戒定慧的具足。这可说是本经的宗要所在了。
正释
甲一 序分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王舍城耆阇崛山中。与大比丘众八千人俱。菩萨摩诃萨万六千人,皆是阿惟越致,从诸佛土而来集会,悉皆一生当成无上正真大道。
以下正释经文。依一般释经的通例,分本经为三分:一序分,二正宗分,三流通分。序分中,一般有通序与别序。本经叙事简要,如《佛说阿弥陀经》一样,仅有通序,即如是我闻等;这是一切经典所共有的。约文体来说,这是佛经的特有体裁。是佛将涅槃时,告诉阿难,将来结集的佛经,应该说如是我闻等。约意义来说,『说方、时、人,为令人生信故』(《大智度论》)。这部经,有时间、地点、说者与听法的大众,足见得信而有征,所以通序也叫做证信序。通序或分为六种成就,现在约五事来说:
一、「如是我闻」,指出所听闻的法门。意思说,这一法门,是我所听闻来的。我,是结集经典者——阿难的自称。我闻,或者是亲从佛闻,或者是从佛弟子展转传闻。阿难说我闻,表明了禀承佛说,而不是结集者的杜撰。所以在当初大众结集时,阿难宣说如是我闻,经大众一致审定,公认为佛说,含有一致无诤的意义。也就因此,古德解说为『文如义是』。下面的文句,与佛说一样的(如),不增不减。其中的意义,正确恰当(是),不偏不倒。通序本以证信为主要意义,所以首说如是我闻,即表示了确而可信:非杜撰,不错误,而为学者所可以信受奉行的法门。
二、「一时」,是说法与听法的时间。说到时间,不但世间历法——年、月、日,种种不同;就是日夜,也不一定相同。如我们这里的时间,与菲律宾马尼拉,就差了一点钟。佛法是一切世间的,全人类的佛法,并不限于印度一地,所以只泛说一时——法会始终那一段时间,而不说年、月、日、时。
三、「佛」,是宣说法门的法主。佛的意义是觉者,为一切究竟大觉者的通称;但这里,专指释迦牟尼佛而说。释迦佛,是出现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佛;是在这世界,宣扬正法,救度众生的佛。为什么称为佛呢?众生一直在生死中,怎么也不得解脱,症结在情。情是迷情,情识;有迷情的,称为有情,以迷情为本的有情,可说是盲目的活动,糊糊涂涂,颠颠倒倒,没有自主的苦乐升沈,怎么也不得自在解脱。佛法,是能使有情获得究竟解脱的;也就是转化情识本位而成为正觉本位的。对于宇宙人生的真实义,能如实的觉了;能依于正法,一切随智慧而行,得大解脱。所以佛法的特质,是般若,正觉。得『三菩提』(正觉)的,成就声闻与缘觉的圣果。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无上正等觉)的,成就佛果。圣者的证入,虽有浅深的不同,而都是以正觉为本的。所以究竟圆满的大觉者,也就约自觉、觉他、觉行圆满的意义,而称之为佛。『佛为法本,佛为法根』,法门的宣扬流通,都由佛而来。
四、「在王舍城耆阇崛山中」,是佛说法,也是大众听法的地点。释迦佛出现于印度。中印度摩竭陀国的首都,叫王舍城;一向是国王的住处,所以叫王舍。当时,王舍城是印度文化、经济、政治的中心,所以佛也常在这里教化。王舍城有五山环绕;耆阇崛山即五山之一。梵语耆阇崛,意义是鹫峰,从形势得名。安静而并不太高,离城而并不太远,这是释迦佛常住说法的道场。
五、「与大比丘众八千人俱」,以下是列同闻正法的大众。这又有二众:一、(小乘)声闻众,二、(大乘)菩萨众。声闻的学众,有在家的、出家的,而以出家的为主。出家众又有五众——比丘、比丘尼、沙弥、沙弥尼、式叉摩那尼,而以比丘为主导者。本经简略,所以但列比丘众为代表。梵语比丘,华语为乞士(男性)。是『外乞食以资身,内乞法以资心』;就是过著乞化生活,而专修佛法的出家者。比丘众同住在一起,叫俱。但这不只是群居,而是过著有纪律的(见和、利和、戒和)集体生活。在这听法的声闻众中,有凡有圣;圣众也有四果的差别;第四阿罗汉果有九种,其中得三明六通的俱解脱阿罗汉,为比丘中的大比丘。这样的大比丘,就有八千人,可见参加法会的声闻众,人数是多极了!
「菩萨摩诃萨万六千人」以下,列菩萨众。梵语菩提萨埵,简译为菩萨,华语觉有情。梵语摩诃萨埵,简译为摩诃萨,华语为大有情(大士)。菩提,是佛的大菩提——无上正等觉。萨埵是勇心,是强毅勇猛的愿欲。凡发坚固的大菩提心,依菩萨道而勤勇进修的,就名为菩萨。从初发心到成佛,菩萨的阶位是不等的。高位的菩萨,如文殊、弥勒等,为菩萨中的大菩萨,所以叫菩萨摩诃萨。在这宝积大法会中,单是大乘众的领导者——菩萨摩诃萨,就有一万六千人!
叙列同闻的大众,集经者每每称赞听众的功德。本经简要,所以比丘众没有赞德,菩萨众也仅以三句来赞说。「皆是阿惟越致」,指出了菩萨众的行位。阿惟越致,是阿毘跋致的旧译,华语为不退,就是『不退转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但不退有四类:一、信不退,在十信的第六心,对于大菩提的深信不疑,不会再退失了。二、位不退,在十住的第七住,不再会退证小乘的果证了。三、证不退,在十地的初地,证得甚深法性,一得永得,不会退失。四、行不退,在八地以上,清净心的德行进修,念念不断的向上,不再会退起染心,或停滞不进了。以本经的菩萨摩诃萨来说,应该是行不退。
释迦佛出世时的印度,在家菩萨是少数的;出家菩萨更只是弥勒菩萨一人。所以宝积法会中的大菩萨们,都是「从诸佛土而来集会」的。十方的世界(佛土)无量,菩萨也无量;有些清净佛土,更是纯一的菩萨众。在释迦佛说法时,就有十方的菩萨们来会。这说明了,佛是平等而不分彼此的。菩萨们的来会,除了供佛听法以外,还起著庄严法会,赞扬大乘,及示范的教化作用。
这些大菩萨们,「悉皆一生当成无上正真大道」。无上正真大道(古来多译菩提为道),是无上正等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的旧译。正觉,是通于声闻的。正等(普遍)觉,是通于菩萨的。究竟圆满的大觉,称为无上正等觉,是佛所圆证的大菩提。这些大菩萨,都再是一生,就要当来成佛,证得无上菩提。所以都是修证到邻近佛果,如弥勒一样的补处菩萨。
甲二 正宗分
乙一 正说菩萨道
丙一 修广大正行
丁一 辨菩萨行相
戊一 正行差别
己一 得智慧
尔时,世尊告大迦叶:
本经的正宗分,分正说菩萨道,兼说声闻道二科。这说明了本经是以大乘为主,而大小兼畅的法门,代表正统的中期佛教。在菩萨道中,有修广大正行,习甚深中观,作教化事业三科。广大行与甚深观,是菩萨道自行的大纲;教化事业,是利他的大业。这三者,完满的开示了菩提的正道。如约修学阶位的偏重来说:修资粮以向加行位,重于福智资粮的广大积集。从加行以入见道,重于甚深中观的修证。从见道以趋修道位,重在利他的教化事业。修广大正行,也有辨菩萨行相,赞菩萨功德二科。辨菩萨行相,也分三,先说正行差别。总有八事,都以邪行正行,一反一正的对辨,以显示菩萨应行的种种正行。
「尔时」是佛在鹫峰,与大众共集,而要宣说宝积法门的时候。「世尊」,是佛的又一尊称。佛为究竟无上的大圣,是人间天上,一切世间所共尊仰的,所以又称为世尊。当时,佛「告大迦叶」说。佛为无量大众说法时,一定有一位或几位,与佛问答的当机者(受佛称赞或被佛呵斥)。这是代表大众的,代表大众而请问,佛也就因对他说而告诉了大家。本经的当机者,是大迦叶。迦叶是姓,华语为饮光。姓迦叶的佛弟子,不在少数,这位被称为大迦叶的,是释尊门下了不起的大德。释尊涅槃后,大迦叶主持了荼毘大典。又在王舍城的七叶窟,主持了佛典的第一结集。大迦叶是佛涅槃后的领导者,所以有释尊付嘱迦叶,传承正法的传说。大迦叶头陀第一,生活精严,在崇尚苦行的东方印度(耆那教与提婆达多的五法是道,都兴起于此),受到了大众的崇仰。本经重于戒慧,所以操行精严的大迦叶,为本经的当机者。还有,当时就近参与荼毘典礼的,以及出席结集法会的,主要为王舍城、毘舍离一带的比丘,也就是大迦叶领导的一系。大迦叶不曾能邀集全佛教界,集思广益,而举行少数的结集;连多闻第一的阿难,也几乎被拒绝。这所以结集圆满时,就有富楼那等提出异议,而种下了佛教学派分化的种子。在佛教的传弘中,大迦叶领导的学系,重戒的,重定的,带有严重隐遁倾向的佛教,被指为背弃释迦精神的小乘。本经不但开示大乘正法,也针对重戒的,重定的比丘,而宣说声闻正法。以大迦叶为当机者,那是最适当不过的了!
「菩萨有四法,退失智慧。何谓为四?不尊重法,不敬法师。所受深法,秘不说尽。有乐法者,为作留难,说诸因缘沮坏其心。憍慢自高,卑下他人。迦叶!是为菩萨四法,退失智慧。
佛为大迦叶说菩萨的正行差别,先说失智慧与得智慧。智慧是佛法不共世间的特质,是解脱与成佛的根本。对于菩萨行,是非常重要的,所以首先提出来说。
「菩萨有四法,退失智慧」;已有的尚且要退失,当然更不会增进了。四法为因,引起智慧的退失是果,有著因果的一定关系。因果是多种多样的,这里说的,主要约二类因果说。一、无论是善的恶的,久而久之,习以成性,一天天的增强。如常起贪心的,会贪心越来越大;起瞋心的,瞋心会越来越严重。如读书的,知识越来越丰富;好静的,习惯了会爱静恶动,过不惯烦嚣的生活。这不但今生,也影响到来生的性格、能力。这叫做等流因果。二、如布施的,使别人的生活获得充足,自己将来就能得富裕的果。伤害人,使人死(堕落恶道是异熟因果),来生为人时,会受到多病或夭寿的果。总之,使人苦恼,自己得苦恼,使人安乐,自己能安乐;障碍人的,自己也受人的障碍。这些,叫做增上因果(一般也叫做业报)。
那四种邪行能退失智慧呢?一、「不尊重法,不敬法师」:法,是真理(理法;理法的实现即证法),是达到真理的正行(行法),表达这真理与正行的圣教(教法)。自己学法而又以法教化的,称为法师。法——真理、正行、圣教,从佛的大觉而宣扬出来。对学者来说,法是智慧的源泉。如不尊重法,不生希有难得心,不看作治病的良药,昏夜的明灯,而觉得没有什么了不得,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那一定不会依法去信解修行。不进则退,也就会日渐愚痴了。不能尊重法,也就不会尊敬法师。法师也是人,不会是十全十美的。所以如不从正法的关系去尊敬他,就会挑剔一些不相关的事:相貌不端严呀,音声不洪亮呀……。或说法师的某种不圆满:性急呀,偏爱呀,好名呀,种种吹求,而忘记了自己应学他的长处,应学习他宣扬的正法。这样的不尊师,不重道,自己闭塞了聪明,不能获得正法的智慧,反而要退失了。
二、「所受深法,秘不说尽」:深法,是大乘法,大乘的空义(经说:深奥者,空是其义),深行密证的法门。自己从师长受学得来,应该善与人同,尽量弘扬。却故意秘密化,不肯轻易说,说也不肯尽量的说,而保留一分。这或是为了名,为了利,秘而不传的作风,障碍人不能生长深智;因果必然,当然自己要退失智慧了。拿浅事来说:我国古代的工巧、医药、拳术,都有高度的成就,可是被『秘密』害了。教拳的,不肯尽量传授徒众,而留下几手。医药,只肯传自己人,或传儿不传女,不愿公开以求进步。结果,大多失传了。到现在,我国还被看作落后地区,这不是秘不尽传,而招退失智慧的恶果吗?
三、「有乐法者,为作留难,说诸因缘沮坏其心」:乐法,是爱好大法而深愿欲求的意思。遇到这样的人,应该随机说法,引他趣入佛法。而现在却故意的留难他,说一些不成理由的理由,如年纪还轻呀,知识太差呀,业障太重呀,下次再来呀,要供养多少呀……。根机中中的,就会因而失望,意志沮丧,变坏了那种乐于求法的热心。有的,受了外道的诱惑,动摇了对三宝的信心。犯了这样障人智慧的罪过,当然要退失智慧了。
四、「憍慢自高,卑下他人」:修学佛法的,容易犯一种过失,就是义理愈了解,或多少有些行持功德,憍慢心就起来了。觉得自己了不起,高人一等。看起他人来,论教理、论修行,都卑下低劣,不及自己。于是觉得没有值得尊敬的法师,没有可以造就的学者。憍慢狂妄,结果是『满招损』,智慧日渐退失了。
世尊总结的说:上面所说的,「是为菩萨四法」,会「退失智慧」的。求大智慧的大乘行者,应切戒才好!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法,得大智慧,何谓为四?常尊重法,恭敬法师。随所闻法,以清净心广为人说,不求一切名闻利养。知从多闻生于智慧,勤求不懈,如救头然。闻经诵持,乐如说行,不随言说。迦叶!是为菩萨四法,得大智慧。
现在,再从正行来说能得大智慧的四法。那四种法呢?
一、「常尊重法,恭敬法师」:能常常的尊师重道,就会常常的访师求法,智慧也就自然增长广大起来。
二、「随所闻法,以清净心广为人说,不求一切名闻利养」:菩萨随自己听闻受持的深法,不会『秘不说尽』,而是乐意的广为人说。以弘法心,慈悲心,报恩心来说法,不是为了贪求名誉,或者财利供养。唯有这样的清净心说法,才能广为人说。否则,存有名闻、利养、徒众——不清净心来说法,就会或多或少的保留。不是嫌说法的报酬太少,就怕别人与自己一样,名闻利养被人夺去了。
三、「知从多闻生于智慧,勤求不懈,如救头然」:对于乐法的人,故意留难,不愿为他说法,主要是由于不知闻法的利益。要知道,现证的智慧,虽由于修习;而修慧要由于思惟,思慧要由于多闻。知道智慧是从多闻而引生的,就会尊重闻法的功德了。对他人,就不为留难,乐意去为人说法。对自己,一定是精勤的求闻正法,不懈不怠。如头发须眉著了火一样:火烧(然与燃同)须眉,一定急不容缓去救息他;知道多闻的功德,一定会不懈不怠的去多闻正法。当然,精勤的多闻,也要注意到身心的调适。必须『行之以渐,持之以恒』,从容不迫而又锲而不舍,才是中道的勤行。
四、「闻经诵持,乐如说行,不随言说」:凡人听闻经法,背诵、受持,大抵会因此而憍慢起来。但闻思经法,还是为了实行。如学者的志愿,在乎如经所说的去实行,而不是随著语言文字团团转,专在名相上作工夫,那就会感觉自己的实行不足,还不能完满的实践佛说。能深切感觉到自己的不足,自然谦和宽容,不再憍慢自高了。能这样依解而起行,智慧当然能生长广大了。
佛总结的说:这就是「菩萨四法,得大智慧」。
己二 不失菩提心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法,失菩提心。何谓为四?欺诳师长,已受经法而不恭敬。无疑悔处,令他疑悔。求大乘者,诃骂诽谤,广其恶名。以谄曲心,与人从事。迦叶!是为菩萨四法,失菩提心。
再说退失菩提心的邪行,与不退菩提心的正行。菩提心是大乘道的心要;是不是菩萨,以有没有菩提心来分别的。什么是菩提心?初学者约愿心说,菩萨以慈悲利他为本;但要利济众生,非佛那样不能圆满成就度众生的愿望。这样,就誓愿上求佛道,下化众生。深信大愿,做到『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名为菩提心成就。高位的菩萨,常念菩提心,念念不离菩提心(所以也叫正念)。初学者,就得修学正行来保持菩提心。否则,不但间杂不净,而且要退失了。
佛先开示邪行:「菩萨有四法,失菩提心。」那四种法呢?
一、「欺诳师长,已受经法而不恭敬」:经法是经典,也是戒经。从师长受学经法,应该尊师重法,依法修行才对。如所行的违犯了经法,被师长发现了,还不知真实忏悔,说些不尽不实的话来欺诳师长。或者师长举发他的错误,还是欺诳狡赖。这样的没有慈心,没有智慧,恼乱师长,目无法纪,怎能保持菩提心而进修菩萨行呢?
二、「无疑悔处,令他疑悔」:这是对于同参道友的,故意的恼乱同学。他人的言行,本来没有什么,却故甚其辞,说他违犯了。好心的佛弟子,如对经法没有明确的认识,就会怀疑自己的行为。疑心一起,忧愁懊悔就来了。忧悔一来,身心就不得安定,障害了正法的修行。像这样的恼乱同学,以别人的忧苦为自己的快乐,真是断慈悲种子!菩提心当然就退失了。
三、「求大乘者,诃骂诽谤,广其恶名」:上二是不重戒法而欺师害友,下二是不重大法而诽谤菩萨。自己发菩提心,修大乘行,那对于同愿同行,求大乘法的菩萨,应该随喜、尊敬、策励才对。由于内心的憍慢、嫉妒、瞋恨,当面诃骂菩萨,背后诽谤菩萨,尽量的传布他的恶名声。这样的诃毁菩萨,等于破坏大乘,菩提心当然消失到不知那里去了。
四、「以谄曲心,与人从事」:谄曲,是虚伪不直的。与人从事,是与人往来,作朋友;与他谈话,合作,或者帮助他。但这是虚伪的友善,不怀好意,想在与人的经常接触中,发现他的缺点,隐藏而没有显露的错误。找到了话柄,就揭发阴私,大肆攻讦。这与上文的诃骂菩萨一样,上文是站在敌对的立场,这是装成友善的姿态,而同以达成诽毁菩萨为目的。
世尊总结的说:这就「是」「四法」邪行,能退「失菩提心」了。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法,世世不失菩提之心,乃至道场,自然现前。何谓为四?失命因缘,不以妄语,何况戏笑?常以直心,与人从事,离诸谄曲。于诸菩萨生世尊想,能于四方称扬其名。自不爱乐诸小乘法,所化众生,皆悉令住无上菩提。迦叶!是为菩萨四法,世世不失菩提之心,乃至道场,自然现前。
再来说「菩萨有四法,世世不失菩提之心,乃至道场,自然现前」。如有四种正行,不但生生世世不失菩提心;一直到最后身菩萨,坐道场成佛时,都会任运的自然现前。初学者是愿菩提心;到了证得法性,名为胜义菩提心,如宝珠一样。经洗、治、摩(十地菩萨的进修),越来越清净光明。到了究竟圆满,就是无上菩提了。能不失菩提心的,到底是那四种正行呢?
一、「失命因缘,不以妄语,何况戏笑」:这是针对不重经法,欺诳师长的正行。有了违犯的行为,经师长的举发,不论依律应受怎样的治罚,都应老实承认。就是因此会丧失生命,如犯了波罗夷重罪,于佛法为死人,要受逐出僧团的处分,也愿受重罚,决不以妄语来欺蒙师长。重罪都不敢妄语,那何况不必要的,或戏笑时,还会欺诳妄语呢!
二、「常以直心,与人从事,离诸谄曲」:这好像是针对上文的第四邪行,而其实是与第二邪行相反的正行。为什么对同学要故意恼乱,使他无辜的陷入悔疑的忧海呢?本来,如法的举发他人的过失,使他能忏悔清净,是悲心、善意,应该这样做的。但是虚伪的善意,就会因此而恼乱同学了。菩萨的正行,与此相反。对于同参道友,经常以正直的善意,往来从事,离去种种的谄曲心,所以决不故存恶意,使人引起不必要的疑悔。
三、「于诸菩萨生世尊想,能于四方称扬其名」:大乘行者,应对菩萨生起佛一样的尊敬心,如敬重王子与国王一样。菩萨是未来佛,佛是菩萨行的究竟圆满。想菩萨为佛一样的可尊可敬,就不会呵毁诽谤了。真正的学佛者,怎么也不会谤佛的。不但不呵毁菩萨,还能在一切处称扬赞叹菩萨的功德,使菩萨的美名善誉,遍于四方。
四、「自不爱乐诸小乘法;所化众生,皆悉令住无上菩提」:邪行者的与人从事,目的在举发阴私,破坏菩萨。菩萨的正行,就不同了。由于自己的志在大乘,于小乘没有爱好心,所以希望别人都与自己一样。在与人往来亲善时,就教化众生,使往昔所集的大乘善根,潜而未发的清净德性,充分的显发出来;坚固成就,安住于大乘的无上菩提。住,是安立、决定的意思。
菩萨这样的修四正行,尊重正法,爱护同行,赞叹大乘,始终以菩提道为念,当然不会退失菩提了。
己三 增长善法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法,所生善法灭不增长。何谓为四?以憍慢心,读诵修学路伽耶经。贪利养心,诣诸檀越。憎毁菩萨。所未闻经,违逆不信。迦叶!是为菩萨四法,所生善法灭不增长。
菩萨的智慧增长,菩提心就不会退失;不退菩提心,一切善法就滋长了。所以,接著说损灭善法的邪行,与增长善法的正行。佛告「迦叶」:「菩萨有四法,所生善法灭不增长」。已生的善法,受到了邪行的损害,或是不再增长了,或是损灭而消失了。是那四种邪行呢?
一、「以憍慢心,读诵修学路伽耶经」:学者为了憍慢心所驱使,好强争胜,不知于佛法作深入的闻思,而却去读诵修学路伽耶经。路伽耶经,是世俗的典籍。看起来,科学、哲学、政治、经济……知识愈来愈丰富,其实憍慢心也愈来愈大了。世俗的学术,虽有有益于人生的部分,但大多重于向外的争取,是杂染而不是纯净的。常在这些驳杂不纯的俗学上用功,正沾沾自喜地以为进步,而不知俗念熏染,道念渐薄,善法也渐灭了。这在菩萨的修学来说,真是弃明珠而取瓦砾,实在不值得!
二、「贪利养心,诣诸檀越」:人要有精神的食粮来资长慧命,也要有物质的资粮来维持色身。如追求世俗知识,思想会流入歧途;以贪染心去求利养,生活会流入邪命。依经文说,为了贪著物质的财利供养,以贪求物欲心,到檀越家去。梵语檀越,华语为施主。出家人依檀越而生活,也就不能不去檀越家。但为了生活的必要外,应以化导的,安慰的慈心,进檀越家,使檀越能生长信心,增益福慧。如一心一意的为了物欲,那就有说不完的弊害了。专心在物欲上著想,善法怎能不损灭呢!
三、「憎毁菩萨」:大乘菩萨,应该是尊敬赞叹的对象。但如从自己的名闻、利养著想,对于超胜自己的菩萨,就会引起憎怨嫉恨的心,甚至恶意的毁谤他。不能崇重贤善,反而憎怨他,那就秽念滋生,善法就灭不增长了。
四、「所未闻经,违逆不信」:总之,是憍慢好胜心在作怪!这才对超胜自己的菩萨,憎厌诽谤;对超胜自己所学的法门,不肯信受了。自己所学的有限有量,就以为佛法不过如此,这才憍慢高傲起来。一旦发现了,自己所没有听闻修学过的经典,为了不承认自己的不知,就不惜反对,不肯随顺信受。憍慢的人,不但毁谤菩萨,连佛说的深法也敢反对。憍慢,是多么可怕的烦恼!
修学菩萨行的,如贪求些世俗的知识,世俗的财利,嫉忌胜人胜法,那善法怎能不灭而增长呢?这就是使「所生善法灭不增长」的四法。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法,所生善法增长不失。何谓为四?舍离邪法,求正经典——六波罗蜜菩萨法藏;心无憍慢,于诸众生谦卑下下。如法得施,知量知足,离诸邪命,安住圣种。不出他人罪过虚实,不求人短。若于诸法心不通达,作如是念:佛法无量,随众所乐而为演说,唯佛所知,非我所解。以佛为证,不生违逆。迦叶!是为菩萨四法,所生善法增长不失。
再来说使「所生善法增长不失」的四种正行,是那四种呢?
一、「舍离邪法,求正经典——六波罗蜜菩萨法藏;心无憍慢,于诸众生谦卑下下」:修学菩萨行的,舍离邪法。邪法,是不与真理相应,不顺解脱的世俗学术。尤其是唯物的,功利的路伽耶经。菩萨不学邪法,而专心志求正经。虽一切佛说,都是正经,而大乘法最为真正。大乘法藏(经典的总汇叫藏),内容以六波罗蜜——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为总纲。波罗蜜,华语到彼岸,是从生死而到达佛果的法门。专求大乘的六波罗蜜,没有一点的憍慢心;对一切众,都非常的谦卑低下,好像什么都不及人一样。这样的对人谦和,求法精进,无边的善法,都会增长而不失了。
二、「如法得施,知量知足,离诸邪命,安住圣种」:这是出家众对于生活资具的正行。一切都是从布施得来的,但要来得如法,不能为了贪求布施,而作些非法的行为。如为了贪求布施,装模作样的矫现威仪,使人尊信;或随时往来施主家,或者赠送礼品,以增厚感情;或在人前,故意赞叹别人的布施;或眩卖自己的修行,怎样用功,怎样得感应。总之,以一切技巧、手段,来达到他人施与的目的,都是非法。如法所得的布施,不管多少,不问精美或粗恶,都会生欢喜心,知足心。能知量知足,而不作过分的乞求。这不但自己适量而受,还要顾虑到檀越的经济力量。除了受施而外,出家众不宜营农、经商,或者赶鬼、治病、占卜、算命、看相等。从这些而得来的生活资具,叫做邪命。这是说,对出家众来说,这是不正当的经济生活。邪命,是一定要远离的。这样,佛弟子能安住于四圣种中。四圣种是:对于衣服、饮食、卧具——三者,随所能得到的,都欢喜满足。第四是乐于断除烦恼,乐于修习圣道。这样的生活淡泊,少欲知足,而又勤修佛法,就能因此而从凡入圣。圣人由此四事而出生,所以叫圣种。这第二正行,主要为不于物欲而生贪著。
三、「不出他人罪过虚实,不求人短」:由于菩萨的心地谦卑,专精修学,所以对他人的罪过,无论是虚的实的,都不会举发他(在僧团中,可以如法举罪),更不会故意吹求他人的短处。对一般人都如此,遇到大乘菩萨,当然更不会憎毁了。
四、「若于诸法心不通达,作如是念:佛法无量,随众所乐而为演说,唯佛所知,非我所解。以佛为证,不生违逆」:自心不能通达的诸法,就是自己没有听闻受学过的诸经。自己所没有听闻通达的,怎么可因自己的不通达而不信呢?然而,不明白、不理解,怎么能生信心呢?是的,佛法有从胜解而来的解信,有从亲切体验而来的证信,但也还有因尊信圣者而来的仰信呢!所以,如心不通达,就应该这样的想:佛法是无量的,是适应众生的根性好乐不同,而作无量方便的演说。横说竖说,浅说深说,或似矛盾而并不相反,或听来惊奇而合于常道。无量方便的不同说法,唯有佛的智慧才能知道,这不是我的浅智所能了解的。这样,以佛的智慧方便为权证,以佛的无方说法而起仰信。虽然不了解,不通达,也能乐意的信受,不致违逆如来的正法了。
世尊又总结的说:「是为菩萨四法,所生善法增长不失。」
己四 直心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曲心,所应远离。何谓为四?于佛法中心生疑悔。于诸众生憍慢瞋恨。于他利养起嫉妬心。诃骂菩萨,广其恶名。迦叶!是为菩萨四曲心,所应远离。
学者如善法增长,心地就会质直。佛是特重质直心的,所以说:『直心是道场。』否则,善法损灭,心地就会邪曲起来。因此,接著来说菩萨应离的四种曲心,与四种直心。佛说「菩萨有四曲心,所应远离」,那四种心呢?
一、「于佛法中心生疑悔」:于佛法中出家修学,应秉承佛的教授教诫,不敢违犯。如违犯了,应立即发露。如对佛法的恭敬信顺心不够,就会为了面子问题,把罪过隐藏起来。罪过藏在心里,一定会陷于重重疑悔的忧苦当中。如把死尸放在家里,弄到脓血流漓,臭气充满一样。这里的悔,不是忏悔,而是嫌恶自己所作的不善,引起内心的不得安定。
二、「于诸众生憍慢瞋恨」:这可以约一切众生说,而主要为对于共住的师友。在大众中,自以为高胜,憍慢得了不得。有了过失,因为憍慢心而不肯认罪。如受了僧团的处罚,或驱摈,那就生瞋恨心,以为僧伽不公平,故意难为他。
三、「于他利养起嫉妬心」:有大福德大智慧的菩萨,当然会受到一般人的尊敬,而得广大的布施。有的不怪自己——不修福,不修慧,而又贪著财利,这才见到他人得利养而生起了嫉妒心。
四、「诃骂菩萨,广其恶名」:菩萨的福慧增胜,能通达甚深的法门,所以受到广大的敬施。现在,不但嫉妒菩萨的利养,更进而憎厌他的大乘深法。因此对大乘学者的菩萨,诃骂他,毁谤他,广大传扬他的恶名。
疑悔、憍慢与瞋恨、嫉妒、不信,这就是菩萨的四曲心。修学菩萨行的,这是应该远离的。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直心之相。何谓为四?所犯众罪,终不覆藏,向他发露,心无盖缠。若失国界、身命、财利,如是急事,终不妄语,亦不余言。一切恶事:骂詈、毁谤、挝打、系缚,种种伤害,受是苦时,但自咎责,自依业报,不瞋恨他。安住信力,若闻甚深难信佛法,自心清净,能悉受持。迦叶!是为菩萨有四直心之相。
再来说「菩萨」的「四直心之相」。有了直心,就有直心的事表现出来。行事能表达内心的正直,所以叫直心之相。四直心是什么?当然是与上邪行相反的四种。
一、「所犯众罪,终不覆藏,向他发露,心无盖缠」:菩萨在佛法中,有深切的信顺恭敬心,那对或有违犯的众罪,或重或轻,怎么也不会隐覆的掩藏起来。因为覆藏只是增长罪恶,多生疑悔。如把臭物严密的封存起来,一定是越久越臭。所以佛制比丘,有罪不准覆藏(覆藏的加重治罚),而应该向他人发露。发露,就是忏悔。随犯罪的轻重,依律制而作如法的忏悔,就是对人而将自己的罪过吐露出来。这是什么罪,应受怎样的治罚,一切依僧伽的规律而行。过失一经忏悔,或接受了处分,如把瓶中的臭物,倒在太阳下,又加以洗净一样,戒体就回复清净,不再有疑悔等盖缠,不再会障碍圣道的进修了。盖是五盖:贪欲、瞋恚、疑、昏沈睡眠、掉举恶作(恶作就是悔)。缠是十缠:无惭、无愧、嫉、悭、悔、眠、掉举、昏沈、忿、覆。
二、「若失国界、身命、财利,如是急事,终不妄语,亦不余言」:在大众中,如有了违犯,经人举发,决不说欺诳师友的妄语,老实认罪。也决不说其他的话,如处分不适当,不公平等。国界等是譬说,假使说了老实话,会因此而(国王)失去国土,会丧失身命,会损失财物:这样的关系重大,也还是不说妄语。意思说:犯了罪,无论后果怎样,那怕是逐出僧团,也要直心实说。
三、「一切恶事:骂詈、毁谤、挝打、系缚,种种伤害。受是苦时,但自咎责,自依业报,不瞋恨他」:上面第三邪行,是于他利养生嫉妒心。这虽也因为贪染心,主要还是由于不信业报。他受种种利养,如知道是福业所感,就应该生随喜心。即使他不如法得来(如没有福业,不如法去追求,也是得不到),那是他自造来生的苦果,应该悲悯他,这都不会嫉妒的。与这相反的正行,从自己遭受的种种恶事来说。如被人辱骂,被人毁谤,被人用手脚棍棒来殴打,被人捆缚或者监禁起来。名誉、身体、财物、自由,受到了种种的伤害。一般人有此遭遇,总是怨天尤人,气愤得不得了。但菩萨是深信业报的,所以受到这种的苦难,只是自己怪自己,责备自己:为什么造了恶业?不与人广结善缘?由于自己依业报的信仰而安心(中国人称为安命),所以不会瞋恨别人。其实,瞋恨有什么用呢?
四、「安住信力,若闻甚深难信佛法,自心清净,能悉受持」:菩萨如听闻甚深难信的佛法,如不思议的佛境界,一切法空性等。能安住于信力中,也就是能尊敬佛说而能起仰信。经上说:『信如清水珠,能清浊水。』所以能安住信力,就能自心清净,也就能随顺深入,完全受持这甚深的法门。所以说:『佛法大海,信为能入。』
上面所说的,就是菩萨四种直心之相。
己五 善调顺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败坏之相。何谓为四?读诵经典而生戏论,不随法行。不能奉顺恭敬师长,令心欢悦。损他供养,自违本誓而受信施。见善菩萨,轻慢不敬。迦叶!是为菩萨有四败坏之相。
菩萨的善法增长,心地正直,就能善顺。本译以邪行为败坏,正行为善顺,这是什么意义呢?善顺,是善调柔顺的意思。如象马的野性未驯,难调难伏;等到训练成功,能随人意而被御用,就是善顺。又如生牛皮,未经制炼,坚硬而不合用;一经如法的制炼,就调和柔顺,可以用作器具。所以,菩萨如三学熏修,内心烦恼不起,成就法器,就名为善顺。如不如法行,烦恼炽盛,不成大乘法器,名为败坏菩萨。这里,先说「菩萨有四败坏之相」,四种是:
一、「读诵经典而生戏论,不随法行」:菩萨读诵大乘经典,如专在义理上著力:理论怎样的明确,怎样不受外道的难破。这落入了戏论法相,而不知随顺正法去实行。这样的闻思经法,每矫现为学者(多闻持法者)的身分,以掩饰空言无行的毛病。
二、「不能奉顺恭敬师长,令心欢悦」:菩萨从师长受学,如不能奉承随顺师长的意思,而照著自己去颠倒解说。这样,与师意相违,当然不能得到师长的欢心。不能在师门与大众和合共住,每矫现为阿兰若者。作为自己去修行,以掩饰不能见和共住的毛病。
三、「损他供养,自违本誓而受信施」:出家的依布施而生活,本意为了如法修行。如违反了自己的本愿,无戒无定而受信施,就是浪费施主的供养。这每矫现为兴寺院,办僧事的身分,以免虚耗信施的讥嫌。
四、「见善菩萨,轻慢不敬」:菩萨本著自己所学的知见,坚固执著,所以见到胜善的大菩萨,就轻慢他而不能恭敬。为了自见,每矫现为摄受大众者的身分,以群众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学者,阿兰若者,兴福业者,领众者,都是菩萨应行的。但如由于著闻思,起别解,缺戒行,执自见而这样行,那菩萨就不能调顺成就,而要成为败坏菩萨了。这就是「菩萨有四败坏之相」。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善顺之相。何谓为四?所未闻经,闻便信受,如所说行;依止于法,不依言说。随顺师教,能知意旨,易与言语,所作皆善,不失师意。不退戒定,以调顺心而受供养。见善菩萨,恭敬爱乐,随顺善人,禀受德行。迦叶!是为菩萨有四善顺之相。
与败坏菩萨相反,「菩萨有四善顺之相」,那四种呢?
一、「所未闻经,闻便信受,如所说行;依止于法,不依言说」:菩萨对久曾闻思的,当然修学;就是从来所没有听过的大乘深法,听了也就能信顺受持。不专在论理上下工夫,而能照所说的去实行。这就是说:依止于法的实践,而不是依著语言文字的论说。
二、「随顺师教,能知意旨,易与言语,所作皆善,不失师意」:这是能承受师说而无倒的。佛法,从佛而弟子,展转传来,无论是义理,修行的方法,都是有传承的。这决不能凭自己的小聪明,望文生义,而发挥自己的见解。现在,菩萨能随顺师长的教授,能知经论的真实意趣、宗旨,自己不乱创别解,所以师弟间心意相通,说话也容易通达。做起事来都是善的,没有违反师长的意思,这才真能传承师长的法门。
三、「不退戒定,以调顺心而受供养」:菩萨的本愿,是受戒习定而度著出家受施的生活。现在,能贯彻本愿,没有退失戒定。有戒有定,心意调顺,这样的受供养,檀越的功德可大了!
四、「见善菩萨,恭敬爱乐,随顺善人,禀受德行」:菩萨不坚执自见,遇到胜善的菩萨,弘扬深法,就能生恭敬心,爱慕心。能随顺这样的善人,而禀受他德行的熏陶。
这四事,一一与败坏的邪行相反。能这样行,可知是善顺的菩萨,能成大乘法器,绍隆佛种。
己六 正道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错谬。何谓为四?不可信人与之同意,是菩萨谬。非器众生说甚深法,是菩萨谬。乐大乘者为赞小乘,是菩萨谬。若行施时,但与持戒,供养善者,不与恶人,是菩萨谬。迦叶!是为菩萨四谬。
菩萨以利益众生为本,到了心调柔顺,成就法器,就更重于教化众生了。但可能不契真理,不契根机而发生错谬,所以接著说菩萨的所行正确,与所行错谬。先说「菩萨有四错谬」,四种是:
一、「不可信人与之同意,是菩萨谬」:译文不明。依其他译本来看,不可信人,是对三宝没有成就信心的人。对这种人,应为他说法,启发增进他的信心。如菩萨作与其他净信的同样的想法(已信了),而不给他说法,以启发信心,那是菩萨的错谬。
二、「非器众生说甚深法,是菩萨谬」:非器,如小乘根性,不是大乘法器。虽菩萨要化导一切众生成佛,但也要适应机宜。如对非大乘器而说大乘深法,对听者并没有利益,或者会引起相反的作用。如身体过分虚弱,给与高度的滋补品,是受不了的,所以说醍醐成毒药。这样,为小机说大法,显然是错谬的了。
三、「乐大乘者为赞小乘,是菩萨谬」:爱好大乘的根性,如为他赞扬小乘法,那是非常的错谬。因为,听者可能是由小入大的根性,对小乘法有著深厚熏习,可能因此会退失大心。即使是纯大乘的根性,为他说小乘,也该有个分寸,不应该过分的赞扬。
四、「若行施时,但与持戒,供养善者,不与恶人,是菩萨谬」:这里的行施,通财施与法施二类;供养也通财供养与法供养。如法行施时,应平等的教化;对过失重的,应特别的怜悯才对。如只供养持戒的善人,而不供养破戒的恶人,这与菩萨平等普济的精神不合,所以也是错谬的。
菩萨的四种错谬,问题在不能适应根机,与不能平等而有所偏爱。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正道。何谓为四?于诸众生,其心平等。普化众生,等以佛慧。于诸众生,平等说法。普令众生等住正行。迦叶!是为菩萨有四正道。
上面说的邪行,重在不契机;现在来说「菩萨有四正道」,著重于平等。四正道到底是什么呢?
一、「于诸众生,其心平等」:菩萨发心,是为了一切众生,于一切众生住平等心。所以对未信的众生,如有因缘的话,一定要教化他,使他生长净信。不会轻忽的,以为可能已信了,而不为他说法。
二、「普化众生,等以佛慧」:这如《法华经》说的『令一切众生开示悟入佛之知见』。佛慧,是佛菩提,也就是佛知见。菩萨以平等心,本著不二的平等大慧来化导一切;在这一原则下,应机说法。就是说二乘法,也还是菩萨道,还是引入佛慧的方便。这样的教化,施设无量方便,才是菩萨教化众生成佛的正道。并非不问根机的是否适应,一味的以深法来教化,才算是普化众生同成佛道。
三、「于诸众生,平等说法」:对小机而引令向大,要说大乘法;大乘行者普学一切法门,也应该开示小乘法。所以,可以说为一切众生说一切法,都是平等的。但在现实的适应上,先后差别,也还是不同的。
四、「普令众生等住正行」:菩萨如供养持戒善人,不供养破戒恶人,生分别心,那善恶众生,就会明显的分化,距离越来越远,恶人会自卑而自弃于佛法。试问:菩萨这样的教化,不以财法供养恶人,怎能教化恶人?所以菩萨的平等布施,才能普化众生,使同样的安住于正行中。
菩萨的发心平等,教化的目标平等,说法平等,使众生同住正行平等。菩萨以此四大平等而施教化,就是菩萨的正道了。
己七 善知识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非善知识、非善等侣。何谓为四?求声闻者,但欲自利。求缘觉者,喜乐少事。读外经典路伽耶毘,文辞严饰。所亲近者,但增世利,不益法利。迦叶!是为菩萨有四非善知识、非善等侣。
在菩萨自利利他的学程中,什么是善知识、善等侣?非善知识、非善等侣呢?知识,是众所知识,是众生仰望而人所亲近的。等侣,是伴侣。所以,善知识与善等侣,就是良师益友。非善知识、非善等侣,是无益或有损的师友了。以菩萨道来说,如与菩萨道有损的,那怕是德高望重,也是非善知识、非善等侣。学菩萨道,不能没有良师益友,所以特为开示。先说「菩萨有四非善知识、非善等侣」。是那四种呢?
一、「求声闻者,但欲自利」:小乘的声闻行者,听佛的声教而得道,所以名声闻。求声闻乘的,但求己利。己利,不是世俗的名闻利养,也不是来生福德,多闻持戒习定等功德,是解脱自己的生死,证得涅槃的大利。专为自己的生死大事而修证,说起来名正言顺,可尊可敬!但这种专为自己著想的作风,对菩萨道来说,如受了他的熏染,可能会退失大乘。所以《法华经》说:『勿亲近小乘三藏学者。』
二、「求缘觉者,喜乐少事」:这是小乘的又一类。从观缘起得悟而立名,也叫独觉。声闻人但求自利,总还受佛的教导,过著僧团的生活。经常游化人间,顾问僧事。缘觉可不同了,不但专求自利,而且喜乐少事,不喜欢事情,厌恶烦嚣,大迦叶就是这样的根性。他经常过著独住苦行的生活,连乞食也嫌麻烦,为少年比丘说法也不愿意,甚至敢于违反释尊的教导。这对化度众生的大乘道来说,是严重的障碍,所以尽管他有修有证,也不是菩萨的良师益友。缘觉者的风格,由于佛涅槃后,大迦叶取得僧团的领导权,而深刻的影响了声闻僧团。使流行中的声闻僧,越来越远离释尊的本怀,不重利益众生的教化,所以受到菩萨行者的严厉诃责,指为欠佛债者!
三、「读外经典路伽耶毘,文辞严饰」:有的专重世学,读诵外道经书——路伽耶毘。路伽耶毘,就是上文的路伽耶——顺世。除了现实的,功利的而外,还学习文辞严饰,那是文法、修辞。以现代话来说,那是文艺。古代佛教,有很多有名的文艺大师,如马鸣等。但那本是文艺家,出家以后,就以文艺来赞助教化,不是出家学菩萨行,而还专心去学习文艺。这种人,漂流于佛法门外,亲近了有向外退堕的危险。
四、「所亲近者,但增世利,不益法利」:如所亲近的师友,不能使你得到法益——戒定慧解脱等功德,而只是增益些俗利,使你有名闻、有利养、有地位、有寺院、有徒众、有护法,尽是些世俗的利益。这虽是一般所亲近仰望的大德,而不一定是大乘道中的良师益友。这使你忘记佛法修证的利益,谨慎!谨慎!
总之,或是使你离去以利益众生为先的精神,或是使你在世俗的知识、财利中,走入歧途的师友,都是非善知识、非善等侣。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善知识、四善等侣。何谓为四?诸来求者是善知识,佛道因缘故。能说法者是善知识,生智慧故。能教他人令出家者是善知识,增长善法故。诸佛世尊是善知识,增长一切诸佛法故。迦叶!是为菩萨四善知识、四善等侣。
与上相反的,「菩萨有四善知识、四善等侣」。四类是怎样的呢?
一、「诸来求者是善知识,佛道因缘故」:自利,不是善知识,那么凡有来求——求财、求法的,使你实践利他的行为,就是菩萨的良师益友了。对于来求的,一般都厌恶他,或勉强的给予,实在不对。这可说是上门来,教你积集利他的功德,使你积集成就佛道的因缘。这该怎样的欢喜呢?
二、「能说法者是善知识,生智慧故」:凡是能说法的,肯说法的,使你生长智慧的,是菩萨的良师。如本经所说,以智慧为先,而后菩提心,能成就真实菩萨。智慧是大乘道的眼目;热心弘扬正法,就是菩萨的好模范。缘觉的确是不对的!他爱好少事,独住,就是教化众生,只是现神通,使人生信心,而从不说法以启发信者的智慧。在大乘道中,怎样才是良师益友,原是不消多说而可以明白的。
三、「能教他人令出家者是善知识,增长善法故」:虽然在家与出家,都可以信修佛法,行菩萨道。但在家人为了生活,不免著重世俗功利的知识。出家人没有家庭生活的纷扰,可以专心地增长出世的善法。所以如能劝化他人出家的,就是使人远离世俗知识,而专心佛法的,是真善知识。经上说到,出家的功德很大,劝人出家的功德也大。
四、「诸佛世尊是善知识,增长一切诸佛法故」:诸佛世尊是善知识,是不要多说的。学者从佛修学,如佛的儿女一样,继承佛的家业。有的得财分(来生福报),有的得法分。佛的本意,当然要使你知法、入法,是法分而不是财分。要人不求果报,而以正法的觉证来自利利他,增长一切诸佛的功德法。所以从佛而得证入的,总是说自己是『从佛口生,从法化生,得法分,不得财分』。这与令人得世俗利益的恶知识,是怎样的不同!
拿这「菩萨四善知识、四善等侣」,与邪行的非善知识相对比,就知道菩萨应怎样的亲近修学了!
己八 真实菩萨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非菩萨而似菩萨。何谓为四?贪求利养,而不求法。贪求名称,不求福德。贪求自乐,不救众生以灭苦法。乐聚徒众,不乐远离。迦叶!是为四非菩萨而似菩萨。
菩萨有了直心,调顺成就,而后在化他方面,能行四正道;在求法方面,有四善知识:那就可以成就真实菩萨了。先从相反的邪行说起:「菩萨有四非菩萨而似菩萨」,实际是虚伪的。那四种人呢?
一、「贪求利养,而不求法」:有的多闻持诵,通大乘的法藏,可说是大乘的大学者。但他是利名学教,为了贪求利养,而不求法的实践,不能说是真实的菩萨。
二、「贪求名称,不求福德」:有的大乘行者,不能与大众共住,去阿兰若修行。但他是贪求修行的名称,而不想积集福德。菩萨必要福慧双修,现在离众修行,不求福德,那里会是真实菩萨!
三、「贪求自乐,不救众生以灭苦法」:有的贪求自己的涅槃乐,只作些兴修寺院等福业,而不以灭苦的佛法来救众生。自得解脱而不使人得解脱乐,是相似的菩萨。
四、「乐聚徒众,不乐远离」:有的统摄大众,欢喜聚集一些徒众,如世俗的儿女兴旺一样。眷属心深,不重于身心的远离,似乎广度众生,而其实算不得真实菩萨。
这四类,《瑜伽师地论》解说为:持法者,阿兰若者,兴福业者,御众者。如没有真无我的胜解,著于世俗,都是相似的菩萨。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真实菩萨。何谓为四?能信解空,亦信业报。知一切法无有吾我,而于众生起大悲心。深乐涅槃,而游生死。所作行施,皆为众生,不求果报。迦叶!是为四种真实菩萨福德。
相反的「菩萨有四真实菩萨」,怎样才是真实的呢?
一、「能信解空,亦信业报」:一切法性空,是依因缘果报而显示的。所以大乘的正义是:由于因果,所以是本性空的;因为本性空,所以因果不失。龙树《中论》说:『虽空亦不断,虽有亦不常,业果报不失,是名佛所说。』如菩萨能这样的信解空,也能信解业果,不偏于空理,那么多闻持法者,也就不会为利养而不求正法的实践了。
二、「知一切法无有吾我,而于众生起大悲心」:一切法无吾我——无我无我所,确是佛法的实义。但如信解偏差,会因无我无人而不问众生,去阿兰若修行。不知胜义无我,世俗的众生,却宛然而有。这样的通达,就会彻悟无我而不忘众生,于众生起大悲心,广修福德了。
三、「深乐涅槃,而游生死」:菩萨深深的爱乐涅槃,又深知涅槃不离于生死,所以能安住涅槃而游生死,也就是历劫在生死中度众生。不会自趣涅槃,专兴福业,而不以灭苦的正法救众生了。
四、「所作行施,皆为众生,不求果报」:菩萨是摄众的,是应以财法来摄受众生的。但所有的一切施与,是为了利益众生,而不是贪著徒众,门庭兴盛。因此,所有的功德,不求自己现生与来生的果报而回向大众。这样的摄导大众,才是真实菩萨!
世尊总结的说:「是为四种真实菩萨福德」。特别提到福德,真是语重心长!出家的菩萨,应知菩萨的修证成就,是不能离去福德的。从生长智慧,不退菩提心,到这成就真实菩萨,世尊扼要又完满的开示了菩萨的正行;这是出家菩萨所应好好修习的正行。
戊二 正行胜利
己一 得大藏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大藏。何谓为四?若有菩萨值遇诸佛。能闻六波罗蜜及其义解。以无碍心视说法者。乐远离行,心无懈怠。迦叶!是为菩萨有四大藏。
菩萨修学了上面所说的正行,从得智慧,不退菩提心,到真实菩萨福德,就能得到正行的种种胜利;胜利是殊胜的义利。本经又分四项来说(赵宋译作六项),先说四大藏。
世尊又告诉「迦叶」:「菩萨有四大藏」。藏是库藏。菩萨在初阿僧祇劫中,修学正行,积聚无边的福德智慧资粮,如大库藏一样。广大的福智资粮,以四事来统摄,四事是:
一、「若有菩萨值遇诸佛」:菩萨在菩提道的学程中,生生世世,到处都能逢到诸佛。生生都能见佛,也就能生生听法、供养、修行,也就用不著担心退堕了。这是多大的福德善根呀!
二、「能闻六波罗蜜及其义解」:六波罗蜜(度),是大乘菩提道的纲领。菩萨见了佛,不但略闻六度的大要,而且还听到六度的义解。因为六度的意义,深广无边,所以佛与菩萨,又加以解说,发挥,这主要是六度的论典。这样,不但是生生见佛,又能生生听闻大乘法义,成就大乘的闻所成慧。
三、「以无碍心视说法者」:说法者,是佛与菩萨。菩萨听闻了大乘法义,对说法者所说的,要有随顺心,没有成见,没有隔碍,没有异想。这样的随顺师意,才能如理的思惟大乘法义,成就大乘思所成慧。
四、「乐远离行,心无懈怠」:菩萨的亲近如来,听法、思惟,目的在愿乐修学远离行。什么叫远离行?不受境界的拘缚,心能解脱自在,不与烦恼作伴侣,是真远离。为此而修行,从修行来实现解脱自在,一心精进,不懈怠、不放逸,能成大乘修所成慧。
大乘的无边资粮,总摄于见佛、闻法、思惟、修行中,「是为菩萨有四大藏」。此四大藏,等于声闻的四预流支:『亲近善友,多闻正法,如理思惟,法随法行。』
己二 过魔事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法,能过魔事。何谓为四?常不舍离菩提之心。于诸众生心无恚碍。觉诸知见。心不轻贱一切众生。迦叶!是为菩萨四法能过魔事。
再说第二胜利:修学了菩萨正行,就「能过魔事」。什么是魔事?无论是外境、内心,引使自己向下的,退后的,就是魔事。本经为大乘法,所以凡与大乘法相违,或可能退失大乘的,就是大乘的魔事。修学菩萨正行,就能胜过魔事,也以四法来说明。
一、「常不舍离菩提之心」:菩提心是大乘道的亲因,有了就是菩萨,失去了就不是菩萨。菩萨能常念菩提而不舍离,这就超过了世间五欲,人天果报,声闻自利,缘觉厌烦嚣的魔事。
二、「于诸众生心无恚碍」:菩萨以利益众生的慈悲心为根本,如对众生而有恚怒心、隔碍心,这怎么能利益众生?所以大乘法中,贪欲的过失还小,不妨修菩萨行;而瞋恚的过失极重,与菩萨道不能并存。能心无恚碍,就不致有退失慈悲的魔事。
三、「觉诸知见」:知见,指外道的种种邪论,邪法——一、异、常、断等知见。如不能觉了他,就不能教化他;还有在不知不觉间,落入外道知见的危险。
四、「心不轻贱一切众生」:下贱的、贫穷的、残废的、愚痴的、邪恶的、颠倒的……这些虽可怜可悯,而终究要向上成佛。如《法华经》的常不轻菩萨,逢人就说:『我不敢轻于汝等,汝等皆当作佛!』从一切终向佛道来说,怎么下贱也是未来的佛菩萨,就不会如印度的世俗知见,轻视低贱阶级了。
约向佛道说,离菩提心。约化众生说,有恚碍心。于众生中,特别是对外道知见不觉了,对低贱众生起轻视心。这四法,为菩萨道的大魔事。修习正行,就能超过这魔事,成为真实菩萨。
己三 摄善根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法,摄诸善根。何谓为四?在空闲处,离谄曲心。诸众生中,行四摄法而不求报。为求法故,不惜身命。修诸善根,心无厌足。迦叶!是为菩萨四法,摄诸善根。
第三胜利,是「摄诸善根」。修学菩萨正行,大乘善根会不断的增长广大起来。如约根本说,菩提心是大乘善根。约差别说,一切善根是大乘善根。现在约能摄持善根而不失的四大要行来说。
一、「在空闲处,离谄曲心」:没有人的地方,叫空闲处。一般人面对别人,多少会注意自己,不起颠倒乱想。怕内心有了邪曲,目光与态度,会自然的流露出来,被人发觉了,损害自己的名誉。但一到无人处,就什么都不在乎,种种谄曲邪心都起来了。菩萨修学正行,真能表里一如;人前人后,都能正念在前,不起邪曲心。这是菩萨的『慎独』功夫。
二、「诸众生中,行四摄法而不求报」:菩萨在独居时,能正念现前;在大众前呢,就能以四摄法——布施、爱语、利行、同事来广结人缘,普施教化。四摄本是世间法,为摄众的主要条件。菩萨要摄受一切众生,当然要行四摄法。但与常人不同,既不求现生的报答,也不求来生的果报。只觉得:菩萨应该这样行,应这样的利益众生。
三、「为求法故,不惜身命」:佛法是解脱成佛的法门,是难遇难闻的。佛不出世的时候,或生在邪见兴盛的区域,或生三途恶道,长寿天等,一句一颂的佛法,也难以得到。在菩萨本生谈中,有愿以身体供劳役的,愿牺牲身命的,以求得一颂一经。求法是如此的真诚!在传记中,如善财的南参,常啼的东行,玄奘的西游,都是不惜身命求法的榜样。能这样的『为法忘躯』,是久修菩萨正行的胜利。
四、「修诸善根,心无厌足」:菩萨的心量,虚空一样的广大,海一样的深!修习一切善根,从没有满足(厌)心,显出了菩萨的无限精进,这那里是得少为足的小乘所可及的!
这样的独处、处众、求法、修善,就是「菩萨四法,摄诸善根」的胜利。
己四 福德庄严
复次,迦叶!菩萨有四无量福德庄严。何谓为四?以清净心而行法施。于破戒人生大悲心。于诸众生中,称扬赞叹菩提之心。于诸下劣,修习忍辱。迦叶!是为菩萨有四无量福德庄严。
第四胜利,是「无量福德庄严」。菩萨积集无边的福智资粮,就作为菩萨的庄严。什么是庄严?一、如美丽衣服、耳环、手钏、璎珞等,使人端庄严丽的,是庄严。二、军人出征时,所有的盔甲、武器,也叫庄严。这不但显得更威武,也不易为敌人所损害。这样,菩萨的无量福德,使菩萨的身心,庄严清净,不受烦恼魔外所害,所以称无量福德为庄严。现在以四种最难得的庄严来说。
一、「以清净心而行法施」:菩萨纯以大悲心,为众生说法,不存丝毫名利恭敬的私欲,叫清净心。
二、「于破戒人生大悲心」:菩萨是平等大悲,于一切众生,都看作自己的儿女一样。但对于破戒的恶行众生,特别的悲悯心切。这如父母的爱儿女,虽平等的慈爱,而对于有病的,或能力差些的,会特别的关顾。
三、「于诸众生中,称扬赞叹菩提之心」:这是清净法施中最切要的法施。在大众说法时,常常称赞菩提心的功德(《华严经.入法界品》,赞扬的特别多),劝人发菩提心。以大乘法来说,『菩提心为因』,这是首要的!没有菩提心,一切大乘功德,不能出生,不能成立。俗语说『先立其大者』;『本立而道生』。以佛法来说,这莫过于菩提心了!
四、「于诸下劣,修习忍辱」:忍辱中最难忍的,是受到下劣者的侮辱伤害。觉得自己这样的身分地位,而受到这种人的辱害,实在难以忍受。其实,对这种人能修忍辱,才能于一切修忍。否则,向富贵、权势、凶恶者低头,不过是权衡得失,明哲保身而已,算得什么忍辱呢?
这四法,都与施、戒、忍有关,也是与众生有关的最难得的福德庄严。
戊三 正行成就
复次,迦叶!名菩萨者,不但名字为菩萨也。能行善法,行平等心,名为菩萨。略说成就三十二法,名为菩萨。何谓三十二法?
修习菩萨正行,就是在初阿僧祇劫中,积集无边的福智资粮。如积集圆满成就(资粮位满),就是名符其实的菩萨。世尊为了具体的,说明这正行成就的菩萨,所以又对迦叶说:「名菩萨者,不但名字为菩萨」,叫叫而已。如初发菩提心的,初受菩萨戒的,也可以名为菩萨,但并没有成就菩萨的体相。如人一样,初在胎中结生,或还在血疱、肉团阶段,虽说是人了,但并没有人的体相。如渐渐的形成了手脚,眼耳口鼻,才真的像人了。菩萨也是这样,发菩提心以后,修习广大正行成就,才是有名有实的菩萨(登地的菩萨,生如来家,如胎儿的诞生一样)。那么,正行成就的菩萨,是怎样的呢?依《瑜伽师地论.决择分》(卷七九)引述本经,要有『具法行、平等行、善行、法住行相』。本译但说「能行善法,行平等心」二行,应该是译者阙略了。法行等四行,以「略说成就三十二法」来说明。无著的《摄大乘论.所知相分》,也引本经的成就三十二法名为菩萨。无著菩萨以十六相来分别解说这三十二法,与《瑜伽师地论》不同。现在大体依《瑜伽师地论》说。
常为众生深求安乐。皆令得住一切智中。心不憎恶他人智慧。破坏憍慢。深乐佛道。
一、法行,有五法。法行,是一切修行,与正法不相违:依于法,顺于法,向于法而行。(一)、「常为众生深求安乐」:深求即『增上意乐』,强胜有力的愿乐,常为众生的利益安乐著想。这是说:菩萨一切修学,不为自己,但为众生。(二)、「皆令得住一切智中」:一切智是佛的大菩提。教化众生发菩提心,使众生都能安住佛道。(三)、「心不憎恶他人智慧」:菩萨自己知道了智慧的功德,所以对他人的甚深智慧,不会起憎恶心,嫉妒障碍。(四)、「破坏憍慢」:能谦虚低下,对有学有德、有修有证的菩萨,尊敬随顺,不起憍慢心。上对胜法说,此对胜人说。(五)、「深乐佛道」:深心爱乐佛菩提,志愿坚固,牢不可破。
爱敬无虚。亲厚究竟,于怨亲中其心同等,至于涅槃。言常含笑,先意问讯。所为事业,终不中息。普为众生等行大悲。心无疲倦,多闻无厌。自求己过,不说他短。以菩提心行诸威仪。
二、平等行,有八法。(一)、「爱敬无虚」:菩萨能真诚的爱敬众生。爱心重了,不免『近则狎』;敬心重了,又会疏远起来。所以菩萨有爱有敬,爱敬合一。(二)、「亲厚究竟,于怨亲中其心同等,至于涅槃」:亲厚即亲密,究竟即彻底。亲厚究竟,是彻底的敬爱亲密。约人来说,不论是怨敌、亲爱,或不怨不亲的中人,心都同等的亲密。约时间来说,从现在,未来,一直到涅槃,都是一样的亲爱。(三)、「言常含笑,先意问讯」:和颜悦色的与人谈话(爱语),而且是先向人问讯起居。(四)、「所为事业,终不中息」:曾答应了帮助为他作什么事,一定有始有终,在没有完成以前,决不会中间停顿的。(五)、「普为众生等行大悲」:对没有答应担当为他作事的,内心也普遍的起平等大悲。在有缘时,一定为他作利益的事业。(六)、「心无疲倦,多闻无厌」:菩萨是无限的精进,教化众生,无论怎样的任劳任怨,也不会疲倦。利益众生的无量方便,要从多闻中得来,所以听法也永没有厌(足)心。(七)、「自求己过,不说他短」:常反省自己的过失,所以能日进于善。不说他人的短处,所以能存心宽厚去爱人。(八)、「以菩提心行诸威仪」:行住坐卧,语默动静,叫威仪。菩萨的一切身语行为,都出发于菩提心——上求下化的心。以上八法,都是对众生有平等大悲的表现。
所行惠施,不求其报。不依生处而行持戒。诸众生中行无碍忍。为修一切诸善根故,勤行精进。离生无色而起禅定。行方便慧。应四摄法。
三、善行,有七法。六度、四摄,是菩萨的善行——自利利他的大纲。正行成就的菩萨,所修的六度、四摄,能做到像下面所说的。(一)、施度:「所行惠施,不求其报」:财施或法施,都不求现生的报答、未来富乐的果报。(二)、戒度:「不依生处而行持戒」:不是凡夫那样的,为了来生的生于人间天上(生处)。(三)、忍度:「诸众生中行无碍忍」:对众生修忍辱时,能心平气和,没有恚碍心。(四)、精进度:「为修一切诸善根故,勤行精进」:菩萨的精进,是大精进!不是为了少少功德,少少善根,而是为一切善根而行精进。(五)、禅度:「离生无色而起禅定」:修禅定成就的,要随定力(不动业)而生色无色界天。菩萨行以见佛、闻法、利他为先要,所以虽修起禅定,而以悲愿力、智慧力,常生人中;或生于天上,也决不生四无色——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天。因为生在这种长寿天上,于见佛、闻法、修菩萨行,是有障碍的。(六)、智度:「行方便慧」:慧是般若。般若的正观无分别法性,三乘是同样的。菩萨的般若,以方便助成,所以与小乘不同。什么是方便?悲愿为方便;无所得为方便。这样的方便慧,是菩萨的般若。(七)、「应四摄法」:一切化导众生,都与四摄法相应。
善恶众生,慈心无异。一心听法。心住远离。心不乐著世间众事。不贪小乘,于大乘中常见大利。离恶知识,亲近善友。成四梵行,游戏五通。常依真智。于诸众生,邪行正行,俱不舍弃。言常决定。贵真实法。一切所作,菩提为首。
四、法住行,正行成就的菩萨,不但闻思而已,能勤修止观,安住正法,所以叫法住。有十二法,(一)、「善恶众生,慈心无异」:菩萨能以同样的慈心,而对待持戒或毁禁的说法者。(二)、「一心听法」:在这不同的说法者前,都恭敬的一心去谛听。(三)、「心住远离」:听了能住远离行,不为境相所转。(四)、「心不乐著世间众事」:虽行在世间,说法、乞食、游行、知僧事,而心不会爱著这些事。(五)、「不贪小乘,于大乘中常见大利」:菩萨能时时见到大乘的殊胜功德——佛果的难思功德,菩萨的利济功德,所以不贪小乘法。否则,心住远离,不乐世事,就落入小乘行径了。(六)、「离恶知识,亲近善友」:离,不是嫉恶如仇,拒人于千里之外,而只是不随顺恶法。(七)、「成四梵行,游戏五通」:梵行即清净行。这里的四梵行,约慈悲喜舍——四无量定说。菩萨以利益众生为主,所以得禅以后,多修起此四梵行。得了根本定,就能修发神通——神境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五通)。菩萨利益众生,常以神通摄化,故起五通。游戏是自在的意思。(八)、「常依真智」:一切修行,都依真实智,不依虚妄识,所以说『依智不依识』。什么是真实智?如下文正观真实中说。
上来八法,从亲近知识到依智修行;此下四法,是菩萨的摄化众生。一、「于诸众生,邪行正行,俱不舍弃」:菩萨的摄化,是不舍弃众生的。就是邪行众生,也不会弃绝他。二、「言常决定」:一切教授言说,明确决定,使人能断疑起信。三、「贵真实法」:所说的以真实为要,使听者能如所说而向于实证。四、「一切所作,菩提为首」:教化众生所有的身教言教,没有世俗的爱染心,都是以回向菩提为主。
如是,迦叶!若人有此三十二法,名为菩萨。
上面以法行、平等行、善行、法住,分别了三十二法。世尊又总结说:「若人有此三十二法」,有菩萨的德相,资粮位圆满,才可名符其实的「名为菩萨」了。
丁二 赞菩萨功德
戊一 标说
复次,迦叶!菩萨福德无量无边,当以譬喻因缘故知。
上来说明菩萨的正行,使人因解起行;以下要赞叹菩萨的功德,令人起信生敬。所以世尊又说:「迦叶!菩萨福德无量无边」,说也说不尽,也不容易了解,唯有「以譬喻因缘」来说,才可以明白。譬喻,是比喻,也是事例;现在约比喻说。因缘,是举述事由;如用作举例,就与譬喻相同了。譬喻与因缘,为佛说法所常用的。本经虽双举譬喻因缘,而以譬喻为主。
戊二 别赞
己一 地、水、火、风
迦叶!譬如一切大地,众生所用,无分别心,不求其报。菩萨亦尔,从初发心,至坐道场,一切众生皆蒙利益,心无分别,不求其报。
在譬喻的赞说功德中,共十九喻,分为九类;先以四大来譬说。四大,即地、水、火、风。这里的四大,约世俗的假名四大说,不约极微说。
一、地喻:「如一切大地,众生所用」。五趣(地狱、饿鬼、旁生、人、地居天)众生,都依大地而住:穿的、吃的、用的;居住睡眠,行来出入,一切都依大地。对众生来说,大地的恩德太大了!然而大地「无分别心」,不会想到这些,对众生也「不求其报」。菩萨也是这样:「从初发心,至坐道场」成佛,随时随处,利益众生。「一切众生」的任何功德,任何安乐,都是直接间接的依菩萨而成就,「皆蒙」受了菩萨的「利益」。大地是没有分别的心,所以不求报。菩萨是「心无分别」,观一切法无我,所以也「不求其报」。一切不为自己,但为利益众生,菩萨是何等的伟大!
迦叶!譬如一切水种,百谷药木皆得增长。菩萨亦尔,自心净故,慈悲普覆一切众生,皆令增长一切善法。
二、水喻:水种,即水界。各有特性,各各类别,叫种。「如一切水种」的滋润,水分充足,而后「百谷」、「药」、「木皆得增长」:没有水就不生不长,枯槁死了。菩萨也如水一样,由于「自心净」洁,不偏爱自己,所以引发「慈悲」,「普覆一切众生」。菩萨的慈心普被,以种种教化,种种策励,种种安慰,令众生都能「增长一切善法」——或得人天善法,或得二乘善法,或得菩萨善法,佛善法。如没有广大慈心,如小乘一样,怎能滋润众生,增长善法呢?
迦叶!譬如一切火种,皆能成熟百谷果实。菩萨智慧亦复如是,皆能成熟一切善法。
三、火喻:火是热性,温度。一切植物的生长到成熟,温度是极重要的。在最极寒冷处,植物都不易生长,不要说成熟了。所以说:「如一切火种,皆能成熟百谷」、「果实」。「菩萨智慧」火,也是这样。愚痴无智,为一切不善法的因缘。有智慧,才能向上向善,生长一切善法。拿菩萨行来说:般若如眼目一样,能引导一切善法,到于佛地,一切善法能圆满成就。如没有般若,有漏善法,终久要散失灭尽的。所以说:智慧「皆能成熟一切善法」。
迦叶!譬如一切风种,皆能成立一切世界。菩萨方便亦复如是,皆能成立一切佛法。
四、风喻:风是动性。在世界初成立时,先于虚空中有大风轮起,从风轮起水轮,从水轮起金轮,才成大地。这是说,在虚空中,先现起气体的漩涡运动;而后形成液体,到固体。世界成立的过程,从风——气体的运动开始,所以说如「风种,皆能成立一切世界」。「菩萨方便」力,也是这样:应时应机,以方便的善巧施设,而后「能成立一切佛法」。
上面四喻,以地、水、火、风,比喻赞叹菩萨的无分别心、清净慈悲心、智慧、方便——不可思议的功德。
己二 月、日
迦叶!譬如月初生时,光明形色日日增长。菩萨净心亦复如是,一切善法日日增长。
五、月喻:世尊又以白月为喻说:「如月初生时,光明」、「形色」——丝月、眉月、弦月、满月,一「日日增长」起来。「菩萨净心」——菩提心,也是这样。从初发心,登地,到佛地,不但一天天清净,与净心相应的「一切善法」,也一「日日增长」起来,到功德圆满。
迦叶!譬如日之初出,一时放光,普为一切众生照明。菩萨亦尔,放智慧光,一时普照一切众生。
六、日喻:「如日」「初出,一时放光,普为一切众生」而作「照明」,成办一切事业。菩萨「放智慧光」,也这样的「一时普照一切众生」。佛菩萨的慧光照明,据《华严经》说:日出先照高山,次照山谷,然后普照平地;有先后不同,怎么说一时普照呢?菩萨的慧光,于众生无分别想,所以是顿照的。至于见或不见,先见或后见,那是众生自己的业力,与善根力的关系。
己三 师、象
迦叶!譬如师子兽王,随所至处,不惊不畏。菩萨亦尔,清净持戒,真实智慧,随所住处,不惊不畏。
七、师王喻:「如师子兽王」,威勇无比!在深山中,「随所至处」,无论遇到什么禽兽,都「不惊不畏」的坦然前进。菩萨也是这样,具足了「清净持戒,真实智慧」,所以在生死中,「随所住处」——人间、天上,大众中、空闲处,受赞叹、被毁谤,不论怎样,菩萨一样的心安理得,「不惊不畏」。戒行清净,行为就正当了。真实智慧,知见就不错谬了。有了净戒与真慧,还会有恶道、恶名、不活等惊畏吗?什么也不惊不畏,心安理得,唯为众生而行菩萨道。
迦叶!譬如善调象王,能办大事,身不疲极。菩萨亦尔,善调心故,能为众生作大利益,心无疲倦。
八、象王喻:「如善调」顺了的「象王」,在战争时,勇往直前,「能办」克敌致胜的「大事」。无论怎样劳苦、创伤,象王还是非常坚强,「身不疲极」。菩萨也是这样,由于止观熏修,极「善调」伏自「心」,使心极明净,极安定,极有力量,所以「能为众生作大利益」,任劳任怨,「心无疲倦」。
己四 莲华、树根、流水
迦叶!譬如有诸莲华,生于水中,水不能著。菩萨亦尔,生于世间,而世间法所不能污。
九、莲华喻:「如有」青的、红的、白的「诸莲华,生于水中」,但「水不能著」他。菩萨也是这样,「生于世间」,不免有衣事、食事、住事、行事、彼此往来事、相互谈论事;在家菩萨,更有家庭、社会的一切事。然而菩萨虽行于世间,却是这些「世间法所不能污」染的,心行还是那样的清净解脱!在世间而不为世间法所染,名为『出世』。
迦叶!譬如有人伐树,根在还生。菩萨亦尔,方便力故,虽断结使,有善根爱,还生三界。
十、树根喻:「如有人伐树」,只砍些枝叶,或截去树干,树「根」既「在」,「还」是要「生」枝叶的。菩萨在三界中受生的道理,也是这样。三界是众生的生死相续,死了为什么还要生?由于烦恼。烦恼能发业,又能润业使生起果报,所以有了烦恼,就生死不断。声闻行者,断了见所断烦恼,就只剩七番生死;阿罗汉断尽了一切烦恼,就不再招感后有生死了。这样,凡夫在生死,就受苦报;小乘证涅槃,就没有生死。菩萨要长在生死中度众生,才能行菩萨行而成佛。这样的长在生死,与凡夫有什么不同呢?不同,菩萨也是断烦恼的。那为什么又不证涅槃呢?菩萨有悲愿熏修的「方便力」,「虽断结使」(使,是随眠的异译),不再爱著三界,与小乘一样;但还「有善根爱」,深深的爱慕佛菩萨的无边功德善法。虽断结使,不以为完成了,还要志求佛菩萨的难思功德。就以这种善根爱为爱,滋润业力,「还生三界」,广度众生。如没有愿度众生,愿成佛道的方便力,早就小乘一样的证涅槃了。
迦叶!譬如诸方流水,入大海已,皆为一味。菩萨亦尔,以种种门集诸善根,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皆为一味。
十一、流水喻:溪、涧、江、河,叫流水。「如诸方流水」,清浊、咸淡、甘苦,种种不同。等到流「入大海」,那就「皆为一味」——咸味,不再有江水、河水等分别了。菩萨也是这样,「以种种门」——信愿门、智慧门、慈悲门、施门、戒门等种种门,修「集诸善根」,各不相同。但这一切善根,和集一同「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等到同归如来的一切智海,一一法都竖穷横遍,「皆为一味」——大解脱味了。
己五 山王、国王
迦叶!譬如须弥山王,忉利诸天,及四天王,皆依止住。菩萨菩提心亦复如是,为萨婆若所依止住。
十二、山王喻:这也可与上流水为一类。须弥山,译义为妙高山。拔海八万由旬,为一切山中最高的,所以叫山王。「如须弥山王,忉利诸天,及四天王,皆依止」而「住」。须弥山拔海的半山(出海四万由旬),有四大王众天——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北方多闻天王。四天王统摄八部鬼神,守护世界。在须弥山顶上,有忉利天。忉利是梵语,义译为三十三。山顶四方各有八天,如封疆大臣;中央有释迦提婆因陀罗(简译释提桓因,或帝释天),为忉利天王;合称三十三天。四大王众天,与忉利天,都依须弥山而住,名地居天。「菩萨菩提心」,也这样的「为萨婆若所依止住」。梵语萨婆若,汉译为一切智,就是佛的大菩提。菩提心为因,一切智为果,果依因立。大地中最高最胜的,是须弥山顶的帝释;一切众生中最尊胜的,莫过依菩提心的佛菩提了!
