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经讲记
《妙云集》序目
民国五十八年九月,我重回嘉义妙云兰若安住。想到自己写作的,别人记录的,也不算少了。文章未必自己的好,但到底费过自己的一番心力。想到虚大师、慈航法师、大醒法师、续明法师等去世以后,由后人来搜集整编,实在并不容易。倒不如自己来编集一下,应该省力得多。同时,已经出版的,或是纸张差,或是字体小,参差不一。不如统一重排,改用新四号字,也让读者省一点目力。就这样,定下了编集为《妙云集》的决心。
我的作品,体裁不一,长短不一,所以将《妙云集》分为三编。「上编」,是经论的解说。已经整理出版的,共有八部,现编为七册:一、《般若经讲记》,这包含了《金刚经》及《心经》的两部讲记;二、《宝积经讲记》;三、《胜鬘经讲记》;四、《药师经讲记》;五、《中观论颂讲记》;六、《摄大乘论讲记》;七、《大乘起信论讲记》。
「中编」,是专著而篇幅超过十万字的,现编成六册:一、《佛法概论》;二、《中观今论》;三、《唯识学探源》;四、《性空学探源》;五、《成佛之道》;六、《太虚大师年谱》。
「下编」,是短篇的总集,不问是写的,记录的,都编在一起。我的思想专一而单纯,所以没有虚大师那样的多彩多姿。现分编为十一册,分别的标一书名,其次第与重要内容如下:
一、《佛在人间》:这是过去所曾用过的书名,重于人间佛教的现实利益,从人乘正行而向佛道。除旧有的几篇外,增入了〈人间佛教绪言〉,〈从依机设教来说明人间佛教〉,〈人性〉,〈人间佛教要略〉,〈佛法是救世之仁〉等数篇。
二、《学佛三要》:这也是过去所采用的书名。信愿、智慧、慈悲——为大乘佛法的三要,学者要不偏不离的去学习。除原有的篇章外,又增加了〈生生不已之流〉;〈心为一切法的主导者〉;〈菩提心的修习次第〉;〈佛教之涅槃观〉等。
三、《以佛法研究佛法》:这虽然也是过去曾用过的书名,但大大的充实了内容,编入了〈佛教之兴起与东方印度〉;〈法之研究〉;〈密教之兴与佛教之灭〉;〈大乘是佛说论〉;〈中国佛教与印度佛教之关系〉;〈论真谛三藏所传的阿摩罗识〉;〈如来藏之研究〉等长篇。
四、《净土与禅》:这一册以〈净土新论〉为主体,更增入〈东方净土发微〉,〈念佛浅说〉,〈东山法门的念佛禅〉等。
五、《青年的佛教》:在〈青年佛教与佛教青年〉外,加入〈初级佛学教科书〉及〈高级佛学教科书〉。
六、《我之宗教观》:本书所编集的,有〈我之宗教观〉,是通论一切的。〈中国的宗教兴衰与儒家〉,〈修身之道〉,〈人心与道心别说〉,是论到儒家与道家的。〈上帝爱世人〉,〈上帝爱世人的再讨论〉,〈上帝与耶和华之间〉,是我对基督教的一点认识。
七、《无诤之辩》:这都是有关批评与讨论的文字。有〈评熊十力的新唯识论〉;评胡适的〈神会与坛经〉。〈评精刻大藏缘起〉,〈空有之间〉,是对内院欧阳竟无及王恩洋居士的。〈敬答议印度之佛教〉,是与虚大师商讨的。有关〈大乘三系〉的两篇,是与学友默如法师的讨论。〈佛法有无共同佛心与绝对精神〉,〈与巴利文系学者论大乘〉,是立足于中期的大乘佛教,而对前后两极端的研讨。〈谈入世与佛学〉,想唤起佛教徒的自觉,不要一直滑向世俗中去。
八、《教制教典与教学》:这是与当前佛教问题有关的。有关教制的,如〈中国佛教前途与当前要务〉;〈建设在家佛教的方针〉;〈关于素食问题〉。〈僧装改革评议〉,是有关僧装改革运动的二篇之一。关于教典的,如〈编修藏经的先决问题〉。关于教学的如〈论僧才之培养〉,〈学以致用与学无止境〉等。
九、《佛教史地考论》:这一册的篇幅比较多,除曾经单行的〈中国佛教史略〉,〈佛灭纪年抉择谈〉而外,还有许多史地的考论。如〈印度佛教流变概观〉;〈北印度之教难〉;〈大乘经所见的中国〉;〈龙树龙宫取经考〉;〈楞伽经编集时地考〉;〈汉明帝与四十二章经〉;〈世亲的年代〉;〈玄奘大师年代之论定〉等。
十、《华雨香云》:这一册,编集了「杂记」,「随笔」,「序跋」,「赞德」,「哀思」,「碑记」等文字。重要的有〈杂华杂记〉;〈华雨集〉;〈英译成唯识论序〉。有关纪念虚大师的五篇,可为了解虚大师精神的参考。
十一、《佛法是救世之光》:这是末后一册,将杂余的编集在一起。这一册大半是讲稿,或是对释迦、弥勒、观音、地藏菩萨的圣德与法门的赞扬。或是针对世俗的浅见与误解,如〈切莫误解佛教〉;〈美丽而险恶的歧途〉;〈舍利子释疑〉等。或是介绍佛教世界的一角,如〈菲律宾佛教漫谈〉;〈泰国佛教见闻〉。本册也有简要深刻的文字,如〈中道之佛教〉;〈大乘空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人生的意义何在〉等。
《妙云集》编集了我的作品,但不是完全的,这可以分别来说:
一、我第一部出版的,以文言写成的《印度之佛教》,表达了我对佛法的信念。从佛教史的发展中去理解佛教,理解佛教正常的或偏激的发展,或世俗的适应。在佛教的发展中,认清我们所应承受的佛法的特质,正常的积极的部分,以适应时机,救济苦难的现代。这是我所不能完美达成的,但从事教理、教史的条理考证,成为我报佛深恩的唯一愿望!这部书没有编入《妙云集》,仅节录〈印度佛教流变概观〉;〈密教之兴与佛教之灭〉——两章,分别编入下编。为什么没有编入?我想拆散这部书,发心以语体文重写,引用种种文证,写成多少部;然后综合起来。《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就是想写而已经写成的两部。这两部书,用老五号字,精装,自成一类,都不在《妙云集》之内。以后再写《印度之佛教》的部分,都将与上二书一样。
二、去年写了一部从印度禅到中华禅的发展过程,题为《中国禅宗史》的,也不在《妙云集》内。这部书的写作,是偶然的,从来没有想这样的,只能说因缘了。这是理解中国佛教史的一个重要部分。
三、来台湾以前的文稿,散失的已经散失了。来台以后而曾发表过的,大都编在《妙云集》内,但也有例外的:1.〈药师琉璃光〉(《海潮音》三十五卷),已编入《药师经讲记》。〈宝积经述要〉(《海潮音》四十三卷),已编入《宝积经讲记》。《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序》(《海潮音》四十九卷),《成佛之道.序》(《香港佛教》),都已编在书里;所以不再编入,以免重复。〈论部之不同名称及其意义〉;〈迦旃延子与发智论〉;〈佛陀跋陀罗传来之禅门〉;〈佛教的文艺大师——马鸣菩萨〉:这四篇(《海潮音》四十二卷),都已编入《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还有〈药师经开题〉(《海潮音》三十九卷),内容不出〈药师琉璃光〉及〈东方净土发微〉,所以就舍去了。曾发表于《文史》的〈秦汉之佛教〉,已简略而改写为〈汉明帝与四十二章经〉,所以也就不再存录。2.《海潮音》卷四十五,有〈论提婆达多之破僧〉。卷四十六,有〈阿难过在何处〉;〈佛陀最后之教诫〉;〈王舍城结集的研究〉;〈论毘舍离七百结集〉。这五篇,都有关于印度佛教的早期史实。没有编入《妙云集》,预备在写《佛陀及其弟子》;《部派佛教之开展》时,把它采录(或改写)进去。3.有些法语之类,没有保存必要,一概不取。《妙云集》就这样编定了。
《妙云集》的刊行,始于民国五十八年冬,到全部印出算来已四年了(中间同时刊印了《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及《中国禅宗史》)。印费方面得星洲法坤师、陈慧中居士;香港邵黄志儒及谢慧轮居士;台湾曾慧泰居士等的乐助。校对督印方面由慧润、性滢、依道师负责进行。在全书完成的时候,谨对给予财力、心力的护持者致深挚的谢意!
全书的目次如下: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讲记
悬论
《金刚经》,在中国佛教界,流行极为普遍。如三论、天台、贤首、唯识各宗,都有注疏。尤以唐、宋来盛极一时的禅宗,与本经结有深厚的因缘。传说:参礼黄梅的六祖慧能,就是听了本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开悟的。六祖以前,禅宗以《楞伽经》印心,此后《金刚经》即代替了《楞伽经》。宋代,出家人的考试,有《金刚经》一科,可见它的弘通之盛!本经的弘通,也有它的特殊因缘。中国佛教的特点:一重实行,如台、贤、禅、净各宗,都注重行持,尤重于从定发慧的体悟。二好简易,国人的习性好简,卷帙浩繁的经论,是极难普遍流通的。本经既重般若的悟证,卷帙又不多,恰合中国人的口味,所以能特别的盛行起来!
本经的文义次第,是极为难解的。「修多罗次第所显」,如不明全经的文义次第,即不能理解一经的宗趣。无著说:「金刚难坏句义聚,一切圣人不能入。」世亲说:「法门句义及次第,世间不解离明慧。」本经文义次第的艰深,实为印度学者所公认!所以,我国本经的注疏虽多,大抵流于泛论空谈,少有能发见全经脉络而握得宗要的!关于这,我想多少提供一点意见。
一 释经题
一、金刚:本经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试为分离而综合的解说。金刚,为世间宝物,即金刚石之类。世间的金刚,属于炭质的化合物,有三种特点:(一)、坚常:坚是坚固,即不易破坏;常是不变,即不易转化。(二)、明净:明是透明的,能反映各种色采而闪铄地放光;净是纯洁的,即使落在污秽的地方,也还是那样的清净不染。(三)、快利:它的力用极强,能破坏一切固体物,而铁石等却不能摧坏它。然金刚实有二类:(一)、金刚宝,如菩萨宝冠所庄严的。(二)、世间金刚石之类。世间的金刚,虽不易破坏而还是可坏的。《大智度论》说:把金刚放在龟壳上,用羊角去捶击,即可以破碎。唯有菩萨庄严的金刚宝,才真的能坏一切而不为一切所坏。
二、般若:般若,华言慧。从前,须菩提在般若会上,曾提出四个问题——何者般若?何名般若?般若何用?般若属谁?今随顺龙树论而略为解说:
(一)、何者般若:佛说的般若,到底是什么?依佛所说的内容而论,略有三种:(1)实相般若:《大智度论》说:「般若波罗蜜者,是一切诸法实相,不可破,不可坏。」如经中说的「菩萨应安住般若波罗蜜」,即指实相而言。(2)观照般若:观照,即观察的智慧,《大智度论》说:「从初发心求一切种智,于其中间,知诸法实相慧,是般若波罗蜜。」(3)文字般若:如经中说「般若当于何求?当于须菩提所说中求」,此即指章句经卷说的。
(1)实相般若:实相即诸法如实相,不可以「有」、「无」等去叙述它,也不可以「彼此」、「大小」等去想像它,实相是离一切相——言语相、文字相、心缘相,而无可取著的。《大智度论》说「般若如大火聚,四边不可触」;古德说「说似一物即不中」,都指示这超越戏论而唯证相应的实相。凡夫的所知所见,无不为自性的戏论所乱,一切是错误的。这种虚诳妄取相,不但不见如实空相,也不能如实了达如幻的行相。从见中道而成佛的圆证实相说:从毕竟寂灭中,彻见一切法的体、用、因、果,离一切相,即一切法。如《法华经》说:「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所谓:诸法如是相,如是性,如是体,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缘,如是果,如是报,如是本末究竟等。」所以,空寂与缘起相,无不是如实的。但这是非凡愚的乱相、乱识所得,必须离戏论的虚诳妄取相,那就非「空无所得」不可。所以,经论所说的实相,每侧重于如实空性、无性。要见性相、空有无碍的如实相,请先透此「都无所得」一关——迷悟的关键所在。
实相——约理性边说,是空还是有?《中论》说:「空则不可说,非空不可说,共不共叵说,但以假名说。」实相非凡常的思想、世俗的语言可表达,这如何可以说是空是有,更因此而诤论?然而,实相非离一切而别有实体,所以不应离文字而说实相。同时,不假藉言说,更无法引导众生离执而契入,所以「不坏假名而说法性」,即不妨以「有」、「空」去表示他。《中论》说:「一切实非实,亦实亦非实,非实非非实,是名诸佛法。」末句,或译「诸法之实相」。众生的不能彻悟实相,病根在执有我法的自性;所以见色闻声时,总以为色声的本质是这样的,确实是这样的,自己是这样的。由于这一根本的执见,即为生死根本。所以,经中所说的实相,处处说非有,说自性不可得。本经也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高扬此实相无相的教说,尊为「不二解脱之门」。即是说:实相非空非有,而在「寄言离执」的教意说,实相是顺于「空」的;但不要忘却「为可度众生说是毕竟空」!
有人说:实相是客观真理,非佛作亦非余人作,是般若所证的。有人说:实相为超越能所的——绝对的主观真心,即心自性。依《大智度论》说:「观是一边,缘是一边,离此二边说中道。」离此客观的真理与绝待的真心,才能与实相相应。实相,在论理的说明上,是般若所证的,所以每被想像为「所」边。同时,在定慧的修持上,即心离执而契入,所以每被倒执为「能」边。其实,不落能所,更有什么「所证」与「真心」可说!
(2)观照般若:再作三节解说:凡、外、小智之料简:1.世间凡夫也各有智慧,如文学的创作,艺术的优美,哲学与科学的昌明,以及政治、经济等一切,都是智慧的结晶;没有智慧,就不会有这些建树。但这是世间的,利害参半的。如飞机的发明,在交通便利上,是有益人群的;但用它来作战,就有害了。常人所有的「俗智俗慧」,偏于事相的,含有杂染的,不能说是般若。2.外道也有他们的智慧,像印度的婆罗门,西欧的基督教等。他们的智慧,以人间为丑恶的、痛苦的,要求升到一个美妙的、安乐的天国。于是乎行慈善,持戒,祷告,念诵,修定等。这种希求离此生彼的「邪智邪慧」,如尺蠖的取一舍一,没有解脱的可能,不能说是般若。3.二乘行者得无我我所慧,解脱生死,可以称为般若;但也不是《般若经》所说的般若。大乘的诸法实相慧,要有大悲方便助成的;悲智不二的般若,决非二乘的「偏智偏慧」可比。离此三种,菩萨大悲相应的平等大慧,才是般若。
空、般若、菩提之转化:《大智度论》说:「般若是一法,随机而异称。」如大乘行者从初抉择观察我法无性入门,所以名为空观或空慧。不过,这时的空慧还没有成就;如真能彻悟诸法空相,就转名般若;所以《大智度论》说:「未成就者名为空,成就者名为菩提。」般若到了究竟圆满,即名为无上菩提。所以说:「因名般若,果名萨婆若(一切种智)。」罗什说:萨婆若即是老般若。约始终浅深说,有此三名,实际即是一般若。如幼年名孩童,读书即名学生,长大务农作工又名为农夫或工人。因此说:「般若是一法,随机而异称。」
般若、方便之同异:般若是智慧,方便也是智慧。《大智度论》比喻说:般若如金,方便如熟炼了的金,可作种种饰物。菩萨初以般若慧观一切法空,如通达诸法空性,即能引发无方的巧用,名为方便。经上说:「以无所得为方便。」假使离了性空慧,方便也就不成其为方便了!所以,般若与方便,不一不异:般若侧重于法空的体证;方便侧重于救济众生的大行,即以便宜的方法利济众生。《大智度论》这样说:「般若将入毕竟空,绝诸戏论;方便将出毕竟空,严土熟生。」
(3)文字般若:文字,指佛所说的一切言教。常人以书籍为文字,其实,文字不尽是书本的。书籍,是依色尘而假立的文字;但佛世却是以音声作文字。佛怎么说,弟子即怎么听受。所以,佛经以名句文身而立,而名句文身是依声假立的。或者偏爱不立文字,以教义的钻研为文字而加以呵斥,不知言说开示即是文字。凡能表显意义,或正或反以使人理解的,都是文字相。笔墨所写的,口头说的,以及做手势,捉鼻子、竖拂、擎拳,那一样不是文字!文字虽不即是实义,而到底因文字而入实义;如离却文字,即凡圣永隔!此处说的文字,指《大般若经》中的第九分。
初学般若,应先于文教听闻、受持,以闻思慧为主。经合理的思考、明达,进而摄心以观察缘起无自性,即观照般若,以思修慧为主。如得离一切妄想戏论,现觉实相,即实相般若了。这三者,同明般若而各有所重,如意在实相,即能所并寂而非名言思惟可及。如意在观慧,即依境成观,以离相无住的相应为宗。如意在文字,即重在安立二谛,抉择空有。
(二)、何名般若:为什么称为般若?在这一问题中,即抉示出般若究竟指什么?应该说:般若是实相;观慧与文字,是约某种意义而说为般若的。如观慧,因依之深入而能现觉实相——般若,所以也称为般若。观慧是因,实相是——非果之果,即是因得果名。又,实相不是所观的,但观慧却缘相而间接的观察它;为境而引生观慧,所以也可假说为从境——实相般若而名为般若。至于文字,约它的能诠实相,及借此能诠教而起观,得证实相——般若,所以也就从所诠而名为般若。
般若,本是世间旧有的名词,指智慧而言。但佛陀所要开示的,即正觉现证的——能所不二的实相,本非世间「般若」的名义所能恰当,但又不能不安立名言以化导众生。从由观慧为方便而可能到达如实证知的意义说,还是采用「般若」一名。不过,虽称之为般若,而到底不很完备的,所以《大智度论》说:「般若定实相,智慧浅薄,不可以称。」
(三)、般若何用:从般若是实相说,这是万化的本性——一切法毕竟空故,世出世法无不依缘而成立。这是迷悟的根源——众生所以有迷有悟,凡夫所以有内有外,圣人所以有大有小,有究竟有不究竟,皆由对于实相的迷悟浅深而来,所以本经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从般若是观慧与实相相应慧说,可有二义:(1)证真实以脱生死:一切众生,因不见性空如实相,所以依缘起因果而成为杂染的流转。要解脱生死,必由空无我慧为方便。这观慧,或名正见,或名正观,或名正思惟,或名毘钵舍那,或名般若。从有漏的闻思修慧,引发能所不二的般若,才能离烦恼而得解脱。解脱道的观慧,唯一是空无我慧,所以说:「离三解脱门,无道无果。」(2)导万行以入智海:大乘般若的妙用,不仅为个人的生死解脱,而重在利他的万行。一般人修布施、持戒等,只能感人天善报,不能得解脱,不能积集为成佛的资粮。声闻行者解脱了生死,又缺乏利济众生的大行。菩萨综合了智行与悲行,以空慧得解脱;而即以大悲为本的无所得为大方便,策导万行,普度众生,以此万行的因华,庄严无上的佛果。要般若通达法性空,方能摄导所修的大行而成佛。这二种中,证真实以脱生死,是三乘般若所共的;导万行以入智海,是菩萨般若的不共妙用。
(四)、般若属谁:约实相般若说,这是三乘所共证的,即属于三乘圣者。约观慧般若说,如约解脱生死说,般若即通于三乘。所以经中说:「欲学声闻地,当应闻般若波罗蜜。欲学辟支佛地,应闻般若波罗蜜。欲学菩萨地,亦当应闻般若波罗蜜。」但佛说《般若波罗蜜经》,实为教化菩萨,即属于菩萨。如本经说:「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解深密经》也说:第二时教「惟为发趣修大乘者说」。不过,佛说般若,虽说但为菩萨,而也有二乘在座旁听。经说:要得二乘果,必须学般若,这固然是三乘同入一法性,也即是解脱生死的不二门——空无我慧。然也就是密化二乘,使他们听闻大乘胜法,久久熏习成熟,即可宣告「汝等所行是菩萨道」,而回心向大了。所以般若是「通教三乘,但为菩萨」。从前,成论大乘师说:般若是通教,不够深刻;唯识大乘师说:般若但为菩萨,不够普遍。总之,照他们看,般若是不究竟,「通」又不好,「但」又不好,这可说是「般若甚深,诸多留难」!那里知道般若通教三乘,但为菩萨,深广无碍,如日正中!这所以般若于一切大乘经中,独名为大!
般若属于菩萨,为什么不属于佛?约般若唯一而贯彻始终说,如来当然也有般若。不过,佛说般若,重在实相慧离言发悟,策导万行。般若「以行为宗」,所以与侧重境相而严密分析,侧重果德而拟议圆融者不同。
三、波罗蜜:梵语波罗蜜,译为到彼岸,简译为度。到彼岸,是说修学而能从此到彼,不是说已经到了。所以,重在从此到彼的行法,凡可由之而出生死到菩提的,都可以称为波罗蜜。经中或说六波罗蜜,或说十波罗蜜,但真实的波罗蜜,唯是般若,其他都是假名波罗蜜。因为,没有空慧策导,布施等即不成为波罗蜜了。声闻乘法,能度生死河到涅槃岸,为什么不名波罗蜜?因为,波罗蜜又有「事究竟」的意义,所以要能究尽诸法实相,圆成自利利他的一切功德,才名为波罗蜜。声闻的三无漏学,不能究竟,所以不名为波罗蜜。
四、经:梵语修多罗,译为经。本义是线,线有贯穿、摄持不令散失的作用。如来随机说法,后由结集者把它编集起来,佛法才能流传到现在;如线的贯华不散一样,所以名为经。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有两系解说不同:(一)、玄奘等传说:般若是能断的智慧,金刚如所断的烦恼。烦恼的微细分,到成佛方能断净,深细难断,如金刚的难于破坏一样。所以,译为「能断金刚(的)般若」。(二)、罗什下的传说:金刚比喻般若。般若能破坏一切戏论妄执,不为妄执所坏;它的坚、明、利,如金刚一样。然金刚本有两类:一是能破一切而不为一切所坏的,一是虽坚强难破而还是可以坏的,已如前面所说。所以,或以金刚喻般若,或以金刚喻烦恼,此两说都是可通的。不过,切实的说,应该以金刚喻般若。考无著的《金刚经论》说:(一)、如金刚杵的「初后阔,中则狭」;这是以金刚喻信行地、净心地、及如来地的智体的。(二)、金刚有遮邪显正二义,不但比喻所遣的邪行,它也是「细牢」的——「细者智因故,牢者不可坏故」,比喻坚实深细的智因——实相。无著并没有金刚必喻烦恼的意义,所以法相学者译为「能断金刚般若」,值得怀疑!至少,这不是梵本的原始意义。
般若有二类:一、拙慧:这是偏于事相的分析,这是杂染的,这是清净的;这是应灭除的,这是应证得的;要破除妄染,才能证得真净。这如冶金的,要炼去渣滓,方能得纯净的黄金。二、巧慧:这是从一切法本性中去融观一切,观烦恼业苦当体即空,直显诸法实相,实无少法可破,也别无少法可得,一切「不坏不失」。如有神通的,点石可以成金。又如求水,拙慧者非凿开冰层,从冰下去求水不可;而巧慧者知道冰即是水,一经般若烈火,冰都是水了。所以,巧慧者的深观,法法都性空本净,法法不生不灭如涅槃,法法即实相,从没有减什么增什么。这不增不减、不失不坏慧,即金刚般若。
般若为大乘道体,为五度眼目;为般若所摄持,万行始能到达究竟佛果,成为波罗蜜。然而,般若也需要众行的庄严,如没有众行助成,般若也即等于二乘的偏真智,不成其为波罗蜜。所以,般若为菩萨行的宗主,而又离不了万行。龙树因此说:说般若波罗蜜,即等于说六波罗蜜。
发菩提心者,能以如金刚的妙慧,彻悟不失不坏的诸法如实相,依菩萨修行的次第方便,广行利他事业,则能到达究竟彼岸——无上菩提,所以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以文句安布,诠表这甚深法门,所以又称之为经。
二 示宗要
全经大义,再扼要的提示二点:金刚般若即无上遍正觉:本经以金刚般若为名,而内容多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佛为须菩提说如此发心,直至究竟菩提,彻始彻终的归宗于离相无住。说无上遍正觉为「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于是法中无实无虚」:都是从般若无住以开示无上遍正觉。般若无所住,无所住而生其心;不取诸相,即生实相,即名为佛。须知般若无住的现觉,即离相菩提的分证。依此观究竟,究竟也如是;依此观初心,初心也还如此。所以,处处说无上遍正觉,实在即是处处说金刚般若。不过,约修行趋果说,名之为般若无所住;约望果行因说,名之为离相菩提心而已!
二道即五种菩提:本经初由须菩提问佛:「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经佛解说后,须菩提又照样的再问一遍,佛答也大致相同。所以,本经明显的分为两段。《大般若经》有两番嘱累,《大智度论》说:「先嘱累者,为说般若波罗蜜体竟;今以说令众生得是般若方便竟,嘱累。」智者即曾依此义,判本经的初问初答为般若道,后问后答为方便道。此二道的分判,极好!
二道,为菩萨从初发心到成佛的过程中,所分的两个阶段。从初发心,修空无我慧,到入见道,证圣位,这一阶段重在通达性空离相,所以名般若道。彻悟法性无相后,进入修道,一直到佛果,这一阶段主要为菩萨的方便度生,所以名方便道。依《大智度论》说:发心到七地是般若道——余宗作八地,八地以上是方便道。般若为道体,方便即般若所起的巧用。
般若即菩提,约菩提说:此二道即五种菩提。一、发心菩提:凡夫于生死中,初发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大心,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所以名为发心菩提。二、伏心菩提:发心以后,就依本愿去修行,从六度的实行中,渐渐降伏烦恼,渐与性空相应,所以名为伏心菩提。三、明心菩提:折伏粗烦恼后,进而切实修习止观,断一切烦恼,彻证离相菩提——实相,所以名为明心菩提。这三种菩提即趣向菩提道中由凡入圣的三阶,是般若道。这时,虽得圣果,还没有圆满,须继续修行。明心菩提,望前般若道说,是证悟;望后方便道说,是发心。前发心菩提,是发世俗菩提心;而明心菩提是发胜义菩提心。悟到一切法本清净,本来涅槃,名得真菩提心。四、出到菩提:发胜义菩提心,得无生忍,以后即修方便道,庄严佛国,成熟众生;渐渐的出离三界,到达究竟佛果,所以名为出到菩提。五、究竟菩提:断烦恼习气究竟,自利利他究竟,即圆满证得究竟的无上正等菩提。如上所说:二道各有三阶,综合凡五种菩提,总括了菩提道的因果次第。明白此二道、五菩提,即知须菩提与佛的二问二答,以及文段次第的全经脉络了!
┌─发心菩提\ │ \ 般若道──┤ 伏心菩提\/发心 \ /\ 明心菩提\/修行 / /\ 方便道──┤ 出到菩提 /证果 │ / └─究竟菩提
三 叙传译
本经的译者,是姚秦时来华的鸠摩罗什三藏。我国朝代称秦的,不止一国一代,以帝王的姓氏去分别,即有嬴秦、苻秦、姚秦、乞伏秦等。姚秦,为五胡十六国之一。三藏,即经、律、论,能通达三藏自利利人,所以尊为三藏法师。鸠摩罗什,译为童寿。父亲是印度人,后移居龟兹国;母亲是龟兹国的公主。母亲生他不久,即出家做了比丘尼,什公也就出家。幼年,到北印的迦湿弥罗,修学声闻三藏。回龟兹时,经过莎车国,遇到大乘学者须利耶苏摩,于是回小向大。到得龟兹,已是英俊饱学的法师了。苻秦王苻坚,派吕光攻略龟兹,迎什公来华。吕光攻破龟兹,护送什公回国,在半路上,听说苻坚在淝水战败,吕光即宣告独立,国号西凉,在今甘肃西部。等到姚秦兴起,国王姚兴,信奉佛法,特派大兵攻西凉,这才迎什公到了长安。当时,佛教的优秀学者,都集中到长安,从什公禀受大乘佛法。什公一面翻译,一面讲学。所翻的大乘经论很多,如《般若经》、《法华经》、《净名经》、《阿弥陀经》等经,《大智度论》、《中论》、《百论》、《十二门论》等论,信实而能达意,文笔又优美雅驯,在翻译界可说是第一流最成功的译品。所以,什公的译典,千百年来,受到国人的推崇,得到普遍的弘扬。
本经,什公第一次译出。除这,还有五种译本,就是:元魏菩提留支的第二译,陈真谛的第三译,隋达摩笈多的第四译,唐玄奘的第五译,唐义净的第六译。在六译中通常流通的,即是什公的初译。其后的五译,实是同一法相学系的诵本;如菩提留支译、达摩笈多译等,都是依无著、世亲的释本而译出。唯有什公所译,是中观家的诵本,所以彼此间,每有不同之处。要知道印度原本,即有多少出入;如玄奘译本也有与无著、世亲所依本不同处。这点,读者不可不知!
正释
甲一 序分
乙一 证信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本经略分序、正、流通三分。叙述一期法会的因由,名序分。正式开显当经的宗要,名正宗分。赞叹或嘱累流通到未来,名流通分。序分又分证信及发起二序,今先讲证信序。
如是,指这部经。我,是结集者自称。闻,是从佛陀亲闻,或佛弟子间展转传闻。结集者说:佛如此说,我如此听;现在就我所听来的又如此诵出,真实不虚,一一契合于佛说。依《大智度论》说:如是,表信:信得过的就说如是,信不过的就说不如是。佛法甚深,「信为能入」,如没有真诚善意的信心,即不能虚心领会。如是又表智慧:有智者能如佛所说,不违真义,即可止息戏论与诤竞。修学佛法,以信、智为根本:无信如无手,不能探取佛法宝藏;无智如无目,不能明达佛法深义。经文首举如是,即表示唯有信智具足,才能深入佛法,得大利益。
一时,泛指某一时候,即那一次说法时。因各地的时间不一,历法不同,不能定说,所以泛称为一时。
佛,译义为觉者,是无上正遍觉者。佛陀创觉了诸法实相,即缘起性空的中道。又从自证中,大悲等流,为众生开示宣说,以觉悟在迷的众生。所以,佛是大智慧、大慈悲的究竟圆满者。
舍卫,本是城名,应称为憍萨罗国舍卫城。但古代城邦国家的遗习,每以城名为国名,憍萨罗国的首都在舍卫,所以也称为舍卫国。舍卫,是闻物的意思,以此城的政治、文化、物产等都很发达,为全印度所闻名的,所以立名为舍卫。
祇树给孤独园,是城外如来居住与说法的地方。如来常住说法,除摩伽陀王舍城外的竹园而外,要算在祇树给孤独园的时候最久了。园是给孤独长者——须达多发心修盖供养的;树是波斯匿王王子祇陀奉施的。祇陀的树林,给孤独长者的园,所以总名为祇树给孤独园。僧众的住处,名为僧伽蓝,即僧园。园,不但是林园,僧众的智德并茂,大德辈出,好像园林的花木繁茂,馥郁芬芳一样。所以,僧伽的住处称为僧园。
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是听法的常随众。佛在鹿苑,初度憍陈如等五比丘;接著又有耶舍等五十多人,随佛出家;三迦叶率领他的徒众,从佛出家,就有一千多众了;王舍城的舍利弗、目犍连,又带了二百五十弟子来出家;于是佛的初期出家弟子,就有千二百五十人了。这千二百五十人,不一定在佛前,像舍利弗等大弟子,常时分化一方。经中多标千二百五十人,不过约最初从佛出家者而说。其实,未必全都来会,而新进的比丘极多,又何止千二百五十人?佛的出家弟子,本有比丘、比丘尼、沙弥、沙弥尼、式叉摩那等五众。但因佛现比丘身,所以住持佛法,以比丘为主。本经的听众,除比丘而外,也应该还有比丘尼等,在家的优婆塞、优婆夷、以及护法的天龙等,如流通分所说可知。不过在这证信序中,没有一一序列出来罢了。比丘,译为乞士,就是「外乞食以养色身,内乞法以资慧命」。此千二百五十比丘,都是大阿罗汉,所以说大比丘众。众,即僧伽的义译。千二百五十人的僧团,同住祇园,所以叫俱。严格的说:和合僧——众的形成,论事要具备六和合,论理要同得一解脱,这才称为俱。
佛是化主,祇树给孤独园是化处,大比丘等是化众。具备这种种因缘,本经是佛所说的,可以确信无疑了,所以称这为证信序。
乙二 发起序
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尔时,指将启金刚法会那一天。世尊,是佛的通号之一,即梵语薄伽梵。佛的功德智慧,究竟无上,不但为世间的人天所尊重,也是出世的三乘圣者所尊敬的,所以名为世尊。食时,约为上午九或十点钟。佛及比丘们,过著乞食的生活,又受过午不食戒。所以,进城去乞食,总在那个时候。佛见乞食的时候到了,所以著衣持钵进城去。佛制:衣有五衣、七衣、大衣三种。五衣名安荼会,不论睡觉做事,就是大小便,也不离身,这是内衣。七衣名郁多罗僧,即入众的常礼服,在大众中所穿。大衣名僧伽黎,即复衣,在乞食、说法等时所穿的,是佛教大礼服。此处著衣,即大衣。但不定是穿了走,或担在肩头,或由侍者拿著,到城村附近,才穿起来。钵是盛饭的器具,译义为应量,即随人的食量而有大小不同。佛用的钵,传说是石钵。成道后,有商人奉𪎊供佛,但没有食器。四天王各献一石钵,佛就合四为一钵,所以佛钵的钵沿,有四层叠痕。给孤独园在城外,所以说入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是叙述乞食的经过。佛教的乞食制度,是平等行化;除不信三宝不愿施食者而外,不得越次而乞,以免世俗的讥毁。乞食以后,即回祇园吃饭。饭吃好了,这又把进城所著的大衣,盛放饭食的钵,一一的整洁收起。入城乞食是赤足的,路上来回,不免沾染尘埃;佛陀行同人事,所以需要洗足。敷座而坐,并非闲坐,是说随即敷设座位,端身正坐,修习止观。如上所说的,乞食属于戒,坐属于定,正观法相属于慧。又,来往于祇园及舍卫城中,是身业;入定摄心正观,是意业;下面出定说法,即语业。三业精进,三学相资,为宣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缘起。
大乘经每以佛陀放光、动地等为发起,而本经却以入城乞食为开端。《般若经》的中心思想,在悟一切法无自性空,离种种妄执。但不得性空的实义者,信戒无基,妄想取一空,以为一切都可不必要了。不知佛说性空,重在离执悟入,即离不了三学;假使忽略戒行定慧而说空,决是「恶取空者」。从体悟说:性空离相,不是离开了缘起法,要能从日常生活中去体验。所以,穿衣、吃饭、来往、安坐,无不是正观性空的道场!佛将开示般若的真空,所以特先在衣食住行的日常生活中,表达出性空即缘起,缘起即性空的中道。
甲二 正宗分
乙一 般若道次第
丙一 开示次第
丁一 请说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本经以须菩提为当机者。在般若法会中,须菩提是声闻行者,不是菩萨,那他怎能与佛问答大乘呢?这因为般若虽但为大乘,而密化二乘。又因为他与般若法门相契:第一、他是解空第一者,是证得无诤三昧者,于性空深义能随分彻了。其次,他有慈悲心,哀愍众生的苦迫,所以不愿与人诤竞。得大智慧,能从慈悲心中发为无诤的德行,有菩萨气概,所以《般若经》多半由他为法会的当机者。
长老,是尊称。凡年高的;或德高的,如净持律仪、悟解深法、现证道果,都称长老。须菩提,是梵语,译作空生或善现。传说:他诞生时,家内的库藏财物忽然不见;不久,财物又自然现出,所以立名须菩提。佛弟子请佛说法,是有应行礼仪的。所以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而起,偏袒了右肩,右膝著地,合掌问佛。袒,是袒露肉体。比丘们在平时,不论穿七衣或大衣,身体都是不袒露的。要在行敬礼时,这才把右肩袒露出来。跪有长跪、胡跪,右膝著地是胡跪法。袒右跪右,以表顺于正道;合掌当胸以表皈向中道。如论事,这都是印度的俗礼。
须菩提随顺世俗,先赞叹释尊说:太希有了!世尊!如来善于护念诸菩萨,又能善巧的付嘱诸菩萨!这太希有了!如来,即佛号多陀阿伽陀的义译。梵语本有三种意思:即从如实道中来的,如法相而解的,如法相而说的;通常但译为如来。什么叫护念?什么叫付嘱?护念即摄受,对于久学而已入正定聚的菩萨,佛能善巧的摄受他,使他契入甚深的佛道,得如来护念的究竟利益。经说菩萨入地,有佛光流灌或诸佛亲为摩顶等,即是心同佛心而得佛慧摄受的明证。付嘱,即叮咛教诫,对于初学而未入正定聚的菩萨,佛能善巧教导,使他不舍大乘行,能勇猛的进修。又可以说:佛能护念菩萨,使他自身于佛法中得大利益;佛能付嘱菩萨,使他能追踪佛陀的高行,住持佛法而转化他人。总之,佛能护念菩萨,付嘱菩萨,所以大乘佛法能流化无尽。教化菩萨的善巧,早为须菩提所熟知,所以先就此推尊赞扬如来,以为启问大乘深义的引言。有解说为:须菩提「目击道存」,「言前荐取」,所以殷勤赞叹,这可说是别解中极有意义的。
接著,须菩提问佛: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的善男女们,应怎样的安住其心?怎样的降伏其心?此二问,是为发大菩提心者问的,所以什么是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先有明确的了解。阿耨多罗,译为无上;三藐,译遍正;三菩提,译觉:合为无上遍正觉。这是指佛果的一切,以佛的大觉为中心,统摄佛位一切功德果利。单说三菩提——正觉,即通于声闻、缘觉,离颠倒戏论的正智。遍是普遍,遍正觉即于一切法的如实性相,无不通达。但这是菩萨所能分证的,唯佛能究竟圆满,所以又说无上。众生以情爱为本;佛离一切情执而究竟正觉,所以以大觉为本。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即是发成佛的心。发心,即动机,立志,通于善恶;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即是第一等的发心。以崇高、伟大、无上、究竟的佛果为目标,发起宏大深远的誓愿,确立不拔的信心,这名为发无上遍正觉心。但是,为什么要成佛?要知道:大菩提心是从大悲心生的;所以发心成佛,与救度众生有必然的关系。经上说「菩萨但从大悲心生,不从余善生」;「为利众生而成佛」,都是此意。由于悲心的激发,立定度生宏愿,以佛陀为轨范,修学大悲大智大勇大力,以救度一切众生,名为发菩提心。因此,如贪慕成佛的美名,但为个己的利益,那是菩提心都不会成就,何况成佛!
应云何住与云何降伏其心,可通于二义:一、立成佛的大愿者,应当怎样安住,怎样降伏其心?一、怎样安住,怎样降伏其心,才能发起成就菩提心?住,龙树释为「深入究竟住」。凡发大菩提心者,在动静、语默、来去、出入、待人接物一切中,如何能使菩提心不生变悔,不落于小乘,不堕于凡外,常安住于菩提心而不动?所以问云何安住。众生心中,有种种的颠倒戏论,有各式各样的妄想杂念,这不但障碍真智,也是菩提心不易安住的大病。要把颠倒戏论,一一的洗净,所以问云何降伏其心。住是住于正,降伏是离于邪;住是不违法性,降伏是不越毘尼。但此住与降伏,要在实行中去用心。如本经即在发菩提心——愿菩提心、行菩提心、胜义菩提心等中,开示悟入此即遮即显的般若无所住法门。无住与离相,即如是而住,即如是降伏其心。
什公所译,唯有此二问。此二——住与降伏,于菩提心行上转;全经宗要,不过如此住于实相而离於戏论而已。诸异译,于住及降伏间,更有「云何修行」一问。考无著论,此三问遍通于一切,即于发心——发起行相,及修行——行所住处,都有这愿求的住,无分别相应的行,折伏散乱的降伏,与本译意趣相近。世亲释论,将此三问别配三段文,隔别不融,与本译即难于和会。
丁二 许说
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佛听了须菩提的赞叹与请问,就印可赞叹他说:好得很!好得很!你说得真不错!如来的确是能善巧护念诸菩萨,能善巧付嘱诸菩萨的。现在,我要给你说发大菩提心的应当这样的安住、应当这样的降伏其心,你仔细听吧!须菩提得到了如来的应允,欢喜的回答说:是的,世尊!我们都愿意听你的教诲!
如是住及如是降伏其心,约全经文义次第说,当然是指如来下文开示。但古德曾解说为:如上文所说的——乞食、著衣、持钵、入城、洗足等,那样安住,那样降伏其心;须菩提的「唯然」,即契见如来的深意。这真是富有新意的别解!
丁三 正说
戊一 发心菩提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发心菩提,即初发为度众生而上求佛道的大愿,也称为愿菩提心。自「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至「而灭度之」,是菩萨的大悲心行。自「如是灭度」至「即非菩萨」,是与般若无相相应。要这样降伏其心,安住其心,悲愿为本的菩提心,才能成就而成为名符其实的菩萨。
菩萨,是菩提萨埵的简称。萨埵是众生——新译有情,菩提是觉。发心上求大觉的众生;或上求大觉、下化众生的,名为菩萨。菩萨以菩提心为本,离了菩提心,即不名为菩萨。摩诃萨,是摩诃萨埵的简称。摩诃译为大;菩萨在一切众生——凡夫、小乘中为上首,所以名摩诃萨。还有,萨埵,在凡夫以情爱的冲动为中心,生存斗争,一切互相的争执、残杀,都由此情爱的妄执所引发。众生的情爱胜于智慧,所以一言一动,都以一己、一家、一族、一国的利益为前提,甚而不顾众生多数的福乐。菩萨发菩提心,以智慧净化情爱,发为进趣菩提、救度众生的愿乐;于是乎精进勇猛的向上迈进,但求无上的智慧功德,但为众生的利益,此心如金刚,勇健、广大,所以又名摩诃萨埵(萨埵即勇心)。应如是降伏其心,即于菩萨应发的度生大愿中,不著一切众生相。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是总举一切众生。众生是五众和合、生死流转的众生。一切众生,可以分作三类说:一、从众生产生的方式说,有四种:卵生,如飞禽等。先由母体生卵,与母体分离,再加孵化而产生。胎生,如人兽等。起先也类似卵,但不离母体,一直到肢体完成,才离母体而生。湿生,如昆虫等。先由母体生卵,离母体后,只摄受一些水分及温度,经过一变再变,才达到成虫阶段。化生,如天上的众生,都是由业力成熟而忽然产生的。二、从众生自体的有没有色法——物质说,有二类:有色的,如欲界与色界的众生。无色的,是无色界众生。关于无色界,有说是没有粗色,细色是有的;有说细色也没有,仅有心识的活动。三、从众生的有没有心识说,有三类:有想的,如人类及一般的天趣。无想的,这是外道无想定的果报,名无想天。这无想的众生,有说只是没有粗显的心识,微细的心识是有的;有的说什么心识也不起。非想非非想的,是无色界非想非非想处的众生。他实在是有想的,但印度某些宗教师,以为到达非想非非想处,就是涅槃解脱了。所以,佛法中称之为非想非非想,即虽没有粗想——非有想,但还有细想——非无想;还取著三界想,没有能解脱呢!
发菩提心,本经以大悲大愿去说明;可见离了大悲大愿,即没有菩萨,也没有佛道可成。以度生为本的菩提心,第一是广大的:不但为一人、一些人,或一分众生,而是以一切众生为救拔的对象。第二住是彻底的:众生的苦痛无边,冷了给他衣穿,饿了给他饭吃,病了给他医药,都可解除众生的痛苦;政治的修明,经济的繁荣,学术的进步,也著实可以减轻众生的痛苦。但苦痛的根源没有拔除,都是暂时的、局部的,终非彻底的救济。所以,菩萨的大菩提心,除了这些暂时的、局部的而外,要以根本解脱的无余涅槃去拯拔众生。涅槃为名词,指解脱生死苦迫的当体;灭度是动词,即使众生于涅槃中得到众苦的解脱。涅槃本不可说一说多,然依世俗施设来说,即有凡、外与佛法的不同。世俗有人说:冷了饿了,有饥寒的苦迫;如生活富裕,丰衣足食,这就是涅槃。涅槃的字义,有消散的意思,即苦痛的消除而得自在。所以俗人拍著吃饱的肚子说:这就是涅槃。有些外道,以四禅八定为涅槃;不知这只是定境的自我陶醉,暂时安宁,不是彻底的。佛法说涅槃,有二:一、有余(依)涅槃:通达一切法的寂灭性,离烦恼而得到内心的解脱,即是涅槃。但由前生惑业所感的果报身还在,从身体而来的痛苦,还未能解除。所以,即使是阿罗汉,饥寒老病的身苦,还是一样的。二、无余(依)涅槃:无学舍身而入无量无数的法性,不再有物我、自他、身心的拘碍,名为无余。菩萨发愿度生,愿使每一众生都得此究竟解脱,所以说: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无余涅槃,为三乘圣者所共入,菩萨也会归于此。菩萨安住无住大涅槃,即此无余涅槃的无方大用,能悲愿无尽,不证实际罢了!本经以无余涅槃度脱一切众生,即本于三乘同入一法性,三乘同得一解脱的立场;也就因此「通教三乘」而「但为菩萨」。
菩萨愿灭度无限量、无计算、无边际的众生,但在菩萨的菩提心行中,不见有一个众生得灭度的。《般若经》也说:「我当以三乘法拔济一切有情,皆令于无余涅槃界而般涅槃;我当虽以三乘灭度一切有情,而实不见有情得灭度者。」何以不见有情?因菩萨观缘起相依相成,无自性可得,通达自身众生身为同一空寂性,无二无别,不见实有众生为所度者。必如此,才是菩萨的大菩提心,才能度一切众生。否则,即执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离空无我慧——般若的悲愿,即不能降伏其心而安住菩提心了,即不成其为菩萨了!
通达我、人、众生、寿者的无相,即般若慧的妙用。在大乘行中,般若是遍通一切的,不论四摄、六度、三解脱、四无量以及一切智、一切种智,无不以般若慧而彻悟它的空无自性。所以,菩提心是即空的菩提心,与菩提心相应的悲愿,即无缘大悲。见到众生的痛苦,生起济拔的恻隐心,以世间的财法去救济他,是众生缘悲。如见众生为相续、和合的假我,法生苦生,法灭苦灭,因而起悲济心,是法缘悲。如能观诸法从缘,都无真实的自性,悟入法性空,缘即空而缘起的假我生大悲心,愿度如幻众生,这是无缘大悲。无缘大悲,即与般若相应的大悲。悟了众生空寂无自性,所以虽度脱一切而实无众生得灭度者。如海中印现的明月,由于风吹波动而月相不见了。从它的不见说,好似灭去了,其实那有自体可灭呢!发心菩提,重在发愿度生,所以也就重于我空。
我、人、众生、寿者,都是众生的异名;《般若经》中有十六种异名,都不外从众生的某一特性而立名,众生即执此为实有。我,是主宰义,即每一众生的行动,常人都有自己作主与支配其他(宰)的意欲,所以称为我。人,行人法,所以名为人。众生,约现在说:即五众和合生的——有精神与物质和合的;约三世说:即由前生来今生,今生去后生,不断的生了又死,死了又受生,与补特伽罗的意义相合。寿者,说众生的从生到死,成就命根,有一期的生命相续。以般若正观,即无我、人、众生、寿命的实性可得。但在五众和合的缘起法中,有无性从缘的和合相续——假我;依此假名众生,成立业果相续,生死轮回。众生不知无我而执为实有我及我所,所以起惑造业,生死不了;如达自性空而离自我的妄执,即能解脱而入无余涅槃。
菩萨发菩提心,以大悲为根本,即菩提心由大悲而发起;大悲所发的菩提心,非般若空无我慧,不得成就,即要以般若为方便。悲心不具足而慧力强,要退堕声闻乘的。慧力不足而悲心强,要流于世俗而成所谓「败坏菩萨」的。必须大悲、般若相辅相成,才能安住菩提而降伏其心。《般若经》说:「一切智智相应作意(即菩提心),大悲为上首,无所得(即般若空慧)为方便。」发菩提心者,不可不知!
戊二 伏心菩提
复次,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须菩提!于意云何?东方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须菩提!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须菩提!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须菩提!菩萨但应如所教住!
发菩提心,不单是心念而已,要有踏实的事行去救众生。从救度众生中,降伏自己的烦恼,深入清净的实相,达到自利利他的圆成。所以,在发心菩提——愿心菩提以后,应进而修行——行心菩提,渐能折伏烦恼使不现行,七地以前,名为伏心菩提。
论到菩萨的修行,总括的说,不外乎六波罗蜜。此六度以般若为导,而实彼此相应相摄,一波罗蜜即具足一切波罗蜜。本经发菩提心,以大悲度众生为首,这与布施——以自己所有的给予众生,使他离苦得乐,尤为吻合,故本经即以布施为主而统摄利他的六度行。布施如何能摄六度?布施有三:一、财施:以财物赒济人是财施,以体力甚至牺牲生命去救助人,也是财施。所不同的是:衣食等财物为外财施,体力、心力以及生命等为内财施。这财施,即狭义的施波罗蜜。二、无畏施:令众生离诸怖畏,这就是持戒与忍辱二波罗蜜。持戒,能处众不碍大众,不使人受到威胁不安。如杀人者,使人有生存的威胁;偷盗者,使人有外命(财物)丧失的恐怖等。如能受持禁戒,洁身自守,即不会侵害他人,能使人与人间相安无事了。但人类个性不一,你以戒自守,他却以非礼待你;如不能感化或设法避免,不能忍受而冲突起来,仍不免相杀相夺,造成人间的恐怖。必须以戒自守——克己,又以忍宽容他人——恕人,才能做到无畏施。三、法施:即精进、禅定、般若三波罗蜜。般若是明达事理的,没有智慧,即落于颠倒二边,不知什么是佛法、是邪是正,那怎能救人?禅定是鉴机的,如内心散乱,贪著世间,我见妄执,即不能洞见时机,不知众生的根性,即不能知时知机而给予适宜的法药。精进是雄健无畏的,有了精进,才能克服障难,诲人不倦,利人不厌。这样,六波罗蜜统摄于布施,为菩提行的根本了。要救众生,不能不牺牲自己去利他——布施:这必须具足物质救济,以达到众生生活等的满足;必须以戒忍的精神,达到人与人间和乐安宁;又必须以进、定、慧的教化,革新众生的思想意志,而使之归于中道。从前,僧团中的「利和同均」「戒和共遵」「见和无诤」,也即是六度精神的实施!
佛对须菩提说:菩萨行布施——六度利他时,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这即是说:不要住于色境而行布施,不要住于声境乃至法境而行布施。「于法应无所住」的法,指一切法说;「香、味、触、法」的法,但指意识所对的别法尘。住,是取著不舍的意思。众生在六尘境——认识的一切上起意识时,都有自性的执见,以色为实色,以声为实声,总以为是确实如此存在的。因为取著六境,即为境所转而不能自在解脱。菩萨为度众生而行布施,对于施者、受者、施、施时、施处、施因、施果这一切,当然要能远离自性的妄取,能不著相而布施,才能真实利济众生。否则,觉得有我是能施,他是受施,所施物如何如何,希望受者的报答,希望未来的福报,甚至因而贡高我慢,这都从住于法相而生起来,这那里还像菩萨行?所以,佛总结的对须菩提说:菩萨修行,应这样的不住于相——相即六尘境相而行布施!
不住于相的布施,能降伏烦恼,能安住菩提心,而且所得的福德,广大得不可思议!有相布施,不能通达三轮性空,所得功德即有限有量。无论功德多么大,总不过是人天有限的福报。但如能以般若相应而布施,将此布施融归于法性,回向于一切众生而同趋于大觉,功德即无限而不可思量。如以一滴水投入大海中,即遍大海的水性而不可穷尽。为了说明这个,佛便问须菩提说:你的意见怎样?东方的虚空可思量吗?南方、西方、北方的虚空,以及四维、上方、下方的虚空,可以思量吗?须菩提一概否定的说:不可。佛即说:既知道十方虚空是不可思量的,也应该知道菩萨不住相布施的功德,也同虚空一般的不可思量。这并不是以虚空的广大,形容福德的广大,而是以虚空的无所有、不可住、不可著、不可说边际数量,如无相布施的自性不可得一样。菩萨是应该这样的安住、这样的行施,所以如来说:菩萨但应如所教住!无相布施,指空相应布施,通达能施所施毕竟无自性的布施。即空如幻的布施,如此因,如此果,如此利他,如此自利,都法相宛然有而不失不坏。佛怕人以无记心布施,或执理废事,所以特举不可思量的功德以显示布施因果。
前发心菩提,以愿度众生为主,所以与般若相应即重在我空。伏心菩提以实行利济为主,所以与般若相应,即重在法空。
戊三 明心菩提
己一 法身离相而见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明心菩提,约七地菩萨定慧均等,现证法性,得无生法忍而说。证法,即「见法」,「见法即见佛」。佛之所以为佛,即在究竟圆觉缘起空寂的中道;离此正觉,更没有什么奇特!如能悟彻缘起法相的空寂,即与佛同一鼻孔出气。所以说「见缘起即见法,见法即见佛」,这才是真切见佛处。上面伏心菩提,广行利济众生,积集了无边的福智资粮;渐能悲智相扶,定慧均等,「方便成就」,有力现证无分别法性了。因此,佛特举「见佛」,问须菩提道:取著身相——三十二相、出入来去相、穿衣吃饭相、坐禅说法相,能正见如来吗?须菩提是过来人,所以说不可。从前,有一次,佛从忉利天来下人间,人间的佛弟子,都欢喜的去见佛。依次序,比丘应在比丘尼之先,但莲华色尼为了先得见佛,即化作转轮王,走在最前面。他以为最先见佛了,但佛对他说:不是你先见,「须菩提先见我身」。原来,那一次,须菩提没有参加迎佛的胜会。当众人去见佛时,他想:佛曾说见法即见佛,我何不正观法相!于是他就观察诸法的从缘生灭,从无常为门而悟入诸法无性空,彻见了如来法身。须菩提曾有此体验,所以佛一提到,他就肯定的说: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这些身相,都不过是假名如幻的妄相;佛的无尽庄严,也一样的绝无少许法可取可得。所以,佛说的身相,即非有身相的实性。如取著假相为佛,即不见如实空相,自也不能深见如来的所以为如来了!
须菩提但依身相的虚妄说,如来本此原理,又推进一层说:不但如来的身相是虚妄的,所有一切的法相,如山河大地器界相,凡外贤圣众生相,有碍可坏的色相,明了分别的心相,这一切无不是依缘起灭、虚妄不实的。虚妄的还他虚妄,如不执妄相自性为可见可得,即由诸相非相的无相门,契入法性空寂,彻见如来法身了!从缘起的虚诳妄取相看,千差万别;从缘起本性如实空相看,却是一味平等的。法性即一切法自性不可得而无所不在,所以也不须于妄相外另觅法身,能见得诸相非相,即在在直见如来。所以古人说:「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
般若道三阶:发心菩提重于愿,伏心菩提重在行,明心菩提重在证。又,初是住菩提心,中是修悲济行,后是悟如实义。初以般若扶大悲愿,中以般若导六度行,后是般若现证。虽各有所重,而菩提愿、悲济行与性空见,实是不可离的。
立菩提愿、发心菩提、修悲济行、伏心菩提、住性空见、明心菩提
己二 众生久行乃信
庚一 问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
离一切相的现见法性,非凡常的名言思度可测,真所谓「甚深极甚深,难通达极难通达」的。所以,须菩提为末世众生著想,劝学此甚深法门,而启问如来:未来世中,众生听到这样甚深的法门——言说章句,能有生起真实信心的没有?
实信,在声闻法中,即证须陀洹,得四不坏信——四证净;大乘在见道净心地。这是般若相应的证信,非泛泛的仰信可比。由信顺而信忍,由信忍而达到信智一如的证信。论到证信,佛世即难能可贵了!何况末世众生的福薄根钝呢?须菩提举此一问,不但说明了能有信者,且说明了证信者的资格;而相似的信解,也知道应该如何了!
庚二 答
辛一 戒慧具足
佛告须菩提:「莫作是说!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
般若法门虽极难信解,但自有利根障薄而智慧成就的众生,能信以为实。佛说:在如来灭后,后五百年岁时,多有大心众生出世,能发心学菩萨行,严持戒行,广习布施的利他福德,智慧深彻,于佛说的般若章句,能生起深切的信心,确信唯此般若法门为不二的解脱门,能如实悟入深义。从历史上看:佛灭五百年后,迦腻色迦王治世的时代,大乘教法,广大流行。《般若经》也说:「五百年后,《般若经》于北方当作佛事。」所以,深信此难信法门,确乎是有的。不过,要有「戒足」、「慧目」;如不持戒、不修福、不习禅慧,即不能于这甚深法门,得如实信了!
辛二 久集善根
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
此人所以能信解悟入甚深法门,因为在过去生中,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积集深厚的善根了!过去生中,多见佛,多听法,常持戒,常修福,种得广大的善根,这才今生能一闻大法,就净信无疑,或一闻即悟得不坏净信。在同一法会听法,有的听了即深尝法味,有的听了是无动于衷;有的钻研教义,触处贯通,有的苦下功夫,还是一无所得;这无非由于过去生中多闻熏习,或不曾闻熏,也即是善根的厚薄。要知道:佛法以因果为本,凡能戒正、见正、具福、具慧,能信解此甚深法门,决非偶然,而实由于「夙习三多」。所以,佛法不可不学,不学,将终久无分了!
辛三 诸佛摄持
闻是章句乃至一念生净信者,须菩提!如来悉知悉见;是诸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
过去久种善根,今生能戒慧双修,听此深法能生清净信的,即为十方如来所知所见。如来知见,即上文的护念摄受。佛是大菩提的圆证者;菩提即智慧,菩萨即是具智慧分的,能与如来的大觉相契,所以能常在诸佛悲智的知见摄受之中。知而又见,即明是现量的真知灼见。众生能净信甚深法门,能为诸佛所护持,这是怎样大的福德呀!
辛四 三相并寂
何以故?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何以故?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则为著我、人、众生、寿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戒慧成就、久集善根者,为什么能得如来的护念、得无量福德呢?这因为此类众生,已能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了;而且还没有法相及非法相。我、人等四相,合为一我相:无此我相,即离我相的执著而得我空。无法相,即离诸法的自性执而得法空。无非法相,即离我法二空的空相执而得空空。执我是我见,执法非法是我所(法)见;执有我有法是有见,执非法相是无见。般若离我我所、有无等一切戏论妄执,所以说:「毕竟空中有无戏论皆灭。」能三相并寂,即能于般若无相生一念清净心。经上说:「一切法不信则信般若,一切法不生则般若生。」能契入离相,自能得如来的知见护念了。在「无非法相」句下,诸译本有「无想,无非想」二句。
悟解三空,方能于般若无相法门得清净信,此义极为重要。有以为我相可空而法相不空的;有以为我相空却,法相可以不必空,即是说:执著法有是不妨得我空的;或者以为我法虽空而此空性——诸法的究竟真实,是真常妙有的。现在说:如觉有真实的自性相,有所取著,那不论所著的是法相或空相,不但不悟法空与空空,也不得无我慧,必也是取著我等四相的。所以,我我所见,实为戏论的根源、生死的根源。如真能无我无我所,离一切我执,那也必能离法见、空见的妄执,而能「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这因为我空、法空、空空,仅是所遣执取的对象不同,「而自性空故」的所以空,并无差别。如烧草的火与焚香的火,草火、香火虽不同,而火性是同一的。了解草火的性质,就能明白香火的性质。众生妄执自性相,即确实存在的——甚至是不变的、不待他的妄执。于众生的自体转,执有主宰的存在自体,即我执;于所取的法相上转,执有存在的实性,是法执;这是于有为法起执;如于无为空寂不生不灭上转,执有存在自性,即非法执。所以,执取法相而不悟法空,执非法相而不悟空空,终究是不能廓清妄执的根源,不知此等于不知彼,所以也不得我空了。
佛为弟子说法,多说众生由五众和合成;此五众,一切是无常生灭不安隐法,所以色非我非我所,受、想、行、识也非我非我所。无常故无我的教授,利根者当下能依无我无我所,彻见涅槃寂灭。既离我执,也不会再取法相及非法相。佛灭后,有的不能从无常无我中得毕竟空,转而执我无法有。对此执法众生,不得不广显法空。而或者又拨无我法的缘起,或取执空性为实有离言自性。这都是守指忘月,辜负佛恩!所以,本经又如实开示:不应取相,如执著法相非法相,即执著我相,是不能得无我慧而解脱的。
不要以为这是大乘不共妙门!这是如来的一道解脱门,所以提醒须菩提说:还记得吗?我在《筏喻经》中说「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即早已开示过了!筏是竹筏,交通不便或水浅的地方,竹筏可用作交通工具。利用竹筏,即能由此岸到彼岸。到了彼岸,竹筏当然舍去了,谁还把它带著走!众生在生死海中,受种种苦迫,佛为了济度他们,说种种法门,以法有除我执,以空相破法执,使众生得脱生死而到达无余涅槃。当横渡生死苦海时,需要种种法门,但度过中流,必须不执法非法相,才能出离生死,诞登彼岸。
《筏喻经》,出《增一阿含经》中。法与非法,有二义:一、法指合理的八正道,非法即不合理的八邪。法与非法,即善的与恶的。如来教人止恶行善;但善行也不可取著,取著即转生戏论——「法爱生」,而不能悟入无生。约「以舍舍福」说,善法尚且不可取著,何况恶邪的非法?二、法指有为相,在修行中即八正道等;非法指平等空性。意思说:缘起的禅慧等功德,尚且空无自性,不可取执,那里还可以取著非法的空相呢?本经约后义说。从这引阿含教的非法非非法来说,可见前文也应以「无法相、亦无非法相」为正。诸译增入「无想,无非想」二句,不足取!
己三 贤圣无为同证
庚一 举如来为证
辛一 正说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须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离一切相的般若,难信难解。上已明未来有人能信能证,以下再以已经能净信实证的圣贤,来证明此难信难解的可信可证。先举究竟圆证的如来为证。
佛问须菩提:今有两个问题问你:一、如来在菩提树下成遍正觉,实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可证得吗?二、如来成道后,大转法轮,确有法可说吗?佛举此二问,因菩萨得明心菩提,即分证无上菩提,而佛却说「诸相非相」;又说「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恐有人怀疑: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是可得吗?不又大转法轮吗?既可证可说,为什么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呢?须菩提虽没有圆证如来境界,但他是无诤行大阿罗汉,凭自己证觉无为空性的体验及佛说无相,比知如来圣境而回答说:如佛所说,如我所解,是没有定性——自性的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佛所证,也没有定性的法为如来所说。须菩提的回答,真是恰到好处!佛陀的现觉,没有能证所证的差别可得,所谓「无智亦无得」。如觉有什么为智慧所得,这那里还是正觉!论到说法,更没有定法可说,一切名言不得实义。佛法虽多,不外证法与教法。无证无说,即明如来的自证化他无不性空离相;因为性空离相,这才成佛说法呢!但无有定法可说,决非随便乱说。语言不得实相,但在世俗心境的习惯中,也有它的彼此、同异、是非。如东南西北,虽没有定性,但世俗仍有一定的方向可指;假使指东话西,即是违反世间。世间的一般语言,尚不可乱说,何况佛法!所以,随顺世俗而安立佛法,如来师子吼,常作决定说。
何以证无可证,说无可说?因佛所说的及所证的法,是没有定性可以取著的或可说的。取著,约心境的能证所证说;言说,约语言的能诠所诠说。凡是心有所取,口有所说,一切都是自性空的,所以名为非法;一切法非法的无为空寂,也还是不可取不可说,所以又说非非法。佛的自证化他如此,明心菩提也如此。为了显明这点,所以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大圣佛陀、二乘圣者、大乘菩萨,或还在修证的进程中,或已达究竟极果,这都因体悟无为法而成。无为,即离一切戏论而都无所取的平等空性。无为离一切言说,平等一味,怎么会有圣贤的差别?这如广大的虚空——空间,虽可依事物而说身内的空,屋中的空,方空、圆空,但虚空性那里有此彼差别!虚空虽没差别,而方圆等空,还是要因虚空而后可说。这样,无为法离一切戏论,在证觉中都无可取可说,而三乘圣者的差别,却依无为法而施设。
辛二 校德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来说福德多。」「若复有人于此经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胜彼。何以故?须菩提!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须菩提!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校量功德,在《般若经》中是随处可见的。信解般若,必然能得大功德。这在悟解空性的圣贤,本是用不著广说的;但为摄引初学,怕他们误解空义而拨无因果,所以特为层层的校量。功德的殊胜,在比较中最容易表显出来。所以,佛问须菩提说:假使有人以充满三千大千世界那么多的七宝,布施贫穷困苦的众生,或供养自己的父母、受教的师长、信奉的三宝,你说这人所得的功德多不多?七宝,是金、银、琉璃、玻璃、车渠、赤珠、玛瑙,这是形容质的贵重。三千大千世界,是一千小千为中千,一千中千为大千的一佛所化世界,这是形容量的众多。以这样贵重而又那样多的七宝作布施,是真有其事吗?有的说:这是假设的,世间七宝虽多,但总没有这么多;经中所说,只是假设校量罢了!有的说:可能是真实的。法身菩萨确能以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上供十方诸佛,下施六道众生。
须菩提回答说:多极了!因所得福德,胜义谛中是没有真实的福德性可得的。然而,因为法性空无自性,所以如幻缘起,能有一切的众多福德可起可说。不然,实有的即不从缘起,也就没有布施福德可说了。须菩提这样的解说,还是为了听众。一面说有缘起,一面又即此缘起而显空性。恐人听说大福德,就以为福德有自性,所以必须「随说随泯」,摄一切法以趣空。
佛又对须菩提说,你所说固然不错,但不要以为那人的福德就算大了!告诉你:假使另有人对于本经,不要说受持全部所得的功德,就是受持一四句偈,或为他人说一四句偈,所得的功德,也是超过那人的布施功德千倍、万倍而不可计算的。受是领受,持是忆念明记不忘。四句偈,有人说是我等四相,有人说是末了一颂。其实,这是形容极少的意思。偈,有名为首卢迦偈的,是印度人对于经典文字的计算法。不问是长行、是偈颂,数满三十二字,名为一首卢迦偈。如《般若经.初会》的十万颂,《金刚般若经》三百颂,都是指首卢迦偈而言。受持四句偈,意思是极少的;而所得的福德极多,即显示了本经的殊胜。
修学佛法,不外「听闻正法,如理作意,法随法行」。依此修学的次第而细别起来,或说五法行——如《法华经》,或说六法行等,或总为十法行。十法行是:一、书写,二、供养,三、施他,四、谛听,五、披读,六、受持,七、开演,八、讽诵,九、思惟,十、修习。此中受持与为他人说,即略举其中的二行。受持是自利,为他人说是利他,能于此甚深法门自利利他,功德当然不可思议。七宝等财施,固然能予人们以物质的满足,但它是暂时的;法施,能启发人的正知正见,健全人的品德,引导他向上增进以及解脱、成佛,由此而可得彻底的安乐,所以非财施可及!
佛所以说这人的功德超过七宝布施,是因为一切佛及佛的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都从此般若性空法门——经典所出生的。《般若经》说:般若为诸佛母。如进一层说,佛说的十二部经,修学的三乘贤圣,也没有不是从般若法门出生的。没有般若,即没有佛及菩萨、二乘,就是世间的人天善法,也不可得。般若为一切善法的根源!得无上遍正觉,所以名为佛;而无上遍正觉,即是老般若。没有般若因行,那里会有无上遍正觉?那里会有佛?此经赞叹般若及般若契会实相,所以不限于《金刚经》,凡与此般若无相法门相契的,都同样的可尊。
诸佛,是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佛所得法。佛与佛所得的法,合名佛法。佛说:所说的佛法,即是非佛法。毕竟空中,确是人法都不可得的。假使就此执为实有佛法,那就错了!
庚二 举声闻为证
须菩提!于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须陀洹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须菩提!于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须菩提!于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是故名阿那含。」「须菩提!于意云何?阿罗汉能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实无有法名阿罗汉。世尊!若阿罗汉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即为著我、人、众生、寿者。世尊!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世尊则不说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者。以须菩提实无所行,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
明心菩提所证的诸相非相,是三乘所共入的。上文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十地经》也说二乘能得此无分别法性,所以再引声闻的自证来证成。《般若经》是教化菩萨的,但也密化声闻,不要妄执法相非法相,自称阿罗汉!要知道:般若空为不二门,要是亲证圣果的,一定会信解佛说的无我相、无法相、无非法相。《法华经》以此平等大慧为一乘的根柢,所以也说:除去增上慢人,真阿罗汉是决会信受的。所以《般若经》说:二乘的智与断,都是菩萨无生法忍。这是以声闻例证菩萨圣境,也即密化声闻回心大乘。
佛问须菩提说:证须陀洹果的圣者,他会起这样的想念:我能得须陀洹果吗?须菩提曾经历须陀洹果,所以即回答说:这是不会的。须陀洹的意义,即是入流——或译预流。有的说:预是参预、参加、加入;得法眼净,见寂灭性,即预入圣者的流类,所以名为须陀洹。但依本经,应这样说:契入「法流」,即悟入平等法性,所以名为须陀洹——入流。然而契入法性流,是约世俗说;在现觉法流——胜义自证中,实是无所入的。法法空寂,不见有能证所证,也不见有可证可入。色声等六尘,即一切境界相,不入此一切境相,才称他为须陀洹呢!须陀洹是声闻乘的初果,断除三结(即一切见所断惑),初得法眼净而得法身;经七番生死,必入涅槃。
佛又问:那么,证得二果的斯陀含,他会自念我能得斯陀含果吧?须菩提也说不会的。因为,斯陀含的意义是一往来——简称一来。证得二果的圣者,断欲界修所断惑六品,还有下三品,还须一往天上、一来人间受生,方得究竟。但在圣者的现觉中,没有数量可说,没有动相可说,那里会想到此来彼去?圣者通达我法毕竟空,所以不但不会起实有自我的意念,就是自己的来去活动,也是了不可得。
佛接著又问:证了三果的阿那含,或许会自以为能证阿那含果吧?阿那含,是不来的意思。断五下分结,即欲界的修惑断净,不再来欲界受生,所以名为阿那含——不来。须菩提回答说:也不会的。因为,没有真实的不来者,是我空;没有真实的不来法,是法空。阿那含深入法性,不但不著来相,也不著不来相。一般以为来去是动的,没有来去,那即是不来(不去)的静止了。其实,不来(不去)即是住;如没有来去的动相,那里还有不来不去的静止相!缘起法中,静不能离动,离动的静止不可得;动也不离于静,离静的动相也不可得。来与不来,无非是依缘假合,在通达性空离相的圣者,是不会自以为是不来的。
佛又问:已证极果的阿罗汉,会自以为我得阿罗汉道吗?须菩提答:不会这么想。阿罗汉,有三义:一、应供,二、杀贼,三、无生。从阿那含而进断五上分结(即上界的修所断惑),得究竟解脱,名为阿罗汉。约他的恩德说:应受人天供养,为世间作大福田,名为应供。约他的断德说:杀尽一切烦恼贼,名为杀贼。约他的智德说:彻证无生寂灭性,名为无生(得无生智)。凡夫为惑业所拘缚,流转于生死中。初、二、三果的圣者,还不免随惑润业,而说他还有几番生死。到阿罗汉,这才惑业干枯,入于无生而不再感受生死,完成究竟的解脱。这样的圣者,于五众的相续和合中,不见一毫的自性法可得,而可以依之称为阿罗汉的。彻悟一切法的生灭不可得,菩萨名为得无生法忍,声闻即证无生阿罗汉。生灭都不可得,更有什么无生可取可得!如见无生,早就是生了!所以,如自以为我是阿罗汉,即有我为能证,无生法为所证,我法、能所的二见不除,就是执著我等四相的生死人,那里还是真阿罗汉!不过增上慢人而已!
须菩提是阿罗汉,所以论到这里,即依自己的体验说:世尊不是说我在诸大弟子之中,所得的无诤三昧最为第一吗?不也说我是第一离欲(诸烦恼)的大阿罗汉吗?世尊这样的称叹,可是我从没有这样想:我是离欲的大阿罗汉,我能得无诤三昧。假使我这样随相计著,那就在我见、法见、非法见的生死界中,佛也就不会说我是一个好乐修习阿兰那行的人了。反之,因为不执著实有无诤三昧可得可修,世尊才称叹我行阿兰那行呢!梵语阿兰那,即无诤。三昧,即系心一境的正定。无诤三昧,从表现于外的行相说,即不与他诤执,处处随顺众生。觉得人世间已够苦了,我怎么再与他诤论,加深他的苦迫呢?如从无诤三昧的证境说,由于通达法法无自性,一切但是相依相缘的假名而来。无我,才能大悲;离去空三昧,还有什么无诤行呢!
这一章,四番问答,须菩提多随顺空义说。如随顺世俗,那么,我得须陀洹……我是阿兰那行,都是可以分别言说的。不过,决不会执取实我与实法而作此念的。
庚三 举菩萨为证
辛一 正说
壬一 得无生忍
佛告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昔在然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不也,世尊!如来在然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
前依声闻的证境说,此下约得道的菩萨说。佛告须菩提说:我——如来从前在修菩萨行时,在然灯佛的法会中,有没有实在的法可得?须菩提当然回答没有的。据说:释迦在过去修菩萨行时——第二阿僧祇劫满,曾在雪山修学。学毕,出山。求得五百金钱,想去报答老师。当时,见城中整饰市容,洁净街道,问起路人,才知是预备欢迎然灯佛的。他想:佛是一切智者,难逢难遇!不能错失这见佛的机会。于是,把所有的钱,买得五朵金色莲华,至诚而欢喜的去见佛。见佛及弟子的威仪庠序,动静安和,从心灵深处生起虔诚的敬信;以所得的五朵华,散向然灯佛。进城的必经道上,有一洼污水,他就伏在地上,散开自己的头发,掩盖污泥,让佛踏过。佛知他的信证法性,得无生忍,所以就替他授记:未来世中当得作佛,名释迦牟尼。或者以为释迦——因地——当时在然灯佛处,得了什么大法,像「别传」、「秘授」之类,所以举此问须菩提。须菩提深见法性,所以说实无所得。得无生忍,但是随世俗说;而实生灭不可得,不生不灭等也不可得,所谓「般若将入毕竟空,绝诸戏论」。如以为有法可传可得,那便落于魔道,而不是证于圣性了。
壬二 严净佛土
「须菩提!于意云何?菩萨庄严佛土不?」「不也,世尊!何以故?庄严佛土者,则非庄严,是名庄严。」「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得无生法忍的菩萨事业,有二:一、庄严佛土,二、成就众生。有情的根性不一,有仅能得人天功德的,菩萨即以人天的世间福利去成就他。有能得二乘果的,即以出世解脱去成就他。能发菩提心而成佛的,即以大乘的自利利他去成就他。世间是不平等的、丑恶的、苦痛的,如何化浊恶的世界为清净,转苦痛的人生为解脱,这是菩萨的唯一事业。浊恶世界的净化,即庄严佛土,这以愿力为本。菩萨立大愿,集合同行同愿的道伴,实践六度、四摄的善行去庄严它。有以为一人成佛,世界即成清净,这多少有点误解的。菩萨在因中教化众生,以佛法摄集同行同愿者,同行菩萨行。结果,佛与所化众生——主伴的功德,相摄相资,完成国土的圆满庄严。同行同愿的菩萨,同住于庄严的国土中。同中有不同,唯佛能究竟清净、圆满、自在。没有众会庄严的佛土,不过是思辨的戏论!