迦叶!譬如有大国王,以臣力故能办国事。菩萨智慧亦复如是,方便力故,皆能成办一切佛事。
十三、国王喻:「如有大国王」,他的国土既大,人民又多,国王怎样能治理呢?国王「以」文武大「臣力故能办国事」;国王只是总其成,统御百官去治理而已。这样,「菩萨智慧」,证入一切法空性,平等不二;『般若将入毕竟空,绝诸戏论』,也是不能安立作为的。但依般若起「方便力」(或称为依根本智起后得智),『方便将出毕竟空,严土熟生』,就「能成办一切佛事」。般若如王,方便如大臣一样。
己六 阴云
迦叶!譬如天晴明时,净无云翳,必无雨相。寡闻菩萨无法雨相,亦复如是。迦叶!譬如天阴云时,必能降雨,充足众生。菩萨亦尔,从大悲云起大法雨,利益众生。
十四、阴云喻:本喻有晴明、阴云二喻;但从称叹菩萨功德来说,只有阴云一喻。先反喻:「如天晴明时」,虚空「净无云翳」,那是「必无雨相」。这如「寡闻菩萨」一样,慧力不足,不会说法,必「无法雨」的。然后正喻说:「如天阴云时,必能降雨,充足众生」的需求。真实菩萨也是这样,「从大悲云起大法雨,利益众生」。如《法华经》所说:三草二木,各得受润生长一样。
己七 轮王、摩尼珠
迦叶!譬如随转轮王所出之处,则有七宝。如是,迦叶!菩萨出时,三十七品现于世间。
十五、轮王喻:转轮圣王,是统一天下,以正法化世的仁王。据说,「随转轮王所出」的世界,就「有七宝」出现。七宝是:军事领袖的主兵臣宝;理财专家的主藏臣宝;化洽宫内的女宝(王后)。象宝、马宝,是快速的交通工具。珠宝是夜光珠,在黑夜中照明军营。轮宝是圆形武器,从千里万里外飞来,威力惊人,见了都无条件的降伏。轮王以此七宝,统一天下。「菩萨出」世「时」,也有七宝——「三十七品现于世间」。三十七品,即三十七道品,为修行解脱的德行项目。三十七品也分为七类:四念处、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圣道分。这与轮王的七宝一样。
迦叶!譬如随摩尼珠所在之处,则有无量金银珍宝。菩萨亦尔,随所出处,则有无量百千声闻辟支佛宝。
十六、摩尼珠喻:摩尼珠,义译为如意珠,这是非常神妙的!「如随摩尼珠所在之处」,就会「有无量金银珍宝」,从摩尼珠中出来。菩萨也是这样,「随所出处」,化导众生,就有「无量百千声闻」、「辟支佛宝」。辟支佛,即缘觉或独觉。声闻与独觉,为小乘二圣,都从大乘菩萨而来。
上轮王喻,说明了有菩萨就有法宝;摩尼珠喻,说有了菩萨,就有小乘圣者——人宝。
己八 同等园
迦叶!譬如忉利诸天,入同等园,所用之物皆悉同等。菩萨亦尔,真净心故,于众生中平等教化。
十七、同等园喻:「如忉利诸天」人,本来随福力大小,穿的、吃的、用的、玩的,都优劣不同。可是进「入同等园」去游玩时,「所用之物」,就一律「同等」,没有差别了。同等园,为忉利天四园之一,唐译作杂林园。菩萨也是这样,由于「真净心」的体验,证得平等不二法性。本著真净平等来观一切,所以能「于众生中平等教化」,不生差别想。教法的差别,只是适应的机感不同而已。
己九 咒药、粪秽
迦叶!譬如咒术药力,毒不害人。菩萨结毒亦复如是,智慧力故,不堕恶道。
十八、咒药喻:「如咒术药力」,能使「毒不害人」。毒,或是毒药,或是蛇蝎等毒,本是要伤害人命的。但如以药力来消解,或以咒术来制伏,毒力就不会害人了。这样「菩萨」的「结(使)毒」,虽本来是使人作恶,使人堕落的。但有了「智慧力」,虽有烦恼结毒,也就「不堕恶道」。所以说:『假使有世间,正见增上者,虽复百千生,终不堕恶趣。』结毒为菩萨的智慧所制伏,虽有而不成大害。这所以菩萨能不断尽烦恼,久在生死中度众生,而没有堕落的危险。
迦叶!譬如诸大城中所弃粪秽,若置甘蔗蒲桃田中,则有利益。菩萨结使亦复如是,所有遗余,皆是利益,萨婆若因缘故。
十九、粪秽喻:「如诸大城中所弃粪秽」,垃圾呀,粪便呀,非立即清理不可。可是,到了农夫手里,「若置」放在「甘蔗」、「蒲桃田中」,作为肥料,那不但不讨厌,反而「有利益」了。「菩萨结使」,也是这样。在凡夫、小乘人看来,这是最要不得的。可是在菩萨心中,除了断除的以外,「所有遗余」的善根爱等,不但不坏,反而「皆是利益」,因为这是「萨婆若因缘」。菩萨有烦恼的剩余,所以能生三界,在生死中度众生;因为这样,才能成就萨婆若。菩萨对于烦恼,如农夫的粪秽一样,不但不嫌恶他,而且还要好好的利用他。
上喻说菩萨有烦恼而不为害;下喻说菩萨有烦恼,才能成佛。
上来以十九喻,赞说菩萨的功德,充分显示了菩萨的伟大!
丙二 习甚深中观
丁一 明正观真实
戊一 开示中观
己一 标说
如是,迦叶!菩萨欲学是《宝积经》者,常应修习正观诸法。云何为正观?所谓真实思惟诸法。
菩萨积集无边正行的福智资粮,等到正行成就,也就是资粮位满,要进入加行位,正观法性以趋入见道(登初地)了,所以接著说修习甚深中观。但并非以前不曾修习,早已是从闻而思,从思而修。不过进入加行位时,专重于中观的修习罢了!在这一大章中,也是先明菩萨的修习,再赞说菩萨的功德。明正观真实中,分二科,第一是开示中观。
依本经及中观家的意思,正观、中观、真实观,为同一含义的不同名词。不邪为正,不偏(二边)为中,不虚妄为真实。古称《中观论》为《正观论》;叡公又说:『以中为名者,照其实也。』所以佛法的中观,不是模棱两可,协调折中,而是彻底的,真实的,恰到好处的。中观、正观,都是观察究竟真理的观慧。说到观,梵语毘钵舍那。经上说:『能正思择,最极思择,周遍寻思,周遍伺察,若忍、若乐、若慧、若见、若观,是名毘钵舍那。』所以观与止的德用不同,是思择的,推求的,观察的。不过观有世俗的,胜义的不同;中观是真实的思择、推求,是胜义的观。
说到这里,应知一般众生的心识作用,都是不曾经过寻求真实,而只是随顺世俗安立的。不要说常识的,就是科学、哲学,被称为精密的,求真的,也不过是常识的精制。依据一些假定的原理,或以为『自明』的东西,来假定、推论、证实。从没有能够不预存成见,不假定原理,真从现实事相去直探真实的。众生的一般心境如此,所以无论是常识,或常识的精制品——科学、哲学,都只能在相对世界中,寻求相对的真实(现代的相对论,也不能例外),而不能彻见究竟的绝对真实。也就因此,不能彻了真实,所以不能彻底解脱。唯有佛才能正觉了,解脱了(以此教化众生,同得正觉、解脱)。佛是从事事物物的缘起依存中,发见事物的矛盾对立,从此而深入透出,契入真实。这是不同于世间的一般思想方式,而有独到的、特殊的观法,所以叫胜义观。在修学时,虽还是众生的虚妄识,但与一般的思想方式不同,不随顺世俗,而却能顺向于究竟的真实。有了这独到的,不共世间的观慧,所以能不落世间常情,豁破两边,直入真理。能契应绝对的真实,才能真正的了脱生死。这是不同于世俗心境的甚深观。说难呢,不论怎样的聪明,就是能从星球上来回,还不是世间常途,与此事无关。说容易呢,七岁沙弥均提,愚笨如周利槃陀伽,都彻证了(没有悲愿方便,就成为小乘)。约世俗心境所不能契入说,所以称为甚深最甚深。龙树菩萨综集经中的深观,而作《中论》,最完备的开示了中道的正观,为求解脱的不二门(瑜伽大乘师,对本章作十三种中道观来解说,不及中观大乘的精要)。
世尊要开示中观,先总标劝学说:「迦叶!菩萨欲学是《宝积经》」——法门,那就常「常应修习正观诸法」。宝积法门,不但是广大正行,而更重要的是甚深中观,所以对于一切法(《般若经》中列举一切法,从五蕴到佛无上菩提),要或别或总的,常修正观。但这句话,还不大明白,所以问「何为正观」?世尊解说为「真实思惟诸法」。真实就是正,思惟(寻思,思择)就是观。意思说:思择或寻伺一切法的究竟真实,才是正观,这就是加行位菩萨所应专修的中观。
己二 别示
庚一 我空观
真实正观者,不观我、人、众生、寿命,是名中道真实正观。
思择真实的中观,就是空观(龙树作《中论》,而处处观空)。大乘约我空、法空,作分别的思择。我,是有情识的,如人、天、鬼、畜等都是。法,是特性的存在;是我所依的,我所有的。约世俗的复合物说,如山河大地,血肉筋骨,都是我所依的法。血肉筋骨、以及衣、车、田、屋,为自己所摄取的,就是我所有的法。约世俗的实法说,如极微、电子等,都是我所依的法,依之而显有我的存在。现在先观我空。
什么是我?世间立有种种的名字(《般若经》举十六名);本经与《金刚经》一样,举四个名词。我,是主宰义,就是自主的支配一切。人人愿意自由作主,支配其他,直觉得有自主而能支配的自体。我是印度学术中重要术语之一,最为常用。人(这里不是约人类的人说),是思惟义,有意识活动,觉得有思惟的主体。众生,意义为不断受生死,觉得有历受生死的主体。寿命或作寿者,一期的生存为寿命,从而觉得有无限的生命自体。这些,本是世间有情的现象之一,有意志力(权力意志),有思惟作用,有生死死生,有寿命延续。但主宰的是谁?思惟者是谁?受生死者是谁?寿命者是谁?这些,众生的世俗心境,从来不曾彻见究竟,只是无始以来的习见,想当然的,认为有自我、思惟等自体,而且非有不可。这到了哲学家、神教徒手里,虽然各说各的,大抵推论出微妙的,真常自在的神我(灵体),绝对主体之类。其实,这种真常本净的我,源于无始来的习见,成为生死的根源。所以佛陀开示的「真实正观」,要以种种观门,来思择这我、人、众生、寿命了不可得,也就是『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求我、人、众生、寿命的自性不可得,叫「不观我、人、众生、寿命」,并非闭起心眼,麻木自己,不去观他就算了。这样的我不可得——我空,「是名中道真实正观」;这才是究竟的,彻底的,正确的体认。
到底怎样去观察我不可得呢?经论中,约有无门、生灭门、自他门、一异门、总别门、离合门——无量的观门来思择,门门通大道,都归结于空不可得。今试略举即离门来观察:如执有我自体的,推论起来,非实有、常有、自有不可。但到底什么是我呢?就是我们的身心吗?还是离身心而别有我体呢?如就是身心,那身心是因缘所生,生灭无常,我也应该这样了。果真这样,我为因缘所决定,不息变化,那就非常有、自有,也就不成其为我了!如说就是身心,那到底是身、是心,还是身心的综合。如是身,那我应同于物质,不应有知觉了。如是心,那应与身体无关。如是身心的综合,那就是复合的假有,没有真实自体了。假使说:离身心而别有我体,那怎么知道有我呢?世俗所说的我,无非是我见(眼)我闻(耳),我来我去(身),我苦我乐(受),我想,我行,我知识;离了这些,怎么知道有我呢?如与身心截然别体,那怎么会与身心有关呢!所以审谛观察起来,求我了不可得。一般人的著我,是由于无始来习见的影响,不自觉的认为一定有我。而哲学家、神学家,推论为形而上的,本体论的真我,全属于幻想的产物。佛正觉了这,所以以执我为生死的根源,而无我为解脱的要门。
庚二 法空观
辛一 蕴(处)界观
壬一 观非常非无常
癸一 观真实
复次,迦叶!真实观者,观色非常亦非无常,观受想行识非常亦非无常,是名中道真实正观。
本经的法空观,略举蕴(处)界,缘起来观察。正观法性空,略有二门,因为任何法的存在,都是待他显己的。所以经论的正观,或约自性以显性空,或约相待以明中道。没有自性,名为空;不落二边,称为中。在本经本节中,多约相待门说。
观非常非无常中,先观真实,后显中道。观中,先就五蕴来观察。色是变碍义(物质),受是领纳义(情绪作用),想是取像义(认识作用),行是迁流造作义(意志作用),识是了别义(主观心体)。色是物质的,受、想、行、识是精神的。据佛的正觉开示,人生宇宙,不外这五事(无我)而已。这五事的每一法中,含有非常多的法。如色中,有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地、水、火、风等。有粗的、细的;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等,种种的聚合为一,同名为色,所以叫色蕴;蕴是积聚的意思。受、想、行、识,也是这样。这五蕴,是佛对现实的大类分别,现在就依此来观察真实。
世尊说:「迦叶!真实观」是这样的:「观色非常亦非无常,观受」、「想」、「行」、「识非常亦非无常」。对色等五蕴,观察得常与无常都不可得,那就「名中道真实正观」了。常与无常,到底是什么意义?现实的色法、心法,都有时间相的。从时间去观察他,如前后完全一致,没有一些儿差别,那就是常(不变)。如前与后不同,生灭变异了,那就是无常。为什么真实观察起来,非是常呢?常是没有生灭变异可说的;而现实的色法、心法,无疑的都在生灭、成坏、生死——变动不居的情况中,怎么会是常呢?如果是常的,那就一成不变,也就没有因果生灭的现象了。所以常是倒见,真实观察起来,常性是不可得的。这样,应该是无常(生灭),佛不是也说『诸行无常』是法印(真理)吗?的确,佛也以无常生灭来说明一切,也以无常为法印。但佛是从如幻的世俗假名去说无常,是以无常而观常性不可得的。所以说:无常是『无有常』,是『常性不可得』。如执为实有生灭无常,那就与佛的意趣不合,非落于断见不可。如就世俗的观察,当然有生灭无常(也是相续)的现象。但如据此为实有而作进一步的观察,就越来越有问题了。如析一年为十二月,一月为三十日,昨日与今日,有了变异,当然可说是无常了。再进一步,析一日为二十四小时,一小时为六十分,一分为六十秒:前秒与后秒间,可以说无常吗?一直推论到,分析到分无可分的时间点(『无分刹那』),名为刹那。这一刹那,还有前后生灭相吗?如说有,那还不是时间的极点,而还可以分析。如说没有,这一刹那就失去了无常相了。而且,这样的前刹那与后刹那,有差别可说吗?如说没有,那就成为常住,也就失去时间相了。如说有,那前与后不同,失去了关联,也就成为中断了。所以一般思想(不离自性见)下的无常生灭,如作为真实去观察,非落于断见不可。如色等法是有实性的,那就以常无常观察,应可以决定。而实常与无常都不可得,所以法性本空。佛说无常以遮常见,如执为实有,即违反佛意。所以说:『常与无常,俱是邪见。』
复次,迦叶!真实观者,观地种非常亦非无常;观水火风种非常亦非无常,是名中道真实正观。
再以界来观察。界,后代论师,举十八界为代表,而在阿含及古典阿毘昙中,实以六界为主。地、水、火、风、空、识——六界,或译为六种(《中论》也这样),是种类差别的意思。本经略举四大来观察,四大约色法(物质)所依的通遍特性说。地是坚性,有任持的作用。水是湿性,有凝摄的作用。火是热性,有熟变的作用。风是动性,有轻动的作用。一切物质,在凝聚到坚定,熟变(分化)到轻动的过程中。审细观察起来,这是一切色法内在的通性(所以叫大),是一切色法所不能离的,所以称四大为『能造』(色法依之而成立),说『四大不离』。
依「真实观」察起来,「观地种非常亦非无常;观水火风种非常亦非无常」。能这样的观察,「是名中道真实正观」。为什么非常非无常呢?如是常的,那就应性常如一,而没有四大可说。有四大差别,有四大作用的起灭增减,怎么可说是常呢?如果说是无常,那坚性应可以化为湿性……热性也可以化为湿性、坚性了。这样,就不能说是界,界是『自性不失』的意义呢!所以,观四大非常非无常,显得四大是如幻假名,而没有实性可得了。
癸二 显中道
所以者何?以常是一边,无常是一边;常无常是中无色无形无明无知,是名中道诸法实观。
在文句上,是承观四界而来。而意义上,是总承蕴与界的观察而来。这样的观非常非无常,为什么名为中道真实正观呢?「以常是一边,无常是一边」;边有偏邪非中非正的意思。即不落二边,那当然是中道正观了。不落二边,这又是什么意思呢?众生心有戏论,于一切意象,一切言说,都是相对的,顺世俗的,不著于常即著无常的。现在从真实去观察,了得常与无常都不可得。观心渐深时,观心上的常无常相,起灭不住而了无实性。久之,常无常不现,空相现前。再进,空相也脱落了,超越了一切相对的能所、彼此、时空、数量,而现证真实。所以说「常无常是中无色无形无明无知」。就是从常与无常的相对中透出,而现证无色无形的中道。依《瑜伽师地论》有六句,本译但出四句:一、无色,这不是色根识所得的。二、无形(相),既不是五根识所得,也就不是色等五尘相了。三、无明,这也不是意根识所明了的。四、无知,也不是杂染的有漏识所知的。这四句,说明了不落二边,非有漏心识所得,而唯是般若现证的。《般若经》说『慧眼于一切法都无所见』,这就是真见道的现证,「是名中道诸法实观」。
本经的中道实观,重于此(与《般若经》同)。现证以后,起方便智;五地以上,才得真俗并观的中道,那是进一步的中道了。
壬二 观非我非无我
我是一边,无我是一边;我无我是中无色无形无明无知,是名中道诸法实观。
再以我无我门来观察。这也应有观蕴、观界非我亦非无我等文。经文但直显中道,准上文可知。
随世俗说,因缘和合而成的,有心识的众生,就是我。众生妄执有实我,所以佛常说诸法无我。但「我是一边,无我是一边」,都是世俗的,相对的。如作为真实观时,那不但我不可得(如上文我空观所说),无我也不可得了。为什么呢?佛说无我,是我性不可得。众生尽管没有实性,而如幻众生的因果相续,生死不已,是宛然而有的,所以说:『毕竟空中,不碍众生。』所以如从即空的世俗如幻来说,不能说没有(假名)我。如从即幻的性空,胜义自证来说,那不但没有我相,也没有无我相可得。能这样的超越「我无我」二边,通达「是中无色无形无明无知,是名中道诸法实观」。
壬三 观心非实非非实
复次,迦叶!若心有实是为一边,若心非实是为一边;若无心识,亦无心数法,是名中道诸法实观。
再以心的实不实门来观察。我,是如幻身心的综合,而核心是心识。所以有的经论,就依心识立我。现在来观察心识,是实有呢?非实有呢?这可以作二释:一、如心没有自体,待境界缘而生;或依根身(生理组织)而有心识,如顺世外道等说,那心是非实有了。如虽然依根缘境,而心有他的自性;或分析心聚,而得心与心所等一一自性,如阿毘昙论师所说,那心是实有了。二、如从无始以来,心是虚妄分别的,那是非实了。如有不灭的常心,那是实了。现在佛告诉「迦叶」:「若心有实」,「是为一边」;「若心非实」,「是为一边」。实与非实,是世俗的相对安立。如作为真实的,那是常是实,也就不必待缘而有了;或不待修行而早就觉证了。虚妄无实的,也就等于龟毛兔角了!所以就世俗说,心如幻化,缘起而有,不能说是实,也不能说非实。约胜义说,实与非实,都是名言假立,胜义中是了不可得的。这样,在真实观时,能「若无心识,亦无心数法,是名中道诸法实观」了。心识,是心王,即六识(七识、八识)。心数,新译作心所。心中所有种种的心用,系属于心的,名为心所。中道真实观中,心、心所不可得,也如《解深密经》所说:『若诸菩萨,于内各别,如实不见阿陀那,不见阿陀那识;不见阿赖耶,不见阿赖耶识;不见积集,不见心;不见眼色及眼识……不见意法及意识:是名胜义善巧菩萨。』
壬四 例观诸门
如是,善法、不善法,世法、出世法,有罪法、无罪法,有漏法、无漏法,有为法、无为法,乃至有垢法、无垢法,亦复如是离于二边,而不可受,亦不可说,是名中道诸法实观。
再例观种种相对的二门。一、「善法、不善法」:凡顺于法(理)的,有益于他的,能得未来世出世乐的,名为善法。反之,不顺于法的,有损于他的,能招感未来苦果的,名不善法。二、「世法、出世法」:系属于三界生死的,叫世间法。如心离系缚,一切无漏的心行功德,名出世法;出是超胜的意义。三、「有罪法、无罪法」:罪是过失;心有所取著,取著的都有过失,名有罪法。如心无所著,无所得,名无罪法。四、「有漏法、无漏法」:漏是烦恼的别名。能起烦恼,能增益烦恼的,叫有漏法。如不能增益烦恼的,名无漏法。五、「有为法、无为法」:迁流造作的,也就是有生有灭的,叫有为法。不生不灭的,名无为法。六、「有垢法、无垢法」:垢是垢染;这与有罪、无罪法一样。经论所说相对的二法门,非常多,本经且略举六门。这一切,如观察而能达到「离于二边」,不是有漏心行所行的,所以「不可受」,受是取的异译。也不是文字言说的境界,所以「不可说」。能这样,「是名中道诸法实观」。
壬五 观非有非无
复次,迦叶!有是一边,无是一边;有无中间,无色无形无明无知,是名中道诸法实观。
末了,再以有无门来观察。有无是一切见的根本,所以以此门来结束。众生为无始以来的自性见所蒙惑,所以不是执有,就是执无。要说有,就非实有不可;如说非实有,就以为什么都没有了。虽然,众生也承认假有,但在说假有时,当下就肯定了实有,也就是假有依实有而有。『依实立假』,是众生的见解。『一切是假有』,这是众生情见所不能想像,也不能肯认的。所以在众生的心境中,推求到究竟,不是实有,就是什么都没有(无)了。佛在《阿含经》的《化迦旃延经》中,已明确的以缘起来遮破这有无二见了。从一切法去观察,如真的是实有,那就不必依待因缘了。如真的没有,也就用不著因缘了。而世间一切是缘起的,幻幻相依,幻幻相摄,从缘起如幻的起灭中,不著有见与无见。所以本经说:「有是一边,无是一边;有无中间,无色无形无明无知,是名中道诸法实观。」
辛二 缘起观
壬一 叙缘起
复次,迦叶!我所说法,十二因缘: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如是因缘,但为集成是大苦聚。若无明灭则行灭,行灭故识灭,识灭故名色灭,名色灭故六入灭,六入灭故触灭,触灭故受灭,受灭故爱灭,爱灭故取灭,取灭故有灭,有灭故生灭,生灭故如是老死忧悲众恼大苦皆灭。
因缘,新译作缘起,是为缘能起的意思。世尊依缘起而觉悟,也依缘起而说法。所以如来常说『我说缘起』;也就是本经说的「我所说法,十二因缘」。佛说法不离缘起,而最常用的是十二缘起,一般称之为业感缘起。其实,佛以生死及解脱为问题核心,而十二缘起,就圆满的开显了这个问题。所以十二缘起有二门:一、流转门,如说:「无明缘行」……「但为集成是大苦聚」,这说明了生死相续的生死序列。果必从因,推求观察生死苦果的因缘而到达无明,也就是发见了无限生死的症结所在。在『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缘起法则下,显示了生死流转的现实。二、还灭门,如说:「无明灭则行灭」……「如是老死忧悲众恼大苦皆灭」。既然是果必从因,依因有果,那就发见了解脱的可能;也就是因灭果就灭,无因果不生了。在『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的缘起法则下,开显了涅槃还灭的真实。生死与解脱,都依十二缘起而开显,这是如来说法的肝心!
现在来略为解说。一、无明:是一切烦恼的通性,最根本最一般的,如《般若经》说:『诸法无所有,如是有;如是无所有,是事不知,名为无明。』一切法是本无自性的,是从缘而现为这样的。这样的从缘而有,其实是无所有——空的真相;如不能了达,就是无明。众生在见闻觉知中,直觉的感到一一法本来如此,确实如此。既不能直觉到缘有,更不知性空。这种直觉的实在感,就是众生的生死根源——无明。二、行:行是造作迁流的意思,指依无明而起的身心活动。约性质说,有罪行、福行、不动行;约所依说,有身行、语行、意行。身心动作及引起的动力(业),名为行。三、识:泛称一切生死的因缘,是烦恼与业。约这一生来说,新生命开始最初的一念心,名为识。四、名色:依人类的胎生来说:识是父母精血结合的最初心。依之而引起生理的(色)、心理的(名)开展,在六根未成就位,名名色。五、六入:新译六处,即六根,为六识生起的所依处。胎儿渐长,有眼、耳等六根相现,名六入。六、触:等到胎儿出生,与境相触,引起身心的活动,名触。七、受:受是领纳。婴儿渐大,受用受学,受苦受乐等,名受。八、爱:到了成人,性欲发动,而开始男女的染爱,名爱。九、取:到了壮年,为了生活,为了事业,争名争利争权,追求外在的一切,占有他,支配他,名取。十、有:在爱取的活动中,造成或善或恶的种种业,成为未来新生命的潜力,名有。十一、生:依现生的烦恼发业,因业力而又有未来新生命的开始,名生。十二、生了,无论如何,跟著来的,是老是死。这样,在生死过程中,因果钩引,展转相生,充满了忧虑、悲哀、苦痛、热恼。生死相续,只是无限苦恼的大集合而已!
壬二 显中道
明与无明,无二无别,如是知者,是名中道诸法实观。如是,行及非行,识及所识,名色可见及不可见,诸六入处及六神通,触及所触,受与受灭,爱与爱灭,取与取灭,有与有灭,生与生灭,老死与老死灭,是皆无二无别;如是知者,是名中道诸法实观。
佛说缘起,本就是开示中道的,所以《阿含经》中,一再说:『离是二边说中道,所谓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无明缘行。』如《化迦旃延经》说:佛弟子见缘起生,不起无见;见缘起灭,不起有见。因为缘起是世俗的,如幻的生灭,所以不落二边,契入中道。但有些佛弟子,见佛说十二缘起,流转还灭,就执有无明等自性,以为实有生灭可得。这样的与佛的意趣相反,所以佛又不得不说:『无无明,亦无无明尽(尽与灭相同);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本经也就依十二缘起的流转还灭,来显示本性空的中道。
说到无明,就离不了明,无明待明而安立。无明是愚痴,明就是般若。「明与无明」,是相待的假名,了无自性;以本性空寂,所以「无二无别」。烦恼与菩提,都空无自性。能通达烦恼的自性不可得,就是菩提;如取著菩提相,就是烦恼,所以说烦恼即菩提。能「如是知」,「是名中道诸法实观」。
「行及非行」:非行是非造作性。如思是行,受想等非行;善恶法是行,无记法非行;有漏法是行,无漏法非行。「识及所识」:所识是所知识的,是认识的对象;识不能离所识而存在。「名色可见及不可见」:名是受想行识,色是色。大概来说,名是不可见的,色是可见的。审细的分别起来,色中的色是可见的;声、香、味、触,眼、耳、鼻、舌、身,也是不可见的。或者说:五根为天眼所见。「诸六入处及六神通」:众生的六入(六根,为生识的所依处),眼但能见色,耳但能闻声,限碍不通。圣者到六根自在互用,即成六神通。如约一般的六通说:天眼通与眼,天耳通与耳有关;神境通与身有关;他心、宿命、漏尽通与意有关。「触及所触」:触是根、境、识——三和,有触就有所触的。「受与受灭」,到「老死与老死灭」,正约流转还灭的相待说。这一切都是相待的,由于本性空寂,所以「是皆无二无别」。能「如是知」,「是名中道诸法实观」。
戊二 抉择深义
己一 显了空义
庚一 法空
复次,迦叶!真实观者,不以空故令诸法空,但法性自空。不以无相故令法无相,但法自无相。不以无愿故令法无愿,但法自无愿。不以无起、无生、无取、无性故,令法无起、无取、无性,但法自无起、无取、无性。如是观者,是名实观。
上来虽已经开示中观,但空义是甚深的,还得再加抉择显了,以免学者的误会。这又分三节,先显了空义。显了,是以语言文字,使空义更为明了,这又分法空我空来说。
说到这里,先应略说空的差别。佛说空,都是修行法门,但略有三类不同:一、『分破空』:以分析的观法来通达空;经中名为散空,天台称之为析空。如色法,分分的分析起来,分析到分无可分时,名『邻虚尘』,即到了空的边缘。再进,就有空相现前。但这是假观而不是实观,因为这样的分析,即使分析到千万亿分之一,也还是有,还是色。二、『观空』:如瑜伽师的观心自在,观青即青相现前,观空即空相现前。因为随心所转,可知是空的。但还不彻底,因以观空的方法来观空,观心是怎么也不能空的。事实上,他们也决不许心也是空的。这二种法门,佛确也曾说过,也可以祛息许多烦恼颠倒,但不能究竟,究竟的是第三、『自性空』:不是分破了才空,也不是随心转而空;空是一切法的本性如此。如《阿含经》也说:『诸行空:常空……我我所空;性自尔故。』所以,佛说法性空,不是以观的力量来消灭什么,而只是因观而通达一切法的本来面目。如古人『杯弓蛇影』的故事一样,以为吞了蛇,所以忧疑成病。现在使他自觉到根本没有蛇,忧疑病苦就好了。所以,观空是祛除错觉,达于一切法的本性空,这才是大乘究竟空义。否则,众生为情见所缚,不能彻了真空,终于又背空而回到『有』中去安身立命。
空,是本性空,绝一切戏论的毕竟空,所以说『空』就圆满的显示了中道。但为了适应机宜,又说为无相、无愿(古译为无作),合名三解脱门。又每说无起、无生(无灭)、无取、无性等,使众生同归于一实。依大乘了义说,『空无相无愿,同缘实相』。无自性以离见,名空;离相以息分别,名无相;离取著以息思愿,名无愿。但也不妨约偏胜说:依『诸法无我』即名空,依『涅槃寂静』即名无相,依『诸行无常』即名无愿。也可作浅深说:空一切而有空相现(其实毕竟空是空也不可得的),所以说无相。虽达境无相,而心还有所著,所以又说无愿。但这都是方便善巧,三解脱门是平等一如的。起是现起,生是生起,与起相近;但起可能是错乱,而生是因缘生。本译在无生下,还有『无我』二字。参照别译,这应该是衍文,所以删去了。无取,是无所取著。无性,是没有自性。如总相的说,从无相到无性,都是空的异名。
现在依文来解说。佛说:「迦叶!真实观」——中道正观是这样的:并「不以空」三昧的观力,「令诸法」的有性成「空,但」是「法性自空」。本性是空的,以观照去观察,只是觉了他的本来如此而已。这是本性空,自空,不是他空;这才是中道的真实正观。依此可见,空观,真实观,中道观,是一样的。同样的,并「不以无相」三昧力,所以诸「法无相,但法自无相」。也「不以无愿」的观力,所以诸「法无愿,但法自无愿」。这样,佛说的「无起、无生、无取、无性」,都是这样的本来如此。能「如是观」本性空,「是名实观」,而不是分破空,观空等他空的观门。
庚二 人空
复次,迦叶!非无人故名曰为空,但空自空。前际空,后际空,中际亦空。当依于空,莫依于人。
人空,就是我空。我空的意义,与上说的法空一样。佛又说:「迦叶!非无人故名曰为空,但空自空。」这是说,并非以无我观力,除灭了人才叫空,而只是我性本来不可得。为了说明这人(我)性本来不可得,所以接著说:「前际空,后际空,中际亦空。」际是边际,前际是过去,一直到过去过去。后际是未来,一直到未来未来。在过未中间,叫中际,就是现在。人(我),是死生流转的,从过去世到现在,又从现生到未来世的。如人我是实有的,那一定在这三际中。但真实的观察起来,过去我不可得,现在我不可得,未来我也不可得。于三世中求我不可得,可见空性是本来无我了。
多数声闻及一分大乘学者,以为我空与法空不同,所以虽通达我空,却可以不知道法空,甚至否认法空的。但一分声闻及大乘中观者,完全不同意这种误解。我空及法空,只是正观所依的对象不同,而照见的性空,并无差别。如稻草火与煤炭火,约火所依的草及炭说,火力的强弱说,虽有不同;而约火热性,烧用说,怎能说有不同?依此,声闻法多说无我,大乘法多说空,是习用的名词多少不同,而非性空有什么不同。据这样的正见来说,如声闻者证得我空,他可以不再观法空,但决不会执法实有。因为如作真实观时,他怎样了解无我,就会同样的了解法空。反之,如执法实有,不信法空,那他决没有真正通达无我,而是增上慢人,自以为证果而已。所以《大般若经》明说:须陀洹(初果)及阿罗汉,一定会信解法空的。《金刚经》更显然说:『若取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本经依本性空明法空,也依本性空来明人空,这可见中观者的正见,是充分了解大乘正观的真义。
末了,佛又说:「当依于空,莫依于人。」这两句,似乎很突然,但实在非常重要!这里的空,是空性(空相、真如等)。佛所开示的正观,要依此空性而修证,切莫依人而信解修证。原来印度的婆罗门教,以为要得解脱,非有真我的智慧不可。能通达真我,才能得解脱。释迦佛的特法,就是全盘否定了这种形而上的真我论,始终说:『无常故苦,苦故无我,无我故无我所,则得涅槃。』换言之,非彻底照破了真常我,才能解脱。所以在佛弟子的现证时,每说:『知法、入法,但见于法,不见于我。』法是正法(妙法,即法性,涅槃),在觉证中,但是体见正法,根本没有我可见可得。一般学佛者,不知外道的我是怎样的,就自以为所修所证,与外道的我不同;其实,佛与外道的修证(外道也有修行,宗教经验,也自以为证悟得解脱的)不同,在说明上是很希微的。如说:体见到:真的、常的、清净的、安乐的、不生不灭的、无二无别的、不可思议的。这些句义,都难于显出外道与佛法的不同。但这样的经验,外道一定说,这是真我(或者说是神)。这是说,这是有意志性的。所以把自己的宗教经验,描写为生命主体,绝对主观;或者神化为宇宙的真宰——耶和华、梵天等。但佛弟子的体验,与外道不同,是『但见于法,不见于人』的。所以在世俗的安立说明中,虽说如智不二,而但说为一切法性,不生不灭,而没有给与意志的特性,当然也不称为真我,不想像为创造神了。本经在说明我性本空时,特别说到『当依于空,莫依于人』,真是切要之极!不过,众生从无始以来,我见熏心,所以也不免有佛弟子,还在体见真我,自以为究竟呢!
己二 遣除情计
庚一 取圆成实相
若以得空便依于空,是于佛法则为退堕。如是,迦叶!宁起我见积若须弥,非以空见起增上慢。所以者何?一切诸见,以空得脱,若起空见,则不可除。
于中道正观的修学,如不能善巧,或执空,或著有,都是不契中道的。所以佛举譬喻来说——约三性以遣情执。先说取圆成实相。
圆成实相,就是法空(真如、法性等)。古来有『二空即真』,『二空所显』二宗。佛在经中,或称为空,或称为空性,空相,所以在安立言说边,这都是可以的。空以离情执为用,但如专以遮破为空,那是不对的,因为空也意味那因遮而显的。但空所显性,是绝无戏论的,超越相待安立的,能称之为什么呢!虽不妨『离执寄诠,称之为有』,但到底是顺于世俗的。『寄诠离执,称之为空』,不更顺于胜义吗?所以二空即真,及二空所显的不同说明,可依《解深密经》来解说:为五事具足的人,佛直说无自性空,不生不灭,策发观行以趣入自证,空是顺于胜义的。但为五事不具足的人,使他引生空解,不致于畏空及偏执空,所以顺俗而说空所显性。
不问是二空即真,空所显性,如于圆成实空(或空性)而有所取著,那过失是非常大的!所以佛承上我法自性空而说:「若以得空便依于空,是于佛法则为退堕」。得空,是有空可得可证。依空,是依著于空(这与上文『但依于空』的依义不同)。这是说:行者在无分别观中,生灭相息而空相现。如以此为证得圆成实相,那就错了!还有,修无分别定的,直下离一切念,有空相现。那时,如虚空明净,湛然皎洁;自觉得空灵,明显,安乐,就于中取著。这对于佛法,不但障碍了进修,而且还要退失。因为这样的观(或定)境,如取著久了,勤勇心就渐渐失去,兀兀腾腾,了此一生。有的善恶不分,还自以为佛魔一如呢!
执著空相的过失太大了,所以佛开示迦叶说:「宁」可生「起我见」,「积」聚得「若须弥」山那样,也决「非以空见起增上慢」。没有得,没有证,自以为得了证了,叫增上慢。取著空相是空见,而误取空见为证得圆成实空,那是何等的错误!这样的比较得失,并非过甚其辞。因为有了我见,虽不能解脱,但不妨广修人天善业。而执空是不再勇于为善,终归于退失。而且,我见无论怎么大,还可以空来化导破除,引入空的自证。空见却不行了,因为「一切诸见,以空得(解)脱」,也就是以空观而离一切见。如错会佛法,而颠倒的生「起空见,则不可除」了。已经著空,当然不能再以空来化导解除。也不能以有来解除空见,有只是更增长情执而已。所以龙树《中论》据此而说:『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青目释比喻为:水能灭火,如水中又起火,就无法可灭了。
中观与瑜伽论师,对于空相现前,都不许为可取可得的。二乘圣者证空,那是无漏般若,现证无分别法性,更不能说取著。所以有空可得,依著于空的,那是修观或修定,而没有方便的增上慢人。
迦叶!譬如医师授药令病扰动,是药在内而不出者,于意云何?如是,病人宁得差不?」「不也,世尊!是药不出,其病转增。」「如是,迦叶!一切诸见,唯空能灭。若起空见,则不可除。
如来又举譬喻来说明著空的过失:「迦叶!譬如医师授药」给病人服下。由于药力,「令病扰动」;受药力影响,减杀病势而逐渐好转。假使不断服下的那些「药」,一直「在内而不」排泄「出」来。迦叶!你以为是「病人」的病,可能会全愈吗?「差」,与瘥同,是病好了的意思。迦叶对佛说:不会的。「是药不出」来,「其病」不但不会好,反而要「转增」的。这就叫『旧病未愈,药反成病』了。说到这里,佛才合譬喻说:「如是,迦叶!一切诸见,唯空能灭」,如一切病,唯有服药才能治愈一样。「若起空见,则不可除」,如药留在体内不出来,起副作用,反而增病一样,那才无药可治了。
庚二 怖依他性空
譬如有人怖畏虚空,悲嘷椎胸,作如是言:我舍虚空。于意云何?是虚空者可舍离不?」「不也,世尊!」「如是,迦叶!若畏空法,我说是人狂乱失心。所以者何?常行空中而畏于空。
依他起相,就是因缘所生法(唯识学者以唯识为宗,所以说依他起是心心所法)。『因缘所生法,我说毕竟空』,是《华首经》所说,而表达了《般若经》等大乘经的要义。这里,应该分别:一、如说缘起法空,而彻底否定了缘起法,以为如龟毛兔角那样,那是方广道人——空假名论者的妄执。二、如说缘起的法性空,而缘起法相不空,那是假名不空论者。前是太过派,这是不及派。空的究竟了义是:缘起法唯是假名,所以是毕竟空;但毕竟空不碍缘起如幻,才是空有无碍的中道。然而从小乘到一分大乘(近于不空论者),都是『闻毕竟空,如刀伤心』,难以忍受的。因为照这些实有论者的见地,『假必依实』,怎么能说一切都是假名,毕竟空呢!如一切唯假,也就一切皆空,那一切都没有(他们是以空为没有的)了,假名也不可能呀!既不能说一切唯假名,当然假名安立的,没有自性,可以说空,而自相安立的有,不可以说空了。所以他们怖畏真空,违逆真空。或者修正真空说:一切法空,是不了义的;其实某些是空的,某些是不空的。在一切唯假名,一切毕竟空中,他们就感到没有著落,不能成立生死涅槃一切法。所以非要在空的以外,求到一些不空的,才能成立生死与涅槃,才能发心修行而向佛道。众生一向为自性见所蒙昧,也就一向是爱有恶空。佛对于这些(五事不具足的),有时也不得不方便假说,隐空说有,以化导他们呢!
像这种怖畏因缘生法,毕竟性空,而想在空外别求不空的行人,佛在究竟了义的立场,以譬喻来呵斥他们说:「譬如有人怖畏虚空」,大声「悲嘷」(与号同),以手自己「椎胸,作如是言:我」要「舍虚空」,而到没有虚空的所在。佛问迦叶:你觉得怎样?「是虚空者可舍离」吗?迦叶说:「不」可能的。虚空遍一切处,是物质存在的特性;那里有物质,那里就有虚空,怎么能离却虚空,而到没有虚空的所在呢!佛这才以法合譬说:「如是,迦叶!」那些听说一切法毕竟空,怖「畏空法」,一定要在不空中安立一切法的,不就像这想逃避虚空的愚人吗?「我说是人」——不能信忍一切法毕竟空,而要安立不空的人,是「狂乱失心」的神经病者!是为无始以来,自性见所蒙昧,而没有正知见的人。为什么这样说呢?一切法毕竟空,是一切法的本性如此。众生无始以来,起惑也好,造业也好,受报也好,就是发心也好,修行也好,什么都从来就是毕竟空的。一向「常行空中」,幻生幻灭而不自知,反「而畏于空」,要求得不空法,这不是颠倒失心吗?
庚三 著遍计执有
譬如画师,自手画作夜叉鬼像,见已怖畏,迷闷躄地。一切凡夫亦复如是,自造色、声、香、味、触故,往来生死,受诸苦恼,而不自觉。
为了显示众生的遍计妄执,所以又说画鬼喻。「譬如画师,自手画作夜叉鬼像」。夜叉,是捷疾有力的大力鬼,相貌非常凶恶。但是自己画的,无论怎么样,也不应该怕他。可是众生是愚痴的!由于画得太像了,活像是真的一样。自己「见」了,也不免动心。越看越怕,竟然「怖畏」起来,吓得昏迷过去,「迷闷躄」倒在「地」。这真太可怜了!「一切凡夫」,「亦复如是」可怜!自己起惑造业,招感到这一期身心,以及外在的种种尘境。这都是「自造」的「色、声、香、味、触」等。从业所感的如幻缘起法,本性空寂。但由于过去的妄执熏习,生起时有自性相现(所以一分学者,说是自相安立),就是错乱的戏论相。内而根身,外而尘境,也真活像是实有的;在众生的认识中,自然的直觉为实有的,不空的。因此更起妄执,执为实有,愈执愈迷,一直造业受报下去。唉!生死本来性空,而众生却「往来生死」,生死不了。色声等本来性空,而众生为境相所缚,于是今生后世,不断的「受诸苦恼」。在如幻毕竟空中,苦苦不已,生生不已,「而不自觉」为性空,从空得解脱,这岂不像那画鬼的画师吗?
己三 善巧智断
庚一 智
辛一 观俱境空
譬如幻师,作幻人已,还自残食。行道比丘亦复如是,有所观法,皆空皆寂无有坚固,是观亦空。
在宣说显了空性,遮遣情计以后,如来又接著说善巧智断一科。因为遣执显空,是非智慧不办的。有了智慧,就一定能断除惑业。但众生的智浅福薄,对于智与断,也不能善巧,易于颠倒执著,违害了佛的深义,所以也非明确的抉择不可。
先说智。现证的如实智,从观慧生,也就是从观照般若而起现证的实相般若。一般不明空义的凡愚,对这问题,起二大妄执。第一、有的以为:所观境是空的,观心是不空的。他们说:观一切法空,一切法是空的,但总不能说观心也是空呀!如观慧也是空的,那就没有观慧,也就不能观了。这样,他们成立心有境空论。这如西哲笛卡儿一样,起初怀疑一切,而最后觉得,能怀疑的我,到底是不容怀疑的。如我也是可怀疑的,那就不能怀疑一切了。这样,他又从『我思故我在』的实在上,建立他的哲学。这样的理解,尽是世间的思想路数,与佛出世解脱的深义不合。为了破斥这境空心不空的妄执,所以举喻说:「譬如幻师」,以咒术等,变化「作幻」化的「人」、狮、虎等。这些虽都是幻化的,性空无实的,但彼此却「还自残」害,噉「食」。以幻害幻,以幻食幻,而归于不可得。这样,「行道比丘亦复如是」。比丘如幻师;所起的观境、观心,如幻化的人、虎等一样。这能观所观,一切都是如幻性空的,所以说:凡「有所观法,皆」是性「空」,「寂」灭,都是「无有坚固」;能「观亦空」。虽一切如幻性空,而所观、能观,一切成立。所以,以即空的观慧,观即空的观境;境空寂,观也空寂,怎么倒执境空而观心不空呢!这一执著的主要根源,还是以为空是没有;没有,怎么能观呢!不解空义,妄执就由此而起了。
辛二 智起观息
迦叶!譬如两木相磨,便有火生,还烧是木。如是,迦叶!真实观故生圣智慧,圣智生已,还烧实观。
第二、有的以为:无漏圣智——现证般若,是如如智,是无分别智,所以虚妄分别(妄识)为性的分别观,是怎么也不能引发圣智的。不但不能,反而是障碍了!因为这是妄上加妄,分别中增分别,如以水洗水,以火灭火一样,永不可能达成离妄离分别的自证。这所以,主张直体真心,当下都无分别,以无念离念为方便。这对于如来的无边善巧方便,可说是完全失坏了!佛于止外说观,定外说慧,经闻、思而起修慧(观),才能趋入真证,怎么说分别观无用呢?这里,佛就说一譬喻,来除灭这些妄执。佛呼「迦叶」说:「譬如两木相磨」,不要以为一木加一木,木更多了。如以两木相磨为方便,久久生暖,接著「便有火生」。等到火生起时,反「还烧是木」,而木都被烧去了。这如由于「真实观」的观一切法空,「故生圣智慧」。等「圣智生」起了,不但境相寂灭,反「还烧」了这能观的真「实观」。这就达到了境空心寂,如如无分别智现前。
这里的真实观,是什么呢?是分别观慧。论体性,是有漏的虚妄的,那怎么说是真实呢?要知分别的观慧有二:一、世俗观慧:如观青瘀脓烂等,佛土的依正严净等,这都以『有分别影像相』为境。二、胜义观,也就是真实观。观一切法无自性空,不生不灭等。这虽是分别的,而能观一切分别自性不可得,是以『无分别影像相』为境的。这样的分别观,是顺于胜义的,是分别而能破分别的。经论中说有以『声止声』(如说大家不要讲话),『以楔出楔』等譬喻,来显示无分别观的胜用。等到引发无漏圣智,这样分别为性的无分别观,也就不起了。以分别观,息分别执,是大善巧,妙方便!这样的真实观,有观的妙用而没有取著。在悟入真实性时,是不能没有这样的真实观——中道观的。
庚二 断
辛一 破无智
譬如然灯,一切黑暗皆自无有,无所从来,去无所至。非东方来,去亦不至南西北方四维上下。不从彼来,去亦不至。而此灯明无有是念:我能灭暗。但因灯明法自无暗,明暗俱空,无作无取。如是,迦叶!实智慧生,无智便灭。智与无智,二相俱空,无作无取。
智慧,能观法性空而证实性,又能断除惑业。惑是烦恼的别名,以无明为总相。什么叫无明?总相的说,是不知缘起性空的中道。别相的说,是不知苦,不知集,不知灭,不知道;不知性,不知相,不知体用因果等。所以无明又叫无智;而能破无明的般若,也可以称为明了。智生惑灭,是一定的,但如取著实性,以为实有般若可生,实有无明可破,那就是无智烦恼了。所以佛又举喻来显示:「譬如然(就是燃烧的燃字)灯」,灯真的点亮了,那「一切黑暗」,「皆自」然的「无有」了。光明从那里来的?黑暗又向那里去了?如以明暗为实有自性的,那光明应有一确定的来处,然而光明是「无所从来」的。黑暗应确定到那里去,而黑暗又是「去无所至」的。一般以为明暗是物质性,那物质应占有空间。如有空间性,那光明不是应从十方的那一方来,黑暗应向十方的那一方去吗?佛以简要的句法来说:光明「非东方来」;黑暗的「去」,「亦不至南西北方」,「四维(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叫四维)上下」。这可见灯明「不从彼来」,黑暗的「去」,「亦不至」什么地方了。明生暗灭,不是这样的不来不去吗?不仅没有来去的处所,光明也没有破暗的实用。所以说:「灯明无有是念:我能灭暗。」灯明的不作此想,即表示灯明没有破暗的实用。如以为有实性实用,那试问:灯明是及(接触到)暗而破暗呢?不及暗而破暗呢?如明暗不相及,明在明处,暗在暗处,那明怎能破暗?如明不及暗而能破暗,那一室的灯明,应尽破十方的黑暗了!如说明暗相及,那不是明中有暗,暗中有明吗?明既破暗,暗也应障明了!这可见明暗如幻,如《中论》的〈观燃可燃品〉广说。所以说:不是灯明实能破暗,而只「因灯明法」尔如此,灯明现起,「自」然「无暗」。「明暗俱空」,如幻如化的。没有自性的破暗作用,所以说「无作」。没有一毫的自性可取著,所以说「无取」。
智慧如灯明,无明如黑暗。根据上说的明暗,也可以比知般若破无明的意义了。佛这才告诉「迦叶」:这样,「实智慧生,无智便灭」。这不但不生不灭,不来不去,而般若也没有破惑的自性实用,这只是「智与无智,二相俱空,无作无取」,法尔如是的智生惑灭而已。
辛二 灭结业
迦叶!譬如千岁冥室,未曾见明,若然灯时,于意云何?暗宁有念,我久住此不欲去耶?」「不也,世尊!若然灯时,是暗无力而不欲去,必当磨灭。」「如是,迦叶!百千万劫久习结业,以一实观,即皆消灭。其灯明者,圣智慧是。其黑暗者,诸结业是。
结业,可作二说:一、结是烦恼,如三结、五结等。能系人于生死而不得解脱,所以名为结。业是身口意的动作;由表业而起无表业,为招感种种苦乐异熟的因缘。上说无智,约烦恼的通相说;这里的结业,约种种烦恼与业说。二、结业是系属三界的业,如欲界系业,色界系业,无色界系业。这样,上文约烦恼说,这里约业说。
智慧生而结业灭,与智生而无智灭一样,所以如来还是举灯明破暗作比喻。所不同的,上约空间说(十方),今约时间说而已。佛说:「迦叶!譬如千岁」来乌黑的「冥室」,从来「未曾见」过光「明」,这黑暗,简直可说是冥室中的主人了。「若然灯时」,光明要来了,你的意思如何?冥室的黑「暗」,可能「有」这样的意「念」——「我久住此」间,这是我的老家,我「不欲去」吗?迦叶听了说:「不」会的!「世尊!若然灯时,是暗无力」,想继续住下「而不欲去」的。因为光明一来,这黑暗是自然的消失,「必当磨灭」。佛说:「如是,迦叶!」同样的,众生无始以来,「百千万劫久习」而成的无边「结业」,虽这么久了,但「以一实观」的照明,结业也就「即皆消灭」,如黑暗一样。所以结论说,上面说的「灯明」,就是「圣智慧」;而「黑暗」也就是一切「结业」了!
丁二 赞菩萨殊胜
戊一 生长佛法胜
己一 不断结使
迦叶!譬如种在空中而能生长,从本已来无有是处。菩萨取证,亦复如是,增长佛法,终无是处。迦叶!譬如种在良田,则能生长。如是,迦叶!菩萨亦尔,有诸结使,杂世间法,能长佛法。
在修广大正行时,曾以十九种譬喻,显示菩萨的功德。现在这习甚深中观段,也以十二种譬喻,赞叹菩萨的殊胜。十二譬喻,分八种殊胜,第一是生长佛法胜。为什么菩萨能生长佛功德法?因为他不断结使,不离生死。不断结使,不离生死,而能生长佛法,听来希奇。其实,正因为不断结使,不离生死,才能生长佛法呢!
先说不断结使,如《观弥勒菩萨上生经》说:『此阿逸多,具凡夫身,未断诸漏。……不修禅定,不断烦恼,佛记此人成佛无疑。』可见不断结使,为菩萨道的特胜!佛举喻说:「迦叶!譬如」谷麦,「种在空中而能生长」苗叶,开花结实,那是「从本」际——无始「已来无有是处」,绝无可能的。这样,在修行菩萨道时,如「菩萨取证」空性,断除烦恼,以为到达了究竟,参学事毕,那就如种在空中一样。虽毕竟清净,而要他「增长佛法」,圆成佛道,也是「终无是处」的了!这因为取证空性,烦恼就断了。生死要在烦恼水滋润业种的情况下,才会生起。如烦恼断了,生死就不能再起,菩萨也就不能长在生死中广度众生了。这就等于小乘,退堕小乘,怎会增长佛法而向佛果呢?
接著,佛又反过来告诉「迦叶」:「譬如种在」肥沃的「良田」,虽不大清净,却「能生长」苗叶,开花结实。这样,「迦叶」!真正的「菩萨」,也是如此。在修行道中,如悲心还没有深切,愿力还没有宏大,般若还没有五度来扶助,那就不求取证,尽量降伏粗重烦恼,削弱烦恼的势力,而仍保「有诸结使」。结是三结等;使是七使(或译随眠,以随逐行人,增长烦恼得名)。菩萨没有断除这些烦恼,所以在所修的圣道——戒定慧中,「杂」有烦恼等「世间法」。也就因此,在生死中度众生,「能长佛法」了。
己二 不离生死
迦叶!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花。菩萨亦复如是,于无为中不生佛法。迦叶!譬如卑湿淤泥中,乃生莲花。菩萨亦尔,生死淤泥邪定众生,能生佛法。
生死,指生了又死,死了又生起的意思。本来,不断烦恼与不离生死,是不相离的,一约杂染因说,一约杂染果说。如来慈悲心深,再举喻来说明。「譬如高原陆地」,非常干燥洁净,却「不生莲花。菩萨」也「如是」,如取证空性,「于无为中」——无差别真如性中,以为所作已办,更没有事了。由于清净寂灭,也就「不生佛」的功德「法」。反之,「迦叶!譬如卑湿淤泥中」,虽是污秽的,却能「生莲花。菩萨」也如是,不证空性,不断烦恼,不离生死,与邪恶苦恼的生死众生在一起,也就能救度「生死淤泥」中的「邪定众生」。这样的悲愿深广,才「能生佛法」。
众生有三类:成就八正道,一定趣入出世解脱的,叫正定聚。如成就八邪道,一定要堕入三恶道的,叫邪定聚。成就人天善法的中等众生,叫不定聚。也就是上智、下愚与中人的分类。这里说邪定众生,意思说菩萨对罪恶的苦恼众生,特别关切而已。其实,不定众生,也是菩萨救度的对象。又莲花喻,一般只重视他的出淤泥而不染,而不知莲花是不能离开淤泥的。
戊二 福智广大胜
己一 功德大
迦叶!譬如有四大海,满中生酥。菩萨有为善根甚多无量,亦复如是。迦叶!譬如若破一毛以为百分,以一分毛取海一渧。一切声闻有为善根,亦复如是。
第二是福智广大胜。菩萨一定修集福德与智德二资粮,都是广大无边,非声闻乘可比。先说福德,佛说:「迦叶!譬如有四大海」,充「满」了海「中」的,都是「生酥」。生酥,是从牛乳取出来的,没有熬熟,熬熟就成为熟酥,再不能与水交融了。四大海充满了生酥,真是多极了!现在拿来比喻「菩萨有为善根」,也是这样的「甚多无量」。生灭有作的,名有为。菩萨没有与法性相应以前,所有的一切福德善根——施、戒、定等,都还是有为的。菩萨的有为善根那么多,而声闻呢,佛告「迦叶」:「譬如若破一毛以为百分,以一分毛」,沾「取海」水的「一渧」,那简直微不足道!而「一切声闻」人的「有为善根」,恰好如毛分的一渧,真是难以为喻!
己二 智慧大
迦叶!譬如小芥子孔所有虚空;一切声闻有为智慧亦复如是。迦叶!譬如十方虚空无量无边;菩萨有为智慧甚多,为力无量,亦复如是。
再说声闻的智德,也还不及菩萨的智德。佛又举譬喻说:「譬如小芥子孔所有虚空」;芥子已够小了,芥子孔不更微小吗?「一切声闻」——随信行,随法行,慧解脱,俱解脱,或贤或圣,他们所有解悟无我我所空的「有为智慧」,也是这样的微小。「譬如十方虚空」,是那样的「无量无边;菩萨有为智慧」——胜解一切法性空的智慧,也是这样的「甚多」;功「力无量」,能为佛道的眼目,导一切功德而向于佛果,也「如是」的不可思量!大小乘的胜义慧,都是观空的,所以举虚空为譬喻。芥子孔的空,与太虚空,虽然本质是平等的,而量是相差得太远了。这所以小乘偏重人无我的空慧,仅能自了,而菩萨特重一切法空。这空无我的胜慧,能为上趣佛道,下化众生的善巧方便。这一比喻,龙树的《大智度论》也曾引述到,以明大小乘空义的差别。
戊三 种姓尊贵胜
己一 真实佛子
迦叶!譬如刹利大王,有大夫人,与贫贱通,怀妊生子,于意云何?是王子不?」「不也,世尊!」「如是,迦叶!我声闻众亦复如是,虽为同证,以法性生,不名如来真实佛子,迦叶!譬如刹利大王与使人通,怀妊生子,虽出下姓,得名王子。初发心菩萨亦复如是,虽未具足福德智慧,往来生死,随其力势利益众生,是名如来真实佛子。
第三是种姓尊贵胜。在古代,重视种姓的贵贱。尊贵的王族中,如确系先王的血统,而能继承王家的大业,那是特受尊敬的。这里就以此为比喻,显示菩萨的殊胜,远非声闻贤圣可及。先明菩萨为真实的佛子,如来举喻说:「迦叶!譬如」印度四种姓中,主持国政的「刹利大王,有大夫人」——王后。他虽是大王的元后,却「与贫贱」阶级的臣仆私「通」,因而「怀妊生子」。迦叶!你的意思如何?这算「是王子」吗?迦叶说:这不是大王的血统,虽或者也叫他王子,而实「不」能说是真正王子的。「世尊」!我以为这样。佛即印可他说:「如是,迦叶!」要知道在佛法中,「我」所教化的「声闻众,亦复如是」。「虽」然声闻也称「为同证」法性,同得解脱,也说「以法性生」。他们每自己宣说『从佛口生,从法化生』,自认为佛子;但他们「不名如来真实佛子」。为什么呢?『佛心者,大慈悲是。』他们没有广大甚深的悲愿,多少继承了外道的独善与苦行,没有能契合佛的真精神,正像王大夫人,与贫贱私通而生的王子一样。
接著,佛又对「迦叶」说:「譬如刹利大王」,「与使」女交「通」;使女也「怀妊生子」。母亲「虽出下」贱的种「姓」,而生下的孩子,却「得名王子」,享受王家的尊贵。为什么呢?因为这确是大王血统的缘故。这样,「初发心菩萨亦复如是」。虽是薄地凡夫,因自力或他力——受人教化,发起了自利利他,上求下化的大菩提心。菩提心在凡夫心中成就,如王子从贫贱的使女而生一样。当凡夫初发心,初名菩萨时,「虽未具足福德智慧」,看起来苦恼非常,还是「往来生死」当中,头出头没。但他确是菩萨,「随其」菩提心成就的「力势」,已能在生死中「利益众生」。他有了大慈悲为本的菩提种姓,所以「是名如来真实佛子」。
在声闻法中,声闻四果,名为佛子,因为从佛闻法而已同证法性了。大小兼畅的大乘中,说声闻与菩萨,都是佛子。但约大乘不共的意义来说,声闻算不得佛子。而菩萨,即使是无福无慧,生死流转,却已是真实的佛子了!
己二 绍隆佛种
迦叶!譬如转轮圣王而有千子,未有一人有圣王相,圣王于中不生子想。如来亦尔,虽有百千万亿声闻眷属围绕,而无菩萨,如来于中不生子想。迦叶!譬如转轮圣王有大夫人,怀妊七日,是子具有转轮王相,诸天尊重,过余诸子具身力者。所以者何?是胎王子,必绍尊位,继圣王种。如是,迦叶!初发心菩萨亦复如是,虽未具足诸菩萨根,如胎王子,诸天神王深心尊重,过于八解大阿罗汉。所以者何?如是,菩萨名绍尊位,不断佛种。
再说绍隆佛种。这与上文大致相近,但这里著重在将来能荷担如来的家业。如来举喻说:「迦叶!譬如」刹利大王中,统一四洲的「转轮圣王」,一定「有千子」具足。但如还「未有一人有」转轮「圣王」相时,「圣王于」这么多的王子「中」,就「不生子想」。什么是圣王相?出胎后,有三十二相具足。在胎时,母后的心意清净,少烦恼,身体安和;还有天龙等来卫护的瑞相。千子虽不能成转轮圣王,但到底是圣王的王子,怎么说不生子想呢?要知道,子,第一是自己的血统;第二是能继承自己的家业。千子们都没有轮王相,将来不会继承王的尊位,统理国政,那就会觉到还不是太子。这一比喻,如来合法说:「如来」是轮王一样,自成佛教化以来,「虽有百千万亿声闻」贤圣,为如来的「眷属」。如来说法时,声闻众是云屯雾集的,「围绕」如来,庄严法会。但在这大众中,如「无菩萨,如来」也就「于」声闻众「中」,「不生子想」。因为这都不是当来下生,继承佛位的佛子。
相反的,「譬如转轮圣王有大夫人」,忽然「怀妊」了。虽还只是「七日」,但「是子具有转轮王相」。当时,臣民们虽还不知道,而「诸天」——天龙八部,都「尊重」胎中的王子,而来护卫他,超「过」了其「余诸子」,年长而「具身力」的人。天龙等为什么如此?因为「是胎」中的「王子」,将来生下来,「必」定「绍」承轮王的「尊位,继」续「圣王」的「种」胤,主持国政,利益民众,远过其他王子的功德。如来再合喻说:「迦叶!初发心菩萨亦复如是」。「虽未具足诸菩萨根」——没有显而可见的菩萨德相,不是一般人所能认识,「如胎」中的「王子」,也还只是精血凝和,没有眼耳等根相。但「诸天神王」——天龙八部们,却「深心尊重」初发心菩萨,胜「过于八解」脱的「大阿罗汉」。在声闻乘中,最高的圣果,是阿罗汉位。阿罗汉是梵语,意思是断尽了烦恼,生死已尽,应受人天的供养。约断烦恼,证法性,了生死说,阿罗汉是一样的。但约定力、通力、悲心、世俗智来说,浅深也大有差别。其中俱解脱阿罗汉能得八解脱:一内有色想外观色解脱;二内无色想外观色解脱;三净身作证具足住解脱;四空无边处解脱;五识无边处解脱;六无所有处解脱;七非想非非想处解脱;八灭受想定解脱。这是定力极深,具足三明六通的大阿罗汉。说菩萨的功德,比声闻的自利功德大,还容易信解。现在说菩萨最初发心,什么功德还没有,就比得八解脱的大阿罗汉还高,就难免有人怀疑了。所以佛又说明理由:「如是,菩萨」虽还没有成就菩萨根,但已「名」为能继「绍」如来的「尊位」者,能使未来「不断佛种」。有了菩萨,就有佛佛相承,广大无尽的普利众生,这那里是八解罗汉可及呢!
戊四 初心希有胜
己一 胜出声闻
迦叶!譬如一琉璃珠,胜于水精如须弥山。菩萨亦尔,从初发心,便胜声闻辟支佛众。
第四是初心希有胜。上说菩萨的种姓尊贵,已说到初发心菩萨的尊贵,现在如来承上意而更为譬说。「迦叶!譬如一」颗小小的,蔚蓝色的「琉璃珠」,价值与妙用都「胜于水精」——一般的水晶,那怕水晶大得「如须弥山」那样。「菩萨」也如此,「从初发心」以来,即使位居凡夫,「便胜」于「声闻辟支佛众」。声闻,一向是大众共住的。辟支佛,译义为独觉。其实除麟角喻辟支一人出世而外,其余也都是众多共住的。上文说初发心菩萨,胜过八解脱的大阿罗汉。现在进一步说,不要说得八解脱的,就是无数的二乘无学众,也不及一位初心菩萨呢!
己二 人天礼敬
迦叶!譬如大王夫人生子之日,小王群臣皆来拜谒。菩萨亦尔,初发心时,诸天世人皆当礼敬。
初发心菩萨,不但胜过二乘,而且也为人天所尊敬。如来举喻说:「迦叶!譬如」刹利「大王夫人」,当他诞「生」王「子」的「日」子,所属的「小王」及「群臣」,都要「来拜谒」,为他是王子而庆贺。这样,「菩萨」也如此。「初发心时,诸天」与「世人皆当礼」拜恭「敬」,因为他是菩萨,是佛的种姓,是未来佛。凡夫没有慧眼,或者会轻视初心菩萨,所以佛特地说应尊敬。
戊五 普利众生胜
迦叶!譬如雪山王中生诸药草,无有所属,无所分别,随病所服,皆能疗治。菩萨亦尔,所集智药,无所分别,普为众生平等救护。
第五是普利众生胜。佛举比喻说:「迦叶!譬如雪山王」——喜马拉耶山区,近印度西北区的大山,终年积雪,极高极大,所以叫雪山王。在这大雪山「中」,「生诸药草」。这一地区,古代是不属于任何国家,也不属于任何人的,所以雪山的一切药草,也都「无有所属」。因为不是属于谁的,所以不问是什么人,「无所分别」。只要是「随病」所宜——对症的话,就能随「所服」的药,而「皆能疗治」。「菩萨」也如此,修行「所集」的,以智为主的一切法门,如雪山的各种药草一样,所以叫「智药」。对人的贵贱、贫富、智愚,都「无所分别」,一视同仁,而能「普为」一切「众生」,作「平等救护」,解脱众生的苦恼。
戊六 出生如来胜
迦叶!譬如月初生时,众人爱敬逾于满月。如是,迦叶!信我语者,爱敬菩萨过于如来。所以者何?由诸菩萨生如来故。
第六出生如来胜。人天应尊敬菩萨,而且要敬重到极点。对于这,如来又举喻说:「迦叶!譬如月初生时」,印度的民俗,就举行非常隆重的新月祭。所以说:「众人爱敬」这新月,「逾」越了十五晚上的「满月」。我们中国人,是喜爱满月的。但在印度,除了团圆的满月外,还敬爱新月,因为新月是象征著光明的出生,从此一直向大圆满的光明而前进。如来说了这一比喻,才合喻说:「迦叶」!大家如相「信我」的「语」言,那么「爱敬菩萨」,就应该「过于」对「如来」的尊敬。为什么呢?因为如来如满月,初发心菩萨如新月。大乘经中,有以月光渐增到圆满的比喻,说明菩萨的从初发菩提心,到无上菩提的圆成——成佛。从爱敬新月的意义,就可知特别爱敬菩萨的意义,「由」于从「诸菩萨」,能出「生如来」呀。没有菩萨,就没有佛,佛是从菩萨生的。这就显出菩萨的重要,应受世人最高的崇敬了!
戊七 众生福田胜
迦叶!譬如愚人舍月,礼事星宿。智者不尔,终不舍离菩萨行者,礼敬声闻。
第七众生福田胜。菩萨这样的可崇敬,那自然应尊敬菩萨,菩萨才是我们的殊胜福田。如来又举喻说:「迦叶!譬如愚人」,「舍」弃了圆满光明的「月」亮,反而去「礼」拜「事」奉那些「星宿」,如北斗星,二十八宿等。这是怎样的颠倒?如以菩萨为月亮,那星宿就如声闻众了。这样,有「智者不」会那样的颠倒,「终不舍离菩萨行者」,真实福田,反而去「礼敬」那小乘的「声闻」行人。
戊八 声闻依止胜
迦叶!譬如诸天及人,一切世间,善治伪珠,不能令成琉璃宝珠。求声闻人亦复如是,一切持戒,成就禅定,终不能得坐于道场,成无上道。迦叶!譬如治琉璃珠。能出百千无量珍宝,如是,教化成就菩萨,能出百千无量声闻辟支佛宝。」
第八声闻依止胜。这末后一喻,从不应礼敬声闻而来,原来声闻还是从菩萨出生的呢!菩萨为声闻根本,大乘法为小乘法根本,拿这点来结赞菩萨的殊胜。如来举治珠的譬喻:珠,不仅是生成的,也还要经人力的修治。古法,治珠要经磨、押、穿——三个过程,才能显出珠所具的光泽。现在佛对迦叶说:「迦叶!譬如诸天」,或者是「人,一切世间」「善」于「治」珠的治珠师,假使所治的是「伪珠」,那无论怎样的修治,也「不能令成」无价的「琉璃宝珠」,这是伪珠的品质限定了的。这样,「求声闻人亦复如是」。他发的是出离心,没有悲愿,但求自苦的解脱。这也决定了他,无论声闻人所有「一切持戒」功德,「成就」甚深的「禅定」功德,熏修得怎么好,也「终不能得坐于道(道是菩提的旧译)场」,而「成无上道」。总之,声闻人无论如何修持,也不能成佛。
再举喻来说菩萨:「迦叶!譬如」治珠师所「治」的,是一颗毘「琉璃珠」。经过一番琢磨修治,就能显出琉璃珠的妙用。据说,从琉璃珠,「能」引「出百千无量」数的各种「珍宝」。拿这来比喻,那就是「教化」发菩提心,起大悲愿,修集广大福智资粮。等到「成就」真实「菩萨」,那就从菩萨的教化中,「能出」生「百千无量」数的「声闻辟支佛宝」。二乘圣果,虽不及菩萨,但也是世所希有的珍宝,故比喻为各种宝物。
从菩萨的不断结使,到这出生二乘,为二乘所依止,种种比喻赞叹,显出菩萨道的善巧,崇高。
丙三 作教化事业
丁一 毕竟智药治
戊一 总说
尔时,世尊复告大迦叶:「菩萨常应求利众生。又正修习一切所有福德善根,等心施与一切众生。所得智药,遍到十方疗治众生,皆令毕竟。云何名为毕竟智药?
正明菩萨道中,已说了修广大正行,习甚深中观,现在要说起方便大用,作教化事业。前二是自利,这里要说利他。菩萨虽以利他为重,而实是自利利他相成的。如修广大正行,都是与众生有利益的。而现在要说的方便教化,又都是从自己的修集得来。怎样自利,就怎样利他,所以菩萨是在利他为先的原则下,去从事自利利他,上求下化的工作。
在菩萨的方便化导中,分毕竟智药与出世智药二科。菩萨能治众生的生死苦恼病,主要是智慧,所以叫智药。菩萨以般若——智慧而修集的一切法药,是能根治众生生死重病的,所以叫毕竟智药,毕竟就是究竟彻底的意思。这些智药,虽能达到菩提、涅槃,但或是远方便,或是近方便;或是助成的,或是主要的。那切近而主要的智药,名为出世智药。菩萨修集得来的佛法,不外这二类。
说明毕竟智药,先总说。这是另起一大段,所以经上说:「尔时,世尊」又「告大迦叶」说:修广大正行,与甚深中观的「菩萨」,是出发于大菩提心的,利他心重,所以「常应」寻「求」方便,怎样去「利众生」。要利益众生,就知道要切实修学。约修集福德说,「又正修习一切所有」的「福德善根」,不是为自己,而愿以平「等心」,普遍的回向,「施与一切众生」,同得解脱,同成佛道。约修习智德说,凡菩萨修习「所得智药」,也愿与众生共有,所以「遍到十方」世界,去「疗治众生」的身心重病。不但去疗治,而且「皆令毕竟」全愈,这正如《金刚经》所说:『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那么,那些药「名为毕竟智药」呢?