如来以庄严国土问须菩提:菩萨发心庄严佛土,究竟有佛土可庄严,有佛土的庄严吗?须菩提本般若性空的正见,回答说:没有真实的国土可庄严,也没有真实的能庄严法。因为,佛土与佛土庄严,如幻如化,胜义谛中是非庄严的,不过随顺世俗,称之为庄严而已。《般若经》说无庄严为庄严;《华严经》说普庄严,都是由于性空慧的彻悟法性,净愿善行所成。国土——世界是缘起假名,所以能广大庄严。没有自性的世界,即没有不变性,如遇秽恶的因缘,即成秽恶的世界;如造集清净的因缘,即自然会有清净的世界出现。假使,秽恶世界是实有定性而不可改易的,那就是涂抹一些清净的上去,也不会清净,反而更丑恶了!所以,世界无定,秽恶与清净,全依众生知见行为的邪正善恶而转。必须知道如此,才会发心转秽恶的国土为清净。必须善悟国土庄严的非庄严,才能随行愿而集成国土的庄严。
众生的三毒熏心,迷执此秽恶苦迫的世间,以为是安乐、清净。佛以呵责的法门,说国土无常、苦迫、不净。佛又以诱导的法门,令众生不以此现实的世间为乐净,而从无我大悲的利他行愿中,创建严净的世间。但众生的迷执,是深固的。听说庄严净土,又在取著庄严,为尊贵的七宝,如意的衣食,美妙的香华音乐,不老不死的永生所迷惑了。所以,佛告须菩提:如上所说的庄严,凡是修大乘行的菩萨,都应生清净心,离去取相贪著秽恶根源,不要为净土的庄严相——美丽的色相,宛转的音声,芬馥的香气,可口的滋味,适意的乐触,满意的想像等而迷惑!要知色、声、香、味、触、法,都如幻如化,没有真实的自性可得。如取执色等有相可得,这即是三毒的根源,从此起贪、起瞋、起痴,即会幻起种种的苦痛和罪恶。所以,应不住(著相)一切法,不住而住的住于空性,于无可住的法性而生净心。前说无我相、无法相、无非法相,能生一念清净信心,即是这里的生清净心,无所住而生其心。如此的离相而得净心,这才能「心净则国土净」。如取著净土而不能净心,即纵然进入庄严的净土,那也还是苦痛的,还是秽恶的。如上海,在物质方面,比较优美得多。但它并不配称为清净,反而被人咒诅为罪恶的渊薮。这可见庄严国土,要从清净心中去开拓出来!
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像这一类型的三句论法,本经是顶多的。或作三谛说;或约三性释;或约大乘拣别小乘说。今依中观者说:如庄严佛土,是讨论观察的对象。这是缘起的,空无自性的,所以说即非庄严。然而无自性空,并不破坏缘起施设,世出世法一切是宛然而有的,所以随俗说是名庄严。缘起,所以无性,无性所以待缘起,因此「即非」的必然「是名」,「是名」的必然「即非」,即二谛无碍的中道。所以说:「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
壬三 成法性身
须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须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说非身,是名大身。」
这一问题,在说明菩萨的法性身。未证诸法如实相的菩萨,他的身体,不过较我们强健、庄严,还是同样的肉身。体悟空相的菩萨身,从证得法性所引生,从大悲愿力与功德善业所集成,名为法性生身,非常的殊胜庄严。这不是凡夫能见的,凡夫所见的,是大菩萨的化身。佛问:如菩萨的法性生身,如须弥山王——即妙高山,在小世界的中央,出海四万二千由旬,七宝所成,那样的高大又庄严,你以为大不大呢?须菩提说:这当然大得很!身,梵语伽耶,即和合积聚的意义。和合积聚,即缘起无自性的,所以即是非身。非身,所以名为大身。众生取相执著,不达法性空,如弃大海而偏执一沤,拘碍局限而不能广大。菩萨以清净因缘,达诸法无性而依缘相成,所以能得此清净的大身。
上面的得无生忍、庄严佛土、成法性身,都以明心菩提的通达诸相非相为本,所以引此以证明心菩提的离相圣境。
辛二 校德
「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于意云何?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须菩提!我今实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复次,须菩提!随说是经乃至四句偈等,当知此处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皆应供养如佛塔庙,何况有人尽能受持、读诵!须菩提!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则为有佛,若尊重弟子。」
本经校德,一层深一层。如上用一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布施来校量,这里就用恒河沙数的大千世界的七宝布施来比较。
佛为显示本经的殊胜,引人尊敬受持,特再问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的数目,每一粒沙就是一条恒河,有这么多的恒河中的沙数,算不算多呢?须菩提答道:恒河已经多得不可计数了,何况是那些恒河中的沙?这当然多极了!佛又对须菩提说:你不要以为希奇!我老实告诉你:假使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充满尔所——这么多——恒河沙数的大千世界,拿来布施,你说他的功德多不多?须菩提说:多极了!佛说:我再告诉你:有人对于这《般若经》,能全部,甚至受持一四句偈,或为人宣说一四句偈,这人所得的福德,胜过前七宝布施者的福德,何止百千万万倍?受持宣说本经的功德,是怎样的殊胜!
自己受持,或为人说一四句偈,有这么多的福德,那应该怎样的去尊重恭敬他!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如有人为他宣说一四句偈,这个地方,就应为世间的众生,是天、是人或是阿修罗——译为非天,是有天的福报而没有天的德性者——所当恭敬尊重的。要用香、花、灯、乐等作供养,像供养佛的塔庙一样。受持演说一四句偈,尚且如此,何况有人能完全受持读诵的,这当然要格外的尊敬了!
或许有人会怀疑:佛有大慈悲,大智慧,所以佛弟子为他建塔,供养舍利,表示尊敬与不忘佛恩。般若法门所在的地方,与受持读诵的人,为什么要像塔庙一样的供养?要知道,佛在世时,三宝以佛为主:「佛为法本」,「法从佛出」;有佛而后有法,而后有依法修行的僧伽。佛灭后,声闻佛教时代,三宝以僧伽为中心:有僧即有法,即法身慧命常在,有僧而后有各处塔庙的建立。但到大乘佛教时代,三宝已转移为正法中心:有法宝存在,即等于过去的有佛有僧。般若为法本论的,所以要像供养佛塔庙一样的恭敬供养它。
佛又接著说:能受持读诵般若经典的,已成就第一殊胜希有的功德了!此般若经典(不必定作经卷看)所在的地方,就等于佛世有佛,及佛灭不久有尊重弟子在那里。有此般若,即等于具足三宝,佛法住世。如此希有的般若大法,学者应怎样的恭敬尊重它!
丙二 劝发奉持
丁一 示奉持行相
戊一 问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经,我等云何奉持?」
菩萨的般若道体,已说毕。此下,约般若功德的尊胜,赞叹以劝人受持。如来校德完毕,须菩提起来问道:这部经应当叫什么名称?我们应怎样去受持奉行?全经的内容,广大甚深,而一经的名称,却能含摄全经的大意,或直示一经的精要。这在大乘经,十九是如此的。所以,学者如能于经名有相当的理解,对于全经的要义,也就容易忆持不忘!此一思想,影响于后代的佛教很大,如我国即有专门礼诵《大方广佛华严经》为修行的。西藏把各种经名,书在转动的轮子上。轮子一转,即一切经名从眼前转过一次,即以为转法轮一次了。日本的日莲宗,专念「南无妙法莲华经」。其实,大乘本义,那里要我们这样的受持!要从经义的多多理解中,由博返约依经名而忆持全经的心要才是!
戊二 答
己一 正说
庚一 化法离言
佛告须菩提:「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以是名字,汝当奉持!所以者何?须菩提!佛说般若波罗蜜,则非般若波罗蜜。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所说法不?」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来无所说。」
从法门名义和受持的方法,进而论到说法者与说法处。这些,唯有从如幻毕竟空中,才能如实悟解,知道应该怎样的受持。
佛对须菩提说:这部经,能洗破一切如金刚的戏论妄执,而安住于法法本净的金刚妙慧,所以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应以此经名而摄持经义,如法的受持!然而佛说的金刚般若波罗蜜,即非有般若波罗蜜可得的。常人听佛说法,听到什么就执著什么,觉得此言说是能直诠法体的,确有此法如名言所表示的。不知世俗心行与言说的法,必有名义二者。名是能诠,义是所诠。但名能诠义,而名并不能亲得义的自性,不过世俗共许的符号。义是随名而转的,似乎可指可说,而义实不一定由某名诠表的。名不离义而不即是义,义不离名而非即是名;有名有义的法,法实不在名中,不在义中,不在名义之间,也不离名义,世俗幻有而没有自性可得。佛说金刚般若,如取相为如何如何,早就不是了!这是随顺世俗,以名句文身为表示而已!法门名称如此,全经的文句也如此,应这样去受持奉行!说到这里,佛问须菩提:我说金刚般若法门,到底有法可说吗?须菩提随顺如来的意思说:依我所理解的,如来是无法可说的。什么也不是语言可说的,何况离相的金刚般若?
无法可说,前在「举如来为证」中说过。但那里讲的,是约佛证离言以明无所说,这里是约法的离言以说明的。
庚二 化处非实
「须菩提!于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尘,是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须菩提!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说法,必有说法的地点,如祇树给孤独园。依声闻佛教说,佛以三千大千世界为化土,即于此大千世界说法度众生。大乘佛教,一佛所化的区域,就扩大得多了!本经密化声闻,所以依大小共许的大千世界说。开示化处的性空,从两方面说:一、世界,二、微尘。我们所住的世界,是由无数的微细物质集成的,世界为一组合体。集成此世界的微细物质,名为极微的微尘。一般取相的声闻学者,以世界为组合的假有——也有说实在的;而能集成世界的极微,都说是实有的。如现代的科学界,也以为此世界是由微细的物质组成的,一层层的分析,不论是分子、原子,或者是电子、量子,总之,都认为有某种实在物,为此世界组合的原素。世俗的见解,由于自性见的无始迷惑,当然是这样说的。但佛法,要从自性非有的本性空中,观察这微尘与世界。
佛问须菩提:一佛所化的三千大千世界内所有的微尘,算起来多不多?这是多得几乎不可计算的。但佛说:这一切微尘,我说即非微尘,是名微尘。如古代印度的胜论师等,佛教的一分声闻学者,都主张色法——物质有极微细的尘粒,即是不可再分析的个体;无论如何分析,终究有这最后的质素。大乘佛教,不但中观师说微尘即非微尘,就是唯识学者也说没有实在微尘可得的。世间的微尘,依唯识者说:是心识变现的,是由内心的色种子,变现这似乎外在的色法,而实不是离心有自相的。中观者说:一切法是因缘和合生的,缘生的诸法中,虽有显现为色法的形态,而且是有粗有细的,不论为粗的细的,都是无常、无我而自性空寂的。如执有究极实体的极微,或不可分析、不可变异、不待他缘的极微,那是根本不可得的。自性虽不可得,而缘起假名的色法,不但是有的,有粗的细的,而且还有相对的缘起外在性。所以,不但不是心的产物,而且心识的现起,还不能离色法而存在!当然,也不会说心是色法产生的。所以,如听说微尘非微尘,即以为是缘起色法的否定,这才误会了!微尘也是缘起的「是名微尘」呢!
同样的理由,由于极微的缘起色等,为缘而和合为世界的形态,组成世界的微尘,还没有自性可得,依之而集成的世界,当然也不会实有自性了!所以又说:如来说世界,即非世界。而幻化的世界宛然,所以又是名世界。如执极微为实而世界为假,这不但不知极微,也不会明白世界的性空与假名!
庚三 化主无相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有所说的法、说法的处所,即有能说法者,这即是具诸相好的如来。所以佛又问:可以三十二相而见说法的如来么?在「明心菩提」文中,曾论过可否以身相见如来。但那是约见法即见如来说,现在约为众说法者说。须菩提答:不能。因为如来说的三十二相,没有自相可得,不过如幻如化的庄严身相,名为三十二相罢了。
所说法,所化处,能化主,一切是无性离相,如幻如化;那么金刚般若波罗蜜法门,即应当如法的受持奉行了!
己二 校德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复有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甚多!」
上面校德,第一以充满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布施,第二以充满恒河沙数的三千大千世界七宝布施,现在以恒河沙数的身命布施,比校受持本经及为人说法的功德。
布施的精义,在牺牲自己所有的去利益他人。自己所有的,最贵重的莫过生命。舍财还容易,舍身可难了。财物,是生存所必须的;世人贪恋财物,本出于生存的要求。但这毕竟是身外物,施舍了,不一定影响自己的生存。身命即生命的当体,以此布施,生存立刻有问题,这大非容易。但不是不可能的,如从前有孝敬父母的,二老病了,割股疗养。又有兄弟间互争,愿意牺牲自己,以救全兄弟的性命。这都是以家族为对象的,或进而以国家民族为先,愿为国家而死的。如儒者所说「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也即是身命布施的一端。佛法以一切众生、全体人类为悲济的对象,所以本于慈悲的利他行——布施,不分人我,救济一切,扩大到一切众生界,不惜自己的身命。这在菩萨的修道过程中,舍身利他的事实,经律中记载得很多。身命布施,除了出于同情的悲心而外,也有为了真理的追求——求法而不惜舍身的。身命布施的功德,虽比外财施大得多,但还是暂时的不究竟的救济。受持与讲说般若,是思想的文化的救济,能拯拔堕落的人格,开发锢蔽者的智慧,使他趋向光明,一直到究竟的解脱。所以,比身命布施的功德,要多到无可计算了!
丁二 叹奉持功德
戊一 空生叹法美人
己一 深法难遇叹
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经!
受持经典的功德,一切大乘经无不极力称叹。受持,含有读诵、书写、思惟、实行等。经中常说受持一四句偈得不思议功德,因此有人专以拜经、诵经为事,以为这功德够大了!佛说是不错的,学者是多少误会的。学佛的目的,在乎悟佛所悟,行佛所行。然而,如没有理解,怎能实行?没有读诵,又从何去理解?不听不见,又怎么知道去读诵?由见闻而读诵、而理解、而实行、而证入,听闻、读诵,岂非为行证的根本吗?所以大乘经中,都极力称叹读诵等功德,以引人深入。如神秘的读诵礼拜,不求解,不起行,以为功德已大极了;甚至称赞诵持功德,成为变相的符咒,这怕不是功德,而反是无量罪恶呢!
空生,就是须菩提。他深刻的理解到般若法门的义趣——义是义理,趣是意趣,感到法门的希有!想到过去流转生死的情景,非常惭愧;想到如来的慈悲救拔,得以超脱而听闻菩萨行,又是无限的感激,所以就不自觉的涕泪悲泣起来。他向佛说:希有!希有!如来所说的甚深微妙法门,我从过去所得慧眼以来,未曾听说过这样甚深的法门;这次竟然听到了,是多么的欣幸!慧眼,即「知实相慧」,此慧能彻见诸法的如实相,所以名慧眼。《阿含经》中,称为法眼,法即实相的异名,与此所说的慧眼同一;与大乘经中的法眼不同。须菩提所说慧眼,即指声闻的证智。他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经,可作二释:一、从大悲为本、无所得为方便的菩提心行说,声闻行者确乎不知的。二、从离相彻悟的实相说,须菩提久已正觉,而且能与佛共论,于此般若法门,何致惊奇如此!须知这是代表一般取相的声闻行者的。大弟子在法会中,不论是问是答,都有当机的领导作用。现在代表那些取相的众生,特别是执有诸法实性的增上慢声闻,所以说从未得闻。极力称叹深法的难闻,使他们注意而受持这离相妙悟的般若。
玄奘译及义净译,将须菩提请问法门名字一段,移在本节之下。但流支、真谛等译,又都与本译相同。奘译与净译,似乎同于世亲的释论本。而无著论的释本,与本译相近。
己二 信者难能叹
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则生实相,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世尊!是实相者,则是非相,是故如来说名实相。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则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
空生称叹深法难逢后,接著说:如有人听了这深妙法门,能离一切妄相而清净信心——生实相,这是极为难得的!是成就第一希有功德的!前文,空生疑未来众生不能听此经而生实信,现在是肯定的说有人能生实信。信,以「心净为性」。但此中的净信,是离戏论而显的心自清净,是如实相而知的证信,即清净增上意乐或不坏信。闻此经而能生净信,即能生实相。实相,异译作实想。想即智慧的别名,如经说无常想、无我想等。所以,实相即如实相而知的般若;生实相,即「一切法不生则般若生」。但实相如何可说,所以须菩提随即说:实相,实即是非相,是离一切名言测度的毕竟空寂;从不为虚诳妄取相所惑乱,名之为实相。诸法实相,即诸法的实相不可得;因为一切法的实相不可得,所以名为实相。这是般若法门的实相说,显示般若的特色!
须菩提又说:我能听深妙的经典而信解受持,还不算难。当来世后五百岁中,如有众生能听此经而信解受持的,这才是第一希有哩!因为,我生逢佛世,佛说是那样的善巧,一言一语都从实悟中来,格外亲切有味!所以信解领受,不足为难。佛后五百年,人根转钝,时间又经久了,佛法又是彼此展转传来。所以,那时的众生,如能信解受持般若深法,真是难中之难!经中每劝人发愿见佛闻法,理由也在此。
后五百岁的众生,信解受持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为什么第一希有?因为,这人已没有我等四相的取执了。这可见不问时代的正法、像法,不问地点的中国、边地,能否信解般若,全在众生自己是否已多见佛、多闻法、多种善根,是否能离四相而定。无我等四相,并非实有我等四相而加以取消或摧毁。要知道:我等本不可得,由于众生的颠倒,无中执有;所以无我等四相,只是显明他的本相无所有而已。能离我等四相,即能离法相与非法相,所以说:离虚妄颠倒的诸相,即名为佛。这与上文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完全同一。离四相,或者以为与佛相差还远。不知约觉悟实相——无分别法性说,与诸佛一觉一解脱,平等平等,也得名为佛。所以古人说「须陀洹名初得法身」;论说「佛陀,是觉悟真实之义,此名通于声闻、独觉及无上菩提三者」。
戊二 如来劝行叹胜
己一 略叹劝行
庚一 正说
辛一 略叹
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何以故?须菩提!如来说第一波罗蜜,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
须菩提赞叹深法及信解者,非常合理,因此佛为之印证,更进一步的广说。佛说:是的!后五百岁中,假使有人得闻此经,能不惊、不怖、不畏,这的确是难得的!不但平常人,或是世间学者,或是神教的信徒,就是佛弟子,听了诸法毕竟空的甚深法门,能不惊、不怖、不畏,也是极为希有的!众生为普遍的成见——自性妄执所诳惑,听见毕竟空,不能不惊慌而恐怖起来!神教徒怕动摇了他们的上帝,哲学家怕失去了他们所唯的物或心,学佛者怕流转还灭无从安立,所以《大智度论》说:「五百部闻毕竟空,如刀伤心。」《中论》青目释:「若都毕竟空,云何分别有罪福报应等?」《成唯识论》说:「若一切法皆非实有,菩萨不应为舍生死精勤修集菩提资粮!」这唯有能于毕竟空中,成立无自性的如幻因果,心无所著,才能不落怀疑,不生邪见,不惊、不怖、不畏,这真可说是火里青莲!信解如此不易,可见般若的究竟第一,所以说:如来说第一波罗蜜。然而,第一波罗蜜,即是无可取、无可说,也即是第一不可得,波罗蜜不可得。唯其离相不可得,所以为诸法的究极本性,为万行的宗导,而被十方诸佛赞叹为第一波罗蜜。
辛二 劝行
壬一 忍辱离相劝
须菩提!忍辱波罗蜜,如来说非忍辱波罗蜜。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瞋恨。须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是故,须菩提!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若心有住,则为非住,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布施。须菩提!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应如是布施!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则非众生。
法门那样深,净信者的功德那样大!所以佛告须菩提:学佛法者,应依此经所说而发心修行。大乘般若波罗蜜,不偏于理证,而是与施、戒、忍等相应,表现般若大用的。本经以大悲利他的菩提心为本,所以上文偏说布施,而此处又特别赞叹忍辱。
梵语羼提,即是忍。忍不但忍辱,还忍苦耐劳,忍可(即认透确定)事理。所以论说忍有三:忍受人事间的苦迫,叫生忍;忍受身心的劳苦病苦,以及风雨寒热等苦,叫法忍;忍可诸法无生性,叫无生忍,无生忍即般若慧。常人所不易忍的,即受人的欺虐等,所以经中多举忍辱为例。不论世间事或出世大事,在实行的过程中,身心的、自然的、人事的,都有种种的纠缠、困难。尤其是菩萨发大心,行广大难行,度无边众生,学无量佛法,艰苦是必然不免的。为众生而实行利济,众生或不知领受,或反而以怨报德,在这情形下,如不能安忍,那如何能度众生?所以为了度生,成佛大事,必须修大忍才能完成。忍是强毅不拔的意解力;菩萨修此忍力,即能不为一切外来或内在的恶环境、恶势力所屈伏。受得苦难,看得彻底,站得稳当,以无限的悲愿熏心,般若相应,能不因种种而引起自己的烦恼、退失自己的本心。所以,忍是内刚而外柔,能无限的忍耐,而内心能不变初衷,为了达成理想的目标而忍。佛法劝人忍辱,是劝人学菩萨,是无我大悲的实践,非奴隶式的忍辱!
佛告须菩提:般若是第一波罗蜜,即具足六波罗蜜。例如忍辱波罗蜜,在与般若相应而能深忍时,即能忍的我,所忍的境与忍法,都不可得,所以即非忍辱波罗蜜。能如此,才能名为忍波罗蜜。关于忍辱,如来举过去的本生来证明:如在过去生中,歌利王支解割截我的身体。那时,我没有我等四相。假使执有我等四相,就要起极大的瞋恨心;即使无力反抗,也必怨恨在心,这即不能忍辱了。由此,可证明当时没有我等四相;无我,所以能大悲,能大忍!
歌利,译为恶生。传说:歌利为北印的乌苌国王,残暴得很!一次,王带了宫女们,入山去游猎。宫女们趁国王休息入梦时,就自由去游玩。在深林中,见一修行忍辱的仙人——即印度过著隐遁生活的宗教徒。仙人见他们来,就为他们说法。国王一觉醒来,不见一人,到各处去寻找。见他们围著仙人在谈话,不觉气冲冲的责问仙人。仙人说:我是在此修行忍辱的,宫女们自动的到这里来问法。国王听说是忍辱仙人,就用刀砍下他的手脚,看他是否能忍。当时,仙人毫没有怨恨,神色不变。这仙人,即释迦佛的前生。又如传说禅宗二祖慧可被贼砍去臂膀,能以法印心,不觉痛苦,这也可说是忍辱波罗蜜了。
如来又说:我不但在歌利王时如此,在过去五百世中,作忍辱仙人,也是一样的没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的。这可见修菩萨行的,是怎样的重视般若相应的忍辱波罗蜜了!
说到这里,佛总结而劝告众人说:菩萨发心,应离一切相而发无上遍正觉心!离相发心,即发胜义菩提心,也就是明心菩提。一切相,虽无量无边,但不出六尘境相。所以离相发心,即不应该住色尘相而发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相而发心,应一切无所住而生大菩提心。假使发心的人,心有所住,即取相著相,就不能安住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所以佛在前面,曾经说过:发无上遍正觉心的菩萨,不应住色等相而布施。要利益众生,应这样的无住布施。布施是法,众生是人。若执法相、人相,即不过人天施善,不能成为利益众生的大行。所以接著说:如来说的一切相,即是非相。说的一切众生,即非众生。通达非相非众生,所以能布施,所以能忍辱。
壬二 佛说无虚劝
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须菩提!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须菩提!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则无所见;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
世人说话,常不免与事理不符,所以不能过分的信任。如来说法,一切是如实的,所以一切可信。法门的甚深,本生的修行,无不是可信的。真语等五句,别译少「不诳语」一句。此五句,都是真实可信的意思。如从差别的字义说:真是不妄的,实是不虚的,如是一样的;不诳即是实的,不异即是如的,如来的梵语,本有如法相而说的意思,所以佛说是一切可信的。
如来以佛说的真实,劝人信受奉行。但接著说:可不要误会,以为如来说什么宇宙的实体了!如来所证觉的,是无所谓实、无所谓虚的。凡夫为无明所覆,于无所有中执为如是实有,不契法性,所以称为虚诳妄取。为遣此虚妄执相,所以又称不虚诳相现的空性为实相。众生执著实有,佛责斥为虚妄的。虽本无虚妄相可得,劝众生离此取著,所以说离妄相而见实相。以真去妄,为不得已的方便。如真的虚妄净尽,真实也不可得,如以雹击草,草死雹消。所以说:如来所得法无实无虚。
菩萨修菩萨行,应契会此无实无虚。若心住于色等法而行布施,这如走入无光的暗室,一切都不能见;反之,菩萨心不住于色等法而行布施,那就如明目人,在日光朗照的地方,能见种种的形色。这说明布施要与般若相应,不著一切,即能利益众生,趋入佛道,庄严无上的佛果。修学般若,略有二行:一、入理,即于定中正观法相,达自性空而离相生清净心。二、成行,即本著般若的妙悟,在种种利他行中,离妄执而随顺实相。大乘般若的特色,更重于成行。在成行中,本经特重于利他为先的布施。这些,受持《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者,应有深刻的认识!
庚二 校德
须菩提!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则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若复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其福胜彼,何况书写、受持、读诵、为人解说!
此第四番校德。先总括的说:将来如有善男子善女人,能受持、读诵这般若妙典,那即为如来的大智慧眼,在一切时、一切处、一切事中,完全明确的知道、见到,能常为如来所护持,他的功德是无量无边的。为了显示功德的无量,举喻校量。中国分一天为十二时,印度分为六时,日三时,夜三时。白天的三时:约十点钟以前为初日分,十点到下午二点为中日分,二点钟以后是后日分。假使有人,在每日三时中,三度以恒河沙数这么多的身命,为有情而牺牲——布施;而且不是一天两天,又经过无量百千万亿劫这么久;这比上文所说的恒河沙等身命布施,功德更殊胜了!喻有实喻假喻,这是假设的比较,总之形容功德的不可胜算罢了!然而,如另有人,听闻这般若经典,能生信心,随顺般若而不违逆,那功德即胜过前人多多了!单是「信顺」的功德即如此,何况更进一步的书写、受持、读诵、为他人演说呢!功德当然更大了!这样的称叹受持等功德,实因本经的功德殊胜,如下文所说。
己二 广叹显胜
庚一 正说
辛一 独被大乘胜
须菩提!以要言之,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如是人等,则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何以故?须菩提!若乐小法者,著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则于此经不能听受、读诵、为人解说。
般若的功德,那里说得尽?若要略的说:本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的无边功德。思是内心的计算,议是口头的说明,称量是衡度他的多少。凡是可思可议可称可量,无论如何多,总是有限的有边的。般若与空相应,所以是不可以思议称量其边际的。这样大功德的妙法,如来不为小乘行者说,为发大乘心者说,为发最上乘心者说。大是广大义,最上是究竟无上无容义;形容法门的广大无边——含容大,至高无上——殊胜大。虽说为二名,并无差别,同是形容菩萨乘——行果的殊胜。
这是但为菩萨说的妙法,所以如有人听了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这就是菩萨,就为如来知见,而得不可思议的功德。这样的人,即能荷担如来的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担是担在肩上,荷是负在背上。意思说:能领受信解的人,对于无上正等菩提,就能担当得起。如来证得无上菩提,为了救度众生;为众生种种教化,即是如来的广大家财——弘法为家务,利生为事业。能信受转化,即是能负起这度生重任,绍隆佛种!无上正等菩提,为佛的大智慧、大功德、大事业、大责任,如无人担当起来,就是断佛种姓。如来所以为发大乘者说,即希望他们能信解、受持这般若大法,立大志愿,起大悲心,以无所得为方便,负起度生的责任来!本来,无上正等菩提,「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众生皆有此法宝藏分。但问题不但是愿承当或肯承当,而是能够承当。所以,发大乘心者,要能信解此甚深教授,从无我大悲中去承当,从利他无尽中去圆成!
继承如来家业,这是第一等大事,所以如来不愿为学小乘者说的。因为好乐小法的人,住著在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不能于此般若深法,听受乃至为人解说的。小乘人为己心重,急急于「逮得己利」。他们但求解脱而已,何必修学广大甚深的教法?何必经三大阿僧祇劫?何必广行布施、忍辱,广度众生?只顾自己,所以说他们住于我见。他们既不求大乘,如来当然也不为他们说了!
声闻者能得无我,这是佛教所共许的,这里为什么说乐小乘者住著我见呢?本经上文说:不得法空,即著我见。这是约三乘同入一法性说,是如实说;引导声闻行者不著于法相,回心大乘。此处说乐小法者住于我见,约他们不能大悲利他说,是方便说;是折抑小乘,使他们惭愧回心。前约证理平等说,此约事行抑扬说。
辛二 世间所尊胜
须菩提!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当知此处则为是塔,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华香而散其处。
佛对须菩提说:不论什么地方——在在处处,只要有此《般若经》在,世间众生即应当尊敬供养。因为,此经所在的地方,即等于佛塔的所在。佛塔,本是供养佛身的;僧伽蓝——寺院,是住出家众的。中国的佛寺,混合了这二者。反之,有些塔变成什么镇山锁水、凭人游眺了。佛塔,主要是供养佛的舍利、像设,舍利是如来色身的遗留。但佛说的教法,是如来法身的等流。证法性者名为佛;佛说的教典,是佛证觉法性而开示的,所以也称为法身。印度佛徒,每以缘起偈安塔中供养,名法身塔。所以,有经的地方,就等于有佛塔了。为了尊敬法身,所以应尊重恭敬供养。供养佛塔,《四分律》等都有说明。佛在世时,弟子来见佛,大都绕佛一匝或三匝,然后至诚顶礼。在家佛弟子,每带香花来供佛。香有烧香、涂香、末香。烧香即我国常用以焚供的。涂香,也是末香,但以油调和后,涂在佛足上等。末香是细香末,是散在佛身或佛住的地方。供佛如此,供养塔——色身塔、法身塔也如此。中国佛徒,对于佛经,也一向很尊重的。如丛林里的藏经,总说是请来供养的,这本来是不错的。不过,供养教法,除了敬礼,焚香、献华而外,还要读诵、思惟,广为人说,这也是供养,而且是最胜的供养!
辛三 转灭罪业胜
复次,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依前所说,受持本经的,应该为人尊敬了!然而,有人从未为别人轻视,等到受持读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不但不因此而受人尊敬,反而遇到别人的轻视,这是常使人退悔的。然而不应为此而疑惑、退心!这即是前生恶业转轻或消灭了的象征。我们现生人中,无论境遇如何,过去所造的恶业,潜在而未发的极多。一遇因缘,就会感受应得的果报,或堕地狱、畜生等。读诵《般若经》者,所有过去应堕恶道的罪业,因受持此经的功德力,而现世轻受了;受人轻视的微报,即不会再感恶道等报。如人有痘毒,若先种痘,让他轻微的发一下,就不致再发而有生命的危险了。受人轻视,也是如此。而且种下了般若种子,将来定可证得无上正等菩提。
佛法说业力,通于三世。如专约现世说:有作恶的人,作事件件如意,多福多寿。有作善事的人,反而什么都不行,一切困难。尤其是恶人回心向善,境遇倒一天不如一天,家产一天天消失,使人怀疑老天的公道!若信佛教的三世因果说,知有业现受,有业当来,即能深信善因善果、恶因恶果,而转恶行善了。业是行为的余势,行为的善不善,以心为要因,所以如有强有力的智慧和愿力,可以使业变质的。业是可能性,不一定要发作,是可能转变的。因此,佛教主张有过去业,而不落于宿命论者。
庚二 校德
须菩提!我念过去无量阿僧祇劫,于然灯佛前,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悉皆供养承事,无空过者。若复有人于后末世,能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于我所供养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如来以自己经历的事实,证明受持本经的功德。如来说:我在过去无量阿僧祇劫前,即未见然灯佛以前,曾遇到过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佛。在这众多佛前,都是一一的承事供养,没有空过的;所得的功德,真是无量无边了。释迦佛在然灯佛前,授记作佛,即明心菩提。以前,即从初发心以来的二大阿僧祇劫修行。今说无量阿僧祇劫,约小劫说。承事有二:一、侍奉供给,二、遵佛所说去行。明心菩提以前的功德,还没有彻悟离相,虽有智慧功德,都是取相的,有漏有限的。所以,在末法时代,如有人能受持读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随顺性空法门,或者得离相生清净心,那他所得的功德,当然要比释尊供养诸佛的功德,超胜得不可计算了。于本经受持读诵,顺向离相,即能超胜有相修行无数阿僧祇劫,这可见功德的殊胜!菩萨发心修行,以离相无住为本,这才是解脱、成佛的要门,学者应以此为标极而求得之!
己三 结叹难思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后末世,有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我若具说者,或有人闻,心则狂乱,狐疑不信。须菩提!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上面虽广赞功德,其实受持《般若经》所得的功德,是不可尽说的。即使以如来无方辩才,无限神通,把它完全的说出来,人听了或许会发狂,或许会疑惑不信,因为这太出于常人的境界了。这与为井底之蛙,说虚空无边广大的那样难以信受一样。总之,《般若经》的般若相应的大悲妙行,甚深广大,是不可以心思言议的。所以,听闻、受持乃至为人解说等所得的果报,也出于常情的想像以外,不可思议!
乙二 方便道次第
丙一 开示次第
丁一 请问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上来讲般若道,以下说方便道。方便道即现证般若,进而到达佛果的阶段。须菩提的请问,及如来的答复,与前一样。不同的,即在答发心的末后,多了「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一句。众译相同,唯有玄奘所译,前文也有此一句。上来说到明心菩提,约从凡入圣的悟证说,是成果;但望于究竟佛果,这才是无相发心的起点,即是发胜义菩提心。前文所问发心,以立愿普度众生而发,是世俗菩提心。此处,由深悟无我,见如来法身,从悲智一如中发心,即诸经所说的「绍隆佛种」,「是真佛子」。前后同样的是发无上大菩提心,所以须菩提又重行拈出旧问题,请示佛陀:应怎样安住?怎样的降伏其心?
丁二 答说
戊一 明心菩提
己一 真发菩提心
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则非菩萨。所以者何?须菩提!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
「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与前发菩提心同。因发胜义菩提心,即从毕竟空中,起无缘大悲以入世度生。以大悲为本的菩提心,始终不二,仅有似悟与真悟的不同而已。本文接著说: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前说所度的众生实不可得,如有所得,即著于我等四相,是就所观的所化境——众生而说。虽悟得补特伽罗无我,而在修证的实践上,不一定能内观无我,尽离萨迦耶见——我我所执。此处,即不但外观所化的众生不可得,更能反观自身,即能发心能度众生的菩萨——我也不可得。依修行的次第说:先观所缘的一切,色声等诸法,人、天等众生,都无自性可得,不可取,不可著;但因萨迦耶见相应的能观者未能遮遣,还未能现证。进一步,反观发菩提心者,修菩萨行者不可得,即心亦不可得,不见少许法——若色若心有自性,可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这才萨迦耶见——生死根拔,尽一切戏论而悟入无分别法性。中观者广明一切我法皆空,而以离萨迦耶见的我我所执,为入法的不二门,即是此义。无所化的众生相可得,无能发心的菩萨可得;这样的降伏其心,即能安住大菩提心,从三界中出,到一切智海中住。
多数学者,以为声闻能破我执,而大乘才能破法执,这应先破我执而后离相!本经前后大段,一般也判为先破法执,后破我执,即为大矛盾处。又,佛为众生说法,多明空无我,信解者还多。到了圣智亲证,反而偏执真常大我。所以,本经于此智证的方便道中,特重于无我的开示。这即是说:即使是圣智现觉,也还是空无我的。末法众生,不闻大乘,如湛愚《心灯录》之类,以「我」为开示修行的根本,与我见外道同流,可痛!
己二 分证菩提果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于然灯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佛于然灯佛所,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实无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若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然灯佛则不与我授记:『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灯佛与我授记,作是言:『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何以故?如来者,即诸法如义。若有人言: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实无有法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实无虚,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须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
发胜义菩提心,即分证无上遍正觉。上文已明无法为发心者,这里说无法为证得者。佛以自己经历的分证菩提果,问须菩提:如来(释迦自称)从前在然灯佛那里,有什么实法能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深解如来所说的,所以说:没有。佛说:是的,确乎没有什么为我可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的。如有某种真实有自性法,如来能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那我就有我我所执了;然灯佛也就不会给我授记,说我在未来世中作佛,号为释迦牟尼。因为当时现觉我法性空,不见有能得所得,离一切相,然灯佛这才为我授记呢!
七地菩萨得无生忍,即名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能分得菩提,也即可名为如来。如来,外道解说为「我」,以为是如如不动而往来三界生死者,以为是离缚得解脱而本来如是常住者。在佛法中,否弃外道的「我」论,如来是诸法如义。如此如此,无二无别(不是一),一切法的平等空性,名为如;于此如义而悟入,即名为如来。既然是诸法如义,即无彼此,无能所,这是极难信解的。因为常人有所思考、体会,是不能离却能所彼此的。如来既即为如义的现觉,即不能说有能得所得。因此,如有人说如来能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无疑是错误的,不能契会佛意的。
如来所得(菩萨分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即现觉诸法如义。这是达一切法相的虚妄无实,离妄相而彻见如实相。但一切法自性,即一切法自性不可得;以无自性为自性,这当然不可执实,又焉能执为虚妄。无实无虚的无上遍正觉,即离一切相,达一切法如相,这本非离一切法而别有什么如如法性,所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百华异色,同归一阴」;「高入须弥,咸同金色」。于无边差别的如幻法相中,深入诸法原底,即无一法而非自性空的,无一法而非离相寂灭的。在圣智圣见中,即无一法而非本如本净的佛法。即一切相离执而入理,即「一切法皆如也」。然而,即毕竟空而依缘成事,即善恶、邪正、是非宛然。有人执理废事,以为一切无非佛法,把邪法渗入正法,而佛法不免有失纯净的真了!
如来才说了一切法皆是佛法,随即说:我说一切法皆是佛法,不要以为实有一切法,不要谤佛实有邪恶杂染的一切法。在胜义毕竟空中,是一切法绝无自性的,即非一切法的。因为一切法即非一切法,佛证此一切法,所以假名为一切法皆是佛法。这等于说:一切法的自性不可得,即佛证觉的正法。
戊二 出到菩提
己一 成就法身
须菩提!譬如人身长大。」须菩提言:「世尊!如来说人身长大,则为非大身,是名大身。」
菩萨得法性身,有二类:一、证得无生法忍时,即得法性身,如入涅槃者回心向大而发胜义菩提心。二、得无生法忍时,还是肉身,舍此分段身,才能得法性身。《大智度论》说八地舍虫身,即此。所以,这一段,可判属明心菩提。但出到菩提的圣者,是决定成就的。
佛在上文,曾说「人身如须弥山王」;这里又同样的向须菩提说。毕竟须菩提是解空第一的圣者,听到「譬如人身长大」,即契会佛心而回答说:如来说的人身长大,为通达法性毕竟空而从缘幻成的,实没有大身的真实性。悟法性空,以清净的功德愿力为缘,成此庄严的尊特身,假名如幻,所以说是名大身。
己二 成熟众生
「须菩提!菩萨亦如是,若作是言——我当灭度无量众生,则不名菩萨。何以故?须菩提!实无有法名为菩萨。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
明心菩提以前,重在从假入空;到出到菩提,又从空出假,成熟众生,庄严佛土,以趋入佛果。现在,佛约出到菩提的成熟众生,对须菩提说:不特长大的法性身,是缘起如幻的;就是菩萨的成熟众生,也还是如此。成熟众生,以众生成就解脱善根而得入于无余涅槃为究竟。但在菩萨度众生时,假使说我当灭度无量众生,那就执有能度的菩萨、所度的众生,我相不断,就不配叫做菩萨了。什么是菩萨?从最初发心,到现证法性,到一生补处,无不是缘成如幻;即一切法观察,即一切法真如,离一切法,离一切法真如,都是不见不得有可以名为菩萨的,如《般若经.三假品》所说。所以,佛说一切法——有漏的,无漏的,有为的,无为的,世间的,出世间的无我,都没有菩萨实性可说,切勿执什么真我才是!
己三 庄严佛土
须菩提!若菩萨作是言——我当庄严佛土,是不名菩萨。何以故?如来说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须菩提!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
严净佛土,就是化秽土而成净土,这是得无生法忍菩萨的大事。菩萨以法摄取同行同愿者,以共业庄严佛土。但如菩萨在庄严佛土时,这样说:我当庄严佛土。这就有能庄严的人及所庄严的法,取我相、法相,即不成其为菩萨。要知如来所说的庄严佛土,本无实性的庄严佛土可得,只是缘起假名的庄严罢了!
前明心菩提,约分证菩提而结说如来的真义。这里,约菩萨的严土、熟生,结明菩萨的真义。虽没有少许法可名菩萨,但由因缘和合,能以般若通达我法的无性空,即名之为菩萨。这是说:能体达菩提离相,我法都空,此具有菩提的萨埵,才是菩萨。所以《大智度论》说:「具智慧分,说名菩萨。」这样,可见菩萨以悲愿为发起,得般若而后能成就,这约实义菩萨说。
戊三 究竟菩提
己一 圆证法身功德
庚一 正说
辛一 知见圆明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肉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肉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天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天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慧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慧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法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法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佛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佛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恒河中所有沙,佛说是沙不?」「如是!世尊!如来说是沙。」「须菩提!于意云何?如一恒河中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恒河,是诸恒河所有沙数佛世界,如是宁为多不?」「甚多!世尊!」佛告须菩提:「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究竟菩提,即菩萨因圆,得一切种智,究竟成佛。佛有法身与化身二者,声闻乘也有立二身的,如大众部等说:「如来色身实无边际,如来威力亦无边际,诸佛寿量亦无边际,念念遍知一切法。」这即是法身说,这是色心圆净的,不单是空性的法身,即如来的真身,唯大机众生——法身菩萨能见他的少分。化身,如八相成道的释迦,适应未入法性的初心菩萨、小乘、凡夫而现的。二身本非二佛,约本身、迹身,大机及小机所见,说为二身。此处先明法身。
有人疑惑:佛说诸法皆空,怕成佛即空无所知。为显示如来的知见圆明,超胜一切,所以约五眼一一的诘问须菩提。须菩提知道佛的智慧究竟圆明,所以一一的答复说:有。
眼,是能见的;有种种的见,所以名种种的眼。现分两番解说:一、五种人有五种眼:世间人类的眼根,叫肉眼;天人的眼叫天眼。这二者,都是色法,都是由清净的四大极微所构造成的。天眼的品质极其精微,所以能见人类肉眼所不能见的。如肉眼见表不见里,见粗不见细,见前不见后,见近不见远,见明不见暗;而天眼却表里、粗细、前后、远近、明暗,没有不了了明见的。此外,慧眼、法眼、佛眼,都约智慧的能见而说,属于心法。声闻有慧眼,能通达诸法无我空性。法眼,是菩萨所有的,他不但能通达空性,还能从空出假,能见如幻缘起的无量法相;能适应时机,以种种法门化度众生。佛眼,即「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即空假不二而圆见中道。二、一人有五眼:这如本经所说的如来有五眼。佛能见凡人所见,是肉眼;见诸天所见的境界,表里远近等,都能透彻明见,是天眼;通达空无我性,是慧眼;了知俗谛万有,是法眼;见佛所见的不共境,即佛眼。又,佛有肉眼、天眼,实非人天的眼根可比。后三者,又约自证说,无所见而无所不见,是慧眼;约化他说,即法眼;权实无碍为佛眼。如约三智说:一切智即慧眼,道种智即法眼,一切种智即佛眼。
再举比喻来形容如来的知见圆明。佛问:恒河中的沙,我说它是沙吗?须菩提答:如来是名之为沙的。再问:如一恒河中所有的沙,每一粒沙等于一恒河;有这么多的恒河,恒河中所有的沙数,当然是多极了!如来所化的世界,就有那么多的恒河沙数那样多。在这么多的国土中所有的一切众生,他们的每一心行,如来以佛知见,悉能知见。一世界中,单就人类说,已经很多,何况一切众生?更何况那么多世界的众生?而且每一众生的心念,刹那生灭,念念不住,每一众生即起不可数量的心呢!然而佛能彻底明见,佛何以有此慧力?因为所说的诸心,即是缘起无自性的非心,假名为心而无实体可得的。无自性的众生心,于平等空中无二无别;佛能究竟彻证缘起的无性心,所以「以无所得,得无所碍」,无所见而无所不见,刹那刹那,无不遍知。
为什么说缘起假名的心即非心呢?因于三世中求心,了不可得。如说心在过去,过去已过去了,过去即灭无,那里还有心可得!若心在现在,现在念念不住,那里有实心可得!而且,现在不离于过去、未来,过去、未来都不可得,又从那里安立现在!倘使说心在未来,未来即未生,未生即还没有,这怎么有未来心可得。于三世中求心自性不可得,唯是如幻的假名,所以说诸心非心。也就因此,佛能圆见一切而无碍。世人有种种的妄执:有以为我们的心,前一念不是后一念,后一念不是前一念,前心后心各有实体,相续而不一,这名为三世实有论,即落于常见。有主张现在实有而过去、未来非有的,如推究起来,也不免落于断见。有以为我们的心是常恒不灭的,我们认识的有变异的,那不是真心,不过是心的假相;这又与外道的常我论一致。佛说:这种人最愚痴!念念不住、息息流变的心,还取相妄执为常!心,不很容易明白,唯有通达三世心的极无自性,才识缘起心的不断不常,不一不异,不来不去,不有不无。从前,德山经不起老婆子一问——三心不可得,上座点的那个心?就不知所措,转入禅宗。这可见毕竟空而无常无我的幻心,是怎样的甚深了!这唯有如来才能究竟无碍的明见他。
辛二 福德众多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有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缘,得福多不?」「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缘,得福甚多。」「须菩提!若福德有实,如来不说得福德多;以福德无故,如来说得福德多。
上面说智慧圆满,这里说福德众多。佛称两足尊,即以此福慧圆满为体。今举比喻形容福德的广大,与校德不同。佛问:若有人以充满大千世界的七宝,拿来布施,这个人因此所得的福德,多不多?须菩提答:此人因布施所得的福德,多极了!佛随即说:不过,假使福德有实在自性的,那么,大千七宝的布施,也不过大千七宝的福德罢了,佛就不会说他得福德多。因为福德无性,称法界为量,布施者能与般若相应,不取相施而布施一切,所以能竖穷三际,横遍十方,圆成无量清净的佛果功德,这才说是多呢!
辛三 身相具足
须菩提!于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何以故?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可以具足诸相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何以故?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
色身,是诸法和合的一合相;诸相——如三十二相,是色身上某一部分的特殊形态。如来法身,有相?还是无相?这在佛教界是有诤论的,有的说有相,有的说无相。其实,这诤论是多余的。如以佛有法身和化身,这法身是有相的。假使说佛有三身(也可以有相)或四身,专以法身为平等空性,那即可说法身无相。有相的法身,色身无边,音声遍满十方。在大乘(大众部等同)学初立二身说,法身即本身、真身,悲智圆满,如智不二,心色无碍,遍法界的毘卢遮那佛,为大机众生现身说法。但此法身是无为所显的,相即无相,不可思议!龙树论多用此义。
佛问须菩提:可以从身色、诸相的具足中,正见如来吗?具足,即圆满。色身的具足,依玄奘及笈多译,更有「成就」的意义,所以即圆成或圆实。凡是自体成就,不待他缘的,即名为圆成实。法身色相,或称叹为圆成、圆实的。须菩提领解佛意说:不可!如来是不应以具足的身相而正见的。因为如来说具足身相,是无为所显的,是缘起假名而毕竟无自性的,那里有圆成实体可得。所以,即非具足身相,而但是假名施设的。
本经概括的说诸相具足。常说佛有三十二相,是指印度诞生的释迦如来化身而说。至于法身,有说具足八万四千相,或说无量相好。但有论师说:三十二相为诸相的根本,八万四千以及无量相好,即不离此根本相而深妙究竟。
辛四 法音遍满
「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佛对须菩提说:不要以为如来会这样的想——我当为众生说种种的法,佛是不会如此的。如有人以为如来有所说法,那不特不能知佛赞佛,反而是谤佛了!以为佛也像凡夫那样的有能说所说了!要知道:法如实相是离言说相的,不可以言宣的,所以说法即无法可说。无法可说而随俗假说,令众生从言说中体达无法可说,这即名为说法了。有人偏据本文,以为法身不说法,这是误解的。法身是知见圆明,福德庄严,身色具足,那为什么不法音遍满呢!
未证法性生身的菩萨,说法是不离寻伺——旧译觉观,即思慧为性的粗细分别的。如初学讲演,先要计划,或临时思索、准备,这都是寻伺分别而说法的显例。已证法性生身的菩萨,就不假寻伺而说法。随时随处,有可化众生的机感,就随类现身而为说法。究竟圆满的法身,更是「无思普应」。经论中,常以天鼓——不假人工而自鸣的为喻。所以,如以为如来作是念——我当说法,即是谤佛。
辛五 信众殊胜
尔时,慧命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于未来世闻说是法,生信心不?」佛言:「须菩提!彼非众生,非不众生。何以故?须菩提!众生众生者,如来说非众生,是名众生。」
年高德长的,智深戒净的,以慧为命,名为慧命。慧命,与上文所说的长老,为同一梵语的异译。佛为须菩提开示了法身说法的真义以后,尊者就启问如来:在未来世的时候,有没有众生听了如所说的法身——知见、福德、身相、说法圆满,而生清净的信心?也可说:如上所说的法身说法,无说而说,会有人因此种说法而生净信吗?这是佛果究竟深法,所以须菩提又不能以自慧悟解,请佛解说。佛说:听闻如此说法而能生信心的,当然是有的,但此种信众,已不是一般的众生;但他还没有究竟成佛,也不能不说他是众生。原来,为凡夫、声闻、初心菩萨说法的,是化身佛,听众都是未出生死的异生——众生。还有此土、他土的大菩萨,佛以法身而为他们说法。法身是无时无处而在流露法音,大道心众生——大菩萨,也随时随地的见佛听法。听法身说法而生净信者,即大菩萨,所以说彼非众生,又非不众生。如从五众和合生的众生说,众生无我,常是毕竟空,不过惑业相续,随作随受,于众生不可得中而成为众生。
此法身说法,利根凡夫虽不能亲闻法音而生清净信,但能依展转得解大乘深义,比量的信受。
辛六 正觉圆成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无所得耶?」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复次,须菩提!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则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所言善法者,如来说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法身佛以智见与福德为本,感得果德的无边身相、微妙法音;现身、说法,即有大菩萨为信众。这些,都因总修万善而同归无得,证无上遍正觉而得完成。所以须菩提仰承佛意而问道:佛得的无上遍正觉,可是无所得的吧?佛赞许他说:是的!我于无上遍正觉,连一些些的实性法,都不可得;一切都无所得,这才证得无上遍正觉。然所以都无所得,这因为无上遍正觉即一切法如实相的圆满现觉,无所得的妙智契会无所得的如如,这岂有毫厘许可得的!所以,在此如如正觉中,一切法是平等而无高下的。高下,指佛果(高)与凡夫(下)说的。平等法界,是在圣不增、在凡不减的,这就名为无上遍正觉。这在因中,或称之为众生界、众生藏、如来藏;在果位,或称之为法身、涅槃、无上遍正觉。约境名真如、实相等;约行名般若等;约果名一切种智等,无不是依此平等如虚空的空性而约义施设。有些人,因此执众生中有真我如来藏,或者指超越能所的灵知,或者指智慧德相——三十二相等的具体而微;以为我们本来是佛,悟得转得,即是圆满菩提。这是变相的神我论,与外道心心相印,一鼻孔出气!
一切法虽同归于无得空平等性,但毕竟空中不碍一切。一切的缘起法相,有迷悟、有染净,因为性空,所以有此种种差别,如《中论》所说。所以佛又对须菩提说:无上遍正觉,虽同于一切法,本性空寂,平等平等,但依即空的缘起,因果宛然。无上遍正觉,要备两大法门而圆成:一、以般若空慧,通达法空平等性,不取著我等四相。二、修习施、戒、忍等一切善法,积集无边福德。此所修的一切善法——自利利他,以般若无我慧,能通达三轮体空,无所取著。般若摄导方便,方便助成般若,庄严平等法性,圆证无上遍正觉。法性如空,一切众生有成佛的可能,成佛也如幻如化,都无所得。然而,不加功用,不广集资粮,不发菩提心,不修利他行,还是不会成佛的!
庚二 校德
须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诸须弥山王,如是等七宝聚,有人持用布施。若人以此《般若波罗蜜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他人说,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这是方便道中第一次校德。般若道中说充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这里说七宝聚集像须弥山那么高——出海四万二千由旬——拿来布施,这数量要比前说大得多。但虽以这么多的七宝持用布施,所得功德,还是不及读诵或为他人说本经四句偈的功德。
己二 示现化身事业
庚一 化凡夫众
须菩提!于意云何?汝等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度众生。须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则有我、人、众生、寿者。须菩提!如来说有我者,则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须菩提!凡夫者,如来说即非凡夫。
此中化身佛,不约随类示现者说,指从入胎、住胎到成道、转法轮、入涅槃,示生人间的化身佛。如释迦人间成佛,即有化众、化主、化处、化法四事,下文次第论说。
佛告须菩提:不要以为如来会作这样想:我当现生人间,度脱苦迫的众生。如来现觉诸法性空,那里会见有实在的众生可以为如来所度。假使如来这样的想,那如来不是执有我等四相了吗?如来虽不作此念,但随俗说法,也还说我前生如何,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等。可是虽说人说我,能达人我无自性,所以假我即是非我。不过,那些生死凡夫,不能了解随俗我的意趣,即以为真实有我而妄执了——如后代的犊子部等。不特说我非我,就是我虽也说有凡夫,也是实非凡夫的假说。凡夫,是不见实相的异生;烦恼未断,生死未得解脱,依此而施设的假名。如能解脱即成圣者,可见并无凡夫的实性可得。
庚二 现化身相
辛一 相好
壬一 正说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须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佛言:「须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则是如来。」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尔时,世尊而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诸法断灭。莫作是念!何以故?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
本节与诸译不同。可否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上面已经论到,似乎毋须再说。特别是:须菩提的答复,上文已知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怎么这里反而说可以三十二相见?这是极难理解的!要知道:上次佛约法身而问,法身不可以三十二相见,须菩提是知道的。这次佛约化身为问,化身佛一般都以为有三十二相的,所以须菩提也就说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但这是错误的,佛陀立刻加以责难:假使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转轮王也有三十二相,那转轮王不也就是如来吗?须菩提当下就领会道:如我现在理解佛所说的意义,是不应该从三十二相见如来的。这是说:不但法身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化身也是不可以三十二相见的。因为,法身是缘起无性的,法身所有的相好,也是无性缘起的。从法身现起的化身,有三十二相,也还是缘起无性的。由通达性空,以大悲愿力示现的身相,如镜中像,如水中月,所以也不可取著为有得的。如取相执实,专在形式上见佛,那与轮王有什么差别?因此,佛又引从前为声闻行者说过的偈子,再说给大众听。意思说:若以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的色相见我——如来,或从六十美妙梵音中求我,这是走入邪道,不能正见如来的。
不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这决不是如来没有圆满的身相;依法身等流所起的化身,虽不可以相取而相好宛然。所以如来紧接著说:假使这样想——如来是不因诸相具足而证得无上遍正觉的,那可错误大了!切不可作如此倒想!修一切善法而得大菩提,而起化身,当然是有殊胜相好的。假使以为离却相好的,那是等于以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是说诸法断灭了!断灭,就是破坏世出世间因果。证无上遍正觉是果,发菩提心而广大修行是因,因果是必然相称的。如成佛而没有功德的庄严身相,那必是发心不正,恶取偏空,破坏世谛因果而落于断灭见了。要知道真正发大菩提心的菩萨,是决不会破坏因果的,不会偏取空相而不修布施、持戒等善法的。反之,菩萨因为深见缘起因果,这才发大菩提心,修行而求成佛。所以,不应该说如来不具足相而成佛。
壬二 校德
须菩提!若菩萨以满恒河沙等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此菩萨胜前菩萨所得功德。何以故?须菩提!以诸菩萨不受福德故。」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不受福德?」「须菩提!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著,是故说不受福德。
佛对须菩提说:假使有发大心的菩萨,以充满恒河沙世界的七宝作布施,所得的功德极大;但如另有菩萨,能悟知一切法无我性,得无我忍,那所有功德即胜前菩萨的功德。此处以菩萨布施及菩萨智慧相校量,即更胜上文的校德。忍,即智慧的认透确定,即智慧的别名。依经论说:发心信解,名信忍;随顺法空性而修行,名(柔)顺忍;通达诸法无生灭性,名无生忍。此处没有说明什么忍,依文义看来,似可通于诸忍的。得忍菩萨的所以殊胜,因他于所作福德及智慧,能知道是无性的缘起,不会执受——取福德为实的。不受福德,所以福德即无限量。这不是说没有福德,是说不执为实有,不执为己有。福德无性,菩萨无我,能得此法忍的菩萨,是深知福德不应贪著的,所以说不受福德。
辛二 威仪
须菩提!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梵语多陀阿伽度,汉译如来,也可译如去。来去是世俗动静云为相,因此,外道等即以如来为流转还灭——来去者;如来现身人间,一样的来去出入,一样的行住坐卧,佛法中也有误会而寻求来去出入的是谁,而以此为人人本来天真佛;有的,要在来去坐卧的四威仪中,去见能来能去能坐卧的如来。如来明见末法众生的佛魔同化,所以特预记而呵斥说:这些人是不解佛法而非佛法的。如来「即诸法如义」的正觉;来去坐卧都不过性空如幻,那里有来者去者可得?法法性空如幻,来无所从,去无所至;不来相而来,无去相而去,彻见无我法性——如义,这才名为如来。
庚三 处大千界
辛一 微尘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于意云何?是微尘众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尘众实有者,佛则不说是微尘众。所以者何?佛说微尘众,即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
论化处,也分为微尘与世界。先说微尘:佛告须菩提说:如有善男子善女人,依佛所说的「散空」,观大千世界而分分的分析,散为微尘,这微尘众(众即聚)多不多?《阿含经》中,佛曾以散空法门教弟子,后代的声闻学者,如一切有部等,即依此建立实有自性的极微。须菩提依佛所教而修行,知道微尘众的确多极了;然而他不像取相声闻学者的执为实有。他说:这许多微尘众如果是实有的,如来即不会说它是微尘了。要知道:色法——物质界是缘起的,是相依相缘的存在,而现有似一似异相的。在缘起色中,有幻现似异的差别相、分离相,所以不妨以散空法门而分分的分析它。科学者的物理分析,所以也有可能。然如以为分析色法到究竟,即为不可再分析的实体,那即成为其小无内的自性,即为纯粹妄想的产物,成为非缘起的邪见。这种实有性的微尘,佛法中多有破斥。但或者以为有微尘即应该自相有的;观察到自相有的微尘不成立,即以为没有微尘,以为物质世界仅是自心的产物,这与佛陀的缘起观,还隔著一节呢!佛说微尘,不如凡夫所想像的不可分割的色自性;但缘起如幻、相依相缘的极微众,世俗谛中是有的,是可以说的。
辛二 世界
世尊!如来所说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实有者,则是一合相。如来说一合相,则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须菩提!一合相者,则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著其事。
一佛所化的区域,是一大千世界。世界与微尘,是不一不异的。缘起为一的世界,能分分的分析为微尘;而缘起别异的微尘,能相互和集为一世界。能成的极微——分,是无性缘起的;所成的世界——有分,即全部,也是无自性的。所以须菩提接著说:如来所说的三千大千世界,依我的悟解,也是没有自性的,仅是假名的世界。因为,如世界是实有自性的,那就是浑然一体而不可分析的一合相了!依佛法说:凡是依他而有,因缘合散的,即不是实有,是假有的,是无常、无我、性空与非有的。如来虽也说世界的一合相——全体,那只是约缘起假名的和合似一,称为一合相,而不是有一合相的实体——离部分或先于部分的全体可得。如来听了,同意须菩提的解说,所以说:一合相,本是缘起空,不可说有自性的。但凡夫为自性的妄见所蔽,妄生贪著,以为有和合相的实体!
庚四 说无我教
须菩提!若人言佛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须菩提!于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说义不?」「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来所说义。何以故?世尊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非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是名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
如来教法的特色,即宣说「空无我」。此处即约此义,概括如来一代化法。佛问须菩提:无我,即令人离我见乃至寿者见。假使有人以为佛说我见、人见等,使人离此等见而得解脱,此人能理解如来化法的真义吗?须菩提答:此人是不够理解佛法的!众生,是由过去的业因而和合现起的幻相,本没有实性真我;而众生妄执,于无我中执著有我,所以佛说众生有我见等为生死根本。然而,什么是我?众生不知一切法并不如此实性而有,以为如此而有的,不见法空性,所以名为无明。由于无明而起萨迦耶见,执我执我所。但彻底研求起来,我等自性是本不可得的。假使有我,能见此我的名为我见;我等自性既了不可得,那从何而有我见呢?佛说我见,不过随众生的倒想而假说,使人知我本无我,我见即本非我见,而契悟无分别性,并非实有自我可见,实有见此自我的我见,又要加以破除。从所见的自我不可得,即悟能见的我见无性,即依此而名之为无我。如执有我见可除的无我,这无我反倒成为我见了!如《大智度论》说:「痴实相即是智慧,取著智慧相即是痴。」所以,以为如来说有我见等,即是取相执著,根本没有理解如来「无我」教的深义。
丙二 劝发奉持
丁一 别明离相
戊一 应如是知见信解
「须菩提!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须菩提!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此下,为方便道的结劝受行。般若道已有广说,这里仅略为结劝而已。一切佛法,都是为学者说的,所以虽或高谈佛果,或论菩萨不思议的大行,总是以初学为所化的根机。上面虽广说方便,尤其分别究竟菩提的法身与化身,而这里又归结到发菩提心者应如何知见、应如何受行。佛说:发菩提心的人,对于一切法,近即上说无我的教法,远即方便道中所说的一切菩萨行果,都应该不取——不生法相而知见、而信解。知与见,偏于智的;信解,是因理解而成信顺与信求,即从思想而成为信仰。在这知见或信解一切法时,都不应该执有诸法的自性相而起戏论分别。不但不生法相,连不生法相的非法相也不生,方是正知正见正信解者。因为,如来虽分别广说诸法相,而一切法相无自性,即是非法相的,不过随俗施设为法相而已。这是总结对于一切佛法的根本认识。
戊二 应如是受持诵说
须菩提!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祇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如来再校德显胜,结劝自受化他,并略示说法的轨范。佛告须菩提说:假使有人以充满无量无数(阿僧祇即无数)世界的七宝,拿来布施,这在常人看来,功德已不可思议。但是,如另有发菩提心的人,对于本经的全部乃至少到一四句偈,能依十法行而行,那他所得的福德,比七宝布施者要多得多。在受行般若中,或理观,或事行,都要一一见于实际。大乘为利他的法门,所以尤需要将此般若大法,为他人演说,展转教化,才能弘广正法,不违如来出世启教的本愿。续佛慧命,这是最极要紧的。但应该怎样演说呢?佛陀启示说法的轨则说:这需要不取著一切法的自相,要能安住于一切法性空——如如的正见中,能不为法相分别所倾动。凡取相分别而忆念的,即名为动,也即是为魔所缚,《阿含经》等都作此说。《大智度论》也说:「不生灭法中,而作分别相。若分别忆想,则是魔罗网。不动不依止,是则为法印。」末二句,或译「心动故非道,不动是法印」。所以,如如不动而说法,即《维摩诘经》所说:「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能内心不违实相,外顺机宜,依世俗谛假名宣说,而实无所说,才是能说般若者。否则,取法相而说,即是宣说相似般若,听者多因而堕于我相、法相、非法相中,即为谤佛!
丁二 结示正观
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上面,如来开示学者,应不生法相而信解一切法,应不取于法,如如不动而受持讲说。不取相,即性空离相,本经虽处处说到,但听者或以为空是什么都没有;假名是为初学者假说的,施、忍等一切善法,于他们——自以为解空的是无关的。这些人,倒取空相,是断灭见者,是谤佛谤法者!而另一些人,不满于性空假名,要成立因果缘起的自相有。众生心不容易安住于中道,落于有见无见。所以,本经在末后,特说六喻法门,明假名即空的般若正观,使学者知道如来说空、说假名、说离相、说不住、说不取等的正意,使初学者有个入手处,能由此而深入究竟。
颂意说:一切有为法,都是如梦等假有即空的,学者应常作如此观察!有为,即有所作的,从因缘而有的,有生灭或生异灭的遍通相的,即息息流变的无常诸行。凡夫见闻觉知的一切,没有不是有为的。有为,对无为说。但无为不是与有为对立的什么法,非凡夫所能理解。如来假名说的无为,意指有为的本性空寂,即无所取、无所住、无所得的离戏论相。学佛以此为标极,但必须以有为法为观察的所依境,于此有为而观无常、无我、无生灭性,才能悟入。总之,不论观身或观心,观我或观法,甚至观无为、无漏,在凡夫心境,离此有为是不能成为观察的。
这样,在凡夫,有为即一切法,应以如梦、如幻等六喻去观察他。梦,指睡眠时,由于过去的熏习,或梦时身心所有的感受,浮现于昧略的意识中,而织成似是而非的梦境。幻,指幻师用木石等物,以术法而幻成的牛马等相,这是可见可闻的,却不是真实的。泡,指大雨下注时,水上引起刹那即灭的浮沤。影,是光明为事物所障引起的黑影;或以手指交结,藉光线而反映于墙壁的种种弄影——影象。露,即地面的水汽,与易散热的草木等相触,因冷而凝成的小水滴;这到天明后,温度稍高,就立刻消灭。电,指阴电阳电相磨触时,引起的光闪,也是刹那过去而不暂住的。此六者,或有经中作九喻、十喻等,主要为比喻一切法的无常义,如泡、如露、如电;比喻一切法的虚妄不实义,如梦、如幻、如影。实际上,每一喻都可作无常无实喻,或可以一一别配所喻,而实无须乎别别分配的。此六者,喻一切法的无常无实。所以是无常无实的,即因为一切法是缘起的,缘起性空的。这六者的无常无实,空无自性,常人还容易信受;不知一切法在佛菩萨的圣见观察,都无非是无常无实无自性的。我们执一切法为真常不空,也等于小儿的执梦为实等。所以,经中以「易解空」的六喻,譬喻「难解空」的色心等一切。能常观一切法如此六者,即能渐入于无常无我的空寂。
这样,一切法如幻、如梦等。幻等,如《大智度论》说:「幻相法尔,虽空而可闻可见。」无定性而称之为空,不是什么都没有。因此,我们所知所见的一切,是空的,但是因果必然、见闻不乱的。依此以求诸法的自性,了不可得;彻悟此法法无性的不可得,即名为空性。虽没有自性而空寂的,但也即是缘起的因果施设,称为假名。假名,梵语为「取施设」义,即依缘揽缘而和合有的。从因果施设边说,即空的假名有,不可说无;从自性不可得边说,即假的自性空,不可说有。观假名如幻等而悟入空性,离一切相,即为般若的正观。知见信解所以能不生法相,受持、为他人说所以能不取于相,都应从如幻、如梦的假名自性空中去观察;三乘解脱以及菩萨的悲心广大行,也应从此观察中去完成!
甲三 流通分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金刚法会圆满了。当时,比丘与比丘尼,即出家弟子的男女二众;优婆塞、优婆夷,即在家弟子的男女二众。此即如来的四众弟子,曾从佛受皈依及应持的戒律者。此外,还有从一切世间来的天、人、阿修罗,即三善道众生,有善根见佛闻法的,也在法会中。大家听了本经,明白菩萨发心修行的宗要与次第;感到佛法的希有,都各各法喜充满。欢喜,即信受佛说以及悟入深义的现象。能深刻信解,所以都能奉行佛说,自利利他,流通到将来。我们还能知道这部经,听说这部经,也即是当时佛弟子信受奉行的成果。大家既闻此法,也应生欢喜心,信受奉行,这才不负如来护念付嘱的大悲,名为报佛恩者!(演培记)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讲记
悬论
一 释经题
一、波罗蜜多:佛法有它的目的,和达到此目的的方法,我们要想了解它,可以用本经的「度一切苦厄」、「能除一切苦」,即经题的「波罗蜜多」来说明。佛法就是要对这现实世间的苦难,予以彻底的解决。波罗蜜多是梵音,译成中文可有两个意思:一、凡事做到了圆满成就的时候,印度人都称做波罗蜜多,就是「事业成办」的意思。二、凡作一事,从开始向目标前进到完成,中间所经的过程、方法,印度人也称做波罗蜜多,这就是中文「度」(到彼岸)的意思。其实,这只是同一语词的两种——动、静解释。佛法的目的,在使人生的苦痛得到解决,达到超脱苦痛的境地。能解除这人生苦痛的方法(动的),名之曰波罗蜜多;依照佛法中的方法做到苦痛的解除(静的),也名为波罗蜜多。这样,现在就把「波罗蜜多」,局限在解除苦痛的意义上。但苦痛是什么?从何而来?「度一切苦厄」的方法又如何?
苦是一种感受;苦痛,有它的原因,知道苦痛的原因以后,才能用适当的方法来防制它消灭它。从引发苦受的自体说,可大分为「身苦」与「心苦」。身苦是因生理变化所引生的不适意受,如饿了、冷了、疲劳辛苦了……,这都是身体上的苦受。心苦是精神上所感受的苦受,如憎、怒、哀、惧等。身苦是大体同样的,如饿了觉得难过,你、我、他都是一样的。心苦就不然了,如人观月,有的人觉得月光皎洁深生愉快,有的人因望月而思亲念旧,心怀悲楚。观剧、观花、饮酒等一切,都有同样的情形。在同一境界,因主观心绪的差别,可以引生不同的感受,这就和身受不同了!实在说来,身心二受是互相影响的,如生理变化所引生的饥渴等苦——身苦,可以引生心理上的烦忧,因之弱者自绝生路,强者挺而走险,这是极常见的事。反之,心理上的痛苦,也可以引发身苦,如因情绪不佳而久卧床榻等。身苦,由于人为的努力,还易于解决;但同样的环境,因人的身世不同、知识不同、情绪不同、意志不同,感生的心苦也各各不同,这就难得解决了。世间一般学术,对此心苦简直是没法解除的,只有学习佛法才可以得到解除。虽然佛法不是偏于心的,但可以知道佛法的重心所在。
从引发苦痛的环境说:有的苦痛是因物质的需求不得满足而引生的(我与物),有的是由人与人的关系而引生的(我与他),有的是与自家身心俱来的(我与身心)。此与身心俱来的痛苦,虽很多,然最主要的有「生」、「老」、「病」、「死」的四种。生与死,一般人不易感到是苦;在苦痛未发生之前,尽管感不到,可是生理心理的必然变化,这些痛苦终究是会到来的。人不能脱离社会而自存,必然地要与一切人发生关系,由于关系的好坏浅深不同,所引生的痛苦也就两样。如最亲爱的父子、夫妻、兄弟、朋友等,一旦生离死别,心理就深生懊丧、苦痛,佛法中名此为「恩爱别离苦」。另有些人是自己所讨厌的,不愿与他见面的,可是「冤家路狭」,偏偏要与之相会,这名为「怨憎会遇苦」。此因社会关系而引生的爱别离、怨憎会苦,是常见的事,稍加回思,就可以知道。还有,人生在世上,衣、食、住、行是生活所必须,有一不备,必竭力以求之。求之不已,久而不得,事与愿违,于是懊恼萦心,佛法名此为「求不得苦」。也有想丢而丢不了的,也可以摄在此中。像上所说诸苦,可大分三类:一、因身心变化所引生的苦痛——生、老、病、死;二、因社会关系所发生的苦痛——爱别离、怨憎会;三、因自然界——衣食等欲求不得所引生的苦痛。
世间的学术、宗教、技巧,莫不是为解除人生痛苦而产生的。然而努力的结果,至多能解除自然界的威胁和少部分的因社会关系所发生的痛苦。这因为自然界是无生的,依必然的法则而变化的,只要人能发见它的变化法则,就可以控制它、利用它。社会关系就难多了,如发生同一事件,以同一的处理法,但每因群众的心境与处理者之间的关系不同,得到完全不同的结果。这还不是最难解除的,最难的那要算各人身心上的痛苦了。照说,自家身心的事,应该易于处理,实则是最难的。人对自己究竟是什么?心里是怎样活动的?实在不易认识,不易知道。连自己都不认识,还能谈得到控制自己、改造自己吗?因此,想控制自己,解放自己,非认识自己不可。佛法虽无往而不在,但主要的在教人怎样觉悟自己,改造自己以得痛苦的解除。如我们不求自我身心的合理控制与改造,那么因自然界而引起的苦痛,我们也没办法去控制,反而增多痛苦!依佛法,社会也只能在人类充分觉悟,提高人格,发展德性,社会才能完成彻底的更高度的和平与自由。从合理的社会——平等自由中,控制与利用自然界,才能真得其用。否则,像现代的科学,对于近代人类不能不说厥功甚伟,然因没有善于运用,利器杀人的副作用,就随之生起,甚至引起世界文明被毁灭的危险。所以,人不能从解除自己身心上的烦恼矛盾下手,任何控制自然、人群的办法,是不会收到预期效果的。因此,我们要「度一切苦厄」,应首先对自己予以改造。唯有这样,才能合理的根本的解除人世间的苦痛。
佛法解除苦痛的方法是如何呢?原则的说,可分二种:一、充实自己:增加反抗的力量,使苦痛在自己身心中冲淡,不生剧烈的反应。如力量小的担不起重物,感到苦难;而在锻炼有素精强力壮者,则可把著便行,行所无事。二、消灭苦痛的根源:知其原因,将致苦的原因对治了,苦果自然不生。
我们知道,佛法所讨论的「度一切苦厄」、「能除一切苦」,是著重在自我身心的改善与解放的。因为度苦、除苦的境界不同,所以产生了大乘与小乘。侧重否定的功夫,希求自己的苦痛解脱而达到自在,这被称为小乘。大乘也是希求度苦除苦的,但他更是肯定的,侧重于离苦当下的大解脱自由;又由推己及人了知一切众生的苦痛也与我无异,于是企图解除一切众生苦痛以完成自己的,这就是大乘。从人生正觉中去解除苦痛,大小乘并无不同。这本不是绝对对立的,如释迦牟尼佛因见到众生的相残相害,见到众生的生、老、病、死苦而推知自己,又由自己推知他人,知道都是在苦痛里讨生活;于是就确定了解脱自他苦痛的大志,走上出家、成道、说法的路。后代的大小乘,不过从其偏重于为己及为人而加以分别罢了!