戊二 别说
己一 诸对治行
谓不净观治于贪婬,以慈心观治于瞋恚,以因缘观治于愚痴。以行空观治诸妄见,以无相观治诸忆想分别缘念,以无愿观治于一切出三界愿。以四非倒治一切倒:以诸有为皆悉无常治无常中计常颠倒,以有为苦治诸苦中计乐颠倒,以无我治无我中计我颠倒,以涅槃寂静治不净中计净颠倒。
毕竟智药,是些什么法门呢?分对治行与菩提行二类。菩提行是近方便,是引发证悟的法门。对治行是远方便,在初学时,先要调治烦恼,安定自心,才能进一步的趋向出世解脱。这在古译中,称为『停心』观;奘译作『净行所缘』。停心观,旧有不净、慈悲、因缘(很多经论,只说此三法门)、界、数息——五门。本经以前三为一类,以界观的达无我我所,分为三空观及四正观二类。
一、「不净观」,这是于死尸取青瘀等相,然后摄心成观。如经中所说的九想——胀想、青瘀想、坏想、血涂想、脓烂想、噉想、散想、骨想、烧想,就是不净观。如修习不净观,为对「治」「贪婬」的特效法药。贪婬是障道法,而凡人都为他惑乱。或贪姿色;或贪音声;或贪体臭;或贪体态,如曲线等;或贪他的温柔供事……。修九想观成就,这一切淫念,就都不起了。二、「以慈心观」来对「治」「瞋恚」病。瞋恚病极其粗重,俗说『一念瞋心起,八万障门开』,这是大乘行者所特重的。因为瞋心一起,对于利益众生,就成为障碍了。这应观一切众生,如父如母,如儿如女,修习愿一切众生得安乐,同情众生的慈心;慈心增长,瞋恚也就不起了。慈心遍于一切众生,所以素食、放生,也能培养慈心。当来下生的弥勒佛,初发心就不食众生肉,特以慈心(所以姓弥勒,弥勒就是慈)来表彰他的特德。三、「以因缘观」来对「治」「愚痴」病。这里的愚痴,不是别的,而是不明善恶,不明业果,不明流转生死,不明我我所空等愚痴。这唯有以如来十二因缘的观察智药,才能对治他。因为『空相应缘起』,即开示业果流转等道理。——以上三观为一类。
其次是三空观。一、「以」诸「行」生灭无常,无常故苦,苦故无我无我所的「空观」,修习成就,悟解得有为诸行,没有实我可得。我见为一切妄执根本;能降伏我见,自然就能「治诸妄见」。这里的妄见,可摄得常无常见,边无边见,一见异见等。二、「无相观」:众生著有,就于一切法取相分别;妄想无边,最为解脱的重障。所以修无相观,观一切法虚妄,不取一切相,就能对「治」顾恋过去的「忆想」,取著现在的「分别」,欣求未来的「缘念」——离一切取相。三、「无愿观」:无愿,或译无作。众生于生死中,爱著不舍,所以起『后有爱,喜贪俱行爱,彼彼喜乐爱』;起心(思愿相应心)作业,愿求生死的相续,名为凡夫。或者把生死看成怨家,三界看做牢狱,于是愿求出此三界生死,名为小乘。现在菩萨的无愿观,能治三界生死的思愿,更能对「治」小乘「一切出三界」生死的「愿」欲。能观生死本空,即没有生死可出,涅槃可求,为菩萨的无愿观。——以上三观为一类。
此下四观,名「四非倒」,能对治四颠倒——常颠倒、乐颠倒、我颠倒、净颠倒。治四颠倒,即「治一切倒」。如分别来解说,一、无常观:「以诸有为皆悉无常」的正观,对「治」于生灭「无常中计常」住的「颠倒」。二、苦观:以「有为」生灭法,无常故「苦」的正观,对「治诸苦中计乐」的「颠倒」。什么叫诸苦?在对境而起领受时,分苦受、乐受、舍受——三受。但深一层观察,老病死等苦受,不消说是苦的——苦苦。乐受,如一旦失坏了,就会忧苦不了,叫坏苦。就使是不苦不乐的舍受,在诸行流变中,到底不能究竟,所以叫行苦。这些,都离不了苦,而凡夫著为快乐,所以经说如贪刀头上的蜜一样。三、无我观:「以」诸法「无我」的正观,对「治」于本来空「无我中计我」的「颠倒」。这更是众生的颠倒根本!一切众生,都不自觉的起自我见,其实不过为迷于色、受、想、行、识而起的妄执。所以萨迦耶见——有身见(俗称我见),是以五蕴为所缘,而并没有自我可得的。四、涅槃寂静观:「以涅槃寂静」观,对「治」于「不净中计净」的「颠倒」。净是清净、不染污。浅一些说:如把自己的身体,看得非常清净美丽,所以去修饰庄严他。或把世间看得非常美好,而迷恋他。单是这些净颠倒,佛法常以『不净观』来对治他。但深一些的,或因自己的修养,节制;或幻想一圣神的崇高德性,唯一真神,而想像为怎样的圣洁。这些净颠倒,就不是不净观所能对治得了。所以本经从大乘法来说,内而身心,外而世界,三界六道(神也在其内),一切是不净的,所以可因之而起贪恋,因之而起烦恼。三界的生死杂染法,那里有净呢?特别是自己的色身,佛说是画瓶一样。外面看来美观,加上庄严,真使人顾影生怜。但里面尽是些臭秽便利,怎么庄严修饰,也无法掩饰得了。但众生于不净计净,志求清净,才幻想有圣洁的神等。不知唯有不生灭,离众相,无烦恼的涅槃,才是寂静的,究竟清净。所以观涅槃,能治一切净颠倒。以四正治四倒,如执著四非倒,还是颠倒,所以大乘法说『非常非无常』等。——这又是一类。
这三类十法,是对治行,都是观——智慧。菩萨用这些智药,来对治众生的烦恼重病。
己二 七菩提行
以四念处,治诸依倚身、受、心、法:行者观身,顺身相观,不堕我见。顺受相观,不堕我见。顺心相观,不堕我见。顺法相观,不堕我见。是四念处,能厌一切身、受、心、法,开涅槃门。以四正勤,能断已生诸不善法,及不起未生诸不善法;未生善法悉能令生,已生善法能令增长。取要言之,能断一切诸不善法,成就一切诸善之法。以四如意足,治身心重。坏身一相,令得如意自在神通。以五根,治无信、懈怠、失念、乱心、无慧众生。以五力,治诸烦恼力。以七觉分,治诸法中疑悔错谬。以八正道,治堕邪道一切众生。
再来说切近的法药——七菩提行。菩提,义译为觉。达成正觉的条件,因素,名为菩提分,或菩提支,菩提品。总括佛说的菩提分,主要的有三十七类,名为三十七菩提分。这是可以分为七大类:四念处、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正道分。这七大类,就是现在所要说的七菩提行。以下分别来解说。
一、「四念处」:这是被称为『一乘道』,能灭忧苦的重要法门,菩萨就以此来救治众生。四念处是:身念处、受念处、心念处、法念处。菩萨以身、受、心、法为系念处,心住于此而正观察,所以名身念处(或译念住)……法念处。以念得名,而实体是念相应的智慧。四念处有二:(一)、别相念处: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二)、总相念处:观身为不净、苦、无常、无我;……观法也是不净、苦、无常、无我。本经所说的,也是总相念处,但归结于无我。因无常、苦、不净等正观,最后都是为了引发无我正见,这才是四念处法门的宗要。众生对于身、受、心、法,总是有所取著,起常、乐、我、净四倒。所以佛说四念处,对治颠倒,不再取著,所以说:「治诸依倚身、受、心、法」;依倚,就是依之而生取著的意思。分别来说:身念处是:修「行者观身」——自身、他身、自他的色身,随「顺身相观」察。如观身是种种不净,三十六物所成等,就可以治灭执净的颠倒。如随顺这身的实相——空无我性来观察,就不再依著身而起我执,就能「不堕我见」了。身体,确是最容易引起我执的,所以如来说法,每每是先说身念处。受念处是:修行者,随「顺受」——苦受、乐受、舍受的实「相」来「观」察。受,一切都离不了苦,所以观受是苦,能不著受而治乐颠倒。如观受的实相,从因缘所起,了无自性可得,那就不会计著受而「不堕我见」了。心念处是:众生的颠倒,莫过于执著心识为常住不变的。这虽是婆罗门教以来的老执著,也实是众生的通病。所以修行者,随「顺心相」,「观」心识如流水、灯燄,刹那生灭无常。『无常是空初门』,从生灭无常中,得空无我正见,就能除常倒而「不堕我见」了。法念处是:一切法中,除了色(身)法,及心法中的受与识,其他如想、思等一切心相应行,心不相应行——有为法;还有无为法。这些,就是法念处观察的对象。修行者,随「顺法相」而起正「观」,没有一法是可取可著的;也就是没有一法是可以安立为我的(如著法是有,这就是执我的所在),因而能「不堕我见」。「是四念处」,如能修习观察,都能不起我见,就「能厌一切」——「身、受、心、法」,也就是能厌离生死流转,心向涅槃。所以说能「开涅槃门」,而有了进入涅槃的可能!
二、「四正勤」:这是四种能断除懈怠、放逸,勇于为善的精进,所以也名四正断。勤与精进,佛法中都是指向上向善的努力来说。那四种呢?(一)、由于精进,「能断」过去「已生诸不善法」——烦恼。已生的已经过去了,但过去了的烦恼,还能影响自己身心,束缚自己,这要以精进来断除他。如曾经加入了社会的不良组织,虽然好久没有活动了,但还受他的控制。必须以最大的勇气,割断过去的关系,才能重新做人。(二)、以精进来达成「不」再生「起未生诸不善法」。未生的烦恼,还没有生起,那不是没有吗?不能说没有,只是潜在而没有发现出来罢了。这必须精进对治,使善法增长,智慧增长,才能使未生的烦恼,再没有生起的机会。(三)、「未生」起的「善法」,要以精进力,「能令生」起。这如潜在的财富,生得的智力,要努力使他充分发挥出来一样。(四)、对「已生」起的「善法」,要常生欢喜心;加以不断的熏修,「能令」他一天天「增长」广大起来。这四种正勤,扼「要」的说一句,这是「能断一切诸不善法,成就一切诸善」「法」的精进。没有精进,是不能达成这一目标。依大乘法说:『修空名为不放逸。』了达一切法性空,才能痛惜众生,于没有生死中造成生死,没有苦痛中自招苦痛;才能勇于自利利他,不著一切法,而努力于断一切恶,集一切善的进修。
三、「四如意足」:如意,是神通自在。神通自在,依禅定而引发。禅定有欲(希愿)增上,勤增上,心(止的别名)增上,观增上,依这四法而修成定,为神通所依止(如足一样)。所以欲、勤、心、观所成定,名为四如意足,也叫四神足,这是得定发通的重要行门。但为什么会发神通呢?如他心通能知他人的心念;神境通能入地、履水、升空,那怕千里万里,一念间就能到达,这怎么会可能呢?要知身心、世界,都是因缘和合的幻相,没有自性可得。而众生无始妄执,却取著『一合相』,想像为一一个体的实在。由于实执的熏习,身心世界,一一固体化,粗重化,自成障碍,如因误会而弄到情意不通一样。这才自他不能相通,大小不能相容,远近不能无碍。修发神通,不过部分或彻底的,恢复虚通无碍的诸法本相而已。如修世间禅定,那是修得离去我们这个欲界系的身心世界,也就是最实体化,粗重化的身心世界。从根本禅——色界系法中,修发得神通自在。但这只是心色比较微妙轻灵,还只是有限度的虚通无碍。如修大乘出世禅定,那是观一切法如幻性空,也就得一切法无碍(论说『以无所得,得无所碍』)。所以能对「治身心」的个体化,粗「重」化,破「坏身」心的「一」合「相」,而得心意相通,法法无碍,「得如意自在神通」。
四、「五根」:根是根基深固的意思。修信根,能对「治」不信三宝四谛的「无信」。修精进根,如四正勤,能对治懒于为善,勇于作恶的「懈怠」。修念根,如四念处,能系心念处,对治「失念」——正念的忘失。修定根,如四禅,能对治散「乱心」。修慧根,如四谛、二谛、一实谛的正知,能对治「无慧」的「众生」。众生二字,应通前四根。五法具足,善法才坚固,所以叫五根。
五、「五力」:五力的内容,还是上面说的信、勤、念、定、慧。但由于五根的善力增强,进而有破「治」不信等「诸烦恼」的「力」量,所以又名为五力。
六、「七觉分」:也名七菩提分。(一)、择法觉支(支就是分):择是简择、抉择,为观慧的别名;法是智慧简择的正法。这是七觉分中的主体,余六是助成。(二)、喜觉支:喜是喜受,因为深尝法味,远离忧苦而得悦乐。(三)、精进觉支,即依择法而向寂灭的精进。(四)、念觉支,即正念相续。(五)、轻安觉支,是因得定而起的身心轻安。(六)、定觉支,即与慧相应的正定。(七)、舍觉支,这不是舍受,而是行蕴中的舍心所,住心平等而不取不著。以择法为中心的七觉分,能达成正法的觉证。如能现觉正法,知法入法,就能对「治」于「诸法中」所有的「疑悔错谬」。在迷不觉的众生,在人生旅程中,不是面临歧途,踌躇不决——疑;就是走上错路,盲目前进而死路一条——错谬。错误与疑惑,到头来是徬徨、空虚、忧悔。正觉的圣者,主要为断除三结——我见、戒禁取、疑。我见是理的迷谬;戒禁取是行为的错谬;而疑是对三宝四谛——真理与道德的怀疑。如真正的觉悟了,这一切烦恼都不再存在,因而是真知灼见,心安理得,充满了正法的喜乐,而没有忧悔(这名为『于法无畏』)。在一切菩提分中,这是极重要的一项。
七、「八正道」:这是如来说法,最先揭示的道品,为离邪向正,转迷启悟的修持轨范。(一)、正见:于四谛、二谛、一实谛的深彻知见,为八正道的主导者。(二)、正思惟:对于正见的内容,深思而求其实现。这二者,属于慧学。(三)、正业:为远离杀、盗、淫的身恶行,而有身正业。(四)、正语:为远离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而有正语。(五)、正命:是如法得财,如法使用,所有的正常经济生活。这三者属于戒学。(六)、正精进:即断恶修善,为助成一切道品(三学)的精勤。(七)、正念:于正见、正思所得的正法,系念现前,不忘不失。(八)、正定:因系心一处,到达禅定的成就。这二者是定学。八正道,以无漏的戒定慧为体。这不但是圣者的,『八正道行入涅槃』,也是凡夫邪道的彻底对治者,所以说能对「治堕邪道」的「一切众生」。堕邪道,即邪定聚众生。邪道,是八邪道——邪见、邪思惟、邪业、邪语、邪命、邪精进、邪念、邪定。有了八邪,一定堕落恶趣。修八正道,才能回邪向正而使他解脱。
戊三 结说
迦叶!是为菩萨毕竟智药,菩萨常应勤修习行。
上面所说的,三类十项的对治行,七类三十七品的菩提行,都是菩萨修集所成的,以智为主的法药。菩萨以此自利,也就以这样的智药,遍十方界去化导群迷,救治众生的生死重病。这些智药,本来都是声闻所常用的法药,为什么称为菩萨的智药呢?这因为,(一)、大乘能容受一切,所以名大。这些声闻所修行的三乘共法,也就是大乘菩萨的修法。所以《大般若经.摩诃衍品》,就以三十七品等为大乘。(二)、在大乘菩萨修学起来,也就比声闻的深一层。如以没有出三界愿为无愿;以涅槃寂静来对治净颠倒;以不堕我见来说四念处等。所以只要以大乘心行来修学,小法也就成为大乘了!如来将这些法药说明了以后,结告迦叶说:「迦叶」!这就是「菩萨」的「毕竟智药」,能彻底救治众生的大法。这些,无论是自利,或者利他,作为修学「菩萨」道的,都是时「常应」该精「勤修习」实「行」的。
丁二 出世智药治
戊一 举喻起说
又,大迦叶!阎浮提内诸医师中,耆域医王最为第一。假令三千大千世界所有众生,皆如耆域,若有人问心中结使烦恼邪见疑悔病药,尚不能答,何况能治!菩萨于中应作是念:我终不以世药为足,我当求习出世智药,亦修一切善根福德。如是,菩萨得智药已,遍到十方,毕竟疗治一切众生。
再来说毕竟的出世智药。以我执系著而起的,是世间法;体达空无我性,超胜了这样的世间法,名为出世。出世为佛法本义,但每被人误解。如来要说明出世智药,先以比喻说起。「大迦叶」!譬如我们这个地区,是四大洲之一的南阎浮提洲,从有一棵阎浮提树得名。在这「阎浮提内」,所有的「诸医师中」,要推「耆域医王最为第一」。耆域,是频婆娑罗王的王子,长于医药,为当时僧团的特约医师。由于他医理高明,所以赞为医王。耆域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医师!然而,「假令三千大千世界所有众生」,大家「皆如耆域」那样的擅长医药,简直是没有治不了的病。「若有人问」起:人们「心中」的「结使」、「烦恼」、「邪见」、「疑」、「悔」等心「病」,该用什么「药」来治疗?那大家「尚不能答」覆——根本不知道,又从那里答起!连答都答不出来,「何况能治」疗这心中的烦恼病呢!结使等烦恼,为生死根本,有烦恼就有业,有业就有生死苦报。所以解脱生死重病,要从根治烦恼下手。可是世间的医师,虽也有治精神病的,应用心理治疗的,但对心中的烦恼头数,烦恼力用……根本不明白。不能认识病源,当然不能下药治疗了!学「菩萨」道的,对「于」此「中」道理,有深刻的认定,知道这不是世间一般所能根治的。所以「应」该常「作是念:我终不以」一般的「世药为」满「足,我当求习出世」间的「智药」。不但学习出世的真智慧,还要「修一切善根福德」。这样的福慧双修,才能自他两利。「如是,菩萨」学「得」了「智药」,就会「遍到十方」界去,「毕竟疗治一切众生」的生死重病。
戊二 随义正说
己一 标法性空以观心
何谓菩萨出世智药?谓知诸法从缘合生;信一切法无我无人,亦无众生寿命知见,无作无受;信解通达无我我所。于是空法无所得中,不惊不畏,勤加精进而求心相。
说到出世的毕竟智药,就是究竟解脱的不二法门。依唯识宗的现观次第,是先观所取空,次观能取空,然后趣入现证。依中观宗的现观次第,是先泛观一切法空,次观能观的心也空,然后趣入现证。大致相近,但唯识宗以唯识无境的胜解为方便,而中观宗以缘生无性空为方便。本经所说,更顺于中观的修法。
如来承上譬喻,进一步起问:什么叫「菩萨出世智药」?这是先要依经(论)的教理,了「知诸法」都是「从缘」和「合」而「生」。一切法依众缘而有,依众缘而生。离去因缘,就什么都不能存在,这是确认了佛法的根本法则。既然一切是因缘和合而有,那就能深「信一切法」是「无我」、「无人,亦无众生」、「寿命」、「知」、「见,无作」、「无受」了。这就是依因缘和合生的法则,信得『诸法无我』法印。这里的我、人到知、见,都是我的异名。在《大般若经》中,我的异名,一共有十六名。在上面解说我空时,已说到我、人、众生、寿命;这里再说到四名。外道、凡夫,对于自我,以为是能知者,能见者,作善恶业者,受果报者。所以知、见等,都是自我的别名;在缘生无我的正观中,一切都不可得。能信得诸法无我,也就能「信解通达无我我所」。信,是依人及经论所说,经教理的推比而起信;解,是经思惟而得深刻的胜解;通达,是修慧,能深彻的了达。无我,就没有我所;无我是我空,无我所是法空。——上来泛观一切法空。
进一步,要返观这能观的心相也空。一般人,大都是『依识立我』;所以这也就是广观法空,而后反观我空的现观次第。如上所说的我法皆空,是最难信解的。因为一般都误以为空是没有,所以听说一切空,就不免有没有著落的恐怖。但大乘利根菩萨,从缘生无性去解空,知道『毕竟空中不碍一切』。有业有报,有修有证,能于毕竟空中立一切法,所以能「于是空法无所得中,不惊不畏」。不但不惊怖,而且深信不疑,更能「勤加精进」,由博返约,从一切法空中,「而求心相」是什么。心相,也可译作心性。求心相,就是求心的自性。知见作受,系缚解脱,众生总以为心在主宰。有心可得,为众生妄执的最后堡垒;所以非进求心相不可。从前慧可禅师,向达磨禅师求安心法。这也是以为有心可得,而只是忧悔不安,不得自在。达磨禅师说:『将心来与汝安!』这就是要他返观自心,勤求心相。可禅师求心的结果是:『求心了不可得。』这与下文的观心一样,这才是安心解脱的不二法门!
己二 观心无性以显性
庚一 观心无性
辛一 约胜义观心无性
菩萨如是求心:何等是心?若贪欲耶?若瞋恚耶?若愚痴耶?若过去、未来、现在耶?若心过去,即是尽灭;若心未来,未生未至;若心现在,则无有住。是心非内、非外、亦非中间。是心无色、无形无对、无识、无知、无住、无处。如是心者,十方三世一切诸佛,不已见、不今见、不当见。若一切佛过去来今而所不见,云何当有?但以颠倒想故,心生诸法种种差别。是心如幻,以忆想分别故,起种种业,受种种身。
以下是勤求心相,观心无性以显性。在说明上,分为观心无性,无性即性两节。观心无性也分二科,先正约胜义显无性,是勤求心相的正意。如来先总标说:「菩萨」应「如是求心」。怎么样求呢?应推求观察,「何等是心」?求心,是求心的自性是什么。但求觅起来,心是毕竟不可得的。本经约三门观察,(一)、三毒求:心是「贪欲」吗?「瞋恚」吗?「愚痴」吗?假如心是贪欲,那瞋、痴就不是心了。假如是瞋恚,贪、痴又不是心了。假如心是愚痴,那心就不能是贪、瞋了!假使说,贪、痴或瞋、痴,可以相应,同时而有,所以不妨是贪又是痴,是瞋又是痴。但这既不免贪瞋相违的过失,而且相应共有,可见是众缘和合,而不是心自性相,自性是不二的自体呢!这样,从这三毒去推求,什么都不能说是心。依经论成法,这应该是三性求:心是善吗?是恶吗?是无记吗?心既不能局限于一性,又不能同时通于三性,所以以三性推求,心是了不可得。本经且约恶性说,从三毒去推求。(二)、三时求:从时间去观察,心是「过去」的吗?「未来」的吗?「现在」的吗?「若心」在「过去」,过去是已灭,那「即是尽灭」而不可得。「若心」在「未来」,未来是「未生」起,「未至」现在,那不是等于没有吗?「若心」在「现在」,现在只是不离过去未来的假名,并没有一念安住不动的现在。所以经上说:『即生即灭』。这样,现在是即生即灭,「无有住」相,那又指什么为现在心呢?作三时观察,心是了不可得,所以《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三)、三处求:如心是有实自性的,那心在什么处?在内?在外?在中间?推求观察起来,「是心非内」,并不能指出心在身内的那一处。而且心如在内,怎么能了外境呢?当然也「非外」,谁能证明心在身外?而且在外,又怎能觉了自己身心呢?也「非中间」,中间是相待的假名,是并不能确指的。观门无边,本经且约三毒、三时、三处为观门,但推求起来,不见有一定法名为心,不见心有自性可得而契入心空。
观心性空而入现证无分别性,《瑜伽师地论》说(经)有六句;本经前文出四句,这里译为七句,以显示心相不可得。七句是(一)、「是心无色」,非色根识所能得的色相。(二)、「无形无对」,无形就是无对,是译者的衍文。这是说,心不如五尘等那样的有形有对。(三)、「无识」,不是意根识所能明了的。(四)、「无知」,也不是杂染有漏识所能知的。(五)、「无住」,不是心依根住而有所得的。(六)、「无处」,也不是心在器世间而有处所的。观察起来,心是这样的无所得,唯是如如无差别性。所以如来接著说,不是由于智力微薄,观察不到,而是心相本来如此。「是心」,连「十方三世一切诸佛」,也是观心了不可得。过去佛,「不已见」;现在佛,「不今见」;未来佛,「不当见」。这样,「若一切佛」,也「过去」未「来」现「今」——三时观「所不」能「见」,那怎么众生一定以为应「当有」心可得呢?
经说『云何当有』,是反问,以表显心不可得。但从下文看,也是伏一疑问。尽管胜义观中,求心了不可得,但心确是那样的现成,这到底是什么呢?这可说是人人怀疑的问题。从前德山禅师,挑了《金刚经》青龙疏,想到南方去难破禅宗。半路上遇到卖点心的婆子,问他:『金刚经说三心都不可得,上座点的是那一个心?』德山竟茫然不知所答。德山以为心不可得,就误会为没有心了。真俗不能无碍,解空不能达有,难怪他经不起老婆子现实门中一问,就落得哑口无言。这问题,且看如来如何解答!佛说:「但以颠倒想」,「心生诸法种种差别」。为了解说这二句,接著说:「是心如幻」,「以忆想分别」,所以心与烦恼俱起,而「起种种」善恶「业」;作了业,就「受」人天恶趣等「种种身」。这一解说,包含两个意义:(一)、心是什么?是本性空而如幻的有。虽现现成成的有心,有分别,心相是了不可得。心是如幻性空,并非不可得中,别有什么微妙的,真实的心。(二)、心生种种差别法生,确是《阿含经》以来的决定说。这与唯识学的依识立境,『诸识所缘,唯识(心)所现』不同。这是说:由于无始来的妄想心,所以造业受果,生死流转。心就是那样的如幻如化,那样的虚妄颠倒。在幻化虚妄中,织成幻化虚妄的三界六道,生死不了。如以为一定有心可得,是真是实,那不妨打破沙盆问到底,心是什么?怎么样有的?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一连串的推求观察,而心是了不可得。通达心无所得,就能现证真性,解脱自在!
辛二 约世俗呵心妄有
又,大迦叶!心去如风,不可捉故。心如流水,生灭不住故。心如灯焰,众缘有故。是心如电,念念灭故。心如虚空,客尘污故。心如猕猴,贪六欲故。心如画师,能起种种业因缘故。心不一定,随逐种种诸烦恼故。心如大王,一切诸法增上主故。心常独行,无二无伴,无有二心能一时故。心如怨家,能与一切诸苦恼故。心如狂象,蹈诸土舍,能坏一切诸善根故。心如吞钩,苦中生乐想故。是心如梦,于无我中生我想故。心如苍蝇,于不净中起净想故。心如恶贼,能与种种考掠苦故。心如恶鬼,求人便故。心常高下,贪恚所坏故。心如盗贼,劫一切善根故。心常贪色,如蛾投火。心常贪声,如军久行,乐胜鼓音。心常贪香,如猪憙乐不净中卧。心常贪味,如小女人乐著美食。心常贪触,如蝇著油。
胜义观中,心是毕竟不可得的;有的是世俗如幻妄心,为作业受报的主导者。上明从观空入证,本可以直接『无性即性』的下文。但对于世俗幻妄的心识,本不可得而众生著有,实为颠倒忆想分别的根源,所以又大加呵责,劝众生远离他。如知道心的幻妄而不惑,知道心的性空而不著,自能离妄心而现证无分别法性。呵妄心有一大段喻说,共二十四句,可说是集阿含与毘尼中散说的大成。如来在本经中,一一的总叙出来。
如来说:「大迦叶」!如幻的妄心,是怎样的呢?一、「心」是似有而不可得的。刹那生起,就灭入过「去」,「如风」一样的迅速,风一样的「不可捉」摸,没有一些痕迹可得。二、「心如流水」,俗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刹那「生灭不住」。所以才觉得此心,早就不是此心了。三、「心如灯焰」,从「众缘有」。灯焰是依缘而有的,所以看起来灯焰长明,而其实是由于众缘——油及灯芯等的被烧,前后的灯焰相续,并不一样。四、「是心如」闪「电」一般,一霎间过去,所以说「念念灭」。五、「心如虚空」那样,本来清净(净是空的异名),什么也不可得。但由于外来的「客尘」——云、雾、沙尘等,而现出虚空昏暗的「污」染相。经上说『心性本净,客尘所染』;『是心非心,本性净故』。如以为众生有一清净真心,那就不是如来虚空喻的本意了。——上来五喻为一段。风喻无常故空;流水、灯焰、电,喻无常;虚空喻不净。
六、「心如猕猴」一样,跳跃不停;不是拉著这个,就是捉住那个。心的「贪」爱「六欲」——微妙的色欲、声欲、香欲、味欲、触欲、法欲,也是贪这贪那而不息的。七、「心如画师」:画师能在白纸上,画出山水、人物、鸟兽,形形式式。心在一切本空中,以忆想分别,「能起种种」善恶「业因缘」。有了业因缘,就会招感三界六趣的种种报身。八、「心」如生性「不一定」的人,自己毫无定见,一切随环境转。心没有定性,所以也就「随逐种种诸烦恼」,或时成贪心,或时成瞋心,或成憍慢心等。九、「心如大王」,大王是一国的主,有权力,能统摄。心在「一切诸法」中,也是「增上」——最有力的「主」导者。这约第六意识说;如约心与心所相应,六识都名为心王。十、「心常」如「独行」而「无二无伴」的人;这以旅程中的独行者为喻。心在生灭过程中,也是「无有二心能一时」中有的。但这不妨多识并生,也不妨心与心所同时相应,不过说在一念心中,没有二眼识……二意识,可以同时生起而已(但一心论者,心所无体论者,就依据这一比喻而成立他的理论)。十一、「心如怨家」,怨家是时常想害你,使你受苦。心的认识不全,烦恼相应,所以心也「能」给「与」众生以「一切诸苦恼」。十二、「心如狂象」,象一旦发起狂来,土地也被践踏,房舍也会被撞倒,所以说「蹈诸土舍」。这如心颠倒起来,「能坏一切诸善根」;特别邪见起重恶业,能断善根。——上来七喻为一段,广明心的作用。其中心如大王,心如画师,心常独行,尤为佛法所常说。
十三、「心如」鱼的「吞钩」,被钓住而有丧生的危险,却颠倒的以为美味当前,在「苦中生」起「乐」的觉「想」。十四、「是心如梦」一样,颠颠倒倒,好像别人就是自己,以为我在做什么,而不知是「于无我中生」起自「我」的觉「想」。十五、「心如苍蝇」,在粪便等臭秽物上乱飞,「于不净中」,颠倒的生「起净想」。——上来三喻为一段,明颠倒心。
十六、「心如恶贼」,为了劫夺物品,追求宝物的所在,「能」以残酷手法,「与」人以「种种考掠」的「苦」痛。十七、「心如恶鬼」一样,常「求人便」——伺人以可乘的机会。如人的福尽了;或起了邪心,作了恶业,恶鬼就乘虚而入,作怪害人。十八、「心常高下」不平,如恶神一样。没有平等心,因你的信他不信他而或爱或恨,给人以幸福或灾祸。心也就是这样的,常为不平等的「贪恚所坏」——变异。十九、「心如盗贼」,如不加防备,会「劫」夺你所有的「一切善根」。——上来四喻为一段,形容心的邪恶。
二十、「心常贪色」,色是显色、形色,特别是(男)女色。如贪欲心盛起来,就「如」飞「蛾」的自「投火」中一样,死活都不顾的。二十一、「心常贪声」,如歌唱、音乐。贪声的,听见了就心里舒畅,「如」从「军」的「久」在「行」伍,习惯了,就爱「乐」战「胜」的凯旋「鼓音」。二十二、「心常贪香」,香是好香、恶香、平等香的总称。俗语说:『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心如贪香(臭)成习,那会越臭越过瘾。「如猪憙乐」在粪秽「不净中卧」,你要拉猪到清净所在,猪是死命都不肯走的。二十三、「心常贪味,如小女人乐著美食」,这有一故事在内。国王有一幼女,宫人抱著到王园中去玩。经过大树,忽然落下一颗不曾见过的果实,宫人捡来给王女吃。王女吃了,非常好吃,一定还要吃。这到那里去找呢?宫人研究起来,大树上有鸟巢,这一定是老鸟从深山中啣来喂小鸟,不慎而落下来的。于是宫人伏在树上,等老鸟啣果回来时,就夺下给王女吃。久了,老鸟生了气,啣一颗看来一样的毒果回来。宫人照样的伏在树上,抢果来给王女吃,这可吃得肠断而死。俗语说『拼死吃河豚』,也正是贪美味而不惜一死的明证。二十四、「心常贪触」——轻、软等合意的触觉。「如」苍「蝇」的贪「著油」的润滑,而终于死在油中一样。——上来五喻为一段,明心贪五欲的过失。
庚二 无性即性
辛一 无为相
如是,迦叶!求是心相而不可得,若不可得,则非过去未来现在。若非过去未来现在,则出三世。若出三世,非有非无。若非有非无,即是不起。若不起者,即是无性。若无性者,即是无生。若无生者,即是无灭。若无灭者,则无所离。若无所离者,则无来无去,无退无生。若无来无去,无退无生,则无行业。若无行业,则是无为。
现在要说到无性即性。依经文看来,这是直承前文——胜义观心无性而来。空与无性,一般总觉得是否定,是没有;总觉得应该有其所有,真如实相是真实有才对。然如来的方便开示,是从空无自性中显示法性的。如《般若经》说:『何谓诸法自性?一切法自性不可得,是为一切诸法自性。』换句话说,众生于一切法执有自性,所以法性不显。唯有通达一切无自性,一切不可得,说似一物即不中,才开显了一切法的自性。所以,无性为自性,是有甚深意义的。如在无性外别求自性,无性与自性相对立,那就失去了如来说法的善巧方便,有言无义。本经的显示法性,充分的表显此义。这又分两节来说。
如来承前文的观心不可得,对迦叶说:「如是,迦叶!」上面从三毒门、三时门、三处门,种种方便来观察,「求是心相而不可得」。不但凡夫不能得,十方三世诸佛也不能得,这可见真实如此,并非颠倒了!「若」心是毕竟「不可得」,那就「非过去」法,非「现在」法,非「未来」法。「若非过去未来现在」,那就「出三世」,也就是不落时间,超越时间了。「若出三世」,不落时间相,那就「非有非无」。为什么?有,一定是因缘和合的有。从因缘而有,一定有时间相可说。所以既不落时间相,就不能说是有了。既然非有,也就是非无。无与有相对,待有成无。或约时间说,或约空间说,或对他说,或自身分位说,都是待有而无的。如非有,也就非无,例如一向就没有牛角、鹿角等,那也决不会说兔角的没有了。有与无,为认识上极根本的概念,如非有非无,就不落意识,不落言诠了。如来从超越时间,超越有无,进一步说:「非有非无」的,「即是不起」。起是从没有到有,从不是所知而成为所知的。如有无都不可说,那还有什么起呢?「若不起,即是无性」,无性是没有自性。如有自性,就有现起的可能;既毕竟不起,可见是极无自性了。「若无性,即是无生」。这如经上说:『若说缘生即无生,是中无有生自性。』「若无生」性,也「即是无灭」。没有生,怎会有灭呢?「若无灭」,那就「无所离」。不生不灭中,有什么可离呢!「若无所离」,就「无来无去,无退无生」。无来无去,约死生往来,生来死去不可得说。无退无生,约善恶、得失的不可得说。退是得到了而又失去,如世间定慧的退失,或善恶业力的有尽。生是没有而得到了。这样的「无来无去,无退无生」,就「无行业」。业是动作、事业;行是迁流、造作。一切无来无去,无得无失,那就没有行业可说了。「若无行业」,那就「是无为」。行业是有为法,有为法是业烦恼所为(作成)的;有生有灭而迁流三世的。所以没有行业,就是业烦恼所不起的,生灭所不得的无为。大小乘论师,虽成立多种无为,但如来对有为说无为的本意,如本经所说,是《阿含经》以来一致的定说。这一段,从观心空不可得,展转显示现证的无为法。
辛二 圣性相
壬一 泯诸相
若无为者,则是一切诸圣根本。是中无有持戒,亦无破戒。若无持戒无破戒者,是则无行亦无非行。若无有行无非行者,是则无心无心数法。若无有心心数法者,则无有业,亦无业报。若无有业无业报者,则无苦乐。若无苦乐,即是圣性。是中无业无起业者,无有身业,亦无口业,亦无意业。是中无有上中下差别。
以下,据现证无为而显示圣性,先约泯绝诸相说。佛先总标说:「若无为」法,那就「是一切诸圣」——三乘圣者的「根本」。无为法本来如此;如以此为所依而体证这无为法,那就成为圣人——声闻四果,缘觉,大地菩萨,佛。圣是正义,离惑而证真的,叫做圣人。《金刚经》也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如离去无为法,就没有圣人可说。诸圣者所现证的无为法,是没有时空相,没有能所相,没有心境、名义、质量等相待相。所以,在这现证的绝对空性——无为「中」,是「无有持戒」,也「无破戒」可得。本经在宣说菩萨广大正行时,特重于戒律(下面也如此),所以在六度万行中,举戒来说。戒,如受持不犯,不染污,不渗漏,不破损,名为持。犯了戒行,损坏了戒体,叫做破。从现相边说是如此,但深求一切法的真相,无性空不可得——无为,这是没有能持所持的相对,也没有受持与破坏的增减。所以《般若经》说:『戒性空,持犯不可得故。』「若」无为中,「无持戒」,「无破戒」,那就「无行」、「无非行」了。行是身行、语行、意行。持戒与破戒,都是行;持戒破戒不可得,就无行;无行也就无非行。「若无有行」,「无非行」,那就「无心」、「无心数法」。心数,即心所的旧译。心是六识,心数是受想行等。无行与非行,当然无心与心所可得。「若无有心心数法」,就「无有业」、「无业报」。业是思心所相应,及引起的身语动作;心是受业的果报主。所以如没有心与心所,就没有业与业报可说。「若无有业无业报」,就「无苦乐」,苦乐约业力所感的苦报乐报说。「若无苦乐」,那就超脱了生死系缚的业报,那「即是」离系的「圣性」。上文揭示无为为圣者的根本,展转论证,到这才归结到就是圣性。圣者以此而成,也就是圣者以此为性。如在大乘不共学中,就称为佛性。圣性、佛性,只是无为——法空性的别名。从上来的显示,可见圣性「中」是「无业」、「无起业」的人;所以「无有身业」,「无口业」,「无意业」。圣性中没有行业,所以没有优劣,没有增减,没有得失,一切平等,所以说:「是中无有上中下差别」。圣者所现证的,圣者以此为性的,就是这样的无为。《金刚经》也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壬二 显净德
是性平等,如虚空故。是性无别,一切诸法等一味故。是性远离,离身心相故。是性离一切法,随顺涅槃故。是性清净,远离一切烦恼垢故。是性无我,离我我所故。是性无高下,从平等生故。是性真谛,第一义谛故。是性无尽,毕竟不生故。是性常住,诸法常如故。是性安乐,涅槃为第一故。是性清净,离一切相故。是性无我,求我不可得故。是性真净,从本已来毕竟净故。
上来约泯绝诸相说,现在在不可说而又不可不说中,方便显示那圣性的清净德性。共十四句。一、「是性」——上文所说的圣性,是「平等」的,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如虚空」一样。二、「是性无别」,「一切诸法」虽万别千差,而究极是平「等」的「一味」;同一解脱味,为圣者所同证。如『四河入海,同一咸味』一样。——上二总说圣性的平等无差别性。
三、「是性远离」,因为远「离身心相」。身相心相,系著众生而不离;但在圣性中,是没有身心的系著相可得。四、「是性离一切法」,从身心而扩大到一切法;为什么离这生死一切法?因为圣性是「随顺涅槃」的。涅槃是无为法,可以说圣性就是涅槃。但约究竟的无余涅槃说,圣性是随顺涅槃,趣向涅槃,临入涅槃的。五、「是性清净」,因为「远离一切烦恼垢」染。圣性清净,本来是离垢的。又从一切法而说到系缚的烦恼,但圣性是『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的清净。六、「是性无我」,因为圣性是「离我我所」而证的。我是烦恼系缚中的根本著处,所以又说离我。离我我所才能现证圣性,那怎么可说这圣性是我或真我呢!——上四句,约圣性离染说。
七、「是性无高下」,因为圣性是「从平等」的无为法性而现证的,与平等法相契而「生」起的。证平等理,所以圣性也没有高下可说。八、「是性真谛」,谛是确实不倒的意思。谛有二:(一)、世俗谛,就世俗而说谛,其实是虚假的。(二)、胜义谛,是无漏胜智所证的真义,这不但是谛,而且是真而非妄的。现在说:圣性是真谛,因为这是「第一义谛」。第一义谛为胜义谛的异译。既是无漏胜智所证的,那当然是真谛了。——上二句,约真理与胜智显圣性。
九、「是性无尽」,无尽是一直如此,没有灭尽相;圣性是「毕竟不生」的,所以也没有灭尽可得了。十、「是性常住」,常与无尽(恒)略不同:无尽约三世如此说,常约超越三世说。说圣性是常,因为一切「诸法常如」其性,不变不失。所以《法华经》说:『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十一、「是性安乐」,在一切安乐中,有为乐可尽;唯「涅槃」出三界苦厄的离系乐,最「为第一」。十二、「是性清净」,「离一切」妄取「相」,性自空寂,所以名清净。上说清净,约离垢说;这里约一切相不现说。十三、「是性无我」,于圣性中「求我」,是毕竟「不可得」的。十四、「是性真净」,不是始染而终净,不是相染而体净,不是离染而成净,这是「从本已来毕竟净」,所以说真净。上说性净,这里说真净,如空有性空与毕竟空一样。——上六句,与一般所说的是常、是乐、是净相同,但说无我,与常乐我净的四德说不同。虽然,圣性也可以说是我,『得自在故』。但容易与凡外的真我、常我相杂滥,所以本经不说是我,保有无我说的特色。
这就是菩萨的出世智药。以此自得解脱,也以此解脱众生。现证圣性,成就一切清净功德性:声闻、缘觉、菩萨、佛,只是智证的分满而已。——上来,正说菩萨道已究竟。
乙二 兼说声闻道
丙一 正说
丁一 应机开示
戊一 比丘应行不应行
己一 应修三学
庚一 增上戒学
又,大迦叶!汝等当自观内,莫外驰骋!
本经以菩萨道为主,而兼说声闻道。菩萨与声闻,是同证法空性的。基于同一正法,所以是『无所得大,无所得小』,声闻法决不是法有我有,或法有我无的。因为大小同得无所得正观,一定能信解空义。所以《般若经》说:须陀洹一定能信般若法门。《法华经》也说:不信一乘,是增上慢人——自以为然的假名阿罗汉。现在,如来本著这佛法不二,解脱一味的深见,再来开示声闻道。经文分正说,巧说,密说三科;正说是一般开示的声闻常道。在声闻法中,以出家的比丘为主,所以先说比丘的应行不应行。应修行的,就是戒定慧三学。
佛说三学,以戒为依止,依戒而进修定慧,依慧而得解脱,所以名为增上。如来「又」告诉「大迦叶」说:「汝等」声闻弟子,应「当自」己反观自身,反「观内」心,发现自己的烦恼而降伏他。能内观,才能进入佛法,才能修三学,得真解脱。切「莫」如世人一样,意马心猿的向「外驰骋」。心在外境——尘欲上追求,那是驰求不了,永不满足;也就是生死不了,永没有安心立命处。『当自观内,莫外驰骋』,可说是佛法的标帜,为戒定慧三学内在共同的特质。
如是,大迦叶!当来比丘如犬逐块。云何比丘如犬逐块?譬如有人以块掷犬,犬即舍人而往逐之。如是,迦叶!有沙门、婆罗门,怖畏好色、声、香、味、触故,住空闲处,独无等侣,离众愦闹,身离五欲而心不舍。是人有时或念好色、声、香、味、触,贪心乐著而不观内,不知云何当得离色、声、香、味、触。以不知故,有时来入城邑聚落,在人众中,还为好色、声、香、味、触——五欲所缚。以空闲处持俗戒故,死得生天,又为天上五欲所缚。从天上没,亦不得脱于四恶道——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道。是名比丘如犬逐块。
如来开示戒学说:大「迦叶」!我为比丘们制戒,现在的声闻弟子,多数能如法如律,深见如来的意趣。可是「当来比丘」,怕就不知佛法的真实意趣,专在形式仪表上著力,「如犬」的追「逐」土「块」一样。怎么说「比丘如犬逐块」呢?「譬如有人以」土「块」投「掷」守门的「犬,犬」忘了守门,不知去追逐那个人,竟然「舍人而往逐」那土块,这不是愚痴吗?不追逐人,人不逃走,那土块是永远投不完的。忙忙碌碌的逐块,结果是门也忘记守了。如来说了譬喻,才合法说:「如是,迦叶!有」些勤修众善,止息恶行的出家「沙门」(沙门是梵语,译义为勤息),还有持戒修清净行的在家「婆罗门」(婆罗门是梵语,译义是净行;不一定指婆罗门种姓说)。这些出家在家人,为了「怖畏」那「好」的「色、声、香、味、触」——五欲,不敢迷恋五欲,而免堕落恶道,不得解脱苦恼,这才「住空闲处」——僻静的环境;「独」自居住而「无」师友「等侣」,远「离」大「众」的喧嚣「愦闹」,一心去修行。可是他们虽「身离五欲」,「而心」欲却并「不」能「舍」离。不知道微妙的五欲,可能引发内心的贪欲,称为欲而并不是真欲,真欲是内心的贪欲。这样,不知道降伏内心的贪欲,而专于避免,控制外在物欲的享受、诱惑,不等于痴犬的逐块而不逐人吗?这样的严持戒行,头陀苦行,不贪五欲,最后是必然失败的!「是人」——住空闲处修行的,「有时或」忆「念」曾经受用的「好色、声、香、味、触」。他们尽管山居苦行,但在事相上著力,「贪心乐著」五欲,「而不」知「观」察「内」心,不知道怎样才能「当得」远「离色、声、香、味、触」——五欲,不再受他的诱惑。他们始终「不知」从根去解决,所以虽长期的住山持戒,而一直过著物欲与离欲的矛盾生活!人不能永远山居独处的,「有时」为了什么,又「来入城邑聚落,在人众中」,遇到了诱惑的境遇,内心控制不了(特别是内心压抑久了,更易冲动),于是「还为好色、声、香、味、触——五欲所缚」,也就是舍戒还俗了;从山林出来,重过喧嚣的生活了;或犯戒而仍混在僧团中过活。这是现生就失败了的,非堕恶趣不可!即使他终老山林,严持戒律,苦行头陀到底,但他在「空闲处」所「持」的,是「俗戒」,仅是世俗的事相戒。以这种持戒功德,「死得生天」。欲界天上,是最微妙的五欲所在,天子天女,欲乐自在。那时的持戒苦行,早不知那里去了,「又为天上」的「五欲所缚」,而过著欲乐的生活。等到天寿尽了,「从天上没」(与殁同),持戒功德已受用尽了,恶业现前,也「不得脱于四恶道——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道」的苦报。众生生死的趣向,有六,名六趣或六道。人与天为二善道;地狱等为四恶道。地狱是最苦的处所,有八热、八寒大地狱,及游增地狱等。饿鬼中,虽也有多福的,受用不了;但多数是无福的,常受饥饿苦,所以以饿鬼为名。畜生,实包括一切的禽、兽、鳞、介。阿修罗,译义为非天。这是本住忉利天,而现退住须弥山下的大海中,可说是堕落的天神。上面说的那种沙门、婆罗门,在制御外来的五欲上著力,怎样持戒,怎样苦行,而不知在内心的贪欲上下一番功夫。知外而不知内,知形仪而不知心地,「是名比丘如犬逐块」。
又,大迦叶!云何比丘不如犬逐块?若有比丘,为人所骂而不报骂,打、害、瞋、毁亦不报毁,但自内观,求伏其心。作如是念:骂者为谁?受者为谁?打者、害者、毁者、瞋者,亦复为谁?是名比丘不如犬逐块。
佛「又」告「大迦叶」,那要怎样才「比丘不如犬逐块」呢?上从心离贪欲说,今再从心离瞋恚说,以说明降伏内心的任何烦恼,是达成清净持戒的心要。「若有比丘」,遇到恶因缘,不管是自己不对,他人不对,或者是误会,总之,如「为人所骂而」能「不报」以「骂」詈;受到别人的「打、害、瞋」恨、「毁」辱,也「不」加「报」复,不会你打我也打,你毁辱我我也「毁」辱你。这样的不为瞋恚烦恼所动,能忍辱而不还报,才能清净持戒。对外不采取报复态度,中国也有『唾面自干』等忍辱法。但一般的修养,如遇重大的逆境当前,要忍也难忍了!佛说:要坚忍持戒,非要「自」己「内观」,以「求」降「伏其心」,不随瞋恚等转不可。降伏其心的方法是,内心「作如是念」:「骂」我「者为谁」?「受」骂「者为谁」?「打者、害者、毁者、瞋者」,又「为谁」?这大有中国禅师看话头的风格。谁?谁?谁?观察推求起来,由于一切法无我,骂者不可得,受骂者也不可得。骂者与被骂者不可得,骂也就不可得了。骂不可得,那还会气愤不平吗?还会报骂报打吗?以我法空的观慧来自观其心,瞋恚早就不可得了!这就是《金刚经》『降伏其心』的法门。这样的比丘,不为环境所动转,能自观我法空而离瞋(离贪、离痴也如此),「是名比丘不如犬逐块」。是能知佛法的真实意趣,才是能清净持戒的人。
依经文来说,戒律好像是一套外来(佛制的)的法制规章,从轨范身口以节制内心。其实戒律的真意义,还是要从净化内心中去严净戒律。没有出世正见,怎会有出世的正业、正语、正命呢!
庚二 增上心学
迦叶!譬如善调马师,随马𢘙悷,即时能伏。行者亦尔,随心所向,即时能摄,不令放逸。
增上心学,就是定学;心是定或止的别名。如持戒清净,就能心安理得,容易进而修定了。如来先举喻说:「迦叶!譬如善」于训练马的「调马师」,「随」那「马」是怎样的「𢘙悷」不调,如性情暴恶,不受驾御,乱跳乱奔等,都有适当的方法。主要是勒紧缰绳,加上鞭打、锥刺,「即时能」使马降「伏」,随调马师的意思而行动。接著合喻说:修「行者」的修心——修习禅定,就如调马师的调马一样。为什么修定?为了心的散乱成性,不是掉举而妄想纷飞,就是惛沈而暗昧不明。在这样的散乱心中,触境随缘,心不能自主,为贪瞋等烦恼所役使。那样的散乱、掉举、惛沈,如𢘙悷的恶马一样,非经一番调治,决不能自如。调伏心的方法,主要是「随心所」念而「向」外驰求——忆过去,念未来,向五欲,向贪瞋痴,向亲里、国土等时,不让他继续外向,而「即时能摄」心回来。换言之,是摄心内向,使心安住于应住的境界。佛法中说到系念摄心的方法极多,最简要的是观心。使心不外散,而念念返观自心,安住自心。这一摄心内住的法门,能「不令」心如野马般的「放逸」。如修习到定心增明,不但能发禅定的无边功德,更可以修慧而向解脱。
庚三 增上慧学
迦叶!譬如咽塞病,即能断命。如是,迦叶!一切见中唯有我见,即时能断于智慧命。譬如有人随所缚处而求解脱。如是,迦叶!随心所著,应当求解。
摄心不放逸,即使达到禅心自在,也还只是定学。佛教人于定中修观,修胜义观慧而得解脱,才是增上慧学。佛又举喻说:「迦叶!譬如」生病,各式各样的,或轻或重,或急或缓。但如生了「咽」喉阻「塞病」,如乳蛾胀、喉头癌等,那就与其他的病情不同,「即能」使人「断命」而死。「如是,迦叶!」在「一切见中」,「唯有我见」最为根本,「即时能断」众生的「智慧命」,如咽塞病一样。智慧(般若)与无明相反,有无明就没有般若,般若起就能破无明。无明能障慧明,是著我著法的实有,也就是不了我我所空的我我所见(有我,就有我所)。所以我我所见,是我法空慧的根本障碍,说我见是能断智慧命的重病。知道了这点,那么什么病,病在那里,就应治什么病,向那里去治,才能药到病除。不能如俗语说的『东门遇鬼,西门送祟』才好!
依上所说,生死根源的病本是我见,那么想解脱生死系著,唯有能治我见的空慧了!如来为此又举喻说:「譬如有人」被人系缚了,那要认清缚在那里,一定要「随所缚处而求解脱」。不能缚在足部,而向腰间去求解。这样,一切烦恼以萨迦耶见——我见为本,我见就是系缚。我见系缚什么呢?我们为五欲所缚,为名利权力所缚,为男女色事所缚,但根本缚著处是心。心与我见相应,著自心为实而起我见,所以「随心所著」,「应当」向心去「求解」脱。如上文求心不可得的观心空寂,就是解脱生死系缚的不二门。这点,唯识学说:末那识与我见相应,执阿赖耶识为自内我,名为我爱执藏,也就是一切众生的根本爱著处。中观学说:识于一切法而起著,见有自性,为我见根源。我见著处——自性,正就是如来所说『众生爱阿赖耶,乐阿赖耶,喜阿赖耶』,为众生缚著根本。所以必须随心所著而求解脱,如提婆菩萨的《广百论》说:『识为诸有种,境是识所行,见境无我时,诸有种皆灭。』
己二 应离八失
又,大迦叶!出家之人,有二不净心。何谓为二?一者、读诵路伽耶等外道经书;二者、多畜诸好衣钵。又出家人有二坚缚。何谓为二?一者、见缚;二者、利养缚。又出家人有二障法。何谓为二?一者、亲近白衣;二者、憎恶善人。又出家人有二种垢。何谓为二?一者、忍受烦恼;二者、贪诸檀越。又出家人有二雨雹,坏诸善根。何谓为二?一者、败逆正法;二者、破戒受人信施。又出家人有二痈疮。何谓为二?一者、求见他过;二者、自覆其罪。又出家人有二烧法。何谓为二?一者、垢心受著法衣;二者、受他持戒善人供养。又出家人有二种病。何谓为二?一者、怀增上慢而不伏心;二者、坏他发大乘心。
比丘们所应行的,是三学;修了三学,就可以得解脱。但比丘还有八种过失,是不应有的,应离的。每类二法,所以实是八类二法。有了这八失,那就怕要堕落了!所以如来慈悲,又特为开示。
一、不净心:如来说:「大迦叶!出家之人,有二不净心。」不净,本可通一切不清净,但这里指『意乐不净』——内心的动机与志向的不净。那「二」种不净心呢?「一」、欢喜「读诵路伽耶(顺从世俗的、功利的)等外道经书」。「二」、欢喜「多」积「畜」(与蓄同)种种美「好衣钵」。本来,人是身心的综合体,需要物质与精神生活的充实。在精神方面,学佛而有丰富的知识,当然是好的。但如不能获得佛法的深切信解,不能辨别德失,而好读外道的世俗的书籍,就大有问题。例如整天在政治、军事、社会、经济、科学、医药,或者上帝、永生,这一类的知识熏习中,久了可能会觉得世间法非常重要,外道也著实高明,这就有动摇佛法信解的危险了!物质方面,人当然要穿要吃。但佛制,比丘们三衣一钵,随缘度日,只要能维持健康就得。如穿衣用钵(盛饭菜的器具),而重视他的质料、光泽;不但够了就算,还要多多的积蓄起来。那是追求物欲,贪心会一天天增长起来。心在不纯正的知识欲,过度的物欲上转,那当然是不清净了!
二、坚缚:如来说:「出家人有二坚缚」。坚缚是系缚得紧紧的,不容易摆脱。那「二」种呢?「一」、「见缚」:为见解、成见所缚,自以为然,固执不舍;那是从多读世俗外道的书籍而来。「二」、「利养缚」:比丘受人的财利供养,如衣、钵、饮食、日用品等。如内心的物欲增长,就会染著利养,为利养所缚。佛说『利养疮深』,如绳索的缚人,破皮破肉,彻骨彻髓一样。换句话说,为财利所迷著了,有时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呢!
三、障:如来说:「出家人」有了二缚,就会「有二障法」,障碍生死的解脱。那「二」种呢?「一」、「亲近白衣」:印度的在家人,多穿白衣,所以白衣即在家人的代名。如比丘多读世俗书籍,引起世俗的执见,那就会欢喜与在家人往来。觉得与在家人在一起,臭味相投,对一般出家人,反而落落难合。「二」、「憎恶善人」:自己这样的俗化腐化,言行都不合法度。不能自知惭愧,就会憎恨厌恶如法的出家(在家)人。对于他,善人们不一定有恶意,但可能会如法教诫。他不肯接受,心里不免『相形见绌』,这才讨厌如法的善人。
四、垢:如来说:「出家人有二种垢」:垢是内心有了严重的污垢。那「二」种呢?「一」、「忍受烦恼」:烦恼虽是人人都有的,但总有多少自觉,觉得不好。由于执著成见,经常与白衣往来,内心的烦恼,越来越重,浪涌波翻一样。久了,反而『债多不愁,虱多不痒』,能忍受烦动恼乱,而不再有对治厌离的意念。到这时,内心已经麻木了。「二」、「贪诸檀越」:檀越是梵语,译义为施主。由于贪著利养,也就贪著施主。对于有力的施主,经常亲近,以为这是我的施主,我的护法。如施主而供养别人,就会嫉妒。于是毁谤同道,争夺护法,这些可耻的行为,都不断地造作了!
五、雨雹:内心有了深厚污垢,进一步会损害自己的善根。如天上落下(雨)冰雹,对于结实累累的果实,萌芽发育的幼苗,会给予严重的损害,或打击得什么都完了。如来所以说:「出家人有二雨雹」,能损「坏诸善根」。那「二」种呢?「一」、「败逆正法」:这是与佛法相违逆,等于反叛了佛教。从前刘宋时代,有一位慧琳比丘,专心世俗学问,满腹的文章经济,大受宋文帝的赏识。他参预政治,当时称为『黑衣宰相』。这是好读外书,坚持成见,亲近白衣,忍受烦恼的典型。结果,他写了一篇《黑白论》,竟说有些地方,佛法还不及儒家,这就是败逆正法了。他亏了政治力量的维护,否则早就被驱出僧团了。「二」、「破戒受人信施」:上是破见,这是破戒,实在已失去僧格。但还俗而营谋生活,也并不容易,所以依旧赖在僧团中,受人信心的布施,这怎么消受得了呢!这样的人,损害了自己的善根福德,彻底毁灭自己,岂不可怜!
六、痈疮:破见破戒而留住僧团的,不会身心安乐,如生了痈疮一样的痛苦。所以如来说:「出家人有二痈疮」。那「二」种呢?「一」、「求见他」人的「过」失;「二」、「自」己隐「覆」自己的「罪」过。破见与破戒的,僧团会严重的劝告(谏),或者处罚他。不知反省的恶比丘,唯一的办法,一方面是吹求揭发(见)别人的过失:你还不是一样!某人也是那样,你们为什么不问?僧伽有偏见,故意找我为难。甚至无中生有,诽谤诋毁,以转移人的注意,以达到减轻僧伽对自己的压力。一方面,自己犯罪作恶,决不向人发露,而尽量的掩饰覆藏起来,以免同道大众的举发。这样的自欺欺人,内心是怎样的苦痛不安!
七、烧法:如来说:「出家人有二烧法」。火一样的然烧,形容身心为烦恼与恶业所逼恼,如发高烧一样。这比皮肤上的痈疮,严重多了!那「二」种呢?求见他过而自覆其罪的人,不能忏悔出罪,增加僧团的不安。他还在「一」、充满罪恶的「垢心受著法衣」(如法的衣服,如安陀会、郁多罗、僧伽梨),充出家人。「二」、自己多犯戒行,却「受他持戒善人」——受五戒、八戒在家弟子的「供养」。佛曾比喻为:这样的人而服法衣,受人供养,如身裹烧热的铜鍱,口吞烊铜与热铁一样。现生身心烧然,来生不免狱火的苦迫!
八、病:如来说:「出家人有二种病」,这是严重的病,必死的病。那「二」种呢?「一」、由于他有丰富的世俗知见,往来于白衣知识——王公大臣等,自以为有学问,有势力。久之心智昏昧,还自以为对佛法很了不起。这样的「怀增上慢」,再也「不」会「伏心」——见到自己的缺点而谦卑降伏,接受僧伽的处分。如𢘙悷劣马,纵横在僧伽田园中,践踏一切。「二」、破「坏他」人所「发」的「大乘心」——菩提心。真正的声闻行者,深见如来的真实意趣,是不会违碍大乘的。而这种恶比丘,有学问,有势力,多利养,大抵也多徒众。心在世俗而作些非法非律的事。初发菩提心的,以利益众生为先,不急离生死,所以容易受到熏染,以他为榜样,而损毁了自己的菩提心。大乘菩提心,决不能从世俗的破见破戒中来。
这八类二法,说明了由于比丘的意乐不净,知识欲与物欲的发展,而达到必死——必堕恶道的重病。不但自己不能忏悔,还使人退失菩提心。修声闻道的比丘,必须深切的记取这八法!
戊二 沙门善学不善学
己一 标列
又,大迦叶!谓沙门者,有四种沙门。何谓为四?一者、形服沙门;二者、威仪欺诳沙门;三者、贪求名闻沙门;四者、实行沙门。
出家的比丘,都是随佛修学。但学习的情形,大有差别。或是学习皮毛,或是深得心髓。所以如来约善学与不善学,而作不同的说明。先总标列说:「大迦叶」!所说的出家「沙门」,可以「有四种沙门」的差别。那「四」种呢?「一」、「形服沙门」;「二」、「威仪欺诳沙门」;「三」、「贪求名闻沙门」;「四」、「实行沙门」。单从名称上看,就知道佛所希望比丘的,是那一类沙门了。
己二 别释
庚一 形服沙门
何谓形服沙门?有一沙门,形服具足,被僧伽梨,剃除须发,执持应器。而便成就不净身业、不净口业、不净意业;不善护身,悭嫉、懈怠,破戒为恶:是名形服沙门。
一、「形服沙门」:「有一」类出家的「沙门」,在「形」仪「服」装方面,是「具足」——完备的。随佛出家,有出家的形相,这就是(一)、「被(穿著)僧伽梨」。僧伽梨是衣名,译义为复合。这与一长一短的五衣(安陀会),二长一短的七衣(郁多罗僧)不同;这是三长一短的,九条以上的衣服。在三衣中,这可说是大礼服,凡是乞食,说法,入王宫,授戒等,都要穿这样的法衣。(二)、「剃除须发」,有的连眉毛也剃去了。(三)、「执持应器」,梵语钵多罗,译义为应量器,就是每天执持以乞食,受食的食器。这三点,形式上已完备了出家的形相。但是这一类比丘,只是在生活——衣食等习惯上,学习得有个样子,而另一面,「便成就不净身业」,如杀、盗、淫,或杀、盗、淫的方便罪;成就「不净口业」,如大小妄语、恶骂等;成就「不净意业」,如见解僻谬,心在俗事上转。这一类沙门,「不善」守「护」自「身」,为「悭」吝、「嫉」妒、「懈怠」放逸等烦恼所使,所以「破戒为恶」。三业都不清净,只是形仪服装上像沙门而已,所以「名形服沙门」。
庚二 威仪欺诳沙门
何谓威仪欺诳沙门?有一沙门,具足沙门身四威仪,行立坐卧,一心安详;断诸美味,修四圣种;远离众会,出家愦闹之众;言语柔软。行如是法,皆为欺诳,不为善净,而于空法有所见得;于无得法生恐畏心,如临深想;于空论比丘生怨贼想:是名威仪欺诳沙门。
二、「威仪欺诳沙门」:「有一」类出家的「沙门」,不但是形服具足,而且在事相上,可说是典型的持戒比丘。(一)、威仪方面,「具足沙门身四威仪」——「行立坐卧」。身体的一切举动,不敢疏忽,都「一心」正念,举措「安详」,做到四威仪的一切如法。例如坐,怎样坐法?在僧众中,坐在那里?到白衣家去,可不可以坐?可以,又坐在那里?什么地方,什么人,不能与他共坐。坐时的身体姿态,衣服整齐,器物安放,要一一如法。说起来,真不简单!如不是一心正念,怎能处处如法?(二)、生活方面,「断诸美味」,专吃粗恶的,聊以维持身命。常时「修四圣种」:常乞食,粪扫衣,树下坐,乐断。总之,对于生活受用,采取最清苦的生活。(三)、环境方面,过著孤独静处的生活,「远离」一切大「众会」集。不但不参与白衣的集会,也远离「出家愦闹」的大「众」共住。因为众多比丘在一起,总免不了僧事等烦杂。(四)、待人接物方面,见了出家众或在家人来,总是一团慈和气象,「言语」温「柔」和「软」,使人觉得慈蔼可亲。这样的沙门,在形仪上,是没有可说的了。但形式为实质而存在,如没有实质,或更违反实质,那形式有什么用呢?所以严持比丘戒律,也不一定能成就解脱善根。这一类比丘,受持严格的戒律,但专重事相,不重胜义,所以精进修「行如是法」门,「皆为欺诳」——在虚诳妄取事上著力,「不为」内心的「善净」;不是为了从内心的善净,而进向胜义的善净。专在取相事上用功,这才反「而于空法」——一切法毕竟空,「有所」执「见」,以为有法可「得」。这样,他对「于无得」的空「法」,「生恐畏心」,厌恶心,「如临深」渊一样的「想」法,怕因空而丧失身命。从前,『五百部闻毕竟空,如刀伤心』,就是这类人。既重事轻理,爱有恶空,于毕竟空法门生恐畏心,「于」阐扬弘通一切法「空论」的「比丘」,也「生怨」家、盗「贼」一样的「想」法,恨他破坏佛法,不愿相见,甚至呵骂迫害空论比丘。文殊师利菩萨本生,喜根比丘的故事,可为例证。这仅有沙门的威仪,而违害沙门的实质。看来样样如法,其实一无是处!「是名威仪欺诳沙门」,欺诳是虚妄无实的意思。
庚三 名闻沙门
何谓名闻沙门?有一沙门,以现因缘而行持戒,欲令人知;自力读诵,欲令他人知为多闻;自力独处,在于闲静,欲令人知为阿练若,少欲知足,行远离行。但为人知,不以厌离,不为善寂,不为得道,不为沙门婆罗门果,不为涅槃:是为名闻沙门。
三、贪求「名闻沙门」:「有一」类出家的「沙门」,他的出家修学,都是为了「现」生「因缘」——为现生的受人尊敬,生活安乐。为了达成现生的利乐,所以自愿自发的修「行持戒」,非常严净。但目的为了「欲令人知」道他持戒;唯有使人知道,才会称誉他,钦佩他,以他为师范,达到现生利乐的目的。不但持戒,他还以「自力读诵」,精研三藏,对佛法有广博的知识;但目的还是「令他人知」道他是一位「多闻」比丘。他又「自力独处」山林,住「在」「闲静」的所在,目的也是「欲令人知」道他「为阿练若」比丘,是一位「少欲知足,行远离行」的修行人。持戒,多闻(慧),修远离行,一切「但为」他「人知」道,而「不以厌离」心来修学;「不为」心离戏论的「善寂」;「不为得道」(觉悟);「不为」证得「沙门」、「婆罗门果」——出离清净的究竟果;「不为涅槃」的究竟解脱。精进的修行,一切为了现生因缘,贪求他人的尊敬,这就「是为名闻沙门」。
庚四 实行沙门
复次,迦叶!何谓实行沙门?有一沙门,不贪身命,何况利养!闻诸法空无相无愿,心达随顺,如所说行。不为涅槃而修梵行,何况三界!尚不乐起空无我见,何况我见众生人见!离依止法,而求解脱一切烦恼;见一切诸法本来无垢,毕竟清净,而自依止亦不依他。以正法身,尚不见佛,何况形色!以空远离,尚不见法,何况贪著音声言说!以无为法,尚不见僧,何况当见有和合众!而于诸法无所断除,无所修行,不住生死,不著涅槃。知一切法本来寂灭,不见有缚,不求解脱:是名实行沙门。
四、「实行沙门」:实,是真实,胜义;实行沙门,是为胜义而修行的沙门,勿以为是一般的实行。四种沙门中,形服沙门,不消说是不对的。威仪欺诳沙门,也许自以为修行,严持戒律,以为这才能解脱。但拘泥律行,在虚诳妄取中取相修行,并不是佛说比丘应持戒的意趣所在。如四圣种,比丘是应受的。但佛没有说,非乞食、粪扫衣、树下坐不可;更没有说不能吃精美的饮食。可见这是取相修行,违反如来的精神,而流于苦行。至于名闻沙门,持戒、多闻、远离,也著实精进修行,应该是事理兼通。但为了贪求人的尊敬供养,只此一念,就违反了修行的根本意趣。所以中间二类沙门,看来是很难得的,但是不足取的。佛教人发心修行、持戒、多闻、远离,一切是为了胜义。那么,真实沙门是怎样的呢?
「有一」类出家的「沙门」,他们的真实修行,尚且「不贪」著自己的「身命」,真的生死置于度外,一心向道,「何况」为了身外的尊敬与「利养」而修行呢!这点,就与名闻沙门不同。他们听「闻诸法」皆「空」,空故「无相」,无相故「无愿」,契入一实相的三解脱门。内「心」能如实的通「达」,所以也能「随顺」空法,不起违逆心。信解空法为佛法心髓,所以能「如所说」的空义,修「行」中道正观。这样,与威仪欺诳沙门,是完全不同了!以下,一、约三解脱门,以明深解一切法空而修行者的心境:众生为了愿得三界乐果,二乘为了愿求涅槃,而修行佛法。实行沙门是,信解生死涅槃不二,于涅槃法无知无得,所以「不为」愿求「涅槃而修梵行」——三增上学,「何况」为了愿生「三界」果报而修行呢!不为生死,不为涅槃而修行,是无愿解脱门。虽然信解甚深空义,但知道毕竟空是空也不可得的;是『但以假名说』,而不可作实法会的。所以能「不」因爱「乐」空义而「起空无我见」。于空都不起取著,「何况」空无我所对治的,众生妄执的「我见」、「众生」见、「人见」、寿者见等呢!这是空解脱门。实行沙门,「离依止法,而求解脱一切烦恼」。依止是什么?依止是依著处。有所依就有所著,有所依著就有烦恼取著,也就成为三界生死一切法的依处。因此从离依止中去解脱烦恼。这点,如唯识学者,以阿赖耶识为所知依——一切法的依处,就以阿赖耶为我爱执藏,或称为『烦恼过恶聚』(集处)。中观学者以自性见为依止,也就以此解说佛说的阿赖耶。这都说明了,依处即著处;有所依即不得解脱。那怎样才能离依止呢?就是以中观正「见一切诸法」无自性空;空故不生不灭;不生不灭故「本来无垢」;如虚空性的了无纤尘相可得,「毕竟清净」。这样的离依止法(依中观说,即离自性见;依唯识学,即『解脱应于阿陀那中求』),精勤修行,就是如来临入涅槃,教比丘们「自依止」,法依止,不异依止了。这是本分事,所以说自;佛也不能使你解脱,所以说「不依他」。依此法而修行,自悟自度,不取一切依止相,这是无相解脱门。
二、约三宝,以明深解空法而修行的心境:契入正法(胜义空),所以能成佛,佛是「以正法」为「身」的,名为法身,这是佛的真实。在契入法身毕竟清净中,「尚不见」有「佛」的德相可得,「何况」取著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等「形色」为佛呢?这是深见佛而不起佛见。「以空」胜解而身心「远离」,如法修行,「尚不见」有「法」相可得,「何况贪著音声言说」,以经论等文字语言为法呢?文字如指月的指,能引入正法而不就是正法,所以深见法性,不会于法起见。梵语僧伽,译义为众,含有和合的意思。出家弟子,同一法味,所以称僧。真实的僧,是理和同证。在共证的「无为法」中,「尚不见」有和合的「僧」相可得,「何况当见有」六「和合众」(戒和、见和、利和、身和、语和、意和),而取著事相的僧呢?这是不起僧见。这三者,是深体一性三宝,而不在事相上(化法三宝、住持三宝)取著。
三、约四谛,以明深解空法而修行者的心境:「于诸法」中,烦恼与业为集谛,是集起生死苦果的因缘。但在深解法空性中,烦恼与业,本自空寂不生,所以于集谛「无所断除」——集不可得。断集,是要修正道——八正道、三十七品等。但通达一切法空,道也是性空,所以都「无所修行」——道不可得。修道,断集,就能断生死,生死是苦谛。但实行沙门,通达生死本空,所以处生死而「不住生死」——苦不可得。离生死以证涅槃,为灭谛。达法性空,即悟『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不离一切法,不得一切法,所以「不著涅槃」,或称之为无住涅槃——灭不可得。从中道正观以观四谛,都无所取著,即四谛不二——一实谛。
三解脱门,三宝,四谛,为声闻道的要门。如为胜义而修行,与一切法空性相应而修行,就一切都无所取著。这样的深见,与法相应,「知一切法本来寂灭」,也就「不见有缚」——能缚、所缚、缚法;「不求解脱」。但这样的不见有缚,而系缚自解;不求解脱而真得解脱,「是名实行沙门」。是佛教授教诫的意趣所在,为一切沙门的真正师范!
己三 结劝
庚一 应住实行
如是,迦叶!汝等当习实行沙门法,莫为名字所坏。迦叶!譬如贫穷贱人,假富贵名,于意云何?称此名不?」「不也,世尊!」「如是,迦叶!但名沙门婆罗门,而无沙门婆罗门实功德行,亦如贫人为名所坏。
如来开示沙门的善学不善学,当然是希望出家弟子,能以实行沙门为轨范,所以又说这结劝一科。如来先劝大众学习实行沙门:如上面所说那样,「迦叶!汝等当」然要学「习实行沙门法」;切「莫为」前三类的「名字」比丘,也就是有名无实的比丘「所坏」(害)了!佛举一非常有意义的譬喻说:「迦叶!譬如贫穷」而又卑「贱」的「人」,却要「假」充「富贵」的「名」称。在你的意见如何?这位贫贱人,能「称此」富贵「名不(否)」?迦叶说:「不」称。如来就说:这样,如前三类的出家人,「但名」为「沙门」、「婆罗门」(婆罗门的意义是净行,佛每以真正出家修证的为婆罗门,这并非指一般的婆罗门而说),「而无沙门」、「婆罗门」的真「实功德行」,那也犹「如贫人为名所坏」了!贫人到底怎样为名所坏呢?俗谚说:『真贫好过,假富难当。』有的经济已艰困不堪,但由于祖父的余风,在衣服、饮食、交际、捐助……还非充富贵不可。经济愈来愈难,无法节约,非彻底破产不可。这就是为名所坏了!出家人,没有沙门、婆罗门的真实功德,还是贤圣僧一样的受人信施,尊敬礼拜,也就要为虚名所坏,『袈裟下失却人身』了!
庚二 勿恃多闻
譬如有人漂没大水,渴乏而死。如是,迦叶!有诸沙门,多读诵经而不能止贪恚痴渴,法水漂没,烦恼渴死,堕诸恶道。譬如药师,持药囊行,而自身病不能疗治。多闻之人有烦恼病,亦复如是。虽有多闻,不止烦恼,不能自利。譬如有人服王贵药,不能将适,为药所害。多闻之人,有烦恼病,亦复如是。得好法药,不能修善,自害慧根。迦叶!譬如摩尼宝珠堕不净中,不可复著。如是,多闻贪著利养,便不复能利益天人。譬如死人著金璎珞。多闻破戒比丘,被服法衣,受他供养,亦复如是。如长者子剪除爪甲,净自洗浴,涂赤栴檀,著新白衣,头著华鬘,中外相称。如是,迦叶!多闻持戒,被服法衣,受他供养,亦复如是。
前三类沙门中,第一类是不必说了。持戒、苦行、头陀、独住,这也说得多了。唯为利名而学教的多闻比丘,上面还少加评责。所以这里专约多闻的假名比丘,而劝告大家,勿要以为多闻就可依恃。如来举了一连串的譬喻,来说明这一意思。一、「譬如有人漂没」在「大水」中,却不知道饮水,口「渴」疲「乏而死」,这不是愚昧吗?这样,「有诸沙门,多读诵经」典,通一切教义。佛的经法,是要我们离烦恼的;而上说的多闻比丘,虽读通一切经,「而不能止」自己的「贪恚痴渴」。虽在经教「法水」中「漂没」,还是为炽然的「烦恼」所熏迫,不得法水的滋润而「渴死」。由于烦恼炽然,多闻毫无用处,死了多「堕诸恶道」中。二、「譬如药师」,经常「持」带「药囊」而「行」,随时为人治病。可是「自身病」了,却「不能疗治」,这不是可笑吗?那些「多闻」的「人」,而「有烦恼病」,也是同样的可笑!「虽有」佛法的「多闻」,经常为人说法,却「不止」自己的「烦恼」,「不能」依佛法而得「自利」。三、「譬如有人服」了国「王」所赐的名「贵药」品,论理是应该病好了。但由于他虽服名药,「不能将」养调「适」,饮食等都不如法,与药力相违反。结果,不但无益,反「为药所害」,病势增加严重起来。「多闻」的「人,有烦恼病」,也正是这样。「得」了如来最「好法药,不能」依法「修善」。这样,多闻只是增长名利,增长烦恼,反而害了「自」己,损「害」自己的「慧根」。四、「譬如摩尼宝珠」,本是极清净,极神妙的。但不慎而「堕」在屎尿等「不净中」,也就「不可」再作庄严品,而带「著」在冠上了。「如是,多闻」比丘,本是极难得的,但一经「贪著利养」,以利名心说法,也就「不复能利益天」上「人」间了。
末后还有譬说,从正反两面来说明。「譬如死人」,臭秽不堪,即使带「著金」质的「璎珞」,也不能使他严净。这样,「多闻破戒比丘」,即使「被服法衣,受他供养」,也不能成为清净;不能自利,不能利他。那应该怎样呢?如来又举喻说:「如」世家的「长者子」,身家清白;再「剪除爪甲」,为洗「净自」身而沐「浴」,「涂」上「赤栴檀」香;身上再「著新」净的「白衣」;「头」上再带「著」香丽的「华鬘」。这样的「中外」——表里「相称」,才能人见人爱,受人敬重。「迦叶」!如「多闻」又「持戒」的比丘,再「被服法衣,受他供养」,才是身心清净,表里一致,为人天的福田,值得尊敬了!