佛法以解除苦痛为目的,除苦必须解除苦痛的根源。致苦的原因,自然是很复杂,但主要是原于我们内心上的错误,及由于内心错误而引生行为的错误。人人的内心与行为不正确,社会意识与发展的倾向,自然也就不能无误了!由错误的行为影响内心,又由内心的错误引导行为;于是互相影响,起诸恶业,招感苦果,无时或已!因此,释尊教人从行善止恶的行为纠正,达到内心的清净解脱;同时,必须内心清净而改正了,行为才能得到完善。就是生死的苦痛,也就可以根本地得到解除了。由此,内心与行为中,内心是更主要的。人之所以动身、发语,不尽是无意识的,大都从发动的意识——内心上来。内心的错误,可分二种:一、欲,二、见。欲是约情意方面说的,和欲望的欲多少有些差别。欲以追求为义,追求不得其正,这才成为欲望,也可名为恶欲。欲有多方面的,欲求财富,欲求名闻,以及各种物质上的享受都可名欲。深一层的,耽著不舍即名为爱;在世间人看起来,爱是很好的,佛法则说爱如胶漆一样,一经染著,则纠缠不清,不免要受它的牵制,不得自在。经里常说:因爱欲故,父与子争,子与父争,乃至种族国家与种族国家争,争争不已,于是造成了充满苦痛的人间。见是思想方面的,由于对事物的认识不同,于是发生意见冲突。如西洋因宗教的信仰不同而连年战争,哲学家因彼此的见解不同大兴争吵,此一是非,彼一是非。此虽属于内心方面的,然因此而表现于行动,就发生绝大的问题,造成家庭、社会、国家、世界的不安定——这种现象,尤其是现在这个时代,更属显而易见。见是知识方面的,世间知识不但老是与欲求合在一起,而且这种知识有著根本的错误。这不是说世间知识没有世间的真实——世谛性,毫无补于人生,是说它有某种根本错误,有某种普遍的成见,所以与私欲相结合。这才知识越广,欲望越大;欲望越大,苦痛越多。欲望固可推动知识的发展,知识也能帮助欲望的满足;但因为斗知机先,人欲横流,结果世间苦痛,还是有增无已!古人知识虽浅,人民尚可安居乐业,现在的人知识增长,人民几乎寝食为忧。我们不但是欲望的奴隶,还是思想的奴隶呢!
各人的爱见,互相影响,互相推动,造成了家庭、社会、国家的行为错误;招感著个人的苦痛,乃至家庭、社会、国家的苦痛。依佛法的观点,不仅此人类共同的苦痛,根源于内心——爱见与行为的错误;众生流转于生、老、病、死的苦痛中,也还是根源于此。世间的一切,什么都不是突然而有的,有了也不会无影响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因缘和合与消散的过程中流转。近代的科学家,只知道物质不灭,而不知道精神也是相续不灭的。我们这一生的生命现象,并不是由于父母的结合而突然新生的,他是由于过去某种行为的错误而招感来的。从过去而招感流转到现在,那么由现在的行为也还要招感到未来。这三世流转的生死,可说是生命之流,都是因心的错误指导行为而引生的。如果我们不想老是这样生死苦逼来去流转,那就得先从发动行为的内心错误上改造起。所以三世流转的生死苦也好,现实人间的苦痛也好,需要解决的苦痛虽有浅深不同,原则并无不同。我们要消除苦痛,非先从内心上的爱欲和知见改造起不可。自然,这就是行为的改善,也即是人我关系的改善。
二、般若波罗蜜多:佛法中谈到解除苦厄的方法,即关于改造错误欲见的方法,六波罗蜜多实为主要。六波罗蜜多是:(一)、布施,就是牺牲自己的精神和物质甚至生命,去作有益于他人的事。(二)、持戒,不应该做的决定不做,应该做的努力去做,这就是佛说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例如在消极方面,制止残杀生命的恶行;积极方面,更去做救济保护生命的善行。(三)、忍辱,正名为忍,彻底解除人生的苦痛,需要极大的坚忍才能成功。有此坚忍,不怕困难,忍受逼害,冲破险阻,才能勇往直前地去做自他俱利的事。上面所说的施、戒、忍,著重在我们行为的改善。(四)、精进,对于善的事情,不怕任何困难,抱定决心去作,才能有所成就;懒惰懈怠是什么事也不会成功的。严肃的、坚强的、向上的、百折不回的勇气与决心,即是精进。(五)、禅定,禅华语静虑,即精神的安定与集中的境界。世间欲爱与知见的扩张,是多少与此内心的散乱有关。古人说「制心一处,无事不办」,这就是说:由于禅定的力量,可以控制自己的内心。这确是体验真理、发生智慧必须的特殊训练。但这不过把我们的精神集中起来便于管理而已,一旦出了禅定的心境,依旧要纷散混乱起来。所以上面的五种波罗蜜多,对于苦痛根源的爱见,还是不能彻底解决的。(六)、般若,译为智慧,有了智慧,错误的见解可得到纠正,五种波罗蜜多也可以得到正当的指导。佛法里特别尊重智慧,因为只有智慧才能彻底度一切苦。
经上说「五度如盲,般若为导」,并以种种功德称扬赞叹。有些人不知佛经赞叹智慧的用意,于是以为只要有般若,其余的五度就可以不要了,这是错误的。智慧是领导者,它需要与布施等行为配合起来,使所修所行的不致发生错误,这才是佛法重智慧的真义。
般若慧和世间的知识不同:般若慧是从深刻地体验真理所得到的,如释迦佛在菩提树下因获得了体验真理的智慧而成佛。这样,般若的智慧,我们不是就没有分了吗?这也不然,我们虽还没有体验真理的智慧,可是佛法即是依体悟真理的智慧而流出来的,我们依止佛的经教指示渐渐思惟观察,起深信解;这虽不是自己体验真理的智慧,然也是类似的智慧。生得智慧虽人人都有,然解脱苦痛根源的智慧,不经过修习,确是不容易得的。所以佛法教人多闻熏习,听闻日久,解法智生,这在佛法名闻所成慧。闻解以后,再于自己心中详审观察,如是对于前所了解的问题可以更得到有系统有条理的深一层认识。同时,将此深刻的悟解,指导行为而体验于寻常日用间,佛法名此为思所成慧。思后更修禅定,于定境中审细观察宇宙人生的真理,此名修所成慧。再不断的深入,常时修习,般若智慧即可发生。
智慧,可以分为两种:(一)、世俗智,如世之哲学家、科学家等,他们都有对于宇宙人生的一套看法,有他种种的智慧与相对的真理。虽然这是不究竟的,若就广义的智慧说,他们解说宇宙人生的世俗智,也可以包含在般若里(方便智)。(二)、胜义智,这是就特殊的智慧说。佛法体验真理的智慧,是彻底的、究竟的,这与世间智慧不同而是特殊的。体验真理的智慧得到了,生死流转中的一切苦痛,都可以因之而解决。苦痛的大树,有本有干有枝有叶,我们要除掉它,不能光在枝叶上下功夫,必须从根本上去掘除,佛法就是以般若智从根本上解除人们苦痛的。所以佛法中所讲的般若,主要是特殊的。佛、菩萨、罗汉都有此智慧,不过佛、菩萨的心量大,智慧也大些。因此菩萨应遍学一切法,菩萨虽学一切法,以有特殊的智慧,世间智慧的错误可以为之拣除,融摄贯串使世俗慧亦成为圆满而合理的。从般若而引出方便智,即能正见世间的一切,这就是上面所说广义的智慧了。常人对此,多不了解,于是生起种种误解:有些人以为佛法所指的智慧是特殊的,有了这特殊的智慧,其他的世俗智慧就可以不要了,这种人忽略了遍学一切法门的经训。另一些人以为世俗的知识不可厚非,应当去学,可是学而不返,忘记了佛法特重的智慧是什么了。所以修学佛法的人,应该对佛法所崇重的特殊智慧致力以求,而世俗的一般智慧,也不能忽略。
般若是最高的智慧,其内容深细难了,由于般若的最高智慧,才能亲证宇宙人生的根本真理。真理是什么?这不必另外去找说明,可以就在日常见闻的事物上去了解。依佛法说,一切事物的存在,都不过是原因条件的假合,凡是假合成的东西,它的本身一定是迁动变化的;他依原因而存在,同时又与他法作缘,他法也迁流变化而存在。这种互相影响互相推动的关系,佛法简称之曰因果系。因果法则,是遍通一切法的。如一株树,有种子的因,与水、土、日光的缘,和合起来,生芽、抽枝、发叶、开花、结果。若是原因和助缘起了变化,树的本身也就跟著变化了。人也是这样,富贵、贫贱、贤明、不肖,都不是没有因缘的。上面曾说:人依内心的正确与错误引生行为的合理不合理,由此感招苦乐不同的结果,这也就是因果必然的现象。任何事物,都不许例外,佛法就是依因果法则说明一切的。存在的是结果,同时也是因;凡是可为因的,也必是从因所生的。但一般宗教就不然,如耶稣教说一切事物是上帝造的,上帝不由他所造。这样,上帝唯是原因而不是结果了!佛法呵此为不平等因。还有说什么时、方、物质等为诸法因的,这在佛法总呵之为非因计因。或说诸法是无因生的。诸经中依因果法则,遍予破斥。唯有依于般若慧,了达诸法的因果事理,才是正确的知见。然了得因果现象,还不是佛法中最究竟的;最高的智慧,是要在因果现事的关系中,深入的去体验普遍而必然的最高真理。佛就是体验了这最高真理的;佛的伟大,也就在他能把真理完满的洞达。宇宙人生的真理,佛说有三:
(一)、诸行无常:这一真理,说明了一切事物都在因果法则下不断地迁流变化,其中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在从前,或许不容易了解,由于近代科学进步,已经不甚难懂了。不过,世人也只能在诸法的流动变化上了达其外表,还不能达到诸法没有不变性的究竟义。这诸行无常的真理,是从纵的时间方面来说明的。
(二)、诸法无我:我,在佛法里有它特殊的定义。一般人总以为事物上有一个独立存在的东西——我。依佛法讲,存在的事物都不过是因缘和合的假相,其中没有什么可以独立自存的。如一幢房子,看来好像是整然一体,然仔细推敲起来,房子是由众多砖瓦木石所合成的。五指伸开来,拳还能存在吗?这说明了物体是因缘生的,只有假相,没有实体。就是分析到了一微尘、一电子,也还是因缘的假相,没有什么独存的个体。这诸法无我,是从横的空间方面说的。了知空间的一切法,都是没有独立存在性的,如国家是由土地、人民、主权所合成的,人是筋骨血肉发毛爪齿所合成的,除去了这许多合成国家、人身的质素,是没有实体或是形而上的存在。
(三)、涅槃寂静:这说明了动乱变化、假合幻现物的最后归宿,都是平等无差别的。一切事物,是动乱差别的,也是寂静平等的。如审细的观察诸法,就可以发现动乱差别的事物,即是平静无差别。这种种差别归于平等、动乱归于平静的——涅槃寂静,如枝叶花果的形色各殊,但对光的影子,是没有差别的一样。涅槃寂静,是依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体验所得到的。如对前两真理不能了解,这涅槃寂静的真理,也就不会正确的了解。这如在波浪的相互推动激荡——无常无我上,了知水性的平静一样。波浪是依水而有的,波浪因风而起,风若息下来,水自归于平静。但这平静不必要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就在波涛汹涌动荡不停的时候,水的本性还是平静的。人在生死的流转里也是一样,苦乐、人我、是非、好丑,动乱万千,就在此动乱万千的流转当中,了知涅槃的平等寂静。上次说到,纠正我们内心上的错误,引导行为入于正轨,即达到此涅槃寂静的境地,就可以得到生死苦痛的解脱了。
上面三者,总名之为三法印,印有不可变更和确实性的意思。这三者是佛陀从因果法则上体验得到的,因人的智慧不同,所以通达的真理也有点不同。小乘要一步步的向前悟入,先了解诸行无常、有必归无,再了解诸法无我,由此进而离却烦恼体验诸法的涅槃寂静,这是渐进的体验。大乘菩萨就不必如此,只一「空」字,就把三法印统摄起来。空,是真理中最高的真理,最究竟的真理。但一般人对于空,都有误解,以为空是什么也没有了,于是懒惰疏忽,什么也不努力,这是极大的错误!不知空是充满革命的积极性的——太虚大师曾约空义,作〈大乘之革命〉。如太虚大师《自传》里有一段写到他在西方寺看《大般若经》的时候,「身心渐渐凝定,忽然失却身心世界,泯然空寂中灵光湛湛,无数尘刹焕然炳现如凌虚影像,明照无边。坐经数小时,如弹指顷,历好多日身心犹在轻清安悦中。……从此,我以前禅录上的疑团一概冰释,心智透脱无滞;曾学过的台、贤、相宗以及世间文字,亦随心活用,悟解非凡」。因为大师胜解了空义,所以就与一般人不同!大师了知世间上的事物都是无常的、无我的,一切事物离开了关系条件的存在别无他物,所以对于现在佛教中有不适合时代社会需要的地方,力主改革;而一般保守者忽略诸法无常无我,所以多方反对。但大师仍以勇猛心、无畏心为佛法奔走呼号。由此看来,若真能悟证——即使少分了解空义,对于行事,也必能契合时机,勇往直前。
菩萨悟证了空的真理,即于此空性中融摄贯串了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的三法印。因为,我们要了解空,须从这三方面去理解:(一)、世间没有「不变性」的东西,这就是诸行无常。诸法既没有不变性,所以都是无常变化的。从否定不变性说,即是空。(二)、世间没有「独存性」的东西,一切事物都是因缘假合,小至微尘,大至宇宙,都是没有独存性的,所以无我。从否定独存性说,也即是空。(三)、世间没有「实有性」的东西,常人总以为世间事物有他的实在性,这是一种错觉,克实的推求起来,实在性是不可得的;实在性不可得,也即是空。三法印从否定的方面说——泯相证性,即是显示空义的。不变性不可得,独存性不可得,实在性不可得,不可得即是空。空,不离开因果事物而有空,即事物的无常变化,无我不实,自性寂灭。以空——一实相印贯通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的三法印,每为一般人所不了解,所以特别指出来。
般若是通达真理的智慧,与世间的一般知识不同。般若——实相慧,即能真知诸法真理的,如即空的无常、无我、涅槃寂静。凡是真理,要合乎三个定义:(一)、凡是真理,必定是本来如此的;(二)、又必定是必然如此的;(三)、还必是普遍如此的,时不分古今,地不分中外,大至宇宙,小如微尘,都是如此的。这近于哲学者所说的「最一般的」或「最哲学的哲学」。但哲学家所说的,由于推论、假定,或由于定境,与佛法不同;佛法是佛陀及其弟子们,以般若亲自证得的。至于普通的知识,大概可以分做两种:(一)、有些认识,即常识(科学也是常识的精制)可以知道是错误的。(二)、有些认识,常识(即使是科学)也不能知道是错误的。常识上以为不错误的,为大家甚至世间学者所共同承认的,都是外由五根缘境,以及内由意识分别所得到的影像,即为世间的真实,或者即作为真理看。依佛法,常识可以知道是错误的,有些是完全错误的,或也有相对真实性的。如小孩看到「云驶月运」,以为月亮是在跑,这当然是错误的;但这种错误在眼根缘境的印象上,有它相对的客观性。不过成人以意识推察,知道由于云的飞行,这才以意识比量修正根识的似现量。虽明明见到月亮飞行,而不以为然,说这是错误的认识。这种认识,在人类知识的发展中,不断在进步,不断在修正自己过去的错误。所以世间的知识,每每是觉得今是而昨非的。还有常识——那怕是科学,也是不能彻底知道是错误的。如一般人总以为事物有不变性的、独存性的、实在性的东西,总以为这是千真万确的。其实,事物那里是这样?一切事物都是变动的、假合的、非实在的,即是毕竟空的。然而常识不以为然,即科学与哲学家,也只达到部分的近似。科、哲学家虽能推知世间某些常识是错误的,然仍不彻底,因为常识和科、哲学家的推论,都是依据见闻觉知为基本的,而五根的触境生识,是静止的、孤立的、取为实在性的。而无始来习以为性的意识,也不能免除自性的妄见。佛法能从根识及意识的认识中,彻底掀翻自性的妄见,这才能契入究竟的真理。所以,佛法教人修定习慧——般若,根除心理上的错误,通达法性空即无常、无我、涅槃寂静,亲切证验,做到去来坐卧莫不如此。
依般若慧体验真理,根除内心中的错误,导发正确的行为,则烦恼可除,生死可解。论到内心中的错误根本,即是执为实有自性而是常、是我的,略可分为二类:(一)、我执,(二)、法执。法执,是在一切法上所起的错误,其中最根本的执著,即有情——人们在见闻觉知上不期然而起的含摄得不变性、独存性的实在感。众生于中起执,不是全由意识计度得来,在五根对境时,影像相生,即不离此实在感;意识再继之以分别,于是妄执实有自性。一切的错误,根源于此,举凡宗教上的天神,哲学上的实体、本体,都从这种错误而来。我执,这是对于有情不悟解为因缘幻有而执有不变性、独存性、实在性。我即有情,不外是因缘的聚合,有什么实在性、不变性,如一般所计执的个体、灵、神我?特别是人们直觉的,于自身中计执有我——萨迦耶见,于所对的一切事物,以己意而主宰他,即计为我所。这种我——有我必有我所的计执,在生死轮回中,实为一切执著一切苦痛的根本。我执和法执的对境,虽有不同,然计执为不变性、自在(独自存在)性、实在性,是一样的。于自身中所起实有自性执,名为我执;在诸法上所起的执著,名为法执。此二执中,我执更为重要。世间自私自利的,不免要受大家的批评,其所以自私自利者,即因内计有我,求我之扩展,以一切为我所,于是只问目的不择手段。佛法首先教人除却我执,我执没有了,即能契合于缘起的正理,符合于群众的正义,行为自然合理了。一己的私蔽虽去,而众生的我执还在,于是起怜愍心,愿使一切众生同离我执,共证无生。佛法把引生错误思想、不道德行为的我执,彻底揭发出来;使人能离自我见,建立一切合理的道德,而苦痛的生死流转,也就能从此解脱。
我执和法执,为出生一切错乱苦痛的根本,而我执尤为根本。我们要断除烦恼,必先除掉这生起烦恼的根本——我执。佛世,弟子们根利慧深,佛为他们说无我,弟子们即能了达无我性空。后人不解佛意,于是听说无我,转执法有;为了对治他,所以大乘经特详法空。罗什法师答慧远法师书,曾谈到此义。所以学者应当了知空(即无常、无我、涅槃)是佛法中的最高真理,应遍观一切法空。但博观必须反约,要在妄执根本、生死根本的我执中,深观而彻底通达无性。这根本的我执破除了,其他的一切错误也就可以破除以及渐渐破除了。修学佛法,应先从舍离我执——悟入即空的无我入手。
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波罗蜜多,是度一切苦厄;般若,是解除苦痛的主要方法;此经就是显示这出苦主要方法的精要。心,可以有多种的解释,然此处取心要、精要的意思。
佛法有五乘的差别,五乘都是佛法,究竟那些是最主要的呢?佛为一些根机浅的,但教他受持三归、奉守五戒,乃至教他修四禅、四无色等定,这是世间的人、天乘法。又印度人一向著重山林的生活,偏于自了,佛为适应这一类的根机,为说声闻、缘觉乘法,使从持戒、修定、发慧的过程,解脱一己的生死苦痛。这些,都不是究竟的佛法,不是契合佛陀本怀的佛法。唯有菩萨行的大乘法,才是佛法中最究竟的心要。大乘法可以从三个意义去了解:(一)、菩提心,菩提心即以长期修集福德智慧,乃至成最后圆满的遍正觉,为修学佛法的崇高目标,坚定信愿以求其实现。(二)、大悲心,菩提心是从大悲心生起的,大悲心是对于人世间一切苦痛的同情,想施以救济,使世间得到部分的与究竟圆满的解脱自在。有情——人是互相依待而存在的,如他人不能脱离苦痛,即等于自己的缺陷,所以大乘要以利他的大悲行,完成自我的净化。(三)、般若慧,有了崇高的理想、伟大的同情,还要有了达真理的智慧,才能完成圆满的人生——成佛。以此三种而行六波罗蜜多,是大乘佛法的特质。般若波罗蜜多,即大乘六波罗蜜多的别名,所以《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可解说为大乘心,大乘法即佛法的心要。
然大乘中法门很多,在很多的大乘法门中,般若波罗蜜多又算是主要中之最主要了。因为修学大乘的菩萨行,无论是利济他人或是净化自己,都需要般若的智慧来领导——不是说只要般若。布施乃至禅定,世间外道也有,算不得是佛法中的特法。《般若经》里常说:般若为导。若没有般若,一切修行皆成为盲目的,不是落于凡外——人、天,就是堕于小乘——声闻、缘觉。从教典说,「一切经中《般若经》最大」。因为《般若经》是特别发扬般若的体悟宇宙人生真理的,所以《般若经》在一切经中为最大。在全体大乘法中,般若波罗蜜多及其经典最为精要。所以《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用六离合释来说,是持业释,般若波罗蜜多即是心。
更进一层说,此经是一切《般若经》的心要:《般若经》的部帙繁多,文义广博,此经以寥寥二百余字,摄之净尽,可说是《般若波罗蜜多经》的心要了。
上面所说的心义,一、整个佛法以大乘佛法为主要、为中心;二、大乘法中以般若波罗蜜多法为主要、为中心;三、《般若波罗蜜经》中,又以此经为主要、为中心,所以名为《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经,梵语修多罗,译为线,线有贯摄零星散碎的功能。佛弟子将佛所说的法,依文义次第,结集成章成部,如线贯物一样,能历久不失,所以名为修多罗。中文的经字,本也是线,如织布有经线、纬线。后人以古代有价值的典籍为经,渐渐附以可依可法的尊贵意思,所以佛典也译之为经了。
二 释译题
唐三藏法师玄奘译:此经是从梵文译过来的,译者是我国初唐时最享盛名的玄奘法师。《心经》的译本,截至清季就有七种。最早的是罗什法师译的;奘译是七译中的第二译,在中国最为盛行。师俗姓陈,河南人。出家后遍学三藏,于经论深义,有疑莫决,于是即萌到印度求法的志愿。于贞观元年,潜出国境,冒险犯难西行,终于在印广学教法,经十七年,于贞观十九年学成归唐,朝野崇敬备至,于是立寺翻经,为我国译经史上的权威者。若欲详知奘师历史,请读《大唐慈恩三藏法师传》。
正释
经文都有初、中、后三分:初即序分,叙说法时、处、因缘、听众等。中为正宗分,正说当经义理。后为流通分,即经末信受奉行、作礼而去等。今此《心经》,无首无尾,辟头一句,就是「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但赵宋施护的译本,三分具足。有人说:奘师译的是略本,所以不具三分。然从另一观点看,奘师所译的《心经》,才是《心经》原型。此经本是《般若波罗蜜多经》中的心要,在六百卷的《大般若经》里,有〈相应品〉,此品有与本经几乎完全相同的文句,不但不是观自在菩萨说的,而是佛直接向舍利子说的。此经应该是《大般若经》里的精要部分,古德为了易于受持,特地摘出来单行流通,所以名为《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样,本经没有首尾,不是更合理吗?后人以为经有三分,见此经首「观自在菩萨」一句,于是即将此经添足三分,而作为观自在菩萨所说的了。
甲一 标宗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此是总标,以下即是解释此三句的。此三句中有人有法,有因有果。观自在菩萨,是能修般若法门者。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即是所修观法。修般若波罗蜜多,通达五蕴皆空,即是因;由此体达空性而能度一切苦厄,即是果。
「观自在菩萨」,即般若观慧已得自在的菩萨,不一定指补怛落迦的观世音菩萨。菩萨是依德立名的,有某种特殊功德,即名他为某某。《华严经》每有若干同名同号的菩萨,即由于此。所以,谁有观自在的功德,谁就可以称为观自在。观是对于宇宙人生真理的观察,由此洞见人生的究竟。下文照见,即是般若观慧的作用。自在即是自由,摆脱了有漏有取的蕴等系缚,即得身心的自由自在。用经文来解释,照见五蕴皆空即是观,度一切苦厄即得自在。由此,观自在菩萨可作两说:一、特别指补怛落迦的观自在菩萨。二、凡是能观察真理获得痛苦解脱者,都名观自在菩萨——本经指后者。经上说八地以上的菩萨,得色自在、心自在、智自在,为菩萨的观自在者。然菩萨登地,通达真理,断我法执,度生死苦,即可名观自在。就是胜解行者,能于毕竟空观修习相应,也可以随分得名观自在了。
菩萨,梵语应云菩提萨埵。菩提译为觉悟,对事理能如实明白,了知人生的真意义,由此向人生的究竟努力以赴。这不是世间知识所知,唯有般若慧才能究竟洞见的。佛是具有最高觉悟者,菩萨即以佛的大觉为理想的追求者。萨埵译为有情,情是坚强意欲向前冲进的力量。人和一般动物,都有这种紧张冲动的力量,所以都是有情。有的譬喻为金刚心,就是说明这种坚忍的毅力。合起来,菩提萨埵译为觉有情,有觉悟的有情,不但不是普通的动物,就是混过一世的人,也配不上这个名称。必须是了知人生的究竟所在,而且是为著这个而努力前进的,所以菩萨为一类具有智慧成分的有情。又可以说:菩提萨埵是追求觉悟的有情。有情虽同有紧张冲动的活力,可惜都把它们用在食、色、名位上。菩萨是把这种强毅的力量,致力于人生究竟的获得,起大勇猛,利济人群以求完成自己,就是吃苦招难,也在所不计。所以经里常常称赞菩萨不惜牺牲,难行能行。以坚毅的力量求完成自己的理想——觉悟真理,利济人群,净化自己,这才不愧称为菩萨。又,觉是菩萨所要追求的,有情是菩萨所要救济的。上求佛道,下化有情,就是这觉有情的目的和理想。由此看来,菩萨并不意味什么神与鬼,是类似世间的圣贤而更高尚的。凡有求证真理、利济有情的行者,都可名菩萨。修到能照见五蕴皆空,度脱一切苦厄,即是观自在菩萨。此明能观的人。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此说观自在菩萨所修的法门。智慧,是甚深的。深浅本是相对的,没有一定的标准,但此处所说的深,专指体验第一义空的智慧,不是一般凡夫所能得到的,故名为深。《般若经》里,弟子问佛:深奥是何义?佛答以:『空是其义,无相、无愿、不生不灭是其义。』这空、无相、无愿——即空性,不是一般人所能了达的,所以极为深奥。《十二门论》也说:『大分深义,所谓空也。』
能「照见五蕴皆空」的,即是甚深般若慧。般若的悟见真理,如火光的照显暗室,眼睛的能见众色一样。五蕴,是物质精神的一切,能于此五类法洞见其空,即是见到一切法空。有的译本,在五蕴下加个『等』字,即等于下文所要讲的十二处、十八界、四谛、十二缘起等。空性,是要在具体的事实上去悟解,依有明空,空依有显,若离开了具体存在的事物,也不知什么是空了。所以佛经明空,总是带著具体的事实的,如说五蕴空,十二处空等。蕴,是积聚的意思,即是一类一类的总聚。佛把世间法总分为五类:色、受、想、行、识。一切物质的现象,总摄为色;精神的现象,开为受、想、行、识四种,总名之曰五蕴。色蕴的色,不是青黄等色,也不是男女之色。此色有二义:一、质碍义,二、变坏义。质碍义者:凡是有体积、占有空间位置的,如扇子有扇子的体积和扇子所占据的方位,钟有钟的体积和钟所占据的方位;扇子与钟都是有质碍的,两者相遇即相障碍而不能并容。变坏义是:有体积而存在的,受到另一质碍物的冲击,可能而且是终久要归于变坏的。有此二义,即名为色,即等于近人所说的物质。旧科学家所说物质最终的单元,依佛法也还是要变坏的。常人见到现存事物的表面,不了解事物内在的矛盾,于是设想物体最后固定的实体。其实,一切色法——物,自始至终即在不断的冲击、障碍,向著变坏的道路前进。
关于心理活动,佛把它分为受、想、行、识。心理现象不如物质现象的容易了知,最亲切的,要自己从反省的工夫中去理解。佛观察心理的主要活动为三类:一、受蕴:在我们与外境接触时,内心上生起一种领纳的作用。如接触到可意的境界时,内心起一种适悦的情绪,这名为乐受;接触到不适意的境界时,内心起一种不适悦的情绪,即是苦受。另有一种中容的境界,使人起不苦不乐的感觉,此名舍受。二、想蕴:想是在内心与外境接触时,所起的认识作用,举凡思想上的概念以及对于外境的了解、联想、分析、综合都是想的作用。三、行蕴:此行是造作的意思,与外境接触时,内心生起如何适应、改造等的心理活动,依之动身发语而成为行为。行是意志的,以此执行对于境界的安排与处理。其他的心理活动,凡是受、想所不摄的,都可以包括在这行蕴里。四、识蕴:此也是心理活动,是以一切内心的活动为对象的。就是把上面主观上的受、想、行等客观化了,于此等客观化了的受、想、行,生起了别认识的作用,即是识蕴。识,一方面是一切精神活动的主观力,一方面即受、想等综合而成为统一性的。
这五蕴,是佛法对于物质、精神两种现象的分类。佛不是专门的心理学家或物理学家,佛所以要这样说的,是使人由此了知五蕴无我。一般人总直觉的有一个自我存在,佛为指出自我是没有的,有的不过是物质与精神现象所起的协调作用而已。若离此五蕴,想找一实体的自我,是找不到的。身体是色,情绪上的苦乐感觉是受,认识事物的形相是想,意志上所起的欲求造作是行,了别统摄一切心理活动的是识,除此各种活动以外,还有什么是实体的自我呢?佛为破众生实我计执,故说五蕴。有些小乘学者以为佛说五蕴无我,我确是无的,而五蕴法是有情组织的原素,是实有的。这是不知佛意,我执虽稍稍除去,法执又转深,故说:五蕴皆空。五蕴中的自我固不可得,五蕴法的自身也不可得。因为五蕴法也是由因缘条件而存在的,由此所起的作用和形态,都不过是关系的假现。如五蕴的某一点是真实的,那么,这就是我了。真实的自我不可得,故五蕴皆空。但这种假现的作用与形态,虽空而还是有的。如氢氧合成的水,有解渴、灌田、涤物等作用,有体积流动的形态,从此等形态作用上看,一般即认为是实有的。然若以甚深智慧来观察,则知任何作用与形态,都是依关系条件而假立的,关系条件起了变化,形态也就变化了,作用也就不存在了。事物若是有实体性,则事物应永远保持他固有的状态,不应有变化,应不受关系条件的变动。事实上,一切法都不是这样,如剥芭蕉一样,剥到最后,也得不到一点实在的。诸法的存在,是如幻不实的,需要在诸法的当体了知其本性是空,这才不会执为是实有了。
一分学者,以为我无而法有,这是因于智慧浅薄的缘故。在同一因缘法上,智慧深刻者,即能知其法空,所以说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有的译本,译照见五蕴皆空为照见五蕴等自性皆空,自性就是含摄得不变、独存的实体性,此实体性不可得,故曰皆空,而不是破坏因缘生法。空从具体的有上显出,有在无性的空上成立,空有相成,不相冲突。这和常人的看法很不相同,常人以为有的不是没有,空是没有的不是有,把空和有的中间划著一条不可沟通的界限。依般若法门说:空和有是极相成的,二者似乎矛盾而是统一的。佛法是要人在存在的现象上去把握本性空,同时在毕竟空的实相中去了解现象界的缘起法。能这样的观察、体验,即得度一切苦。彻底的度苦,必须体验空性,了知一切法空,生死间的苦痛系缚,才能彻底解除。所以在说了『照见五蕴皆空』后,接著说「度一切苦厄」。苦是苦痛,厄是困难。众生的苦痛困难,不外内外两种:属于内自身心的,如生老病死等;属于外起的,如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等。这一切的苦难,根源都在众生把自己看成有实体性而起,大至一国,小至一家,互相斗争,苦痛丛生,即都是由于不了我之本无,于是重自薄他,不惜牺牲他人以满足自己。我这样想这样做,你也这样想这样做,于是彼此冲突,相持不下,无边苦痛就都跟著来了。若知一切法都是关系的存在,由是了知人与人间是相助相成的,大家是在一切人的关系条件下而生活而存在,则彼此相需彼此相助,苦痛也自不生了。物我、自他间如此,身心流转的苦迫也如此。总之,若处处以自我为前提,则苦痛因之而起;若达法性空——无我,则苦痛自息。菩萨的大悲心,也是从此而生,以能了知一切法都是关系的存在,救人即是自救,完成他人即是完成自己,由是牺牲自己,利济他人。个人能达法空,则个人的行动合理;大家能达法空,则大家行动合理。正见正行,自能得到苦痛的解放而自在。
以上是经的总纲,下面依此广释。
甲二 显义
乙一 正为利根示常道
丙一 法说般若体
丁一 修般若行
戊一 广观蕴空
己一 融相即性观——加行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这是解释总标中五蕴皆空的。五蕴为什么是空的?欲说明此义,佛唤「舍利子」而告诉他。舍利子是华梵合璧的名词,梵语应云舍利弗多。弗多即子义,舍利是母名。印度有鸟,眼最明利,呼为舍利;其母眼似舍利,因名为舍利。舍利所生子,即曰舍利子,从母得名。舍利子在佛弟子中,智慧第一。本经是发挥智慧的,故佛唤舍利子以便应对。
佛明五蕴皆空,首拈色蕴为例。色与空的关系,本经用不异、即是四字来说明。不异即不离义,无差别义。色离于空,色即不成;空离于色,空亦不显。色空、空色二不相离,故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有人听了,以为空是没有,色是有,今虽说二不相离而实是各别的,空仍是空,色仍是色。为除此种计执,所以佛接著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即表示空色二不相离,而且相即。
佛法作如是说,有其特殊意义。印度的一分学者,以为涅槃与生死,烦恼与菩提,是不相同的两回事,离了生死才能证得涅槃,离了烦恼才能获得菩提。生死和烦恼是世间杂染法,涅槃、菩提是出世清净法,染净不同,何得相即?这种见地,是从他们的宗教体验而得来。宗教体验,世间的一般宗教,如耶、回、印度教等,也都有他们的体验,如上帝、真宰、梵我等。若说他们都是骗人的,决不尽然,他们确是从某种体验,适应环境文化而表现出来的。不过体验的境地,有浅深,有真伪。佛法的目的,在使人净除内心上的错误——烦恼,体验真理,得到解脱——涅槃。一分学者依佛所说去持戒修定净除烦恼,体验得「超越」现象的,以此为涅槃。于是,以为世间和涅槃,是不同性质的。在修行的时候,对于世间法,也总是远离它,放身山林中去,不肯入世作度生的事业。这种偏于自了的超越境,是不究竟的,所以被斥为沈空滞寂者。真正的涅槃空寂,是要在宇宙万有中,不离宇宙万有而即是宇宙万有的。因此,修行也不同,即于世间利生事业中去体验真理,净化自己。古德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觉悟即在世间法而了达出世法,由此大乘能入世度生,悲智双运。有所得的小乘,体验到偏于「超越」的,于是必然地走入厌离世间的道路。龙树菩萨在《大智度论》里,讲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时,即以《中论》生死涅槃无别去解说。大乘的体验,不妨说是「内在」的。论到宗教的体验,有人以为这是一种神秘经验,既称为神秘的,此中境界就不是常人所能了解。因之,经验的是否正确,也无从确论。现见世间一般宗教,他们依所经验到而建立的神、本体等,各不相同,如耶教的上帝,印度教的梵我,所见不同,将何以定是非?依佛法,这是可判别的,一方面要能洗尽一切情见,不混入日常的计执;一方面要能贯彻现象而无所碍。真俗二谛无碍的中道,即保证了佛法的究竟无上。佛法是贯彻现象与本体,也是贯通宗教与哲学,甚至通得过科学的,所以有人说佛法是科学而哲学的宗教。
从理论上说,色(一切法也如此)是因果法,凡是依于因缘条件而有的,就必归于空。如把因果法看成是有实自性的,即不成其为因果了。因法的自性实有,即应法法本来如是,不应再藉因缘而后生起;若必仗因缘而能生起,那法的自性必不可得。由此,一切果法都是从因缘生,从因缘生,果法体性即不可得,不可得即是空,故佛说一切法毕竟空。反之,果法从因缘有,果法的作用形态又不即是因缘,可从因缘条件有,虽有而非实有,故佛说一切法缘起有。可知色与空,是一事的不同说明:所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常人于此不了解,以为空是没有,不能现起一切有。不知诸法若是不空,不空应自性有,即一切法不能生。这样,有应永远是有,无应永远是无。但诸法并不如此,有可以变而为无,无的也可由因缘而现为有,一切法的生灭与有无,都由于无自性毕竟空而得成立。性空——无不变性、无独立性、无实在性,所以一切可现为有,故龙树菩萨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本经所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即说明此空色不相碍而相成的道理。经中接著说:「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这是说:不但从色的现象说色不异空乃至空即是色,若从受的现象上说,也是:受不异空,空不异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的。想与行、识,都应作如是说。空是一切法普遍而根本的真理,大至宇宙,小至微尘,无不如此,即无不是缘起无自性的。能在一法达法性空,即能于一切法上通达了。
己二 泯相证性观——正证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上面讲菩萨依般若通达五蕴——物质现象与精神现象空,现象与空寂,是相即不相离的。这从有空的相对性而观察彼此相依相成,得二谛无碍的正见,也即是依缘起观空,观空不坏缘起的加行观,为证入诸法空相的前方便。由此引发实相般若,即能达到『般若将入毕竟空,绝诸戏论』的中道实证。上来说:一分学者不能得如实中正的体验,于现象与空性,生死与涅槃相碍,成为厌离世间的沈空滞寂者。解除此项错误,必须了达空有相即——生死即涅槃,烦恼即菩提,成为入世度生的悲智双运。但如滞留于此,不能亲证空性,戏论于『有即是空,空即是有』,即偏于内在的,即每每会落入泛神、理神的窠臼,甚至圆融成执,弄到善恶不分,是非不辨。不知《华严经》说『有相无相无差别,至于究竟终无相』,《中论》说『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无不从有空相即的相待,而到达毕竟空寂的绝待的。所以本经在说不异、即是以后,接著说「是诸法空相……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诸法,指一切法。空相作空性解。性与相,佛典里没有严格的分别,如实相、实性,译者常是互用的。空相——空性,即一切法的本性、自性,一切法是以无自性为自性,自性即是无自性的。色、受、想、行、识,本为世俗常识的境界,经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在使从空有相即的相对观中,超脱空有相待而亲证无色、受、想、行、识的空性。此空性,本经以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来表示它。中道实证的空性,不但不是与有相对差别的,也还不是相即一体的;是从相待假名的空有相即,冥契毕竟寂灭的绝待空性。这用世间任何名字来显示,都是不恰当的;在毕竟清净纤尘不立的意义上,空,还近似些,所以佛典里都用空——无、非、不等字来显示。然空性是意指即一切法而又超一切法的,用世间的名言来显示,总不免被人误解!语言和思想,都不过是世间事物的符号。世间的事物,语言思想都不能表现出他的自身,何况即一切法而超一切法的空性呢?空性亦不过假名而已。空性,不是言语思想所能及的,但不是不可知论者,倘能依性空缘起的正论来破除认识上的错误——我执法执,般若慧现前,即能亲切体证,故佛法是以理论为形式而以实证为实质的。真能证得空性,是即一切而超一切的,所以本经结论说: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此空中无色等,从相即不离而证入,所以与一分学者的把生死涅槃打成两橛者不同。佛法的中道实证,可说是内在的超越——证真,这当然即是超越的内在——达俗。中国的部分学者,不能体贴经义,落入圆融的情见,以为:色不异空是空观,空不异色是假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中道观;本经即是即空即假即中的圆教了义。假定真是如此,那经文应结论说『是故即空即色,即色即空』才是。但经文反而说: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他们为了维持自己,于是割裂经文,以为前四句明圆教,而空中无色等,是结归通教。当然,经义是可能多少异解的,但经义尤其是简短的本经,应有一贯性,不是随意割裂比配可以了事的。应该明白:菩萨修学般若时,观察诸法从缘起,所以自性空;诸法自性空,所以从缘起。了知空有相依相成,实没有诸法自性可得;入地才能如实证见一切法毕竟空性——即根本智证真如,幻相不现。所以本经首标五蕴皆空,次说五蕴皆空的理由: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由此为观察方法而后能得实证的结果:是诸法空相……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这是佛门中道实证的坦途,切莫照著自己的情见而妄说!