这一连五喻,总之是希望多闻比丘,又能持戒,依法修行,成为可敬的实行沙门。
戊三 持戒善净不善净
己一 不净持戒
又,大迦叶!四种破戒比丘,似善持戒。何谓为四?有一比丘,具足持戒:大小罪中心常怖畏,所闻戒法皆能履行,身业清净、口业清净、意业清净、正命清净;而是比丘说有我论,是初破戒似善持戒。复次,迦叶!有一比丘诵持戒律,随所说行;身见不灭,是名第二破戒比丘似善持戒。复次,迦叶!有一比丘具足持戒,取众生相而行慈心;闻一切法本来无生,心大惊怖,是名第三破戒比丘似善持戒。复次,迦叶!有一比丘具足修行十二头陀,见有所得,是名第四破戒比丘似善持戒。
再约持戒的善净不善净来说,先说不净持戒。持戒是难得的,但净见——正知正见,是比净戒更重要的。凡是没有清净知见的,也就一定是破戒的了。如来说:「大迦叶!」有「四种破戒比丘」,实际是破戒的,而看起来好「似善」净的「持戒」者。这是持戒比丘所不可不知的!那四种呢?一、「有一」类「比丘」,能「具足」受「持戒」法。对于有所违犯的「大」罪,如波罗夷、僧伽婆尸沙等;「小」罪,如突吉罗等。在这大小一切「罪中」,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心常」怀有「怖畏」,生怕犯罪而堕落。所以对「所闻戒法」,都「能履行」,能做到「身业清净、口业清净、意业清净」,经济生活的「正命清净」。那可说是很难得的了!但是这类「比丘」,宣「说有我论」。主张在生死轮回,系缚解脱中,有一生命主体,叫做真我,大我,不可说我等。由于宣说有我,与佛说的无我正见相违。这「是初」一类「破戒」而「似善持戒」的。这为什么称为破戒呢?依佛法说:『依法摄僧』,『依法制戒』:戒是为了令人随顺正法,趣入正法,与正法相应而安立的。如思想、主见,根本违反了空无我性的正法,那一切都与法相违,也就不成其为戒了。而且,戒(梵语尸罗)是清凉义。而取我著相,为戏论分别根源,一切烦恼炽然所依止。如来说依戒而定而慧而解脱,为如来制戒的根本意趣。从这一根本立场来说,有我论者所持的净戒,不能依此而解脱,不能依此而得清凉,所以也就是违犯如来的清净戒了。
二、「迦叶!有一」类「比丘」,能「诵持戒律」,熟悉律部的开遮持犯,「随」律典「所说」而实「行」。这是持律的律师了,比上一类比丘更难得!而且,他也不宣说有我论。可是内心的「身见(我见)不灭」,一切还是以自我为中心:我能持戒,我能清净持戒,我是怎样,我要怎样。这样的比丘,即使不说有我,而思想行为一切依我见而行,「是名第二」类「破戒比丘似善持戒」。
三、「有一」类「比丘」,不但「具足持戒」,而且慈心广大,不止如上的自利了。但同样的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取众生相而行慈心」,是凡夫的『众生缘慈』。由于取著我、人、众生相,所以「闻一切法本来无生」,无我相可得,无法相可得,就会「心大惊怖」,以为非佛所说,而进行诽毁甚深法义。像这类比丘,「是名第三」类「破戒比丘似善持戒」。
四、还「有一」类「比丘」,持戒精严,能「具足修行十二头陀」法。头陀是梵语,是抖擞的意义,这是过著极端刻苦生活的称呼。十二头陀行中,衣著方面有二:但三衣、粪扫衣。饮食方面有四:常乞食、不余食、一坐食、节量食。住处方面有五:住阿兰若、冢间坐、树下坐、露地坐、随地坐。睡眠方面有一:即常坐不卧。这样的苦行头陀,而心中「见有所得」,以为有法可得,实有法性可证,违反了性空不可得的正法。这样,「是名第四」类「破戒比丘似善持戒」。
从这四类来说,凡是取相、著有、执我、立我的,他们的知见,与世俗甚至与外道一致的,那不管他怎样持戒,也就是破戒,违反如来戒法的真义!
己二 善净持戒
庚一 长行
复次,迦叶!善持戒者,无我无我所,无作无非作,无有所作亦无作者,无行无非行,无色无名,无相无非相,无灭无非灭,无取无舍,无可取无可弃;无众生无众生名,无心无心名,无世间无非世间,无依止无非依止;不以戒自高,不下他戒,亦不忆想分别此戒,是名诸圣所持戒行,无漏不系,不受三界,远离一切诸依止法」。
不善净持戒的四类破戒比丘,已如上说;那怎样才是善巧的,清净的持戒呢?说明这点,如来又对「迦叶」说:真实的「善持戒者」,一定是「无我无我所」的;这是标要。从离执一边说,没有我见我所见(也就没有我爱我所爱等)。从契入正法说,是通达『无我无我所』,也就是我空法空性的。这才是善净持戒,否则执我执我所,与正法不相应,就是前面所说的破戒比丘了。本著这样的净戒立场,所以说「无作无非作」。依世俗说,戒是善净的表业——动作而有所表示的,与无表业——无所表见的。表与无表,旧译为作与无(非)作。在这法性本空的正觉中,没有法是作的;作都不可得,更无所谓非作了。由于作不可得,所以「无有所作」的戒,也「无」受戒持戒的「作者」。没有能作者与所作法,也就「无行无非行」了。行是迁流造作的意思。广义为一切有为法;要略为以思心所为主的身口意行。什么是戒?有的说是表无表色,有的说是名所摄的思。也可说:身口业是色,意业是名。然从上面无作无行来说,当然也「无色无名」。这样,「无相」可以表示;相都不可得,更「无非相」可得了。以毘尼来说,毘尼的意义是灭,灭一切不如法的罪恶过失。但在我法空性中,一切法本来不生,也就「无」法可「灭」。灭尚且不可得,自「无」所谓「非灭」了。由于正觉法性,「无取无舍」,所以「无」某些法而「可取」可持;也「无」某些法而「可弃」可舍。——上来约正觉以观戒法。
戒是世界悉檀。每一类戒,每一条戒,每一项规章制度,都是与人地、心物有关。约人来说,或是对社会,或是对教团,男女老少,都离不了人;广义即离不了众生。在真实的净戒中,「无众生」可得,众生只是假名,其实假名也是不可得的,所以又说「无众生名」。这正如《般若经》所说:菩萨不可得,菩萨名字也不可得。戒是依内心而动发于外的:但在真实戒中,超越意识的卜度,所以「无心」也「无心名」。戒是世间法,不离地域性,而真实戒不属于地域性,所以「无世间」;但这并非说遗世独存,所以又「无非世间」。戒为学佛者所依止,如佛的依正法而住一样。但这是「无依止」相可得,也「无非依止」。如著于依止或无依止,即乖失佛意。——上来约正觉以观戒所关涉的事件。
这样,真善净戒的,一切如法,清净不染,决「不以」持「戒」而「自高」傲的;不自高,也就「不」会以低「下」来看「他」人的「戒」行。不嫌恶他人的不清净,有违犯,以平等舍心而住。这如《般若经》说:『尸罗波罗蜜,持犯不可得故。』不著持犯相,不起高下见,也「不忆想分别此戒」,以为如何如何。这样的善持戒,是什么戒?「是名诸圣」——声闻、缘觉、佛「所持」的「戒行」。这是最胜妙的,如佛在菩提树下,正觉法性而成佛,即名为『自然戒』,『上善戒』。一念般若现前,自然的心地清净,无往而不自得,所作没有不合于法的。这样与圣道相应的戒,就是一般所说的道共戒。这是不与漏相应的「无漏」;不为烦恼所缚的「不系」;「不受三界」生死果报;「远离一切诸依止法」,如不再爱乐欣喜阿赖耶,不著于一切。这样的戒,才是善净的持戒,才是如来戒学的究极意义。
庚二 偈颂
尔时,世尊欲明了此义,而说偈言:「清净持戒者,无垢无所有;持戒无憍慢,亦无所依止;持戒无愚痴,亦无有诸缚;持戒无尘污,亦无有违失。持戒心善软,毕竟常寂灭,远离于一切,忆想之分别,解脱诸动念,是净持佛戒。不贪惜身命,不用诸有生,修习于正行,安住正道中,是名为佛法,真实净持戒。持戒不染世,亦不依世法。逮得智慧明,无暗无所有,无我无彼想,已知见诸相,是名为佛法,真实净持戒。无此无彼岸,亦无有中间,于无此彼中,亦无有所著;无缚无诸漏,亦无有欺诳,是名为佛法,真实净持戒。心不著名色,不生我我所,是名为安住,真实净持戒。虽行持诸戒,其心不自高,亦不以为上,过戒求圣道,是名为真实,清净持戒相。不以戒为最,亦不贵三昧,过此二事已,修习于智慧,空寂无所有,诸圣贤之性,是清净持戒,诸佛所称赞。心解脱身见,除灭我我所,信解于诸佛,所行空寂法,如是持圣戒,则为无有比。依戒得三昧,三昧能修慧,依因所修慧,逮得于净智,已得净智者,具足清净戒。」
说了上面清净持戒,那「时,世尊」为了要显示「明了此」清净持戒的深「义」,所以又重「说偈言」。偈,即伽陀,为印度文学中的诗歌体。凡经中先长行直说,又以偈重说,使意义更显了的,称为重颂,属于十二部经的祇夜。佛在这里所说的重颂,都是显了清净持戒,凡九节,可分二段。
第一段,直据持戒以明清净:一、如来所说的「清净持戒」,到底是怎样的呢?「无垢」污杂染,清净得都「无所有」。这样的了无纤毫可得的清净「持戒」,「无憍慢」心,不会以自己能持戒,或有功德而起憍慢的;心也「无所依止」,不会落入任何窠臼。这样的清净「持戒」,「无」烦恼根本的「愚痴」——无明,也「无有」依无明而起的「诸缚」,烦恼都是系缚。「持戒」非常清净,不但不犯罪,也「无」少少「尘污」的沾染;对僧众的规制,也「无有违失」。这样的「持戒」,「心善」调伏柔「软」,能成法器。安住于「毕竟常寂灭」中,能「远离于一切」的「忆想」「分别」。心不为戏论所动,所以能「解脱诸动念」。经上说:『动即为魔缚,不动为法印。』这样的离念安住毕竟寂灭,才「是」清「净持佛戒」者。二、清净持戒的,「不贪惜」自己的「身命」,一心为道,不会因爱著自己而作种种非法,这约不贪爱现身说。「不用诸有生」,约不贪爱未来说。有是欲、色、无色三有,生是胎、卵、湿、化四生。众生的造作,凡夫的持戒,都是为了未来的果报——有生。清净持戒,是不为这些生死法的。唯「修习于正行」——八正道行,不向生死,而住心寂灭。不著现未身命,一心「安住正道中」的,「是名为佛法,真实净持戒」。三、清净「持戒」,「不染」著「世」间生死,也「不依」如幻错乱的「世法」。不染不依,「得智慧」的光「明」,自然「无」愚痴黑「暗」。「无所有」相——无法相;又「无我」相,「无彼」相——无人相。人相与法相都不可得,「已知见诸」法的真「相」,如说:『一相无相,所谓实相。』这样,「是名为佛法,真实净持戒」。四、戒为波罗蜜,能登彼岸。但在清净持戒的,「无」生死的「此」岸可著,也「无」涅槃「彼岸」可住。在生死与涅槃,彼此二岸的中间,或以烦恼为中流,或以戒等道为中流。既不著生死,不住涅槃,也「无有中间」可住。这样的两边不著,中道不留,所以说「于无此彼中(间),亦无有所著」。心地清净,「无」种种系「缚」,「无诸漏」——欲漏、有漏、无明漏。心无烦恼,正见一切而「无有」虚妄「欺诳」的乱相,「是名为佛法,真实净持戒」。五、清净持戒的,「心不著名色」,即不著精神与物质的一切境相;内心又「不生我我所」执见。这样的不著境相,不起执见,也就是总结上来的广说,「是名为安住,真实净持戒」了。
第二段,约持戒而进求究竟以明清净。六、清净持戒的,「虽行持诸戒」,如比丘、比丘尼戒等,而谦下柔和,「其心不自」以为「高」而起憍慢。也「不以」持戒「为」最「上」的。不以自己的持戒为了不起,不以受持的戒行为究竟,这就能进一步的,超「过戒」行而上「求圣道」。宽泛的说,戒定慧都是圣道;彻底的说,唯有无漏慧才是圣道。佛法出世解脱的圣道特质,就在于此。如清净持戒而又能进求圣慧道的,「是名为真实」「清净持戒」者的德「相」。七、持净戒的,不但「不以戒为最」上,也「不贵」重「三昧」。三昧是梵语,义译等持,即正定。戒是世界悉檀,定是共世间学。如没有中观相应,都只是世间生死法,那有什么可贵呢?所以,能超「过此」戒定「二事」,而「修习于智慧」。这不是世俗的事相的智慧,是胜义观慧,以观一切法毕竟「空寂无所有」为法门的。如能证入空寂无所有,那就是三乘「诸圣贤之」圣「性」。能这样,才「是清净持戒」,为十方「诸佛所称赞」。八、这样的依戒而修慧,在智慧「心」中,即能「解脱身见」。不为我见所系缚,且更能「除灭我我所」而不起。这样的无我慧,能深彻「信解于诸佛」「所行」的「空寂法」。这样的「持圣戒」,「为」一切中最上妙的,「无有比」的了!九、末了,总贯这一意义说:「依戒」修定,能「得三昧」;依「三昧能修」胜义观「慧」。与定相应的,名修所成慧。「依因」此「所修慧」,能「逮得于净智」——无漏的圣智。「已得净智」的,能所并寂,才是「具足清净戒」。
从如来的重颂来说,如来赞扬道共戒,而确认为应依戒而定,依定而慧,三学的次第增上不可废,但不宜拘守于戒定。这样的圆满清净持戒,显示了戒学与慧学的合一,法毘奈耶不二。这样的戒,才是正法,才是如来所称赞的。
丁二 当机蒙益
说是语时,五百比丘不受诸法,心得解脱。三万二千人远尘离垢,得法眼净。
如来宣说真实的声闻法门,这里已告一段落。如来说法,是不会没有义利的,所以再叙述当时声闻学者得益的情形。经典的结集者,叙述当时法会的情形说:如来「说是」——上面这些法「语时」,有「五百比丘」,当下「不受(取)诸法」。于一切法不再有所取著,而「心得解脱」。经典中,或说『离贪欲故,心得解脱;离无明故,慧得解脱』;或简要说『心得解脱』,这都指证得声闻究竟的阿罗汉果说。阿罗汉,离见修所断一切烦恼,心得解脱自在,不再为烦恼及世法所拘碍。此外,还有「三万二千人」,听了佛的开示,也「远尘离垢」。断除见所断的烦恼(简称三结),名远尘。不起感生死报果的杂染业,名离垢。那时般若现前,与正法——我空法空性相应,名「得法眼净」。法是正法;法眼是证觉正法的智慧眼。法眼契证正法,不与染惑相应,法性清净,智慧清净,所以叫法眼净。声闻乘所说的法眼,与大乘所说(五眼之一)的法眼,多少不同,反而与慧眼相合。得法眼,约证得声闻初果——须陀洹果说。总之,在当时的听众中,五百位出家比丘众,已证果的圣者,得了阿罗汉。还有在家或出家,没有证悟的三万二千人,也证得了初果。在家,出家,初学,久学,都随机而得法益。
丙二 巧说
丁一 钝根退席
五百比丘闻是深法,心不信解,不能通达,从坐起去。
以下为『巧说』大科。一般的正常说法,那些自以为然的小乘学者,不能得益。所以如来又别出方便善巧,来引导教化他们。先叙说钝根的退席,如法华会上的五百位增上慢人一样。当时,有「五百比丘闻是」——上面所说的甚「深法」义,「心不信解,不能通达」。既不能因信顺而起解,更不能深切的悟入,这当然对如来所说的法门,不得法味而兴趣索然。听又听不进去,坐著也无意义,所以就「从坐」位上「起」来,离开如来与法会而「去」了。
丁二 退席因缘
戊一 迦叶说
尔时,大迦叶白佛言:「世尊!是五百比丘,皆得禅定,不能信解入深法故,从坐起去。」
佛法难闻,这些比丘是应该知道的,怎么会在法会中间离去呢?大众也许会觉得希奇,所以由本经的当机者——大迦叶出来说起,经如来开示以说明他们的退席因缘。那「时,大迦叶」出来启「白佛」说:「世尊!是五百比丘」,是一向重禅的,都修「得禅定」。禅,是梵语禅那的简译,译义为静虑,是安静中思虑,思虑而又安静的定。定是三昧,为心住一境的通称。禅也是定,但别指初禅到四禅。通别合举,叫禅定。大迦叶说他们得禅定,是重定的根机。不但『坐禅岂能作佛』,修禅也岂能解脱!重定而忽略慧学的根机,难怪他「不能信解」契「入深法」,就「从坐起」而「去」。这是大迦叶说他们退席,也就指示退席的问题所在。
戊二 如来说
己一 现缘
佛语迦叶:「是诸比丘,皆增上慢,闻是清净无漏戒相,不能信解,不能通达。佛所说偈,其义甚深。所以者何?诸佛菩提极甚深故。若不厚种善根,恶知识所守,信解力少,难得信受。
如来因大迦叶说起,所以作进一步的说明。先说他们退席的现在因缘:「佛」告「迦叶」:这五百位「比丘,皆」是「增上慢」人,增上慢是未得谓得。他们修禅,以为禅是怎样的深妙。有的修得初禅,自以为证初果;修得四禅,自以为得四果。自以为有修有证,究竟成办的增上慢人,佛世也不少。在佛法中,如定慧不能平衡去修学,那就定心越深,心力越暗昧,也就越不能胜解深义。所以这些重定而以为有修有证的比丘,「闻是」——上面所说的「清净无漏戒相」——圣道戒,就「不能信解,不能通达」。这虽因为他们的根钝,也因为佛法的甚深,所以说:「佛所说」的真实清净持戒「偈」,意「义」是极「甚深」的。这样深的理由何在呢?这因为「诸佛」的大「菩提」,现证最清净法界,到达「极甚深」的最深奥处(如《般若经.深奥品》说)。这是最深最妙,非一切凡愚分别所能信解通达。所以过去「若不」曾「厚种善根」,根钝慧薄;现生又为「恶知识所守」护,那就难于信解了!什么是恶知识?说一切法有相——我相、法相、空相可得,是恶知识。属于恶知识,时常听闻取相法门,习以成性,自然「信解力少」,对佛说的深义,「难得信受」奉行。五百比丘的退席,也是自有因缘,不足深怪了!
己二 夙因
又,大迦叶!是五百比丘,过去迦叶佛时为外道弟子,到迦叶佛所,欲求长短。闻佛说法,得少信心而自念言:是佛希有,快善妙语!以是善心,命终之后生忉利天。忉利天终,生阎浮提,于我法中而得出家。是诸比丘,深著诸见,闻说深法,不能信解随顺通达。是诸比丘,虽不通达,以闻深法因缘力故,得大利益,不生恶道,当于现身得入涅槃。」
现生的情形,每与过去有关,生命是这样的因果相续,所以又说到他们的宿缘。「又,大迦叶!是五百比丘」,在释迦佛以前,贤劫第三佛「过去迦叶(饮光)佛时」,本「为外道弟子」。他们一起「到迦叶佛所」在,存心「欲求长短」;就是想在佛所说的法中,找些话来批评,说长说短。他们的动机是不纯的,但由于如来的方便善巧,他们「闻佛说法」,觉得很有意义,「得」起微「少信心」,「而自」己心里想「念」说:「是佛」确乎「希有」!说的法门,真是「快善妙语」!虽然属于外道,不曾能彻底悔悟,修学佛法,但就「以是」对佛法的一念的「善心,命终之后生忉利(三十三)天」,受天国的福乐。等到「忉利天」命「终」,因以前善念的余力,现「生」南「阎浮提」,也就是佛时的印度。「于我」佛「法中」「出家」,作了比丘。这五百人,得到了过去听闻佛法的善果。可是由于「是诸比丘」,过去作过外道弟子,「深著诸见」——我我所见,常见断见等。外道都有他自己的邪僻见解,以印度来说,一是苦行主义,以无义利的禁戒为修行,叫『戒禁取』。一是修定(瑜伽)主义,以为种种深定,如无所有定,非非想定,能得涅槃,最上最妙,叫『见取』。安住于外道的见著中,是不容易解脱的。这五百位比丘,前生作了外道弟子,受到异见的深厚熏染,所以「闻」迦叶佛「说深法」,虽觉得希奇难得,到底「不能信解随顺通达」。这种外道僻见的等流因果,一直到现在作了佛弟子,还是偏好禅定,不能信解随顺通达深法,甚至退席而去。不过听闻了佛法,『一历耳根,万劫不失』。所以五百「比丘」「虽不通达」,但「以」听「闻深法」义的「因缘力」,种下清净法种,还是「得大利益」。如过去「不生恶道」,而生(忉利)天上人间;现在「当于现身」,「得」彻底的觉证而「入涅槃」。这些大利益,都从过去偶闻佛法而来。如文殊师利菩萨,曾因反对甚深法而堕地狱。但文殊菩萨说:现在想起来,能这样的大智慧,于佛法得大成就,还是从那一次听闻深法而来。所以,不论懂与不懂,信与不信,能听闻甚深法义,功德比一切都希有!
丁三 如来巧化
戊一 声闻不能教化
尔时,佛语须菩提言:「汝往将是诸比丘来!」须菩提言:「世尊!是人尚不能信佛语,况须菩提耶?」
对于这退席的增上慢比丘,如来怎样巧化呢?先明声闻的不能化,以显出如来教化的胜妙。那「时,佛」告「须菩提」。须菩提是梵语,译义为善现;在声闻法中,称『解空第一』。如来要他去教化说:「汝往」他们那里去,「将是诸比丘」回「来!须菩提」说:「世尊!是人尚」且「不能信」受「佛」的「语」言,何「况」我「须菩提」呢?还会听我的话吗?在《般若经》中,须菩提为菩萨说般若,真是法门龙象。但只是正常的教化,遇到特殊根机,要运用特出的方便,便没有办法。这可见大乘的善巧,不是小乘圣者可及的!
戊二 如来方便调伏
己一 现同分身行
佛即化作二比丘,随五百比丘所向道中。
如来自己负起了方便教化的责任。「佛即化作二」位「比丘」,与他们的身分一模一样。而且跟「随五百比丘所」走「向」的「道」路「中」,在他们后面行去。这是如来的同事摄化。你与他一样,同一身分,使他们有亲切共同的感觉,就可以接近他们,谈起话来。否则,身分如相距过远,就难以接近教化了。
己二 起同分胜解
庚一 方便引发
诸比丘见已,问化比丘:「汝欲那去?」答言:「我等欲去独处修禅定乐。所以者何?佛所说法,不能信解。」诸比丘言:「长老!我等闻佛说法,亦不信解,欲至独处修禅定行。」
如来不但化现同样的身分——比丘,而且还示现同样的胜解——重禅。化现的二位比丘前进,那「诸比丘见」到了,一见如故。觉得自己离如来的法会,而这二位也离开了,所以「问化比丘」:「汝欲那」里「去」?当然还不知道这二位,也与自己一样。化比丘就「答」道:「我等欲去」清净的山边林下,「独处」而「修禅定」,去体味禅定的现法「乐」。是的,禅定必发轻安,与轻安相应的身心喜乐,的确极为胜妙!特别是第三禅乐,多少修行人,贪著了禅乐,为定力所拘缚呢!这二位比丘,还说明他要修禅的「所以」然。因为我俩对于「佛所说法,不能信解」;既然听不出什么好处,还是修禅定为妙。说到这里,「诸比丘」就说:「长老!(佛世,比丘们相互的尊称)我等」还不是那样!「闻佛说法」,也「不」能「信解」,所以也想到清净处,「独处修禅定行」呢!这样,不但是身分同,意境也同,竟然是志同道合了!
庚二 真实劝离
时化比丘语诸比丘言:「我等当离自高逆诤心,应求信解佛所说义。所以者何?无高无诤,是沙门法。所说涅槃名为灭者,为何所灭?是身之中有我灭耶?有人、有作、有受、有命而可灭耶?」诸比丘言:「是身之中,无我、无人、无作、无受、无命而可灭者,但以贪欲、瞋、痴灭故名为涅槃。」化比丘言:「汝等贪欲、瞋、痴,为是定相可灭尽耶?」诸比丘言:「贪欲、瞋、痴不在于内,亦不在外,不在中间,离诸忆想,是则不生。」化比丘言:「是故汝等莫作忆想!若使汝等不起忆想分别法者,即于诸法无染无离;无染无离者,是名寂灭。所有戒品,亦不往来,亦不灭尽。定品、慧品、解脱品、解脱知见品,亦不往来,亦不灭尽。以是法故,说为涅槃。是法皆空、远离,亦不可取。汝等舍离是涅槃想,莫随于想,莫随非想,莫以想舍想,莫以想观想。若以想舍想者,则为想所缚。汝等不应分别一切,受想灭定,一切诸法无分别故。若有比丘灭诸受想得灭定者,则为满足,更无有上。」
那「时」,大家情投意合,边走边谈,如来即开始教化,先要大家自谦而起反省。「化比丘」对「诸比丘」说:「我等」不能信受佛说,但不能就此拒绝,自以为然。我们应「当离自高」的憍慢,与佛说相违「逆」的「诤」胜「心」!佛说的话,可能有他的道理,我们「应」寻「求信解佛所说」的深「义」。如觉得自己的胜妙,而不能虚心的探求佛说,那与出家法不相合。为什么呢?「无高」,「无诤」,谦和柔顺,才「是沙门法」呢!说到这里,大家开始平心静气的,思惟佛法。
化比丘以大家公认的涅槃为论题,而进一步的引发大家去正确观察:佛「所说」的,我们所趣求的,不是「涅槃」吗?这是毫无疑问的。涅槃的意义是灭,那被「名为灭」的,究竟「何所灭」——灭些什么而名为灭呢?在「是身」「中」,「有我」可「灭」吗?还是「有人、有作、有受、有命而可灭」吗?我、人、作、受(寿)命,都是自我,生命主体的异名。「诸比丘」从佛出家修学,习于无我的教说,所以说:「是身」只是色、受、想、行、识五蕴的和合;此「中」是「无」有「我、无」有「人、无」有「作、无」有「受、无」有「命而可灭」的。既无我可灭,那为什么称为灭呢?一分声闻弟子,坚执的这样说:虽没有我,但法是有的。有烦恼就有业,有烦恼业就有生死,就不得涅槃。如断却烦恼,即得涅槃寂灭。这五百比丘,也是这样的见解,所以说:没有我可灭,「但以贪欲、瞋、痴」——三不善根「灭」,「故名为涅槃」,这就是涅槃的所以名为灭了。
诸比丘以为有贪、瞋、痴可灭而名为涅槃,所以住定修心,以定地的烦恼不起为胜妙,病根就在这里了!「化比丘」就此进一步的发问,让大家反照内观。「汝等」所说的「贪欲、瞋、痴,为是」有决「定相可灭尽」吗?定相,即自性。这意思说:你们觉得贪、瞋、痴法,一一有决定性,才说可以灭尽吗?「诸比丘」不但过去曾听闻深法,现在也听到过,只是不曾深切思惟。现在一经化比丘的诘责,立刻觉到什么是贪、瞋、痴的定相呢?如贪、瞋、痴有他的决定自性,那也就有一定的著落。属于外境吗?属于内心吗?在内心外境的相关中吗?都不是的,所以说:「贪欲、瞋、痴不在于内」:如在内,离境相的惑乱,也应可以生起,而其实不然。也「不在外」:如属外境,那就与心无关了!也「不在中间」:中间只是内外相关的假名;不在内,不在外,当然中间也不可得了。那贪欲、瞋、痴是什么呢?诸比丘引述佛说:烦恼都从忆想分别而生。这样,如「离诸忆想」分别,「是」贪等就「不生」,这就名为灭了。
诸比丘知道忆想分别为烦恼本,所以要忆想不生,才名为灭。不知道,烦恼无自性,忆想分别也无自性;只要不起忆想分别,就无所谓灭不灭了。「化比丘」这样的进一步启导他们:你们既知道这样,那「汝等」就切「莫作忆想」分别了!「若使汝等不起忆想分别法」,也就是于一切法而不起忆想分别,「即于诸法无染无离」。没有三不善可得,有什么可染著呢?又有什么可离呢!如「无染无离」,即离一切忆想的戏论,「是名寂灭」,也就是涅槃了。上来约断烦恼说,下约修道说:道是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五分法身。从前舍利弗涅槃了,弟子均头沙弥,非常悲哀。佛就曾启发他:戒灭尽了吗?……解脱知见灭尽了吗?换句话说:入涅槃,一切功德都没有了吗?现在也同样的,约五分法身来说寂灭。「所有戒品(品就是分)」,也「不往来」,也「不灭尽」。这是说:戒品也是毕竟空的,没有自性,所以不像实有论者那样,以为涅槃以前,从现在往过去,从未来来现在,流转于三世中。入了涅槃,灰身灭智而不可得。然从法性空的第一义来说,戒品本不来不去;本来不生,也不会灭尽。所以不落三世,超越生灭。「定品、慧品、解脱品、解脱知见品」,也这样的「不往来」,「不灭尽。以是法」性寂灭「故,说为涅槃」。「是法」,一切「皆空」,皆「远离」,了无碍著。这样的即空即离,也「不可取」著。如取空,取远离,取涅槃,就不是空、远离,不是真涅槃了。
诸比丘著于一切法实有,所以想从禅定求得涅槃。不但以为有烦恼可断,也以为有涅槃可得。上已显示烦恼本空,涅槃也不可得。但对于涅槃,还得激发劝离。所以化比丘又说:「汝等」应「舍离是涅槃想」!勿以为涅槃如何如何,这都是忆想分别。此心切「莫随于」忆「想」,忆想是不与涅槃相应的。也「莫随非想」,以为不忆想就得了!以为不忆想,早就是忆想了。切「莫以」忆「想」来「舍」忆「想」;只此舍离一念,就是忆想分别,怎么能离忆想呢?也切「莫以想」来「观想」。以忆想观忆想,是以分别观分别,顺世俗的观行,是不可能引入胜义自证的。「若以想舍想」,以想观想,不能脱离忆想的罥索,「为想所缚」而不得解脱。这一段,对于取相修行,世俗假想观,作彻底的评判!
然后总结的说:你们知道受想灭定是最高胜的,那就「不应」忆想「分别」这「受想灭定」。因为「一切诸法」,本「无分别」,分别即与法不相应了。「若有比丘」,能「灭诸受想得灭定」,那就是修行目的的「满足」。「更无有上」的涅槃了。这里的受想灭定,与一分声闻学者(一分大乘)所说不同。一分声闻学者,以受想为『心行』,有了受想,就一定有心。有了受与想,情感的,知识的一切分别,一切苦恼,都无法避免。从厌患受想下手,灭受想即一切心心所法灭而不起,名为灭受想定。这是阿那含(三)果以上的圣者,为了身心的劳累,所以修此以暂灭心心所法,与涅槃相似。但一分学者与大乘法说:灭受想定为净智现前,彻证究竟法性的深定。有受就有取著,有想就有分别;于一切而不起忆想分别,超三界寻思所行境,名为灭受想定。得灭受想定,即安住无所取著的涅槃,究竟无上!
丁四 受教得脱
化比丘说是语时,五百比丘不受诸法,心得解脱。来诣佛所,头面礼足,在一面立。
「化比丘说是语时,五百比丘」就「不受诸法,心得解脱」,得阿罗汉果。如来教化的善巧方便,真是不可思议!这些比丘,本已修得深定;修所断的烦恼,可能几乎已断尽了。所以一经善巧开导,即断尽三界一切见修所断烦恼,得究竟解脱。既证阿罗汉果,也就能于如来所说深法,信解随顺通达;不再偏滞于禅定,所以还「来诣佛所」在。到了,以「头面礼」佛「足」,向佛致最敬的接足礼,然后退「在一面」,静静的「立」著。这么一来,佛是心心相印,而大众却不免惊疑了!
丙三 密说
丁一 密论自证
尔时,须菩提问诸比丘言:「汝等去至何所?今何从来?」诸比丘言:「佛所说法,无所从来,去无所至。」又问:「谁为汝师?」答言:「我师先来不生,亦无有灭。」又问:「汝等从何闻法?」答言:「无有五阴、十二入、十八界,从是闻法。」又问:「云何闻法?」答言:「不为缚故,不为解脱故。」又问:「汝等习行何法?」答言:「不为得故,不为断故。」又问:「谁调伏汝?」答言:「身无定相,心无所行,是调伏我。」
此下『密说』一科,从文段来说,这是五百比丘回来,须菩提与他们作一连串的问答。他们本著自证的心境而答复,正如中国禅者的作风一样。因他们的密说自证法门,使法会大众得益不少,所以别出此一科,以明正化、巧化以外,还有这密化一途。这一连串问答,可分三段:
一、六番问答,问修学历程:那「时,须菩提」见五百比丘回来了,心里不免希奇,当然大众都有此感。如来曾命须菩提去劝他们回来,自己无能为力而谦辞了。现在他们却自己回来了,这里面定有一番因缘,所以就「问诸比丘」:「汝等」离此而「去」,是到「何所」在?「今」又「从」「何」处「来」?这是想从他们的去处,以了解他们为什么回来。「诸比丘」却本著自证的心境作答:「佛所说」的,一切「法」「无所从来,去」时也「无所至」。不见一法有来处,不见一法有去处。佛说『不来不去』;或说『不来而来,去无所至』。一切本来如此,怎么问我们的来踪去迹呢?须菩提听了,立刻意会到他们有了深彻的契入,这一定从谁听法修学了。所以「又问」:那「谁为汝」等的「师」长?比丘们「答」道:说起「我」们的「师」长,那是「先来不生」,以后也「无有灭」。这是说:佛弟子以法为师,此外还有什么师呢?法性本来不生灭,我们就这样的依法、顺法而修证罢了!须菩提听懂他们的意思,依正法为师,「又问」:那「汝等从何」而「闻法」呢?这是说:你们从什么处悟入?诸比丘「答」:「无有五阴」——五阴即五蕴的旧译,色、受、想、行、识为五阴,阴是聚集义。无有「十二入」——入是处的旧译。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为内六入;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为外六入。内外六入,为识所因处,所以叫入。无有「十八界」,界是类别义。十二处加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总名十八界,即一一法有十八类别。诸比丘的答意是:无有五阴、十二入、十八界;也就是五阴、十二入、十八界性空不可得,我们「从是」而「闻法」悟入。蕴、界、处三科,为佛对众生的分析,以明我我所不可得。或者又执著蕴、界、处为实有自性,不解性空,所以如来说法,如本经的中道正观,都以观蕴、处、界空为方便;诸比丘也是这样的闻思而悟入。须菩提「又问」:你们到底为了什么——为断烦恼吗?为了生死吗?为得解脱吗?为成佛吗?到底为什么去「闻法」,观空而悟入呢?诸比丘「答」道:我们「不」是「为」了系「缚」,也「不」是「为」了「解脱」而闻法。这意思说:烦恼本性空寂,本无所缚,怎么为这系缚的断除而闻法?解脱也本性空寂,怎么为这解脱的求得而闻法呢?这正是『不除妄想不求真』了。须菩提接著「又问」:修证的动机,是已经明白了。但「汝等习行何法」而得入呢?诸比丘「答」道:我们所修行的法门是:「不为」了有所「得」,也「不为」了有所「断」。无所得无所断的法门,不是别的,就是般若波罗蜜。须菩提知道他们已得调伏,如牧牛调马,已驯顺如法,所以「又问」:「谁调伏」了「汝」等呢?诸比丘「答」道:谁能调伏谁呢?只是通达「身无」决「定相」,「心无所行」——没有所缘虑的影像。身空心寂,就「是」这样的「调伏」了「我」们。换句话说:因身空心寂而得调伏。
又问:「何行心得解脱?」答言:「不断无明,不生明故。」又问:「汝等为谁弟子?」答言:「无得无知者,是彼弟子。」又问:「汝等已得,几何当入涅槃?」答言:「犹如如来所化入涅槃者,我等当入。」又问:「汝等已得己利耶?」答言:「自利不可得故。」又问:「汝等所作已办耶?」答言:「所作不可得故。」又问:「汝等修梵行耶?」答言:「于三界不行,亦非不行,是我梵行。」又问:「汝等烦恼尽耶?」答言:「一切诸法毕竟无尽相故。」又问:「汝等破魔耶?」答言:「阴魔不可得故。」
二、八番问答,约究竟解脱作问,须菩提「又问」:你们是心得解脱了;但是以「何行心」——什么心行「得解脱」呢?以贪心得解脱,还是以无贪心得解脱?以瞋行心、痴行心得解脱,还是离痴心得解脱呢?这是都不能得解脱的。如说贪心,贪心是烦恼,怎么能得解脱?如说离贪心,离贪心就是解脱,怎么能得解脱?难道解脱心又得解脱吗(这些,并如中观法门所明)?比丘们约明无明作「答」:「不断无明」,也「不生明」。烦恼本无所断,般若(明)本来不生;这样的通达,即得解脱。所以非无明心行,也非明心行。须菩提「又问」:究竟解脱的声闻,是依师的(如中国禅者,即使悟入了,也要求师印证);「汝等」不在佛的法会中得悟入,那你们是「谁」的「弟子」呢?诸比丘「答」:凡「无得无知者」,我们就「是」他的「弟子」。无得,是无有法而可证得;无知,是无智为能证。无知无得,即理智一如的圣证。圣者是理和同证,心心相印,所以谁能无知无得,谁就印证了我们,我们为他的弟子。须菩提「又问」:「汝等」已得究竟解脱,那「几」时「当入涅槃」呢?涅槃为毕竟空寂性的现证。入涅槃,声闻法以为阿罗汉最后死了,不再受生死,而契入毕竟不生的寂灭性。须菩提以此相问,诸比丘「答」道:「犹如如来所化」的化人「入涅槃」了,那「我等」也「当入」涅槃。但是,如来的所化,如幻如化,幻起而无所从来,幻灭而无所至。幻性本空,示现生死而不落生死,不落三世。这样的化人,有什么涅槃可入?还有什么时间呢!比丘们现证寂灭,达一切如幻如化,就是『涅槃亦复如幻如化』,这有什么定相可问呢?须菩提「又问」:这样,「汝等」是「已得己利」了?声闻以自己的生死解脱为己利,须菩提也就这样的问。诸比丘「答」:己利吗?有自己才可说己利;不见有自己可得,那有什么己利呢?所以说「自利不可得」。其实,这才真能得自利呢!声闻证究竟果,都以四句话来表示自己的证境:『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以下,须菩提就以其中二句来「问」:「汝等所作」的证涅槃事,「已」成「办」了吗?诸比丘「答」:「所作」是「不可得」的。没有所作可得,这才成办了自己的所作。「又问」:「汝等」已「修梵行」吗?上问证灭,此问修道。诸比丘「答」:「于三界」法而「不行」,也「非不行」,这「是我」们所修的「梵行」。如有行可修,行于三界,那是生死行;如什么都不行,那也就不成修行,所以非行非不行。须菩提「又问」:「汝等」的「烦恼」,都断「尽」了吗?诸比丘「答」:「一切诸法」空寂,「毕竟无尽」灭「相」可得;烦恼也一切法所摄,怎么可说尽呢!须菩提「又问」:「汝等破魔」了吗?魔是恶者,为生死法的摄属者。究竟解脱,即不落魔界,所以说破魔。魔有烦恼魔、阴魔、死魔、天魔四类,这里约五阴魔说。五阴——五蕴为生死法,众生取著五蕴,从蕴生取,不离生死,所以说五阴为魔。现在诸比丘「答」道:「阴魔」性空「不可得」,就这样的破了阴魔。
又问:「汝等奉如来耶?」答言:「不以身心故。」又问:「汝等住福田耶?」答言:「无有住故。」又问:「汝等断于生死往来耶?」答言:「无常无断故。」又问:「汝等随法行耶?」答言:「无碍解脱故。」又问:「汝等究竟当至何所?」答言:「随于如来化人所至。」
三、五番问答,约解脱以后作问:经上来的问答,已表示诸比丘已确实究竟解脱,所以须菩提「又问」:「汝等奉如来」吗?奉是承事供养的意思。佛弟子从佛出家,法恩深极,理应供养承事,以报世尊的法恩。一切供养中,法供养最上。法供养,是依法修行,知法证法,契合如来教化的本怀。所以诸比丘「答」道:当然供奉如来,但这是「不以身心」的。不是以身体供侍如来;也不是心念佛恩,感激不尽。我们是达身心空不可得,是真奉佛。须菩提「又问」:「汝等住福田」吗?阿罗汉,义译为应供——应受世间的供养。阿罗汉身心清净,真能受人的供养,能报施主的恩德。凡布施供养阿罗汉的,得大果报,如像种子种在良田里一样。所以阿罗汉,住福田位,应受世间的供养。诸比丘「答」:是的,为众生作福田,是因为心「无有住」;如有所住著,就不是福田了。从前禅宗有一故事:有婆子建一草庵,供养一位禅者,已二十年。后经婆子的考验,那禅者还是心有所住,不能佛魔平等,善恶一如。于是放火烧了草庵说:二十年供养了一位光头俗汉。也就是说:心有所住,就不值得供养,不名福田。须菩提「又问」:那「汝等」已「断于生死往来」,不再受生死了?诸比丘「答」:一切法「无常无断」,生死也无常无断。这对世俗来说,既不是常在生死,也不是断尽生死;这有什么往来不往来呢!这在大乘,即于毕竟空寂中,悲愿内熏,尽未来际而不离生死。如是声闻乘,就于毕竟空寂中,一切戏论永息。须菩提「又问」:这样,「汝等」是「随法行」了!一切依于法,顺于法,与法相应,叫(法)随法行。诸比丘「答」:是的!随法行,不是随什么,不随什么。法——正法性无在无不在,所以于一切「无碍」而得「解脱」,是随法行。无碍解脱,也就是不思议解脱,一一无非解脱门。须菩提最后「又问」:「汝等究竟当至何所」在呢?也就是问究竟的归趣。现在是解脱了,无所谓了生死不了生死,无所往而不解脱。难道就这样下去吗?随世间法说,总该有一究竟的归趣。诸比丘「答」:究竟的归趣,当然是涅槃了。但涅槃如幻如化,毕竟空寂,实没有能入所入,能到所到可说。如一定要问究竟,那我们是「随于如来」所化的「化人」;化人「所至」处,也就是我们所到达处。而化人实无所至,那我们也无所谓究竟到达处了。这五百位比丘,是如来化人所教化的,所以在问答深义中,也就当地风光,以化人为喻。
丁二 时众开解
须菩提问诸比丘时,有五百比丘不受诸法,心得解脱。三万二千人,远尘离垢,得法眼净。
「须菩提问诸比丘」,诸比丘一一以自证的境地作答,这等于隐密的在宣说甚深法门。所以那「时」就「有五百比丘不受诸法,心得解脱」,证阿罗汉果。还有「三万二千」出家或在家「人」,听了也「远尘离垢,得法眼净」,证得了初果。从这些看来,须菩提起初不愿劝化诸比丘,这时又与诸比丘问答,实是在如来教化中,担负一种助佛扬化的责任。如真以为须菩提不能不知,就误会了!
甲三 流通分
乙一 问答修学
丙一 普明问
尔时,会中有普明菩萨白佛言:「世尊!菩萨欲学是《宝积经》者,当云何住?当云何学?」
流通分有问答修学,时众奉行二科。由普明菩萨发起,所以本经又称普明菩萨会。普明菩萨的问答,是重要的!但在全经中,只是流通部分;所以以普明菩萨为经名,不大恰当。本经异译,《遗日摩尼宝经》,流通分非常简单,没有本经流通部分。《摩诃衍宝严经》,与世亲菩萨造论所依的《宝积经》本,也与本经不同。流通分由须菩提起问,如来宣说持经功德及身口意各十种清净。唯赵宋译的《大迦叶问大宝积正法经》,流通部分,是综合了《宝严经》(世亲所依经本)及本经,也说是普明菩萨问的。这可见本经的流通分,梵本多有不同。因此,以普明菩萨为经名,越觉得不妥当了!
在那「时」,法「会中有」名为「普明(以慧光普照得名)菩萨」的,出来启「白佛」说:「世尊」!如「菩萨欲学是《宝积经》」——如来上面所说的宝积法门,应「当」怎样的安「住」?应「当」怎样的修「学」?普明菩萨所提出的,住,是心住于正法,与正法相应而不动。学,是种种修行。《金刚经》以住、行、降伏其心——三句来启问;本经以住、学来启问。据如来的开示来说,如来是综合的答复:应这样的住心而修学。这是菩萨的修学法,所以在这流通分中,清楚地显出了大乘学者的面目。这所以在本经中,虽属流通,也是非常的重要。
丙二 如来答
丁一 不住相学
佛言:「菩萨学是经,所说皆无定相而不可取,亦不可著。随是行者,有大利益。
如来开示修学的方法有四,一、不住相学:「佛」说:「菩萨学是」宝积「经」,应该是这样的。对如来上面「所说」的一切,能信解「皆无定相」,如幻如化「而不可取」的;不可取,也就「不可著」。取是持取,著是坚持不舍。但这不是说,可取而不要取,可著而不要著,是说本没有可取可著的。如梦中的忽贪忽瞋,觉得不应起贪瞋,因为并没有可贪可瞋的真实存在。如菩萨能「随」顺这不取不著相而修「行」,那就「有大利益」。不但能得己利,而且自他两利,福慧具足。
丁二 大精进学
普明!譬如有乘坏船,欲渡恒河,以何精进乘此船渡?」答言:「世尊!以大精进乃可得渡。所以者何?恐中坏故。」佛告:「普明!菩萨亦尔,欲修佛法,当勤精进,倍复过是。所以者何?是身无常,无有决定,坏败之相,不得久住,终归磨灭;未得法利,恐中坏故。
二、大精进学:佛告「普明」:「譬如有」的「乘」了一艘「坏船」——虽已造成船形,但还没制造完密。乘这样的船,想「渡」过极宽阔而水流又急的「恒河」,你想,这应「以何」等的「精进」努力,来「乘此船」而横「渡」呢?普明菩萨「答」道:这是要「以」极「大精进」,才「可」能「得渡」。为什么呢?因为船质太差,河面太阔,「恐」怕船到「中」流,来不及渡河,船就「坏」了啦!「佛告」「普明」菩萨说:菩萨也应该这样的「修」学「佛法」——如上所说的宝积法门。应「当勤」勉「精进」,比起乘坏船渡恒河,要加「倍」的超「过」渡河的精进才行。为什么菩萨应有更大的精进?大宝积法门,如恒河那样的广大,本不是一下就能学成了的。而菩萨的身体,也许比坏船更不如呢!佛说:「是身无常」,在息息生灭中,「无有」「定」相可得。身体不断的变化,什么时候死,全没有一定。所以身体的「坏败」——变异「相」,是必然如此的;怎么也「不得久住,终归磨灭」。人生必有一死,只是迟早而已。所以在修学宝积法门时,「未得法利」——信解通达悟入正法的利益;有谁能保证,到几岁一定能悟入呢!这个身体是必坏的,却又不知什么时候要坏。如不趁早努力修学,忽而因病死了,要修也来不及了,岂非可惜!所以死称死魔,为障道的一大因缘。那么,如修学而未得法益,不应该特别精进以求悟入吗?因为正像船到中流,「恐」怕这身体在修学「中」间忽然「坏」了。
这是现身急于求得法利的精进;古代中国禅师,很有这种精神。有的怕现身不能成办,所以佛开净土——弥陀净土,药师净土,弥勒净土等法门,以确保来生的见佛闻法,成就大乘信心的不退。也有深信因果,虽说死了可惜,而到底善根深植,所学不虚,未来一定能以此而得入,所以只是尽力修学去。
丁三 为众生学
我在大流,为渡众生断于四流故,当习法船;乘此法船,往来生死度脱众生。云何菩萨所习法船?谓平等心,一切众生为船因缘;习无量福,以为牢厚清净戒板;行施及果以为庄严;净心佛道为诸材木;一切福德以为具足坚固系缚;忍辱柔软忆念为钉;诸菩提分坚强精进,最上妙善法林中出;不可思议无量禅定,福德业成善寂调心,以为师匠;毕竟不坏大悲所摄,以四摄法广度致远;以智慧力防诸怨贼;善方便力,种种合集四大梵行以为端严;四正念处为金楼观;四正勤行、四如意足以为疾风;五根善察,离诸曲恶;五力强浮;七觉觉悟,能破魔贼;入八真正道,随意到岸,离外道济;止为调御;观为利益;不著二边,有因缘法以为安隐。大乘广博无尽辩才,广布名闻,能济十方一切众生,而自唱言:来上法船,从安隐道,至于涅槃,度身见岸,至佛道岸,离一切见。如是,普明!菩萨摩诃萨应当修习如是法船,以是法船,无量百千万亿阿僧祇劫,在生死中度脱漂没长流众生。」
三、为众生学:菩萨的修学佛法,是为了众生。要利益众生,就必须自己修治悟入。所以菩萨是为了利他而自利,从利他中完成自利。如专为了自己这样那样,就不是菩萨风格,而是声闻了。如来开示这一重要的学习法说:菩萨应这样的想:「我在」生死「大流」中,「为」了要「渡」脱生死「众生」,使他们「断于四流」——欲流、有流、见流、无明流。众生为烦恼而漂流生死,如在瀑流的漂荡、洄漩中,不能自脱一样。所以度脱生死河中的众生,主要为断众生的烦恼;烦恼如瀑流一样,所以叫四瀑流。要渡生死瀑流中的众生,应「当」修「习」佛法;而这一切佛法,如能在河流中往来的船只一样,所以譬喻为「法船」。学习佛法而有所成就,如有了法船一样,可以「乘此法船,往来生死」河流。自己依法船而不致陷溺,也就能在生死河中「度脱众生」。这样的佛法船,自度度他,是菩萨所应励力修学的。那到底什么是「菩萨所习」学的「法船」呢?这当然是一切佛法。以法为船,所以就以种种佛法功德,来比喻船只所有的一切。
先举一一的譬喻:(一)、修「平等心」,救护「一切众生」。这一切众生,「为」成就法「船」的「因缘」。因缘不具足,造船不能成就。佛法依众生而起,没有众生,也就没有佛法。所以于一切众生的平等心,为法船的因缘。(二)、修「习无量福」德,主要是清净戒行。有了清净戒,那就人间天上,不会堕落。否则自己沦坠恶道,还想救众生吗?这无量福德,「为牢」固坚「厚」的——「清净戒」行,如船「板」一样,牢固坚厚,不会沉没。(三)、修「行」布「施及」布施的「果」报,在人天中,受种种的富乐自在。就「以」此「为」法船的「庄严」,庄严即精美的装饰,富丽堂皇。(四)、「净心佛道」——于佛菩提而生清净信心(菩提心),「为」成就法船的「诸材木」。这是造作大船的主材,如房屋有栋梁一样。(五)、除上布施、持戒、净信以外,广修其他的「一切福德」。这一切福德,「以为」法船所有的,「具足」而「坚固」的「系缚」。什么是系缚?如船只要有足够而坚固的缆索,才可以牢系上岸。(六)、修「忍辱」、心性「柔软」,不失正「忆念」。这样的柔忍而摄受众生,正念而不忘佛道,「为」法船的「钉」子,紧密的结合而不致破散。(七)、「诸菩提分」,是成就菩提的因素;这都从「坚强精进」中修习成就。这些菩提分法,如造成法船的一切材木;从精进中来,所以是从「最上妙善」的「法林中出」来。(八)、修「不可思议」的「无量禅定」:无量是四无量,禅是四禅,定是四无色定,合为十二门禅。以「福德业」所「成」就的这些极「善」静「寂」,极善「调」伏的定「心」,「以为」造成法船的工「师匠」人。工师的审慎精制,如以定心而成就一切功德。(九)、法船是尽未来际的广度众生,这是由于「毕竟不坏」——不变异的「大悲」心「所摄」受。依大悲心,而以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四摄法」来摄导众生。悲心是这样的深彻坚固,四摄是这样的方便摄受,所以法船能「广度」众生,「致远」——到达极远的目的地。广度是化众生;致远是成佛道。(十)、在法船的往来生死中,「以智慧力」觉照一切,这才能「防」护「诸怨贼」,不为魔外烦恼所坏。(十一)、从智慧所起的「善方便力」,能「种种合集四大梵行」。四梵行是:慈无量,令一切众生得乐;悲无量,令一切众生脱苦;喜无量,见众生的得福乐而随喜;舍无量,于一切众生住平等舍。这方便所起的梵行,「以为」法船的大庄「严」。(十二)、「四正念处」:身念处、受念处、心念处、法念处,「为」法船上的「金楼观」。什么是金楼观?在船的上层高处,建一金属的楼台,以便瞭望海中的一切。四念处观一切法不净、苦、无常、无我,如金楼观一样。(十三)、「四正勤行、四如意足」,是精进力,定通力,能推进大乘法船,往来生死海,救度众生,所以如推动船帆的「疾风」一样。(十四)、「五根」,是信、进、念、定、慧,以慧根为主。所以能「善」巧观「察」法船所行的航道,远「离诸」险「曲」的「恶」道,而平安的前进。(十五)、「五力」呢,那是「强」大的「浮」力,能载重而不致沉没。(十六)、「七觉」分能「觉悟」大众的昏迷,所以「能破魔贼」。如船在海中,能随时觉察,就不会为海盗等侵袭。(十七)、八正道,如八条正确的航线。法船进「入八真正道」,就能「随意到」达涅槃彼「岸」,安稳的上岸游乐,不会误入歧途,所以能「离外道济」。济是津济,也就是渡头、码头。外道渡头,即外道教化到达的地方。(十八)、止与观,为修行的主要法门。在大乘法船中,以修「止为调御」,即驾驶者。一心一意的驾驶,如制心一处的止。又以修「观为」真实「利益」,因为唯有正观,才能得真实的自利利他。(十九)、这样的法船,运众生从此(岸)到彼(岸),又从彼还来此岸,「不著」于生死涅槃的「二边」,无尽的利济众生。(二十)、「有」无量法门的「因缘法」,圆满究竟,所以能「为」众生作「安隐」,能得安乐。上来二十句,以佛法喻船的一切;以船喻佛法的救度众生。
菩萨应修学佛法,从生死海中度脱众生,如船一样。而修学法门得成就的人——菩萨,就如船主一样。上面说明了法船,以下要说法船的主导者。菩萨怎样的宣传号召,引导众生来同登法船呢?「大乘」菩萨具备了「广博」的「无尽辩才」,这对于折伏外道,化导愚蒙,是非常重要的。经说四无碍解:法无碍解,义无碍解,词无碍解,乐说无碍解。有了这四无碍解,才能说法的辩才无尽。这样的大菩萨,真的无人不知。菩萨有了这样的功德,所以德声「广布」,「名闻」十方,也就因此「能济」度「十方一切众生」。菩萨以此法船度众生时,「自」己宣「唱」佛法说:「来」!大家来登「上」这佛「法」的大「船」!大家如登上这法船,就是归依三宝,依法修学。这样,生死苦海中的众生,就能「从安隐」(与稳同)的正「道」,一直前进,而「至于涅槃」。这就是「度」脱「身见」——我见的此「岸」,而「至佛道」的彼「岸」。要知道不脱生死,只是我见系缚。有了我见,就是世间,就是生死,就是此岸。一切法空无我,是破除我见而入佛道的正道。所以要到佛彼岸,必须「离」我见为本的「一切见」。有我见,就有常见断见,一见异见,有见无见……六十二种见趣,如滋蔓丛生,不易清除。唯有截除我见根本,一切枝末的见趣,才从此永尽。断我见,离一切见的佛道,就是一切法空无我、无相、无愿、不生不灭、不取不舍的正法。菩萨以法船度众生,主要是宣扬正法,以正法来号召摄受众生,救脱众生于生死大海。
为众生学的法船普度,已如上广说。末了,结告「普明」菩萨:「菩萨摩诃萨」,「应当修习」这样的「法船,以是法船」,在「无量百千万亿阿僧祇(无量数)劫」中,一直「在生死中」,「度脱漂没」于「长流」的「众生」。众生在生死流中,头出头没,如不遇佛法,永无了日,所以说长流。所说的无量百千万亿阿僧祇劫,举一极长的时间来说,其实菩萨的广度众生,是尽未来际,无穷无尽。菩萨应这样的度众生,就不能不为了众生而修习这样的法门。
丁四 速疾道学
又告普明:「复有法行,能令菩萨疾得成佛。谓诸所行真实不虚,厚习善法。深心清净,不舍精进。乐欲近明,修习一切诸善根故。常正忆念,乐善法故。多闻无厌,具足慧故。破坏憍慢,增益智故。除灭戏论,具福德故。乐住独处,身心离故。不处愦闹,离恶人故。深求于法,依第一义故。求于智慧,通达实相故。求于真谛,得不坏法故。求于空法,所行正故。求于远离,得寂灭故。如是,普明!是为菩萨疾成佛道。」
四、速疾道学:佛「又告普明」:此外,还「有」随法顺法的「法行,能令菩萨疾得成佛」。法门是这样的广大甚深,身命又如此的危脆难保!如未得法利而就死了,被可怜为『如入宝山空手回』。所以怎样的容易成佛,迅速成佛,为佛弟子的普遍要求。佛也就在这开示修学时,明白地提出了这一修学法。古人比喻:如船在港汊河渠中,一天不过行几十里,拉纤,摇桨,还是那么艰苦!如一旦船到大海,那时风帆饱满,被形容为『瞬息千里』。修行也是这样:专在事相上修行,修行又难,功德又少。如能与法相应,心心流入法性大海,那就捷疾无比。《金刚经》说:释迦在然灯佛处,悟入无生法忍,比之以前的久劫修行,是不能相比的。悟入法性,才能易疾成佛。虽然如来适应众生根性,说些易行易成法门,唯与法相应的法行,才是第一义悉檀。如说极乐世界种种庄严,为易行道。这是说极乐世界修行容易稳当,决定能不退转菩提心,并非说容易成佛。生了净土,还得修行,一直到得无生忍,才能通入法性大海,一帆风顺!还有些说欲乐为方便,容易成佛,那无非世界悉檀,以欲钩牵,使人乐于修学而已。又有些经文,为了懈怠众生,听说三大阿僧祇劫修行,就心怯引退。所以说三生、一生,即可成佛。那是对治悉檀。有的不知佛法人人可修,人人可成,怀疑自己。于是佛说一切众生有如来藏性,众生即佛;指心本净性为成佛因,以启发向上向善的菩提心,那是为人悉檀。然约究竟义说,唯般若与法相应,才能入法性海,疾成佛道。
佛说疾易成佛的修学,有十四句,分三:三根本,六要行,五求真实。三根本是直心、深心、菩提心,与《维摩诘经》所说的一样。(一)、「所行真实不虚」,是直心。从现相说,真实不虚是心性质直,没有谄曲。约实质说,那是般若与真如相应;是正观诸法空性(《大乘起信论》以正念真如为直心)。正观实相,法性本空,并非落空成病,而是以般若无所得为方便,所以能「厚集善法」,如《般若经》说,厚集是无边积集的意思。(二)、深心:菩萨的大悲心,「深」彻骨髓。悲与般若相应(名为无缘大悲),悲「心清净」。虽法性空不可得,而以悲愿力,「不舍精进」,利益众生。(三)、菩提心:菩萨「乐欲」——志愿爱乐「近明」。明是菩提的觉明;近明是向于菩提,临近菩提,这是愿菩提心。以菩提心为本,「修习一切诸善根」。这直心、深心、菩提心,即大乘三要:菩提愿、大悲心、真空见。大乘法必备这三心,有三心才直向佛道。如离却三心,一切修行,都不名为大乘法了。
六要行是:(一)、菩萨心恒「常正忆念」,如念佛、念法、念僧,念无常、无我,念法性本空、本净等。菩萨「乐」于「善法」,所以一心正念,常时现前。(二)、「多闻」佛法而「无厌」足心。因法义甚深,广大无边,所以听法无厌,才能「具足」智「慧」。(三)、菩萨应「破坏」自心的「憍慢」,谦卑和顺,这才不致得少为足,能「增益智」慧。(四)、「除灭」一切爱见「戏论」,心在正道,所以能积集「具」足一切「福德」。否则大好时光,尽从戏论闲话中过去了。(五)、「乐住独处」,这是「身心」远「离」取相,远离烦恼,所以无往而不寂静。(六)、「不处愦闹」的地方。为什么喧嚣吵闹?只是有了不清净不如法的人。如远「离恶人」,那诸上善人共会一处,即使人天云集,也一样的安静呢!以上六行,仍著重为出家菩萨说。
五求真实:本著三心而行六行,以及六度等法门,而心心念念,唯求真实。(一)、「深求于法」,「依第一义」而求,所求的是胜义法。如求世俗法,事相法,既非真实,也就不易成佛。(二)、「求于智慧」:这不是世俗偏邪智慧,而是「通达实相」的如实智,即般若。(三)、「求于真谛」:求那非虚妄,不倒乱的,这就是「得不坏法」。不坏法即法性常住,不变不异;得常法性,即一得永得,不再失坏了。(四)、「求于空法」:这由于「所行」中「正」,正观正念而能悟入。(五)、「求于远离」:这是真远离,不起一切戏论,离烦恼,息生死,证「得」涅槃「寂灭」。这五求,只是求于智证空性,体实相而究竟寂灭。
「如是」的依三根本心,修六要行,求五真实。「普明」!这就是「菩萨」速「疾成佛」的唯一要「道」了!
乙二 时众奉行
说是经时,普明菩萨、大迦叶等,诸天、阿修罗及世间人,皆大欢喜,顶戴奉行。
宝积法门的修行法,也已为普明菩萨说了。从始至终,法门圆满,即以时众奉行为总结。结集者叙述说:如来「说是」宝积「经时」,始终圆满。大乘行者,如「普明菩萨」等。声闻行者,如「大迦叶等」。还有人天大众,如「诸天、阿修罗及世间人」。凡在法会中见佛闻法的,莫不「皆大欢喜」。对于这宝积法门,看作最可尊贵的,「顶戴」高举,信「奉」而愿意实「行」。当时大众能顶戴奉行,自然能传持不绝,流通末世了!
寶積經講記
懸論
一 大寶積經與寶積經
《大寶積經》,共一百二十卷,是唐代的菩提流志,在武后神龍二年開譯,到先天二年編譯完成的。在中國佛教界,《大寶積經》被稱為五大部之一,有著崇高的地位。這部《大寶積經》共有四十九會,也就是四十九部經的纂集。雖然是菩提流志奉詔翻譯,其實只能說是譯編。因為四十九會當中,如古人翻譯得很精確,就不再新譯。如古譯文義艱澀或者脫落,或者古人還沒有譯出的,這才加以翻譯。所以現在的《大寶積經》,實是多數人翻譯的編集。菩提流志新譯的,凡二十七會;古師所譯的,共二十二會。論卷數,菩提流志新譯的,不過三分之一。只因為到菩提流志手中,大部才編集完成,所以一般說是菩提流志所譯的。
本經為什麼稱為寶積?有人以為:《大寶積經》是一部叢書,所以寶積是多種經典——法寶總集的意思。當然,《大寶積經》被作為多種經典的編集,在玄奘法師時代,早就如此了。據《慈恩傳》說:奘師去世那一年元旦,曾因寺僧的勸請,而試譯《大寶積經》。但真正說起來,現在所要講的〈普明菩薩會〉(《大寶積經》第四十三會,第一百十二卷),才是原始的《寶積經》。而現在的《大寶積經》只是附合「寶積」二字,將四十九部不同的經典,編集在一起而已。所以現在的四十九會,性質互不相同;既沒有一貫的論題,也說不上前後的一定次第。《大寶積經》四十九會,與《大般若經》十六會,《華嚴經》九會等,意義完全不同。
現在要講的《大寶積經》的〈普明菩薩會〉,是古典的《寶積經》(其餘四十八會,是合編而才稱為寶積的),這可以從兩點來說:
一、古代所說的《寶積經》,都是指本經說的:(一)、本會內題「古大寶積經」。糅譯於《大乘寶雲經》中的,叫〈寶積品〉。(二)、龍樹《大智度論》(卷二八),引《寶頂經》,明菩薩初發心勝於二乘,就是此經,可知寶頂是寶積的異譯。(三)、魏菩提流支(或勒那摩提)譯的《大寶積經論》四卷,傳為世親菩薩所造。依西藏所譯,說是世親弟子安慧菩薩造的。這部《大寶積經論》,就是本經——〈普明菩薩會〉的釋論。
二、古代大乘聖者,是特別重視本經的:(一)、中觀大乘(空宗)的龍樹菩薩,引用《寶頂經》,就是本經,這已在上面說過了。又如《大智度論》所說「聲聞空如毛孔空;菩薩空如太虛空」,及《中論》的「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一偈,都是引用本經的。(二)、瑜伽大乘(有宗)的彌勒菩薩,在《瑜伽師地論.攝決擇分》(卷七九、八〇),說菩薩正行十六事,就是本經的摩呾理迦。安慧的《大寶積經論》,是依此敷演而成的。又如《攝大乘論.所知相分》,所說成就三十二法名為菩薩,以及唯識學者所傳的十三種中道,都是依據本經的。特別是「寧起我見如須彌山,不起空見如芥子許」一語,為瑜伽大乘特別重視的金句。這樣看來,印度大乘正統的空有二宗,一致重視本經——《寶積經》(〈普明菩薩會〉),可見本經的價值了。
二 古寶積經的翻譯
本經現存的譯本,共有四譯:
一、後漢支婁迦讖譯,《佛遺日摩尼寶經》,一卷。
二、晉失譯,《佛說摩訶衍寶嚴經》(一名〈大迦葉品〉),一卷。
三、秦失譯,《普明菩薩會》(《古大寶積經》),一卷——編入《大寶積經》第四十三會。
四、趙宋施護譯,《大迦葉問大寶積正法經》,五卷。
此外,一、宋沮渠京聲譯的《佛說迦葉禁戒經》,實為本經兼說聲聞道中正說一段之別譯。二、梁曼陀羅仙共僧伽婆羅譯的《大乘寶雲經》,第七卷名〈寶積品〉,實是本經被編入《寶雲經》的;《寶雲經》的其他譯本,並沒有此品。
現在所講的,是傳為秦失譯,本名《古大寶積經》而被編入大部,改名為〈普明菩薩會〉的。在十六國中,秦有三:一、前秦,國主姓苻,也稱苻秦。二、後秦,國主姓姚,也稱姚秦。三、西秦,國主姓乞伏,也叫乞伏秦。現本古人推斷為秦失譯,但不知是三秦的那一秦?不過據譯文來看,這是羅什來華以前的譯品。
三 寶積的意義
本經的經題,古代的譯者,或從人立名,如〈大迦葉品〉,〈普明菩薩會〉。或從法喻得名,如《大寶積經》、《寶頂經》、《摩訶衍寶嚴經》、《佛遺日摩尼寶經》。或從人法喻得名,如《大迦葉問大寶積正法經》。然據經文的「珍寶之積」、「寶積」、「寶嚴」來說,本經實應名「寶積」。古人或譯為「寶頂」,或譯為「寶嚴」,梵文都是 Ratnakūṭa。
什麼叫寶積?寶是譬喻,凡希有的,珍貴的,有妙用的,叫做寶。寶所喻的是法寶;宋譯作「正法」,也就是妙法。正法,是佛所證的,依此而覺悟成佛的。約圓滿說,「唯佛與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如來的自證化他,是最清淨的妙法(喻如白蓮),如《法華經》所說。但是,菩薩也能分證妙法;二乘聖者,也同樣的契證妙法,所以說:「須陀洹初得法身」等。正法雖是本來如此的,但從實踐而體悟來說,這是希有的,珍貴的,有妙用的。因為唯有信解這,隨順這,通達這,才能轉迷啟悟,超凡入聖。才能了生死,才能度眾生,才能無邊福德莊嚴,才能究竟成佛。這是不共世間的正法珍寶。本經與《金剛經》一樣,「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是依三乘共證的正法說。三乘聖者的體證正法,都不離無所得的中道。所以古人說「無所得小,無所得大」;又說「一切大乘經,同以無二顯道為宗。乃至小乘經意,亦不外此」。
然本經的主要意趣,是宣說大乘行,著重在從加行位到通達位。大乘的核心,是大菩提願為本,大悲心為上首,空慧為方便的。如本經所明的菩薩道,略分三段:一、修廣大正行,重於菩提願。二、習甚深中觀,重於空慧。三、作教化事業,重於大悲心。綜貫這三德而修行,才成為菩薩正道。依此來解釋經題,可約寶積、寶頂、寶嚴——三義來說。一、正法的珍寶,是依三德而證正法。這是真實菩薩行,一定是廣集無邊福智功德珍寶的。如經中說到真實菩薩,就說有「四大藏」、「攝諸善根」、「無量福德莊嚴」。為了說明「菩薩福德無量無邊」,用大地等十九種譬喻來顯示。所以菩薩的正法珍寶,是寶積;這是經題的本義。二、極廣大的,才能極崇高。如塔婆一樣:塔基廣大,又一層層的疊積起來,才有高聳雲空的塔頂。所以,由於正法珍寶的無邊積集,顯出了菩薩體證正法的高超。如經說菩薩是真實佛子,紹隆佛種;初發心菩薩,就已勝出聲聞,為人天所禮敬。因為是寶積,所以成寶頂。積是積集,積集了就崇高。《維摩詰經》有香積世界,奘譯作香臺,臺也就是高的意思。這與一般的好高騖遠,說心說悟,而不知平實的廣積功德,是怎樣的不同!三、這樣的正法,極廣大而又極崇高,顯出了正法的宏偉莊嚴,不同於小乘。如塔的廣大崇高,顯出了宏偉而莊嚴一樣。所以又稱為寶嚴。同一梵語,而古德三譯不同,意義還是一貫的,相顯相成的。梵語摩訶,譯為大而含有多與勝二義。本經所說的正法珍寶,寶積是眾多義;寶頂是殊勝義;積而又頂的寶嚴,是大義。所以本經也叫《大寶積經》。
四 寶積經的宗要
統觀所有的大乘經,可以略分兩大流:一、專為菩薩說,廣明菩薩的大行與佛果的,如《華嚴經》等。二、為菩薩及聲聞乘,大小兼暢而宗歸於大乘的。這裡面,有些是從觀慧的修證來說,發明三乘同入一法性,大乘與小乘,都以無所得而入道。當然,也說到菩薩般若的方便善巧,不共二乘。有些是從廣行來說,著重於菩薩的特勝;由於悲願殊勝,智證也殊勝,這便有貶抑訶斥二乘的教說。有些是從菩提果德及因心來說,對二乘折攝兼施,而導歸佛乘的。這些,雖然方便不同,各有特勝,但對於發菩提心,修菩薩行,趨無上菩提果的大乘宗要,是沒有什麼差別的。本經大體與《般若經》相近,說三乘都以無所得入道,所以是正明菩薩道,兼說聲聞行的教典。
又一切大乘經,可以約境、行、果三義來分別。一、詳於境的,有事境與理境。事境中,或詳於三乘共的心境;或詳於菩薩不共的心境,如說阿賴耶等。理境說一切法無性故空,空故不生滅的勝義諦。二、詳於行的,或重於資糧行:菩薩發菩提心,廣集無邊福智資糧。廣大的資糧中,如十善等,分同世間正行,而實是菩薩的要行。或重於慧悟行(從加行到見道位):廣明般若的無所得行,如本經的如實中道正觀。約無所得的悟入說,是分同二乘的。所以說「般若為母」,不但是佛母,也是二乘聖者的生母。或重於如實行:這是悟後的大行,如《十地經》等所說,分同於佛陀的果德。三、詳於果的,特詳於如來的依正莊嚴,自利利他的德行圓滿。依此三義來分別,本經是詳行的,是重於資糧行及慧悟行的。
菩薩的修行,六度、四攝等都是。依遍通三乘行來說,宗要是戒定慧——三增上學。在三學中,本經是特重於戒慧的。這也許是繼承佛陀根本教學的風格吧!《雜阿含經》(卷二四)說:「當先淨其戒,直其見,具足三業,然後修四念處。」佛法是不離世間的,要處世而做到自他和樂,非戒不可;戒行是基於慈悲的同情。佛法即世間而出世解脫,這非智慧的達妄契真不可。這二者,戒如足,慧如目。從自證說,這才能前進而深入;從利他說,這才能悲智相成,廣度眾生。假使不重戒慧而偏重禪定,不但有落入邪定、味定的可能;即使是正定,也會傾向於隱遁獨善。當然,大乘廣攝一切根機,也有獨善風格的「聲聞菩薩行」。但在利他為先的大乘法中,如本經的著重戒慧,才是更契當於菩薩道的精神。
戒律,本於慈悲的同情,不忍損害他而來。律儀戒中的別解脫,重於身語的止惡。但每一持戒的,都是可能違犯的,這一定要:「所犯眾罪,終不覆藏,向他發露,心無蓋纏」。能隨犯隨懺,才能保持自心的無憂無悔,戒行清淨。不過僅是身語的止惡,是不夠的。戒——尸羅的義譯為清涼,也重於自心的淨除煩惱。釋尊的略教誡說:「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所以,意地的種種煩惱,戲論分別,如不能遠離,不能算是真正的持戒清淨。本經在兼說聲聞行時,四沙門中的形服沙門,威儀欺誑沙門,貪求名聞沙門,不消說是不夠清淨的。四種持戒比丘中,說有我論的,我見不息的,怖畏一切法空的,見有所得的;總之,只要是執我執法的,無論怎樣的持戒,都不能符合如來律行的本意。因為這樣的持戒者,雖好像清淨持戒,而終久——今生或後世要破壞戒法的。所以本經從一般的律儀戒說起,而深意在道共戒,如說:「諸聖所持戒行,無漏不繫,不受三界,遠離一切諸依止法。」這無漏相應的,聖智相應的戒行,本經在正明菩薩道中,也深切的說出:「無有持戒,亦無破戒。若無持戒無破戒者,是則無行亦無非行。若無有行無非行者,是則無心無心數法。若無有心心數法者,則無有業,亦無業報。若無有業無業報者,則無苦樂。若無苦樂,即是聖性。」不但聖者以此為體性,也是聖者以此為因性的(共三乘說為聖性。專約大乘說,就是佛性)。從慈悲不忍損他,到遠離憶想分別,深入真空的戒行,為本經的要義之一。
現證慧——聖智、淨智,是依定修觀而成就的。本經說「不以戒(律儀戒)為最,亦不貴三昧;過此二事已,修習於智慧」;又說「依戒得三昧,三昧能修慧;依因所修慧,逮得於淨智」。戒、定、慧的三學相資,次第修發;修定與修慧不同,本經都說得明白。智慧(般若),不是泛泛的知識,而是通達我空法空——空寂法性的聖智。這不但依戒、依定而修得;在慧學自身,也有修學次第,這就是依聞慧而起思慧,依思慧而進起修慧(與定相應的觀慧,叫修慧),依修慧才能得現證的聖智。所以本經重智慧,也就重於多聞,修行。如說:「菩薩有四法得大智慧。何謂為四?常尊重法,恭敬法師(這是自己樂意多聞);隨所聞法,以清淨心廣為人說,不求一切名聞利養(這是樂意使他人多聞);知從多聞生於智慧,勤求不懈,如救頭然(知多聞的功德而勤求);聞經誦持,樂如說行,不隨言說(這是由聞而思而修,不為文字所封蔽)。」本經說菩薩行,以「得大智慧」為第一要行;而說智慧從多聞生,明白的開示了慧學的進修次第。
「依因所修慧,能得於淨智」:可見觀慧的修習,是極為重要的。本經廣明如實的中道正觀,即一切(我)法性空觀。空(無相無願無生滅等)是本性空,是中道,所以增減不得。有些人,取空著空,以為有空可得,這是增益了。這不但辜負了佛說空觀的本意,反而著空成病。如以藥除病,「藥不出,其病轉增」一樣。龍樹依據經義,所以在《中論》上說:「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若復見有空,諸佛所不化。」一切是本性空的;眾生著有,起種種見而流轉生死,而一切法空,還是本來如此。由於「一切諸見,唯空能滅」,所以說空;滅諸戲論妄執,即顯一切法本性空寂,並非別有空理,可住可得。有些人著有成迷,怖畏法性空寂,不生不滅。佛說這些人,如怖畏虛空,而想逃避虛空一樣,這是減損了。其實,空是一切法性,虛空那樣的遍於一切,有什麼可怖畏,有什麼可捨離的?想離空立有,真是「狂亂失心」了!龍樹說「五百部聞畢竟空,如刀傷心」,就是這一類人。能於一切法性空,不增不減的如實觀察,是引發真實聖智的方便。一切法本性空:以如幻性空的觀心,觀如幻性空的觀境;心境並冥。經說如幻食幻的比喻,極為明白。觀心是分別伺察,聖智是無分別智,依分別觀怎麼能引生無分別智呢?這如經上說:「真實觀故,生聖智慧;聖智生已,還燒實觀。」要知道,如實觀慧,是觀一切法無自性空的。這雖是世俗的分別觀察,但是順於勝義的,觀自性不可得的。所以這樣的觀慧,能引發無分別聖智。等到聖智現前,那如實空觀也就不起了。唯有理解這個道理,才知觀慧的必要,不致於落入一味息除分別的定窟。
本經以律儀戒而深入到道共戒;從聞慧、修慧而深入到現證慧。在法空性的現證中,戒智不二;也就是無漏戒定慧的具足。這可說是本經的宗要所在了。
正釋
甲一 序分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王舍城耆闍崛山中。與大比丘眾八千人俱。菩薩摩訶薩萬六千人,皆是阿惟越致,從諸佛土而來集會,悉皆一生當成無上正真大道。
以下正釋經文。依一般釋經的通例,分本經為三分:一序分,二正宗分,三流通分。序分中,一般有通序與別序。本經敘事簡要,如《佛說阿彌陀經》一樣,僅有通序,即如是我聞等;這是一切經典所共有的。約文體來說,這是佛經的特有體裁。是佛將涅槃時,告訴阿難,將來結集的佛經,應該說如是我聞等。約意義來說,『說方、時、人,為令人生信故』(《大智度論》)。這部經,有時間、地點、說者與聽法的大眾,足見得信而有徵,所以通序也叫做證信序。通序或分為六種成就,現在約五事來說:
一、「如是我聞」,指出所聽聞的法門。意思說,這一法門,是我所聽聞來的。我,是結集經典者——阿難的自稱。我聞,或者是親從佛聞,或者是從佛弟子展轉傳聞。阿難說我聞,表明了稟承佛說,而不是結集者的杜撰。所以在當初大眾結集時,阿難宣說如是我聞,經大眾一致審定,公認為佛說,含有一致無諍的意義。也就因此,古德解說為『文如義是』。下面的文句,與佛說一樣的(如),不增不減。其中的意義,正確恰當(是),不偏不倒。通序本以證信為主要意義,所以首說如是我聞,即表示了確而可信:非杜撰,不錯誤,而為學者所可以信受奉行的法門。
二、「一時」,是說法與聽法的時間。說到時間,不但世間曆法——年、月、日,種種不同;就是日夜,也不一定相同。如我們這裡的時間,與菲律賓馬尼拉,就差了一點鐘。佛法是一切世間的,全人類的佛法,並不限於印度一地,所以只泛說一時——法會始終那一段時間,而不說年、月、日、時。
三、「佛」,是宣說法門的法主。佛的意義是覺者,為一切究竟大覺者的通稱;但這裡,專指釋迦牟尼佛而說。釋迦佛,是出現於我們這個世界的佛;是在這世界,宣揚正法,救度眾生的佛。為什麼稱為佛呢?眾生一直在生死中,怎麼也不得解脫,癥結在情。情是迷情,情識;有迷情的,稱為有情,以迷情為本的有情,可說是盲目的活動,糊糊塗塗,顛顛倒倒,沒有自主的苦樂升沈,怎麼也不得自在解脫。佛法,是能使有情獲得究竟解脫的;也就是轉化情識本位而成為正覺本位的。對於宇宙人生的真實義,能如實的覺了;能依於正法,一切隨智慧而行,得大解脫。所以佛法的特質,是般若,正覺。得『三菩提』(正覺)的,成就聲聞與緣覺的聖果。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上正等覺)的,成就佛果。聖者的證入,雖有淺深的不同,而都是以正覺為本的。所以究竟圓滿的大覺者,也就約自覺、覺他、覺行圓滿的意義,而稱之為佛。『佛為法本,佛為法根』,法門的宣揚流通,都由佛而來。
四、「在王舍城耆闍崛山中」,是佛說法,也是大眾聽法的地點。釋迦佛出現於印度。中印度摩竭陀國的首都,叫王舍城;一向是國王的住處,所以叫王舍。當時,王舍城是印度文化、經濟、政治的中心,所以佛也常在這裡教化。王舍城有五山環繞;耆闍崛山即五山之一。梵語耆闍崛,意義是鷲峰,從形勢得名。安靜而並不太高,離城而並不太遠,這是釋迦佛常住說法的道場。
五、「與大比丘眾八千人俱」,以下是列同聞正法的大眾。這又有二眾:一、(小乘)聲聞眾,二、(大乘)菩薩眾。聲聞的學眾,有在家的、出家的,而以出家的為主。出家眾又有五眾——比丘、比丘尼、沙彌、沙彌尼、式叉摩那尼,而以比丘為主導者。本經簡略,所以但列比丘眾為代表。梵語比丘,華語為乞士(男性)。是『外乞食以資身,內乞法以資心』;就是過著乞化生活,而專修佛法的出家者。比丘眾同住在一起,叫俱。但這不只是群居,而是過著有紀律的(見和、利和、戒和)集體生活。在這聽法的聲聞眾中,有凡有聖;聖眾也有四果的差別;第四阿羅漢果有九種,其中得三明六通的俱解脫阿羅漢,為比丘中的大比丘。這樣的大比丘,就有八千人,可見參加法會的聲聞眾,人數是多極了!
「菩薩摩訶薩萬六千人」以下,列菩薩眾。梵語菩提薩埵,簡譯為菩薩,華語覺有情。梵語摩訶薩埵,簡譯為摩訶薩,華語為大有情(大士)。菩提,是佛的大菩提——無上正等覺。薩埵是勇心,是強毅勇猛的願欲。凡發堅固的大菩提心,依菩薩道而勤勇進修的,就名為菩薩。從初發心到成佛,菩薩的階位是不等的。高位的菩薩,如文殊、彌勒等,為菩薩中的大菩薩,所以叫菩薩摩訶薩。在這寶積大法會中,單是大乘眾的領導者——菩薩摩訶薩,就有一萬六千人!
敘列同聞的大眾,集經者每每稱讚聽眾的功德。本經簡要,所以比丘眾沒有讚德,菩薩眾也僅以三句來讚說。「皆是阿惟越致」,指出了菩薩眾的行位。阿惟越致,是阿毘跋致的舊譯,華語為不退,就是『不退轉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但不退有四類:一、信不退,在十信的第六心,對於大菩提的深信不疑,不會再退失了。二、位不退,在十住的第七住,不再會退證小乘的果證了。三、證不退,在十地的初地,證得甚深法性,一得永得,不會退失。四、行不退,在八地以上,清淨心的德行進修,念念不斷的向上,不再會退起染心,或停滯不進了。以本經的菩薩摩訶薩來說,應該是行不退。
釋迦佛出世時的印度,在家菩薩是少數的;出家菩薩更只是彌勒菩薩一人。所以寶積法會中的大菩薩們,都是「從諸佛土而來集會」的。十方的世界(佛土)無量,菩薩也無量;有些清淨佛土,更是純一的菩薩眾。在釋迦佛說法時,就有十方的菩薩們來會。這說明了,佛是平等而不分彼此的。菩薩們的來會,除了供佛聽法以外,還起著莊嚴法會,讚揚大乘,及示範的教化作用。
這些大菩薩們,「悉皆一生當成無上正真大道」。無上正真大道(古來多譯菩提為道),是無上正等覺(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舊譯。正覺,是通於聲聞的。正等(普遍)覺,是通於菩薩的。究竟圓滿的大覺,稱為無上正等覺,是佛所圓證的大菩提。這些大菩薩,都再是一生,就要當來成佛,證得無上菩提。所以都是修證到鄰近佛果,如彌勒一樣的補處菩薩。
甲二 正宗分
乙一 正說菩薩道
丙一 修廣大正行
丁一 辨菩薩行相
戊一 正行差別
己一 得智慧
爾時,世尊告大迦葉:
本經的正宗分,分正說菩薩道,兼說聲聞道二科。這說明了本經是以大乘為主,而大小兼暢的法門,代表正統的中期佛教。在菩薩道中,有修廣大正行,習甚深中觀,作教化事業三科。廣大行與甚深觀,是菩薩道自行的大綱;教化事業,是利他的大業。這三者,完滿的開示了菩提的正道。如約修學階位的偏重來說:修資糧以向加行位,重於福智資糧的廣大積集。從加行以入見道,重於甚深中觀的修證。從見道以趨修道位,重在利他的教化事業。修廣大正行,也有辨菩薩行相,讚菩薩功德二科。辨菩薩行相,也分三,先說正行差別。總有八事,都以邪行正行,一反一正的對辨,以顯示菩薩應行的種種正行。
「爾時」是佛在鷲峰,與大眾共集,而要宣說寶積法門的時候。「世尊」,是佛的又一尊稱。佛為究竟無上的大聖,是人間天上,一切世間所共尊仰的,所以又稱為世尊。當時,佛「告大迦葉」說。佛為無量大眾說法時,一定有一位或幾位,與佛問答的當機者(受佛稱讚或被佛呵斥)。這是代表大眾的,代表大眾而請問,佛也就因對他說而告訴了大家。本經的當機者,是大迦葉。迦葉是姓,華語為飲光。姓迦葉的佛弟子,不在少數,這位被稱為大迦葉的,是釋尊門下了不起的大德。釋尊涅槃後,大迦葉主持了荼毘大典。又在王舍城的七葉窟,主持了佛典的第一結集。大迦葉是佛涅槃後的領導者,所以有釋尊付囑迦葉,傳承正法的傳說。大迦葉頭陀第一,生活精嚴,在崇尚苦行的東方印度(耆那教與提婆達多的五法是道,都興起於此),受到了大眾的崇仰。本經重於戒慧,所以操行精嚴的大迦葉,為本經的當機者。還有,當時就近參與荼毘典禮的,以及出席結集法會的,主要為王舍城、毘舍離一帶的比丘,也就是大迦葉領導的一系。大迦葉不曾能邀集全佛教界,集思廣益,而舉行少數的結集;連多聞第一的阿難,也幾乎被拒絕。這所以結集圓滿時,就有富樓那等提出異議,而種下了佛教學派分化的種子。在佛教的傳弘中,大迦葉領導的學系,重戒的,重定的,帶有嚴重隱遁傾向的佛教,被指為背棄釋迦精神的小乘。本經不但開示大乘正法,也針對重戒的,重定的比丘,而宣說聲聞正法。以大迦葉為當機者,那是最適當不過的了!
「菩薩有四法,退失智慧。何謂為四?不尊重法,不敬法師。所受深法,秘不說盡。有樂法者,為作留難,說諸因緣沮壞其心。憍慢自高,卑下他人。迦葉!是為菩薩四法,退失智慧。
佛為大迦葉說菩薩的正行差別,先說失智慧與得智慧。智慧是佛法不共世間的特質,是解脫與成佛的根本。對於菩薩行,是非常重要的,所以首先提出來說。
「菩薩有四法,退失智慧」;已有的尚且要退失,當然更不會增進了。四法為因,引起智慧的退失是果,有著因果的一定關係。因果是多種多樣的,這裡說的,主要約二類因果說。一、無論是善的惡的,久而久之,習以成性,一天天的增強。如常起貪心的,會貪心越來越大;起瞋心的,瞋心會越來越嚴重。如讀書的,知識越來越豐富;好靜的,習慣了會愛靜惡動,過不慣煩囂的生活。這不但今生,也影響到來生的性格、能力。這叫做等流因果。二、如布施的,使別人的生活獲得充足,自己將來就能得富裕的果。傷害人,使人死(墮落惡道是異熟因果),來生為人時,會受到多病或夭壽的果。總之,使人苦惱,自己得苦惱,使人安樂,自己能安樂;障礙人的,自己也受人的障礙。這些,叫做增上因果(一般也叫做業報)。
那四種邪行能退失智慧呢?一、「不尊重法,不敬法師」:法,是真理(理法;理法的實現即證法),是達到真理的正行(行法),表達這真理與正行的聖教(教法)。自己學法而又以法教化的,稱為法師。法——真理、正行、聖教,從佛的大覺而宣揚出來。對學者來說,法是智慧的源泉。如不尊重法,不生希有難得心,不看作治病的良藥,昏夜的明燈,而覺得沒有什麼了不得,與自己沒有什麼關係,那一定不會依法去信解修行。不進則退,也就會日漸愚癡了。不能尊重法,也就不會尊敬法師。法師也是人,不會是十全十美的。所以如不從正法的關係去尊敬他,就會挑剔一些不相關的事:相貌不端嚴呀,音聲不洪亮呀……。或說法師的某種不圓滿:性急呀,偏愛呀,好名呀,種種吹求,而忘記了自己應學他的長處,應學習他宣揚的正法。這樣的不尊師,不重道,自己閉塞了聰明,不能獲得正法的智慧,反而要退失了。
二、「所受深法,秘不說盡」:深法,是大乘法,大乘的空義(經說:深奧者,空是其義),深行密證的法門。自己從師長受學得來,應該善與人同,盡量弘揚。卻故意秘密化,不肯輕易說,說也不肯盡量的說,而保留一分。這或是為了名,為了利,秘而不傳的作風,障礙人不能生長深智;因果必然,當然自己要退失智慧了。拿淺事來說:我國古代的工巧、醫藥、拳術,都有高度的成就,可是被『秘密』害了。教拳的,不肯盡量傳授徒眾,而留下幾手。醫藥,只肯傳自己人,或傳兒不傳女,不願公開以求進步。結果,大多失傳了。到現在,我國還被看作落後地區,這不是秘不盡傳,而招退失智慧的惡果嗎?
三、「有樂法者,為作留難,說諸因緣沮壞其心」:樂法,是愛好大法而深願欲求的意思。遇到這樣的人,應該隨機說法,引他趣入佛法。而現在卻故意的留難他,說一些不成理由的理由,如年紀還輕呀,知識太差呀,業障太重呀,下次再來呀,要供養多少呀……。根機中中的,就會因而失望,意志沮喪,變壞了那種樂於求法的熱心。有的,受了外道的誘惑,動搖了對三寶的信心。犯了這樣障人智慧的罪過,當然要退失智慧了。
四、「憍慢自高,卑下他人」:修學佛法的,容易犯一種過失,就是義理愈了解,或多少有些行持功德,憍慢心就起來了。覺得自己了不起,高人一等。看起他人來,論教理、論修行,都卑下低劣,不及自己。於是覺得沒有值得尊敬的法師,沒有可以造就的學者。憍慢狂妄,結果是『滿招損』,智慧日漸退失了。
世尊總結的說:上面所說的,「是為菩薩四法」,會「退失智慧」的。求大智慧的大乘行者,應切戒才好!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法,得大智慧,何謂為四?常尊重法,恭敬法師。隨所聞法,以清淨心廣為人說,不求一切名聞利養。知從多聞生於智慧,勤求不懈,如救頭然。聞經誦持,樂如說行,不隨言說。迦葉!是為菩薩四法,得大智慧。
現在,再從正行來說能得大智慧的四法。那四種法呢?
一、「常尊重法,恭敬法師」:能常常的尊師重道,就會常常的訪師求法,智慧也就自然增長廣大起來。
二、「隨所聞法,以清淨心廣為人說,不求一切名聞利養」:菩薩隨自己聽聞受持的深法,不會『秘不說盡』,而是樂意的廣為人說。以弘法心,慈悲心,報恩心來說法,不是為了貪求名譽,或者財利供養。唯有這樣的清淨心說法,才能廣為人說。否則,存有名聞、利養、徒眾——不清淨心來說法,就會或多或少的保留。不是嫌說法的報酬太少,就怕別人與自己一樣,名聞利養被人奪去了。
三、「知從多聞生於智慧,勤求不懈,如救頭然」:對於樂法的人,故意留難,不願為他說法,主要是由於不知聞法的利益。要知道,現證的智慧,雖由於修習;而修慧要由於思惟,思慧要由於多聞。知道智慧是從多聞而引生的,就會尊重聞法的功德了。對他人,就不為留難,樂意去為人說法。對自己,一定是精勤的求聞正法,不懈不怠。如頭髮鬚眉著了火一樣:火燒(然與燃同)鬚眉,一定急不容緩去救息他;知道多聞的功德,一定會不懈不怠的去多聞正法。當然,精勤的多聞,也要注意到身心的調適。必須『行之以漸,持之以恆』,從容不迫而又鍥而不捨,才是中道的勤行。
四、「聞經誦持,樂如說行,不隨言說」:凡人聽聞經法,背誦、受持,大抵會因此而憍慢起來。但聞思經法,還是為了實行。如學者的志願,在乎如經所說的去實行,而不是隨著語言文字團團轉,專在名相上作工夫,那就會感覺自己的實行不足,還不能完滿的實踐佛說。能深切感覺到自己的不足,自然謙和寬容,不再憍慢自高了。能這樣依解而起行,智慧當然能生長廣大了。
佛總結的說:這就是「菩薩四法,得大智慧」。
己二 不失菩提心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法,失菩提心。何謂為四?欺誑師長,已受經法而不恭敬。無疑悔處,令他疑悔。求大乘者,訶罵誹謗,廣其惡名。以諂曲心,與人從事。迦葉!是為菩薩四法,失菩提心。
再說退失菩提心的邪行,與不退菩提心的正行。菩提心是大乘道的心要;是不是菩薩,以有沒有菩提心來分別的。什麼是菩提心?初學者約願心說,菩薩以慈悲利他為本;但要利濟眾生,非佛那樣不能圓滿成就度眾生的願望。這樣,就誓願上求佛道,下化眾生。深信大願,做到『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名為菩提心成就。高位的菩薩,常念菩提心,念念不離菩提心(所以也叫正念)。初學者,就得修學正行來保持菩提心。否則,不但間雜不淨,而且要退失了。
佛先開示邪行:「菩薩有四法,失菩提心。」那四種法呢?
一、「欺誑師長,已受經法而不恭敬」:經法是經典,也是戒經。從師長受學經法,應該尊師重法,依法修行才對。如所行的違犯了經法,被師長發現了,還不知真實懺悔,說些不盡不實的話來欺誑師長。或者師長舉發他的錯誤,還是欺誑狡賴。這樣的沒有慈心,沒有智慧,惱亂師長,目無法紀,怎能保持菩提心而進修菩薩行呢?
二、「無疑悔處,令他疑悔」:這是對於同參道友的,故意的惱亂同學。他人的言行,本來沒有什麼,卻故甚其辭,說他違犯了。好心的佛弟子,如對經法沒有明確的認識,就會懷疑自己的行為。疑心一起,憂愁懊悔就來了。憂悔一來,身心就不得安定,障害了正法的修行。像這樣的惱亂同學,以別人的憂苦為自己的快樂,真是斷慈悲種子!菩提心當然就退失了。
三、「求大乘者,訶罵誹謗,廣其惡名」:上二是不重戒法而欺師害友,下二是不重大法而誹謗菩薩。自己發菩提心,修大乘行,那對於同願同行,求大乘法的菩薩,應該隨喜、尊敬、策勵才對。由於內心的憍慢、嫉妒、瞋恨,當面訶罵菩薩,背後誹謗菩薩,盡量的傳布他的惡名聲。這樣的訶毀菩薩,等於破壞大乘,菩提心當然消失到不知那裡去了。
四、「以諂曲心,與人從事」:諂曲,是虛偽不直的。與人從事,是與人往來,作朋友;與他談話,合作,或者幫助他。但這是虛偽的友善,不懷好意,想在與人的經常接觸中,發現他的缺點,隱藏而沒有顯露的錯誤。找到了話柄,就揭發陰私,大肆攻訐。這與上文的訶罵菩薩一樣,上文是站在敵對的立場,這是裝成友善的姿態,而同以達成誹毀菩薩為目的。
世尊總結的說:這就「是」「四法」邪行,能退「失菩提心」了。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法,世世不失菩提之心,乃至道場,自然現前。何謂為四?失命因緣,不以妄語,何況戲笑?常以直心,與人從事,離諸諂曲。於諸菩薩生世尊想,能於四方稱揚其名。自不愛樂諸小乘法,所化眾生,皆悉令住無上菩提。迦葉!是為菩薩四法,世世不失菩提之心,乃至道場,自然現前。
再來說「菩薩有四法,世世不失菩提之心,乃至道場,自然現前」。如有四種正行,不但生生世世不失菩提心;一直到最後身菩薩,坐道場成佛時,都會任運的自然現前。初學者是願菩提心;到了證得法性,名為勝義菩提心,如寶珠一樣。經洗、治、摩(十地菩薩的進修),越來越清淨光明。到了究竟圓滿,就是無上菩提了。能不失菩提心的,到底是那四種正行呢?
一、「失命因緣,不以妄語,何況戲笑」:這是針對不重經法,欺誑師長的正行。有了違犯的行為,經師長的舉發,不論依律應受怎樣的治罰,都應老實承認。就是因此會喪失生命,如犯了波羅夷重罪,於佛法為死人,要受逐出僧團的處分,也願受重罰,決不以妄語來欺蒙師長。重罪都不敢妄語,那何況不必要的,或戲笑時,還會欺誑妄語呢!
二、「常以直心,與人從事,離諸諂曲」:這好像是針對上文的第四邪行,而其實是與第二邪行相反的正行。為什麼對同學要故意惱亂,使他無辜的陷入悔疑的憂海呢?本來,如法的舉發他人的過失,使他能懺悔清淨,是悲心、善意,應該這樣做的。但是虛偽的善意,就會因此而惱亂同學了。菩薩的正行,與此相反。對於同參道友,經常以正直的善意,往來從事,離去種種的諂曲心,所以決不故存惡意,使人引起不必要的疑悔。
三、「於諸菩薩生世尊想,能於四方稱揚其名」:大乘行者,應對菩薩生起佛一樣的尊敬心,如敬重王子與國王一樣。菩薩是未來佛,佛是菩薩行的究竟圓滿。想菩薩為佛一樣的可尊可敬,就不會呵毀誹謗了。真正的學佛者,怎麼也不會謗佛的。不但不呵毀菩薩,還能在一切處稱揚讚歎菩薩的功德,使菩薩的美名善譽,遍於四方。
四、「自不愛樂諸小乘法;所化眾生,皆悉令住無上菩提」:邪行者的與人從事,目的在舉發陰私,破壞菩薩。菩薩的正行,就不同了。由於自己的志在大乘,於小乘沒有愛好心,所以希望別人都與自己一樣。在與人往來親善時,就教化眾生,使往昔所集的大乘善根,潛而未發的清淨德性,充分的顯發出來;堅固成就,安住於大乘的無上菩提。住,是安立、決定的意思。
菩薩這樣的修四正行,尊重正法,愛護同行,讚歎大乘,始終以菩提道為念,當然不會退失菩提了。
己三 增長善法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法,所生善法滅不增長。何謂為四?以憍慢心,讀誦修學路伽耶經。貪利養心,詣諸檀越。憎毀菩薩。所未聞經,違逆不信。迦葉!是為菩薩四法,所生善法滅不增長。
菩薩的智慧增長,菩提心就不會退失;不退菩提心,一切善法就滋長了。所以,接著說損滅善法的邪行,與增長善法的正行。佛告「迦葉」:「菩薩有四法,所生善法滅不增長」。已生的善法,受到了邪行的損害,或是不再增長了,或是損滅而消失了。是那四種邪行呢?
一、「以憍慢心,讀誦修學路伽耶經」:學者為了憍慢心所驅使,好強爭勝,不知於佛法作深入的聞思,而卻去讀誦修學路伽耶經。路伽耶經,是世俗的典籍。看起來,科學、哲學、政治、經濟……知識愈來愈豐富,其實憍慢心也愈來愈大了。世俗的學術,雖有有益於人生的部分,但大多重於向外的爭取,是雜染而不是純淨的。常在這些駁雜不純的俗學上用功,正沾沾自喜地以為進步,而不知俗念熏染,道念漸薄,善法也漸滅了。這在菩薩的修學來說,真是棄明珠而取瓦礫,實在不值得!
二、「貪利養心,詣諸檀越」:人要有精神的食糧來資長慧命,也要有物質的資糧來維持色身。如追求世俗知識,思想會流入歧途;以貪染心去求利養,生活會流入邪命。依經文說,為了貪著物質的財利供養,以貪求物欲心,到檀越家去。梵語檀越,華語為施主。出家人依檀越而生活,也就不能不去檀越家。但為了生活的必要外,應以化導的,安慰的慈心,進檀越家,使檀越能生長信心,增益福慧。如一心一意的為了物欲,那就有說不完的弊害了。專心在物欲上著想,善法怎能不損滅呢!
三、「憎毀菩薩」:大乘菩薩,應該是尊敬讚歎的對象。但如從自己的名聞、利養著想,對於超勝自己的菩薩,就會引起憎怨嫉恨的心,甚至惡意的毀謗他。不能崇重賢善,反而憎怨他,那就穢念滋生,善法就滅不增長了。
四、「所未聞經,違逆不信」:總之,是憍慢好勝心在作怪!這才對超勝自己的菩薩,憎厭誹謗;對超勝自己所學的法門,不肯信受了。自己所學的有限有量,就以為佛法不過如此,這才憍慢高傲起來。一旦發現了,自己所沒有聽聞修學過的經典,為了不承認自己的不知,就不惜反對,不肯隨順信受。憍慢的人,不但毀謗菩薩,連佛說的深法也敢反對。憍慢,是多麼可怕的煩惱!
修學菩薩行的,如貪求些世俗的知識,世俗的財利,嫉忌勝人勝法,那善法怎能不滅而增長呢?這就是使「所生善法滅不增長」的四法。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法,所生善法增長不失。何謂為四?捨離邪法,求正經典——六波羅蜜菩薩法藏;心無憍慢,於諸眾生謙卑下下。如法得施,知量知足,離諸邪命,安住聖種。不出他人罪過虛實,不求人短。若於諸法心不通達,作如是念:佛法無量,隨眾所樂而為演說,唯佛所知,非我所解。以佛為證,不生違逆。迦葉!是為菩薩四法,所生善法增長不失。
再來說使「所生善法增長不失」的四種正行,是那四種呢?
一、「捨離邪法,求正經典——六波羅蜜菩薩法藏;心無憍慢,於諸眾生謙卑下下」:修學菩薩行的,捨離邪法。邪法,是不與真理相應,不順解脫的世俗學術。尤其是唯物的,功利的路伽耶經。菩薩不學邪法,而專心志求正經。雖一切佛說,都是正經,而大乘法最為真正。大乘法藏(經典的總匯叫藏),內容以六波羅蜜——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為總綱。波羅蜜,華語到彼岸,是從生死而到達佛果的法門。專求大乘的六波羅蜜,沒有一點的憍慢心;對一切眾,都非常的謙卑低下,好像什麼都不及人一樣。這樣的對人謙和,求法精進,無邊的善法,都會增長而不失了。
二、「如法得施,知量知足,離諸邪命,安住聖種」:這是出家眾對於生活資具的正行。一切都是從布施得來的,但要來得如法,不能為了貪求布施,而作些非法的行為。如為了貪求布施,裝模作樣的矯現威儀,使人尊信;或隨時往來施主家,或者贈送禮品,以增厚感情;或在人前,故意讚歎別人的布施;或眩賣自己的修行,怎樣用功,怎樣得感應。總之,以一切技巧、手段,來達到他人施與的目的,都是非法。如法所得的布施,不管多少,不問精美或粗惡,都會生歡喜心,知足心。能知量知足,而不作過分的乞求。這不但自己適量而受,還要顧慮到檀越的經濟力量。除了受施而外,出家眾不宜營農、經商,或者趕鬼、治病、占卜、算命、看相等。從這些而得來的生活資具,叫做邪命。這是說,對出家眾來說,這是不正當的經濟生活。邪命,是一定要遠離的。這樣,佛弟子能安住於四聖種中。四聖種是:對於衣服、飲食、臥具——三者,隨所能得到的,都歡喜滿足。第四是樂於斷除煩惱,樂於修習聖道。這樣的生活淡泊,少欲知足,而又勤修佛法,就能因此而從凡入聖。聖人由此四事而出生,所以叫聖種。這第二正行,主要為不於物欲而生貪著。
三、「不出他人罪過虛實,不求人短」:由於菩薩的心地謙卑,專精修學,所以對他人的罪過,無論是虛的實的,都不會舉發他(在僧團中,可以如法舉罪),更不會故意吹求他人的短處。對一般人都如此,遇到大乘菩薩,當然更不會憎毀了。
四、「若於諸法心不通達,作如是念:佛法無量,隨眾所樂而為演說,唯佛所知,非我所解。以佛為證,不生違逆」:自心不能通達的諸法,就是自己沒有聽聞受學過的諸經。自己所沒有聽聞通達的,怎麼可因自己的不通達而不信呢?然而,不明白、不理解,怎麼能生信心呢?是的,佛法有從勝解而來的解信,有從親切體驗而來的證信,但也還有因尊信聖者而來的仰信呢!所以,如心不通達,就應該這樣的想:佛法是無量的,是適應眾生的根性好樂不同,而作無量方便的演說。橫說豎說,淺說深說,或似矛盾而並不相反,或聽來驚奇而合於常道。無量方便的不同說法,唯有佛的智慧才能知道,這不是我的淺智所能了解的。這樣,以佛的智慧方便為權證,以佛的無方說法而起仰信。雖然不了解,不通達,也能樂意的信受,不致違逆如來的正法了。
世尊又總結的說:「是為菩薩四法,所生善法增長不失。」
己四 直心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曲心,所應遠離。何謂為四?於佛法中心生疑悔。於諸眾生憍慢瞋恨。於他利養起嫉妬心。訶罵菩薩,廣其惡名。迦葉!是為菩薩四曲心,所應遠離。
學者如善法增長,心地就會質直。佛是特重質直心的,所以說:『直心是道場。』否則,善法損滅,心地就會邪曲起來。因此,接著來說菩薩應離的四種曲心,與四種直心。佛說「菩薩有四曲心,所應遠離」,那四種心呢?
一、「於佛法中心生疑悔」:於佛法中出家修學,應秉承佛的教授教誡,不敢違犯。如違犯了,應立即發露。如對佛法的恭敬信順心不夠,就會為了面子問題,把罪過隱藏起來。罪過藏在心裡,一定會陷於重重疑悔的憂苦當中。如把死尸放在家裡,弄到膿血流漓,臭氣充滿一樣。這裡的悔,不是懺悔,而是嫌惡自己所作的不善,引起內心的不得安定。
二、「於諸眾生憍慢瞋恨」:這可以約一切眾生說,而主要為對於共住的師友。在大眾中,自以為高勝,憍慢得了不得。有了過失,因為憍慢心而不肯認罪。如受了僧團的處罰,或驅擯,那就生瞋恨心,以為僧伽不公平,故意難為他。
三、「於他利養起嫉妬心」:有大福德大智慧的菩薩,當然會受到一般人的尊敬,而得廣大的布施。有的不怪自己——不修福,不修慧,而又貪著財利,這才見到他人得利養而生起了嫉妒心。
四、「訶罵菩薩,廣其惡名」:菩薩的福慧增勝,能通達甚深的法門,所以受到廣大的敬施。現在,不但嫉妒菩薩的利養,更進而憎厭他的大乘深法。因此對大乘學者的菩薩,訶罵他,毀謗他,廣大傳揚他的惡名。
疑悔、憍慢與瞋恨、嫉妒、不信,這就是菩薩的四曲心。修學菩薩行的,這是應該遠離的。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直心之相。何謂為四?所犯眾罪,終不覆藏,向他發露,心無蓋纏。若失國界、身命、財利,如是急事,終不妄語,亦不餘言。一切惡事:罵詈、毀謗、撾打、繫縛,種種傷害,受是苦時,但自咎責,自依業報,不瞋恨他。安住信力,若聞甚深難信佛法,自心清淨,能悉受持。迦葉!是為菩薩有四直心之相。
再來說「菩薩」的「四直心之相」。有了直心,就有直心的事表現出來。行事能表達內心的正直,所以叫直心之相。四直心是什麼?當然是與上邪行相反的四種。
一、「所犯眾罪,終不覆藏,向他發露,心無蓋纏」:菩薩在佛法中,有深切的信順恭敬心,那對或有違犯的眾罪,或重或輕,怎麼也不會隱覆的掩藏起來。因為覆藏只是增長罪惡,多生疑悔。如把臭物嚴密的封存起來,一定是越久越臭。所以佛制比丘,有罪不准覆藏(覆藏的加重治罰),而應該向他人發露。發露,就是懺悔。隨犯罪的輕重,依律制而作如法的懺悔,就是對人而將自己的罪過吐露出來。這是什麼罪,應受怎樣的治罰,一切依僧伽的規律而行。過失一經懺悔,或接受了處分,如把瓶中的臭物,倒在太陽下,又加以洗淨一樣,戒體就回復清淨,不再有疑悔等蓋纏,不再會障礙聖道的進修了。蓋是五蓋:貪欲、瞋恚、疑、昏沈睡眠、掉舉惡作(惡作就是悔)。纏是十纏:無慚、無愧、嫉、慳、悔、眠、掉舉、昏沈、忿、覆。
二、「若失國界、身命、財利,如是急事,終不妄語,亦不餘言」:在大眾中,如有了違犯,經人舉發,決不說欺誑師友的妄語,老實認罪。也決不說其他的話,如處分不適當,不公平等。國界等是譬說,假使說了老實話,會因此而(國王)失去國土,會喪失身命,會損失財物:這樣的關係重大,也還是不說妄語。意思說:犯了罪,無論後果怎樣,那怕是逐出僧團,也要直心實說。
三、「一切惡事:罵詈、毀謗、撾打、繫縛,種種傷害。受是苦時,但自咎責,自依業報,不瞋恨他」:上面第三邪行,是於他利養生嫉妒心。這雖也因為貪染心,主要還是由於不信業報。他受種種利養,如知道是福業所感,就應該生隨喜心。即使他不如法得來(如沒有福業,不如法去追求,也是得不到),那是他自造來生的苦果,應該悲憫他,這都不會嫉妒的。與這相反的正行,從自己遭受的種種惡事來說。如被人辱罵,被人毀謗,被人用手腳棍棒來毆打,被人捆縛或者監禁起來。名譽、身體、財物、自由,受到了種種的傷害。一般人有此遭遇,總是怨天尤人,氣憤得不得了。但菩薩是深信業報的,所以受到這種的苦難,只是自己怪自己,責備自己:為什麼造了惡業?不與人廣結善緣?由於自己依業報的信仰而安心(中國人稱為安命),所以不會瞋恨別人。其實,瞋恨有什麼用呢?
四、「安住信力,若聞甚深難信佛法,自心清淨,能悉受持」:菩薩如聽聞甚深難信的佛法,如不思議的佛境界,一切法空性等。能安住於信力中,也就是能尊敬佛說而能起仰信。經上說:『信如清水珠,能清濁水。』所以能安住信力,就能自心清淨,也就能隨順深入,完全受持這甚深的法門。所以說:『佛法大海,信為能入。』
上面所說的,就是菩薩四種直心之相。
己五 善調順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敗壞之相。何謂為四?讀誦經典而生戲論,不隨法行。不能奉順恭敬師長,令心歡悅。損他供養,自違本誓而受信施。見善菩薩,輕慢不敬。迦葉!是為菩薩有四敗壞之相。
菩薩的善法增長,心地正直,就能善順。本譯以邪行為敗壞,正行為善順,這是什麼意義呢?善順,是善調柔順的意思。如象馬的野性未馴,難調難伏;等到訓練成功,能隨人意而被御用,就是善順。又如生牛皮,未經製煉,堅硬而不合用;一經如法的製煉,就調和柔順,可以用作器具。所以,菩薩如三學熏修,內心煩惱不起,成就法器,就名為善順。如不如法行,煩惱熾盛,不成大乘法器,名為敗壞菩薩。這裡,先說「菩薩有四敗壞之相」,四種是:
一、「讀誦經典而生戲論,不隨法行」:菩薩讀誦大乘經典,如專在義理上著力:理論怎樣的明確,怎樣不受外道的難破。這落入了戲論法相,而不知隨順正法去實行。這樣的聞思經法,每矯現為學者(多聞持法者)的身分,以掩飾空言無行的毛病。
二、「不能奉順恭敬師長,令心歡悅」:菩薩從師長受學,如不能奉承隨順師長的意思,而照著自己去顛倒解說。這樣,與師意相違,當然不能得到師長的歡心。不能在師門與大眾和合共住,每矯現為阿蘭若者。作為自己去修行,以掩飾不能見和共住的毛病。
三、「損他供養,自違本誓而受信施」:出家的依布施而生活,本意為了如法修行。如違反了自己的本願,無戒無定而受信施,就是浪費施主的供養。這每矯現為興寺院,辦僧事的身分,以免虛耗信施的譏嫌。
四、「見善菩薩,輕慢不敬」:菩薩本著自己所學的知見,堅固執著,所以見到勝善的大菩薩,就輕慢他而不能恭敬。為了自見,每矯現為攝受大眾者的身分,以群眾來維護自己的尊嚴。
學者,阿蘭若者,興福業者,領眾者,都是菩薩應行的。但如由於著聞思,起別解,缺戒行,執自見而這樣行,那菩薩就不能調順成就,而要成為敗壞菩薩了。這就是「菩薩有四敗壞之相」。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善順之相。何謂為四?所未聞經,聞便信受,如所說行;依止於法,不依言說。隨順師教,能知意旨,易與言語,所作皆善,不失師意。不退戒定,以調順心而受供養。見善菩薩,恭敬愛樂,隨順善人,稟受德行。迦葉!是為菩薩有四善順之相。
與敗壞菩薩相反,「菩薩有四善順之相」,那四種呢?
一、「所未聞經,聞便信受,如所說行;依止於法,不依言說」:菩薩對久曾聞思的,當然修學;就是從來所沒有聽過的大乘深法,聽了也就能信順受持。不專在論理上下工夫,而能照所說的去實行。這就是說:依止於法的實踐,而不是依著語言文字的論說。
二、「隨順師教,能知意旨,易與言語,所作皆善,不失師意」:這是能承受師說而無倒的。佛法,從佛而弟子,展轉傳來,無論是義理,修行的方法,都是有傳承的。這決不能憑自己的小聰明,望文生義,而發揮自己的見解。現在,菩薩能隨順師長的教授,能知經論的真實意趣、宗旨,自己不亂創別解,所以師弟間心意相通,說話也容易通達。做起事來都是善的,沒有違反師長的意思,這才真能傳承師長的法門。
三、「不退戒定,以調順心而受供養」:菩薩的本願,是受戒習定而度著出家受施的生活。現在,能貫徹本願,沒有退失戒定。有戒有定,心意調順,這樣的受供養,檀越的功德可大了!
四、「見善菩薩,恭敬愛樂,隨順善人,稟受德行」:菩薩不堅執自見,遇到勝善的菩薩,弘揚深法,就能生恭敬心,愛慕心。能隨順這樣的善人,而稟受他德行的熏陶。
這四事,一一與敗壞的邪行相反。能這樣行,可知是善順的菩薩,能成大乘法器,紹隆佛種。
己六 正道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錯謬。何謂為四?不可信人與之同意,是菩薩謬。非器眾生說甚深法,是菩薩謬。樂大乘者為讚小乘,是菩薩謬。若行施時,但與持戒,供養善者,不與惡人,是菩薩謬。迦葉!是為菩薩四謬。
菩薩以利益眾生為本,到了心調柔順,成就法器,就更重於教化眾生了。但可能不契真理,不契根機而發生錯謬,所以接著說菩薩的所行正確,與所行錯謬。先說「菩薩有四錯謬」,四種是:
一、「不可信人與之同意,是菩薩謬」:譯文不明。依其他譯本來看,不可信人,是對三寶沒有成就信心的人。對這種人,應為他說法,啟發增進他的信心。如菩薩作與其他淨信的同樣的想法(已信了),而不給他說法,以啟發信心,那是菩薩的錯謬。
二、「非器眾生說甚深法,是菩薩謬」:非器,如小乘根性,不是大乘法器。雖菩薩要化導一切眾生成佛,但也要適應機宜。如對非大乘器而說大乘深法,對聽者並沒有利益,或者會引起相反的作用。如身體過分虛弱,給與高度的滋補品,是受不了的,所以說醍醐成毒藥。這樣,為小機說大法,顯然是錯謬的了。
三、「樂大乘者為讚小乘,是菩薩謬」:愛好大乘的根性,如為他讚揚小乘法,那是非常的錯謬。因為,聽者可能是由小入大的根性,對小乘法有著深厚熏習,可能因此會退失大心。即使是純大乘的根性,為他說小乘,也該有個分寸,不應該過分的讚揚。
四、「若行施時,但與持戒,供養善者,不與惡人,是菩薩謬」:這裡的行施,通財施與法施二類;供養也通財供養與法供養。如法行施時,應平等的教化;對過失重的,應特別的憐憫才對。如只供養持戒的善人,而不供養破戒的惡人,這與菩薩平等普濟的精神不合,所以也是錯謬的。
菩薩的四種錯謬,問題在不能適應根機,與不能平等而有所偏愛。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正道。何謂為四?於諸眾生,其心平等。普化眾生,等以佛慧。於諸眾生,平等說法。普令眾生等住正行。迦葉!是為菩薩有四正道。
上面說的邪行,重在不契機;現在來說「菩薩有四正道」,著重於平等。四正道到底是什麼呢?
一、「於諸眾生,其心平等」:菩薩發心,是為了一切眾生,於一切眾生住平等心。所以對未信的眾生,如有因緣的話,一定要教化他,使他生長淨信。不會輕忽的,以為可能已信了,而不為他說法。
二、「普化眾生,等以佛慧」:這如《法華經》說的『令一切眾生開示悟入佛之知見』。佛慧,是佛菩提,也就是佛知見。菩薩以平等心,本著不二的平等大慧來化導一切;在這一原則下,應機說法。就是說二乘法,也還是菩薩道,還是引入佛慧的方便。這樣的教化,施設無量方便,才是菩薩教化眾生成佛的正道。並非不問根機的是否適應,一味的以深法來教化,才算是普化眾生同成佛道。
三、「於諸眾生,平等說法」:對小機而引令向大,要說大乘法;大乘行者普學一切法門,也應該開示小乘法。所以,可以說為一切眾生說一切法,都是平等的。但在現實的適應上,先後差別,也還是不同的。
四、「普令眾生等住正行」:菩薩如供養持戒善人,不供養破戒惡人,生分別心,那善惡眾生,就會明顯的分化,距離越來越遠,惡人會自卑而自棄於佛法。試問:菩薩這樣的教化,不以財法供養惡人,怎能教化惡人?所以菩薩的平等布施,才能普化眾生,使同樣的安住於正行中。
菩薩的發心平等,教化的目標平等,說法平等,使眾生同住正行平等。菩薩以此四大平等而施教化,就是菩薩的正道了。
己七 善知識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非善知識、非善等侶。何謂為四?求聲聞者,但欲自利。求緣覺者,喜樂少事。讀外經典路伽耶毘,文辭嚴飾。所親近者,但增世利,不益法利。迦葉!是為菩薩有四非善知識、非善等侶。
在菩薩自利利他的學程中,什麼是善知識、善等侶?非善知識、非善等侶呢?知識,是眾所知識,是眾生仰望而人所親近的。等侶,是伴侶。所以,善知識與善等侶,就是良師益友。非善知識、非善等侶,是無益或有損的師友了。以菩薩道來說,如與菩薩道有損的,那怕是德高望重,也是非善知識、非善等侶。學菩薩道,不能沒有良師益友,所以特為開示。先說「菩薩有四非善知識、非善等侶」。是那四種呢?
一、「求聲聞者,但欲自利」:小乘的聲聞行者,聽佛的聲教而得道,所以名聲聞。求聲聞乘的,但求己利。己利,不是世俗的名聞利養,也不是來生福德,多聞持戒習定等功德,是解脫自己的生死,證得涅槃的大利。專為自己的生死大事而修證,說起來名正言順,可尊可敬!但這種專為自己著想的作風,對菩薩道來說,如受了他的熏染,可能會退失大乘。所以《法華經》說:『勿親近小乘三藏學者。』
二、「求緣覺者,喜樂少事」:這是小乘的又一類。從觀緣起得悟而立名,也叫獨覺。聲聞人但求自利,總還受佛的教導,過著僧團的生活。經常遊化人間,顧問僧事。緣覺可不同了,不但專求自利,而且喜樂少事,不喜歡事情,厭惡煩囂,大迦葉就是這樣的根性。他經常過著獨住苦行的生活,連乞食也嫌麻煩,為少年比丘說法也不願意,甚至敢於違反釋尊的教導。這對化度眾生的大乘道來說,是嚴重的障礙,所以儘管他有修有證,也不是菩薩的良師益友。緣覺者的風格,由於佛涅槃後,大迦葉取得僧團的領導權,而深刻的影響了聲聞僧團。使流行中的聲聞僧,越來越遠離釋尊的本懷,不重利益眾生的教化,所以受到菩薩行者的嚴厲訶責,指為欠佛債者!
三、「讀外經典路伽耶毘,文辭嚴飾」:有的專重世學,讀誦外道經書——路伽耶毘。路伽耶毘,就是上文的路伽耶——順世。除了現實的,功利的而外,還學習文辭嚴飾,那是文法、修辭。以現代話來說,那是文藝。古代佛教,有很多有名的文藝大師,如馬鳴等。但那本是文藝家,出家以後,就以文藝來贊助教化,不是出家學菩薩行,而還專心去學習文藝。這種人,漂流於佛法門外,親近了有向外退墮的危險。
四、「所親近者,但增世利,不益法利」:如所親近的師友,不能使你得到法益——戒定慧解脫等功德,而只是增益些俗利,使你有名聞、有利養、有地位、有寺院、有徒眾、有護法,盡是些世俗的利益。這雖是一般所親近仰望的大德,而不一定是大乘道中的良師益友。這使你忘記佛法修證的利益,謹慎!謹慎!
總之,或是使你離去以利益眾生為先的精神,或是使你在世俗的知識、財利中,走入歧途的師友,都是非善知識、非善等侶。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善知識、四善等侶。何謂為四?諸來求者是善知識,佛道因緣故。能說法者是善知識,生智慧故。能教他人令出家者是善知識,增長善法故。諸佛世尊是善知識,增長一切諸佛法故。迦葉!是為菩薩四善知識、四善等侶。
與上相反的,「菩薩有四善知識、四善等侶」。四類是怎樣的呢?
一、「諸來求者是善知識,佛道因緣故」:自利,不是善知識,那麼凡有來求——求財、求法的,使你實踐利他的行為,就是菩薩的良師益友了。對於來求的,一般都厭惡他,或勉強的給予,實在不對。這可說是上門來,教你積集利他的功德,使你積集成就佛道的因緣。這該怎樣的歡喜呢?
二、「能說法者是善知識,生智慧故」:凡是能說法的,肯說法的,使你生長智慧的,是菩薩的良師。如本經所說,以智慧為先,而後菩提心,能成就真實菩薩。智慧是大乘道的眼目;熱心弘揚正法,就是菩薩的好模範。緣覺的確是不對的!他愛好少事,獨住,就是教化眾生,只是現神通,使人生信心,而從不說法以啟發信者的智慧。在大乘道中,怎樣才是良師益友,原是不消多說而可以明白的。
三、「能教他人令出家者是善知識,增長善法故」:雖然在家與出家,都可以信修佛法,行菩薩道。但在家人為了生活,不免著重世俗功利的知識。出家人沒有家庭生活的紛擾,可以專心地增長出世的善法。所以如能勸化他人出家的,就是使人遠離世俗知識,而專心佛法的,是真善知識。經上說到,出家的功德很大,勸人出家的功德也大。
四、「諸佛世尊是善知識,增長一切諸佛法故」:諸佛世尊是善知識,是不要多說的。學者從佛修學,如佛的兒女一樣,繼承佛的家業。有的得財分(來生福報),有的得法分。佛的本意,當然要使你知法、入法,是法分而不是財分。要人不求果報,而以正法的覺證來自利利他,增長一切諸佛的功德法。所以從佛而得證入的,總是說自己是『從佛口生,從法化生,得法分,不得財分』。這與令人得世俗利益的惡知識,是怎樣的不同!
拿這「菩薩四善知識、四善等侶」,與邪行的非善知識相對比,就知道菩薩應怎樣的親近修學了!
己八 真實菩薩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非菩薩而似菩薩。何謂為四?貪求利養,而不求法。貪求名稱,不求福德。貪求自樂,不救眾生以滅苦法。樂聚徒眾,不樂遠離。迦葉!是為四非菩薩而似菩薩。
菩薩有了直心,調順成就,而後在化他方面,能行四正道;在求法方面,有四善知識:那就可以成就真實菩薩了。先從相反的邪行說起:「菩薩有四非菩薩而似菩薩」,實際是虛偽的。那四種人呢?
一、「貪求利養,而不求法」:有的多聞持誦,通大乘的法藏,可說是大乘的大學者。但他是利名學教,為了貪求利養,而不求法的實踐,不能說是真實的菩薩。
二、「貪求名稱,不求福德」:有的大乘行者,不能與大眾共住,去阿蘭若修行。但他是貪求修行的名稱,而不想積集福德。菩薩必要福慧雙修,現在離眾修行,不求福德,那裡會是真實菩薩!
三、「貪求自樂,不救眾生以滅苦法」:有的貪求自己的涅槃樂,只作些興修寺院等福業,而不以滅苦的佛法來救眾生。自得解脫而不使人得解脫樂,是相似的菩薩。
四、「樂聚徒眾,不樂遠離」:有的統攝大眾,歡喜聚集一些徒眾,如世俗的兒女興旺一樣。眷屬心深,不重於身心的遠離,似乎廣度眾生,而其實算不得真實菩薩。
這四類,《瑜伽師地論》解說為:持法者,阿蘭若者,興福業者,御眾者。如沒有真無我的勝解,著於世俗,都是相似的菩薩。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真實菩薩。何謂為四?能信解空,亦信業報。知一切法無有吾我,而於眾生起大悲心。深樂涅槃,而遊生死。所作行施,皆為眾生,不求果報。迦葉!是為四種真實菩薩福德。
相反的「菩薩有四真實菩薩」,怎樣才是真實的呢?
一、「能信解空,亦信業報」:一切法性空,是依因緣果報而顯示的。所以大乘的正義是:由於因果,所以是本性空的;因為本性空,所以因果不失。龍樹《中論》說:『雖空亦不斷,雖有亦不常,業果報不失,是名佛所說。』如菩薩能這樣的信解空,也能信解業果,不偏於空理,那麼多聞持法者,也就不會為利養而不求正法的實踐了。
二、「知一切法無有吾我,而於眾生起大悲心」:一切法無吾我——無我無我所,確是佛法的實義。但如信解偏差,會因無我無人而不問眾生,去阿蘭若修行。不知勝義無我,世俗的眾生,卻宛然而有。這樣的通達,就會徹悟無我而不忘眾生,於眾生起大悲心,廣修福德了。
三、「深樂涅槃,而遊生死」:菩薩深深的愛樂涅槃,又深知涅槃不離於生死,所以能安住涅槃而遊生死,也就是歷劫在生死中度眾生。不會自趣涅槃,專興福業,而不以滅苦的正法救眾生了。
四、「所作行施,皆為眾生,不求果報」:菩薩是攝眾的,是應以財法來攝受眾生的。但所有的一切施與,是為了利益眾生,而不是貪著徒眾,門庭興盛。因此,所有的功德,不求自己現生與來生的果報而迴向大眾。這樣的攝導大眾,才是真實菩薩!
世尊總結的說:「是為四種真實菩薩福德」。特別提到福德,真是語重心長!出家的菩薩,應知菩薩的修證成就,是不能離去福德的。從生長智慧,不退菩提心,到這成就真實菩薩,世尊扼要又完滿的開示了菩薩的正行;這是出家菩薩所應好好修習的正行。
戊二 正行勝利
己一 得大藏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大藏。何謂為四?若有菩薩值遇諸佛。能聞六波羅蜜及其義解。以無礙心視說法者。樂遠離行,心無懈怠。迦葉!是為菩薩有四大藏。
菩薩修學了上面所說的正行,從得智慧,不退菩提心,到真實菩薩福德,就能得到正行的種種勝利;勝利是殊勝的義利。本經又分四項來說(趙宋譯作六項),先說四大藏。
世尊又告訴「迦葉」:「菩薩有四大藏」。藏是庫藏。菩薩在初阿僧祇劫中,修學正行,積聚無邊的福德智慧資糧,如大庫藏一樣。廣大的福智資糧,以四事來統攝,四事是:
一、「若有菩薩值遇諸佛」:菩薩在菩提道的學程中,生生世世,到處都能逢到諸佛。生生都能見佛,也就能生生聽法、供養、修行,也就用不著擔心退墮了。這是多大的福德善根呀!
二、「能聞六波羅蜜及其義解」:六波羅蜜(度),是大乘菩提道的綱領。菩薩見了佛,不但略聞六度的大要,而且還聽到六度的義解。因為六度的意義,深廣無邊,所以佛與菩薩,又加以解說,發揮,這主要是六度的論典。這樣,不但是生生見佛,又能生生聽聞大乘法義,成就大乘的聞所成慧。
三、「以無礙心視說法者」:說法者,是佛與菩薩。菩薩聽聞了大乘法義,對說法者所說的,要有隨順心,沒有成見,沒有隔礙,沒有異想。這樣的隨順師意,才能如理的思惟大乘法義,成就大乘思所成慧。
四、「樂遠離行,心無懈怠」:菩薩的親近如來,聽法、思惟,目的在願樂修學遠離行。什麼叫遠離行?不受境界的拘縛,心能解脫自在,不與煩惱作伴侶,是真遠離。為此而修行,從修行來實現解脫自在,一心精進,不懈怠、不放逸,能成大乘修所成慧。
大乘的無邊資糧,總攝於見佛、聞法、思惟、修行中,「是為菩薩有四大藏」。此四大藏,等於聲聞的四預流支:『親近善友,多聞正法,如理思惟,法隨法行。』
己二 過魔事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法,能過魔事。何謂為四?常不捨離菩提之心。於諸眾生心無恚礙。覺諸知見。心不輕賤一切眾生。迦葉!是為菩薩四法能過魔事。
再說第二勝利:修學了菩薩正行,就「能過魔事」。什麼是魔事?無論是外境、內心,引使自己向下的,退後的,就是魔事。本經為大乘法,所以凡與大乘法相違,或可能退失大乘的,就是大乘的魔事。修學菩薩正行,就能勝過魔事,也以四法來說明。
一、「常不捨離菩提之心」:菩提心是大乘道的親因,有了就是菩薩,失去了就不是菩薩。菩薩能常念菩提而不捨離,這就超過了世間五欲,人天果報,聲聞自利,緣覺厭煩囂的魔事。
二、「於諸眾生心無恚礙」:菩薩以利益眾生的慈悲心為根本,如對眾生而有恚怒心、隔礙心,這怎麼能利益眾生?所以大乘法中,貪欲的過失還小,不妨修菩薩行;而瞋恚的過失極重,與菩薩道不能並存。能心無恚礙,就不致有退失慈悲的魔事。
三、「覺諸知見」:知見,指外道的種種邪論,邪法——一、異、常、斷等知見。如不能覺了他,就不能教化他;還有在不知不覺間,落入外道知見的危險。
四、「心不輕賤一切眾生」:下賤的、貧窮的、殘廢的、愚癡的、邪惡的、顛倒的……這些雖可憐可憫,而終究要向上成佛。如《法華經》的常不輕菩薩,逢人就說:『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從一切終向佛道來說,怎麼下賤也是未來的佛菩薩,就不會如印度的世俗知見,輕視低賤階級了。
約向佛道說,離菩提心。約化眾生說,有恚礙心。於眾生中,特別是對外道知見不覺了,對低賤眾生起輕視心。這四法,為菩薩道的大魔事。修習正行,就能超過這魔事,成為真實菩薩。
己三 攝善根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法,攝諸善根。何謂為四?在空閑處,離諂曲心。諸眾生中,行四攝法而不求報。為求法故,不惜身命。修諸善根,心無厭足。迦葉!是為菩薩四法,攝諸善根。
第三勝利,是「攝諸善根」。修學菩薩正行,大乘善根會不斷的增長廣大起來。如約根本說,菩提心是大乘善根。約差別說,一切善根是大乘善根。現在約能攝持善根而不失的四大要行來說。
一、「在空閑處,離諂曲心」:沒有人的地方,叫空閑處。一般人面對別人,多少會注意自己,不起顛倒亂想。怕內心有了邪曲,目光與態度,會自然的流露出來,被人發覺了,損害自己的名譽。但一到無人處,就什麼都不在乎,種種諂曲邪心都起來了。菩薩修學正行,真能表裡一如;人前人後,都能正念在前,不起邪曲心。這是菩薩的『慎獨』功夫。
二、「諸眾生中,行四攝法而不求報」:菩薩在獨居時,能正念現前;在大眾前呢,就能以四攝法——布施、愛語、利行、同事來廣結人緣,普施教化。四攝本是世間法,為攝眾的主要條件。菩薩要攝受一切眾生,當然要行四攝法。但與常人不同,既不求現生的報答,也不求來生的果報。只覺得:菩薩應該這樣行,應這樣的利益眾生。
三、「為求法故,不惜身命」:佛法是解脫成佛的法門,是難遇難聞的。佛不出世的時候,或生在邪見興盛的區域,或生三途惡道,長壽天等,一句一頌的佛法,也難以得到。在菩薩本生談中,有願以身體供勞役的,願犧牲身命的,以求得一頌一經。求法是如此的真誠!在傳記中,如善財的南參,常啼的東行,玄奘的西遊,都是不惜身命求法的榜樣。能這樣的『為法忘軀』,是久修菩薩正行的勝利。
四、「修諸善根,心無厭足」:菩薩的心量,虛空一樣的廣大,海一樣的深!修習一切善根,從沒有滿足(厭)心,顯出了菩薩的無限精進,這那裡是得少為足的小乘所可及的!
這樣的獨處、處眾、求法、修善,就是「菩薩四法,攝諸善根」的勝利。
己四 福德莊嚴
復次,迦葉!菩薩有四無量福德莊嚴。何謂為四?以清淨心而行法施。於破戒人生大悲心。於諸眾生中,稱揚讚歎菩提之心。於諸下劣,修習忍辱。迦葉!是為菩薩有四無量福德莊嚴。
第四勝利,是「無量福德莊嚴」。菩薩積集無邊的福智資糧,就作為菩薩的莊嚴。什麼是莊嚴?一、如美麗衣服、耳環、手釧、瓔珞等,使人端莊嚴麗的,是莊嚴。二、軍人出征時,所有的盔甲、武器,也叫莊嚴。這不但顯得更威武,也不易為敵人所損害。這樣,菩薩的無量福德,使菩薩的身心,莊嚴清淨,不受煩惱魔外所害,所以稱無量福德為莊嚴。現在以四種最難得的莊嚴來說。
一、「以清淨心而行法施」:菩薩純以大悲心,為眾生說法,不存絲毫名利恭敬的私欲,叫清淨心。
二、「於破戒人生大悲心」:菩薩是平等大悲,於一切眾生,都看作自己的兒女一樣。但對於破戒的惡行眾生,特別的悲憫心切。這如父母的愛兒女,雖平等的慈愛,而對於有病的,或能力差些的,會特別的關顧。
三、「於諸眾生中,稱揚讚歎菩提之心」:這是清淨法施中最切要的法施。在大眾說法時,常常稱讚菩提心的功德(《華嚴經.入法界品》,讚揚的特別多),勸人發菩提心。以大乘法來說,『菩提心為因』,這是首要的!沒有菩提心,一切大乘功德,不能出生,不能成立。俗語說『先立其大者』;『本立而道生』。以佛法來說,這莫過於菩提心了!
四、「於諸下劣,修習忍辱」:忍辱中最難忍的,是受到下劣者的侮辱傷害。覺得自己這樣的身分地位,而受到這種人的辱害,實在難以忍受。其實,對這種人能修忍辱,才能於一切修忍。否則,向富貴、權勢、兇惡者低頭,不過是權衡得失,明哲保身而已,算得什麼忍辱呢?
這四法,都與施、戒、忍有關,也是與眾生有關的最難得的福德莊嚴。
戊三 正行成就
復次,迦葉!名菩薩者,不但名字為菩薩也。能行善法,行平等心,名為菩薩。略說成就三十二法,名為菩薩。何謂三十二法?
修習菩薩正行,就是在初阿僧祇劫中,積集無邊的福智資糧。如積集圓滿成就(資糧位滿),就是名符其實的菩薩。世尊為了具體的,說明這正行成就的菩薩,所以又對迦葉說:「名菩薩者,不但名字為菩薩」,叫叫而已。如初發菩提心的,初受菩薩戒的,也可以名為菩薩,但並沒有成就菩薩的體相。如人一樣,初在胎中結生,或還在血皰、肉團階段,雖說是人了,但並沒有人的體相。如漸漸的形成了手腳,眼耳口鼻,才真的像人了。菩薩也是這樣,發菩提心以後,修習廣大正行成就,才是有名有實的菩薩(登地的菩薩,生如來家,如胎兒的誕生一樣)。那麼,正行成就的菩薩,是怎樣的呢?依《瑜伽師地論.決擇分》(卷七九)引述本經,要有『具法行、平等行、善行、法住行相』。本譯但說「能行善法,行平等心」二行,應該是譯者闕略了。法行等四行,以「略說成就三十二法」來說明。無著的《攝大乘論.所知相分》,也引本經的成就三十二法名為菩薩。無著菩薩以十六相來分別解說這三十二法,與《瑜伽師地論》不同。現在大體依《瑜伽師地論》說。
常為眾生深求安樂。皆令得住一切智中。心不憎惡他人智慧。破壞憍慢。深樂佛道。
一、法行,有五法。法行,是一切修行,與正法不相違:依於法,順於法,向於法而行。(一)、「常為眾生深求安樂」:深求即『增上意樂』,強勝有力的願樂,常為眾生的利益安樂著想。這是說:菩薩一切修學,不為自己,但為眾生。(二)、「皆令得住一切智中」:一切智是佛的大菩提。教化眾生發菩提心,使眾生都能安住佛道。(三)、「心不憎惡他人智慧」:菩薩自己知道了智慧的功德,所以對他人的甚深智慧,不會起憎惡心,嫉妒障礙。(四)、「破壞憍慢」:能謙虛低下,對有學有德、有修有證的菩薩,尊敬隨順,不起憍慢心。上對勝法說,此對勝人說。(五)、「深樂佛道」:深心愛樂佛菩提,志願堅固,牢不可破。
愛敬無虛。親厚究竟,於怨親中其心同等,至於涅槃。言常含笑,先意問訊。所為事業,終不中息。普為眾生等行大悲。心無疲倦,多聞無厭。自求己過,不說他短。以菩提心行諸威儀。
二、平等行,有八法。(一)、「愛敬無虛」:菩薩能真誠的愛敬眾生。愛心重了,不免『近則狎』;敬心重了,又會疏遠起來。所以菩薩有愛有敬,愛敬合一。(二)、「親厚究竟,於怨親中其心同等,至於涅槃」:親厚即親密,究竟即徹底。親厚究竟,是徹底的敬愛親密。約人來說,不論是怨敵、親愛,或不怨不親的中人,心都同等的親密。約時間來說,從現在,未來,一直到涅槃,都是一樣的親愛。(三)、「言常含笑,先意問訊」:和顏悅色的與人談話(愛語),而且是先向人問訊起居。(四)、「所為事業,終不中息」:曾答應了幫助為他作什麼事,一定有始有終,在沒有完成以前,決不會中間停頓的。(五)、「普為眾生等行大悲」:對沒有答應擔當為他作事的,內心也普遍的起平等大悲。在有緣時,一定為他作利益的事業。(六)、「心無疲倦,多聞無厭」:菩薩是無限的精進,教化眾生,無論怎樣的任勞任怨,也不會疲倦。利益眾生的無量方便,要從多聞中得來,所以聽法也永沒有厭(足)心。(七)、「自求己過,不說他短」:常反省自己的過失,所以能日進於善。不說他人的短處,所以能存心寬厚去愛人。(八)、「以菩提心行諸威儀」:行住坐臥,語默動靜,叫威儀。菩薩的一切身語行為,都出發於菩提心——上求下化的心。以上八法,都是對眾生有平等大悲的表現。
所行惠施,不求其報。不依生處而行持戒。諸眾生中行無礙忍。為修一切諸善根故,勤行精進。離生無色而起禪定。行方便慧。應四攝法。
三、善行,有七法。六度、四攝,是菩薩的善行——自利利他的大綱。正行成就的菩薩,所修的六度、四攝,能做到像下面所說的。(一)、施度:「所行惠施,不求其報」:財施或法施,都不求現生的報答、未來富樂的果報。(二)、戒度:「不依生處而行持戒」:不是凡夫那樣的,為了來生的生於人間天上(生處)。(三)、忍度:「諸眾生中行無礙忍」:對眾生修忍辱時,能心平氣和,沒有恚礙心。(四)、精進度:「為修一切諸善根故,勤行精進」:菩薩的精進,是大精進!不是為了少少功德,少少善根,而是為一切善根而行精進。(五)、禪度:「離生無色而起禪定」:修禪定成就的,要隨定力(不動業)而生色無色界天。菩薩行以見佛、聞法、利他為先要,所以雖修起禪定,而以悲願力、智慧力,常生人中;或生於天上,也決不生四無色——空無邊處、識無邊處、無所有處、非想非非想處天。因為生在這種長壽天上,於見佛、聞法、修菩薩行,是有障礙的。(六)、智度:「行方便慧」:慧是般若。般若的正觀無分別法性,三乘是同樣的。菩薩的般若,以方便助成,所以與小乘不同。什麼是方便?悲願為方便;無所得為方便。這樣的方便慧,是菩薩的般若。(七)、「應四攝法」:一切化導眾生,都與四攝法相應。
善惡眾生,慈心無異。一心聽法。心住遠離。心不樂著世間眾事。不貪小乘,於大乘中常見大利。離惡知識,親近善友。成四梵行,遊戲五通。常依真智。於諸眾生,邪行正行,俱不捨棄。言常決定。貴真實法。一切所作,菩提為首。
四、法住行,正行成就的菩薩,不但聞思而已,能勤修止觀,安住正法,所以叫法住。有十二法,(一)、「善惡眾生,慈心無異」:菩薩能以同樣的慈心,而對待持戒或毀禁的說法者。(二)、「一心聽法」:在這不同的說法者前,都恭敬的一心去諦聽。(三)、「心住遠離」:聽了能住遠離行,不為境相所轉。(四)、「心不樂著世間眾事」:雖行在世間,說法、乞食、遊行、知僧事,而心不會愛著這些事。(五)、「不貪小乘,於大乘中常見大利」:菩薩能時時見到大乘的殊勝功德——佛果的難思功德,菩薩的利濟功德,所以不貪小乘法。否則,心住遠離,不樂世事,就落入小乘行徑了。(六)、「離惡知識,親近善友」:離,不是嫉惡如仇,拒人於千里之外,而只是不隨順惡法。(七)、「成四梵行,遊戲五通」:梵行即清淨行。這裡的四梵行,約慈悲喜捨——四無量定說。菩薩以利益眾生為主,所以得禪以後,多修起此四梵行。得了根本定,就能修發神通——神境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五通)。菩薩利益眾生,常以神通攝化,故起五通。遊戲是自在的意思。(八)、「常依真智」:一切修行,都依真實智,不依虛妄識,所以說『依智不依識』。什麼是真實智?如下文正觀真實中說。
上來八法,從親近知識到依智修行;此下四法,是菩薩的攝化眾生。一、「於諸眾生,邪行正行,俱不捨棄」:菩薩的攝化,是不捨棄眾生的。就是邪行眾生,也不會棄絕他。二、「言常決定」:一切教授言說,明確決定,使人能斷疑起信。三、「貴真實法」:所說的以真實為要,使聽者能如所說而向於實證。四、「一切所作,菩提為首」:教化眾生所有的身教言教,沒有世俗的愛染心,都是以迴向菩提為主。
如是,迦葉!若人有此三十二法,名為菩薩。
上面以法行、平等行、善行、法住,分別了三十二法。世尊又總結說:「若人有此三十二法」,有菩薩的德相,資糧位圓滿,才可名符其實的「名為菩薩」了。
丁二 讚菩薩功德
戊一 標說
復次,迦葉!菩薩福德無量無邊,當以譬喻因緣故知。
上來說明菩薩的正行,使人因解起行;以下要讚歎菩薩的功德,令人起信生敬。所以世尊又說:「迦葉!菩薩福德無量無邊」,說也說不盡,也不容易了解,唯有「以譬喻因緣」來說,才可以明白。譬喻,是比喻,也是事例;現在約比喻說。因緣,是舉述事由;如用作舉例,就與譬喻相同了。譬喻與因緣,為佛說法所常用的。本經雖雙舉譬喻因緣,而以譬喻為主。
戊二 別讚
己一 地、水、火、風
迦葉!譬如一切大地,眾生所用,無分別心,不求其報。菩薩亦爾,從初發心,至坐道場,一切眾生皆蒙利益,心無分別,不求其報。
在譬喻的讚說功德中,共十九喻,分為九類;先以四大來譬說。四大,即地、水、火、風。這裡的四大,約世俗的假名四大說,不約極微說。
一、地喻:「如一切大地,眾生所用」。五趣(地獄、餓鬼、旁生、人、地居天)眾生,都依大地而住:穿的、吃的、用的;居住睡眠,行來出入,一切都依大地。對眾生來說,大地的恩德太大了!然而大地「無分別心」,不會想到這些,對眾生也「不求其報」。菩薩也是這樣:「從初發心,至坐道場」成佛,隨時隨處,利益眾生。「一切眾生」的任何功德,任何安樂,都是直接間接的依菩薩而成就,「皆蒙」受了菩薩的「利益」。大地是沒有分別的心,所以不求報。菩薩是「心無分別」,觀一切法無我,所以也「不求其報」。一切不為自己,但為利益眾生,菩薩是何等的偉大!
迦葉!譬如一切水種,百穀藥木皆得增長。菩薩亦爾,自心淨故,慈悲普覆一切眾生,皆令增長一切善法。
二、水喻:水種,即水界。各有特性,各各類別,叫種。「如一切水種」的滋潤,水分充足,而後「百穀」、「藥」、「木皆得增長」:沒有水就不生不長,枯槁死了。菩薩也如水一樣,由於「自心淨」潔,不偏愛自己,所以引發「慈悲」,「普覆一切眾生」。菩薩的慈心普被,以種種教化,種種策勵,種種安慰,令眾生都能「增長一切善法」——或得人天善法,或得二乘善法,或得菩薩善法,佛善法。如沒有廣大慈心,如小乘一樣,怎能滋潤眾生,增長善法呢?