『不生不灭』等三句,是描写空相的,空性既不是言思所能思议,这只有用离言思的方法去体证。如我们未能证得,不解佛说的意趣,那就是佛再说得多些、明白些,也只有增加我们的误会。这如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生盲,有人告诉他说:如白鹤那样白,盲人用手扪摸白鹤,即以为白是动的。有人告诉他说:不是动的,白如白雪那样白,盲人又以为白是冷的。结果都不能得到白的本相,我们对于真理——空性,也是这样。所以佛不能为我们直说,不能用表显的方法,而用遮显的,这如绘画的烘云托月法,从侧面的否定去反显它。本经所说的空相,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六不、三对,即是对我们一切法的种种认识,予以否定,使我们从此否定悟入诸法的空性。这里所应注意的:为什么要举生灭、染净、增减,一对一对的法加以否定呢?这就是说明我们的言语思想,都是有限的、相对法,世间的一切存在也没有不是相对的。即使说绝对的,绝对又是对相对而说的,称为绝对,也还是不离相对。一切法没有不是相对的,相对的即是缘起幻相,不能显示即一切又超一切的空性。佛把这些相对的都否定了,从此否定的方式中显示绝对的空性。龙树说『破二不著一』,所以这些相对的——二法否定了,我们不应执为一体,如还有所执,还是不对的。用否定来显示法空性,不是把现象都推翻了,是使我们在即一切法上了知超越相对的空性;这超越相对的空性,是内在的超越,不单是内在的,或超越的。所以,即超越的内在,能成立那不碍空性的生灭、染净、增减等等缘起法。至于本经只举此六不三对来显示空性,不多不少,这可以说有理由,也没有理由。依世间所知的方面讲,以六不三对来显示,有它恰当的意义。生灭,是就事物的自体存在与不存在上说的:生是生起,是有;灭是灭却,是无。垢净,是就性质上说的:垢即是杂染,净是清净。增减,是就数量上说的:增即数量增多,减即减少。世间的一切事物,不外是体性的有无,性质的好坏,数量的多少。如一个团体,团体的存在与否,这是生灭方面的;团体健全、堕落,前进或反动,是垢净方面的;团体的发展或缩小,是数量方面的。任何一法,都不出此体、质、量三者,所以本经特举此三对。如专约菩萨的证入空相说,即通达诸法自性空,空非先有后无或本无今有的,所以说不生不灭;空性离烦恼而显,然在缠不染,离缠也并非新净;空不因证而新得,不因不证而失去,所以也就没有增减。此究竟真理——毕竟空,只是法尔如此。悟入毕竟空性,离一切相,所以说: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戊二 略观处界等空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此下说处、界、缘起等空;先明十二处空。十二处,也是一切法的分类,但与五蕴不同。十二处是把宇宙间的一切现象,总分为能取所取:能取是六根,即「眼」、「耳」、「鼻」、「舌」、「身」、「意」;所取是六尘,即「色」、「声」、「香」、「味」、「触」、「法」。这是认识论的分类法。我们所以有种种认识,是因为内有能取的六根为所依,外有所取的六尘为对象。眼等前五根,不是可见的眼、耳、鼻、舌、身,这不过扶护五根的,名为扶根尘。眼、耳等根,是一种极其微细的物质,类如生理学家所说的视神经等,佛法名此为净色根,有质碍而不可见。意根,也有说为微细物质的,这如生理学家所说的脑神经,是一切神经系的总枢。据实说,此意根,和我们的肉体——前五根有密切的关系,他接受五根的取得,也能使五根起用;他与物质的根身不相离,但他不仅是物质的,他是精神活动的根源,不同一般唯物论者,说精神是物质派生的。此六根是能取方面的,眼根所取的是色境,即青、黄、赤、白——显色,长、短、高、下、方、圆——形色等;耳根所取的是声音;鼻根所取的是香臭;舌根所取的是味,即酸、甜、苦、辣等;身根所取的是触,即冷、煖、细、滑、粗、涩、软、硬等;意根所取的是法境,法即内心的对象,如在不见不闻时,内心所缘的种种境界,如受、想、行,叫做法尘。我们的认识活动,不离此能取所取,这两大类总有十二种。十二种都名为处,处是生长义,即是说:这是一切精神活动所依而得生起的。佛说此十二处,主要的显示空无自性。从根境和合而起识,根与境都是缘生无自性,无不皆空。常人于见色闻声等作用,以为因我们内身有此见等的实体——我。这是不对的,如必有此见等实体,不从因缘,那应该常能见色等,不必因缘了。在不见境的时候,此见在内,应见自己,而实则不是这样的。见色闻声等作用,必要在能取的根与所取境和合而后起,可见执见闻觉知为我,极为错误,而应知眼等空无我了。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此十二处空。经文也应说:眼等不异空,空不异眼等;眼等即是空,空即是眼等……是故空中无眼、耳等。这是简略可知了。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此明十八界空。「乃至」是超越词,当中包括耳界、鼻界、舌界、身界、意界,色界、声界、香界、味界、触界、法界,眼识界、耳识界、鼻识界、舌识界、身识界,合经文所出的「眼界」、「意识界」,总成十八界。十八界中的前十二界,即前十二处;由六根对六尘而生起的认识作用——从意根中现起,即六识界。为什么六根、六尘、六识都叫做界呢?今取种类义。这十八类,虽是互相关系的,然在各各的作用分齐上,又是各各差别的,不相混淆的。如眼根能见此桌的黑色,身根能触此桌的硬度,意根生意识,即是综合的认识。十二处,从精神活动生起的依止处说,明见闻觉知的缘生无我。此十八界是从完成认识作用不同说:从认识的径路说,有六;从构成认识的主要条件说,有三——根、境、识。这样,共有能取的六根、所取六尘,及根尘和合所发六识,总成为十八界。也即因此而明无我——界分别观。这种认识作用的分类,和唯物论者不同。唯物论者说:我们的认识活动,是外境于神经系作用摹写,即但有根与境而没有识的独特地位。依佛法,依根缘尘起识,虽相依不离而成认识活动,但在幻现的假相上,有他不同的特性,依各别不同的特性,不能并归于根或并归于境,故佛法在根境外建立六识界。根、境、识并立,所以也不是唯心的。有情的活动,是有物理——色等,生理——眼等,心理——眼识等的三种现象的。以此十八界明无我,而十八界各各是众缘所成的,求其实性不可得,故也是毕竟空寂。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此观十二缘起性空。十二缘起:即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此十二支,为何名为缘起呢?简单说:缘起就是因此而有彼的意思。经上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这缘起的法则,说明诸法是互相依待而有的。有此法的存在,才有彼法的存在,有此法的生起,才有彼法的生起。世间一切因果法的存在,都是这样的。如推求为什么而有老死?结果知道老死是由于有生。凡是有生的,就必然地要有老死,虽寿命长短不一,死的情形各殊,然死的结果一样。我们现见事物的存在,不过因某些条件在保持均衡状态罢了,条件若是变迁了,事物即不能存在。有生必有死,所以基督教所说的永生,道教的长生,都是反真理而永不兑现的诳话。生又是从何而有的呢?佛说:有缘生。有,即是已有当生果法的功能,如黄豆有发芽长叶开花结果等功能,近于常人所说的潜能。有生起的潜能,即有果生,无即不生,故推求所以有生的结论,是有缘生。如此一层层的推求观察,达到无始以来的无明。无明即没有智慧,即障碍智慧通达真理的愚痴,执一切法有自性。这种晦昧的心识,是一切错误的根本,爱、取等烦恼都可以包括在内。但这不是说推至无明,我们的生命就到尽头。有生死身,所以有无明的活动,所以无始来的无明招感生死,依生死身而又起无明,如环的无端。此是流转生死的十二过程,生死流转,即是如此的。佛菩萨等解脱生死苦已,就在了知十二缘起的法则,『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把握其流转的原因,于是控制它、转变它。此流转中的缘起法,其性本空,无实体性,故此经说:「无无明」……「无老死」。无明至老死,是可以消除的,于是佛又说缘起的还灭门,无明尽……老死尽。尽即灭的意思,此还灭的十二缘起,即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识灭则名色灭,名色灭则六入灭,六入灭则触灭,触灭则受灭,受灭则爱灭,爱灭则取灭,取灭则有灭,有灭则生灭,生灭则老死等灭。事物的生起由于因缘,事物的消灭也是由于因缘,生起与消灭都是因果现象的,所以还灭门中的清净法也是缘起的。佛说此还灭缘起,为『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既灭与无是缘起于生的否定,是不离缘起的,缘起性空,此无明灭到老死灭,当然也是空无自性了。所以本经说:「无无明尽」……「无老死尽」。此十二缘起与蕴、处、界法不同,蕴、处、界是一切法的分类,是具体的事实。此缘起法也可说是事实,如老死、生、有等都可是事实的现象,然缘起法重在说明诸法的彼此依存性、前后程序性,即重于因果的理性。这种理性,是一切法的必然法则,如生缘老死,生与老死之间,有一种不变不移的必然关系。佛在复杂的现象中把握它彼此与前后的必然法则,于是对流转的杂染法与还灭的清净法,能正确的悟解它,进而改善它。缘起的意义很深,所以佛对多闻第一的阿难说:『缘起甚深。』缘起是生死流转、涅槃还灭法的道理,依缘而起的一切,不含有一点的实在性,所以菩萨修般若时见十二缘起毕竟空,没有生起相,也没有十二缘起的灭尽相。如《大般若经》说:『菩萨坐道场时,观十二因缘如虚空不可尽。』
无苦集灭道。
此观四谛空。人有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等苦,虽有时少有所乐,然不究竟,终必是苦。人生是苦,谛实不虚,名苦谛。苦的原因,为无明、爱、见等烦恼,由此为因而引起苦果,名为集谛。从因生果,非不可灭,苦灭即得解脱,是灭谛。欲得苦灭,须依灭苦之道,道即道路方法,由此可以脱苦,如八正道、六波罗蜜多,是道谛。谛是真实不颠倒义,四谛即是四种真理,亦名四种真实。此也不但是苦等事实,在此等事实中,所含正见所见的苦等真理,也称四圣谛,因为这唯有圣者能真实通达。此四圣谛与十二缘起同是诸法的理性,有不可变易的意义,如《佛遗教经》说:『月可令热,日可令冷,佛说四谛,不可令异。』苦、集二谛明有漏的世间因果,灭与道谛明清净的出世间因果。世出世间都有因有果,所以分为四谛。染净因果法,一切从众缘起,缘起无自性,故菩萨修般若时,观此四谛毕竟空,即不碍四谛的一实谛。参看《中论》的〈观四谛品〉。
无智亦无得。
此观能证智与所证理空。奘法师在《大般若经.相应品》,译智为现观,此处随顺罗什三藏的旧译。现观,即是直觉的现前观察,洞见真理。有能证的现观,即有所证的真理。「智」是能观,「得」为所观;智为能得,得是所得。所证所得,约空有说,即空性;约生死涅槃说,即涅槃;约有为无为说,即无为。总之,对智为理,对行为果。此智与得,本经皆说为「无」者,此是菩萨般若的最高体验。在用语言文字说来,好像有了能知所知、能得所得的差别;真正体证到的境界,是没有能所差别的。说为般若证真理,不过是名言安立以表示它,而实理智是一如的,没有智慧以外的真理,也没有真理以外的智慧——切勿想像为一体。能所不可得,所以能证智与所证理,也毕竟空寂。前说五蕴、十二处、十八界空,此是就事象的分类说,属于事;十二缘起、四谛,是从事象以显理说,属于理。又十二缘起、四谛是观理,智得是证果。此事象与理性,观行与智证,在菩萨般若的真实体证时,一切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一切是毕竟空寂、不可拟议的。
戊三 结显空义
以无所得故。
这是对于照见一切皆空所提出的理由。一切法所以无不皆空,有以为空是外境空,内心的精神不空,这是境空心有论者。有以为空是除去内心的错误,外境不空,这是心空境有论者。这都是偏于一边,不得法的实相。真空,要在一切法自性不可得上说:五蕴、十二处、十八界、缘起、四谛、智、得,求自性本不可得,因为法法的自性不可得,所以是空。如蕴等是有自性的,今观其不可得,反而是错误了。因诸法本性是不可得的,不过众生未能彻悟而已;不可得的,还他个不可得,直显一切法的本来,所以说「以无所得故」。一切法本性不可得,众生以无明而执为实有。如童孩见鬼神塑像,不由地害怕起来,这因为不知假名无实,执有实鬼,闻名执实,这是众生不得解脱的唯一根源,即是无明,以有所得心求一切法。今菩萨般若以无所得慧照见五蕴等一切法空,由此离我法执而得解脱。从理论上说,以一切法本不可得,说明蕴等所以是空;从修证上说,即以无所得慧所以能达到一切法空性。这一句,总结以上五蕴等皆空的理由,可以遍五蕴等一切法说,即如:无色、无受、想、行、识,以无所得故;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以无所得故等。
丁二 得般若果
戊一 涅槃果——三乘共果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观空,不是知识的论辨,而是借此以解脱众苦的,所以接著明般若果。此明菩萨得涅槃果,即三乘共果。菩萨「依般若波罗蜜多故」,观一切法性空不可得,由此能「心无罣碍」,如游刃入于无间,所以论说:『以无所得,得无所碍。』无智凡夫,不了法空,处处执有,心中的烦恼,波兴浪涌,所以触处生碍,无边荆棘。菩萨离烦恼执障,能心中清净。「无罣碍故,无有恐怖」:恐怖为愚痴心所生起,心有罣碍,执有我法而患得患失,即无往而不恐怖。经中说五畏:恶名畏、恶道畏、不活畏、死畏、大众威德畏。此中结归究竟涅槃,恐怖可约生死说,『坦然不怖于生死』,即自然没有一切恐怖了。菩萨了法性空,知一切法如幻,能不为我法所碍而有恐怖,即「远离颠倒梦想」。颠倒,即是一切不合理的思想与行为,根本是执我执法,因此而起的无常计常,非乐计乐,无我计我,不净计净;以及欲行、苦行等恶行。梦想,即是妄想,即一切颠倒想。菩萨依智慧行——悟真空理,修中道行——远离一切颠倒梦想,消除身心、自他、物我间的种种错误,即拔除了苦厄的根本,不怖于生死,能得「究竟涅槃」。涅槃是梵语,意译寂灭,一切动乱纷扰到此全无,故称究竟。菩萨依般若,能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我们如能依此以行,解一切法空,不但处事待人能因此减少许多苦痛,生死根本也可因此而解脱了。
戊二 菩提果——如来不共果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不但菩萨,诸佛也是依此般若而得成佛的。凡是证得圆满觉悟的,都名为佛。所以经上说:这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世诸佛」,四方、四维、上下的十方诸佛,从最初发心,中间修菩萨行,直到最后成佛,无不是依般若为先导的,所以说「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阿耨多罗译无上,三藐三菩提译正等正觉;合称为无上正等觉,或无上正遍觉。正觉,即对宇宙人生真理有根本的正确觉悟;声闻、缘觉也可证得,但不能普遍;菩萨虽能普遍,然如十三、十四的月亮,还没有圆满,不是无上;唯佛所证,如十五夜月的圆满,故名无上正遍觉。
般若与佛菩提,本非二事,般若是智慧,佛果菩提即无上正遍觉,又名一切智。在修行期中,觉未圆满,名为般若;及证得究竟圆满,即名为无上菩提。所以什公说:菩提是『老般若』。诸佛菩提,非仅是智慧,是以慧为中心,融摄佛果一切功德。诸佛因地修行时,不仅是修般若,也修施、戒、忍、进、禅等自利利他一切功德;故证果时,也证得无边功德,如十力、四无畏、十八不共法等。无上正遍觉,即圆具此一切功德的。菩萨依般若证空性以摄导万行,在实证边,能证智与所证理,能摄智与所摄行,都是超越的。依此,《金刚经》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究竟的无上菩提,在实相慧的究竟证中,是即万行而离众相,超越不可思议。
菩萨修学般若,志在证得佛果菩提,为什么此经说菩萨证究竟涅槃,不说证菩提呢?此因无上正等菩提,约究竟圆满说,唯佛能证得。而究竟涅槃则不然,是三乘共果,声闻阿罗汉,菩萨第七地——或说第八地,都能证得。不过声闻者至此,即以为究竟,而菩萨虽了知无分别法性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得有诸佛护持,及发心度脱一切众生的本愿,于是不入涅槃,进趋佛果的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所以龙树说:『无生是佛道门。』
丙二 喻赞般若德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此是引喻赞德。咒是一般印度人所信为有极大妙用的;印度教徒,以为诵持密咒,可以藉咒语里的鬼神名字和秘密号令,解决人力所不可奈何的事。凡欲求福、息灾、神通妙用,或利益人、或损恼人,都可从咒力中获得。在无量的咒语中,有些效力大的,今即引为譬喻赞说般若的功德——《大般若经》意如此,所以说「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等。大神,喻赞般若有极大的力量;「大明」,喻赞般若的能破一切黑暗愚痴;「无上」,喻般若为一切法门中最,没有更过其上的。涅槃为无等法,非一切可及,而般若如涅槃,所以名为「无等等」。《大般若经》中尚有『是一切咒王』句,喻赞般若为一切法门之王。印度人诵咒,不外为了除苦得乐,今此般若依之可以离生死苦,得涅槃乐。离一切苦,得究竟乐,所以说「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菩提萨埵以下,即总标度一切苦厄的解说。此下,《大般若经》中缺。
乙二 曲为钝根说方便
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此为钝根人巧说般若。愚痴众生,听闻般若,每不易信受,反生毁谤。这因为深观妙果,过于高上,卑劣众生是不敢希求的;尤其是众生一向执有,今闻经中一再说空,与他们本心相违,极难信受。般若法门,由此即不易弘传。大概佛灭五百年后,特别是在千年以后,佛法为了适应时机,采取通俗路线,或是迎合低级趣味。因为这样,才容易使世人信受。所以印度的后期佛教,为了适合当时印度人的口味,大乘经中都附有密咒。千年以后,密教更不断高扬。这不失为方便适化之一,如近人说法,每论及近代思想,虽所说的不尽合佛义,也每每引起近代学者对于佛法的好感。同时,人们的思想是散乱的,而般若慧是要从静定中长养起来,此密咒不加以任何解说,一心持诵,即能使精神集中而达心专一境的定境,也可为引发智慧的方便。这种方便,佛法里还不只一种,如读经、礼佛、念佛等皆是。如从慧悟说:密咒不可解说,而解说起来,实与教义一致。如「揭谛」是去义,「波罗」是到彼岸义,「僧」是众义,「菩提」是觉义,「萨婆诃」是速疾成就义。综合起来,即是:去啊!去啊!到彼岸去啊!大众都去啊!愿正觉的速疾成就!这末一句,类似耶教祷词中的阿门,道教咒语中的如律令。《心经》的从《大般若经》节出而单独流行者,为了引令钝根人生信、得定等,所以以度脱一切苦厄的波罗蜜,作成密咒的形式而附以『是大神咒』等之后。如解了咒意,这不过以大家同脱苦厄、同得菩提的愿望为结论而已。(续明记)
《妙雲集》序目
民國五十八年九月,我重回嘉義妙雲蘭若安住。想到自己寫作的,別人記錄的,也不算少了。文章未必自己的好,但到底費過自己的一番心力。想到虛大師、慈航法師、大醒法師、續明法師等去世以後,由後人來搜集整編,實在並不容易。倒不如自己來編集一下,應該省力得多。同時,已經出版的,或是紙張差,或是字體小,參差不一。不如統一重排,改用新四號字,也讓讀者省一點目力。就這樣,定下了編集為《妙雲集》的決心。
我的作品,體裁不一,長短不一,所以將《妙雲集》分為三編。「上編」,是經論的解說。已經整理出版的,共有八部,現編為七冊:一、《般若經講記》,這包含了《金剛經》及《心經》的兩部講記;二、《寶積經講記》;三、《勝鬘經講記》;四、《藥師經講記》;五、《中觀論頌講記》;六、《攝大乘論講記》;七、《大乘起信論講記》。
「中編」,是專著而篇幅超過十萬字的,現編成六冊:一、《佛法概論》;二、《中觀今論》;三、《唯識學探源》;四、《性空學探源》;五、《成佛之道》;六、《太虛大師年譜》。
「下編」,是短篇的總集,不問是寫的,記錄的,都編在一起。我的思想專一而單純,所以沒有虛大師那樣的多彩多姿。現分編為十一冊,分別的標一書名,其次第與重要內容如下:
一、《佛在人間》:這是過去所曾用過的書名,重於人間佛教的現實利益,從人乘正行而向佛道。除舊有的幾篇外,增入了〈人間佛教緒言〉,〈從依機設教來說明人間佛教〉,〈人性〉,〈人間佛教要略〉,〈佛法是救世之仁〉等數篇。
二、《學佛三要》:這也是過去所採用的書名。信願、智慧、慈悲——為大乘佛法的三要,學者要不偏不離的去學習。除原有的篇章外,又增加了〈生生不已之流〉;〈心為一切法的主導者〉;〈菩提心的修習次第〉;〈佛教之涅槃觀〉等。
三、《以佛法研究佛法》:這雖然也是過去曾用過的書名,但大大的充實了內容,編入了〈佛教之興起與東方印度〉;〈法之研究〉;〈密教之興與佛教之滅〉;〈大乘是佛說論〉;〈中國佛教與印度佛教之關係〉;〈論真諦三藏所傳的阿摩羅識〉;〈如來藏之研究〉等長篇。
四、《淨土與禪》:這一冊以〈淨土新論〉為主體,更增入〈東方淨土發微〉,〈念佛淺說〉,〈東山法門的念佛禪〉等。
五、《青年的佛教》:在〈青年佛教與佛教青年〉外,加入〈初級佛學教科書〉及〈高級佛學教科書〉。
六、《我之宗教觀》:本書所編集的,有〈我之宗教觀〉,是通論一切的。〈中國的宗教興衰與儒家〉,〈修身之道〉,〈人心與道心別說〉,是論到儒家與道家的。〈上帝愛世人〉,〈上帝愛世人的再討論〉,〈上帝與耶和華之間〉,是我對基督教的一點認識。
七、《無諍之辯》:這都是有關批評與討論的文字。有〈評熊十力的新唯識論〉;評胡適的〈神會與壇經〉。〈評精刻大藏緣起〉,〈空有之間〉,是對內院歐陽竟無及王恩洋居士的。〈敬答議印度之佛教〉,是與虛大師商討的。有關〈大乘三系〉的兩篇,是與學友默如法師的討論。〈佛法有無共同佛心與絕對精神〉,〈與巴利文系學者論大乘〉,是立足於中期的大乘佛教,而對前後兩極端的研討。〈談入世與佛學〉,想喚起佛教徒的自覺,不要一直滑向世俗中去。
八、《教制教典與教學》:這是與當前佛教問題有關的。有關教制的,如〈中國佛教前途與當前要務〉;〈建設在家佛教的方針〉;〈關於素食問題〉。〈僧裝改革評議〉,是有關僧裝改革運動的二篇之一。關於教典的,如〈編修藏經的先決問題〉。關於教學的如〈論僧才之培養〉,〈學以致用與學無止境〉等。
九、《佛教史地考論》:這一冊的篇幅比較多,除曾經單行的〈中國佛教史略〉,〈佛滅紀年抉擇談〉而外,還有許多史地的考論。如〈印度佛教流變概觀〉;〈北印度之教難〉;〈大乘經所見的中國〉;〈龍樹龍宮取經考〉;〈楞伽經編集時地考〉;〈漢明帝與四十二章經〉;〈世親的年代〉;〈玄奘大師年代之論定〉等。
十、《華雨香雲》:這一冊,編集了「雜記」,「隨筆」,「序跋」,「讚德」,「哀思」,「碑記」等文字。重要的有〈雜華雜記〉;〈華雨集〉;〈英譯成唯識論序〉。有關紀念虛大師的五篇,可為瞭解虛大師精神的參考。
十一、《佛法是救世之光》:這是末後一冊,將雜餘的編集在一起。這一冊大半是講稿,或是對釋迦、彌勒、觀音、地藏菩薩的聖德與法門的讚揚。或是針對世俗的淺見與誤解,如〈切莫誤解佛教〉;〈美麗而險惡的歧途〉;〈舍利子釋疑〉等。或是介紹佛教世界的一角,如〈菲律賓佛教漫談〉;〈泰國佛教見聞〉。本冊也有簡要深刻的文字,如〈中道之佛教〉;〈大乘空義〉;〈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人生的意義何在〉等。
《妙雲集》編集了我的作品,但不是完全的,這可以分別來說:
一、我第一部出版的,以文言寫成的《印度之佛教》,表達了我對佛法的信念。從佛教史的發展中去理解佛教,理解佛教正常的或偏激的發展,或世俗的適應。在佛教的發展中,認清我們所應承受的佛法的特質,正常的積極的部分,以適應時機,救濟苦難的現代。這是我所不能完美達成的,但從事教理、教史的條理考證,成為我報佛深恩的唯一願望!這部書沒有編入《妙雲集》,僅節錄〈印度佛教流變概觀〉;〈密教之興與佛教之滅〉——兩章,分別編入下編。為什麼沒有編入?我想拆散這部書,發心以語體文重寫,引用種種文證,寫成多少部;然後綜合起來。《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就是想寫而已經寫成的兩部。這兩部書,用老五號字,精裝,自成一類,都不在《妙雲集》之內。以後再寫《印度之佛教》的部分,都將與上二書一樣。
二、去年寫了一部從印度禪到中華禪的發展過程,題為《中國禪宗史》的,也不在《妙雲集》內。這部書的寫作,是偶然的,從來沒有想這樣的,只能說因緣了。這是理解中國佛教史的一個重要部分。
三、來臺灣以前的文稿,散失的已經散失了。來臺以後而曾發表過的,大都編在《妙雲集》內,但也有例外的:1.〈藥師琉璃光〉(《海潮音》三十五卷),已編入《藥師經講記》。〈寶積經述要〉(《海潮音》四十三卷),已編入《寶積經講記》。《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序》(《海潮音》四十九卷),《成佛之道.序》(《香港佛教》),都已編在書裡;所以不再編入,以免重複。〈論部之不同名稱及其意義〉;〈迦旃延子與發智論〉;〈佛陀跋陀羅傳來之禪門〉;〈佛教的文藝大師——馬鳴菩薩〉:這四篇(《海潮音》四十二卷),都已編入《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還有〈藥師經開題〉(《海潮音》三十九卷),內容不出〈藥師琉璃光〉及〈東方淨土發微〉,所以就捨去了。曾發表於《文史》的〈秦漢之佛教〉,已簡略而改寫為〈漢明帝與四十二章經〉,所以也就不再存錄。2.《海潮音》卷四十五,有〈論提婆達多之破僧〉。卷四十六,有〈阿難過在何處〉;〈佛陀最後之教誡〉;〈王舍城結集的研究〉;〈論毘舍離七百結集〉。這五篇,都有關於印度佛教的早期史實。沒有編入《妙雲集》,預備在寫《佛陀及其弟子》;《部派佛教之開展》時,把它採錄(或改寫)進去。3.有些法語之類,沒有保存必要,一概不取。《妙雲集》就這樣編定了。
《妙雲集》的刊行,始於民國五十八年冬,到全部印出算來已四年了(中間同時刊印了《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及《中國禪宗史》)。印費方面得星洲法坤師、陳慧中居士;香港邵黃志儒及謝慧輪居士;臺灣曾慧泰居士等的樂助。校對督印方面由慧潤、性瀅、依道師負責進行。在全書完成的時候,謹對給予財力、心力的護持者致深摯的謝意!
全書的目次如下: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講記
懸論
《金剛經》,在中國佛教界,流行極為普遍。如三論、天臺、賢首、唯識各宗,都有注疏。尤以唐、宋來盛極一時的禪宗,與本經結有深厚的因緣。傳說:參禮黃梅的六祖慧能,就是聽了本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開悟的。六祖以前,禪宗以《楞伽經》印心,此後《金剛經》即代替了《楞伽經》。宋代,出家人的考試,有《金剛經》一科,可見它的弘通之盛!本經的弘通,也有它的特殊因緣。中國佛教的特點:一重實行,如臺、賢、禪、淨各宗,都注重行持,尤重於從定發慧的體悟。二好簡易,國人的習性好簡,卷帙浩繁的經論,是極難普遍流通的。本經既重般若的悟證,卷帙又不多,恰合中國人的口味,所以能特別的盛行起來!
本經的文義次第,是極為難解的。「修多羅次第所顯」,如不明全經的文義次第,即不能理解一經的宗趣。無著說:「金剛難壞句義聚,一切聖人不能入。」世親說:「法門句義及次第,世間不解離明慧。」本經文義次第的艱深,實為印度學者所公認!所以,我國本經的注疏雖多,大抵流於泛論空談,少有能發見全經脈絡而握得宗要的!關於這,我想多少提供一點意見。
一 釋經題
一、金剛:本經名《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試為分離而綜合的解說。金剛,為世間寶物,即金剛石之類。世間的金剛,屬於炭質的化合物,有三種特點:(一)、堅常:堅是堅固,即不易破壞;常是不變,即不易轉化。(二)、明淨:明是透明的,能反映各種色采而閃鑠地放光;淨是純潔的,即使落在污穢的地方,也還是那樣的清淨不染。(三)、快利:它的力用極強,能破壞一切固體物,而鐵石等卻不能摧壞它。然金剛實有二類:(一)、金剛寶,如菩薩寶冠所莊嚴的。(二)、世間金剛石之類。世間的金剛,雖不易破壞而還是可壞的。《大智度論》說:把金剛放在龜殼上,用羊角去捶擊,即可以破碎。唯有菩薩莊嚴的金剛寶,才真的能壞一切而不為一切所壞。
二、般若:般若,華言慧。從前,須菩提在般若會上,曾提出四個問題——何者般若?何名般若?般若何用?般若屬誰?今隨順龍樹論而略為解說:
(一)、何者般若:佛說的般若,到底是什麼?依佛所說的內容而論,略有三種:(1)實相般若:《大智度論》說:「般若波羅蜜者,是一切諸法實相,不可破,不可壞。」如經中說的「菩薩應安住般若波羅蜜」,即指實相而言。(2)觀照般若:觀照,即觀察的智慧,《大智度論》說:「從初發心求一切種智,於其中間,知諸法實相慧,是般若波羅蜜。」(3)文字般若:如經中說「般若當於何求?當於須菩提所說中求」,此即指章句經卷說的。
(1)實相般若:實相即諸法如實相,不可以「有」、「無」等去敘述它,也不可以「彼此」、「大小」等去想像它,實相是離一切相——言語相、文字相、心緣相,而無可取著的。《大智度論》說「般若如大火聚,四邊不可觸」;古德說「說似一物即不中」,都指示這超越戲論而唯證相應的實相。凡夫的所知所見,無不為自性的戲論所亂,一切是錯誤的。這種虛誑妄取相,不但不見如實空相,也不能如實了達如幻的行相。從見中道而成佛的圓證實相說:從畢竟寂滅中,徹見一切法的體、用、因、果,離一切相,即一切法。如《法華經》說:「唯佛與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所謂:諸法如是相,如是性,如是體,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如是本末究竟等。」所以,空寂與緣起相,無不是如實的。但這是非凡愚的亂相、亂識所得,必須離戲論的虛誑妄取相,那就非「空無所得」不可。所以,經論所說的實相,每側重於如實空性、無性。要見性相、空有無礙的如實相,請先透此「都無所得」一關——迷悟的關鍵所在。
實相——約理性邊說,是空還是有?《中論》說:「空則不可說,非空不可說,共不共叵說,但以假名說。」實相非凡常的思想、世俗的語言可表達,這如何可以說是空是有,更因此而諍論?然而,實相非離一切而別有實體,所以不應離文字而說實相。同時,不假藉言說,更無法引導眾生離執而契入,所以「不壞假名而說法性」,即不妨以「有」、「空」去表示他。《中論》說:「一切實非實,亦實亦非實,非實非非實,是名諸佛法。」末句,或譯「諸法之實相」。眾生的不能徹悟實相,病根在執有我法的自性;所以見色聞聲時,總以為色聲的本質是這樣的,確實是這樣的,自己是這樣的。由於這一根本的執見,即為生死根本。所以,經中所說的實相,處處說非有,說自性不可得。本經也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高揚此實相無相的教說,尊為「不二解脫之門」。即是說:實相非空非有,而在「寄言離執」的教意說,實相是順於「空」的;但不要忘卻「為可度眾生說是畢竟空」!
有人說:實相是客觀真理,非佛作亦非餘人作,是般若所證的。有人說:實相為超越能所的——絕對的主觀真心,即心自性。依《大智度論》說:「觀是一邊,緣是一邊,離此二邊說中道。」離此客觀的真理與絕待的真心,才能與實相相應。實相,在論理的說明上,是般若所證的,所以每被想像為「所」邊。同時,在定慧的修持上,即心離執而契入,所以每被倒執為「能」邊。其實,不落能所,更有什麼「所證」與「真心」可說!