迦葉!譬如一切火種,皆能成熟百穀果實。菩薩智慧亦復如是,皆能成熟一切善法。
三、火喻:火是熱性,溫度。一切植物的生長到成熟,溫度是極重要的。在最極寒冷處,植物都不易生長,不要說成熟了。所以說:「如一切火種,皆能成熟百穀」、「果實」。「菩薩智慧」火,也是這樣。愚癡無智,為一切不善法的因緣。有智慧,才能向上向善,生長一切善法。拿菩薩行來說:般若如眼目一樣,能引導一切善法,到於佛地,一切善法能圓滿成就。如沒有般若,有漏善法,終久要散失滅盡的。所以說:智慧「皆能成熟一切善法」。
迦葉!譬如一切風種,皆能成立一切世界。菩薩方便亦復如是,皆能成立一切佛法。
四、風喻:風是動性。在世界初成立時,先於虛空中有大風輪起,從風輪起水輪,從水輪起金輪,才成大地。這是說,在虛空中,先現起氣體的漩渦運動;而後形成液體,到固體。世界成立的過程,從風——氣體的運動開始,所以說如「風種,皆能成立一切世界」。「菩薩方便」力,也是這樣:應時應機,以方便的善巧施設,而後「能成立一切佛法」。
上面四喻,以地、水、火、風,比喻讚歎菩薩的無分別心、清淨慈悲心、智慧、方便——不可思議的功德。
己二 月、日
迦葉!譬如月初生時,光明形色日日增長。菩薩淨心亦復如是,一切善法日日增長。
五、月喻:世尊又以白月為喻說:「如月初生時,光明」、「形色」——絲月、眉月、弦月、滿月,一「日日增長」起來。「菩薩淨心」——菩提心,也是這樣。從初發心,登地,到佛地,不但一天天清淨,與淨心相應的「一切善法」,也一「日日增長」起來,到功德圓滿。
迦葉!譬如日之初出,一時放光,普為一切眾生照明。菩薩亦爾,放智慧光,一時普照一切眾生。
六、日喻:「如日」「初出,一時放光,普為一切眾生」而作「照明」,成辦一切事業。菩薩「放智慧光」,也這樣的「一時普照一切眾生」。佛菩薩的慧光照明,據《華嚴經》說:日出先照高山,次照山谷,然後普照平地;有先後不同,怎麼說一時普照呢?菩薩的慧光,於眾生無分別想,所以是頓照的。至於見或不見,先見或後見,那是眾生自己的業力,與善根力的關係。
己三 師、象
迦葉!譬如師子獸王,隨所至處,不驚不畏。菩薩亦爾,清淨持戒,真實智慧,隨所住處,不驚不畏。
七、師王喻:「如師子獸王」,威勇無比!在深山中,「隨所至處」,無論遇到什麼禽獸,都「不驚不畏」的坦然前進。菩薩也是這樣,具足了「清淨持戒,真實智慧」,所以在生死中,「隨所住處」——人間、天上,大眾中、空閒處,受讚歎、被毀謗,不論怎樣,菩薩一樣的心安理得,「不驚不畏」。戒行清淨,行為就正當了。真實智慧,知見就不錯謬了。有了淨戒與真慧,還會有惡道、惡名、不活等驚畏嗎?什麼也不驚不畏,心安理得,唯為眾生而行菩薩道。
迦葉!譬如善調象王,能辦大事,身不疲極。菩薩亦爾,善調心故,能為眾生作大利益,心無疲倦。
八、象王喻:「如善調」順了的「象王」,在戰爭時,勇往直前,「能辦」克敵致勝的「大事」。無論怎樣勞苦、創傷,象王還是非常堅強,「身不疲極」。菩薩也是這樣,由於止觀熏修,極「善調」伏自「心」,使心極明淨,極安定,極有力量,所以「能為眾生作大利益」,任勞任怨,「心無疲倦」。
己四 蓮華、樹根、流水
迦葉!譬如有諸蓮華,生於水中,水不能著。菩薩亦爾,生於世間,而世間法所不能污。
九、蓮華喻:「如有」青的、紅的、白的「諸蓮華,生於水中」,但「水不能著」他。菩薩也是這樣,「生於世間」,不免有衣事、食事、住事、行事、彼此往來事、相互談論事;在家菩薩,更有家庭、社會的一切事。然而菩薩雖行於世間,卻是這些「世間法所不能污」染的,心行還是那樣的清淨解脫!在世間而不為世間法所染,名為『出世』。
迦葉!譬如有人伐樹,根在還生。菩薩亦爾,方便力故,雖斷結使,有善根愛,還生三界。
十、樹根喻:「如有人伐樹」,只砍些枝葉,或截去樹幹,樹「根」既「在」,「還」是要「生」枝葉的。菩薩在三界中受生的道理,也是這樣。三界是眾生的生死相續,死了為什麼還要生?由於煩惱。煩惱能發業,又能潤業使生起果報,所以有了煩惱,就生死不斷。聲聞行者,斷了見所斷煩惱,就只剩七番生死;阿羅漢斷盡了一切煩惱,就不再招感後有生死了。這樣,凡夫在生死,就受苦報;小乘證涅槃,就沒有生死。菩薩要長在生死中度眾生,才能行菩薩行而成佛。這樣的長在生死,與凡夫有什麼不同呢?不同,菩薩也是斷煩惱的。那為什麼又不證涅槃呢?菩薩有悲願熏修的「方便力」,「雖斷結使」(使,是隨眠的異譯),不再愛著三界,與小乘一樣;但還「有善根愛」,深深的愛慕佛菩薩的無邊功德善法。雖斷結使,不以為完成了,還要志求佛菩薩的難思功德。就以這種善根愛為愛,滋潤業力,「還生三界」,廣度眾生。如沒有願度眾生,願成佛道的方便力,早就小乘一樣的證涅槃了。
迦葉!譬如諸方流水,入大海已,皆為一味。菩薩亦爾,以種種門集諸善根,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皆為一味。
十一、流水喻:溪、澗、江、河,叫流水。「如諸方流水」,清濁、鹹淡、甘苦,種種不同。等到流「入大海」,那就「皆為一味」——鹹味,不再有江水、河水等分別了。菩薩也是這樣,「以種種門」——信願門、智慧門、慈悲門、施門、戒門等種種門,修「集諸善根」,各不相同。但這一切善根,和集一同「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等到同歸如來的一切智海,一一法都豎窮橫遍,「皆為一味」——大解脫味了。
己五 山王、國王
迦葉!譬如須彌山王,忉利諸天,及四天王,皆依止住。菩薩菩提心亦復如是,為薩婆若所依止住。
十二、山王喻:這也可與上流水為一類。須彌山,譯義為妙高山。拔海八萬由旬,為一切山中最高的,所以叫山王。「如須彌山王,忉利諸天,及四天王,皆依止」而「住」。須彌山拔海的半山(出海四萬由旬),有四大王眾天——東方持國天王,南方增長天王,西方廣目天王,北方多聞天王。四天王統攝八部鬼神,守護世界。在須彌山頂上,有忉利天。忉利是梵語,義譯為三十三。山頂四方各有八天,如封疆大臣;中央有釋迦提婆因陀羅(簡譯釋提桓因,或帝釋天),為忉利天王;合稱三十三天。四大王眾天,與忉利天,都依須彌山而住,名地居天。「菩薩菩提心」,也這樣的「為薩婆若所依止住」。梵語薩婆若,漢譯為一切智,就是佛的大菩提。菩提心為因,一切智為果,果依因立。大地中最高最勝的,是須彌山頂的帝釋;一切眾生中最尊勝的,莫過依菩提心的佛菩提了!
迦葉!譬如有大國王,以臣力故能辦國事。菩薩智慧亦復如是,方便力故,皆能成辦一切佛事。
十三、國王喻:「如有大國王」,他的國土既大,人民又多,國王怎樣能治理呢?國王「以」文武大「臣力故能辦國事」;國王只是總其成,統御百官去治理而已。這樣,「菩薩智慧」,證入一切法空性,平等不二;『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也是不能安立作為的。但依般若起「方便力」(或稱為依根本智起後得智),『方便將出畢竟空,嚴土熟生』,就「能成辦一切佛事」。般若如王,方便如大臣一樣。
己六 陰雲
迦葉!譬如天晴明時,淨無雲翳,必無雨相。寡聞菩薩無法雨相,亦復如是。迦葉!譬如天陰雲時,必能降雨,充足眾生。菩薩亦爾,從大悲雲起大法雨,利益眾生。
十四、陰雲喻:本喻有晴明、陰雲二喻;但從稱歎菩薩功德來說,只有陰雲一喻。先反喻:「如天晴明時」,虛空「淨無雲翳」,那是「必無雨相」。這如「寡聞菩薩」一樣,慧力不足,不會說法,必「無法雨」的。然後正喻說:「如天陰雲時,必能降雨,充足眾生」的需求。真實菩薩也是這樣,「從大悲雲起大法雨,利益眾生」。如《法華經》所說:三草二木,各得受潤生長一樣。
己七 輪王、摩尼珠
迦葉!譬如隨轉輪王所出之處,則有七寶。如是,迦葉!菩薩出時,三十七品現於世間。
十五、輪王喻:轉輪聖王,是統一天下,以正法化世的仁王。據說,「隨轉輪王所出」的世界,就「有七寶」出現。七寶是:軍事領袖的主兵臣寶;理財專家的主藏臣寶;化洽宮內的女寶(王后)。象寶、馬寶,是快速的交通工具。珠寶是夜光珠,在黑夜中照明軍營。輪寶是圓形武器,從千里萬里外飛來,威力驚人,見了都無條件的降伏。輪王以此七寶,統一天下。「菩薩出」世「時」,也有七寶——「三十七品現於世間」。三十七品,即三十七道品,為修行解脫的德行項目。三十七品也分為七類:四念處、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聖道分。這與輪王的七寶一樣。
迦葉!譬如隨摩尼珠所在之處,則有無量金銀珍寶。菩薩亦爾,隨所出處,則有無量百千聲聞辟支佛寶。
十六、摩尼珠喻:摩尼珠,義譯為如意珠,這是非常神妙的!「如隨摩尼珠所在之處」,就會「有無量金銀珍寶」,從摩尼珠中出來。菩薩也是這樣,「隨所出處」,化導眾生,就有「無量百千聲聞」、「辟支佛寶」。辟支佛,即緣覺或獨覺。聲聞與獨覺,為小乘二聖,都從大乘菩薩而來。
上輪王喻,說明了有菩薩就有法寶;摩尼珠喻,說有了菩薩,就有小乘聖者——人寶。
己八 同等園
迦葉!譬如忉利諸天,入同等園,所用之物皆悉同等。菩薩亦爾,真淨心故,於眾生中平等教化。
十七、同等園喻:「如忉利諸天」人,本來隨福力大小,穿的、吃的、用的、玩的,都優劣不同。可是進「入同等園」去遊玩時,「所用之物」,就一律「同等」,沒有差別了。同等園,為忉利天四園之一,唐譯作雜林園。菩薩也是這樣,由於「真淨心」的體驗,證得平等不二法性。本著真淨平等來觀一切,所以能「於眾生中平等教化」,不生差別想。教法的差別,只是適應的機感不同而已。
己九 咒藥、糞穢
迦葉!譬如咒術藥力,毒不害人。菩薩結毒亦復如是,智慧力故,不墮惡道。
十八、咒藥喻:「如咒術藥力」,能使「毒不害人」。毒,或是毒藥,或是蛇蠍等毒,本是要傷害人命的。但如以藥力來消解,或以咒術來制伏,毒力就不會害人了。這樣「菩薩」的「結(使)毒」,雖本來是使人作惡,使人墮落的。但有了「智慧力」,雖有煩惱結毒,也就「不墮惡道」。所以說:『假使有世間,正見增上者,雖復百千生,終不墮惡趣。』結毒為菩薩的智慧所制伏,雖有而不成大害。這所以菩薩能不斷盡煩惱,久在生死中度眾生,而沒有墮落的危險。
迦葉!譬如諸大城中所棄糞穢,若置甘蔗蒲桃田中,則有利益。菩薩結使亦復如是,所有遺餘,皆是利益,薩婆若因緣故。
十九、糞穢喻:「如諸大城中所棄糞穢」,垃圾呀,糞便呀,非立即清理不可。可是,到了農夫手裡,「若置」放在「甘蔗」、「蒲桃田中」,作為肥料,那不但不討厭,反而「有利益」了。「菩薩結使」,也是這樣。在凡夫、小乘人看來,這是最要不得的。可是在菩薩心中,除了斷除的以外,「所有遺餘」的善根愛等,不但不壞,反而「皆是利益」,因為這是「薩婆若因緣」。菩薩有煩惱的剩餘,所以能生三界,在生死中度眾生;因為這樣,才能成就薩婆若。菩薩對於煩惱,如農夫的糞穢一樣,不但不嫌惡他,而且還要好好的利用他。
上喻說菩薩有煩惱而不為害;下喻說菩薩有煩惱,才能成佛。
上來以十九喻,讚說菩薩的功德,充分顯示了菩薩的偉大!
丙二 習甚深中觀
丁一 明正觀真實
戊一 開示中觀
己一 標說
如是,迦葉!菩薩欲學是《寶積經》者,常應修習正觀諸法。云何為正觀?所謂真實思惟諸法。
菩薩積集無邊正行的福智資糧,等到正行成就,也就是資糧位滿,要進入加行位,正觀法性以趨入見道(登初地)了,所以接著說修習甚深中觀。但並非以前不曾修習,早已是從聞而思,從思而修。不過進入加行位時,專重於中觀的修習罷了!在這一大章中,也是先明菩薩的修習,再讚說菩薩的功德。明正觀真實中,分二科,第一是開示中觀。
依本經及中觀家的意思,正觀、中觀、真實觀,為同一含義的不同名詞。不邪為正,不偏(二邊)為中,不虛妄為真實。古稱《中觀論》為《正觀論》;叡公又說:『以中為名者,照其實也。』所以佛法的中觀,不是模稜兩可,協調折中,而是徹底的,真實的,恰到好處的。中觀、正觀,都是觀察究竟真理的觀慧。說到觀,梵語毘鉢舍那。經上說:『能正思擇,最極思擇,周遍尋思,周遍伺察,若忍、若樂、若慧、若見、若觀,是名毘鉢舍那。』所以觀與止的德用不同,是思擇的,推求的,觀察的。不過觀有世俗的,勝義的不同;中觀是真實的思擇、推求,是勝義的觀。
說到這裡,應知一般眾生的心識作用,都是不曾經過尋求真實,而只是隨順世俗安立的。不要說常識的,就是科學、哲學,被稱為精密的,求真的,也不過是常識的精製。依據一些假定的原理,或以為『自明』的東西,來假定、推論、證實。從沒有能夠不預存成見,不假定原理,真從現實事相去直探真實的。眾生的一般心境如此,所以無論是常識,或常識的精製品——科學、哲學,都只能在相對世界中,尋求相對的真實(現代的相對論,也不能例外),而不能徹見究竟的絕對真實。也就因此,不能徹了真實,所以不能徹底解脫。唯有佛才能正覺了,解脫了(以此教化眾生,同得正覺、解脫)。佛是從事事物物的緣起依存中,發見事物的矛盾對立,從此而深入透出,契入真實。這是不同於世間的一般思想方式,而有獨到的、特殊的觀法,所以叫勝義觀。在修學時,雖還是眾生的虛妄識,但與一般的思想方式不同,不隨順世俗,而卻能順向於究竟的真實。有了這獨到的,不共世間的觀慧,所以能不落世間常情,豁破兩邊,直入真理。能契應絕對的真實,才能真正的了脫生死。這是不同於世俗心境的甚深觀。說難呢,不論怎樣的聰明,就是能從星球上來回,還不是世間常途,與此事無關。說容易呢,七歲沙彌均提,愚笨如周利槃陀伽,都徹證了(沒有悲願方便,就成為小乘)。約世俗心境所不能契入說,所以稱為甚深最甚深。龍樹菩薩綜集經中的深觀,而作《中論》,最完備的開示了中道的正觀,為求解脫的不二門(瑜伽大乘師,對本章作十三種中道觀來解說,不及中觀大乘的精要)。
世尊要開示中觀,先總標勸學說:「迦葉!菩薩欲學是《寶積經》」——法門,那就常「常應修習正觀諸法」。寶積法門,不但是廣大正行,而更重要的是甚深中觀,所以對於一切法(《般若經》中列舉一切法,從五蘊到佛無上菩提),要或別或總的,常修正觀。但這句話,還不大明白,所以問「何為正觀」?世尊解說為「真實思惟諸法」。真實就是正,思惟(尋思,思擇)就是觀。意思說:思擇或尋伺一切法的究竟真實,才是正觀,這就是加行位菩薩所應專修的中觀。
己二 別示
庚一 我空觀
真實正觀者,不觀我、人、眾生、壽命,是名中道真實正觀。
思擇真實的中觀,就是空觀(龍樹作《中論》,而處處觀空)。大乘約我空、法空,作分別的思擇。我,是有情識的,如人、天、鬼、畜等都是。法,是特性的存在;是我所依的,我所有的。約世俗的複合物說,如山河大地,血肉筋骨,都是我所依的法。血肉筋骨、以及衣、車、田、屋,為自己所攝取的,就是我所有的法。約世俗的實法說,如極微、電子等,都是我所依的法,依之而顯有我的存在。現在先觀我空。
什麼是我?世間立有種種的名字(《般若經》舉十六名);本經與《金剛經》一樣,舉四個名詞。我,是主宰義,就是自主的支配一切。人人願意自由作主,支配其他,直覺得有自主而能支配的自體。我是印度學術中重要術語之一,最為常用。人(這裡不是約人類的人說),是思惟義,有意識活動,覺得有思惟的主體。眾生,意義為不斷受生死,覺得有歷受生死的主體。壽命或作壽者,一期的生存為壽命,從而覺得有無限的生命自體。這些,本是世間有情的現象之一,有意志力(權力意志),有思惟作用,有生死死生,有壽命延續。但主宰的是誰?思惟者是誰?受生死者是誰?壽命者是誰?這些,眾生的世俗心境,從來不曾徹見究竟,只是無始以來的習見,想當然的,認為有自我、思惟等自體,而且非有不可。這到了哲學家、神教徒手裡,雖然各說各的,大抵推論出微妙的,真常自在的神我(靈體),絕對主體之類。其實,這種真常本淨的我,源於無始來的習見,成為生死的根源。所以佛陀開示的「真實正觀」,要以種種觀門,來思擇這我、人、眾生、壽命了不可得,也就是『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求我、人、眾生、壽命的自性不可得,叫「不觀我、人、眾生、壽命」,並非閉起心眼,麻木自己,不去觀他就算了。這樣的我不可得——我空,「是名中道真實正觀」;這才是究竟的,徹底的,正確的體認。
到底怎樣去觀察我不可得呢?經論中,約有無門、生滅門、自他門、一異門、總別門、離合門——無量的觀門來思擇,門門通大道,都歸結於空不可得。今試略舉即離門來觀察:如執有我自體的,推論起來,非實有、常有、自有不可。但到底什麼是我呢?就是我們的身心嗎?還是離身心而別有我體呢?如就是身心,那身心是因緣所生,生滅無常,我也應該這樣了。果真這樣,我為因緣所決定,不息變化,那就非常有、自有,也就不成其為我了!如說就是身心,那到底是身、是心,還是身心的綜合。如是身,那我應同於物質,不應有知覺了。如是心,那應與身體無關。如是身心的綜合,那就是複合的假有,沒有真實自體了。假使說:離身心而別有我體,那怎麼知道有我呢?世俗所說的我,無非是我見(眼)我聞(耳),我來我去(身),我苦我樂(受),我想,我行,我知識;離了這些,怎麼知道有我呢?如與身心截然別體,那怎麼會與身心有關呢!所以審諦觀察起來,求我了不可得。一般人的著我,是由於無始來習見的影響,不自覺的認為一定有我。而哲學家、神學家,推論為形而上的,本體論的真我,全屬於幻想的產物。佛正覺了這,所以以執我為生死的根源,而無我為解脫的要門。
庚二 法空觀
辛一 蘊(處)界觀
壬一 觀非常非無常
癸一 觀真實
復次,迦葉!真實觀者,觀色非常亦非無常,觀受想行識非常亦非無常,是名中道真實正觀。
本經的法空觀,略舉蘊(處)界,緣起來觀察。正觀法性空,略有二門,因為任何法的存在,都是待他顯己的。所以經論的正觀,或約自性以顯性空,或約相待以明中道。沒有自性,名為空;不落二邊,稱為中。在本經本節中,多約相待門說。
觀非常非無常中,先觀真實,後顯中道。觀中,先就五蘊來觀察。色是變礙義(物質),受是領納義(情緒作用),想是取像義(認識作用),行是遷流造作義(意志作用),識是了別義(主觀心體)。色是物質的,受、想、行、識是精神的。據佛的正覺開示,人生宇宙,不外這五事(無我)而已。這五事的每一法中,含有非常多的法。如色中,有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地、水、火、風等。有粗的、細的;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等,種種的聚合為一,同名為色,所以叫色蘊;蘊是積聚的意思。受、想、行、識,也是這樣。這五蘊,是佛對現實的大類分別,現在就依此來觀察真實。
世尊說:「迦葉!真實觀」是這樣的:「觀色非常亦非無常,觀受」、「想」、「行」、「識非常亦非無常」。對色等五蘊,觀察得常與無常都不可得,那就「名中道真實正觀」了。常與無常,到底是什麼意義?現實的色法、心法,都有時間相的。從時間去觀察他,如前後完全一致,沒有一些兒差別,那就是常(不變)。如前與後不同,生滅變異了,那就是無常。為什麼真實觀察起來,非是常呢?常是沒有生滅變異可說的;而現實的色法、心法,無疑的都在生滅、成壞、生死——變動不居的情況中,怎麼會是常呢?如果是常的,那就一成不變,也就沒有因果生滅的現象了。所以常是倒見,真實觀察起來,常性是不可得的。這樣,應該是無常(生滅),佛不是也說『諸行無常』是法印(真理)嗎?的確,佛也以無常生滅來說明一切,也以無常為法印。但佛是從如幻的世俗假名去說無常,是以無常而觀常性不可得的。所以說:無常是『無有常』,是『常性不可得』。如執為實有生滅無常,那就與佛的意趣不合,非落於斷見不可。如就世俗的觀察,當然有生滅無常(也是相續)的現象。但如據此為實有而作進一步的觀察,就越來越有問題了。如析一年為十二月,一月為三十日,昨日與今日,有了變異,當然可說是無常了。再進一步,析一日為二十四小時,一小時為六十分,一分為六十秒:前秒與後秒間,可以說無常嗎?一直推論到,分析到分無可分的時間點(『無分剎那』),名為剎那。這一剎那,還有前後生滅相嗎?如說有,那還不是時間的極點,而還可以分析。如說沒有,這一剎那就失去了無常相了。而且,這樣的前剎那與後剎那,有差別可說嗎?如說沒有,那就成為常住,也就失去時間相了。如說有,那前與後不同,失去了關聯,也就成為中斷了。所以一般思想(不離自性見)下的無常生滅,如作為真實去觀察,非落於斷見不可。如色等法是有實性的,那就以常無常觀察,應可以決定。而實常與無常都不可得,所以法性本空。佛說無常以遮常見,如執為實有,即違反佛意。所以說:『常與無常,俱是邪見。』
復次,迦葉!真實觀者,觀地種非常亦非無常;觀水火風種非常亦非無常,是名中道真實正觀。
再以界來觀察。界,後代論師,舉十八界為代表,而在阿含及古典阿毘曇中,實以六界為主。地、水、火、風、空、識——六界,或譯為六種(《中論》也這樣),是種類差別的意思。本經略舉四大來觀察,四大約色法(物質)所依的通遍特性說。地是堅性,有任持的作用。水是濕性,有凝攝的作用。火是熱性,有熟變的作用。風是動性,有輕動的作用。一切物質,在凝聚到堅定,熟變(分化)到輕動的過程中。審細觀察起來,這是一切色法內在的通性(所以叫大),是一切色法所不能離的,所以稱四大為『能造』(色法依之而成立),說『四大不離』。
依「真實觀」察起來,「觀地種非常亦非無常;觀水火風種非常亦非無常」。能這樣的觀察,「是名中道真實正觀」。為什麼非常非無常呢?如是常的,那就應性常如一,而沒有四大可說。有四大差別,有四大作用的起滅增減,怎麼可說是常呢?如果說是無常,那堅性應可以化為濕性……熱性也可以化為濕性、堅性了。這樣,就不能說是界,界是『自性不失』的意義呢!所以,觀四大非常非無常,顯得四大是如幻假名,而沒有實性可得了。
癸二 顯中道
所以者何?以常是一邊,無常是一邊;常無常是中無色無形無明無知,是名中道諸法實觀。
在文句上,是承觀四界而來。而意義上,是總承蘊與界的觀察而來。這樣的觀非常非無常,為什麼名為中道真實正觀呢?「以常是一邊,無常是一邊」;邊有偏邪非中非正的意思。即不落二邊,那當然是中道正觀了。不落二邊,這又是什麼意思呢?眾生心有戲論,於一切意象,一切言說,都是相對的,順世俗的,不著於常即著無常的。現在從真實去觀察,了得常與無常都不可得。觀心漸深時,觀心上的常無常相,起滅不住而了無實性。久之,常無常不現,空相現前。再進,空相也脫落了,超越了一切相對的能所、彼此、時空、數量,而現證真實。所以說「常無常是中無色無形無明無知」。就是從常與無常的相對中透出,而現證無色無形的中道。依《瑜伽師地論》有六句,本譯但出四句:一、無色,這不是色根識所得的。二、無形(相),既不是五根識所得,也就不是色等五塵相了。三、無明,這也不是意根識所明了的。四、無知,也不是雜染的有漏識所知的。這四句,說明了不落二邊,非有漏心識所得,而唯是般若現證的。《般若經》說『慧眼於一切法都無所見』,這就是真見道的現證,「是名中道諸法實觀」。
本經的中道實觀,重於此(與《般若經》同)。現證以後,起方便智;五地以上,才得真俗並觀的中道,那是進一步的中道了。
壬二 觀非我非無我
我是一邊,無我是一邊;我無我是中無色無形無明無知,是名中道諸法實觀。
再以我無我門來觀察。這也應有觀蘊、觀界非我亦非無我等文。經文但直顯中道,准上文可知。
隨世俗說,因緣和合而成的,有心識的眾生,就是我。眾生妄執有實我,所以佛常說諸法無我。但「我是一邊,無我是一邊」,都是世俗的,相對的。如作為真實觀時,那不但我不可得(如上文我空觀所說),無我也不可得了。為什麼呢?佛說無我,是我性不可得。眾生儘管沒有實性,而如幻眾生的因果相續,生死不已,是宛然而有的,所以說:『畢竟空中,不礙眾生。』所以如從即空的世俗如幻來說,不能說沒有(假名)我。如從即幻的性空,勝義自證來說,那不但沒有我相,也沒有無我相可得。能這樣的超越「我無我」二邊,通達「是中無色無形無明無知,是名中道諸法實觀」。
壬三 觀心非實非非實
復次,迦葉!若心有實是為一邊,若心非實是為一邊;若無心識,亦無心數法,是名中道諸法實觀。
再以心的實不實門來觀察。我,是如幻身心的綜合,而核心是心識。所以有的經論,就依心識立我。現在來觀察心識,是實有呢?非實有呢?這可以作二釋:一、如心沒有自體,待境界緣而生;或依根身(生理組織)而有心識,如順世外道等說,那心是非實有了。如雖然依根緣境,而心有他的自性;或分析心聚,而得心與心所等一一自性,如阿毘曇論師所說,那心是實有了。二、如從無始以來,心是虛妄分別的,那是非實了。如有不滅的常心,那是實了。現在佛告訴「迦葉」:「若心有實」,「是為一邊」;「若心非實」,「是為一邊」。實與非實,是世俗的相對安立。如作為真實的,那是常是實,也就不必待緣而有了;或不待修行而早就覺證了。虛妄無實的,也就等於龜毛兔角了!所以就世俗說,心如幻化,緣起而有,不能說是實,也不能說非實。約勝義說,實與非實,都是名言假立,勝義中是了不可得的。這樣,在真實觀時,能「若無心識,亦無心數法,是名中道諸法實觀」了。心識,是心王,即六識(七識、八識)。心數,新譯作心所。心中所有種種的心用,繫屬於心的,名為心所。中道真實觀中,心、心所不可得,也如《解深密經》所說:『若諸菩薩,於內各別,如實不見阿陀那,不見阿陀那識;不見阿賴耶,不見阿賴耶識;不見積集,不見心;不見眼色及眼識……不見意法及意識:是名勝義善巧菩薩。』
壬四 例觀諸門
如是,善法、不善法,世法、出世法,有罪法、無罪法,有漏法、無漏法,有為法、無為法,乃至有垢法、無垢法,亦復如是離於二邊,而不可受,亦不可說,是名中道諸法實觀。
再例觀種種相對的二門。一、「善法、不善法」:凡順於法(理)的,有益於他的,能得未來世出世樂的,名為善法。反之,不順於法的,有損於他的,能招感未來苦果的,名不善法。二、「世法、出世法」:繫屬於三界生死的,叫世間法。如心離繫縛,一切無漏的心行功德,名出世法;出是超勝的意義。三、「有罪法、無罪法」:罪是過失;心有所取著,取著的都有過失,名有罪法。如心無所著,無所得,名無罪法。四、「有漏法、無漏法」:漏是煩惱的別名。能起煩惱,能增益煩惱的,叫有漏法。如不能增益煩惱的,名無漏法。五、「有為法、無為法」:遷流造作的,也就是有生有滅的,叫有為法。不生不滅的,名無為法。六、「有垢法、無垢法」:垢是垢染;這與有罪、無罪法一樣。經論所說相對的二法門,非常多,本經且略舉六門。這一切,如觀察而能達到「離於二邊」,不是有漏心行所行的,所以「不可受」,受是取的異譯。也不是文字言說的境界,所以「不可說」。能這樣,「是名中道諸法實觀」。
壬五 觀非有非無
復次,迦葉!有是一邊,無是一邊;有無中間,無色無形無明無知,是名中道諸法實觀。
末了,再以有無門來觀察。有無是一切見的根本,所以以此門來結束。眾生為無始以來的自性見所蒙惑,所以不是執有,就是執無。要說有,就非實有不可;如說非實有,就以為什麼都沒有了。雖然,眾生也承認假有,但在說假有時,當下就肯定了實有,也就是假有依實有而有。『依實立假』,是眾生的見解。『一切是假有』,這是眾生情見所不能想像,也不能肯認的。所以在眾生的心境中,推求到究竟,不是實有,就是什麼都沒有(無)了。佛在《阿含經》的《化迦旃延經》中,已明確的以緣起來遮破這有無二見了。從一切法去觀察,如真的是實有,那就不必依待因緣了。如真的沒有,也就用不著因緣了。而世間一切是緣起的,幻幻相依,幻幻相攝,從緣起如幻的起滅中,不著有見與無見。所以本經說:「有是一邊,無是一邊;有無中間,無色無形無明無知,是名中道諸法實觀。」
辛二 緣起觀
壬一 敘緣起
復次,迦葉!我所說法,十二因緣: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憂悲苦惱:如是因緣,但為集成是大苦聚。若無明滅則行滅,行滅故識滅,識滅故名色滅,名色滅故六入滅,六入滅故觸滅,觸滅故受滅,受滅故愛滅,愛滅故取滅,取滅故有滅,有滅故生滅,生滅故如是老死憂悲眾惱大苦皆滅。
因緣,新譯作緣起,是為緣能起的意思。世尊依緣起而覺悟,也依緣起而說法。所以如來常說『我說緣起』;也就是本經說的「我所說法,十二因緣」。佛說法不離緣起,而最常用的是十二緣起,一般稱之為業感緣起。其實,佛以生死及解脫為問題核心,而十二緣起,就圓滿的開顯了這個問題。所以十二緣起有二門:一、流轉門,如說:「無明緣行」……「但為集成是大苦聚」,這說明了生死相續的生死序列。果必從因,推求觀察生死苦果的因緣而到達無明,也就是發見了無限生死的癥結所在。在『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緣起法則下,顯示了生死流轉的現實。二、還滅門,如說:「無明滅則行滅」……「如是老死憂悲眾惱大苦皆滅」。既然是果必從因,依因有果,那就發見了解脫的可能;也就是因滅果就滅,無因果不生了。在『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緣起法則下,開顯了涅槃還滅的真實。生死與解脫,都依十二緣起而開顯,這是如來說法的肝心!
現在來略為解說。一、無明:是一切煩惱的通性,最根本最一般的,如《般若經》說:『諸法無所有,如是有;如是無所有,是事不知,名為無明。』一切法是本無自性的,是從緣而現為這樣的。這樣的從緣而有,其實是無所有——空的真相;如不能了達,就是無明。眾生在見聞覺知中,直覺的感到一一法本來如此,確實如此。既不能直覺到緣有,更不知性空。這種直覺的實在感,就是眾生的生死根源——無明。二、行:行是造作遷流的意思,指依無明而起的身心活動。約性質說,有罪行、福行、不動行;約所依說,有身行、語行、意行。身心動作及引起的動力(業),名為行。三、識:泛稱一切生死的因緣,是煩惱與業。約這一生來說,新生命開始最初的一念心,名為識。四、名色:依人類的胎生來說:識是父母精血結合的最初心。依之而引起生理的(色)、心理的(名)開展,在六根未成就位,名名色。五、六入:新譯六處,即六根,為六識生起的所依處。胎兒漸長,有眼、耳等六根相現,名六入。六、觸:等到胎兒出生,與境相觸,引起身心的活動,名觸。七、受:受是領納。嬰兒漸大,受用受學,受苦受樂等,名受。八、愛:到了成人,性欲發動,而開始男女的染愛,名愛。九、取:到了壯年,為了生活,為了事業,爭名爭利爭權,追求外在的一切,佔有他,支配他,名取。十、有:在愛取的活動中,造成或善或惡的種種業,成為未來新生命的潛力,名有。十一、生:依現生的煩惱發業,因業力而又有未來新生命的開始,名生。十二、生了,無論如何,跟著來的,是老是死。這樣,在生死過程中,因果鉤引,展轉相生,充滿了憂慮、悲哀、苦痛、熱惱。生死相續,只是無限苦惱的大集合而已!
壬二 顯中道
明與無明,無二無別,如是知者,是名中道諸法實觀。如是,行及非行,識及所識,名色可見及不可見,諸六入處及六神通,觸及所觸,受與受滅,愛與愛滅,取與取滅,有與有滅,生與生滅,老死與老死滅,是皆無二無別;如是知者,是名中道諸法實觀。
佛說緣起,本就是開示中道的,所以《阿含經》中,一再說:『離是二邊說中道,所謂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無明緣行。』如《化迦旃延經》說:佛弟子見緣起生,不起無見;見緣起滅,不起有見。因為緣起是世俗的,如幻的生滅,所以不落二邊,契入中道。但有些佛弟子,見佛說十二緣起,流轉還滅,就執有無明等自性,以為實有生滅可得。這樣的與佛的意趣相反,所以佛又不得不說:『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盡與滅相同);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本經也就依十二緣起的流轉還滅,來顯示本性空的中道。
說到無明,就離不了明,無明待明而安立。無明是愚癡,明就是般若。「明與無明」,是相待的假名,了無自性;以本性空寂,所以「無二無別」。煩惱與菩提,都空無自性。能通達煩惱的自性不可得,就是菩提;如取著菩提相,就是煩惱,所以說煩惱即菩提。能「如是知」,「是名中道諸法實觀」。
「行及非行」:非行是非造作性。如思是行,受想等非行;善惡法是行,無記法非行;有漏法是行,無漏法非行。「識及所識」:所識是所知識的,是認識的對象;識不能離所識而存在。「名色可見及不可見」:名是受想行識,色是色。大概來說,名是不可見的,色是可見的。審細的分別起來,色中的色是可見的;聲、香、味、觸,眼、耳、鼻、舌、身,也是不可見的。或者說:五根為天眼所見。「諸六入處及六神通」:眾生的六入(六根,為生識的所依處),眼但能見色,耳但能聞聲,限礙不通。聖者到六根自在互用,即成六神通。如約一般的六通說:天眼通與眼,天耳通與耳有關;神境通與身有關;他心、宿命、漏盡通與意有關。「觸及所觸」:觸是根、境、識——三和,有觸就有所觸的。「受與受滅」,到「老死與老死滅」,正約流轉還滅的相待說。這一切都是相待的,由於本性空寂,所以「是皆無二無別」。能「如是知」,「是名中道諸法實觀」。
戊二 抉擇深義
己一 顯了空義
庚一 法空
復次,迦葉!真實觀者,不以空故令諸法空,但法性自空。不以無相故令法無相,但法自無相。不以無願故令法無願,但法自無願。不以無起、無生、無取、無性故,令法無起、無取、無性,但法自無起、無取、無性。如是觀者,是名實觀。
上來雖已經開示中觀,但空義是甚深的,還得再加抉擇顯了,以免學者的誤會。這又分三節,先顯了空義。顯了,是以語言文字,使空義更為明了,這又分法空我空來說。
說到這裡,先應略說空的差別。佛說空,都是修行法門,但略有三類不同:一、『分破空』:以分析的觀法來通達空;經中名為散空,天台稱之為析空。如色法,分分的分析起來,分析到分無可分時,名『鄰虛塵』,即到了空的邊緣。再進,就有空相現前。但這是假觀而不是實觀,因為這樣的分析,即使分析到千萬億分之一,也還是有,還是色。二、『觀空』:如瑜伽師的觀心自在,觀青即青相現前,觀空即空相現前。因為隨心所轉,可知是空的。但還不徹底,因以觀空的方法來觀空,觀心是怎麼也不能空的。事實上,他們也決不許心也是空的。這二種法門,佛確也曾說過,也可以祛息許多煩惱顛倒,但不能究竟,究竟的是第三、『自性空』:不是分破了才空,也不是隨心轉而空;空是一切法的本性如此。如《阿含經》也說:『諸行空:常空……我我所空;性自爾故。』所以,佛說法性空,不是以觀的力量來消滅什麼,而只是因觀而通達一切法的本來面目。如古人『杯弓蛇影』的故事一樣,以為吞了蛇,所以憂疑成病。現在使他自覺到根本沒有蛇,憂疑病苦就好了。所以,觀空是祛除錯覺,達於一切法的本性空,這才是大乘究竟空義。否則,眾生為情見所縛,不能徹了真空,終於又背空而回到『有』中去安身立命。
空,是本性空,絕一切戲論的畢竟空,所以說『空』就圓滿的顯示了中道。但為了適應機宜,又說為無相、無願(古譯為無作),合名三解脫門。又每說無起、無生(無滅)、無取、無性等,使眾生同歸於一實。依大乘了義說,『空無相無願,同緣實相』。無自性以離見,名空;離相以息分別,名無相;離取著以息思願,名無願。但也不妨約偏勝說:依『諸法無我』即名空,依『涅槃寂靜』即名無相,依『諸行無常』即名無願。也可作淺深說:空一切而有空相現(其實畢竟空是空也不可得的),所以說無相。雖達境無相,而心還有所著,所以又說無願。但這都是方便善巧,三解脫門是平等一如的。起是現起,生是生起,與起相近;但起可能是錯亂,而生是因緣生。本譯在無生下,還有『無我』二字。參照別譯,這應該是衍文,所以刪去了。無取,是無所取著。無性,是沒有自性。如總相的說,從無相到無性,都是空的異名。
現在依文來解說。佛說:「迦葉!真實觀」——中道正觀是這樣的:並「不以空」三昧的觀力,「令諸法」的有性成「空,但」是「法性自空」。本性是空的,以觀照去觀察,只是覺了他的本來如此而已。這是本性空,自空,不是他空;這才是中道的真實正觀。依此可見,空觀,真實觀,中道觀,是一樣的。同樣的,並「不以無相」三昧力,所以諸「法無相,但法自無相」。也「不以無願」的觀力,所以諸「法無願,但法自無願」。這樣,佛說的「無起、無生、無取、無性」,都是這樣的本來如此。能「如是觀」本性空,「是名實觀」,而不是分破空,觀空等他空的觀門。
庚二 人空
復次,迦葉!非無人故名曰為空,但空自空。前際空,後際空,中際亦空。當依於空,莫依於人。
人空,就是我空。我空的意義,與上說的法空一樣。佛又說:「迦葉!非無人故名曰為空,但空自空。」這是說,並非以無我觀力,除滅了人才叫空,而只是我性本來不可得。為了說明這人(我)性本來不可得,所以接著說:「前際空,後際空,中際亦空。」際是邊際,前際是過去,一直到過去過去。後際是未來,一直到未來未來。在過未中間,叫中際,就是現在。人(我),是死生流轉的,從過去世到現在,又從現生到未來世的。如人我是實有的,那一定在這三際中。但真實的觀察起來,過去我不可得,現在我不可得,未來我也不可得。於三世中求我不可得,可見空性是本來無我了。
多數聲聞及一分大乘學者,以為我空與法空不同,所以雖通達我空,卻可以不知道法空,甚至否認法空的。但一分聲聞及大乘中觀者,完全不同意這種誤解。我空及法空,只是正觀所依的對象不同,而照見的性空,並無差別。如稻草火與煤炭火,約火所依的草及炭說,火力的強弱說,雖有不同;而約火熱性,燒用說,怎能說有不同?依此,聲聞法多說無我,大乘法多說空,是習用的名詞多少不同,而非性空有什麼不同。據這樣的正見來說,如聲聞者證得我空,他可以不再觀法空,但決不會執法實有。因為如作真實觀時,他怎樣了解無我,就會同樣的了解法空。反之,如執法實有,不信法空,那他決沒有真正通達無我,而是增上慢人,自以為證果而已。所以《大般若經》明說:須陀洹(初果)及阿羅漢,一定會信解法空的。《金剛經》更顯然說:『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本經依本性空明法空,也依本性空來明人空,這可見中觀者的正見,是充分了解大乘正觀的真義。
末了,佛又說:「當依於空,莫依於人。」這兩句,似乎很突然,但實在非常重要!這裡的空,是空性(空相、真如等)。佛所開示的正觀,要依此空性而修證,切莫依人而信解修證。原來印度的婆羅門教,以為要得解脫,非有真我的智慧不可。能通達真我,才能得解脫。釋迦佛的特法,就是全盤否定了這種形而上的真我論,始終說:『無常故苦,苦故無我,無我故無我所,則得涅槃。』換言之,非徹底照破了真常我,才能解脫。所以在佛弟子的現證時,每說:『知法、入法,但見於法,不見於我。』法是正法(妙法,即法性,涅槃),在覺證中,但是體見正法,根本沒有我可見可得。一般學佛者,不知外道的我是怎樣的,就自以為所修所證,與外道的我不同;其實,佛與外道的修證(外道也有修行,宗教經驗,也自以為證悟得解脫的)不同,在說明上是很希微的。如說:體見到:真的、常的、清淨的、安樂的、不生不滅的、無二無別的、不可思議的。這些句義,都難於顯出外道與佛法的不同。但這樣的經驗,外道一定說,這是真我(或者說是神)。這是說,這是有意志性的。所以把自己的宗教經驗,描寫為生命主體,絕對主觀;或者神化為宇宙的真宰——耶和華、梵天等。但佛弟子的體驗,與外道不同,是『但見於法,不見於人』的。所以在世俗的安立說明中,雖說如智不二,而但說為一切法性,不生不滅,而沒有給與意志的特性,當然也不稱為真我,不想像為創造神了。本經在說明我性本空時,特別說到『當依於空,莫依於人』,真是切要之極!不過,眾生從無始以來,我見熏心,所以也不免有佛弟子,還在體見真我,自以為究竟呢!
己二 遣除情計
庚一 取圓成實相
若以得空便依於空,是於佛法則為退墮。如是,迦葉!寧起我見積若須彌,非以空見起增上慢。所以者何?一切諸見,以空得脫,若起空見,則不可除。
於中道正觀的修學,如不能善巧,或執空,或著有,都是不契中道的。所以佛舉譬喻來說——約三性以遣情執。先說取圓成實相。
圓成實相,就是法空(真如、法性等)。古來有『二空即真』,『二空所顯』二宗。佛在經中,或稱為空,或稱為空性,空相,所以在安立言說邊,這都是可以的。空以離情執為用,但如專以遮破為空,那是不對的,因為空也意味那因遮而顯的。但空所顯性,是絕無戲論的,超越相待安立的,能稱之為什麼呢!雖不妨『離執寄詮,稱之為有』,但到底是順於世俗的。『寄詮離執,稱之為空』,不更順於勝義嗎?所以二空即真,及二空所顯的不同說明,可依《解深密經》來解說:為五事具足的人,佛直說無自性空,不生不滅,策發觀行以趣入自證,空是順於勝義的。但為五事不具足的人,使他引生空解,不致於畏空及偏執空,所以順俗而說空所顯性。
不問是二空即真,空所顯性,如於圓成實空(或空性)而有所取著,那過失是非常大的!所以佛承上我法自性空而說:「若以得空便依於空,是於佛法則為退墮」。得空,是有空可得可證。依空,是依著於空(這與上文『但依於空』的依義不同)。這是說:行者在無分別觀中,生滅相息而空相現。如以此為證得圓成實相,那就錯了!還有,修無分別定的,直下離一切念,有空相現。那時,如虛空明淨,湛然皎潔;自覺得空靈,明顯,安樂,就於中取著。這對於佛法,不但障礙了進修,而且還要退失。因為這樣的觀(或定)境,如取著久了,勤勇心就漸漸失去,兀兀騰騰,了此一生。有的善惡不分,還自以為佛魔一如呢!
執著空相的過失太大了,所以佛開示迦葉說:「寧」可生「起我見」,「積」聚得「若須彌」山那樣,也決「非以空見起增上慢」。沒有得,沒有證,自以為得了證了,叫增上慢。取著空相是空見,而誤取空見為證得圓成實空,那是何等的錯誤!這樣的比較得失,並非過甚其辭。因為有了我見,雖不能解脫,但不妨廣修人天善業。而執空是不再勇於為善,終歸於退失。而且,我見無論怎麼大,還可以空來化導破除,引入空的自證。空見卻不行了,因為「一切諸見,以空得(解)脫」,也就是以空觀而離一切見。如錯會佛法,而顛倒的生「起空見,則不可除」了。已經著空,當然不能再以空來化導解除。也不能以有來解除空見,有只是更增長情執而已。所以龍樹《中論》據此而說:『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若復見有空,諸佛所不化。』青目釋比喻為:水能滅火,如水中又起火,就無法可滅了。
中觀與瑜伽論師,對於空相現前,都不許為可取可得的。二乘聖者證空,那是無漏般若,現證無分別法性,更不能說取著。所以有空可得,依著於空的,那是修觀或修定,而沒有方便的增上慢人。
迦葉!譬如醫師授藥令病擾動,是藥在內而不出者,於意云何?如是,病人寧得差不?」「不也,世尊!是藥不出,其病轉增。」「如是,迦葉!一切諸見,唯空能滅。若起空見,則不可除。
如來又舉譬喻來說明著空的過失:「迦葉!譬如醫師授藥」給病人服下。由於藥力,「令病擾動」;受藥力影響,減殺病勢而逐漸好轉。假使不斷服下的那些「藥」,一直「在內而不」排洩「出」來。迦葉!你以為是「病人」的病,可能會全愈嗎?「差」,與瘥同,是病好了的意思。迦葉對佛說:不會的。「是藥不出」來,「其病」不但不會好,反而要「轉增」的。這就叫『舊病未愈,藥反成病』了。說到這裡,佛才合譬喻說:「如是,迦葉!一切諸見,唯空能滅」,如一切病,唯有服藥才能治愈一樣。「若起空見,則不可除」,如藥留在體內不出來,起副作用,反而增病一樣,那才無藥可治了。
庚二 怖依他性空
譬如有人怖畏虛空,悲嘷椎胸,作如是言:我捨虛空。於意云何?是虛空者可捨離不?」「不也,世尊!」「如是,迦葉!若畏空法,我說是人狂亂失心。所以者何?常行空中而畏於空。
依他起相,就是因緣所生法(唯識學者以唯識為宗,所以說依他起是心心所法)。『因緣所生法,我說畢竟空』,是《華首經》所說,而表達了《般若經》等大乘經的要義。這裡,應該分別:一、如說緣起法空,而徹底否定了緣起法,以為如龜毛兔角那樣,那是方廣道人——空假名論者的妄執。二、如說緣起的法性空,而緣起法相不空,那是假名不空論者。前是太過派,這是不及派。空的究竟了義是:緣起法唯是假名,所以是畢竟空;但畢竟空不礙緣起如幻,才是空有無礙的中道。然而從小乘到一分大乘(近於不空論者),都是『聞畢竟空,如刀傷心』,難以忍受的。因為照這些實有論者的見地,『假必依實』,怎麼能說一切都是假名,畢竟空呢!如一切唯假,也就一切皆空,那一切都沒有(他們是以空為沒有的)了,假名也不可能呀!既不能說一切唯假名,當然假名安立的,沒有自性,可以說空,而自相安立的有,不可以說空了。所以他們怖畏真空,違逆真空。或者修正真空說:一切法空,是不了義的;其實某些是空的,某些是不空的。在一切唯假名,一切畢竟空中,他們就感到沒有著落,不能成立生死涅槃一切法。所以非要在空的以外,求到一些不空的,才能成立生死與涅槃,才能發心修行而向佛道。眾生一向為自性見所蒙昧,也就一向是愛有惡空。佛對於這些(五事不具足的),有時也不得不方便假說,隱空說有,以化導他們呢!
像這種怖畏因緣生法,畢竟性空,而想在空外別求不空的行人,佛在究竟了義的立場,以譬喻來呵斥他們說:「譬如有人怖畏虛空」,大聲「悲嘷」(與號同),以手自己「椎胸,作如是言:我」要「捨虛空」,而到沒有虛空的所在。佛問迦葉:你覺得怎樣?「是虛空者可捨離」嗎?迦葉說:「不」可能的。虛空遍一切處,是物質存在的特性;那裡有物質,那裡就有虛空,怎麼能離卻虛空,而到沒有虛空的所在呢!佛這才以法合譬說:「如是,迦葉!」那些聽說一切法畢竟空,怖「畏空法」,一定要在不空中安立一切法的,不就像這想逃避虛空的愚人嗎?「我說是人」——不能信忍一切法畢竟空,而要安立不空的人,是「狂亂失心」的神經病者!是為無始以來,自性見所蒙昧,而沒有正知見的人。為什麼這樣說呢?一切法畢竟空,是一切法的本性如此。眾生無始以來,起惑也好,造業也好,受報也好,就是發心也好,修行也好,什麼都從來就是畢竟空的。一向「常行空中」,幻生幻滅而不自知,反「而畏於空」,要求得不空法,這不是顛倒失心嗎?
庚三 著遍計執有
譬如畫師,自手畫作夜叉鬼像,見已怖畏,迷悶躄地。一切凡夫亦復如是,自造色、聲、香、味、觸故,往來生死,受諸苦惱,而不自覺。
為了顯示眾生的遍計妄執,所以又說畫鬼喻。「譬如畫師,自手畫作夜叉鬼像」。夜叉,是捷疾有力的大力鬼,相貌非常兇惡。但是自己畫的,無論怎麼樣,也不應該怕他。可是眾生是愚癡的!由於畫得太像了,活像是真的一樣。自己「見」了,也不免動心。越看越怕,竟然「怖畏」起來,嚇得昏迷過去,「迷悶躄」倒在「地」。這真太可憐了!「一切凡夫」,「亦復如是」可憐!自己起惑造業,招感到這一期身心,以及外在的種種塵境。這都是「自造」的「色、聲、香、味、觸」等。從業所感的如幻緣起法,本性空寂。但由於過去的妄執熏習,生起時有自性相現(所以一分學者,說是自相安立),就是錯亂的戲論相。內而根身,外而塵境,也真活像是實有的;在眾生的認識中,自然的直覺為實有的,不空的。因此更起妄執,執為實有,愈執愈迷,一直造業受報下去。唉!生死本來性空,而眾生卻「往來生死」,生死不了。色聲等本來性空,而眾生為境相所縛,於是今生後世,不斷的「受諸苦惱」。在如幻畢竟空中,苦苦不已,生生不已,「而不自覺」為性空,從空得解脫,這豈不像那畫鬼的畫師嗎?
己三 善巧智斷
庚一 智
辛一 觀俱境空
譬如幻師,作幻人已,還自殘食。行道比丘亦復如是,有所觀法,皆空皆寂無有堅固,是觀亦空。
在宣說顯了空性,遮遣情計以後,如來又接著說善巧智斷一科。因為遣執顯空,是非智慧不辦的。有了智慧,就一定能斷除惑業。但眾生的智淺福薄,對於智與斷,也不能善巧,易於顛倒執著,違害了佛的深義,所以也非明確的抉擇不可。
先說智。現證的如實智,從觀慧生,也就是從觀照般若而起現證的實相般若。一般不明空義的凡愚,對這問題,起二大妄執。第一、有的以為:所觀境是空的,觀心是不空的。他們說:觀一切法空,一切法是空的,但總不能說觀心也是空呀!如觀慧也是空的,那就沒有觀慧,也就不能觀了。這樣,他們成立心有境空論。這如西哲笛卡兒一樣,起初懷疑一切,而最後覺得,能懷疑的我,到底是不容懷疑的。如我也是可懷疑的,那就不能懷疑一切了。這樣,他又從『我思故我在』的實在上,建立他的哲學。這樣的理解,盡是世間的思想路數,與佛出世解脫的深義不合。為了破斥這境空心不空的妄執,所以舉喻說:「譬如幻師」,以咒術等,變化「作幻」化的「人」、獅、虎等。這些雖都是幻化的,性空無實的,但彼此卻「還自殘」害,噉「食」。以幻害幻,以幻食幻,而歸於不可得。這樣,「行道比丘亦復如是」。比丘如幻師;所起的觀境、觀心,如幻化的人、虎等一樣。這能觀所觀,一切都是如幻性空的,所以說:凡「有所觀法,皆」是性「空」,「寂」滅,都是「無有堅固」;能「觀亦空」。雖一切如幻性空,而所觀、能觀,一切成立。所以,以即空的觀慧,觀即空的觀境;境空寂,觀也空寂,怎麼倒執境空而觀心不空呢!這一執著的主要根源,還是以為空是沒有;沒有,怎麼能觀呢!不解空義,妄執就由此而起了。
辛二 智起觀息
迦葉!譬如兩木相磨,便有火生,還燒是木。如是,迦葉!真實觀故生聖智慧,聖智生已,還燒實觀。
第二、有的以為:無漏聖智——現證般若,是如如智,是無分別智,所以虛妄分別(妄識)為性的分別觀,是怎麼也不能引發聖智的。不但不能,反而是障礙了!因為這是妄上加妄,分別中增分別,如以水洗水,以火滅火一樣,永不可能達成離妄離分別的自證。這所以,主張直體真心,當下都無分別,以無念離念為方便。這對於如來的無邊善巧方便,可說是完全失壞了!佛於止外說觀,定外說慧,經聞、思而起修慧(觀),才能趨入真證,怎麼說分別觀無用呢?這裡,佛就說一譬喻,來除滅這些妄執。佛呼「迦葉」說:「譬如兩木相磨」,不要以為一木加一木,木更多了。如以兩木相磨為方便,久久生暖,接著「便有火生」。等到火生起時,反「還燒是木」,而木都被燒去了。這如由於「真實觀」的觀一切法空,「故生聖智慧」。等「聖智生」起了,不但境相寂滅,反「還燒」了這能觀的真「實觀」。這就達到了境空心寂,如如無分別智現前。
這裡的真實觀,是什麼呢?是分別觀慧。論體性,是有漏的虛妄的,那怎麼說是真實呢?要知分別的觀慧有二:一、世俗觀慧:如觀青瘀膿爛等,佛土的依正嚴淨等,這都以『有分別影像相』為境。二、勝義觀,也就是真實觀。觀一切法無自性空,不生不滅等。這雖是分別的,而能觀一切分別自性不可得,是以『無分別影像相』為境的。這樣的分別觀,是順於勝義的,是分別而能破分別的。經論中說有以『聲止聲』(如說大家不要講話),『以楔出楔』等譬喻,來顯示無分別觀的勝用。等到引發無漏聖智,這樣分別為性的無分別觀,也就不起了。以分別觀,息分別執,是大善巧,妙方便!這樣的真實觀,有觀的妙用而沒有取著。在悟入真實性時,是不能沒有這樣的真實觀——中道觀的。
庚二 斷
辛一 破無智
譬如然燈,一切黑闇皆自無有,無所從來,去無所至。非東方來,去亦不至南西北方四維上下。不從彼來,去亦不至。而此燈明無有是念:我能滅闇。但因燈明法自無闇,明闇俱空,無作無取。如是,迦葉!實智慧生,無智便滅。智與無智,二相俱空,無作無取。
智慧,能觀法性空而證實性,又能斷除惑業。惑是煩惱的別名,以無明為總相。什麼叫無明?總相的說,是不知緣起性空的中道。別相的說,是不知苦,不知集,不知滅,不知道;不知性,不知相,不知體用因果等。所以無明又叫無智;而能破無明的般若,也可以稱為明了。智生惑滅,是一定的,但如取著實性,以為實有般若可生,實有無明可破,那就是無智煩惱了。所以佛又舉喻來顯示:「譬如然(就是燃燒的燃字)燈」,燈真的點亮了,那「一切黑闇」,「皆自」然的「無有」了。光明從那裡來的?黑闇又向那裡去了?如以明闇為實有自性的,那光明應有一確定的來處,然而光明是「無所從來」的。黑闇應確定到那裡去,而黑闇又是「去無所至」的。一般以為明闇是物質性,那物質應佔有空間。如有空間性,那光明不是應從十方的那一方來,黑闇應向十方的那一方去嗎?佛以簡要的句法來說:光明「非東方來」;黑闇的「去」,「亦不至南西北方」,「四維(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叫四維)上下」。這可見燈明「不從彼來」,黑闇的「去」,「亦不至」什麼地方了。明生闇滅,不是這樣的不來不去嗎?不僅沒有來去的處所,光明也沒有破闇的實用。所以說:「燈明無有是念:我能滅闇。」燈明的不作此想,即表示燈明沒有破闇的實用。如以為有實性實用,那試問:燈明是及(接觸到)闇而破闇呢?不及闇而破闇呢?如明闇不相及,明在明處,闇在闇處,那明怎能破闇?如明不及闇而能破闇,那一室的燈明,應盡破十方的黑闇了!如說明闇相及,那不是明中有闇,闇中有明嗎?明既破闇,闇也應障明了!這可見明闇如幻,如《中論》的〈觀燃可燃品〉廣說。所以說:不是燈明實能破闇,而只「因燈明法」爾如此,燈明現起,「自」然「無闇」。「明闇俱空」,如幻如化的。沒有自性的破闇作用,所以說「無作」。沒有一毫的自性可取著,所以說「無取」。
智慧如燈明,無明如黑闇。根據上說的明闇,也可以比知般若破無明的意義了。佛這才告訴「迦葉」:這樣,「實智慧生,無智便滅」。這不但不生不滅,不來不去,而般若也沒有破惑的自性實用,這只是「智與無智,二相俱空,無作無取」,法爾如是的智生惑滅而已。
辛二 滅結業
迦葉!譬如千歲冥室,未曾見明,若然燈時,於意云何?闇寧有念,我久住此不欲去耶?」「不也,世尊!若然燈時,是闇無力而不欲去,必當磨滅。」「如是,迦葉!百千萬劫久習結業,以一實觀,即皆消滅。其燈明者,聖智慧是。其黑闇者,諸結業是。
結業,可作二說:一、結是煩惱,如三結、五結等。能繫人於生死而不得解脫,所以名為結。業是身口意的動作;由表業而起無表業,為招感種種苦樂異熟的因緣。上說無智,約煩惱的通相說;這裡的結業,約種種煩惱與業說。二、結業是繫屬三界的業,如欲界繫業,色界繫業,無色界繫業。這樣,上文約煩惱說,這裡約業說。
智慧生而結業滅,與智生而無智滅一樣,所以如來還是舉燈明破闇作比喻。所不同的,上約空間說(十方),今約時間說而已。佛說:「迦葉!譬如千歲」來烏黑的「冥室」,從來「未曾見」過光「明」,這黑闇,簡直可說是冥室中的主人了。「若然燈時」,光明要來了,你的意思如何?冥室的黑「闇」,可能「有」這樣的意「念」——「我久住此」間,這是我的老家,我「不欲去」嗎?迦葉聽了說:「不」會的!「世尊!若然燈時,是闇無力」,想繼續住下「而不欲去」的。因為光明一來,這黑闇是自然的消失,「必當磨滅」。佛說:「如是,迦葉!」同樣的,眾生無始以來,「百千萬劫久習」而成的無邊「結業」,雖這麼久了,但「以一實觀」的照明,結業也就「即皆消滅」,如黑闇一樣。所以結論說,上面說的「燈明」,就是「聖智慧」;而「黑闇」也就是一切「結業」了!
丁二 讚菩薩殊勝
戊一 生長佛法勝
己一 不斷結使
迦葉!譬如種在空中而能生長,從本已來無有是處。菩薩取證,亦復如是,增長佛法,終無是處。迦葉!譬如種在良田,則能生長。如是,迦葉!菩薩亦爾,有諸結使,雜世間法,能長佛法。
在修廣大正行時,曾以十九種譬喻,顯示菩薩的功德。現在這習甚深中觀段,也以十二種譬喻,讚歎菩薩的殊勝。十二譬喻,分八種殊勝,第一是生長佛法勝。為什麼菩薩能生長佛功德法?因為他不斷結使,不離生死。不斷結使,不離生死,而能生長佛法,聽來希奇。其實,正因為不斷結使,不離生死,才能生長佛法呢!
先說不斷結使,如《觀彌勒菩薩上生經》說:『此阿逸多,具凡夫身,未斷諸漏。……不修禪定,不斷煩惱,佛記此人成佛無疑。』可見不斷結使,為菩薩道的特勝!佛舉喻說:「迦葉!譬如」穀麥,「種在空中而能生長」苗葉,開花結實,那是「從本」際——無始「已來無有是處」,絕無可能的。這樣,在修行菩薩道時,如「菩薩取證」空性,斷除煩惱,以為到達了究竟,參學事畢,那就如種在空中一樣。雖畢竟清淨,而要他「增長佛法」,圓成佛道,也是「終無是處」的了!這因為取證空性,煩惱就斷了。生死要在煩惱水滋潤業種的情況下,才會生起。如煩惱斷了,生死就不能再起,菩薩也就不能長在生死中廣度眾生了。這就等於小乘,退墮小乘,怎會增長佛法而向佛果呢?
接著,佛又反過來告訴「迦葉」:「譬如種在」肥沃的「良田」,雖不大清淨,卻「能生長」苗葉,開花結實。這樣,「迦葉」!真正的「菩薩」,也是如此。在修行道中,如悲心還沒有深切,願力還沒有宏大,般若還沒有五度來扶助,那就不求取證,盡量降伏粗重煩惱,削弱煩惱的勢力,而仍保「有諸結使」。結是三結等;使是七使(或譯隨眠,以隨逐行人,增長煩惱得名)。菩薩沒有斷除這些煩惱,所以在所修的聖道——戒定慧中,「雜」有煩惱等「世間法」。也就因此,在生死中度眾生,「能長佛法」了。
己二 不離生死
迦葉!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花。菩薩亦復如是,於無為中不生佛法。迦葉!譬如卑濕淤泥中,乃生蓮花。菩薩亦爾,生死淤泥邪定眾生,能生佛法。
生死,指生了又死,死了又生起的意思。本來,不斷煩惱與不離生死,是不相離的,一約雜染因說,一約雜染果說。如來慈悲心深,再舉喻來說明。「譬如高原陸地」,非常乾燥潔淨,卻「不生蓮花。菩薩」也「如是」,如取證空性,「於無為中」——無差別真如性中,以為所作已辦,更沒有事了。由於清淨寂滅,也就「不生佛」的功德「法」。反之,「迦葉!譬如卑濕淤泥中」,雖是污穢的,卻能「生蓮花。菩薩」也如是,不證空性,不斷煩惱,不離生死,與邪惡苦惱的生死眾生在一起,也就能救度「生死淤泥」中的「邪定眾生」。這樣的悲願深廣,才「能生佛法」。
眾生有三類:成就八正道,一定趣入出世解脫的,叫正定聚。如成就八邪道,一定要墮入三惡道的,叫邪定聚。成就人天善法的中等眾生,叫不定聚。也就是上智、下愚與中人的分類。這裡說邪定眾生,意思說菩薩對罪惡的苦惱眾生,特別關切而已。其實,不定眾生,也是菩薩救度的對象。又蓮花喻,一般只重視他的出淤泥而不染,而不知蓮花是不能離開淤泥的。
戊二 福智廣大勝
己一 功德大
迦葉!譬如有四大海,滿中生酥。菩薩有為善根甚多無量,亦復如是。迦葉!譬如若破一毛以為百分,以一分毛取海一渧。一切聲聞有為善根,亦復如是。
第二是福智廣大勝。菩薩一定修集福德與智德二資糧,都是廣大無邊,非聲聞乘可比。先說福德,佛說:「迦葉!譬如有四大海」,充「滿」了海「中」的,都是「生酥」。生酥,是從牛乳取出來的,沒有熬熟,熬熟就成為熟酥,再不能與水交融了。四大海充滿了生酥,真是多極了!現在拿來比喻「菩薩有為善根」,也是這樣的「甚多無量」。生滅有作的,名有為。菩薩沒有與法性相應以前,所有的一切福德善根——施、戒、定等,都還是有為的。菩薩的有為善根那麼多,而聲聞呢,佛告「迦葉」:「譬如若破一毛以為百分,以一分毛」,沾「取海」水的「一渧」,那簡直微不足道!而「一切聲聞」人的「有為善根」,恰好如毛分的一渧,真是難以為喻!
己二 智慧大
迦葉!譬如小芥子孔所有虛空;一切聲聞有為智慧亦復如是。迦葉!譬如十方虛空無量無邊;菩薩有為智慧甚多,為力無量,亦復如是。
再說聲聞的智德,也還不及菩薩的智德。佛又舉譬喻說:「譬如小芥子孔所有虛空」;芥子已夠小了,芥子孔不更微小嗎?「一切聲聞」——隨信行,隨法行,慧解脫,俱解脫,或賢或聖,他們所有解悟無我我所空的「有為智慧」,也是這樣的微小。「譬如十方虛空」,是那樣的「無量無邊;菩薩有為智慧」——勝解一切法性空的智慧,也是這樣的「甚多」;功「力無量」,能為佛道的眼目,導一切功德而向於佛果,也「如是」的不可思量!大小乘的勝義慧,都是觀空的,所以舉虛空為譬喻。芥子孔的空,與太虛空,雖然本質是平等的,而量是相差得太遠了。這所以小乘偏重人無我的空慧,僅能自了,而菩薩特重一切法空。這空無我的勝慧,能為上趣佛道,下化眾生的善巧方便。這一比喻,龍樹的《大智度論》也曾引述到,以明大小乘空義的差別。
戊三 種姓尊貴勝
己一 真實佛子
迦葉!譬如剎利大王,有大夫人,與貧賤通,懷妊生子,於意云何?是王子不?」「不也,世尊!」「如是,迦葉!我聲聞眾亦復如是,雖為同證,以法性生,不名如來真實佛子,迦葉!譬如剎利大王與使人通,懷妊生子,雖出下姓,得名王子。初發心菩薩亦復如是,雖未具足福德智慧,往來生死,隨其力勢利益眾生,是名如來真實佛子。
第三是種姓尊貴勝。在古代,重視種姓的貴賤。尊貴的王族中,如確係先王的血統,而能繼承王家的大業,那是特受尊敬的。這裡就以此為比喻,顯示菩薩的殊勝,遠非聲聞賢聖可及。先明菩薩為真實的佛子,如來舉喻說:「迦葉!譬如」印度四種姓中,主持國政的「剎利大王,有大夫人」——王后。他雖是大王的元后,卻「與貧賤」階級的臣僕私「通」,因而「懷妊生子」。迦葉!你的意思如何?這算「是王子」嗎?迦葉說:這不是大王的血統,雖或者也叫他王子,而實「不」能說是真正王子的。「世尊」!我以為這樣。佛即印可他說:「如是,迦葉!」要知道在佛法中,「我」所教化的「聲聞眾,亦復如是」。「雖」然聲聞也稱「為同證」法性,同得解脫,也說「以法性生」。他們每自己宣說『從佛口生,從法化生』,自認為佛子;但他們「不名如來真實佛子」。為什麼呢?『佛心者,大慈悲是。』他們沒有廣大甚深的悲願,多少繼承了外道的獨善與苦行,沒有能契合佛的真精神,正像王大夫人,與貧賤私通而生的王子一樣。
接著,佛又對「迦葉」說:「譬如剎利大王」,「與使」女交「通」;使女也「懷妊生子」。母親「雖出下」賤的種「姓」,而生下的孩子,卻「得名王子」,享受王家的尊貴。為什麼呢?因為這確是大王血統的緣故。這樣,「初發心菩薩亦復如是」。雖是薄地凡夫,因自力或他力——受人教化,發起了自利利他,上求下化的大菩提心。菩提心在凡夫心中成就,如王子從貧賤的使女而生一樣。當凡夫初發心,初名菩薩時,「雖未具足福德智慧」,看起來苦惱非常,還是「往來生死」當中,頭出頭沒。但他確是菩薩,「隨其」菩提心成就的「力勢」,已能在生死中「利益眾生」。他有了大慈悲為本的菩提種姓,所以「是名如來真實佛子」。
在聲聞法中,聲聞四果,名為佛子,因為從佛聞法而已同證法性了。大小兼暢的大乘中,說聲聞與菩薩,都是佛子。但約大乘不共的意義來說,聲聞算不得佛子。而菩薩,即使是無福無慧,生死流轉,卻已是真實的佛子了!
己二 紹隆佛種
迦葉!譬如轉輪聖王而有千子,未有一人有聖王相,聖王於中不生子想。如來亦爾,雖有百千萬億聲聞眷屬圍繞,而無菩薩,如來於中不生子想。迦葉!譬如轉輪聖王有大夫人,懷妊七日,是子具有轉輪王相,諸天尊重,過餘諸子具身力者。所以者何?是胎王子,必紹尊位,繼聖王種。如是,迦葉!初發心菩薩亦復如是,雖未具足諸菩薩根,如胎王子,諸天神王深心尊重,過於八解大阿羅漢。所以者何?如是,菩薩名紹尊位,不斷佛種。
再說紹隆佛種。這與上文大致相近,但這裡著重在將來能荷擔如來的家業。如來舉喻說:「迦葉!譬如」剎利大王中,統一四洲的「轉輪聖王」,一定「有千子」具足。但如還「未有一人有」轉輪「聖王」相時,「聖王於」這麼多的王子「中」,就「不生子想」。什麼是聖王相?出胎後,有三十二相具足。在胎時,母后的心意清淨,少煩惱,身體安和;還有天龍等來衛護的瑞相。千子雖不能成轉輪聖王,但到底是聖王的王子,怎麼說不生子想呢?要知道,子,第一是自己的血統;第二是能繼承自己的家業。千子們都沒有輪王相,將來不會繼承王的尊位,統理國政,那就會覺到還不是太子。這一比喻,如來合法說:「如來」是輪王一樣,自成佛教化以來,「雖有百千萬億聲聞」賢聖,為如來的「眷屬」。如來說法時,聲聞眾是雲屯霧集的,「圍繞」如來,莊嚴法會。但在這大眾中,如「無菩薩,如來」也就「於」聲聞眾「中」,「不生子想」。因為這都不是當來下生,繼承佛位的佛子。
相反的,「譬如轉輪聖王有大夫人」,忽然「懷妊」了。雖還只是「七日」,但「是子具有轉輪王相」。當時,臣民們雖還不知道,而「諸天」——天龍八部,都「尊重」胎中的王子,而來護衛他,超「過」了其「餘諸子」,年長而「具身力」的人。天龍等為什麼如此?因為「是胎」中的「王子」,將來生下來,「必」定「紹」承輪王的「尊位,繼」續「聖王」的「種」胤,主持國政,利益民眾,遠過其他王子的功德。如來再合喻說:「迦葉!初發心菩薩亦復如是」。「雖未具足諸菩薩根」——沒有顯而可見的菩薩德相,不是一般人所能認識,「如胎」中的「王子」,也還只是精血凝和,沒有眼耳等根相。但「諸天神王」——天龍八部們,卻「深心尊重」初發心菩薩,勝「過於八解」脫的「大阿羅漢」。在聲聞乘中,最高的聖果,是阿羅漢位。阿羅漢是梵語,意思是斷盡了煩惱,生死已盡,應受人天的供養。約斷煩惱,證法性,了生死說,阿羅漢是一樣的。但約定力、通力、悲心、世俗智來說,淺深也大有差別。其中俱解脫阿羅漢能得八解脫:一內有色想外觀色解脫;二內無色想外觀色解脫;三淨身作證具足住解脫;四空無邊處解脫;五識無邊處解脫;六無所有處解脫;七非想非非想處解脫;八滅受想定解脫。這是定力極深,具足三明六通的大阿羅漢。說菩薩的功德,比聲聞的自利功德大,還容易信解。現在說菩薩最初發心,什麼功德還沒有,就比得八解脫的大阿羅漢還高,就難免有人懷疑了。所以佛又說明理由:「如是,菩薩」雖還沒有成就菩薩根,但已「名」為能繼「紹」如來的「尊位」者,能使未來「不斷佛種」。有了菩薩,就有佛佛相承,廣大無盡的普利眾生,這那裡是八解羅漢可及呢!
戊四 初心希有勝
己一 勝出聲聞
迦葉!譬如一琉璃珠,勝於水精如須彌山。菩薩亦爾,從初發心,便勝聲聞辟支佛眾。
第四是初心希有勝。上說菩薩的種姓尊貴,已說到初發心菩薩的尊貴,現在如來承上意而更為譬說。「迦葉!譬如一」顆小小的,蔚藍色的「琉璃珠」,價值與妙用都「勝於水精」——一般的水晶,那怕水晶大得「如須彌山」那樣。「菩薩」也如此,「從初發心」以來,即使位居凡夫,「便勝」於「聲聞辟支佛眾」。聲聞,一向是大眾共住的。辟支佛,譯義為獨覺。其實除麟角喻辟支一人出世而外,其餘也都是眾多共住的。上文說初發心菩薩,勝過八解脫的大阿羅漢。現在進一步說,不要說得八解脫的,就是無數的二乘無學眾,也不及一位初心菩薩呢!
己二 人天禮敬
迦葉!譬如大王夫人生子之日,小王群臣皆來拜謁。菩薩亦爾,初發心時,諸天世人皆當禮敬。
初發心菩薩,不但勝過二乘,而且也為人天所尊敬。如來舉喻說:「迦葉!譬如」剎利「大王夫人」,當他誕「生」王「子」的「日」子,所屬的「小王」及「群臣」,都要「來拜謁」,為他是王子而慶賀。這樣,「菩薩」也如此。「初發心時,諸天」與「世人皆當禮」拜恭「敬」,因為他是菩薩,是佛的種姓,是未來佛。凡夫沒有慧眼,或者會輕視初心菩薩,所以佛特地說應尊敬。
戊五 普利眾生勝
迦葉!譬如雪山王中生諸藥草,無有所屬,無所分別,隨病所服,皆能療治。菩薩亦爾,所集智藥,無所分別,普為眾生平等救護。
第五是普利眾生勝。佛舉比喻說:「迦葉!譬如雪山王」——喜馬拉耶山區,近印度西北區的大山,終年積雪,極高極大,所以叫雪山王。在這大雪山「中」,「生諸藥草」。這一地區,古代是不屬於任何國家,也不屬於任何人的,所以雪山的一切藥草,也都「無有所屬」。因為不是屬於誰的,所以不問是什麼人,「無所分別」。只要是「隨病」所宜——對症的話,就能隨「所服」的藥,而「皆能療治」。「菩薩」也如此,修行「所集」的,以智為主的一切法門,如雪山的各種藥草一樣,所以叫「智藥」。對人的貴賤、貧富、智愚,都「無所分別」,一視同仁,而能「普為」一切「眾生」,作「平等救護」,解脫眾生的苦惱。
戊六 出生如來勝
迦葉!譬如月初生時,眾人愛敬踰於滿月。如是,迦葉!信我語者,愛敬菩薩過於如來。所以者何?由諸菩薩生如來故。
第六出生如來勝。人天應尊敬菩薩,而且要敬重到極點。對於這,如來又舉喻說:「迦葉!譬如月初生時」,印度的民俗,就舉行非常隆重的新月祭。所以說:「眾人愛敬」這新月,「踰」越了十五晚上的「滿月」。我們中國人,是喜愛滿月的。但在印度,除了團圓的滿月外,還敬愛新月,因為新月是象徵著光明的出生,從此一直向大圓滿的光明而前進。如來說了這一比喻,才合喻說:「迦葉」!大家如相「信我」的「語」言,那麼「愛敬菩薩」,就應該「過於」對「如來」的尊敬。為什麼呢?因為如來如滿月,初發心菩薩如新月。大乘經中,有以月光漸增到圓滿的比喻,說明菩薩的從初發菩提心,到無上菩提的圓成——成佛。從愛敬新月的意義,就可知特別愛敬菩薩的意義,「由」於從「諸菩薩」,能出「生如來」呀。沒有菩薩,就沒有佛,佛是從菩薩生的。這就顯出菩薩的重要,應受世人最高的崇敬了!