(2)觀照般若:再作三節解說:凡、外、小智之料簡:1.世間凡夫也各有智慧,如文學的創作,藝術的優美,哲學與科學的昌明,以及政治、經濟等一切,都是智慧的結晶;沒有智慧,就不會有這些建樹。但這是世間的,利害參半的。如飛機的發明,在交通便利上,是有益人群的;但用它來作戰,就有害了。常人所有的「俗智俗慧」,偏於事相的,含有雜染的,不能說是般若。2.外道也有他們的智慧,像印度的婆羅門,西歐的基督教等。他們的智慧,以人間為醜惡的、痛苦的,要求升到一個美妙的、安樂的天國。於是乎行慈善,持戒,禱告,念誦,修定等。這種希求離此生彼的「邪智邪慧」,如尺蠖的取一捨一,沒有解脫的可能,不能說是般若。3.二乘行者得無我我所慧,解脫生死,可以稱為般若;但也不是《般若經》所說的般若。大乘的諸法實相慧,要有大悲方便助成的;悲智不二的般若,決非二乘的「偏智偏慧」可比。離此三種,菩薩大悲相應的平等大慧,才是般若。
空、般若、菩提之轉化:《大智度論》說:「般若是一法,隨機而異稱。」如大乘行者從初抉擇觀察我法無性入門,所以名為空觀或空慧。不過,這時的空慧還沒有成就;如真能徹悟諸法空相,就轉名般若;所以《大智度論》說:「未成就者名為空,成就者名為菩提。」般若到了究竟圓滿,即名為無上菩提。所以說:「因名般若,果名薩婆若(一切種智)。」羅什說:薩婆若即是老般若。約始終淺深說,有此三名,實際即是一般若。如幼年名孩童,讀書即名學生,長大務農作工又名為農夫或工人。因此說:「般若是一法,隨機而異稱。」
般若、方便之同異:般若是智慧,方便也是智慧。《大智度論》比喻說:般若如金,方便如熟煉了的金,可作種種飾物。菩薩初以般若慧觀一切法空,如通達諸法空性,即能引發無方的巧用,名為方便。經上說:「以無所得為方便。」假使離了性空慧,方便也就不成其為方便了!所以,般若與方便,不一不異:般若側重於法空的體證;方便側重於救濟眾生的大行,即以便宜的方法利濟眾生。《大智度論》這樣說:「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方便將出畢竟空,嚴土熟生。」
(3)文字般若:文字,指佛所說的一切言教。常人以書籍為文字,其實,文字不盡是書本的。書籍,是依色塵而假立的文字;但佛世卻是以音聲作文字。佛怎麼說,弟子即怎麼聽受。所以,佛經以名句文身而立,而名句文身是依聲假立的。或者偏愛不立文字,以教義的鑽研為文字而加以呵斥,不知言說開示即是文字。凡能表顯意義,或正或反以使人理解的,都是文字相。筆墨所寫的,口頭說的,以及做手勢,捉鼻子、豎拂、擎拳,那一樣不是文字!文字雖不即是實義,而到底因文字而入實義;如離卻文字,即凡聖永隔!此處說的文字,指《大般若經》中的第九分。
初學般若,應先於文教聽聞、受持,以聞思慧為主。經合理的思考、明達,進而攝心以觀察緣起無自性,即觀照般若,以思修慧為主。如得離一切妄想戲論,現覺實相,即實相般若了。這三者,同明般若而各有所重,如意在實相,即能所並寂而非名言思惟可及。如意在觀慧,即依境成觀,以離相無住的相應為宗。如意在文字,即重在安立二諦,抉擇空有。
(二)、何名般若:為什麼稱為般若?在這一問題中,即抉示出般若究竟指什麼?應該說:般若是實相;觀慧與文字,是約某種意義而說為般若的。如觀慧,因依之深入而能現覺實相——般若,所以也稱為般若。觀慧是因,實相是——非果之果,即是因得果名。又,實相不是所觀的,但觀慧卻緣相而間接的觀察它;為境而引生觀慧,所以也可假說為從境——實相般若而名為般若。至於文字,約它的能詮實相,及藉此能詮教而起觀,得證實相——般若,所以也就從所詮而名為般若。
般若,本是世間舊有的名詞,指智慧而言。但佛陀所要開示的,即正覺現證的——能所不二的實相,本非世間「般若」的名義所能恰當,但又不能不安立名言以化導眾生。從由觀慧為方便而可能到達如實證知的意義說,還是採用「般若」一名。不過,雖稱之為般若,而到底不很完備的,所以《大智度論》說:「般若定實相,智慧淺薄,不可以稱。」
(三)、般若何用:從般若是實相說,這是萬化的本性——一切法畢竟空故,世出世法無不依緣而成立。這是迷悟的根源——眾生所以有迷有悟,凡夫所以有內有外,聖人所以有大有小,有究竟有不究竟,皆由對於實相的迷悟淺深而來,所以本經說:「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從般若是觀慧與實相相應慧說,可有二義:(1)證真實以脫生死:一切眾生,因不見性空如實相,所以依緣起因果而成為雜染的流轉。要解脫生死,必由空無我慧為方便。這觀慧,或名正見,或名正觀,或名正思惟,或名毘鉢舍那,或名般若。從有漏的聞思修慧,引發能所不二的般若,才能離煩惱而得解脫。解脫道的觀慧,唯一是空無我慧,所以說:「離三解脫門,無道無果。」(2)導萬行以入智海:大乘般若的妙用,不僅為個人的生死解脫,而重在利他的萬行。一般人修布施、持戒等,只能感人天善報,不能得解脫,不能積集為成佛的資糧。聲聞行者解脫了生死,又缺乏利濟眾生的大行。菩薩綜合了智行與悲行,以空慧得解脫;而即以大悲為本的無所得為大方便,策導萬行,普度眾生,以此萬行的因華,莊嚴無上的佛果。要般若通達法性空,方能攝導所修的大行而成佛。這二種中,證真實以脫生死,是三乘般若所共的;導萬行以入智海,是菩薩般若的不共妙用。
(四)、般若屬誰:約實相般若說,這是三乘所共證的,即屬於三乘聖者。約觀慧般若說,如約解脫生死說,般若即通於三乘。所以經中說:「欲學聲聞地,當應聞般若波羅蜜。欲學辟支佛地,應聞般若波羅蜜。欲學菩薩地,亦當應聞般若波羅蜜。」但佛說《般若波羅蜜經》,實為教化菩薩,即屬於菩薩。如本經說:「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解深密經》也說:第二時教「惟為發趣修大乘者說」。不過,佛說般若,雖說但為菩薩,而也有二乘在座旁聽。經說:要得二乘果,必須學般若,這固然是三乘同入一法性,也即是解脫生死的不二門——空無我慧。然也就是密化二乘,使他們聽聞大乘勝法,久久熏習成熟,即可宣告「汝等所行是菩薩道」,而迴心向大了。所以般若是「通教三乘,但為菩薩」。從前,成論大乘師說:般若是通教,不夠深刻;唯識大乘師說:般若但為菩薩,不夠普遍。總之,照他們看,般若是不究竟,「通」又不好,「但」又不好,這可說是「般若甚深,諸多留難」!那裡知道般若通教三乘,但為菩薩,深廣無礙,如日正中!這所以般若於一切大乘經中,獨名為大!
般若屬於菩薩,為什麼不屬於佛?約般若唯一而貫徹始終說,如來當然也有般若。不過,佛說般若,重在實相慧離言發悟,策導萬行。般若「以行為宗」,所以與側重境相而嚴密分析,側重果德而擬議圓融者不同。
三、波羅蜜:梵語波羅蜜,譯為到彼岸,簡譯為度。到彼岸,是說修學而能從此到彼,不是說已經到了。所以,重在從此到彼的行法,凡可由之而出生死到菩提的,都可以稱為波羅蜜。經中或說六波羅蜜,或說十波羅蜜,但真實的波羅蜜,唯是般若,其他都是假名波羅蜜。因為,沒有空慧策導,布施等即不成為波羅蜜了。聲聞乘法,能度生死河到涅槃岸,為什麼不名波羅蜜?因為,波羅蜜又有「事究竟」的意義,所以要能究盡諸法實相,圓成自利利他的一切功德,才名為波羅蜜。聲聞的三無漏學,不能究竟,所以不名為波羅蜜。
四、經:梵語修多羅,譯為經。本義是線,線有貫穿、攝持不令散失的作用。如來隨機說法,後由結集者把它編集起來,佛法才能流傳到現在;如線的貫華不散一樣,所以名為經。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有兩系解說不同:(一)、玄奘等傳說:般若是能斷的智慧,金剛如所斷的煩惱。煩惱的微細分,到成佛方能斷淨,深細難斷,如金剛的難於破壞一樣。所以,譯為「能斷金剛(的)般若」。(二)、羅什下的傳說:金剛比喻般若。般若能破壞一切戲論妄執,不為妄執所壞;它的堅、明、利,如金剛一樣。然金剛本有兩類:一是能破一切而不為一切所壞的,一是雖堅強難破而還是可以壞的,已如前面所說。所以,或以金剛喻般若,或以金剛喻煩惱,此兩說都是可通的。不過,切實的說,應該以金剛喻般若。考無著的《金剛經論》說:(一)、如金剛杵的「初後闊,中則狹」;這是以金剛喻信行地、淨心地、及如來地的智體的。(二)、金剛有遮邪顯正二義,不但比喻所遣的邪行,它也是「細牢」的——「細者智因故,牢者不可壞故」,比喻堅實深細的智因——實相。無著並沒有金剛必喻煩惱的意義,所以法相學者譯為「能斷金剛般若」,值得懷疑!至少,這不是梵本的原始意義。
般若有二類:一、拙慧:這是偏於事相的分析,這是雜染的,這是清淨的;這是應滅除的,這是應證得的;要破除妄染,才能證得真淨。這如冶金的,要煉去渣滓,方能得純淨的黃金。二、巧慧:這是從一切法本性中去融觀一切,觀煩惱業苦當體即空,直顯諸法實相,實無少法可破,也別無少法可得,一切「不壞不失」。如有神通的,點石可以成金。又如求水,拙慧者非鑿開冰層,從冰下去求水不可;而巧慧者知道冰即是水,一經般若烈火,冰都是水了。所以,巧慧者的深觀,法法都性空本淨,法法不生不滅如涅槃,法法即實相,從沒有減什麼增什麼。這不增不減、不失不壞慧,即金剛般若。
般若為大乘道體,為五度眼目;為般若所攝持,萬行始能到達究竟佛果,成為波羅蜜。然而,般若也需要眾行的莊嚴,如沒有眾行助成,般若也即等於二乘的偏真智,不成其為波羅蜜。所以,般若為菩薩行的宗主,而又離不了萬行。龍樹因此說:說般若波羅蜜,即等於說六波羅蜜。
發菩提心者,能以如金剛的妙慧,徹悟不失不壞的諸法如實相,依菩薩修行的次第方便,廣行利他事業,則能到達究竟彼岸——無上菩提,所以名為金剛般若波羅蜜。以文句安布,詮表這甚深法門,所以又稱之為經。
二 示宗要
全經大義,再扼要的提示二點:金剛般若即無上遍正覺:本經以金剛般若為名,而內容多明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如佛為須菩提說如此發心,直至究竟菩提,徹始徹終的歸宗於離相無住。說無上遍正覺為「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於是法中無實無虛」:都是從般若無住以開示無上遍正覺。般若無所住,無所住而生其心;不取諸相,即生實相,即名為佛。須知般若無住的現覺,即離相菩提的分證。依此觀究竟,究竟也如是;依此觀初心,初心也還如此。所以,處處說無上遍正覺,實在即是處處說金剛般若。不過,約修行趨果說,名之為般若無所住;約望果行因說,名之為離相菩提心而已!
二道即五種菩提:本經初由須菩提問佛:「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經佛解說後,須菩提又照樣的再問一遍,佛答也大致相同。所以,本經明顯的分為兩段。《大般若經》有兩番囑累,《大智度論》說:「先囑累者,為說般若波羅蜜體竟;今以說令眾生得是般若方便竟,囑累。」智者即曾依此義,判本經的初問初答為般若道,後問後答為方便道。此二道的分判,極好!
二道,為菩薩從初發心到成佛的過程中,所分的兩個階段。從初發心,修空無我慧,到入見道,證聖位,這一階段重在通達性空離相,所以名般若道。徹悟法性無相後,進入修道,一直到佛果,這一階段主要為菩薩的方便度生,所以名方便道。依《大智度論》說:發心到七地是般若道——餘宗作八地,八地以上是方便道。般若為道體,方便即般若所起的巧用。
般若即菩提,約菩提說:此二道即五種菩提。一、發心菩提:凡夫於生死中,初發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大心,名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所以名為發心菩提。二、伏心菩提:發心以後,就依本願去修行,從六度的實行中,漸漸降伏煩惱,漸與性空相應,所以名為伏心菩提。三、明心菩提:折伏粗煩惱後,進而切實修習止觀,斷一切煩惱,徹證離相菩提——實相,所以名為明心菩提。這三種菩提即趣向菩提道中由凡入聖的三階,是般若道。這時,雖得聖果,還沒有圓滿,須繼續修行。明心菩提,望前般若道說,是證悟;望後方便道說,是發心。前發心菩提,是發世俗菩提心;而明心菩提是發勝義菩提心。悟到一切法本清淨,本來涅槃,名得真菩提心。四、出到菩提:發勝義菩提心,得無生忍,以後即修方便道,莊嚴佛國,成熟眾生;漸漸的出離三界,到達究竟佛果,所以名為出到菩提。五、究竟菩提:斷煩惱習氣究竟,自利利他究竟,即圓滿證得究竟的無上正等菩提。如上所說:二道各有三階,綜合凡五種菩提,總括了菩提道的因果次第。明白此二道、五菩提,即知須菩提與佛的二問二答,以及文段次第的全經脈絡了!
┌─發心菩提\ │ \ 般若道──┤ 伏心菩提\/發心 \ /\ 明心菩提\/修行 / /\ 方便道──┤ 出到菩提 /證果 │ / └─究竟菩提
三 敘傳譯
本經的譯者,是姚秦時來華的鳩摩羅什三藏。我國朝代稱秦的,不止一國一代,以帝王的姓氏去分別,即有嬴秦、苻秦、姚秦、乞伏秦等。姚秦,為五胡十六國之一。三藏,即經、律、論,能通達三藏自利利人,所以尊為三藏法師。鳩摩羅什,譯為童壽。父親是印度人,後移居龜茲國;母親是龜茲國的公主。母親生他不久,即出家做了比丘尼,什公也就出家。幼年,到北印的迦溼彌羅,修學聲聞三藏。回龜茲時,經過莎車國,遇到大乘學者須利耶蘇摩,於是回小向大。到得龜茲,已是英俊飽學的法師了。苻秦王苻堅,派呂光攻略龜茲,迎什公來華。呂光攻破龜茲,護送什公回國,在半路上,聽說苻堅在淝水戰敗,呂光即宣告獨立,國號西涼,在今甘肅西部。等到姚秦興起,國王姚興,信奉佛法,特派大兵攻西涼,這才迎什公到了長安。當時,佛教的優秀學者,都集中到長安,從什公稟受大乘佛法。什公一面翻譯,一面講學。所翻的大乘經論很多,如《般若經》、《法華經》、《淨名經》、《阿彌陀經》等經,《大智度論》、《中論》、《百論》、《十二門論》等論,信實而能達意,文筆又優美雅馴,在翻譯界可說是第一流最成功的譯品。所以,什公的譯典,千百年來,受到國人的推崇,得到普遍的弘揚。
本經,什公第一次譯出。除這,還有五種譯本,就是:元魏菩提留支的第二譯,陳真諦的第三譯,隋達摩笈多的第四譯,唐玄奘的第五譯,唐義淨的第六譯。在六譯中通常流通的,即是什公的初譯。其後的五譯,實是同一法相學系的誦本;如菩提留支譯、達摩笈多譯等,都是依無著、世親的釋本而譯出。唯有什公所譯,是中觀家的誦本,所以彼此間,每有不同之處。要知道印度原本,即有多少出入;如玄奘譯本也有與無著、世親所依本不同處。這點,讀者不可不知!
正釋
甲一 序分
乙一 證信序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本經略分序、正、流通三分。敘述一期法會的因由,名序分。正式開顯當經的宗要,名正宗分。讚歎或囑累流通到未來,名流通分。序分又分證信及發起二序,今先講證信序。
如是,指這部經。我,是結集者自稱。聞,是從佛陀親聞,或佛弟子間展轉傳聞。結集者說:佛如此說,我如此聽;現在就我所聽來的又如此誦出,真實不虛,一一契合於佛說。依《大智度論》說:如是,表信:信得過的就說如是,信不過的就說不如是。佛法甚深,「信為能入」,如沒有真誠善意的信心,即不能虛心領會。如是又表智慧:有智者能如佛所說,不違真義,即可止息戲論與諍競。修學佛法,以信、智為根本:無信如無手,不能探取佛法寶藏;無智如無目,不能明達佛法深義。經文首舉如是,即表示唯有信智具足,才能深入佛法,得大利益。
一時,泛指某一時候,即那一次說法時。因各地的時間不一,曆法不同,不能定說,所以泛稱為一時。
佛,譯義為覺者,是無上正遍覺者。佛陀創覺了諸法實相,即緣起性空的中道。又從自證中,大悲等流,為眾生開示宣說,以覺悟在迷的眾生。所以,佛是大智慧、大慈悲的究竟圓滿者。
舍衛,本是城名,應稱為憍薩羅國舍衛城。但古代城邦國家的遺習,每以城名為國名,憍薩羅國的首都在舍衛,所以也稱為舍衛國。舍衛,是聞物的意思,以此城的政治、文化、物產等都很發達,為全印度所聞名的,所以立名為舍衛。
祇樹給孤獨園,是城外如來居住與說法的地方。如來常住說法,除摩伽陀王舍城外的竹園而外,要算在祇樹給孤獨園的時候最久了。園是給孤獨長者——須達多發心修蓋供養的;樹是波斯匿王王子祇陀奉施的。祇陀的樹林,給孤獨長者的園,所以總名為祇樹給孤獨園。僧眾的住處,名為僧伽藍,即僧園。園,不但是林園,僧眾的智德並茂,大德輩出,好像園林的花木繁茂,馥郁芬芳一樣。所以,僧伽的住處稱為僧園。
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是聽法的常隨眾。佛在鹿苑,初度憍陳如等五比丘;接著又有耶舍等五十多人,隨佛出家;三迦葉率領他的徒眾,從佛出家,就有一千多眾了;王舍城的舍利弗、目犍連,又帶了二百五十弟子來出家;於是佛的初期出家弟子,就有千二百五十人了。這千二百五十人,不一定在佛前,像舍利弗等大弟子,常時分化一方。經中多標千二百五十人,不過約最初從佛出家者而說。其實,未必全都來會,而新進的比丘極多,又何止千二百五十人?佛的出家弟子,本有比丘、比丘尼、沙彌、沙彌尼、式叉摩那等五眾。但因佛現比丘身,所以住持佛法,以比丘為主。本經的聽眾,除比丘而外,也應該還有比丘尼等,在家的優婆塞、優婆夷、以及護法的天龍等,如流通分所說可知。不過在這證信序中,沒有一一序列出來罷了。比丘,譯為乞士,就是「外乞食以養色身,內乞法以資慧命」。此千二百五十比丘,都是大阿羅漢,所以說大比丘眾。眾,即僧伽的義譯。千二百五十人的僧團,同住祇園,所以叫俱。嚴格的說:和合僧——眾的形成,論事要具備六和合,論理要同得一解脫,這才稱為俱。
佛是化主,祇樹給孤獨園是化處,大比丘等是化眾。具備這種種因緣,本經是佛所說的,可以確信無疑了,所以稱這為證信序。
乙二 發起序
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鉢,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鉢。洗足已,敷座而坐。
爾時,指將啟金剛法會那一天。世尊,是佛的通號之一,即梵語薄伽梵。佛的功德智慧,究竟無上,不但為世間的人天所尊重,也是出世的三乘聖者所尊敬的,所以名為世尊。食時,約為上午九或十點鐘。佛及比丘們,過著乞食的生活,又受過午不食戒。所以,進城去乞食,總在那個時候。佛見乞食的時候到了,所以著衣持鉢進城去。佛制:衣有五衣、七衣、大衣三種。五衣名安荼會,不論睡覺做事,就是大小便,也不離身,這是內衣。七衣名鬱多羅僧,即入眾的常禮服,在大眾中所穿。大衣名僧伽黎,即複衣,在乞食、說法等時所穿的,是佛教大禮服。此處著衣,即大衣。但不定是穿了走,或擔在肩頭,或由侍者拿著,到城村附近,才穿起來。鉢是盛飯的器具,譯義為應量,即隨人的食量而有大小不同。佛用的鉢,傳說是石鉢。成道後,有商人奉麨供佛,但沒有食器。四天王各獻一石鉢,佛就合四為一鉢,所以佛鉢的鉢沿,有四層疊痕。給孤獨園在城外,所以說入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是敘述乞食的經過。佛教的乞食制度,是平等行化;除不信三寶不願施食者而外,不得越次而乞,以免世俗的譏毀。乞食以後,即回祇園吃飯。飯吃好了,這又把進城所著的大衣,盛放飯食的鉢,一一的整潔收起。入城乞食是赤足的,路上來回,不免沾染塵埃;佛陀行同人事,所以需要洗足。敷座而坐,並非閑坐,是說隨即敷設座位,端身正坐,修習止觀。如上所說的,乞食屬於戒,坐屬於定,正觀法相屬於慧。又,來往於祇園及舍衛城中,是身業;入定攝心正觀,是意業;下面出定說法,即語業。三業精進,三學相資,為宣說《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緣起。
大乘經每以佛陀放光、動地等為發起,而本經卻以入城乞食為開端。《般若經》的中心思想,在悟一切法無自性空,離種種妄執。但不得性空的實義者,信戒無基,妄想取一空,以為一切都可不必要了。不知佛說性空,重在離執悟入,即離不了三學;假使忽略戒行定慧而說空,決是「惡取空者」。從體悟說:性空離相,不是離開了緣起法,要能從日常生活中去體驗。所以,穿衣、吃飯、來往、安坐,無不是正觀性空的道場!佛將開示般若的真空,所以特先在衣食住行的日常生活中,表達出性空即緣起,緣起即性空的中道。
甲二 正宗分
乙一 般若道次第
丙一 開示次第
丁一 請說
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本經以須菩提為當機者。在般若法會中,須菩提是聲聞行者,不是菩薩,那他怎能與佛問答大乘呢?這因為般若雖但為大乘,而密化二乘。又因為他與般若法門相契:第一、他是解空第一者,是證得無諍三昧者,於性空深義能隨分徹了。其次,他有慈悲心,哀愍眾生的苦迫,所以不願與人諍競。得大智慧,能從慈悲心中發為無諍的德行,有菩薩氣概,所以《般若經》多半由他為法會的當機者。
長老,是尊稱。凡年高的;或德高的,如淨持律儀、悟解深法、現證道果,都稱長老。須菩提,是梵語,譯作空生或善現。傳說:他誕生時,家內的庫藏財物忽然不見;不久,財物又自然現出,所以立名須菩提。佛弟子請佛說法,是有應行禮儀的。所以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而起,偏袒了右肩,右膝著地,合掌問佛。袒,是袒露肉體。比丘們在平時,不論穿七衣或大衣,身體都是不袒露的。要在行敬禮時,這才把右肩袒露出來。跪有長跪、胡跪,右膝著地是胡跪法。袒右跪右,以表順於正道;合掌當胸以表皈向中道。如論事,這都是印度的俗禮。
須菩提隨順世俗,先讚歎釋尊說:太希有了!世尊!如來善於護念諸菩薩,又能善巧的付囑諸菩薩!這太希有了!如來,即佛號多陀阿伽陀的義譯。梵語本有三種意思:即從如實道中來的,如法相而解的,如法相而說的;通常但譯為如來。什麼叫護念?什麼叫付囑?護念即攝受,對於久學而已入正定聚的菩薩,佛能善巧的攝受他,使他契入甚深的佛道,得如來護念的究竟利益。經說菩薩入地,有佛光流灌或諸佛親為摩頂等,即是心同佛心而得佛慧攝受的明證。付囑,即叮嚀教誡,對於初學而未入正定聚的菩薩,佛能善巧教導,使他不捨大乘行,能勇猛的進修。又可以說:佛能護念菩薩,使他自身於佛法中得大利益;佛能付囑菩薩,使他能追蹤佛陀的高行,住持佛法而轉化他人。總之,佛能護念菩薩,付囑菩薩,所以大乘佛法能流化無盡。教化菩薩的善巧,早為須菩提所熟知,所以先就此推尊讚揚如來,以為啟問大乘深義的引言。有解說為:須菩提「目擊道存」,「言前薦取」,所以殷勤讚歎,這可說是別解中極有意義的。
接著,須菩提問佛: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的善男女們,應怎樣的安住其心?怎樣的降伏其心?此二問,是為發大菩提心者問的,所以什麼是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先有明確的了解。阿耨多羅,譯為無上;三藐,譯遍正;三菩提,譯覺:合為無上遍正覺。這是指佛果的一切,以佛的大覺為中心,統攝佛位一切功德果利。單說三菩提——正覺,即通於聲聞、緣覺,離顛倒戲論的正智。遍是普遍,遍正覺即於一切法的如實性相,無不通達。但這是菩薩所能分證的,唯佛能究竟圓滿,所以又說無上。眾生以情愛為本;佛離一切情執而究竟正覺,所以以大覺為本。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即是發成佛的心。發心,即動機,立志,通於善惡;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即是第一等的發心。以崇高、偉大、無上、究竟的佛果為目標,發起宏大深遠的誓願,確立不拔的信心,這名為發無上遍正覺心。但是,為什麼要成佛?要知道:大菩提心是從大悲心生的;所以發心成佛,與救度眾生有必然的關係。經上說「菩薩但從大悲心生,不從餘善生」;「為利眾生而成佛」,都是此意。由於悲心的激發,立定度生宏願,以佛陀為軌範,修學大悲大智大勇大力,以救度一切眾生,名為發菩提心。因此,如貪慕成佛的美名,但為個己的利益,那是菩提心都不會成就,何況成佛!
應云何住與云何降伏其心,可通於二義:一、立成佛的大願者,應當怎樣安住,怎樣降伏其心?一、怎樣安住,怎樣降伏其心,才能發起成就菩提心?住,龍樹釋為「深入究竟住」。凡發大菩提心者,在動靜、語默、來去、出入、待人接物一切中,如何能使菩提心不生變悔,不落於小乘,不墮於凡外,常安住於菩提心而不動?所以問云何安住。眾生心中,有種種的顛倒戲論,有各式各樣的妄想雜念,這不但障礙真智,也是菩提心不易安住的大病。要把顛倒戲論,一一的洗淨,所以問云何降伏其心。住是住於正,降伏是離於邪;住是不違法性,降伏是不越毘尼。但此住與降伏,要在實行中去用心。如本經即在發菩提心——願菩提心、行菩提心、勝義菩提心等中,開示悟入此即遮即顯的般若無所住法門。無住與離相,即如是而住,即如是降伏其心。
什公所譯,唯有此二問。此二——住與降伏,於菩提心行上轉;全經宗要,不過如此住於實相而離於戲論而已。諸異譯,於住及降伏間,更有「云何修行」一問。考無著論,此三問遍通於一切,即於發心——發起行相,及修行——行所住處,都有這願求的住,無分別相應的行,折伏散亂的降伏,與本譯意趣相近。世親釋論,將此三問別配三段文,隔別不融,與本譯即難於和會。
丁二 許說
佛言:「善哉!善哉!須菩提!如汝所說『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汝今諦聽,當為汝說。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願樂欲聞!」
佛聽了須菩提的讚歎與請問,就印可讚歎他說:好得很!好得很!你說得真不錯!如來的確是能善巧護念諸菩薩,能善巧付囑諸菩薩的。現在,我要給你說發大菩提心的應當這樣的安住、應當這樣的降伏其心,你仔細聽吧!須菩提得到了如來的應允,歡喜的回答說:是的,世尊!我們都願意聽你的教誨!
如是住及如是降伏其心,約全經文義次第說,當然是指如來下文開示。但古德曾解說為:如上文所說的——乞食、著衣、持鉢、入城、洗足等,那樣安住,那樣降伏其心;須菩提的「唯然」,即契見如來的深意。這真是富有新意的別解!
丁三 正說
戊一 發心菩提
佛告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溼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發心菩提,即初發為度眾生而上求佛道的大願,也稱為願菩提心。自「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至「而滅度之」,是菩薩的大悲心行。自「如是滅度」至「即非菩薩」,是與般若無相相應。要這樣降伏其心,安住其心,悲願為本的菩提心,才能成就而成為名符其實的菩薩。
菩薩,是菩提薩埵的簡稱。薩埵是眾生——新譯有情,菩提是覺。發心上求大覺的眾生;或上求大覺、下化眾生的,名為菩薩。菩薩以菩提心為本,離了菩提心,即不名為菩薩。摩訶薩,是摩訶薩埵的簡稱。摩訶譯為大;菩薩在一切眾生——凡夫、小乘中為上首,所以名摩訶薩。還有,薩埵,在凡夫以情愛的衝動為中心,生存鬥爭,一切互相的爭執、殘殺,都由此情愛的妄執所引發。眾生的情愛勝於智慧,所以一言一動,都以一己、一家、一族、一國的利益為前提,甚而不顧眾生多數的福樂。菩薩發菩提心,以智慧淨化情愛,發為進趣菩提、救度眾生的願樂;於是乎精進勇猛的向上邁進,但求無上的智慧功德,但為眾生的利益,此心如金剛,勇健、廣大,所以又名摩訶薩埵(薩埵即勇心)。應如是降伏其心,即於菩薩應發的度生大願中,不著一切眾生相。
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是總舉一切眾生。眾生是五眾和合、生死流轉的眾生。一切眾生,可以分作三類說:一、從眾生產生的方式說,有四種:卵生,如飛禽等。先由母體生卵,與母體分離,再加孵化而產生。胎生,如人獸等。起先也類似卵,但不離母體,一直到肢體完成,才離母體而生。溼生,如昆蟲等。先由母體生卵,離母體後,只攝受一些水分及溫度,經過一變再變,才達到成蟲階段。化生,如天上的眾生,都是由業力成熟而忽然產生的。二、從眾生自體的有沒有色法——物質說,有二類:有色的,如欲界與色界的眾生。無色的,是無色界眾生。關於無色界,有說是沒有粗色,細色是有的;有說細色也沒有,僅有心識的活動。三、從眾生的有沒有心識說,有三類:有想的,如人類及一般的天趣。無想的,這是外道無想定的果報,名無想天。這無想的眾生,有說只是沒有粗顯的心識,微細的心識是有的;有的說什麼心識也不起。非想非非想的,是無色界非想非非想處的眾生。他實在是有想的,但印度某些宗教師,以為到達非想非非想處,就是涅槃解脫了。所以,佛法中稱之為非想非非想,即雖沒有粗想——非有想,但還有細想——非無想;還取著三界想,沒有能解脫呢!
發菩提心,本經以大悲大願去說明;可見離了大悲大願,即沒有菩薩,也沒有佛道可成。以度生為本的菩提心,第一是廣大的:不但為一人、一些人,或一分眾生,而是以一切眾生為救拔的對象。第二住是徹底的:眾生的苦痛無邊,冷了給他衣穿,餓了給他飯吃,病了給他醫藥,都可解除眾生的痛苦;政治的修明,經濟的繁榮,學術的進步,也著實可以減輕眾生的痛苦。但苦痛的根源沒有拔除,都是暫時的、局部的,終非徹底的救濟。所以,菩薩的大菩提心,除了這些暫時的、局部的而外,要以根本解脫的無餘涅槃去拯拔眾生。涅槃為名詞,指解脫生死苦迫的當體;滅度是動詞,即使眾生於涅槃中得到眾苦的解脫。涅槃本不可說一說多,然依世俗施設來說,即有凡、外與佛法的不同。世俗有人說:冷了餓了,有饑寒的苦迫;如生活富裕,豐衣足食,這就是涅槃。涅槃的字義,有消散的意思,即苦痛的消除而得自在。所以俗人拍著吃飽的肚子說:這就是涅槃。有些外道,以四禪八定為涅槃;不知這只是定境的自我陶醉,暫時安寧,不是徹底的。佛法說涅槃,有二:一、有餘(依)涅槃:通達一切法的寂滅性,離煩惱而得到內心的解脫,即是涅槃。但由前生惑業所感的果報身還在,從身體而來的痛苦,還未能解除。所以,即使是阿羅漢,饑寒老病的身苦,還是一樣的。二、無餘(依)涅槃:無學捨身而入無量無數的法性,不再有物我、自他、身心的拘礙,名為無餘。菩薩發願度生,願使每一眾生都得此究竟解脫,所以說: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無餘涅槃,為三乘聖者所共入,菩薩也會歸於此。菩薩安住無住大涅槃,即此無餘涅槃的無方大用,能悲願無盡,不證實際罷了!本經以無餘涅槃度脫一切眾生,即本於三乘同入一法性,三乘同得一解脫的立場;也就因此「通教三乘」而「但為菩薩」。
菩薩願滅度無限量、無計算、無邊際的眾生,但在菩薩的菩提心行中,不見有一個眾生得滅度的。《般若經》也說:「我當以三乘法拔濟一切有情,皆令於無餘涅槃界而般涅槃;我當雖以三乘滅度一切有情,而實不見有情得滅度者。」何以不見有情?因菩薩觀緣起相依相成,無自性可得,通達自身眾生身為同一空寂性,無二無別,不見實有眾生為所度者。必如此,才是菩薩的大菩提心,才能度一切眾生。否則,即執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離空無我慧——般若的悲願,即不能降伏其心而安住菩提心了,即不成其為菩薩了!
通達我、人、眾生、壽者的無相,即般若慧的妙用。在大乘行中,般若是遍通一切的,不論四攝、六度、三解脫、四無量以及一切智、一切種智,無不以般若慧而徹悟它的空無自性。所以,菩提心是即空的菩提心,與菩提心相應的悲願,即無緣大悲。見到眾生的痛苦,生起濟拔的惻隱心,以世間的財法去救濟他,是眾生緣悲。如見眾生為相續、和合的假我,法生苦生,法滅苦滅,因而起悲濟心,是法緣悲。如能觀諸法從緣,都無真實的自性,悟入法性空,緣即空而緣起的假我生大悲心,願度如幻眾生,這是無緣大悲。無緣大悲,即與般若相應的大悲。悟了眾生空寂無自性,所以雖度脫一切而實無眾生得滅度者。如海中印現的明月,由於風吹波動而月相不見了。從它的不見說,好似滅去了,其實那有自體可滅呢!發心菩提,重在發願度生,所以也就重於我空。
我、人、眾生、壽者,都是眾生的異名;《般若經》中有十六種異名,都不外從眾生的某一特性而立名,眾生即執此為實有。我,是主宰義,即每一眾生的行動,常人都有自己作主與支配其他(宰)的意欲,所以稱為我。人,行人法,所以名為人。眾生,約現在說:即五眾和合生的——有精神與物質和合的;約三世說:即由前生來今生,今生去後生,不斷的生了又死,死了又受生,與補特伽羅的意義相合。壽者,說眾生的從生到死,成就命根,有一期的生命相續。以般若正觀,即無我、人、眾生、壽命的實性可得。但在五眾和合的緣起法中,有無性從緣的和合相續——假我;依此假名眾生,成立業果相續,生死輪迴。眾生不知無我而執為實有我及我所,所以起惑造業,生死不了;如達自性空而離自我的妄執,即能解脫而入無餘涅槃。
菩薩發菩提心,以大悲為根本,即菩提心由大悲而發起;大悲所發的菩提心,非般若空無我慧,不得成就,即要以般若為方便。悲心不具足而慧力強,要退墮聲聞乘的。慧力不足而悲心強,要流於世俗而成所謂「敗壞菩薩」的。必須大悲、般若相輔相成,才能安住菩提而降伏其心。《般若經》說:「一切智智相應作意(即菩提心),大悲為上首,無所得(即般若空慧)為方便。」發菩提心者,不可不知!
戊二 伏心菩提
復次,須菩提!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所謂不住色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須菩提!菩薩應如是布施,不住於相。何以故?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須菩提!於意云何?東方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須菩提!南、西、北方、四維、上、下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須菩提!菩薩無住相布施,福德亦復如是不可思量。須菩提!菩薩但應如所教住!
發菩提心,不單是心念而已,要有踏實的事行去救眾生。從救度眾生中,降伏自己的煩惱,深入清淨的實相,達到自利利他的圓成。所以,在發心菩提——願心菩提以後,應進而修行——行心菩提,漸能折伏煩惱使不現行,七地以前,名為伏心菩提。
論到菩薩的修行,總括的說,不外乎六波羅蜜。此六度以般若為導,而實彼此相應相攝,一波羅蜜即具足一切波羅蜜。本經發菩提心,以大悲度眾生為首,這與布施——以自己所有的給予眾生,使他離苦得樂,尤為吻合,故本經即以布施為主而統攝利他的六度行。布施如何能攝六度?布施有三:一、財施:以財物賙濟人是財施,以體力甚至犧牲生命去救助人,也是財施。所不同的是:衣食等財物為外財施,體力、心力以及生命等為內財施。這財施,即狹義的施波羅蜜。二、無畏施:令眾生離諸怖畏,這就是持戒與忍辱二波羅蜜。持戒,能處眾不礙大眾,不使人受到威脅不安。如殺人者,使人有生存的威脅;偷盜者,使人有外命(財物)喪失的恐怖等。如能受持禁戒,潔身自守,即不會侵害他人,能使人與人間相安無事了。但人類個性不一,你以戒自守,他卻以非禮待你;如不能感化或設法避免,不能忍受而衝突起來,仍不免相殺相奪,造成人間的恐怖。必須以戒自守——克己,又以忍寬容他人——恕人,才能做到無畏施。三、法施:即精進、禪定、般若三波羅蜜。般若是明達事理的,沒有智慧,即落於顛倒二邊,不知什麼是佛法、是邪是正,那怎能救人?禪定是鑑機的,如內心散亂,貪著世間,我見妄執,即不能洞見時機,不知眾生的根性,即不能知時知機而給予適宜的法藥。精進是雄健無畏的,有了精進,才能克服障難,誨人不倦,利人不厭。這樣,六波羅蜜統攝於布施,為菩提行的根本了。要救眾生,不能不犧牲自己去利他——布施:這必須具足物質救濟,以達到眾生生活等的滿足;必須以戒忍的精神,達到人與人間和樂安寧;又必須以進、定、慧的教化,革新眾生的思想意志,而使之歸於中道。從前,僧團中的「利和同均」「戒和共遵」「見和無諍」,也即是六度精神的實施!
佛對須菩提說:菩薩行布施——六度利他時,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這即是說:不要住於色境而行布施,不要住於聲境乃至法境而行布施。「於法應無所住」的法,指一切法說;「香、味、觸、法」的法,但指意識所對的別法塵。住,是取著不捨的意思。眾生在六塵境——認識的一切上起意識時,都有自性的執見,以色為實色,以聲為實聲,總以為是確實如此存在的。因為取著六境,即為境所轉而不能自在解脫。菩薩為度眾生而行布施,對於施者、受者、施、施時、施處、施因、施果這一切,當然要能遠離自性的妄取,能不著相而布施,才能真實利濟眾生。否則,覺得有我是能施,他是受施,所施物如何如何,希望受者的報答,希望未來的福報,甚至因而貢高我慢,這都從住於法相而生起來,這那裡還像菩薩行?所以,佛總結的對須菩提說:菩薩修行,應這樣的不住於相——相即六塵境相而行布施!