戊七 眾生福田勝
迦葉!譬如愚人捨月,禮事星宿。智者不爾,終不捨離菩薩行者,禮敬聲聞。
第七眾生福田勝。菩薩這樣的可崇敬,那自然應尊敬菩薩,菩薩才是我們的殊勝福田。如來又舉喻說:「迦葉!譬如愚人」,「捨」棄了圓滿光明的「月」亮,反而去「禮」拜「事」奉那些「星宿」,如北斗星,二十八宿等。這是怎樣的顛倒?如以菩薩為月亮,那星宿就如聲聞眾了。這樣,有「智者不」會那樣的顛倒,「終不捨離菩薩行者」,真實福田,反而去「禮敬」那小乘的「聲聞」行人。
戊八 聲聞依止勝
迦葉!譬如諸天及人,一切世間,善治偽珠,不能令成琉璃寶珠。求聲聞人亦復如是,一切持戒,成就禪定,終不能得坐於道場,成無上道。迦葉!譬如治琉璃珠。能出百千無量珍寶,如是,教化成就菩薩,能出百千無量聲聞辟支佛寶。」
第八聲聞依止勝。這末後一喻,從不應禮敬聲聞而來,原來聲聞還是從菩薩出生的呢!菩薩為聲聞根本,大乘法為小乘法根本,拿這點來結讚菩薩的殊勝。如來舉治珠的譬喻:珠,不僅是生成的,也還要經人力的修治。古法,治珠要經磨、押、穿——三個過程,才能顯出珠所具的光澤。現在佛對迦葉說:「迦葉!譬如諸天」,或者是「人,一切世間」「善」於「治」珠的治珠師,假使所治的是「偽珠」,那無論怎樣的修治,也「不能令成」無價的「琉璃寶珠」,這是偽珠的品質限定了的。這樣,「求聲聞人亦復如是」。他發的是出離心,沒有悲願,但求自苦的解脫。這也決定了他,無論聲聞人所有「一切持戒」功德,「成就」甚深的「禪定」功德,熏修得怎麼好,也「終不能得坐於道(道是菩提的舊譯)場」,而「成無上道」。總之,聲聞人無論如何修持,也不能成佛。
再舉喻來說菩薩:「迦葉!譬如」治珠師所「治」的,是一顆毘「琉璃珠」。經過一番琢磨修治,就能顯出琉璃珠的妙用。據說,從琉璃珠,「能」引「出百千無量」數的各種「珍寶」。拿這來比喻,那就是「教化」發菩提心,起大悲願,修集廣大福智資糧。等到「成就」真實「菩薩」,那就從菩薩的教化中,「能出」生「百千無量」數的「聲聞辟支佛寶」。二乘聖果,雖不及菩薩,但也是世所希有的珍寶,故比喻為各種寶物。
從菩薩的不斷結使,到這出生二乘,為二乘所依止,種種比喻讚歎,顯出菩薩道的善巧,崇高。
丙三 作教化事業
丁一 畢竟智藥治
戊一 總說
爾時,世尊復告大迦葉:「菩薩常應求利眾生。又正修習一切所有福德善根,等心施與一切眾生。所得智藥,遍到十方療治眾生,皆令畢竟。云何名為畢竟智藥?
正明菩薩道中,已說了修廣大正行,習甚深中觀,現在要說起方便大用,作教化事業。前二是自利,這裡要說利他。菩薩雖以利他為重,而實是自利利他相成的。如修廣大正行,都是與眾生有利益的。而現在要說的方便教化,又都是從自己的修集得來。怎樣自利,就怎樣利他,所以菩薩是在利他為先的原則下,去從事自利利他,上求下化的工作。
在菩薩的方便化導中,分畢竟智藥與出世智藥二科。菩薩能治眾生的生死苦惱病,主要是智慧,所以叫智藥。菩薩以般若——智慧而修集的一切法藥,是能根治眾生生死重病的,所以叫畢竟智藥,畢竟就是究竟徹底的意思。這些智藥,雖能達到菩提、涅槃,但或是遠方便,或是近方便;或是助成的,或是主要的。那切近而主要的智藥,名為出世智藥。菩薩修集得來的佛法,不外這二類。
說明畢竟智藥,先總說。這是另起一大段,所以經上說:「爾時,世尊」又「告大迦葉」說:修廣大正行,與甚深中觀的「菩薩」,是出發於大菩提心的,利他心重,所以「常應」尋「求」方便,怎樣去「利眾生」。要利益眾生,就知道要切實修學。約修集福德說,「又正修習一切所有」的「福德善根」,不是為自己,而願以平「等心」,普遍的回向,「施與一切眾生」,同得解脫,同成佛道。約修習智德說,凡菩薩修習「所得智藥」,也願與眾生共有,所以「遍到十方」世界,去「療治眾生」的身心重病。不但去療治,而且「皆令畢竟」全愈,這正如《金剛經》所說:『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那麼,那些藥「名為畢竟智藥」呢?
戊二 別說
己一 諸對治行
謂不淨觀治於貪婬,以慈心觀治於瞋恚,以因緣觀治於愚癡。以行空觀治諸妄見,以無相觀治諸憶想分別緣念,以無願觀治於一切出三界願。以四非倒治一切倒:以諸有為皆悉無常治無常中計常顛倒,以有為苦治諸苦中計樂顛倒,以無我治無我中計我顛倒,以涅槃寂靜治不淨中計淨顛倒。
畢竟智藥,是些什麼法門呢?分對治行與菩提行二類。菩提行是近方便,是引發證悟的法門。對治行是遠方便,在初學時,先要調治煩惱,安定自心,才能進一步的趨向出世解脫。這在古譯中,稱為『停心』觀;奘譯作『淨行所緣』。停心觀,舊有不淨、慈悲、因緣(很多經論,只說此三法門)、界、數息——五門。本經以前三為一類,以界觀的達無我我所,分為三空觀及四正觀二類。
一、「不淨觀」,這是於死屍取青瘀等相,然後攝心成觀。如經中所說的九想——脹想、青瘀想、壞想、血塗想、膿爛想、噉想、散想、骨想、燒想,就是不淨觀。如修習不淨觀,為對「治」「貪婬」的特效法藥。貪婬是障道法,而凡人都為他惑亂。或貪姿色;或貪音聲;或貪體臭;或貪體態,如曲線等;或貪他的溫柔供事……。修九想觀成就,這一切淫念,就都不起了。二、「以慈心觀」來對「治」「瞋恚」病。瞋恚病極其粗重,俗說『一念瞋心起,八萬障門開』,這是大乘行者所特重的。因為瞋心一起,對於利益眾生,就成為障礙了。這應觀一切眾生,如父如母,如兒如女,修習願一切眾生得安樂,同情眾生的慈心;慈心增長,瞋恚也就不起了。慈心遍於一切眾生,所以素食、放生,也能培養慈心。當來下生的彌勒佛,初發心就不食眾生肉,特以慈心(所以姓彌勒,彌勒就是慈)來表彰他的特德。三、「以因緣觀」來對「治」「愚癡」病。這裡的愚癡,不是別的,而是不明善惡,不明業果,不明流轉生死,不明我我所空等愚癡。這唯有以如來十二因緣的觀察智藥,才能對治他。因為『空相應緣起』,即開示業果流轉等道理。——以上三觀為一類。
其次是三空觀。一、「以」諸「行」生滅無常,無常故苦,苦故無我無我所的「空觀」,修習成就,悟解得有為諸行,沒有實我可得。我見為一切妄執根本;能降伏我見,自然就能「治諸妄見」。這裡的妄見,可攝得常無常見,邊無邊見,一見異見等。二、「無相觀」:眾生著有,就於一切法取相分別;妄想無邊,最為解脫的重障。所以修無相觀,觀一切法虛妄,不取一切相,就能對「治」顧戀過去的「憶想」,取著現在的「分別」,欣求未來的「緣念」——離一切取相。三、「無願觀」:無願,或譯無作。眾生於生死中,愛著不捨,所以起『後有愛,喜貪俱行愛,彼彼喜樂愛』;起心(思願相應心)作業,願求生死的相續,名為凡夫。或者把生死看成怨家,三界看做牢獄,於是願求出此三界生死,名為小乘。現在菩薩的無願觀,能治三界生死的思願,更能對「治」小乘「一切出三界」生死的「願」欲。能觀生死本空,即沒有生死可出,涅槃可求,為菩薩的無願觀。——以上三觀為一類。
此下四觀,名「四非倒」,能對治四顛倒——常顛倒、樂顛倒、我顛倒、淨顛倒。治四顛倒,即「治一切倒」。如分別來解說,一、無常觀:「以諸有為皆悉無常」的正觀,對「治」於生滅「無常中計常」住的「顛倒」。二、苦觀:以「有為」生滅法,無常故「苦」的正觀,對「治諸苦中計樂」的「顛倒」。什麼叫諸苦?在對境而起領受時,分苦受、樂受、捨受——三受。但深一層觀察,老病死等苦受,不消說是苦的——苦苦。樂受,如一旦失壞了,就會憂苦不了,叫壞苦。就使是不苦不樂的捨受,在諸行流變中,到底不能究竟,所以叫行苦。這些,都離不了苦,而凡夫著為快樂,所以經說如貪刀頭上的蜜一樣。三、無我觀:「以」諸法「無我」的正觀,對「治」於本來空「無我中計我」的「顛倒」。這更是眾生的顛倒根本!一切眾生,都不自覺的起自我見,其實不過為迷於色、受、想、行、識而起的妄執。所以薩迦耶見——有身見(俗稱我見),是以五蘊為所緣,而並沒有自我可得的。四、涅槃寂靜觀:「以涅槃寂靜」觀,對「治」於「不淨中計淨」的「顛倒」。淨是清淨、不染污。淺一些說:如把自己的身體,看得非常清淨美麗,所以去修飾莊嚴他。或把世間看得非常美好,而迷戀他。單是這些淨顛倒,佛法常以『不淨觀』來對治他。但深一些的,或因自己的修養,節制;或幻想一聖神的崇高德性,唯一真神,而想像為怎樣的聖潔。這些淨顛倒,就不是不淨觀所能對治得了。所以本經從大乘法來說,內而身心,外而世界,三界六道(神也在其內),一切是不淨的,所以可因之而起貪戀,因之而起煩惱。三界的生死雜染法,那裡有淨呢?特別是自己的色身,佛說是畫瓶一樣。外面看來美觀,加上莊嚴,真使人顧影生憐。但裡面盡是些臭穢便利,怎麼莊嚴修飾,也無法掩飾得了。但眾生於不淨計淨,志求清淨,才幻想有聖潔的神等。不知唯有不生滅,離眾相,無煩惱的涅槃,才是寂靜的,究竟清淨。所以觀涅槃,能治一切淨顛倒。以四正治四倒,如執著四非倒,還是顛倒,所以大乘法說『非常非無常』等。——這又是一類。
這三類十法,是對治行,都是觀——智慧。菩薩用這些智藥,來對治眾生的煩惱重病。
己二 七菩提行
以四念處,治諸依倚身、受、心、法:行者觀身,順身相觀,不墮我見。順受相觀,不墮我見。順心相觀,不墮我見。順法相觀,不墮我見。是四念處,能厭一切身、受、心、法,開涅槃門。以四正勤,能斷已生諸不善法,及不起未生諸不善法;未生善法悉能令生,已生善法能令增長。取要言之,能斷一切諸不善法,成就一切諸善之法。以四如意足,治身心重。壞身一相,令得如意自在神通。以五根,治無信、懈怠、失念、亂心、無慧眾生。以五力,治諸煩惱力。以七覺分,治諸法中疑悔錯謬。以八正道,治墮邪道一切眾生。
再來說切近的法藥——七菩提行。菩提,義譯為覺。達成正覺的條件,因素,名為菩提分,或菩提支,菩提品。總括佛說的菩提分,主要的有三十七類,名為三十七菩提分。這是可以分為七大類:四念處、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正道分。這七大類,就是現在所要說的七菩提行。以下分別來解說。
一、「四念處」:這是被稱為『一乘道』,能滅憂苦的重要法門,菩薩就以此來救治眾生。四念處是:身念處、受念處、心念處、法念處。菩薩以身、受、心、法為繫念處,心住於此而正觀察,所以名身念處(或譯念住)……法念處。以念得名,而實體是念相應的智慧。四念處有二:(一)、別相念處: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二)、總相念處:觀身為不淨、苦、無常、無我;……觀法也是不淨、苦、無常、無我。本經所說的,也是總相念處,但歸結於無我。因無常、苦、不淨等正觀,最後都是為了引發無我正見,這才是四念處法門的宗要。眾生對於身、受、心、法,總是有所取著,起常、樂、我、淨四倒。所以佛說四念處,對治顛倒,不再取著,所以說:「治諸依倚身、受、心、法」;依倚,就是依之而生取著的意思。分別來說:身念處是:修「行者觀身」——自身、他身、自他的色身,隨「順身相觀」察。如觀身是種種不淨,三十六物所成等,就可以治滅執淨的顛倒。如隨順這身的實相——空無我性來觀察,就不再依著身而起我執,就能「不墮我見」了。身體,確是最容易引起我執的,所以如來說法,每每是先說身念處。受念處是:修行者,隨「順受」——苦受、樂受、捨受的實「相」來「觀」察。受,一切都離不了苦,所以觀受是苦,能不著受而治樂顛倒。如觀受的實相,從因緣所起,了無自性可得,那就不會計著受而「不墮我見」了。心念處是:眾生的顛倒,莫過於執著心識為常住不變的。這雖是婆羅門教以來的老執著,也實是眾生的通病。所以修行者,隨「順心相」,「觀」心識如流水、燈燄,剎那生滅無常。『無常是空初門』,從生滅無常中,得空無我正見,就能除常倒而「不墮我見」了。法念處是:一切法中,除了色(身)法,及心法中的受與識,其他如想、思等一切心相應行,心不相應行——有為法;還有無為法。這些,就是法念處觀察的對象。修行者,隨「順法相」而起正「觀」,沒有一法是可取可著的;也就是沒有一法是可以安立為我的(如著法是有,這就是執我的所在),因而能「不墮我見」。「是四念處」,如能修習觀察,都能不起我見,就「能厭一切」——「身、受、心、法」,也就是能厭離生死流轉,心向涅槃。所以說能「開涅槃門」,而有了進入涅槃的可能!
二、「四正勤」:這是四種能斷除懈怠、放逸,勇於為善的精進,所以也名四正斷。勤與精進,佛法中都是指向上向善的努力來說。那四種呢?(一)、由於精進,「能斷」過去「已生諸不善法」——煩惱。已生的已經過去了,但過去了的煩惱,還能影響自己身心,束縛自己,這要以精進來斷除他。如曾經加入了社會的不良組織,雖然好久沒有活動了,但還受他的控制。必須以最大的勇氣,割斷過去的關係,才能重新做人。(二)、以精進來達成「不」再生「起未生諸不善法」。未生的煩惱,還沒有生起,那不是沒有嗎?不能說沒有,只是潛在而沒有發現出來罷了。這必須精進對治,使善法增長,智慧增長,才能使未生的煩惱,再沒有生起的機會。(三)、「未生」起的「善法」,要以精進力,「能令生」起。這如潛在的財富,生得的智力,要努力使他充分發揮出來一樣。(四)、對「已生」起的「善法」,要常生歡喜心;加以不斷的熏修,「能令」他一天天「增長」廣大起來。這四種正勤,扼「要」的說一句,這是「能斷一切諸不善法,成就一切諸善」「法」的精進。沒有精進,是不能達成這一目標。依大乘法說:『修空名為不放逸。』了達一切法性空,才能痛惜眾生,於沒有生死中造成生死,沒有苦痛中自招苦痛;才能勇於自利利他,不著一切法,而努力於斷一切惡,集一切善的進修。
三、「四如意足」:如意,是神通自在。神通自在,依禪定而引發。禪定有欲(希願)增上,勤增上,心(止的別名)增上,觀增上,依這四法而修成定,為神通所依止(如足一樣)。所以欲、勤、心、觀所成定,名為四如意足,也叫四神足,這是得定發通的重要行門。但為什麼會發神通呢?如他心通能知他人的心念;神境通能入地、履水、升空,那怕千里萬里,一念間就能到達,這怎麼會可能呢?要知身心、世界,都是因緣和合的幻相,沒有自性可得。而眾生無始妄執,卻取著『一合相』,想像為一一個體的實在。由於實執的熏習,身心世界,一一固體化,粗重化,自成障礙,如因誤會而弄到情意不通一樣。這才自他不能相通,大小不能相容,遠近不能無礙。修發神通,不過部分或徹底的,恢復虛通無礙的諸法本相而已。如修世間禪定,那是修得離去我們這個欲界繫的身心世界,也就是最實體化,粗重化的身心世界。從根本禪——色界繫法中,修發得神通自在。但這只是心色比較微妙輕靈,還只是有限度的虛通無礙。如修大乘出世禪定,那是觀一切法如幻性空,也就得一切法無礙(論說『以無所得,得無所礙』)。所以能對「治身心」的個體化,粗「重」化,破「壞身」心的「一」合「相」,而得心意相通,法法無礙,「得如意自在神通」。
四、「五根」:根是根基深固的意思。修信根,能對「治」不信三寶四諦的「無信」。修精進根,如四正勤,能對治懶於為善,勇於作惡的「懈怠」。修念根,如四念處,能繫心念處,對治「失念」——正念的忘失。修定根,如四禪,能對治散「亂心」。修慧根,如四諦、二諦、一實諦的正知,能對治「無慧」的「眾生」。眾生二字,應通前四根。五法具足,善法才堅固,所以叫五根。
五、「五力」:五力的內容,還是上面說的信、勤、念、定、慧。但由於五根的善力增強,進而有破「治」不信等「諸煩惱」的「力」量,所以又名為五力。
六、「七覺分」:也名七菩提分。(一)、擇法覺支(支就是分):擇是簡擇、抉擇,為觀慧的別名;法是智慧簡擇的正法。這是七覺分中的主體,餘六是助成。(二)、喜覺支:喜是喜受,因為深嘗法味,遠離憂苦而得悅樂。(三)、精進覺支,即依擇法而向寂滅的精進。(四)、念覺支,即正念相續。(五)、輕安覺支,是因得定而起的身心輕安。(六)、定覺支,即與慧相應的正定。(七)、捨覺支,這不是捨受,而是行蘊中的捨心所,住心平等而不取不著。以擇法為中心的七覺分,能達成正法的覺證。如能現覺正法,知法入法,就能對「治」於「諸法中」所有的「疑悔錯謬」。在迷不覺的眾生,在人生旅程中,不是面臨歧途,躊躇不決——疑;就是走上錯路,盲目前進而死路一條——錯謬。錯誤與疑惑,到頭來是徬徨、空虛、憂悔。正覺的聖者,主要為斷除三結——我見、戒禁取、疑。我見是理的迷謬;戒禁取是行為的錯謬;而疑是對三寶四諦——真理與道德的懷疑。如真正的覺悟了,這一切煩惱都不再存在,因而是真知灼見,心安理得,充滿了正法的喜樂,而沒有憂悔(這名為『於法無畏』)。在一切菩提分中,這是極重要的一項。
七、「八正道」:這是如來說法,最先揭示的道品,為離邪向正,轉迷啟悟的修持軌範。(一)、正見:於四諦、二諦、一實諦的深徹知見,為八正道的主導者。(二)、正思惟:對於正見的內容,深思而求其實現。這二者,屬於慧學。(三)、正業:為遠離殺、盜、淫的身惡行,而有身正業。(四)、正語:為遠離妄語、兩舌、惡口、綺語,而有正語。(五)、正命:是如法得財,如法使用,所有的正常經濟生活。這三者屬於戒學。(六)、正精進:即斷惡修善,為助成一切道品(三學)的精勤。(七)、正念:於正見、正思所得的正法,繫念現前,不忘不失。(八)、正定:因繫心一處,到達禪定的成就。這二者是定學。八正道,以無漏的戒定慧為體。這不但是聖者的,『八正道行入涅槃』,也是凡夫邪道的徹底對治者,所以說能對「治墮邪道」的「一切眾生」。墮邪道,即邪定聚眾生。邪道,是八邪道——邪見、邪思惟、邪業、邪語、邪命、邪精進、邪念、邪定。有了八邪,一定墮落惡趣。修八正道,才能迴邪向正而使他解脫。
戊三 結說
迦葉!是為菩薩畢竟智藥,菩薩常應勤修習行。
上面所說的,三類十項的對治行,七類三十七品的菩提行,都是菩薩修集所成的,以智為主的法藥。菩薩以此自利,也就以這樣的智藥,遍十方界去化導群迷,救治眾生的生死重病。這些智藥,本來都是聲聞所常用的法藥,為什麼稱為菩薩的智藥呢?這因為,(一)、大乘能容受一切,所以名大。這些聲聞所修行的三乘共法,也就是大乘菩薩的修法。所以《大般若經.摩訶衍品》,就以三十七品等為大乘。(二)、在大乘菩薩修學起來,也就比聲聞的深一層。如以沒有出三界願為無願;以涅槃寂靜來對治淨顛倒;以不墮我見來說四念處等。所以只要以大乘心行來修學,小法也就成為大乘了!如來將這些法藥說明了以後,結告迦葉說:「迦葉」!這就是「菩薩」的「畢竟智藥」,能徹底救治眾生的大法。這些,無論是自利,或者利他,作為修學「菩薩」道的,都是時「常應」該精「勤修習」實「行」的。
丁二 出世智藥治
戊一 舉喻起說
又,大迦葉!閻浮提內諸醫師中,耆域醫王最為第一。假令三千大千世界所有眾生,皆如耆域,若有人問心中結使煩惱邪見疑悔病藥,尚不能答,何況能治!菩薩於中應作是念:我終不以世藥為足,我當求習出世智藥,亦修一切善根福德。如是,菩薩得智藥已,遍到十方,畢竟療治一切眾生。
再來說畢竟的出世智藥。以我執繫著而起的,是世間法;體達空無我性,超勝了這樣的世間法,名為出世。出世為佛法本義,但每被人誤解。如來要說明出世智藥,先以比喻說起。「大迦葉」!譬如我們這個地區,是四大洲之一的南閻浮提洲,從有一棵閻浮提樹得名。在這「閻浮提內」,所有的「諸醫師中」,要推「耆域醫王最為第一」。耆域,是頻婆娑羅王的王子,長於醫藥,為當時僧團的特約醫師。由於他醫理高明,所以讚為醫王。耆域是一位了不起的大醫師!然而,「假令三千大千世界所有眾生」,大家「皆如耆域」那樣的擅長醫藥,簡直是沒有治不了的病。「若有人問」起:人們「心中」的「結使」、「煩惱」、「邪見」、「疑」、「悔」等心「病」,該用什麼「藥」來治療?那大家「尚不能答」覆——根本不知道,又從那裡答起!連答都答不出來,「何況能治」療這心中的煩惱病呢!結使等煩惱,為生死根本,有煩惱就有業,有業就有生死苦報。所以解脫生死重病,要從根治煩惱下手。可是世間的醫師,雖也有治精神病的,應用心理治療的,但對心中的煩惱頭數,煩惱力用……根本不明白。不能認識病源,當然不能下藥治療了!學「菩薩」道的,對「於」此「中」道理,有深刻的認定,知道這不是世間一般所能根治的。所以「應」該常「作是念:我終不以」一般的「世藥為」滿「足,我當求習出世」間的「智藥」。不但學習出世的真智慧,還要「修一切善根福德」。這樣的福慧雙修,才能自他兩利。「如是,菩薩」學「得」了「智藥」,就會「遍到十方」界去,「畢竟療治一切眾生」的生死重病。
戊二 隨義正說
己一 標法性空以觀心
何謂菩薩出世智藥?謂知諸法從緣合生;信一切法無我無人,亦無眾生壽命知見,無作無受;信解通達無我我所。於是空法無所得中,不驚不畏,勤加精進而求心相。
說到出世的畢竟智藥,就是究竟解脫的不二法門。依唯識宗的現觀次第,是先觀所取空,次觀能取空,然後趣入現證。依中觀宗的現觀次第,是先泛觀一切法空,次觀能觀的心也空,然後趣入現證。大致相近,但唯識宗以唯識無境的勝解為方便,而中觀宗以緣生無性空為方便。本經所說,更順於中觀的修法。
如來承上譬喻,進一步起問:什麼叫「菩薩出世智藥」?這是先要依經(論)的教理,了「知諸法」都是「從緣」和「合」而「生」。一切法依眾緣而有,依眾緣而生。離去因緣,就什麼都不能存在,這是確認了佛法的根本法則。既然一切是因緣和合而有,那就能深「信一切法」是「無我」、「無人,亦無眾生」、「壽命」、「知」、「見,無作」、「無受」了。這就是依因緣和合生的法則,信得『諸法無我』法印。這裡的我、人到知、見,都是我的異名。在《大般若經》中,我的異名,一共有十六名。在上面解說我空時,已說到我、人、眾生、壽命;這裡再說到四名。外道、凡夫,對於自我,以為是能知者,能見者,作善惡業者,受果報者。所以知、見等,都是自我的別名;在緣生無我的正觀中,一切都不可得。能信得諸法無我,也就能「信解通達無我我所」。信,是依人及經論所說,經教理的推比而起信;解,是經思惟而得深刻的勝解;通達,是修慧,能深徹的了達。無我,就沒有我所;無我是我空,無我所是法空。——上來泛觀一切法空。
進一步,要返觀這能觀的心相也空。一般人,大都是『依識立我』;所以這也就是廣觀法空,而後反觀我空的現觀次第。如上所說的我法皆空,是最難信解的。因為一般都誤以為空是沒有,所以聽說一切空,就不免有沒有著落的恐怖。但大乘利根菩薩,從緣生無性去解空,知道『畢竟空中不礙一切』。有業有報,有修有證,能於畢竟空中立一切法,所以能「於是空法無所得中,不驚不畏」。不但不驚怖,而且深信不疑,更能「勤加精進」,由博返約,從一切法空中,「而求心相」是什麼。心相,也可譯作心性。求心相,就是求心的自性。知見作受,繫縛解脫,眾生總以為心在主宰。有心可得,為眾生妄執的最後堡壘;所以非進求心相不可。從前慧可禪師,向達磨禪師求安心法。這也是以為有心可得,而只是憂悔不安,不得自在。達磨禪師說:『將心來與汝安!』這就是要他返觀自心,勤求心相。可禪師求心的結果是:『求心了不可得。』這與下文的觀心一樣,這才是安心解脫的不二法門!
己二 觀心無性以顯性
庚一 觀心無性
辛一 約勝義觀心無性
菩薩如是求心:何等是心?若貪欲耶?若瞋恚耶?若愚癡耶?若過去、未來、現在耶?若心過去,即是盡滅;若心未來,未生未至;若心現在,則無有住。是心非內、非外、亦非中間。是心無色、無形無對、無識、無知、無住、無處。如是心者,十方三世一切諸佛,不已見、不今見、不當見。若一切佛過去來今而所不見,云何當有?但以顛倒想故,心生諸法種種差別。是心如幻,以憶想分別故,起種種業,受種種身。
以下是勤求心相,觀心無性以顯性。在說明上,分為觀心無性,無性即性兩節。觀心無性也分二科,先正約勝義顯無性,是勤求心相的正意。如來先總標說:「菩薩」應「如是求心」。怎麼樣求呢?應推求觀察,「何等是心」?求心,是求心的自性是什麼。但求覓起來,心是畢竟不可得的。本經約三門觀察,(一)、三毒求:心是「貪欲」嗎?「瞋恚」嗎?「愚癡」嗎?假如心是貪欲,那瞋、癡就不是心了。假如是瞋恚,貪、癡又不是心了。假如心是愚癡,那心就不能是貪、瞋了!假使說,貪、癡或瞋、癡,可以相應,同時而有,所以不妨是貪又是癡,是瞋又是癡。但這既不免貪瞋相違的過失,而且相應共有,可見是眾緣和合,而不是心自性相,自性是不二的自體呢!這樣,從這三毒去推求,什麼都不能說是心。依經論成法,這應該是三性求:心是善嗎?是惡嗎?是無記嗎?心既不能局限於一性,又不能同時通於三性,所以以三性推求,心是了不可得。本經且約惡性說,從三毒去推求。(二)、三時求:從時間去觀察,心是「過去」的嗎?「未來」的嗎?「現在」的嗎?「若心」在「過去」,過去是已滅,那「即是盡滅」而不可得。「若心」在「未來」,未來是「未生」起,「未至」現在,那不是等於沒有嗎?「若心」在「現在」,現在只是不離過去未來的假名,並沒有一念安住不動的現在。所以經上說:『即生即滅』。這樣,現在是即生即滅,「無有住」相,那又指什麼為現在心呢?作三時觀察,心是了不可得,所以《金剛經》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三)、三處求:如心是有實自性的,那心在什麼處?在內?在外?在中間?推求觀察起來,「是心非內」,並不能指出心在身內的那一處。而且心如在內,怎麼能了外境呢?當然也「非外」,誰能證明心在身外?而且在外,又怎能覺了自己身心呢?也「非中間」,中間是相待的假名,是並不能確指的。觀門無邊,本經且約三毒、三時、三處為觀門,但推求起來,不見有一定法名為心,不見心有自性可得而契入心空。
觀心性空而入現證無分別性,《瑜伽師地論》說(經)有六句;本經前文出四句,這裡譯為七句,以顯示心相不可得。七句是(一)、「是心無色」,非色根識所能得的色相。(二)、「無形無對」,無形就是無對,是譯者的衍文。這是說,心不如五塵等那樣的有形有對。(三)、「無識」,不是意根識所能明了的。(四)、「無知」,也不是雜染有漏識所能知的。(五)、「無住」,不是心依根住而有所得的。(六)、「無處」,也不是心在器世間而有處所的。觀察起來,心是這樣的無所得,唯是如如無差別性。所以如來接著說,不是由於智力微薄,觀察不到,而是心相本來如此。「是心」,連「十方三世一切諸佛」,也是觀心了不可得。過去佛,「不已見」;現在佛,「不今見」;未來佛,「不當見」。這樣,「若一切佛」,也「過去」未「來」現「今」——三時觀「所不」能「見」,那怎麼眾生一定以為應「當有」心可得呢?
經說『云何當有』,是反問,以表顯心不可得。但從下文看,也是伏一疑問。儘管勝義觀中,求心了不可得,但心確是那樣的現成,這到底是什麼呢?這可說是人人懷疑的問題。從前德山禪師,挑了《金剛經》青龍疏,想到南方去難破禪宗。半路上遇到賣點心的婆子,問他:『金剛經說三心都不可得,上座點的是那一個心?』德山竟茫然不知所答。德山以為心不可得,就誤會為沒有心了。真俗不能無礙,解空不能達有,難怪他經不起老婆子現實門中一問,就落得啞口無言。這問題,且看如來如何解答!佛說:「但以顛倒想」,「心生諸法種種差別」。為了解說這二句,接著說:「是心如幻」,「以憶想分別」,所以心與煩惱俱起,而「起種種」善惡「業」;作了業,就「受」人天惡趣等「種種身」。這一解說,包含兩個意義:(一)、心是什麼?是本性空而如幻的有。雖現現成成的有心,有分別,心相是了不可得。心是如幻性空,並非不可得中,別有什麼微妙的,真實的心。(二)、心生種種差別法生,確是《阿含經》以來的決定說。這與唯識學的依識立境,『諸識所緣,唯識(心)所現』不同。這是說:由於無始來的妄想心,所以造業受果,生死流轉。心就是那樣的如幻如化,那樣的虛妄顛倒。在幻化虛妄中,織成幻化虛妄的三界六道,生死不了。如以為一定有心可得,是真是實,那不妨打破沙盆問到底,心是什麼?怎麼樣有的?什麼時候開始有的?一連串的推求觀察,而心是了不可得。通達心無所得,就能現證真性,解脫自在!
辛二 約世俗呵心妄有
又,大迦葉!心去如風,不可捉故。心如流水,生滅不住故。心如燈焰,眾緣有故。是心如電,念念滅故。心如虛空,客塵污故。心如獼猴,貪六欲故。心如畫師,能起種種業因緣故。心不一定,隨逐種種諸煩惱故。心如大王,一切諸法增上主故。心常獨行,無二無伴,無有二心能一時故。心如怨家,能與一切諸苦惱故。心如狂象,蹈諸土舍,能壞一切諸善根故。心如吞鈎,苦中生樂想故。是心如夢,於無我中生我想故。心如蒼蠅,於不淨中起淨想故。心如惡賊,能與種種考掠苦故。心如惡鬼,求人便故。心常高下,貪恚所壞故。心如盜賊,劫一切善根故。心常貪色,如蛾投火。心常貪聲,如軍久行,樂勝鼓音。心常貪香,如猪憙樂不淨中臥。心常貪味,如小女人樂著美食。心常貪觸,如蠅著油。
勝義觀中,心是畢竟不可得的;有的是世俗如幻妄心,為作業受報的主導者。上明從觀空入證,本可以直接『無性即性』的下文。但對於世俗幻妄的心識,本不可得而眾生著有,實為顛倒憶想分別的根源,所以又大加呵責,勸眾生遠離他。如知道心的幻妄而不惑,知道心的性空而不著,自能離妄心而現證無分別法性。呵妄心有一大段喻說,共二十四句,可說是集阿含與毘尼中散說的大成。如來在本經中,一一的總敘出來。
如來說:「大迦葉」!如幻的妄心,是怎樣的呢?一、「心」是似有而不可得的。剎那生起,就滅入過「去」,「如風」一樣的迅速,風一樣的「不可捉」摸,沒有一些痕跡可得。二、「心如流水」,俗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剎那「生滅不住」。所以纔覺得此心,早就不是此心了。三、「心如燈焰」,從「眾緣有」。燈焰是依緣而有的,所以看起來燈焰長明,而其實是由於眾緣——油及燈芯等的被燒,前後的燈焰相續,並不一樣。四、「是心如」閃「電」一般,一霎間過去,所以說「念念滅」。五、「心如虛空」那樣,本來清淨(淨是空的異名),什麼也不可得。但由於外來的「客塵」——雲、霧、沙塵等,而現出虛空昏暗的「污」染相。經上說『心性本淨,客塵所染』;『是心非心,本性淨故』。如以為眾生有一清淨真心,那就不是如來虛空喻的本意了。——上來五喻為一段。風喻無常故空;流水、燈焰、電,喻無常;虛空喻不淨。
六、「心如獼猴」一樣,跳躍不停;不是拉著這個,就是捉住那個。心的「貪」愛「六欲」——微妙的色欲、聲欲、香欲、味欲、觸欲、法欲,也是貪這貪那而不息的。七、「心如畫師」:畫師能在白紙上,畫出山水、人物、鳥獸,形形式式。心在一切本空中,以憶想分別,「能起種種」善惡「業因緣」。有了業因緣,就會招感三界六趣的種種報身。八、「心」如生性「不一定」的人,自己毫無定見,一切隨環境轉。心沒有定性,所以也就「隨逐種種諸煩惱」,或時成貪心,或時成瞋心,或成憍慢心等。九、「心如大王」,大王是一國的主,有權力,能統攝。心在「一切諸法」中,也是「增上」——最有力的「主」導者。這約第六意識說;如約心與心所相應,六識都名為心王。十、「心常」如「獨行」而「無二無伴」的人;這以旅程中的獨行者為喻。心在生滅過程中,也是「無有二心能一時」中有的。但這不妨多識並生,也不妨心與心所同時相應,不過說在一念心中,沒有二眼識……二意識,可以同時生起而已(但一心論者,心所無體論者,就依據這一比喻而成立他的理論)。十一、「心如怨家」,怨家是時常想害你,使你受苦。心的認識不全,煩惱相應,所以心也「能」給「與」眾生以「一切諸苦惱」。十二、「心如狂象」,象一旦發起狂來,土地也被踐踏,房舍也會被撞倒,所以說「蹈諸土舍」。這如心顛倒起來,「能壞一切諸善根」;特別邪見起重惡業,能斷善根。——上來七喻為一段,廣明心的作用。其中心如大王,心如畫師,心常獨行,尤為佛法所常說。
十三、「心如」魚的「吞鈎」,被釣住而有喪生的危險,卻顛倒的以為美味當前,在「苦中生」起「樂」的覺「想」。十四、「是心如夢」一樣,顛顛倒倒,好像別人就是自己,以為我在做什麼,而不知是「於無我中生」起自「我」的覺「想」。十五、「心如蒼蠅」,在糞便等臭穢物上亂飛,「於不淨中」,顛倒的生「起淨想」。——上來三喻為一段,明顛倒心。
十六、「心如惡賊」,為了劫奪物品,追求寶物的所在,「能」以殘酷手法,「與」人以「種種考掠」的「苦」痛。十七、「心如惡鬼」一樣,常「求人便」——伺人以可乘的機會。如人的福盡了;或起了邪心,作了惡業,惡鬼就乘虛而入,作怪害人。十八、「心常高下」不平,如惡神一樣。沒有平等心,因你的信他不信他而或愛或恨,給人以幸福或災禍。心也就是這樣的,常為不平等的「貪恚所壞」——變異。十九、「心如盜賊」,如不加防備,會「劫」奪你所有的「一切善根」。——上來四喻為一段,形容心的邪惡。
二十、「心常貪色」,色是顯色、形色,特別是(男)女色。如貪欲心盛起來,就「如」飛「蛾」的自「投火」中一樣,死活都不顧的。二十一、「心常貪聲」,如歌唱、音樂。貪聲的,聽見了就心裡舒暢,「如」從「軍」的「久」在「行」伍,習慣了,就愛「樂」戰「勝」的凱旋「鼓音」。二十二、「心常貪香」,香是好香、惡香、平等香的總稱。俗語說:『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心如貪香(臭)成習,那會越臭越過癮。「如猪憙樂」在糞穢「不淨中臥」,你要拉猪到清淨所在,猪是死命都不肯走的。二十三、「心常貪味,如小女人樂著美食」,這有一故事在內。國王有一幼女,宮人抱著到王園中去玩。經過大樹,忽然落下一顆不曾見過的果實,宮人撿來給王女吃。王女吃了,非常好吃,一定還要吃。這到那裡去找呢?宮人研究起來,大樹上有鳥巢,這一定是老鳥從深山中啣來餵小鳥,不慎而落下來的。於是宮人伏在樹上,等老鳥啣果回來時,就奪下給王女吃。久了,老鳥生了氣,啣一顆看來一樣的毒果回來。宮人照樣的伏在樹上,搶果來給王女吃,這可吃得腸斷而死。俗語說『拼死吃河豚』,也正是貪美味而不惜一死的明證。二十四、「心常貪觸」——輕、軟等合意的觸覺。「如」蒼「蠅」的貪「著油」的潤滑,而終於死在油中一樣。——上來五喻為一段,明心貪五欲的過失。
庚二 無性即性
辛一 無為相
如是,迦葉!求是心相而不可得,若不可得,則非過去未來現在。若非過去未來現在,則出三世。若出三世,非有非無。若非有非無,即是不起。若不起者,即是無性。若無性者,即是無生。若無生者,即是無滅。若無滅者,則無所離。若無所離者,則無來無去,無退無生。若無來無去,無退無生,則無行業。若無行業,則是無為。
現在要說到無性即性。依經文看來,這是直承前文——勝義觀心無性而來。空與無性,一般總覺得是否定,是沒有;總覺得應該有其所有,真如實相是真實有才對。然如來的方便開示,是從空無自性中顯示法性的。如《般若經》說:『何謂諸法自性?一切法自性不可得,是為一切諸法自性。』換句話說,眾生於一切法執有自性,所以法性不顯。唯有通達一切無自性,一切不可得,說似一物即不中,才開顯了一切法的自性。所以,無性為自性,是有甚深意義的。如在無性外別求自性,無性與自性相對立,那就失去了如來說法的善巧方便,有言無義。本經的顯示法性,充分的表顯此義。這又分兩節來說。
如來承前文的觀心不可得,對迦葉說:「如是,迦葉!」上面從三毒門、三時門、三處門,種種方便來觀察,「求是心相而不可得」。不但凡夫不能得,十方三世諸佛也不能得,這可見真實如此,並非顛倒了!「若」心是畢竟「不可得」,那就「非過去」法,非「現在」法,非「未來」法。「若非過去未來現在」,那就「出三世」,也就是不落時間,超越時間了。「若出三世」,不落時間相,那就「非有非無」。為什麼?有,一定是因緣和合的有。從因緣而有,一定有時間相可說。所以既不落時間相,就不能說是有了。既然非有,也就是非無。無與有相對,待有成無。或約時間說,或約空間說,或對他說,或自身分位說,都是待有而無的。如非有,也就非無,例如一向就沒有牛角、鹿角等,那也決不會說兔角的沒有了。有與無,為認識上極根本的概念,如非有非無,就不落意識,不落言詮了。如來從超越時間,超越有無,進一步說:「非有非無」的,「即是不起」。起是從沒有到有,從不是所知而成為所知的。如有無都不可說,那還有什麼起呢?「若不起,即是無性」,無性是沒有自性。如有自性,就有現起的可能;既畢竟不起,可見是極無自性了。「若無性,即是無生」。這如經上說:『若說緣生即無生,是中無有生自性。』「若無生」性,也「即是無滅」。沒有生,怎會有滅呢?「若無滅」,那就「無所離」。不生不滅中,有什麼可離呢!「若無所離」,就「無來無去,無退無生」。無來無去,約死生往來,生來死去不可得說。無退無生,約善惡、得失的不可得說。退是得到了而又失去,如世間定慧的退失,或善惡業力的有盡。生是沒有而得到了。這樣的「無來無去,無退無生」,就「無行業」。業是動作、事業;行是遷流、造作。一切無來無去,無得無失,那就沒有行業可說了。「若無行業」,那就「是無為」。行業是有為法,有為法是業煩惱所為(作成)的;有生有滅而遷流三世的。所以沒有行業,就是業煩惱所不起的,生滅所不得的無為。大小乘論師,雖成立多種無為,但如來對有為說無為的本意,如本經所說,是《阿含經》以來一致的定說。這一段,從觀心空不可得,展轉顯示現證的無為法。
辛二 聖性相
壬一 泯諸相
若無為者,則是一切諸聖根本。是中無有持戒,亦無破戒。若無持戒無破戒者,是則無行亦無非行。若無有行無非行者,是則無心無心數法。若無有心心數法者,則無有業,亦無業報。若無有業無業報者,則無苦樂。若無苦樂,即是聖性。是中無業無起業者,無有身業,亦無口業,亦無意業。是中無有上中下差別。
以下,據現證無為而顯示聖性,先約泯絕諸相說。佛先總標說:「若無為」法,那就「是一切諸聖」——三乘聖者的「根本」。無為法本來如此;如以此為所依而體證這無為法,那就成為聖人——聲聞四果,緣覺,大地菩薩,佛。聖是正義,離惑而證真的,叫做聖人。《金剛經》也說:『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如離去無為法,就沒有聖人可說。諸聖者所現證的無為法,是沒有時空相,沒有能所相,沒有心境、名義、質量等相待相。所以,在這現證的絕對空性——無為「中」,是「無有持戒」,也「無破戒」可得。本經在宣說菩薩廣大正行時,特重於戒律(下面也如此),所以在六度萬行中,舉戒來說。戒,如受持不犯,不染污,不滲漏,不破損,名為持。犯了戒行,損壞了戒體,叫做破。從現相邊說是如此,但深求一切法的真相,無性空不可得——無為,這是沒有能持所持的相對,也沒有受持與破壞的增減。所以《般若經》說:『戒性空,持犯不可得故。』「若」無為中,「無持戒」,「無破戒」,那就「無行」、「無非行」了。行是身行、語行、意行。持戒與破戒,都是行;持戒破戒不可得,就無行;無行也就無非行。「若無有行」,「無非行」,那就「無心」、「無心數法」。心數,即心所的舊譯。心是六識,心數是受想行等。無行與非行,當然無心與心所可得。「若無有心心數法」,就「無有業」、「無業報」。業是思心所相應,及引起的身語動作;心是受業的果報主。所以如沒有心與心所,就沒有業與業報可說。「若無有業無業報」,就「無苦樂」,苦樂約業力所感的苦報樂報說。「若無苦樂」,那就超脫了生死繫縛的業報,那「即是」離繫的「聖性」。上文揭示無為為聖者的根本,展轉論證,到這才歸結到就是聖性。聖者以此而成,也就是聖者以此為性。如在大乘不共學中,就稱為佛性。聖性、佛性,只是無為——法空性的別名。從上來的顯示,可見聖性「中」是「無業」、「無起業」的人;所以「無有身業」,「無口業」,「無意業」。聖性中沒有行業,所以沒有優劣,沒有增減,沒有得失,一切平等,所以說:「是中無有上中下差別」。聖者所現證的,聖者以此為性的,就是這樣的無為。《金剛經》也說:『是法平等,無有高下。』
壬二 顯淨德
是性平等,如虛空故。是性無別,一切諸法等一味故。是性遠離,離身心相故。是性離一切法,隨順涅槃故。是性清淨,遠離一切煩惱垢故。是性無我,離我我所故。是性無高下,從平等生故。是性真諦,第一義諦故。是性無盡,畢竟不生故。是性常住,諸法常如故。是性安樂,涅槃為第一故。是性清淨,離一切相故。是性無我,求我不可得故。是性真淨,從本已來畢竟淨故。
上來約泯絕諸相說,現在在不可說而又不可不說中,方便顯示那聖性的清淨德性。共十四句。一、「是性」——上文所說的聖性,是「平等」的,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垢不淨,「如虛空」一樣。二、「是性無別」,「一切諸法」雖萬別千差,而究極是平「等」的「一味」;同一解脫味,為聖者所同證。如『四河入海,同一鹹味』一樣。——上二總說聖性的平等無差別性。
三、「是性遠離」,因為遠「離身心相」。身相心相,繫著眾生而不離;但在聖性中,是沒有身心的繫著相可得。四、「是性離一切法」,從身心而擴大到一切法;為什麼離這生死一切法?因為聖性是「隨順涅槃」的。涅槃是無為法,可以說聖性就是涅槃。但約究竟的無餘涅槃說,聖性是隨順涅槃,趣向涅槃,臨入涅槃的。五、「是性清淨」,因為「遠離一切煩惱垢」染。聖性清淨,本來是離垢的。又從一切法而說到繫縛的煩惱,但聖性是『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的清淨。六、「是性無我」,因為聖性是「離我我所」而證的。我是煩惱繫縛中的根本著處,所以又說離我。離我我所才能現證聖性,那怎麼可說這聖性是我或真我呢!——上四句,約聖性離染說。
七、「是性無高下」,因為聖性是「從平等」的無為法性而現證的,與平等法相契而「生」起的。證平等理,所以聖性也沒有高下可說。八、「是性真諦」,諦是確實不倒的意思。諦有二:(一)、世俗諦,就世俗而說諦,其實是虛假的。(二)、勝義諦,是無漏勝智所證的真義,這不但是諦,而且是真而非妄的。現在說:聖性是真諦,因為這是「第一義諦」。第一義諦為勝義諦的異譯。既是無漏勝智所證的,那當然是真諦了。——上二句,約真理與勝智顯聖性。
九、「是性無盡」,無盡是一直如此,沒有滅盡相;聖性是「畢竟不生」的,所以也沒有滅盡可得了。十、「是性常住」,常與無盡(恆)略不同:無盡約三世如此說,常約超越三世說。說聖性是常,因為一切「諸法常如」其性,不變不失。所以《法華經》說:『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十一、「是性安樂」,在一切安樂中,有為樂可盡;唯「涅槃」出三界苦厄的離繫樂,最「為第一」。十二、「是性清淨」,「離一切」妄取「相」,性自空寂,所以名清淨。上說清淨,約離垢說;這裡約一切相不現說。十三、「是性無我」,於聖性中「求我」,是畢竟「不可得」的。十四、「是性真淨」,不是始染而終淨,不是相染而體淨,不是離染而成淨,這是「從本已來畢竟淨」,所以說真淨。上說性淨,這裡說真淨,如空有性空與畢竟空一樣。——上六句,與一般所說的是常、是樂、是淨相同,但說無我,與常樂我淨的四德說不同。雖然,聖性也可以說是我,『得自在故』。但容易與凡外的真我、常我相雜濫,所以本經不說是我,保有無我說的特色。
這就是菩薩的出世智藥。以此自得解脫,也以此解脫眾生。現證聖性,成就一切清淨功德性:聲聞、緣覺、菩薩、佛,只是智證的分滿而已。——上來,正說菩薩道已究竟。
乙二 兼說聲聞道
丙一 正說
丁一 應機開示
戊一 比丘應行不應行
己一 應修三學
庚一 增上戒學
又,大迦葉!汝等當自觀內,莫外馳騁!
本經以菩薩道為主,而兼說聲聞道。菩薩與聲聞,是同證法空性的。基於同一正法,所以是『無所得大,無所得小』,聲聞法決不是法有我有,或法有我無的。因為大小同得無所得正觀,一定能信解空義。所以《般若經》說:須陀洹一定能信般若法門。《法華經》也說:不信一乘,是增上慢人——自以為然的假名阿羅漢。現在,如來本著這佛法不二,解脫一味的深見,再來開示聲聞道。經文分正說,巧說,密說三科;正說是一般開示的聲聞常道。在聲聞法中,以出家的比丘為主,所以先說比丘的應行不應行。應修行的,就是戒定慧三學。
佛說三學,以戒為依止,依戒而進修定慧,依慧而得解脫,所以名為增上。如來「又」告訴「大迦葉」說:「汝等」聲聞弟子,應「當自」己反觀自身,反「觀內」心,發現自己的煩惱而降伏他。能內觀,才能進入佛法,才能修三學,得真解脫。切「莫」如世人一樣,意馬心猿的向「外馳騁」。心在外境——塵欲上追求,那是馳求不了,永不滿足;也就是生死不了,永沒有安心立命處。『當自觀內,莫外馳騁』,可說是佛法的標幟,為戒定慧三學內在共同的特質。
如是,大迦葉!當來比丘如犬逐塊。云何比丘如犬逐塊?譬如有人以塊擲犬,犬即捨人而往逐之。如是,迦葉!有沙門、婆羅門,怖畏好色、聲、香、味、觸故,住空閑處,獨無等侶,離眾憒鬧,身離五欲而心不捨。是人有時或念好色、聲、香、味、觸,貪心樂著而不觀內,不知云何當得離色、聲、香、味、觸。以不知故,有時來入城邑聚落,在人眾中,還為好色、聲、香、味、觸——五欲所縛。以空閑處持俗戒故,死得生天,又為天上五欲所縛。從天上沒,亦不得脫於四惡道——地獄、餓鬼、畜生、阿修羅道。是名比丘如犬逐塊。
如來開示戒學說:大「迦葉」!我為比丘們制戒,現在的聲聞弟子,多數能如法如律,深見如來的意趣。可是「當來比丘」,怕就不知佛法的真實意趣,專在形式儀表上著力,「如犬」的追「逐」土「塊」一樣。怎麼說「比丘如犬逐塊」呢?「譬如有人以」土「塊」投「擲」守門的「犬,犬」忘了守門,不知去追逐那個人,竟然「捨人而往逐」那土塊,這不是愚癡嗎?不追逐人,人不逃走,那土塊是永遠投不完的。忙忙碌碌的逐塊,結果是門也忘記守了。如來說了譬喻,才合法說:「如是,迦葉!有」些勤修眾善,止息惡行的出家「沙門」(沙門是梵語,譯義為勤息),還有持戒修清淨行的在家「婆羅門」(婆羅門是梵語,譯義是淨行;不一定指婆羅門種姓說)。這些出家在家人,為了「怖畏」那「好」的「色、聲、香、味、觸」——五欲,不敢迷戀五欲,而免墮落惡道,不得解脫苦惱,這才「住空閑處」——僻靜的環境;「獨」自居住而「無」師友「等侶」,遠「離」大「眾」的喧囂「憒鬧」,一心去修行。可是他們雖「身離五欲」,「而心」欲卻並「不」能「捨」離。不知道微妙的五欲,可能引發內心的貪欲,稱為欲而並不是真欲,真欲是內心的貪欲。這樣,不知道降伏內心的貪欲,而專於避免,控制外在物欲的享受、誘惑,不等於癡犬的逐塊而不逐人嗎?這樣的嚴持戒行,頭陀苦行,不貪五欲,最後是必然失敗的!「是人」——住空閑處修行的,「有時或」憶「念」曾經受用的「好色、聲、香、味、觸」。他們儘管山居苦行,但在事相上著力,「貪心樂著」五欲,「而不」知「觀」察「內」心,不知道怎樣才能「當得」遠「離色、聲、香、味、觸」——五欲,不再受他的誘惑。他們始終「不知」從根去解決,所以雖長期的住山持戒,而一直過著物欲與離欲的矛盾生活!人不能永遠山居獨處的,「有時」為了什麼,又「來入城邑聚落,在人眾中」,遇到了誘惑的境遇,內心控制不了(特別是內心壓抑久了,更易衝動),於是「還為好色、聲、香、味、觸——五欲所縛」,也就是捨戒還俗了;從山林出來,重過喧囂的生活了;或犯戒而仍混在僧團中過活。這是現生就失敗了的,非墮惡趣不可!即使他終老山林,嚴持戒律,苦行頭陀到底,但他在「空閑處」所「持」的,是「俗戒」,僅是世俗的事相戒。以這種持戒功德,「死得生天」。欲界天上,是最微妙的五欲所在,天子天女,欲樂自在。那時的持戒苦行,早不知那裡去了,「又為天上」的「五欲所縛」,而過著欲樂的生活。等到天壽盡了,「從天上沒」(與歿同),持戒功德已受用盡了,惡業現前,也「不得脫於四惡道——地獄、餓鬼、畜生、阿修羅道」的苦報。眾生生死的趣向,有六,名六趣或六道。人與天為二善道;地獄等為四惡道。地獄是最苦的處所,有八熱、八寒大地獄,及遊增地獄等。餓鬼中,雖也有多福的,受用不了;但多數是無福的,常受饑餓苦,所以以餓鬼為名。畜生,實包括一切的禽、獸、鱗、介。阿修羅,譯義為非天。這是本住忉利天,而現退住須彌山下的大海中,可說是墮落的天神。上面說的那種沙門、婆羅門,在制御外來的五欲上著力,怎樣持戒,怎樣苦行,而不知在內心的貪欲上下一番功夫。知外而不知內,知形儀而不知心地,「是名比丘如犬逐塊」。
又,大迦葉!云何比丘不如犬逐塊?若有比丘,為人所罵而不報罵,打、害、瞋、毀亦不報毀,但自內觀,求伏其心。作如是念:罵者為誰?受者為誰?打者、害者、毀者、瞋者,亦復為誰?是名比丘不如犬逐塊。
佛「又」告「大迦葉」,那要怎樣才「比丘不如犬逐塊」呢?上從心離貪欲說,今再從心離瞋恚說,以說明降伏內心的任何煩惱,是達成清淨持戒的心要。「若有比丘」,遇到惡因緣,不管是自己不對,他人不對,或者是誤會,總之,如「為人所罵而」能「不報」以「罵」詈;受到別人的「打、害、瞋」恨、「毀」辱,也「不」加「報」復,不會你打我也打,你毀辱我我也「毀」辱你。這樣的不為瞋恚煩惱所動,能忍辱而不還報,才能清淨持戒。對外不採取報復態度,中國也有『唾面自乾』等忍辱法。但一般的修養,如遇重大的逆境當前,要忍也難忍了!佛說:要堅忍持戒,非要「自」己「內觀」,以「求」降「伏其心」,不隨瞋恚等轉不可。降伏其心的方法是,內心「作如是念」:「罵」我「者為誰」?「受」罵「者為誰」?「打者、害者、毀者、瞋者」,又「為誰」?這大有中國禪師看話頭的風格。誰?誰?誰?觀察推求起來,由於一切法無我,罵者不可得,受罵者也不可得。罵者與被罵者不可得,罵也就不可得了。罵不可得,那還會氣憤不平嗎?還會報罵報打嗎?以我法空的觀慧來自觀其心,瞋恚早就不可得了!這就是《金剛經》『降伏其心』的法門。這樣的比丘,不為環境所動轉,能自觀我法空而離瞋(離貪、離癡也如此),「是名比丘不如犬逐塊」。是能知佛法的真實意趣,才是能清淨持戒的人。
依經文來說,戒律好像是一套外來(佛制的)的法制規章,從軌範身口以節制內心。其實戒律的真意義,還是要從淨化內心中去嚴淨戒律。沒有出世正見,怎會有出世的正業、正語、正命呢!
庚二 增上心學
迦葉!譬如善調馬師,隨馬𢤱悷,即時能伏。行者亦爾,隨心所向,即時能攝,不令放逸。
增上心學,就是定學;心是定或止的別名。如持戒清淨,就能心安理得,容易進而修定了。如來先舉喻說:「迦葉!譬如善」於訓練馬的「調馬師」,「隨」那「馬」是怎樣的「𢤱悷」不調,如性情暴惡,不受駕御,亂跳亂奔等,都有適當的方法。主要是勒緊繮繩,加上鞭打、錐刺,「即時能」使馬降「伏」,隨調馬師的意思而行動。接著合喻說:修「行者」的修心——修習禪定,就如調馬師的調馬一樣。為什麼修定?為了心的散亂成性,不是掉舉而妄想紛飛,就是惛沈而暗昧不明。在這樣的散亂心中,觸境隨緣,心不能自主,為貪瞋等煩惱所役使。那樣的散亂、掉舉、惛沈,如𢤱悷的惡馬一樣,非經一番調治,決不能自如。調伏心的方法,主要是「隨心所」念而「向」外馳求——憶過去,念未來,向五欲,向貪瞋癡,向親里、國土等時,不讓他繼續外向,而「即時能攝」心回來。換言之,是攝心內向,使心安住於應住的境界。佛法中說到繫念攝心的方法極多,最簡要的是觀心。使心不外散,而念念返觀自心,安住自心。這一攝心內住的法門,能「不令」心如野馬般的「放逸」。如修習到定心增明,不但能發禪定的無邊功德,更可以修慧而向解脫。
庚三 增上慧學
迦葉!譬如咽塞病,即能斷命。如是,迦葉!一切見中唯有我見,即時能斷於智慧命。譬如有人隨所縛處而求解脫。如是,迦葉!隨心所著,應當求解。
攝心不放逸,即使達到禪心自在,也還只是定學。佛教人於定中修觀,修勝義觀慧而得解脫,才是增上慧學。佛又舉喻說:「迦葉!譬如」生病,各式各樣的,或輕或重,或急或緩。但如生了「咽」喉阻「塞病」,如乳蛾脹、喉頭癌等,那就與其他的病情不同,「即能」使人「斷命」而死。「如是,迦葉!」在「一切見中」,「唯有我見」最為根本,「即時能斷」眾生的「智慧命」,如咽塞病一樣。智慧(般若)與無明相反,有無明就沒有般若,般若起就能破無明。無明能障慧明,是著我著法的實有,也就是不了我我所空的我我所見(有我,就有我所)。所以我我所見,是我法空慧的根本障礙,說我見是能斷智慧命的重病。知道了這點,那麼什麼病,病在那裡,就應治什麼病,向那裡去治,才能藥到病除。不能如俗語說的『東門遇鬼,西門送祟』才好!
依上所說,生死根源的病本是我見,那麼想解脫生死繫著,唯有能治我見的空慧了!如來為此又舉喻說:「譬如有人」被人繫縛了,那要認清縛在那裡,一定要「隨所縛處而求解脫」。不能縛在足部,而向腰間去求解。這樣,一切煩惱以薩迦耶見——我見為本,我見就是繫縛。我見繫縛什麼呢?我們為五欲所縛,為名利權力所縛,為男女色事所縛,但根本縛著處是心。心與我見相應,著自心為實而起我見,所以「隨心所著」,「應當」向心去「求解」脫。如上文求心不可得的觀心空寂,就是解脫生死繫縛的不二門。這點,唯識學說:末那識與我見相應,執阿賴耶識為自內我,名為我愛執藏,也就是一切眾生的根本愛著處。中觀學說:識於一切法而起著,見有自性,為我見根源。我見著處——自性,正就是如來所說『眾生愛阿賴耶,樂阿賴耶,喜阿賴耶』,為眾生縛著根本。所以必須隨心所著而求解脫,如提婆菩薩的《廣百論》說:『識為諸有種,境是識所行,見境無我時,諸有種皆滅。』
己二 應離八失
又,大迦葉!出家之人,有二不淨心。何謂為二?一者、讀誦路伽耶等外道經書;二者、多畜諸好衣鉢。又出家人有二堅縛。何謂為二?一者、見縛;二者、利養縛。又出家人有二障法。何謂為二?一者、親近白衣;二者、憎惡善人。又出家人有二種垢。何謂為二?一者、忍受煩惱;二者、貪諸檀越。又出家人有二雨雹,壞諸善根。何謂為二?一者、敗逆正法;二者、破戒受人信施。又出家人有二癰瘡。何謂為二?一者、求見他過;二者、自覆其罪。又出家人有二燒法。何謂為二?一者、垢心受著法衣;二者、受他持戒善人供養。又出家人有二種病。何謂為二?一者、懷增上慢而不伏心;二者、壞他發大乘心。
比丘們所應行的,是三學;修了三學,就可以得解脫。但比丘還有八種過失,是不應有的,應離的。每類二法,所以實是八類二法。有了這八失,那就怕要墮落了!所以如來慈悲,又特為開示。
一、不淨心:如來說:「大迦葉!出家之人,有二不淨心。」不淨,本可通一切不清淨,但這裡指『意樂不淨』——內心的動機與志向的不淨。那「二」種不淨心呢?「一」、歡喜「讀誦路伽耶(順從世俗的、功利的)等外道經書」。「二」、歡喜「多」積「畜」(與蓄同)種種美「好衣鉢」。本來,人是身心的綜合體,需要物質與精神生活的充實。在精神方面,學佛而有豐富的知識,當然是好的。但如不能獲得佛法的深切信解,不能辨別德失,而好讀外道的世俗的書籍,就大有問題。例如整天在政治、軍事、社會、經濟、科學、醫藥,或者上帝、永生,這一類的知識熏習中,久了可能會覺得世間法非常重要,外道也著實高明,這就有動搖佛法信解的危險了!物質方面,人當然要穿要吃。但佛制,比丘們三衣一鉢,隨緣度日,只要能維持健康就得。如穿衣用鉢(盛飯菜的器具),而重視他的質料、光澤;不但夠了就算,還要多多的積蓄起來。那是追求物欲,貪心會一天天增長起來。心在不純正的知識欲,過度的物欲上轉,那當然是不清淨了!
二、堅縛:如來說:「出家人有二堅縛」。堅縛是繫縛得緊緊的,不容易擺脫。那「二」種呢?「一」、「見縛」:為見解、成見所縛,自以為然,固執不捨;那是從多讀世俗外道的書籍而來。「二」、「利養縛」:比丘受人的財利供養,如衣、鉢、飲食、日用品等。如內心的物欲增長,就會染著利養,為利養所縛。佛說『利養瘡深』,如繩索的縛人,破皮破肉,徹骨徹髓一樣。換句話說,為財利所迷著了,有時看得比生命還重要呢!
三、障:如來說:「出家人」有了二縛,就會「有二障法」,障礙生死的解脫。那「二」種呢?「一」、「親近白衣」:印度的在家人,多穿白衣,所以白衣即在家人的代名。如比丘多讀世俗書籍,引起世俗的執見,那就會歡喜與在家人往來。覺得與在家人在一起,臭味相投,對一般出家人,反而落落難合。「二」、「憎惡善人」:自己這樣的俗化腐化,言行都不合法度。不能自知慚愧,就會憎恨厭惡如法的出家(在家)人。對於他,善人們不一定有惡意,但可能會如法教誡。他不肯接受,心裡不免『相形見絀』,這才討厭如法的善人。
四、垢:如來說:「出家人有二種垢」:垢是內心有了嚴重的污垢。那「二」種呢?「一」、「忍受煩惱」:煩惱雖是人人都有的,但總有多少自覺,覺得不好。由於執著成見,經常與白衣往來,內心的煩惱,越來越重,浪湧波翻一樣。久了,反而『債多不愁,蝨多不癢』,能忍受煩動惱亂,而不再有對治厭離的意念。到這時,內心已經麻木了。「二」、「貪諸檀越」:檀越是梵語,譯義為施主。由於貪著利養,也就貪著施主。對於有力的施主,經常親近,以為這是我的施主,我的護法。如施主而供養別人,就會嫉妒。於是毀謗同道,爭奪護法,這些可恥的行為,都不斷地造作了!
五、雨雹:內心有了深厚污垢,進一步會損害自己的善根。如天上落下(雨)冰雹,對於結實纍纍的果實,萌芽發育的幼苗,會給予嚴重的損害,或打擊得什麼都完了。如來所以說:「出家人有二雨雹」,能損「壞諸善根」。那「二」種呢?「一」、「敗逆正法」:這是與佛法相違逆,等於反叛了佛教。從前劉宋時代,有一位慧琳比丘,專心世俗學問,滿腹的文章經濟,大受宋文帝的賞識。他參預政治,當時稱為『黑衣宰相』。這是好讀外書,堅持成見,親近白衣,忍受煩惱的典型。結果,他寫了一篇《黑白論》,竟說有些地方,佛法還不及儒家,這就是敗逆正法了。他虧了政治力量的維護,否則早就被驅出僧團了。「二」、「破戒受人信施」:上是破見,這是破戒,實在已失去僧格。但還俗而營謀生活,也並不容易,所以依舊賴在僧團中,受人信心的布施,這怎麼消受得了呢!這樣的人,損害了自己的善根福德,徹底毀滅自己,豈不可憐!
六、癰瘡:破見破戒而留住僧團的,不會身心安樂,如生了癰瘡一樣的痛苦。所以如來說:「出家人有二癰瘡」。那「二」種呢?「一」、「求見他」人的「過」失;「二」、「自」己隱「覆」自己的「罪」過。破見與破戒的,僧團會嚴重的勸告(諫),或者處罰他。不知反省的惡比丘,唯一的辦法,一方面是吹求揭發(見)別人的過失:你還不是一樣!某人也是那樣,你們為什麼不問?僧伽有偏見,故意找我為難。甚至無中生有,誹謗詆毀,以轉移人的注意,以達到減輕僧伽對自己的壓力。一方面,自己犯罪作惡,決不向人發露,而盡量的掩飾覆藏起來,以免同道大眾的舉發。這樣的自欺欺人,內心是怎樣的苦痛不安!
七、燒法:如來說:「出家人有二燒法」。火一樣的然燒,形容身心為煩惱與惡業所逼惱,如發高燒一樣。這比皮膚上的癰瘡,嚴重多了!那「二」種呢?求見他過而自覆其罪的人,不能懺悔出罪,增加僧團的不安。他還在「一」、充滿罪惡的「垢心受著法衣」(如法的衣服,如安陀會、鬱多羅、僧伽梨),充出家人。「二」、自己多犯戒行,卻「受他持戒善人」——受五戒、八戒在家弟子的「供養」。佛曾比喻為:這樣的人而服法衣,受人供養,如身裹燒熱的銅鍱,口吞烊銅與熱鐵一樣。現生身心燒然,來生不免獄火的苦迫!
八、病:如來說:「出家人有二種病」,這是嚴重的病,必死的病。那「二」種呢?「一」、由於他有豐富的世俗知見,往來於白衣知識——王公大臣等,自以為有學問,有勢力。久之心智昏昧,還自以為對佛法很了不起。這樣的「懷增上慢」,再也「不」會「伏心」——見到自己的缺點而謙卑降伏,接受僧伽的處分。如𢤱悷劣馬,縱橫在僧伽田園中,踐踏一切。「二」、破「壞他」人所「發」的「大乘心」——菩提心。真正的聲聞行者,深見如來的真實意趣,是不會違礙大乘的。而這種惡比丘,有學問,有勢力,多利養,大抵也多徒眾。心在世俗而作些非法非律的事。初發菩提心的,以利益眾生為先,不急離生死,所以容易受到熏染,以他為榜樣,而損毀了自己的菩提心。大乘菩提心,決不能從世俗的破見破戒中來。
這八類二法,說明了由於比丘的意樂不淨,知識欲與物欲的發展,而達到必死——必墮惡道的重病。不但自己不能懺悔,還使人退失菩提心。修聲聞道的比丘,必須深切的記取這八法!
戊二 沙門善學不善學
己一 標列
又,大迦葉!謂沙門者,有四種沙門。何謂為四?一者、形服沙門;二者、威儀欺誑沙門;三者、貪求名聞沙門;四者、實行沙門。
出家的比丘,都是隨佛修學。但學習的情形,大有差別。或是學習皮毛,或是深得心髓。所以如來約善學與不善學,而作不同的說明。先總標列說:「大迦葉」!所說的出家「沙門」,可以「有四種沙門」的差別。那「四」種呢?「一」、「形服沙門」;「二」、「威儀欺誑沙門」;「三」、「貪求名聞沙門」;「四」、「實行沙門」。單從名稱上看,就知道佛所希望比丘的,是那一類沙門了。
己二 別釋
庚一 形服沙門
何謂形服沙門?有一沙門,形服具足,被僧伽梨,剃除鬚髮,執持應器。而便成就不淨身業、不淨口業、不淨意業;不善護身,慳嫉、懈怠,破戒為惡:是名形服沙門。
一、「形服沙門」:「有一」類出家的「沙門」,在「形」儀「服」裝方面,是「具足」——完備的。隨佛出家,有出家的形相,這就是(一)、「被(穿著)僧伽梨」。僧伽梨是衣名,譯義為複合。這與一長一短的五衣(安陀會),二長一短的七衣(鬱多羅僧)不同;這是三長一短的,九條以上的衣服。在三衣中,這可說是大禮服,凡是乞食,說法,入王宮,授戒等,都要穿這樣的法衣。(二)、「剃除鬚髮」,有的連眉毛也剃去了。(三)、「執持應器」,梵語鉢多羅,譯義為應量器,就是每天執持以乞食,受食的食器。這三點,形式上已完備了出家的形相。但是這一類比丘,只是在生活——衣食等習慣上,學習得有個樣子,而另一面,「便成就不淨身業」,如殺、盜、淫,或殺、盜、淫的方便罪;成就「不淨口業」,如大小妄語、惡罵等;成就「不淨意業」,如見解僻謬,心在俗事上轉。這一類沙門,「不善」守「護」自「身」,為「慳」吝、「嫉」妒、「懈怠」放逸等煩惱所使,所以「破戒為惡」。三業都不清淨,只是形儀服裝上像沙門而已,所以「名形服沙門」。
庚二 威儀欺誑沙門
何謂威儀欺誑沙門?有一沙門,具足沙門身四威儀,行立坐臥,一心安詳;斷諸美味,修四聖種;遠離眾會,出家憒鬧之眾;言語柔軟。行如是法,皆為欺誑,不為善淨,而於空法有所見得;於無得法生恐畏心,如臨深想;於空論比丘生怨賊想:是名威儀欺誑沙門。
二、「威儀欺誑沙門」:「有一」類出家的「沙門」,不但是形服具足,而且在事相上,可說是典型的持戒比丘。(一)、威儀方面,「具足沙門身四威儀」——「行立坐臥」。身體的一切舉動,不敢疏忽,都「一心」正念,舉措「安詳」,做到四威儀的一切如法。例如坐,怎樣坐法?在僧眾中,坐在那裡?到白衣家去,可不可以坐?可以,又坐在那裡?什麼地方,什麼人,不能與他共坐。坐時的身體姿態,衣服整齊,器物安放,要一一如法。說起來,真不簡單!如不是一心正念,怎能處處如法?(二)、生活方面,「斷諸美味」,專吃粗惡的,聊以維持身命。常時「修四聖種」:常乞食,糞掃衣,樹下坐,樂斷。總之,對於生活受用,採取最清苦的生活。(三)、環境方面,過著孤獨靜處的生活,「遠離」一切大「眾會」集。不但不參與白衣的集會,也遠離「出家憒鬧」的大「眾」共住。因為眾多比丘在一起,總免不了僧事等煩雜。(四)、待人接物方面,見了出家眾或在家人來,總是一團慈和氣象,「言語」溫「柔」和「軟」,使人覺得慈藹可親。這樣的沙門,在形儀上,是沒有可說的了。但形式為實質而存在,如沒有實質,或更違反實質,那形式有什麼用呢?所以嚴持比丘戒律,也不一定能成就解脫善根。這一類比丘,受持嚴格的戒律,但專重事相,不重勝義,所以精進修「行如是法」門,「皆為欺誑」——在虛誑妄取事上著力,「不為」內心的「善淨」;不是為了從內心的善淨,而進向勝義的善淨。專在取相事上用功,這才反「而於空法」——一切法畢竟空,「有所」執「見」,以為有法可「得」。這樣,他對「於無得」的空「法」,「生恐畏心」,厭惡心,「如臨深」淵一樣的「想」法,怕因空而喪失身命。從前,『五百部聞畢竟空,如刀傷心』,就是這類人。既重事輕理,愛有惡空,於畢竟空法門生恐畏心,「於」闡揚弘通一切法「空論」的「比丘」,也「生怨」家、盜「賊」一樣的「想」法,恨他破壞佛法,不願相見,甚至呵罵迫害空論比丘。文殊師利菩薩本生,喜根比丘的故事,可為例證。這僅有沙門的威儀,而違害沙門的實質。看來樣樣如法,其實一無是處!「是名威儀欺誑沙門」,欺誑是虛妄無實的意思。
庚三 名聞沙門
何謂名聞沙門?有一沙門,以現因緣而行持戒,欲令人知;自力讀誦,欲令他人知為多聞;自力獨處,在於閑靜,欲令人知為阿練若,少欲知足,行遠離行。但為人知,不以厭離,不為善寂,不為得道,不為沙門婆羅門果,不為涅槃:是為名聞沙門。
三、貪求「名聞沙門」:「有一」類出家的「沙門」,他的出家修學,都是為了「現」生「因緣」——為現生的受人尊敬,生活安樂。為了達成現生的利樂,所以自願自發的修「行持戒」,非常嚴淨。但目的為了「欲令人知」道他持戒;唯有使人知道,才會稱譽他,欽佩他,以他為師範,達到現生利樂的目的。不但持戒,他還以「自力讀誦」,精研三藏,對佛法有廣博的知識;但目的還是「令他人知」道他是一位「多聞」比丘。他又「自力獨處」山林,住「在」「閑靜」的所在,目的也是「欲令人知」道他「為阿練若」比丘,是一位「少欲知足,行遠離行」的修行人。持戒,多聞(慧),修遠離行,一切「但為」他「人知」道,而「不以厭離」心來修學;「不為」心離戲論的「善寂」;「不為得道」(覺悟);「不為」證得「沙門」、「婆羅門果」——出離清淨的究竟果;「不為涅槃」的究竟解脫。精進的修行,一切為了現生因緣,貪求他人的尊敬,這就「是為名聞沙門」。
庚四 實行沙門
復次,迦葉!何謂實行沙門?有一沙門,不貪身命,何況利養!聞諸法空無相無願,心達隨順,如所說行。不為涅槃而修梵行,何況三界!尚不樂起空無我見,何況我見眾生人見!離依止法,而求解脫一切煩惱;見一切諸法本來無垢,畢竟清淨,而自依止亦不依他。以正法身,尚不見佛,何況形色!以空遠離,尚不見法,何況貪著音聲言說!以無為法,尚不見僧,何況當見有和合眾!而於諸法無所斷除,無所修行,不住生死,不著涅槃。知一切法本來寂滅,不見有縛,不求解脫:是名實行沙門。
四、「實行沙門」:實,是真實,勝義;實行沙門,是為勝義而修行的沙門,勿以為是一般的實行。四種沙門中,形服沙門,不消說是不對的。威儀欺誑沙門,也許自以為修行,嚴持戒律,以為這才能解脫。但拘泥律行,在虛誑妄取中取相修行,並不是佛說比丘應持戒的意趣所在。如四聖種,比丘是應受的。但佛沒有說,非乞食、糞掃衣、樹下坐不可;更沒有說不能吃精美的飲食。可見這是取相修行,違反如來的精神,而流於苦行。至於名聞沙門,持戒、多聞、遠離,也著實精進修行,應該是事理兼通。但為了貪求人的尊敬供養,只此一念,就違反了修行的根本意趣。所以中間二類沙門,看來是很難得的,但是不足取的。佛教人發心修行、持戒、多聞、遠離,一切是為了勝義。那麼,真實沙門是怎樣的呢?
「有一」類出家的「沙門」,他們的真實修行,尚且「不貪」著自己的「身命」,真的生死置於度外,一心向道,「何況」為了身外的尊敬與「利養」而修行呢!這點,就與名聞沙門不同。他們聽「聞諸法」皆「空」,空故「無相」,無相故「無願」,契入一實相的三解脫門。內「心」能如實的通「達」,所以也能「隨順」空法,不起違逆心。信解空法為佛法心髓,所以能「如所說」的空義,修「行」中道正觀。這樣,與威儀欺誑沙門,是完全不同了!以下,一、約三解脫門,以明深解一切法空而修行者的心境:眾生為了願得三界樂果,二乘為了願求涅槃,而修行佛法。實行沙門是,信解生死涅槃不二,於涅槃法無知無得,所以「不為」願求「涅槃而修梵行」——三增上學,「何況」為了願生「三界」果報而修行呢!不為生死,不為涅槃而修行,是無願解脫門。雖然信解甚深空義,但知道畢竟空是空也不可得的;是『但以假名說』,而不可作實法會的。所以能「不」因愛「樂」空義而「起空無我見」。於空都不起取著,「何況」空無我所對治的,眾生妄執的「我見」、「眾生」見、「人見」、壽者見等呢!這是空解脫門。實行沙門,「離依止法,而求解脫一切煩惱」。依止是什麼?依止是依著處。有所依就有所著,有所依著就有煩惱取著,也就成為三界生死一切法的依處。因此從離依止中去解脫煩惱。這點,如唯識學者,以阿賴耶識為所知依——一切法的依處,就以阿賴耶為我愛執藏,或稱為『煩惱過惡聚』(集處)。中觀學者以自性見為依止,也就以此解說佛說的阿賴耶。這都說明了,依處即著處;有所依即不得解脫。那怎樣才能離依止呢?就是以中觀正「見一切諸法」無自性空;空故不生不滅;不生不滅故「本來無垢」;如虛空性的了無纖塵相可得,「畢竟清淨」。這樣的離依止法(依中觀說,即離自性見;依唯識學,即『解脫應於阿陀那中求』),精勤修行,就是如來臨入涅槃,教比丘們「自依止」,法依止,不異依止了。這是本分事,所以說自;佛也不能使你解脫,所以說「不依他」。依此法而修行,自悟自度,不取一切依止相,這是無相解脫門。
二、約三寶,以明深解空法而修行的心境:契入正法(勝義空),所以能成佛,佛是「以正法」為「身」的,名為法身,這是佛的真實。在契入法身畢竟清淨中,「尚不見」有「佛」的德相可得,「何況」取著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等「形色」為佛呢?這是深見佛而不起佛見。「以空」勝解而身心「遠離」,如法修行,「尚不見」有「法」相可得,「何況貪著音聲言說」,以經論等文字語言為法呢?文字如指月的指,能引入正法而不就是正法,所以深見法性,不會於法起見。梵語僧伽,譯義為眾,含有和合的意思。出家弟子,同一法味,所以稱僧。真實的僧,是理和同證。在共證的「無為法」中,「尚不見」有和合的「僧」相可得,「何況當見有」六「和合眾」(戒和、見和、利和、身和、語和、意和),而取著事相的僧呢?這是不起僧見。這三者,是深體一性三寶,而不在事相上(化法三寶、住持三寶)取著。
三、約四諦,以明深解空法而修行者的心境:「於諸法」中,煩惱與業為集諦,是集起生死苦果的因緣。但在深解法空性中,煩惱與業,本自空寂不生,所以於集諦「無所斷除」——集不可得。斷集,是要修正道——八正道、三十七品等。但通達一切法空,道也是性空,所以都「無所修行」——道不可得。修道,斷集,就能斷生死,生死是苦諦。但實行沙門,通達生死本空,所以處生死而「不住生死」——苦不可得。離生死以證涅槃,為滅諦。達法性空,即悟『本來寂靜,自性涅槃』。不離一切法,不得一切法,所以「不著涅槃」,或稱之為無住涅槃——滅不可得。從中道正觀以觀四諦,都無所取著,即四諦不二——一實諦。
三解脫門,三寶,四諦,為聲聞道的要門。如為勝義而修行,與一切法空性相應而修行,就一切都無所取著。這樣的深見,與法相應,「知一切法本來寂滅」,也就「不見有縛」——能縛、所縛、縛法;「不求解脫」。但這樣的不見有縛,而繫縛自解;不求解脫而真得解脫,「是名實行沙門」。是佛教授教誡的意趣所在,為一切沙門的真正師範!
己三 結勸
庚一 應住實行
如是,迦葉!汝等當習實行沙門法,莫為名字所壞。迦葉!譬如貧窮賤人,假富貴名,於意云何?稱此名不?」「不也,世尊!」「如是,迦葉!但名沙門婆羅門,而無沙門婆羅門實功德行,亦如貧人為名所壞。
如來開示沙門的善學不善學,當然是希望出家弟子,能以實行沙門為軌範,所以又說這結勸一科。如來先勸大眾學習實行沙門:如上面所說那樣,「迦葉!汝等當」然要學「習實行沙門法」;切「莫為」前三類的「名字」比丘,也就是有名無實的比丘「所壞」(害)了!佛舉一非常有意義的譬喻說:「迦葉!譬如貧窮」而又卑「賤」的「人」,卻要「假」充「富貴」的「名」稱。在你的意見如何?這位貧賤人,能「稱此」富貴「名不(否)」?迦葉說:「不」稱。如來就說:這樣,如前三類的出家人,「但名」為「沙門」、「婆羅門」(婆羅門的意義是淨行,佛每以真正出家修證的為婆羅門,這並非指一般的婆羅門而說),「而無沙門」、「婆羅門」的真「實功德行」,那也猶「如貧人為名所壞」了!貧人到底怎樣為名所壞呢?俗諺說:『真貧好過,假富難當。』有的經濟已艱困不堪,但由於祖父的餘風,在衣服、飲食、交際、捐助……還非充富貴不可。經濟愈來愈難,無法節約,非徹底破產不可。這就是為名所壞了!出家人,沒有沙門、婆羅門的真實功德,還是賢聖僧一樣的受人信施,尊敬禮拜,也就要為虛名所壞,『袈裟下失卻人身』了!
庚二 勿恃多聞
譬如有人漂沒大水,渴乏而死。如是,迦葉!有諸沙門,多讀誦經而不能止貪恚癡渴,法水漂沒,煩惱渴死,墮諸惡道。譬如藥師,持藥囊行,而自身病不能療治。多聞之人有煩惱病,亦復如是。雖有多聞,不止煩惱,不能自利。譬如有人服王貴藥,不能將適,為藥所害。多聞之人,有煩惱病,亦復如是。得好法藥,不能修善,自害慧根。迦葉!譬如摩尼寶珠墮不淨中,不可復著。如是,多聞貪著利養,便不復能利益天人。譬如死人著金瓔珞。多聞破戒比丘,被服法衣,受他供養,亦復如是。如長者子剪除爪甲,淨自洗浴,塗赤栴檀,著新白衣,頭著華鬘,中外相稱。如是,迦葉!多聞持戒,被服法衣,受他供養,亦復如是。
前三類沙門中,第一類是不必說了。持戒、苦行、頭陀、獨住,這也說得多了。唯為利名而學教的多聞比丘,上面還少加評責。所以這裡專約多聞的假名比丘,而勸告大家,勿要以為多聞就可依恃。如來舉了一連串的譬喻,來說明這一意思。一、「譬如有人漂沒」在「大水」中,卻不知道飲水,口「渴」疲「乏而死」,這不是愚昧嗎?這樣,「有諸沙門,多讀誦經」典,通一切教義。佛的經法,是要我們離煩惱的;而上說的多聞比丘,雖讀通一切經,「而不能止」自己的「貪恚癡渴」。雖在經教「法水」中「漂沒」,還是為熾然的「煩惱」所熏迫,不得法水的滋潤而「渴死」。由於煩惱熾然,多聞毫無用處,死了多「墮諸惡道」中。二、「譬如藥師」,經常「持」帶「藥囊」而「行」,隨時為人治病。可是「自身病」了,卻「不能療治」,這不是可笑嗎?那些「多聞」的「人」,而「有煩惱病」,也是同樣的可笑!「雖有」佛法的「多聞」,經常為人說法,卻「不止」自己的「煩惱」,「不能」依佛法而得「自利」。三、「譬如有人服」了國「王」所賜的名「貴藥」品,論理是應該病好了。但由於他雖服名藥,「不能將」養調「適」,飲食等都不如法,與藥力相違反。結果,不但無益,反「為藥所害」,病勢增加嚴重起來。「多聞」的「人,有煩惱病」,也正是這樣。「得」了如來最「好法藥,不能」依法「修善」。這樣,多聞只是增長名利,增長煩惱,反而害了「自」己,損「害」自己的「慧根」。四、「譬如摩尼寶珠」,本是極清淨,極神妙的。但不慎而「墮」在屎尿等「不淨中」,也就「不可」再作莊嚴品,而帶「著」在冠上了。「如是,多聞」比丘,本是極難得的,但一經「貪著利養」,以利名心說法,也就「不復能利益天」上「人」間了。
末後還有譬說,從正反兩面來說明。「譬如死人」,臭穢不堪,即使帶「著金」質的「瓔珞」,也不能使他嚴淨。這樣,「多聞破戒比丘」,即使「被服法衣,受他供養」,也不能成為清淨;不能自利,不能利他。那應該怎樣呢?如來又舉喻說:「如」世家的「長者子」,身家清白;再「剪除爪甲」,為洗「淨自」身而沐「浴」,「塗」上「赤栴檀」香;身上再「著新」淨的「白衣」;「頭」上再帶「著」香麗的「華鬘」。這樣的「中外」——表裡「相稱」,才能人見人愛,受人敬重。「迦葉」!如「多聞」又「持戒」的比丘,再「被服法衣,受他供養」,才是身心清淨,表裡一致,為人天的福田,值得尊敬了!
這一連五喻,總之是希望多聞比丘,又能持戒,依法修行,成為可敬的實行沙門。
戊三 持戒善淨不善淨
己一 不淨持戒
又,大迦葉!四種破戒比丘,似善持戒。何謂為四?有一比丘,具足持戒:大小罪中心常怖畏,所聞戒法皆能履行,身業清淨、口業清淨、意業清淨、正命清淨;而是比丘說有我論,是初破戒似善持戒。復次,迦葉!有一比丘誦持戒律,隨所說行;身見不滅,是名第二破戒比丘似善持戒。復次,迦葉!有一比丘具足持戒,取眾生相而行慈心;聞一切法本來無生,心大驚怖,是名第三破戒比丘似善持戒。復次,迦葉!有一比丘具足修行十二頭陀,見有所得,是名第四破戒比丘似善持戒。
再約持戒的善淨不善淨來說,先說不淨持戒。持戒是難得的,但淨見——正知正見,是比淨戒更重要的。凡是沒有清淨知見的,也就一定是破戒的了。如來說:「大迦葉!」有「四種破戒比丘」,實際是破戒的,而看起來好「似善」淨的「持戒」者。這是持戒比丘所不可不知的!那四種呢?一、「有一」類「比丘」,能「具足」受「持戒」法。對於有所違犯的「大」罪,如波羅夷、僧伽婆尸沙等;「小」罪,如突吉羅等。在這大小一切「罪中」,都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心常」懷有「怖畏」,生怕犯罪而墮落。所以對「所聞戒法」,都「能履行」,能做到「身業清淨、口業清淨、意業清淨」,經濟生活的「正命清淨」。那可說是很難得的了!但是這類「比丘」,宣「說有我論」。主張在生死輪迴,繫縛解脫中,有一生命主體,叫做真我,大我,不可說我等。由於宣說有我,與佛說的無我正見相違。這「是初」一類「破戒」而「似善持戒」的。這為什麼稱為破戒呢?依佛法說:『依法攝僧』,『依法制戒』:戒是為了令人隨順正法,趣入正法,與正法相應而安立的。如思想、主見,根本違反了空無我性的正法,那一切都與法相違,也就不成其為戒了。而且,戒(梵語尸羅)是清涼義。而取我著相,為戲論分別根源,一切煩惱熾然所依止。如來說依戒而定而慧而解脫,為如來制戒的根本意趣。從這一根本立場來說,有我論者所持的淨戒,不能依此而解脫,不能依此而得清涼,所以也就是違犯如來的清淨戒了。
二、「迦葉!有一」類「比丘」,能「誦持戒律」,熟悉律部的開遮持犯,「隨」律典「所說」而實「行」。這是持律的律師了,比上一類比丘更難得!而且,他也不宣說有我論。可是內心的「身見(我見)不滅」,一切還是以自我為中心:我能持戒,我能清淨持戒,我是怎樣,我要怎樣。這樣的比丘,即使不說有我,而思想行為一切依我見而行,「是名第二」類「破戒比丘似善持戒」。
三、「有一」類「比丘」,不但「具足持戒」,而且慈心廣大,不止如上的自利了。但同樣的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取眾生相而行慈心」,是凡夫的『眾生緣慈』。由於取著我、人、眾生相,所以「聞一切法本來無生」,無我相可得,無法相可得,就會「心大驚怖」,以為非佛所說,而進行誹毀甚深法義。像這類比丘,「是名第三」類「破戒比丘似善持戒」。
四、還「有一」類「比丘」,持戒精嚴,能「具足修行十二頭陀」法。頭陀是梵語,是抖擻的意義,這是過著極端刻苦生活的稱呼。十二頭陀行中,衣著方面有二:但三衣、糞掃衣。飲食方面有四:常乞食、不餘食、一坐食、節量食。住處方面有五:住阿蘭若、塚間坐、樹下坐、露地坐、隨地坐。睡眠方面有一:即常坐不臥。這樣的苦行頭陀,而心中「見有所得」,以為有法可得,實有法性可證,違反了性空不可得的正法。這樣,「是名第四」類「破戒比丘似善持戒」。
從這四類來說,凡是取相、著有、執我、立我的,他們的知見,與世俗甚至與外道一致的,那不管他怎樣持戒,也就是破戒,違反如來戒法的真義!
己二 善淨持戒
庚一 長行
復次,迦葉!善持戒者,無我無我所,無作無非作,無有所作亦無作者,無行無非行,無色無名,無相無非相,無滅無非滅,無取無捨,無可取無可棄;無眾生無眾生名,無心無心名,無世間無非世間,無依止無非依止;不以戒自高,不下他戒,亦不憶想分別此戒,是名諸聖所持戒行,無漏不繫,不受三界,遠離一切諸依止法」。
不善淨持戒的四類破戒比丘,已如上說;那怎樣才是善巧的,清淨的持戒呢?說明這點,如來又對「迦葉」說:真實的「善持戒者」,一定是「無我無我所」的;這是標要。從離執一邊說,沒有我見我所見(也就沒有我愛我所愛等)。從契入正法說,是通達『無我無我所』,也就是我空法空性的。這才是善淨持戒,否則執我執我所,與正法不相應,就是前面所說的破戒比丘了。本著這樣的淨戒立場,所以說「無作無非作」。依世俗說,戒是善淨的表業——動作而有所表示的,與無表業——無所表見的。表與無表,舊譯為作與無(非)作。在這法性本空的正覺中,沒有法是作的;作都不可得,更無所謂非作了。由於作不可得,所以「無有所作」的戒,也「無」受戒持戒的「作者」。沒有能作者與所作法,也就「無行無非行」了。行是遷流造作的意思。廣義為一切有為法;要略為以思心所為主的身口意行。什麼是戒?有的說是表無表色,有的說是名所攝的思。也可說:身口業是色,意業是名。然從上面無作無行來說,當然也「無色無名」。這樣,「無相」可以表示;相都不可得,更「無非相」可得了。以毘尼來說,毘尼的意義是滅,滅一切不如法的罪惡過失。但在我法空性中,一切法本來不生,也就「無」法可「滅」。滅尚且不可得,自「無」所謂「非滅」了。由於正覺法性,「無取無捨」,所以「無」某些法而「可取」可持;也「無」某些法而「可棄」可捨。——上來約正覺以觀戒法。
戒是世界悉檀。每一類戒,每一條戒,每一項規章制度,都是與人地、心物有關。約人來說,或是對社會,或是對教團,男女老少,都離不了人;廣義即離不了眾生。在真實的淨戒中,「無眾生」可得,眾生只是假名,其實假名也是不可得的,所以又說「無眾生名」。這正如《般若經》所說:菩薩不可得,菩薩名字也不可得。戒是依內心而動發於外的:但在真實戒中,超越意識的卜度,所以「無心」也「無心名」。戒是世間法,不離地域性,而真實戒不屬於地域性,所以「無世間」;但這並非說遺世獨存,所以又「無非世間」。戒為學佛者所依止,如佛的依正法而住一樣。但這是「無依止」相可得,也「無非依止」。如著於依止或無依止,即乖失佛意。——上來約正覺以觀戒所關涉的事件。
這樣,真善淨戒的,一切如法,清淨不染,決「不以」持「戒」而「自高」傲的;不自高,也就「不」會以低「下」來看「他」人的「戒」行。不嫌惡他人的不清淨,有違犯,以平等捨心而住。這如《般若經》說:『尸羅波羅蜜,持犯不可得故。』不著持犯相,不起高下見,也「不憶想分別此戒」,以為如何如何。這樣的善持戒,是什麼戒?「是名諸聖」——聲聞、緣覺、佛「所持」的「戒行」。這是最勝妙的,如佛在菩提樹下,正覺法性而成佛,即名為『自然戒』,『上善戒』。一念般若現前,自然的心地清淨,無往而不自得,所作沒有不合於法的。這樣與聖道相應的戒,就是一般所說的道共戒。這是不與漏相應的「無漏」;不為煩惱所縛的「不繫」;「不受三界」生死果報;「遠離一切諸依止法」,如不再愛樂欣喜阿賴耶,不著於一切。這樣的戒,才是善淨的持戒,才是如來戒學的究極意義。
庚二 偈頌
爾時,世尊欲明了此義,而說偈言:「清淨持戒者,無垢無所有;持戒無憍慢,亦無所依止;持戒無愚癡,亦無有諸縛;持戒無塵污,亦無有違失。持戒心善軟,畢竟常寂滅,遠離於一切,憶想之分別,解脫諸動念,是淨持佛戒。不貪惜身命,不用諸有生,修習於正行,安住正道中,是名為佛法,真實淨持戒。持戒不染世,亦不依世法。逮得智慧明,無闇無所有,無我無彼想,已知見諸相,是名為佛法,真實淨持戒。無此無彼岸,亦無有中間,於無此彼中,亦無有所著;無縛無諸漏,亦無有欺誑,是名為佛法,真實淨持戒。心不著名色,不生我我所,是名為安住,真實淨持戒。雖行持諸戒,其心不自高,亦不以為上,過戒求聖道,是名為真實,清淨持戒相。不以戒為最,亦不貴三昧,過此二事已,修習於智慧,空寂無所有,諸聖賢之性,是清淨持戒,諸佛所稱讚。心解脫身見,除滅我我所,信解於諸佛,所行空寂法,如是持聖戒,則為無有比。依戒得三昧,三昧能修慧,依因所修慧,逮得於淨智,已得淨智者,具足清淨戒。」
說了上面清淨持戒,那「時,世尊」為了要顯示「明了此」清淨持戒的深「義」,所以又重「說偈言」。偈,即伽陀,為印度文學中的詩歌體。凡經中先長行直說,又以偈重說,使意義更顯了的,稱為重頌,屬於十二部經的祇夜。佛在這裡所說的重頌,都是顯了清淨持戒,凡九節,可分二段。
第一段,直據持戒以明清淨:一、如來所說的「清淨持戒」,到底是怎樣的呢?「無垢」污雜染,清淨得都「無所有」。這樣的了無纖毫可得的清淨「持戒」,「無憍慢」心,不會以自己能持戒,或有功德而起憍慢的;心也「無所依止」,不會落入任何窠臼。這樣的清淨「持戒」,「無」煩惱根本的「愚癡」——無明,也「無有」依無明而起的「諸縛」,煩惱都是繫縛。「持戒」非常清淨,不但不犯罪,也「無」少少「塵污」的沾染;對僧眾的規制,也「無有違失」。這樣的「持戒」,「心善」調伏柔「軟」,能成法器。安住於「畢竟常寂滅」中,能「遠離於一切」的「憶想」「分別」。心不為戲論所動,所以能「解脫諸動念」。經上說:『動即為魔縛,不動為法印。』這樣的離念安住畢竟寂滅,才「是」清「淨持佛戒」者。二、清淨持戒的,「不貪惜」自己的「身命」,一心為道,不會因愛著自己而作種種非法,這約不貪愛現身說。「不用諸有生」,約不貪愛未來說。有是欲、色、無色三有,生是胎、卵、濕、化四生。眾生的造作,凡夫的持戒,都是為了未來的果報——有生。清淨持戒,是不為這些生死法的。唯「修習於正行」——八正道行,不向生死,而住心寂滅。不著現未身命,一心「安住正道中」的,「是名為佛法,真實淨持戒」。三、清淨「持戒」,「不染」著「世」間生死,也「不依」如幻錯亂的「世法」。不染不依,「得智慧」的光「明」,自然「無」愚癡黑「闇」。「無所有」相——無法相;又「無我」相,「無彼」相——無人相。人相與法相都不可得,「已知見諸」法的真「相」,如說:『一相無相,所謂實相。』這樣,「是名為佛法,真實淨持戒」。四、戒為波羅蜜,能登彼岸。但在清淨持戒的,「無」生死的「此」岸可著,也「無」涅槃「彼岸」可住。在生死與涅槃,彼此二岸的中間,或以煩惱為中流,或以戒等道為中流。既不著生死,不住涅槃,也「無有中間」可住。這樣的兩邊不著,中道不留,所以說「於無此彼中(間),亦無有所著」。心地清淨,「無」種種繫「縛」,「無諸漏」——欲漏、有漏、無明漏。心無煩惱,正見一切而「無有」虛妄「欺誑」的亂相,「是名為佛法,真實淨持戒」。五、清淨持戒的,「心不著名色」,即不著精神與物質的一切境相;內心又「不生我我所」執見。這樣的不著境相,不起執見,也就是總結上來的廣說,「是名為安住,真實淨持戒」了。
第二段,約持戒而進求究竟以明清淨。六、清淨持戒的,「雖行持諸戒」,如比丘、比丘尼戒等,而謙下柔和,「其心不自」以為「高」而起憍慢。也「不以」持戒「為」最「上」的。不以自己的持戒為了不起,不以受持的戒行為究竟,這就能進一步的,超「過戒」行而上「求聖道」。寬泛的說,戒定慧都是聖道;徹底的說,唯有無漏慧才是聖道。佛法出世解脫的聖道特質,就在於此。如清淨持戒而又能進求聖慧道的,「是名為真實」「清淨持戒」者的德「相」。七、持淨戒的,不但「不以戒為最」上,也「不貴」重「三昧」。三昧是梵語,義譯等持,即正定。戒是世界悉檀,定是共世間學。如沒有中觀相應,都只是世間生死法,那有什麼可貴呢?所以,能超「過此」戒定「二事」,而「修習於智慧」。這不是世俗的事相的智慧,是勝義觀慧,以觀一切法畢竟「空寂無所有」為法門的。如能證入空寂無所有,那就是三乘「諸聖賢之」聖「性」。能這樣,才「是清淨持戒」,為十方「諸佛所稱讚」。八、這樣的依戒而修慧,在智慧「心」中,即能「解脫身見」。不為我見所繫縛,且更能「除滅我我所」而不起。這樣的無我慧,能深徹「信解於諸佛」「所行」的「空寂法」。這樣的「持聖戒」,「為」一切中最上妙的,「無有比」的了!九、末了,總貫這一意義說:「依戒」修定,能「得三昧」;依「三昧能修」勝義觀「慧」。與定相應的,名修所成慧。「依因」此「所修慧」,能「逮得於淨智」——無漏的聖智。「已得淨智」的,能所並寂,才是「具足清淨戒」。
從如來的重頌來說,如來讚揚道共戒,而確認為應依戒而定,依定而慧,三學的次第增上不可廢,但不宜拘守於戒定。這樣的圓滿清淨持戒,顯示了戒學與慧學的合一,法毘奈耶不二。這樣的戒,才是正法,才是如來所稱讚的。
丁二 當機蒙益
說是語時,五百比丘不受諸法,心得解脫。三萬二千人遠塵離垢,得法眼淨。
如來宣說真實的聲聞法門,這裡已告一段落。如來說法,是不會沒有義利的,所以再敘述當時聲聞學者得益的情形。經典的結集者,敘述當時法會的情形說:如來「說是」——上面這些法「語時」,有「五百比丘」,當下「不受(取)諸法」。於一切法不再有所取著,而「心得解脫」。經典中,或說『離貪欲故,心得解脫;離無明故,慧得解脫』;或簡要說『心得解脫』,這都指證得聲聞究竟的阿羅漢果說。阿羅漢,離見修所斷一切煩惱,心得解脫自在,不再為煩惱及世法所拘礙。此外,還有「三萬二千人」,聽了佛的開示,也「遠塵離垢」。斷除見所斷的煩惱(簡稱三結),名遠塵。不起感生死報果的雜染業,名離垢。那時般若現前,與正法——我空法空性相應,名「得法眼淨」。法是正法;法眼是證覺正法的智慧眼。法眼契證正法,不與染惑相應,法性清淨,智慧清淨,所以叫法眼淨。聲聞乘所說的法眼,與大乘所說(五眼之一)的法眼,多少不同,反而與慧眼相合。得法眼,約證得聲聞初果——須陀洹果說。總之,在當時的聽眾中,五百位出家比丘眾,已證果的聖者,得了阿羅漢。還有在家或出家,沒有證悟的三萬二千人,也證得了初果。在家,出家,初學,久學,都隨機而得法益。
丙二 巧說
丁一 鈍根退席
五百比丘聞是深法,心不信解,不能通達,從坐起去。
以下為『巧說』大科。一般的正常說法,那些自以為然的小乘學者,不能得益。所以如來又別出方便善巧,來引導教化他們。先敘說鈍根的退席,如法華會上的五百位增上慢人一樣。當時,有「五百比丘聞是」——上面所說的甚「深法」義,「心不信解,不能通達」。既不能因信順而起解,更不能深切的悟入,這當然對如來所說的法門,不得法味而興趣索然。聽又聽不進去,坐著也無意義,所以就「從坐」位上「起」來,離開如來與法會而「去」了。
丁二 退席因緣
戊一 迦葉說
爾時,大迦葉白佛言:「世尊!是五百比丘,皆得禪定,不能信解入深法故,從坐起去。」
佛法難聞,這些比丘是應該知道的,怎麼會在法會中間離去呢?大眾也許會覺得希奇,所以由本經的當機者——大迦葉出來說起,經如來開示以說明他們的退席因緣。那「時,大迦葉」出來啟「白佛」說:「世尊!是五百比丘」,是一向重禪的,都修「得禪定」。禪,是梵語禪那的簡譯,譯義為靜慮,是安靜中思慮,思慮而又安靜的定。定是三昧,為心住一境的通稱。禪也是定,但別指初禪到四禪。通別合舉,叫禪定。大迦葉說他們得禪定,是重定的根機。不但『坐禪豈能作佛』,修禪也豈能解脫!重定而忽略慧學的根機,難怪他「不能信解」契「入深法」,就「從坐起」而「去」。這是大迦葉說他們退席,也就指示退席的問題所在。
戊二 如來說
己一 現緣
佛語迦葉:「是諸比丘,皆增上慢,聞是清淨無漏戒相,不能信解,不能通達。佛所說偈,其義甚深。所以者何?諸佛菩提極甚深故。若不厚種善根,惡知識所守,信解力少,難得信受。
如來因大迦葉說起,所以作進一步的說明。先說他們退席的現在因緣:「佛」告「迦葉」:這五百位「比丘,皆」是「增上慢」人,增上慢是未得謂得。他們修禪,以為禪是怎樣的深妙。有的修得初禪,自以為證初果;修得四禪,自以為得四果。自以為有修有證,究竟成辦的增上慢人,佛世也不少。在佛法中,如定慧不能平衡去修學,那就定心越深,心力越闇昧,也就越不能勝解深義。所以這些重定而以為有修有證的比丘,「聞是」——上面所說的「清淨無漏戒相」——聖道戒,就「不能信解,不能通達」。這雖因為他們的根鈍,也因為佛法的甚深,所以說:「佛所說」的真實清淨持戒「偈」,意「義」是極「甚深」的。這樣深的理由何在呢?這因為「諸佛」的大「菩提」,現證最清淨法界,到達「極甚深」的最深奧處(如《般若經.深奧品》說)。這是最深最妙,非一切凡愚分別所能信解通達。所以過去「若不」曾「厚種善根」,根鈍慧薄;現生又為「惡知識所守」護,那就難於信解了!什麼是惡知識?說一切法有相——我相、法相、空相可得,是惡知識。屬於惡知識,時常聽聞取相法門,習以成性,自然「信解力少」,對佛說的深義,「難得信受」奉行。五百比丘的退席,也是自有因緣,不足深怪了!
己二 夙因
又,大迦葉!是五百比丘,過去迦葉佛時為外道弟子,到迦葉佛所,欲求長短。聞佛說法,得少信心而自念言:是佛希有,快善妙語!以是善心,命終之後生忉利天。忉利天終,生閻浮提,於我法中而得出家。是諸比丘,深著諸見,聞說深法,不能信解隨順通達。是諸比丘,雖不通達,以聞深法因緣力故,得大利益,不生惡道,當於現身得入涅槃。」
現生的情形,每與過去有關,生命是這樣的因果相續,所以又說到他們的宿緣。「又,大迦葉!是五百比丘」,在釋迦佛以前,賢劫第三佛「過去迦葉(飲光)佛時」,本「為外道弟子」。他們一起「到迦葉佛所」在,存心「欲求長短」;就是想在佛所說的法中,找些話來批評,說長說短。他們的動機是不純的,但由於如來的方便善巧,他們「聞佛說法」,覺得很有意義,「得」起微「少信心」,「而自」己心裡想「念」說:「是佛」確乎「希有」!說的法門,真是「快善妙語」!雖然屬於外道,不曾能徹底悔悟,修學佛法,但就「以是」對佛法的一念的「善心,命終之後生忉利(三十三)天」,受天國的福樂。等到「忉利天」命「終」,因以前善念的餘力,現「生」南「閻浮提」,也就是佛時的印度。「於我」佛「法中」「出家」,作了比丘。這五百人,得到了過去聽聞佛法的善果。可是由於「是諸比丘」,過去作過外道弟子,「深著諸見」——我我所見,常見斷見等。外道都有他自己的邪僻見解,以印度來說,一是苦行主義,以無義利的禁戒為修行,叫『戒禁取』。一是修定(瑜伽)主義,以為種種深定,如無所有定,非非想定,能得涅槃,最上最妙,叫『見取』。安住於外道的見著中,是不容易解脫的。這五百位比丘,前生作了外道弟子,受到異見的深厚熏染,所以「聞」迦葉佛「說深法」,雖覺得希奇難得,到底「不能信解隨順通達」。這種外道僻見的等流因果,一直到現在作了佛弟子,還是偏好禪定,不能信解隨順通達深法,甚至退席而去。不過聽聞了佛法,『一歷耳根,萬劫不失』。所以五百「比丘」「雖不通達」,但「以」聽「聞深法」義的「因緣力」,種下清淨法種,還是「得大利益」。如過去「不生惡道」,而生(忉利)天上人間;現在「當於現身」,「得」徹底的覺證而「入涅槃」。這些大利益,都從過去偶聞佛法而來。如文殊師利菩薩,曾因反對甚深法而墮地獄。但文殊菩薩說:現在想起來,能這樣的大智慧,於佛法得大成就,還是從那一次聽聞深法而來。所以,不論懂與不懂,信與不信,能聽聞甚深法義,功德比一切都希有!
丁三 如來巧化
戊一 聲聞不能教化
爾時,佛語須菩提言:「汝往將是諸比丘來!」須菩提言:「世尊!是人尚不能信佛語,況須菩提耶?」
對於這退席的增上慢比丘,如來怎樣巧化呢?先明聲聞的不能化,以顯出如來教化的勝妙。那「時,佛」告「須菩提」。須菩提是梵語,譯義為善現;在聲聞法中,稱『解空第一』。如來要他去教化說:「汝往」他們那裡去,「將是諸比丘」回「來!須菩提」說:「世尊!是人尚」且「不能信」受「佛」的「語」言,何「況」我「須菩提」呢?還會聽我的話嗎?在《般若經》中,須菩提為菩薩說般若,真是法門龍象。但只是正常的教化,遇到特殊根機,要運用特出的方便,便沒有辦法。這可見大乘的善巧,不是小乘聖者可及的!
戊二 如來方便調伏
己一 現同分身行
佛即化作二比丘,隨五百比丘所向道中。
如來自己負起了方便教化的責任。「佛即化作二」位「比丘」,與他們的身分一模一樣。而且跟「隨五百比丘所」走「向」的「道」路「中」,在他們後面行去。這是如來的同事攝化。你與他一樣,同一身分,使他們有親切共同的感覺,就可以接近他們,談起話來。否則,身分如相距過遠,就難以接近教化了。
己二 起同分勝解
庚一 方便引發
諸比丘見已,問化比丘:「汝欲那去?」答言:「我等欲去獨處修禪定樂。所以者何?佛所說法,不能信解。」諸比丘言:「長老!我等聞佛說法,亦不信解,欲至獨處修禪定行。」
如來不但化現同樣的身分——比丘,而且還示現同樣的勝解——重禪。化現的二位比丘前進,那「諸比丘見」到了,一見如故。覺得自己離如來的法會,而這二位也離開了,所以「問化比丘」:「汝欲那」裡「去」?當然還不知道這二位,也與自己一樣。化比丘就「答」道:「我等欲去」清淨的山邊林下,「獨處」而「修禪定」,去體味禪定的現法「樂」。是的,禪定必發輕安,與輕安相應的身心喜樂,的確極為勝妙!特別是第三禪樂,多少修行人,貪著了禪樂,為定力所拘縛呢!這二位比丘,還說明他要修禪的「所以」然。因為我倆對於「佛所說法,不能信解」;既然聽不出什麼好處,還是修禪定為妙。說到這裡,「諸比丘」就說:「長老!(佛世,比丘們相互的尊稱)我等」還不是那樣!「聞佛說法」,也「不」能「信解」,所以也想到清淨處,「獨處修禪定行」呢!這樣,不但是身分同,意境也同,竟然是志同道合了!
庚二 真實勸離
時化比丘語諸比丘言:「我等當離自高逆諍心,應求信解佛所說義。所以者何?無高無諍,是沙門法。所說涅槃名為滅者,為何所滅?是身之中有我滅耶?有人、有作、有受、有命而可滅耶?」諸比丘言:「是身之中,無我、無人、無作、無受、無命而可滅者,但以貪欲、瞋、癡滅故名為涅槃。」化比丘言:「汝等貪欲、瞋、癡,為是定相可滅盡耶?」諸比丘言:「貪欲、瞋、癡不在於內,亦不在外,不在中間,離諸憶想,是則不生。」化比丘言:「是故汝等莫作憶想!若使汝等不起憶想分別法者,即於諸法無染無離;無染無離者,是名寂滅。所有戒品,亦不往來,亦不滅盡。定品、慧品、解脫品、解脫知見品,亦不往來,亦不滅盡。以是法故,說為涅槃。是法皆空、遠離,亦不可取。汝等捨離是涅槃想,莫隨於想,莫隨非想,莫以想捨想,莫以想觀想。若以想捨想者,則為想所縛。汝等不應分別一切,受想滅定,一切諸法無分別故。若有比丘滅諸受想得滅定者,則為滿足,更無有上。」
那「時」,大家情投意合,邊走邊談,如來即開始教化,先要大家自謙而起反省。「化比丘」對「諸比丘」說:「我等」不能信受佛說,但不能就此拒絕,自以為然。我們應「當離自高」的憍慢,與佛說相違「逆」的「諍」勝「心」!佛說的話,可能有他的道理,我們「應」尋「求信解佛所說」的深「義」。如覺得自己的勝妙,而不能虛心的探求佛說,那與出家法不相合。為什麼呢?「無高」,「無諍」,謙和柔順,才「是沙門法」呢!說到這裡,大家開始平心靜氣的,思惟佛法。
化比丘以大家公認的涅槃為論題,而進一步的引發大家去正確觀察:佛「所說」的,我們所趣求的,不是「涅槃」嗎?這是毫無疑問的。涅槃的意義是滅,那被「名為滅」的,究竟「何所滅」——滅些什麼而名為滅呢?在「是身」「中」,「有我」可「滅」嗎?還是「有人、有作、有受、有命而可滅」嗎?我、人、作、受(壽)命,都是自我,生命主體的異名。「諸比丘」從佛出家修學,習於無我的教說,所以說:「是身」只是色、受、想、行、識五蘊的和合;此「中」是「無」有「我、無」有「人、無」有「作、無」有「受、無」有「命而可滅」的。既無我可滅,那為什麼稱為滅呢?一分聲聞弟子,堅執的這樣說:雖沒有我,但法是有的。有煩惱就有業,有煩惱業就有生死,就不得涅槃。如斷卻煩惱,即得涅槃寂滅。這五百比丘,也是這樣的見解,所以說:沒有我可滅,「但以貪欲、瞋、癡」——三不善根「滅」,「故名為涅槃」,這就是涅槃的所以名為滅了。
諸比丘以為有貪、瞋、癡可滅而名為涅槃,所以住定修心,以定地的煩惱不起為勝妙,病根就在這裡了!「化比丘」就此進一步的發問,讓大家反照內觀。「汝等」所說的「貪欲、瞋、癡,為是」有決「定相可滅盡」嗎?定相,即自性。這意思說:你們覺得貪、瞋、癡法,一一有決定性,才說可以滅盡嗎?「諸比丘」不但過去曾聽聞深法,現在也聽到過,只是不曾深切思惟。現在一經化比丘的詰責,立刻覺到什麼是貪、瞋、癡的定相呢?如貪、瞋、癡有他的決定自性,那也就有一定的著落。屬於外境嗎?屬於內心嗎?在內心外境的相關中嗎?都不是的,所以說:「貪欲、瞋、癡不在於內」:如在內,離境相的惑亂,也應可以生起,而其實不然。也「不在外」:如屬外境,那就與心無關了!也「不在中間」:中間只是內外相關的假名;不在內,不在外,當然中間也不可得了。那貪欲、瞋、癡是什麼呢?諸比丘引述佛說:煩惱都從憶想分別而生。這樣,如「離諸憶想」分別,「是」貪等就「不生」,這就名為滅了。
諸比丘知道憶想分別為煩惱本,所以要憶想不生,才名為滅。不知道,煩惱無自性,憶想分別也無自性;只要不起憶想分別,就無所謂滅不滅了。「化比丘」這樣的進一步啟導他們:你們既知道這樣,那「汝等」就切「莫作憶想」分別了!「若使汝等不起憶想分別法」,也就是於一切法而不起憶想分別,「即於諸法無染無離」。沒有三不善可得,有什麼可染著呢?又有什麼可離呢!如「無染無離」,即離一切憶想的戲論,「是名寂滅」,也就是涅槃了。上來約斷煩惱說,下約修道說:道是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五分法身。從前舍利弗涅槃了,弟子均頭沙彌,非常悲哀。佛就曾啟發他:戒滅盡了嗎?……解脫知見滅盡了嗎?換句話說:入涅槃,一切功德都沒有了嗎?現在也同樣的,約五分法身來說寂滅。「所有戒品(品就是分)」,也「不往來」,也「不滅盡」。這是說:戒品也是畢竟空的,沒有自性,所以不像實有論者那樣,以為涅槃以前,從現在往過去,從未來來現在,流轉於三世中。入了涅槃,灰身滅智而不可得。然從法性空的第一義來說,戒品本不來不去;本來不生,也不會滅盡。所以不落三世,超越生滅。「定品、慧品、解脫品、解脫知見品」,也這樣的「不往來」,「不滅盡。以是法」性寂滅「故,說為涅槃」。「是法」,一切「皆空」,皆「遠離」,了無礙著。這樣的即空即離,也「不可取」著。如取空,取遠離,取涅槃,就不是空、遠離,不是真涅槃了。
諸比丘著於一切法實有,所以想從禪定求得涅槃。不但以為有煩惱可斷,也以為有涅槃可得。上已顯示煩惱本空,涅槃也不可得。但對於涅槃,還得激發勸離。所以化比丘又說:「汝等」應「捨離是涅槃想」!勿以為涅槃如何如何,這都是憶想分別。此心切「莫隨於」憶「想」,憶想是不與涅槃相應的。也「莫隨非想」,以為不憶想就得了!以為不憶想,早就是憶想了。切「莫以」憶「想」來「捨」憶「想」;只此捨離一念,就是憶想分別,怎麼能離憶想呢?也切「莫以想」來「觀想」。以憶想觀憶想,是以分別觀分別,順世俗的觀行,是不可能引入勝義自證的。「若以想捨想」,以想觀想,不能脫離憶想的罥索,「為想所縛」而不得解脫。這一段,對於取相修行,世俗假想觀,作徹底的評判!
然後總結的說:你們知道受想滅定是最高勝的,那就「不應」憶想「分別」這「受想滅定」。因為「一切諸法」,本「無分別」,分別即與法不相應了。「若有比丘」,能「滅諸受想得滅定」,那就是修行目的的「滿足」。「更無有上」的涅槃了。這裡的受想滅定,與一分聲聞學者(一分大乘)所說不同。一分聲聞學者,以受想為『心行』,有了受想,就一定有心。有了受與想,情感的,知識的一切分別,一切苦惱,都無法避免。從厭患受想下手,滅受想即一切心心所法滅而不起,名為滅受想定。這是阿那含(三)果以上的聖者,為了身心的勞累,所以修此以暫滅心心所法,與涅槃相似。但一分學者與大乘法說:滅受想定為淨智現前,徹證究竟法性的深定。有受就有取著,有想就有分別;於一切而不起憶想分別,超三界尋思所行境,名為滅受想定。得滅受想定,即安住無所取著的涅槃,究竟無上!
丁四 受教得脫
化比丘說是語時,五百比丘不受諸法,心得解脫。來詣佛所,頭面禮足,在一面立。
「化比丘說是語時,五百比丘」就「不受諸法,心得解脫」,得阿羅漢果。如來教化的善巧方便,真是不可思議!這些比丘,本已修得深定;修所斷的煩惱,可能幾乎已斷盡了。所以一經善巧開導,即斷盡三界一切見修所斷煩惱,得究竟解脫。既證阿羅漢果,也就能於如來所說深法,信解隨順通達;不再偏滯於禪定,所以還「來詣佛所」在。到了,以「頭面禮」佛「足」,向佛致最敬的接足禮,然後退「在一面」,靜靜的「立」著。這麼一來,佛是心心相印,而大眾卻不免驚疑了!
丙三 密說
丁一 密論自證
爾時,須菩提問諸比丘言:「汝等去至何所?今何從來?」諸比丘言:「佛所說法,無所從來,去無所至。」又問:「誰為汝師?」答言:「我師先來不生,亦無有滅。」又問:「汝等從何聞法?」答言:「無有五陰、十二入、十八界,從是聞法。」又問:「云何聞法?」答言:「不為縛故,不為解脫故。」又問:「汝等習行何法?」答言:「不為得故,不為斷故。」又問:「誰調伏汝?」答言:「身無定相,心無所行,是調伏我。」
此下『密說』一科,從文段來說,這是五百比丘回來,須菩提與他們作一連串的問答。他們本著自證的心境而答覆,正如中國禪者的作風一樣。因他們的密說自證法門,使法會大眾得益不少,所以別出此一科,以明正化、巧化以外,還有這密化一途。這一連串問答,可分三段:
一、六番問答,問修學歷程:那「時,須菩提」見五百比丘回來了,心裡不免希奇,當然大眾都有此感。如來曾命須菩提去勸他們回來,自己無能為力而謙辭了。現在他們卻自己回來了,這裡面定有一番因緣,所以就「問諸比丘」:「汝等」離此而「去」,是到「何所」在?「今」又「從」「何」處「來」?這是想從他們的去處,以了解他們為什麼回來。「諸比丘」卻本著自證的心境作答:「佛所說」的,一切「法」「無所從來,去」時也「無所至」。不見一法有來處,不見一法有去處。佛說『不來不去』;或說『不來而來,去無所至』。一切本來如此,怎麼問我們的來蹤去跡呢?須菩提聽了,立刻意會到他們有了深徹的契入,這一定從誰聽法修學了。所以「又問」:那「誰為汝」等的「師」長?比丘們「答」道:說起「我」們的「師」長,那是「先來不生」,以後也「無有滅」。這是說:佛弟子以法為師,此外還有什麼師呢?法性本來不生滅,我們就這樣的依法、順法而修證罷了!須菩提聽懂他們的意思,依正法為師,「又問」:那「汝等從何」而「聞法」呢?這是說:你們從什麼處悟入?諸比丘「答」:「無有五陰」——五陰即五蘊的舊譯,色、受、想、行、識為五陰,陰是聚集義。無有「十二入」——入是處的舊譯。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為內六入;色、聲、香、味、觸、法六塵,為外六入。內外六入,為識所因處,所以叫入。無有「十八界」,界是類別義。十二處加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總名十八界,即一一法有十八類別。諸比丘的答意是:無有五陰、十二入、十八界;也就是五陰、十二入、十八界性空不可得,我們「從是」而「聞法」悟入。蘊、界、處三科,為佛對眾生的分析,以明我我所不可得。或者又執著蘊、界、處為實有自性,不解性空,所以如來說法,如本經的中道正觀,都以觀蘊、處、界空為方便;諸比丘也是這樣的聞思而悟入。須菩提「又問」:你們到底為了什麼——為斷煩惱嗎?為了生死嗎?為得解脫嗎?為成佛嗎?到底為什麼去「聞法」,觀空而悟入呢?諸比丘「答」道:我們「不」是「為」了繫「縛」,也「不」是「為」了「解脫」而聞法。這意思說:煩惱本性空寂,本無所縛,怎麼為這繫縛的斷除而聞法?解脫也本性空寂,怎麼為這解脫的求得而聞法呢?這正是『不除妄想不求真』了。須菩提接著「又問」:修證的動機,是已經明白了。但「汝等習行何法」而得入呢?諸比丘「答」道:我們所修行的法門是:「不為」了有所「得」,也「不為」了有所「斷」。無所得無所斷的法門,不是別的,就是般若波羅蜜。須菩提知道他們已得調伏,如牧牛調馬,已馴順如法,所以「又問」:「誰調伏」了「汝」等呢?諸比丘「答」道:誰能調伏誰呢?只是通達「身無」決「定相」,「心無所行」——沒有所緣慮的影像。身空心寂,就「是」這樣的「調伏」了「我」們。換句話說:因身空心寂而得調伏。
又問:「何行心得解脫?」答言:「不斷無明,不生明故。」又問:「汝等為誰弟子?」答言:「無得無知者,是彼弟子。」又問:「汝等已得,幾何當入涅槃?」答言:「猶如如來所化入涅槃者,我等當入。」又問:「汝等已得己利耶?」答言:「自利不可得故。」又問:「汝等所作已辦耶?」答言:「所作不可得故。」又問:「汝等修梵行耶?」答言:「於三界不行,亦非不行,是我梵行。」又問:「汝等煩惱盡耶?」答言:「一切諸法畢竟無盡相故。」又問:「汝等破魔耶?」答言:「陰魔不可得故。」
二、八番問答,約究竟解脫作問,須菩提「又問」:你們是心得解脫了;但是以「何行心」——什麼心行「得解脫」呢?以貪心得解脫,還是以無貪心得解脫?以瞋行心、癡行心得解脫,還是離癡心得解脫呢?這是都不能得解脫的。如說貪心,貪心是煩惱,怎麼能得解脫?如說離貪心,離貪心就是解脫,怎麼能得解脫?難道解脫心又得解脫嗎(這些,並如中觀法門所明)?比丘們約明無明作「答」:「不斷無明」,也「不生明」。煩惱本無所斷,般若(明)本來不生;這樣的通達,即得解脫。所以非無明心行,也非明心行。須菩提「又問」:究竟解脫的聲聞,是依師的(如中國禪者,即使悟入了,也要求師印證);「汝等」不在佛的法會中得悟入,那你們是「誰」的「弟子」呢?諸比丘「答」:凡「無得無知者」,我們就「是」他的「弟子」。無得,是無有法而可證得;無知,是無智為能證。無知無得,即理智一如的聖證。聖者是理和同證,心心相印,所以誰能無知無得,誰就印證了我們,我們為他的弟子。須菩提「又問」:「汝等」已得究竟解脫,那「幾」時「當入涅槃」呢?涅槃為畢竟空寂性的現證。入涅槃,聲聞法以為阿羅漢最後死了,不再受生死,而契入畢竟不生的寂滅性。須菩提以此相問,諸比丘「答」道:「猶如如來所化」的化人「入涅槃」了,那「我等」也「當入」涅槃。但是,如來的所化,如幻如化,幻起而無所從來,幻滅而無所至。幻性本空,示現生死而不落生死,不落三世。這樣的化人,有什麼涅槃可入?還有什麼時間呢!比丘們現證寂滅,達一切如幻如化,就是『涅槃亦復如幻如化』,這有什麼定相可問呢?須菩提「又問」:這樣,「汝等」是「已得己利」了?聲聞以自己的生死解脫為己利,須菩提也就這樣的問。諸比丘「答」:己利嗎?有自己才可說己利;不見有自己可得,那有什麼己利呢?所以說「自利不可得」。其實,這才真能得自利呢!聲聞證究竟果,都以四句話來表示自己的證境:『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以下,須菩提就以其中二句來「問」:「汝等所作」的證涅槃事,「已」成「辦」了嗎?諸比丘「答」:「所作」是「不可得」的。沒有所作可得,這才成辦了自己的所作。「又問」:「汝等」已「修梵行」嗎?上問證滅,此問修道。諸比丘「答」:「於三界」法而「不行」,也「非不行」,這「是我」們所修的「梵行」。如有行可修,行於三界,那是生死行;如什麼都不行,那也就不成修行,所以非行非不行。須菩提「又問」:「汝等」的「煩惱」,都斷「盡」了嗎?諸比丘「答」:「一切諸法」空寂,「畢竟無盡」滅「相」可得;煩惱也一切法所攝,怎麼可說盡呢!須菩提「又問」:「汝等破魔」了嗎?魔是惡者,為生死法的攝屬者。究竟解脫,即不落魔界,所以說破魔。魔有煩惱魔、陰魔、死魔、天魔四類,這裡約五陰魔說。五陰——五蘊為生死法,眾生取著五蘊,從蘊生取,不離生死,所以說五陰為魔。現在諸比丘「答」道:「陰魔」性空「不可得」,就這樣的破了陰魔。
又問:「汝等奉如來耶?」答言:「不以身心故。」又問:「汝等住福田耶?」答言:「無有住故。」又問:「汝等斷於生死往來耶?」答言:「無常無斷故。」又問:「汝等隨法行耶?」答言:「無礙解脫故。」又問:「汝等究竟當至何所?」答言:「隨於如來化人所至。」
三、五番問答,約解脫以後作問:經上來的問答,已表示諸比丘已確實究竟解脫,所以須菩提「又問」:「汝等奉如來」嗎?奉是承事供養的意思。佛弟子從佛出家,法恩深極,理應供養承事,以報世尊的法恩。一切供養中,法供養最上。法供養,是依法修行,知法證法,契合如來教化的本懷。所以諸比丘「答」道:當然供奉如來,但這是「不以身心」的。不是以身體供侍如來;也不是心念佛恩,感激不盡。我們是達身心空不可得,是真奉佛。須菩提「又問」:「汝等住福田」嗎?阿羅漢,義譯為應供——應受世間的供養。阿羅漢身心清淨,真能受人的供養,能報施主的恩德。凡布施供養阿羅漢的,得大果報,如像種子種在良田裡一樣。所以阿羅漢,住福田位,應受世間的供養。諸比丘「答」:是的,為眾生作福田,是因為心「無有住」;如有所住著,就不是福田了。從前禪宗有一故事:有婆子建一草庵,供養一位禪者,已二十年。後經婆子的考驗,那禪者還是心有所住,不能佛魔平等,善惡一如。於是放火燒了草庵說:二十年供養了一位光頭俗漢。也就是說:心有所住,就不值得供養,不名福田。須菩提「又問」:那「汝等」已「斷於生死往來」,不再受生死了?諸比丘「答」:一切法「無常無斷」,生死也無常無斷。這對世俗來說,既不是常在生死,也不是斷盡生死;這有什麼往來不往來呢!這在大乘,即於畢竟空寂中,悲願內熏,盡未來際而不離生死。如是聲聞乘,就於畢竟空寂中,一切戲論永息。須菩提「又問」:這樣,「汝等」是「隨法行」了!一切依於法,順於法,與法相應,叫(法)隨法行。諸比丘「答」:是的!隨法行,不是隨什麼,不隨什麼。法——正法性無在無不在,所以於一切「無礙」而得「解脫」,是隨法行。無礙解脫,也就是不思議解脫,一一無非解脫門。須菩提最後「又問」:「汝等究竟當至何所」在呢?也就是問究竟的歸趣。現在是解脫了,無所謂了生死不了生死,無所往而不解脫。難道就這樣下去嗎?隨世間法說,總該有一究竟的歸趣。諸比丘「答」:究竟的歸趣,當然是涅槃了。但涅槃如幻如化,畢竟空寂,實沒有能入所入,能到所到可說。如一定要問究竟,那我們是「隨於如來」所化的「化人」;化人「所至」處,也就是我們所到達處。而化人實無所至,那我們也無所謂究竟到達處了。這五百位比丘,是如來化人所教化的,所以在問答深義中,也就當地風光,以化人為喻。
丁二 時眾開解
須菩提問諸比丘時,有五百比丘不受諸法,心得解脫。三萬二千人,遠塵離垢,得法眼淨。
「須菩提問諸比丘」,諸比丘一一以自證的境地作答,這等於隱密的在宣說甚深法門。所以那「時」就「有五百比丘不受諸法,心得解脫」,證阿羅漢果。還有「三萬二千」出家或在家「人」,聽了也「遠塵離垢,得法眼淨」,證得了初果。從這些看來,須菩提起初不願勸化諸比丘,這時又與諸比丘問答,實是在如來教化中,擔負一種助佛揚化的責任。如真以為須菩提不能不知,就誤會了!
甲三 流通分
乙一 問答修學
丙一 普明問
爾時,會中有普明菩薩白佛言:「世尊!菩薩欲學是《寶積經》者,當云何住?當云何學?」
流通分有問答修學,時眾奉行二科。由普明菩薩發起,所以本經又稱普明菩薩會。普明菩薩的問答,是重要的!但在全經中,只是流通部分;所以以普明菩薩為經名,不大恰當。本經異譯,《遺日摩尼寶經》,流通分非常簡單,沒有本經流通部分。《摩訶衍寶嚴經》,與世親菩薩造論所依的《寶積經》本,也與本經不同。流通分由須菩提起問,如來宣說持經功德及身口意各十種清淨。唯趙宋譯的《大迦葉問大寶積正法經》,流通部分,是綜合了《寶嚴經》(世親所依經本)及本經,也說是普明菩薩問的。這可見本經的流通分,梵本多有不同。因此,以普明菩薩為經名,越覺得不妥當了!
在那「時」,法「會中有」名為「普明(以慧光普照得名)菩薩」的,出來啟「白佛」說:「世尊」!如「菩薩欲學是《寶積經》」——如來上面所說的寶積法門,應「當」怎樣的安「住」?應「當」怎樣的修「學」?普明菩薩所提出的,住,是心住於正法,與正法相應而不動。學,是種種修行。《金剛經》以住、行、降伏其心——三句來啟問;本經以住、學來啟問。據如來的開示來說,如來是綜合的答覆:應這樣的住心而修學。這是菩薩的修學法,所以在這流通分中,清楚地顯出了大乘學者的面目。這所以在本經中,雖屬流通,也是非常的重要。
丙二 如來答
丁一 不住相學
佛言:「菩薩學是經,所說皆無定相而不可取,亦不可著。隨是行者,有大利益。
如來開示修學的方法有四,一、不住相學:「佛」說:「菩薩學是」寶積「經」,應該是這樣的。對如來上面「所說」的一切,能信解「皆無定相」,如幻如化「而不可取」的;不可取,也就「不可著」。取是持取,著是堅持不捨。但這不是說,可取而不要取,可著而不要著,是說本沒有可取可著的。如夢中的忽貪忽瞋,覺得不應起貪瞋,因為並沒有可貪可瞋的真實存在。如菩薩能「隨」順這不取不著相而修「行」,那就「有大利益」。不但能得己利,而且自他兩利,福慧具足。
丁二 大精進學
普明!譬如有乘坏船,欲渡恆河,以何精進乘此船渡?」答言:「世尊!以大精進乃可得渡。所以者何?恐中壞故。」佛告:「普明!菩薩亦爾,欲修佛法,當勤精進,倍復過是。所以者何?是身無常,無有決定,壞敗之相,不得久住,終歸磨滅;未得法利,恐中壞故。
二、大精進學:佛告「普明」:「譬如有」的「乘」了一艘「坏船」——雖已造成船形,但還沒製造完密。乘這樣的船,想「渡」過極寬闊而水流又急的「恆河」,你想,這應「以何」等的「精進」努力,來「乘此船」而橫「渡」呢?普明菩薩「答」道:這是要「以」極「大精進」,才「可」能「得渡」。為什麼呢?因為船質太差,河面太闊,「恐」怕船到「中」流,來不及渡河,船就「壞」了啦!「佛告」「普明」菩薩說:菩薩也應該這樣的「修」學「佛法」——如上所說的寶積法門。應「當勤」勉「精進」,比起乘坏船渡恆河,要加「倍」的超「過」渡河的精進才行。為什麼菩薩應有更大的精進?大寶積法門,如恆河那樣的廣大,本不是一下就能學成了的。而菩薩的身體,也許比坏船更不如呢!佛說:「是身無常」,在息息生滅中,「無有」「定」相可得。身體不斷的變化,什麼時候死,全沒有一定。所以身體的「壞敗」——變異「相」,是必然如此的;怎麼也「不得久住,終歸磨滅」。人生必有一死,只是遲早而已。所以在修學寶積法門時,「未得法利」——信解通達悟入正法的利益;有誰能保證,到幾歲一定能悟入呢!這個身體是必壞的,卻又不知什麼時候要壞。如不趁早努力修學,忽而因病死了,要修也來不及了,豈非可惜!所以死稱死魔,為障道的一大因緣。那麼,如修學而未得法益,不應該特別精進以求悟入嗎?因為正像船到中流,「恐」怕這身體在修學「中」間忽然「壞」了。
這是現身急於求得法利的精進;古代中國禪師,很有這種精神。有的怕現身不能成辦,所以佛開淨土——彌陀淨土,藥師淨土,彌勒淨土等法門,以確保來生的見佛聞法,成就大乘信心的不退。也有深信因果,雖說死了可惜,而到底善根深植,所學不虛,未來一定能以此而得入,所以只是盡力修學去。
丁三 為眾生學
我在大流,為渡眾生斷於四流故,當習法船;乘此法船,往來生死度脫眾生。云何菩薩所習法船?謂平等心,一切眾生為船因緣;習無量福,以為牢厚清淨戒板;行施及果以為莊嚴;淨心佛道為諸材木;一切福德以為具足堅固繫縛;忍辱柔軟憶念為釘;諸菩提分堅強精進,最上妙善法林中出;不可思議無量禪定,福德業成善寂調心,以為師匠;畢竟不壞大悲所攝,以四攝法廣度致遠;以智慧力防諸怨賊;善方便力,種種合集四大梵行以為端嚴;四正念處為金樓觀;四正勤行、四如意足以為疾風;五根善察,離諸曲惡;五力強浮;七覺覺悟,能破魔賊;入八真正道,隨意到岸,離外道濟;止為調御;觀為利益;不著二邊,有因緣法以為安隱。大乘廣博無盡辯才,廣布名聞,能濟十方一切眾生,而自唱言:來上法船,從安隱道,至於涅槃,度身見岸,至佛道岸,離一切見。如是,普明!菩薩摩訶薩應當修習如是法船,以是法船,無量百千萬億阿僧祇劫,在生死中度脫漂沒長流眾生。」
三、為眾生學:菩薩的修學佛法,是為了眾生。要利益眾生,就必須自己修治悟入。所以菩薩是為了利他而自利,從利他中完成自利。如專為了自己這樣那樣,就不是菩薩風格,而是聲聞了。如來開示這一重要的學習法說:菩薩應這樣的想:「我在」生死「大流」中,「為」了要「渡」脫生死「眾生」,使他們「斷於四流」——欲流、有流、見流、無明流。眾生為煩惱而漂流生死,如在瀑流的漂蕩、洄漩中,不能自脫一樣。所以度脫生死河中的眾生,主要為斷眾生的煩惱;煩惱如瀑流一樣,所以叫四瀑流。要渡生死瀑流中的眾生,應「當」修「習」佛法;而這一切佛法,如能在河流中往來的船隻一樣,所以譬喻為「法船」。學習佛法而有所成就,如有了法船一樣,可以「乘此法船,往來生死」河流。自己依法船而不致陷溺,也就能在生死河中「度脫眾生」。這樣的佛法船,自度度他,是菩薩所應勵力修學的。那到底什麼是「菩薩所習」學的「法船」呢?這當然是一切佛法。以法為船,所以就以種種佛法功德,來比喻船隻所有的一切。
先舉一一的譬喻:(一)、修「平等心」,救護「一切眾生」。這一切眾生,「為」成就法「船」的「因緣」。因緣不具足,造船不能成就。佛法依眾生而起,沒有眾生,也就沒有佛法。所以於一切眾生的平等心,為法船的因緣。(二)、修「習無量福」德,主要是清淨戒行。有了清淨戒,那就人間天上,不會墮落。否則自己淪墜惡道,還想救眾生嗎?這無量福德,「為牢」固堅「厚」的——「清淨戒」行,如船「板」一樣,牢固堅厚,不會沈沒。(三)、修「行」布「施及」布施的「果」報,在人天中,受種種的富樂自在。就「以」此「為」法船的「莊嚴」,莊嚴即精美的裝飾,富麗堂皇。(四)、「淨心佛道」——於佛菩提而生清淨信心(菩提心),「為」成就法船的「諸材木」。這是造作大船的主材,如房屋有棟樑一樣。(五)、除上布施、持戒、淨信以外,廣修其他的「一切福德」。這一切福德,「以為」法船所有的,「具足」而「堅固」的「繫縛」。什麼是繫縛?如船隻要有足夠而堅固的纜索,才可以牢繫上岸。(六)、修「忍辱」、心性「柔軟」,不失正「憶念」。這樣的柔忍而攝受眾生,正念而不忘佛道,「為」法船的「釘」子,緊密的結合而不致破散。(七)、「諸菩提分」,是成就菩提的因素;這都從「堅強精進」中修習成就。這些菩提分法,如造成法船的一切材木;從精進中來,所以是從「最上妙善」的「法林中出」來。(八)、修「不可思議」的「無量禪定」:無量是四無量,禪是四禪,定是四無色定,合為十二門禪。以「福德業」所「成」就的這些極「善」靜「寂」,極善「調」伏的定「心」,「以為」造成法船的工「師匠」人。工師的審慎精製,如以定心而成就一切功德。(九)、法船是盡未來際的廣度眾生,這是由於「畢竟不壞」——不變異的「大悲」心「所攝」受。依大悲心,而以布施、愛語、利行、同事——「四攝法」來攝導眾生。悲心是這樣的深徹堅固,四攝是這樣的方便攝受,所以法船能「廣度」眾生,「致遠」——到達極遠的目的地。廣度是化眾生;致遠是成佛道。(十)、在法船的往來生死中,「以智慧力」覺照一切,這才能「防」護「諸怨賊」,不為魔外煩惱所壞。(十一)、從智慧所起的「善方便力」,能「種種合集四大梵行」。四梵行是:慈無量,令一切眾生得樂;悲無量,令一切眾生脫苦;喜無量,見眾生的得福樂而隨喜;捨無量,於一切眾生住平等捨。這方便所起的梵行,「以為」法船的大莊「嚴」。(十二)、「四正念處」:身念處、受念處、心念處、法念處,「為」法船上的「金樓觀」。什麼是金樓觀?在船的上層高處,建一金屬的樓臺,以便瞭望海中的一切。四念處觀一切法不淨、苦、無常、無我,如金樓觀一樣。(十三)、「四正勤行、四如意足」,是精進力,定通力,能推進大乘法船,往來生死海,救度眾生,所以如推動船帆的「疾風」一樣。(十四)、「五根」,是信、進、念、定、慧,以慧根為主。所以能「善」巧觀「察」法船所行的航道,遠「離諸」險「曲」的「惡」道,而平安的前進。(十五)、「五力」呢,那是「強」大的「浮」力,能載重而不致沈沒。(十六)、「七覺」分能「覺悟」大眾的昏迷,所以「能破魔賊」。如船在海中,能隨時覺察,就不會為海盜等侵襲。(十七)、八正道,如八條正確的航線。法船進「入八真正道」,就能「隨意到」達涅槃彼「岸」,安穩的上岸遊樂,不會誤入歧途,所以能「離外道濟」。濟是津濟,也就是渡頭、碼頭。外道渡頭,即外道教化到達的地方。(十八)、止與觀,為修行的主要法門。在大乘法船中,以修「止為調御」,即駕駛者。一心一意的駕駛,如制心一處的止。又以修「觀為」真實「利益」,因為唯有正觀,才能得真實的自利利他。(十九)、這樣的法船,運眾生從此(岸)到彼(岸),又從彼還來此岸,「不著」於生死涅槃的「二邊」,無盡的利濟眾生。(二十)、「有」無量法門的「因緣法」,圓滿究竟,所以能「為」眾生作「安隱」,能得安樂。上來二十句,以佛法喻船的一切;以船喻佛法的救度眾生。
菩薩應修學佛法,從生死海中度脫眾生,如船一樣。而修學法門得成就的人——菩薩,就如船主一樣。上面說明了法船,以下要說法船的主導者。菩薩怎樣的宣傳號召,引導眾生來同登法船呢?「大乘」菩薩具備了「廣博」的「無盡辯才」,這對於折伏外道,化導愚蒙,是非常重要的。經說四無礙解:法無礙解,義無礙解,詞無礙解,樂說無礙解。有了這四無礙解,才能說法的辯才無盡。這樣的大菩薩,真的無人不知。菩薩有了這樣的功德,所以德聲「廣布」,「名聞」十方,也就因此「能濟」度「十方一切眾生」。菩薩以此法船度眾生時,「自」己宣「唱」佛法說:「來」!大家來登「上」這佛「法」的大「船」!大家如登上這法船,就是歸依三寶,依法修學。這樣,生死苦海中的眾生,就能「從安隱」(與穩同)的正「道」,一直前進,而「至於涅槃」。這就是「度」脫「身見」——我見的此「岸」,而「至佛道」的彼「岸」。要知道不脫生死,只是我見繫縛。有了我見,就是世間,就是生死,就是此岸。一切法空無我,是破除我見而入佛道的正道。所以要到佛彼岸,必須「離」我見為本的「一切見」。有我見,就有常見斷見,一見異見,有見無見……六十二種見趣,如滋蔓叢生,不易清除。唯有截除我見根本,一切枝末的見趣,才從此永盡。斷我見,離一切見的佛道,就是一切法空無我、無相、無願、不生不滅、不取不捨的正法。菩薩以法船度眾生,主要是宣揚正法,以正法來號召攝受眾生,救脫眾生於生死大海。
為眾生學的法船普度,已如上廣說。末了,結告「普明」菩薩:「菩薩摩訶薩」,「應當修習」這樣的「法船,以是法船」,在「無量百千萬億阿僧祇(無量數)劫」中,一直「在生死中」,「度脫漂沒」於「長流」的「眾生」。眾生在生死流中,頭出頭沒,如不遇佛法,永無了日,所以說長流。所說的無量百千萬億阿僧祇劫,舉一極長的時間來說,其實菩薩的廣度眾生,是盡未來際,無窮無盡。菩薩應這樣的度眾生,就不能不為了眾生而修習這樣的法門。
丁四 速疾道學
又告普明:「復有法行,能令菩薩疾得成佛。謂諸所行真實不虛,厚習善法。深心清淨,不捨精進。樂欲近明,修習一切諸善根故。常正憶念,樂善法故。多聞無厭,具足慧故。破壞憍慢,增益智故。除滅戲論,具福德故。樂住獨處,身心離故。不處憒鬧,離惡人故。深求於法,依第一義故。求於智慧,通達實相故。求於真諦,得不壞法故。求於空法,所行正故。求於遠離,得寂滅故。如是,普明!是為菩薩疾成佛道。」
四、速疾道學:佛「又告普明」:此外,還「有」隨法順法的「法行,能令菩薩疾得成佛」。法門是這樣的廣大甚深,身命又如此的危脆難保!如未得法利而就死了,被可憐為『如入寶山空手回』。所以怎樣的容易成佛,迅速成佛,為佛弟子的普遍要求。佛也就在這開示修學時,明白地提出了這一修學法。古人比喻:如船在港汊河渠中,一天不過行幾十里,拉縴,搖槳,還是那麼艱苦!如一旦船到大海,那時風帆飽滿,被形容為『瞬息千里』。修行也是這樣:專在事相上修行,修行又難,功德又少。如能與法相應,心心流入法性大海,那就捷疾無比。《金剛經》說:釋迦在然燈佛處,悟入無生法忍,比之以前的久劫修行,是不能相比的。悟入法性,才能易疾成佛。雖然如來適應眾生根性,說些易行易成法門,唯與法相應的法行,才是第一義悉檀。如說極樂世界種種莊嚴,為易行道。這是說極樂世界修行容易穩當,決定能不退轉菩提心,並非說容易成佛。生了淨土,還得修行,一直到得無生忍,才能通入法性大海,一帆風順!還有些說欲樂為方便,容易成佛,那無非世界悉檀,以欲鉤牽,使人樂於修學而已。又有些經文,為了懈怠眾生,聽說三大阿僧祇劫修行,就心怯引退。所以說三生、一生,即可成佛。那是對治悉檀。有的不知佛法人人可修,人人可成,懷疑自己。於是佛說一切眾生有如來藏性,眾生即佛;指心本淨性為成佛因,以啟發向上向善的菩提心,那是為人悉檀。然約究竟義說,唯般若與法相應,才能入法性海,疾成佛道。
佛說疾易成佛的修學,有十四句,分三:三根本,六要行,五求真實。三根本是直心、深心、菩提心,與《維摩詰經》所說的一樣。(一)、「所行真實不虛」,是直心。從現相說,真實不虛是心性質直,沒有諂曲。約實質說,那是般若與真如相應;是正觀諸法空性(《大乘起信論》以正念真如為直心)。正觀實相,法性本空,並非落空成病,而是以般若無所得為方便,所以能「厚集善法」,如《般若經》說,厚集是無邊積集的意思。(二)、深心:菩薩的大悲心,「深」徹骨髓。悲與般若相應(名為無緣大悲),悲「心清淨」。雖法性空不可得,而以悲願力,「不捨精進」,利益眾生。(三)、菩提心:菩薩「樂欲」——志願愛樂「近明」。明是菩提的覺明;近明是向於菩提,臨近菩提,這是願菩提心。以菩提心為本,「修習一切諸善根」。這直心、深心、菩提心,即大乘三要:菩提願、大悲心、真空見。大乘法必備這三心,有三心才直向佛道。如離卻三心,一切修行,都不名為大乘法了。
六要行是:(一)、菩薩心恆「常正憶念」,如念佛、念法、念僧,念無常、無我,念法性本空、本淨等。菩薩「樂」於「善法」,所以一心正念,常時現前。(二)、「多聞」佛法而「無厭」足心。因法義甚深,廣大無邊,所以聽法無厭,才能「具足」智「慧」。(三)、菩薩應「破壞」自心的「憍慢」,謙卑和順,這才不致得少為足,能「增益智」慧。(四)、「除滅」一切愛見「戲論」,心在正道,所以能積集「具」足一切「福德」。否則大好時光,盡從戲論閑話中過去了。(五)、「樂住獨處」,這是「身心」遠「離」取相,遠離煩惱,所以無往而不寂靜。(六)、「不處憒鬧」的地方。為什麼喧囂吵鬧?只是有了不清淨不如法的人。如遠「離惡人」,那諸上善人共會一處,即使人天雲集,也一樣的安靜呢!以上六行,仍著重為出家菩薩說。
五求真實:本著三心而行六行,以及六度等法門,而心心念念,唯求真實。(一)、「深求於法」,「依第一義」而求,所求的是勝義法。如求世俗法,事相法,既非真實,也就不易成佛。(二)、「求於智慧」:這不是世俗偏邪智慧,而是「通達實相」的如實智,即般若。(三)、「求於真諦」:求那非虛妄,不倒亂的,這就是「得不壞法」。不壞法即法性常住,不變不異;得常法性,即一得永得,不再失壞了。(四)、「求於空法」:這由於「所行」中「正」,正觀正念而能悟入。(五)、「求於遠離」:這是真遠離,不起一切戲論,離煩惱,息生死,證「得」涅槃「寂滅」。這五求,只是求於智證空性,體實相而究竟寂滅。
「如是」的依三根本心,修六要行,求五真實。「普明」!這就是「菩薩」速「疾成佛」的唯一要「道」了!
乙二 時眾奉行
說是經時,普明菩薩、大迦葉等,諸天、阿修羅及世間人,皆大歡喜,頂戴奉行。
寶積法門的修行法,也已為普明菩薩說了。從始至終,法門圓滿,即以時眾奉行為總結。結集者敘述說:如來「說是」寶積「經時」,始終圓滿。大乘行者,如「普明菩薩」等。聲聞行者,如「大迦葉等」。還有人天大眾,如「諸天、阿修羅及世間人」。凡在法會中見佛聞法的,莫不「皆大歡喜」。對於這寶積法門,看作最可尊貴的,「頂戴」高舉,信「奉」而願意實「行」。當時大眾能頂戴奉行,自然能傳持不絕,流通末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