不住於相的布施,能降伏煩惱,能安住菩提心,而且所得的福德,廣大得不可思議!有相布施,不能通達三輪性空,所得功德即有限有量。無論功德多麼大,總不過是人天有限的福報。但如能以般若相應而布施,將此布施融歸於法性,迴向於一切眾生而同趨於大覺,功德即無限而不可思量。如以一滴水投入大海中,即遍大海的水性而不可窮盡。為了說明這個,佛便問須菩提說:你的意見怎樣?東方的虛空可思量嗎?南方、西方、北方的虛空,以及四維、上方、下方的虛空,可以思量嗎?須菩提一概否定的說:不可。佛即說:既知道十方虛空是不可思量的,也應該知道菩薩不住相布施的功德,也同虛空一般的不可思量。這並不是以虛空的廣大,形容福德的廣大,而是以虛空的無所有、不可住、不可著、不可說邊際數量,如無相布施的自性不可得一樣。菩薩是應該這樣的安住、這樣的行施,所以如來說:菩薩但應如所教住!無相布施,指空相應布施,通達能施所施畢竟無自性的布施。即空如幻的布施,如此因,如此果,如此利他,如此自利,都法相宛然有而不失不壞。佛怕人以無記心布施,或執理廢事,所以特舉不可思量的功德以顯示布施因果。
前發心菩提,以願度眾生為主,所以與般若相應即重在我空。伏心菩提以實行利濟為主,所以與般若相應,即重在法空。
戊三 明心菩提
己一 法身離相而見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身相見如來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何以故?如來所說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明心菩提,約七地菩薩定慧均等,現證法性,得無生法忍而說。證法,即「見法」,「見法即見佛」。佛之所以為佛,即在究竟圓覺緣起空寂的中道;離此正覺,更沒有什麼奇特!如能悟徹緣起法相的空寂,即與佛同一鼻孔出氣。所以說「見緣起即見法,見法即見佛」,這才是真切見佛處。上面伏心菩提,廣行利濟眾生,積集了無邊的福智資糧;漸能悲智相扶,定慧均等,「方便成就」,有力現證無分別法性了。因此,佛特舉「見佛」,問須菩提道:取著身相——三十二相、出入來去相、穿衣吃飯相、坐禪說法相,能正見如來嗎?須菩提是過來人,所以說不可。從前,有一次,佛從忉利天來下人間,人間的佛弟子,都歡喜的去見佛。依次序,比丘應在比丘尼之先,但蓮華色尼為了先得見佛,即化作轉輪王,走在最前面。他以為最先見佛了,但佛對他說:不是你先見,「須菩提先見我身」。原來,那一次,須菩提沒有參加迎佛的勝會。當眾人去見佛時,他想:佛曾說見法即見佛,我何不正觀法相!於是他就觀察諸法的從緣生滅,從無常為門而悟入諸法無性空,徹見了如來法身。須菩提曾有此體驗,所以佛一提到,他就肯定的說: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這些身相,都不過是假名如幻的妄相;佛的無盡莊嚴,也一樣的絕無少許法可取可得。所以,佛說的身相,即非有身相的實性。如取著假相為佛,即不見如實空相,自也不能深見如來的所以為如來了!
須菩提但依身相的虛妄說,如來本此原理,又推進一層說:不但如來的身相是虛妄的,所有一切的法相,如山河大地器界相,凡外賢聖眾生相,有礙可壞的色相,明了分別的心相,這一切無不是依緣起滅、虛妄不實的。虛妄的還他虛妄,如不執妄相自性為可見可得,即由諸相非相的無相門,契入法性空寂,徹見如來法身了!從緣起的虛誑妄取相看,千差萬別;從緣起本性如實空相看,卻是一味平等的。法性即一切法自性不可得而無所不在,所以也不須於妄相外另覓法身,能見得諸相非相,即在在直見如來。所以古人說:「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
般若道三階:發心菩提重於願,伏心菩提重在行,明心菩提重在證。又,初是住菩提心,中是修悲濟行,後是悟如實義。初以般若扶大悲願,中以般若導六度行,後是般若現證。雖各有所重,而菩提願、悲濟行與性空見,實是不可離的。
立菩提願、發心菩提、修悲濟行、伏心菩提、住性空見、明心菩提
己二 眾生久行乃信
庚一 問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
離一切相的現見法性,非凡常的名言思度可測,真所謂「甚深極甚深,難通達極難通達」的。所以,須菩提為末世眾生著想,勸學此甚深法門,而啟問如來:未來世中,眾生聽到這樣甚深的法門——言說章句,能有生起真實信心的沒有?
實信,在聲聞法中,即證須陀洹,得四不壞信——四證淨;大乘在見道淨心地。這是般若相應的證信,非泛泛的仰信可比。由信順而信忍,由信忍而達到信智一如的證信。論到證信,佛世即難能可貴了!何況末世眾生的福薄根鈍呢?須菩提舉此一問,不但說明了能有信者,且說明了證信者的資格;而相似的信解,也知道應該如何了!
庚二 答
辛一 戒慧具足
佛告須菩提:「莫作是說!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
般若法門雖極難信解,但自有利根障薄而智慧成就的眾生,能信以為實。佛說:在如來滅後,後五百年歲時,多有大心眾生出世,能發心學菩薩行,嚴持戒行,廣習布施的利他福德,智慧深徹,於佛說的般若章句,能生起深切的信心,確信唯此般若法門為不二的解脫門,能如實悟入深義。從歷史上看:佛滅五百年後,迦膩色迦王治世的時代,大乘教法,廣大流行。《般若經》也說:「五百年後,《般若經》於北方當作佛事。」所以,深信此難信法門,確乎是有的。不過,要有「戒足」、「慧目」;如不持戒、不修福、不習禪慧,即不能於這甚深法門,得如實信了!
辛二 久集善根
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
此人所以能信解悟入甚深法門,因為在過去生中,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積集深厚的善根了!過去生中,多見佛,多聽法,常持戒,常修福,種得廣大的善根,這才今生能一聞大法,就淨信無疑,或一聞即悟得不壞淨信。在同一法會聽法,有的聽了即深嘗法味,有的聽了是無動於衷;有的鑽研教義,觸處貫通,有的苦下功夫,還是一無所得;這無非由於過去生中多聞熏習,或不曾聞熏,也即是善根的厚薄。要知道:佛法以因果為本,凡能戒正、見正、具福、具慧,能信解此甚深法門,決非偶然,而實由於「夙習三多」。所以,佛法不可不學,不學,將終久無分了!
辛三 諸佛攝持
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
過去久種善根,今生能戒慧雙修,聽此深法能生清淨信的,即為十方如來所知所見。如來知見,即上文的護念攝受。佛是大菩提的圓證者;菩提即智慧,菩薩即是具智慧分的,能與如來的大覺相契,所以能常在諸佛悲智的知見攝受之中。知而又見,即明是現量的真知灼見。眾生能淨信甚深法門,能為諸佛所護持,這是怎樣大的福德呀!
辛四 三相並寂
何以故?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何以故?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以是義故,如來常說:『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戒慧成就、久集善根者,為什麼能得如來的護念、得無量福德呢?這因為此類眾生,已能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了;而且還沒有法相及非法相。我、人等四相,合為一我相:無此我相,即離我相的執著而得我空。無法相,即離諸法的自性執而得法空。無非法相,即離我法二空的空相執而得空空。執我是我見,執法非法是我所(法)見;執有我有法是有見,執非法相是無見。般若離我我所、有無等一切戲論妄執,所以說:「畢竟空中有無戲論皆滅。」能三相並寂,即能於般若無相生一念清淨心。經上說:「一切法不信則信般若,一切法不生則般若生。」能契入離相,自能得如來的知見護念了。在「無非法相」句下,諸譯本有「無想,無非想」二句。
悟解三空,方能於般若無相法門得清淨信,此義極為重要。有以為我相可空而法相不空的;有以為我相空卻,法相可以不必空,即是說:執著法有是不妨得我空的;或者以為我法雖空而此空性——諸法的究竟真實,是真常妙有的。現在說:如覺有真實的自性相,有所取著,那不論所著的是法相或空相,不但不悟法空與空空,也不得無我慧,必也是取著我等四相的。所以,我我所見,實為戲論的根源、生死的根源。如真能無我無我所,離一切我執,那也必能離法見、空見的妄執,而能「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這因為我空、法空、空空,僅是所遣執取的對象不同,「而自性空故」的所以空,並無差別。如燒草的火與焚香的火,草火、香火雖不同,而火性是同一的。了解草火的性質,就能明白香火的性質。眾生妄執自性相,即確實存在的——甚至是不變的、不待他的妄執。於眾生的自體轉,執有主宰的存在自體,即我執;於所取的法相上轉,執有存在的實性,是法執;這是於有為法起執;如於無為空寂不生不滅上轉,執有存在自性,即非法執。所以,執取法相而不悟法空,執非法相而不悟空空,終究是不能廓清妄執的根源,不知此等於不知彼,所以也不得我空了。
佛為弟子說法,多說眾生由五眾和合成;此五眾,一切是無常生滅不安隱法,所以色非我非我所,受、想、行、識也非我非我所。無常故無我的教授,利根者當下能依無我無我所,徹見涅槃寂滅。既離我執,也不會再取法相及非法相。佛滅後,有的不能從無常無我中得畢竟空,轉而執我無法有。對此執法眾生,不得不廣顯法空。而或者又撥無我法的緣起,或取執空性為實有離言自性。這都是守指忘月,辜負佛恩!所以,本經又如實開示:不應取相,如執著法相非法相,即執著我相,是不能得無我慧而解脫的。
不要以為這是大乘不共妙門!這是如來的一道解脫門,所以提醒須菩提說:還記得嗎?我在《筏喻經》中說「法尚應捨,何況非法」,即早已開示過了!筏是竹筏,交通不便或水淺的地方,竹筏可用作交通工具。利用竹筏,即能由此岸到彼岸。到了彼岸,竹筏當然捨去了,誰還把它帶著走!眾生在生死海中,受種種苦迫,佛為了濟度他們,說種種法門,以法有除我執,以空相破法執,使眾生得脫生死而到達無餘涅槃。當橫渡生死苦海時,需要種種法門,但度過中流,必須不執法非法相,才能出離生死,誕登彼岸。
《筏喻經》,出《增一阿含經》中。法與非法,有二義:一、法指合理的八正道,非法即不合理的八邪。法與非法,即善的與惡的。如來教人止惡行善;但善行也不可取著,取著即轉生戲論——「法愛生」,而不能悟入無生。約「以捨捨福」說,善法尚且不可取著,何況惡邪的非法?二、法指有為相,在修行中即八正道等;非法指平等空性。意思說:緣起的禪慧等功德,尚且空無自性,不可取執,那裡還可以取著非法的空相呢?本經約後義說。從這引阿含教的非法非非法來說,可見前文也應以「無法相、亦無非法相」為正。諸譯增入「無想,無非想」二句,不足取!
己三 賢聖無為同證
庚一 舉如來為證
辛一 正說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如來有所說法耶?」須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說義,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何以故?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離一切相的般若,難信難解。上已明未來有人能信能證,以下再以已經能淨信實證的聖賢,來證明此難信難解的可信可證。先舉究竟圓證的如來為證。
佛問須菩提:今有兩個問題問你:一、如來在菩提樹下成遍正覺,實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可證得嗎?二、如來成道後,大轉法輪,確有法可說嗎?佛舉此二問,因菩薩得明心菩提,即分證無上菩提,而佛卻說「諸相非相」;又說「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恐有人懷疑: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是可得嗎?不又大轉法輪嗎?既可證可說,為什麼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呢?須菩提雖沒有圓證如來境界,但他是無諍行大阿羅漢,憑自己證覺無為空性的體驗及佛說無相,比知如來聖境而回答說:如佛所說,如我所解,是沒有定性——自性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佛所證,也沒有定性的法為如來所說。須菩提的回答,真是恰到好處!佛陀的現覺,沒有能證所證的差別可得,所謂「無智亦無得」。如覺有什麼為智慧所得,這那裡還是正覺!論到說法,更沒有定法可說,一切名言不得實義。佛法雖多,不外證法與教法。無證無說,即明如來的自證化他無不性空離相;因為性空離相,這才成佛說法呢!但無有定法可說,決非隨便亂說。語言不得實相,但在世俗心境的習慣中,也有它的彼此、同異、是非。如東南西北,雖沒有定性,但世俗仍有一定的方向可指;假使指東話西,即是違反世間。世間的一般語言,尚不可亂說,何況佛法!所以,隨順世俗而安立佛法,如來師子吼,常作決定說。
何以證無可證,說無可說?因佛所說的及所證的法,是沒有定性可以取著的或可說的。取著,約心境的能證所證說;言說,約語言的能詮所詮說。凡是心有所取,口有所說,一切都是自性空的,所以名為非法;一切法非法的無為空寂,也還是不可取不可說,所以又說非非法。佛的自證化他如此,明心菩提也如此。為了顯明這點,所以說: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大聖佛陀、二乘聖者、大乘菩薩,或還在修證的進程中,或已達究竟極果,這都因體悟無為法而成。無為,即離一切戲論而都無所取的平等空性。無為離一切言說,平等一味,怎麼會有聖賢的差別?這如廣大的虛空——空間,雖可依事物而說身內的空,屋中的空,方空、圓空,但虛空性那裡有此彼差別!虛空雖沒差別,而方圓等空,還是要因虛空而後可說。這樣,無為法離一切戲論,在證覺中都無可取可說,而三乘聖者的差別,卻依無為法而施設。
辛二 校德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寧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來說福德多。」「若復有人於此經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勝彼。何以故?須菩提!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須菩提!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
校量功德,在《般若經》中是隨處可見的。信解般若,必然能得大功德。這在悟解空性的聖賢,本是用不著廣說的;但為攝引初學,怕他們誤解空義而撥無因果,所以特為層層的校量。功德的殊勝,在比較中最容易表顯出來。所以,佛問須菩提說:假使有人以充滿三千大千世界那麼多的七寶,布施貧窮困苦的眾生,或供養自己的父母、受教的師長、信奉的三寶,你說這人所得的功德多不多?七寶,是金、銀、琉璃、玻璃、車渠、赤珠、瑪瑙,這是形容質的貴重。三千大千世界,是一千小千為中千,一千中千為大千的一佛所化世界,這是形容量的眾多。以這樣貴重而又那樣多的七寶作布施,是真有其事嗎?有的說:這是假設的,世間七寶雖多,但總沒有這麼多;經中所說,只是假設校量罷了!有的說:可能是真實的。法身菩薩確能以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上供十方諸佛,下施六道眾生。
須菩提回答說:多極了!因所得福德,勝義諦中是沒有真實的福德性可得的。然而,因為法性空無自性,所以如幻緣起,能有一切的眾多福德可起可說。不然,實有的即不從緣起,也就沒有布施福德可說了。須菩提這樣的解說,還是為了聽眾。一面說有緣起,一面又即此緣起而顯空性。恐人聽說大福德,就以為福德有自性,所以必須「隨說隨泯」,攝一切法以趣空。
佛又對須菩提說,你所說固然不錯,但不要以為那人的福德就算大了!告訴你:假使另有人對於本經,不要說受持全部所得的功德,就是受持一四句偈,或為他人說一四句偈,所得的功德,也是超過那人的布施功德千倍、萬倍而不可計算的。受是領受,持是憶念明記不忘。四句偈,有人說是我等四相,有人說是末了一頌。其實,這是形容極少的意思。偈,有名為首盧迦偈的,是印度人對於經典文字的計算法。不問是長行、是偈頌,數滿三十二字,名為一首盧迦偈。如《般若經.初會》的十萬頌,《金剛般若經》三百頌,都是指首盧迦偈而言。受持四句偈,意思是極少的;而所得的福德極多,即顯示了本經的殊勝。
修學佛法,不外「聽聞正法,如理作意,法隨法行」。依此修學的次第而細別起來,或說五法行——如《法華經》,或說六法行等,或總為十法行。十法行是:一、書寫,二、供養,三、施他,四、諦聽,五、披讀,六、受持,七、開演,八、諷誦,九、思惟,十、修習。此中受持與為他人說,即略舉其中的二行。受持是自利,為他人說是利他,能於此甚深法門自利利他,功德當然不可思議。七寶等財施,固然能予人們以物質的滿足,但它是暫時的;法施,能啟發人的正知正見,健全人的品德,引導他向上增進以及解脫、成佛,由此而可得徹底的安樂,所以非財施可及!
佛所以說這人的功德超過七寶布施,是因為一切佛及佛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都從此般若性空法門——經典所出生的。《般若經》說:般若為諸佛母。如進一層說,佛說的十二部經,修學的三乘賢聖,也沒有不是從般若法門出生的。沒有般若,即沒有佛及菩薩、二乘,就是世間的人天善法,也不可得。般若為一切善法的根源!得無上遍正覺,所以名為佛;而無上遍正覺,即是老般若。沒有般若因行,那裡會有無上遍正覺?那裡會有佛?此經讚歎般若及般若契會實相,所以不限於《金剛經》,凡與此般若無相法門相契的,都同樣的可尊。
諸佛,是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佛所得法。佛與佛所得的法,合名佛法。佛說:所說的佛法,即是非佛法。畢竟空中,確是人法都不可得的。假使就此執為實有佛法,那就錯了!
庚二 舉聲聞為證
須菩提!於意云何?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須菩提!於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須菩提!於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是故名阿那含。」「須菩提!於意云何?阿羅漢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實無有法名阿羅漢。世尊!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世尊!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是第一離欲阿羅漢。我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世尊則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以須菩提實無所行,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
明心菩提所證的諸相非相,是三乘所共入的。上文說:『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十地經》也說二乘能得此無分別法性,所以再引聲聞的自證來證成。《般若經》是教化菩薩的,但也密化聲聞,不要妄執法相非法相,自稱阿羅漢!要知道:般若空為不二門,要是親證聖果的,一定會信解佛說的無我相、無法相、無非法相。《法華經》以此平等大慧為一乘的根柢,所以也說:除去增上慢人,真阿羅漢是決會信受的。所以《般若經》說:二乘的智與斷,都是菩薩無生法忍。這是以聲聞例證菩薩聖境,也即密化聲聞回心大乘。
佛問須菩提說:證須陀洹果的聖者,他會起這樣的想念:我能得須陀洹果嗎?須菩提曾經歷須陀洹果,所以即回答說:這是不會的。須陀洹的意義,即是入流——或譯預流。有的說:預是參預、參加、加入;得法眼淨,見寂滅性,即預入聖者的流類,所以名為須陀洹。但依本經,應這樣說:契入「法流」,即悟入平等法性,所以名為須陀洹——入流。然而契入法性流,是約世俗說;在現覺法流——勝義自證中,實是無所入的。法法空寂,不見有能證所證,也不見有可證可入。色聲等六塵,即一切境界相,不入此一切境相,才稱他為須陀洹呢!須陀洹是聲聞乘的初果,斷除三結(即一切見所斷惑),初得法眼淨而得法身;經七番生死,必入涅槃。
佛又問:那麼,證得二果的斯陀含,他會自念我能得斯陀含果吧?須菩提也說不會的。因為,斯陀含的意義是一往來——簡稱一來。證得二果的聖者,斷欲界修所斷惑六品,還有下三品,還須一往天上、一來人間受生,方得究竟。但在聖者的現覺中,沒有數量可說,沒有動相可說,那裡會想到此來彼去?聖者通達我法畢竟空,所以不但不會起實有自我的意念,就是自己的來去活動,也是了不可得。
佛接著又問:證了三果的阿那含,或許會自以為能證阿那含果吧?阿那含,是不來的意思。斷五下分結,即欲界的修惑斷淨,不再來欲界受生,所以名為阿那含——不來。須菩提回答說:也不會的。因為,沒有真實的不來者,是我空;沒有真實的不來法,是法空。阿那含深入法性,不但不著來相,也不著不來相。一般以為來去是動的,沒有來去,那即是不來(不去)的靜止了。其實,不來(不去)即是住;如沒有來去的動相,那裡還有不來不去的靜止相!緣起法中,靜不能離動,離動的靜止不可得;動也不離於靜,離靜的動相也不可得。來與不來,無非是依緣假合,在通達性空離相的聖者,是不會自以為是不來的。
佛又問:已證極果的阿羅漢,會自以為我得阿羅漢道嗎?須菩提答:不會這麼想。阿羅漢,有三義:一、應供,二、殺賊,三、無生。從阿那含而進斷五上分結(即上界的修所斷惑),得究竟解脫,名為阿羅漢。約他的恩德說:應受人天供養,為世間作大福田,名為應供。約他的斷德說:殺盡一切煩惱賊,名為殺賊。約他的智德說:徹證無生寂滅性,名為無生(得無生智)。凡夫為惑業所拘縛,流轉於生死中。初、二、三果的聖者,還不免隨惑潤業,而說他還有幾番生死。到阿羅漢,這才惑業乾枯,入於無生而不再感受生死,完成究竟的解脫。這樣的聖者,於五眾的相續和合中,不見一毫的自性法可得,而可以依之稱為阿羅漢的。徹悟一切法的生滅不可得,菩薩名為得無生法忍,聲聞即證無生阿羅漢。生滅都不可得,更有什麼無生可取可得!如見無生,早就是生了!所以,如自以為我是阿羅漢,即有我為能證,無生法為所證,我法、能所的二見不除,就是執著我等四相的生死人,那裡還是真阿羅漢!不過增上慢人而已!
須菩提是阿羅漢,所以論到這裡,即依自己的體驗說:世尊不是說我在諸大弟子之中,所得的無諍三昧最為第一嗎?不也說我是第一離欲(諸煩惱)的大阿羅漢嗎?世尊這樣的稱歎,可是我從沒有這樣想:我是離欲的大阿羅漢,我能得無諍三昧。假使我這樣隨相計著,那就在我見、法見、非法見的生死界中,佛也就不會說我是一個好樂修習阿蘭那行的人了。反之,因為不執著實有無諍三昧可得可修,世尊才稱歎我行阿蘭那行呢!梵語阿蘭那,即無諍。三昧,即繫心一境的正定。無諍三昧,從表現於外的行相說,即不與他諍執,處處隨順眾生。覺得人世間已夠苦了,我怎麼再與他諍論,加深他的苦迫呢?如從無諍三昧的證境說,由於通達法法無自性,一切但是相依相緣的假名而來。無我,才能大悲;離去空三昧,還有什麼無諍行呢!
這一章,四番問答,須菩提多隨順空義說。如隨順世俗,那麼,我得須陀洹……我是阿蘭那行,都是可以分別言說的。不過,決不會執取實我與實法而作此念的。
庚三 舉菩薩為證
辛一 正說
壬一 得無生忍
佛告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昔在然燈佛所,於法有所得不?」「不也,世尊!如來在然燈佛所,於法實無所得。」
前依聲聞的證境說,此下約得道的菩薩說。佛告須菩提說:我——如來從前在修菩薩行時,在然燈佛的法會中,有沒有實在的法可得?須菩提當然回答沒有的。據說:釋迦在過去修菩薩行時——第二阿僧祇劫滿,曾在雪山修學。學畢,出山。求得五百金錢,想去報答老師。當時,見城中整飾市容,潔淨街道,問起路人,才知是預備歡迎然燈佛的。他想:佛是一切智者,難逢難遇!不能錯失這見佛的機會。於是,把所有的錢,買得五朵金色蓮華,至誠而歡喜的去見佛。見佛及弟子的威儀庠序,動靜安和,從心靈深處生起虔誠的敬信;以所得的五朵華,散向然燈佛。進城的必經道上,有一窪污水,他就伏在地上,散開自己的頭髮,掩蓋污泥,讓佛踏過。佛知他的信證法性,得無生忍,所以就替他授記:未來世中當得作佛,名釋迦牟尼。或者以為釋迦——因地——當時在然燈佛處,得了什麼大法,像「別傳」、「秘授」之類,所以舉此問須菩提。須菩提深見法性,所以說實無所得。得無生忍,但是隨世俗說;而實生滅不可得,不生不滅等也不可得,所謂「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如以為有法可傳可得,那便落於魔道,而不是證於聖性了。
壬二 嚴淨佛土
「須菩提!於意云何?菩薩莊嚴佛土不?」「不也,世尊!何以故?莊嚴佛土者,則非莊嚴,是名莊嚴。」「是故,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得無生法忍的菩薩事業,有二:一、莊嚴佛土,二、成就眾生。有情的根性不一,有僅能得人天功德的,菩薩即以人天的世間福利去成就他。有能得二乘果的,即以出世解脫去成就他。能發菩提心而成佛的,即以大乘的自利利他去成就他。世間是不平等的、醜惡的、苦痛的,如何化濁惡的世界為清淨,轉苦痛的人生為解脫,這是菩薩的唯一事業。濁惡世界的淨化,即莊嚴佛土,這以願力為本。菩薩立大願,集合同行同願的道伴,實踐六度、四攝的善行去莊嚴它。有以為一人成佛,世界即成清淨,這多少有點誤解的。菩薩在因中教化眾生,以佛法攝集同行同願者,同行菩薩行。結果,佛與所化眾生——主伴的功德,相攝相資,完成國土的圓滿莊嚴。同行同願的菩薩,同住於莊嚴的國土中。同中有不同,唯佛能究竟清淨、圓滿、自在。沒有眾會莊嚴的佛土,不過是思辨的戲論!
如來以莊嚴國土問須菩提:菩薩發心莊嚴佛土,究竟有佛土可莊嚴,有佛土的莊嚴嗎?須菩提本般若性空的正見,回答說:沒有真實的國土可莊嚴,也沒有真實的能莊嚴法。因為,佛土與佛土莊嚴,如幻如化,勝義諦中是非莊嚴的,不過隨順世俗,稱之為莊嚴而已。《般若經》說無莊嚴為莊嚴;《華嚴經》說普莊嚴,都是由於性空慧的徹悟法性,淨願善行所成。國土——世界是緣起假名,所以能廣大莊嚴。沒有自性的世界,即沒有不變性,如遇穢惡的因緣,即成穢惡的世界;如造集清淨的因緣,即自然會有清淨的世界出現。假使,穢惡世界是實有定性而不可改易的,那就是塗抹一些清淨的上去,也不會清淨,反而更醜惡了!所以,世界無定,穢惡與清淨,全依眾生知見行為的邪正善惡而轉。必須知道如此,才會發心轉穢惡的國土為清淨。必須善悟國土莊嚴的非莊嚴,才能隨行願而集成國土的莊嚴。
眾生的三毒熏心,迷執此穢惡苦迫的世間,以為是安樂、清淨。佛以呵責的法門,說國土無常、苦迫、不淨。佛又以誘導的法門,令眾生不以此現實的世間為樂淨,而從無我大悲的利他行願中,創建嚴淨的世間。但眾生的迷執,是深固的。聽說莊嚴淨土,又在取著莊嚴,為尊貴的七寶,如意的衣食,美妙的香華音樂,不老不死的永生所迷惑了。所以,佛告須菩提:如上所說的莊嚴,凡是修大乘行的菩薩,都應生清淨心,離去取相貪著穢惡根源,不要為淨土的莊嚴相——美麗的色相,宛轉的音聲,芬馥的香氣,可口的滋味,適意的樂觸,滿意的想像等而迷惑!要知色、聲、香、味、觸、法,都如幻如化,沒有真實的自性可得。如取執色等有相可得,這即是三毒的根源,從此起貪、起瞋、起癡,即會幻起種種的苦痛和罪惡。所以,應不住(著相)一切法,不住而住的住於空性,於無可住的法性而生淨心。前說無我相、無法相、無非法相,能生一念清淨信心,即是這裡的生清淨心,無所住而生其心。如此的離相而得淨心,這才能「心淨則國土淨」。如取著淨土而不能淨心,即縱然進入莊嚴的淨土,那也還是苦痛的,還是穢惡的。如上海,在物質方面,比較優美得多。但它並不配稱為清淨,反而被人咒詛為罪惡的淵藪。這可見莊嚴國土,要從清淨心中去開拓出來!
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像這一類型的三句論法,本經是頂多的。或作三諦說;或約三性釋;或約大乘揀別小乘說。今依中觀者說:如莊嚴佛土,是討論觀察的對象。這是緣起的,空無自性的,所以說即非莊嚴。然而無自性空,並不破壞緣起施設,世出世法一切是宛然而有的,所以隨俗說是名莊嚴。緣起,所以無性,無性所以待緣起,因此「即非」的必然「是名」,「是名」的必然「即非」,即二諦無礙的中道。所以說:「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
壬三 成法性身
須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須彌山王,於意云何?是身為大不?」須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說非身,是名大身。」
這一問題,在說明菩薩的法性身。未證諸法如實相的菩薩,他的身體,不過較我們強健、莊嚴,還是同樣的肉身。體悟空相的菩薩身,從證得法性所引生,從大悲願力與功德善業所集成,名為法性生身,非常的殊勝莊嚴。這不是凡夫能見的,凡夫所見的,是大菩薩的化身。佛問:如菩薩的法性生身,如須彌山王——即妙高山,在小世界的中央,出海四萬二千由旬,七寶所成,那樣的高大又莊嚴,你以為大不大呢?須菩提說:這當然大得很!身,梵語伽耶,即和合積聚的意義。和合積聚,即緣起無自性的,所以即是非身。非身,所以名為大身。眾生取相執著,不達法性空,如棄大海而偏執一漚,拘礙局限而不能廣大。菩薩以清淨因緣,達諸法無性而依緣相成,所以能得此清淨的大身。
上面的得無生忍、莊嚴佛土、成法性身,都以明心菩提的通達諸相非相為本,所以引此以證明心菩提的離相聖境。
辛二 校德
「須菩提!如恆河中所有沙數,如是沙等恆河,於意云何?是諸恆河沙寧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諸恆河尚多無數,何況其沙?」「須菩提!我今實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寶滿爾所恆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而此福德勝前福德。復次,須菩提!隨說是經乃至四句偈等,當知此處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皆應供養如佛塔廟,何況有人盡能受持、讀誦!須菩提!當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則為有佛,若尊重弟子。」
本經校德,一層深一層。如上用一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布施來校量,這裡就用恆河沙數的大千世界的七寶布施來比較。
佛為顯示本經的殊勝,引人尊敬受持,特再問須菩提:如恆河中所有沙的數目,每一粒沙就是一條恆河,有這麼多的恆河中的沙數,算不算多呢?須菩提答道:恆河已經多得不可計數了,何況是那些恆河中的沙?這當然多極了!佛又對須菩提說:你不要以為希奇!我老實告訴你:假使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寶充滿爾所——這麼多——恆河沙數的大千世界,拿來布施,你說他的功德多不多?須菩提說:多極了!佛說:我再告訴你:有人對於這《般若經》,能全部,甚至受持一四句偈,或為人宣說一四句偈,這人所得的福德,勝過前七寶布施者的福德,何止百千萬萬倍?受持宣說本經的功德,是怎樣的殊勝!
自己受持,或為人說一四句偈,有這麼多的福德,那應該怎樣的去尊重恭敬他!無論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如有人為他宣說一四句偈,這個地方,就應為世間的眾生,是天、是人或是阿修羅——譯為非天,是有天的福報而沒有天的德性者——所當恭敬尊重的。要用香、花、燈、樂等作供養,像供養佛的塔廟一樣。受持演說一四句偈,尚且如此,何況有人能完全受持讀誦的,這當然要格外的尊敬了!
或許有人會懷疑:佛有大慈悲,大智慧,所以佛弟子為他建塔,供養舍利,表示尊敬與不忘佛恩。般若法門所在的地方,與受持讀誦的人,為什麼要像塔廟一樣的供養?要知道,佛在世時,三寶以佛為主:「佛為法本」,「法從佛出」;有佛而後有法,而後有依法修行的僧伽。佛滅後,聲聞佛教時代,三寶以僧伽為中心:有僧即有法,即法身慧命常在,有僧而後有各處塔廟的建立。但到大乘佛教時代,三寶已轉移為正法中心:有法寶存在,即等於過去的有佛有僧。般若為法本論的,所以要像供養佛塔廟一樣的恭敬供養它。
佛又接著說:能受持讀誦般若經典的,已成就第一殊勝希有的功德了!此般若經典(不必定作經卷看)所在的地方,就等於佛世有佛,及佛滅不久有尊重弟子在那裡。有此般若,即等於具足三寶,佛法住世。如此希有的般若大法,學者應怎樣的恭敬尊重它!
丙二 勸發奉持
丁一 示奉持行相
戊一 問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當何名此經,我等云何奉持?」
菩薩的般若道體,已說畢。此下,約般若功德的尊勝,讚歎以勸人受持。如來校德完畢,須菩提起來問道:這部經應當叫什麼名稱?我們應怎樣去受持奉行?全經的內容,廣大甚深,而一經的名稱,卻能含攝全經的大意,或直示一經的精要。這在大乘經,十九是如此的。所以,學者如能於經名有相當的理解,對於全經的要義,也就容易憶持不忘!此一思想,影響於後代的佛教很大,如我國即有專門禮誦《大方廣佛華嚴經》為修行的。西藏把各種經名,書在轉動的輪子上。輪子一轉,即一切經名從眼前轉過一次,即以為轉法輪一次了。日本的日蓮宗,專念「南無妙法蓮華經」。其實,大乘本義,那裡要我們這樣的受持!要從經義的多多理解中,由博返約依經名而憶持全經的心要才是!
戊二 答
己一 正說
庚一 化法離言
佛告須菩提:「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蜜,以是名字,汝當奉持!所以者何?須菩提!佛說般若波羅蜜,則非般若波羅蜜。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所說法不?」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來無所說。」
從法門名義和受持的方法,進而論到說法者與說法處。這些,唯有從如幻畢竟空中,才能如實悟解,知道應該怎樣的受持。
佛對須菩提說:這部經,能洗破一切如金剛的戲論妄執,而安住於法法本淨的金剛妙慧,所以名為金剛般若波羅蜜。應以此經名而攝持經義,如法的受持!然而佛說的金剛般若波羅蜜,即非有般若波羅蜜可得的。常人聽佛說法,聽到什麼就執著什麼,覺得此言說是能直詮法體的,確有此法如名言所表示的。不知世俗心行與言說的法,必有名義二者。名是能詮,義是所詮。但名能詮義,而名並不能親得義的自性,不過世俗共許的符號。義是隨名而轉的,似乎可指可說,而義實不一定由某名詮表的。名不離義而不即是義,義不離名而非即是名;有名有義的法,法實不在名中,不在義中,不在名義之間,也不離名義,世俗幻有而沒有自性可得。佛說金剛般若,如取相為如何如何,早就不是了!這是隨順世俗,以名句文身為表示而已!法門名稱如此,全經的文句也如此,應這樣去受持奉行!說到這裡,佛問須菩提:我說金剛般若法門,到底有法可說嗎?須菩提隨順如來的意思說:依我所理解的,如來是無法可說的。什麼也不是語言可說的,何況離相的金剛般若?
無法可說,前在「舉如來為證」中說過。但那裡講的,是約佛證離言以明無所說,這裡是約法的離言以說明的。
庚二 化處非實
「須菩提!於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塵,是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須菩提!諸微塵,如來說非微塵,是名微塵。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說法,必有說法的地點,如祇樹給孤獨園。依聲聞佛教說,佛以三千大千世界為化土,即於此大千世界說法度眾生。大乘佛教,一佛所化的區域,就擴大得多了!本經密化聲聞,所以依大小共許的大千世界說。開示化處的性空,從兩方面說:一、世界,二、微塵。我們所住的世界,是由無數的微細物質集成的,世界為一組合體。集成此世界的微細物質,名為極微的微塵。一般取相的聲聞學者,以世界為組合的假有——也有說實在的;而能集成世界的極微,都說是實有的。如現代的科學界,也以為此世界是由微細的物質組成的,一層層的分析,不論是分子、原子,或者是電子、量子,總之,都認為有某種實在物,為此世界組合的原素。世俗的見解,由於自性見的無始迷惑,當然是這樣說的。但佛法,要從自性非有的本性空中,觀察這微塵與世界。
佛問須菩提:一佛所化的三千大千世界內所有的微塵,算起來多不多?這是多得幾乎不可計算的。但佛說:這一切微塵,我說即非微塵,是名微塵。如古代印度的勝論師等,佛教的一分聲聞學者,都主張色法——物質有極微細的塵粒,即是不可再分析的個體;無論如何分析,終究有這最後的質素。大乘佛教,不但中觀師說微塵即非微塵,就是唯識學者也說沒有實在微塵可得的。世間的微塵,依唯識者說:是心識變現的,是由內心的色種子,變現這似乎外在的色法,而實不是離心有自相的。中觀者說:一切法是因緣和合生的,緣生的諸法中,雖有顯現為色法的形態,而且是有粗有細的,不論為粗的細的,都是無常、無我而自性空寂的。如執有究極實體的極微,或不可分析、不可變異、不待他緣的極微,那是根本不可得的。自性雖不可得,而緣起假名的色法,不但是有的,有粗的細的,而且還有相對的緣起外在性。所以,不但不是心的產物,而且心識的現起,還不能離色法而存在!當然,也不會說心是色法產生的。所以,如聽說微塵非微塵,即以為是緣起色法的否定,這才誤會了!微塵也是緣起的「是名微塵」呢!
同樣的理由,由於極微的緣起色等,為緣而和合為世界的形態,組成世界的微塵,還沒有自性可得,依之而集成的世界,當然也不會實有自性了!所以又說:如來說世界,即非世界。而幻化的世界宛然,所以又是名世界。如執極微為實而世界為假,這不但不知極微,也不會明白世界的性空與假名!
庚三 化主無相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見如來。何以故?如來說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有所說的法、說法的處所,即有能說法者,這即是具諸相好的如來。所以佛又問:可以三十二相而見說法的如來麼?在「明心菩提」文中,曾論過可否以身相見如來。但那是約見法即見如來說,現在約為眾說法者說。須菩提答:不能。因為如來說的三十二相,沒有自相可得,不過如幻如化的莊嚴身相,名為三十二相罷了。
所說法,所化處,能化主,一切是無性離相,如幻如化;那麼金剛般若波羅蜜法門,即應當如法的受持奉行了!
己二 校德
「須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恆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復有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甚多!」
上面校德,第一以充滿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布施,第二以充滿恆河沙數的三千大千世界七寶布施,現在以恆河沙數的身命布施,比校受持本經及為人說法的功德。
布施的精義,在犧牲自己所有的去利益他人。自己所有的,最貴重的莫過生命。捨財還容易,捨身可難了。財物,是生存所必須的;世人貪戀財物,本出於生存的要求。但這畢竟是身外物,施捨了,不一定影響自己的生存。身命即生命的當體,以此布施,生存立刻有問題,這大非容易。但不是不可能的,如從前有孝敬父母的,二老病了,割股療養。又有兄弟間互爭,願意犧牲自己,以救全兄弟的性命。這都是以家族為對象的,或進而以國家民族為先,願為國家而死的。如儒者所說「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也即是身命布施的一端。佛法以一切眾生、全體人類為悲濟的對象,所以本於慈悲的利他行——布施,不分人我,救濟一切,擴大到一切眾生界,不惜自己的身命。這在菩薩的修道過程中,捨身利他的事實,經律中記載得很多。身命布施,除了出於同情的悲心而外,也有為了真理的追求——求法而不惜捨身的。身命布施的功德,雖比外財施大得多,但還是暫時的不究竟的救濟。受持與講說般若,是思想的文化的救濟,能拯拔墮落的人格,開發錮蔽者的智慧,使他趨向光明,一直到究竟的解脫。所以,比身命布施的功德,要多到無可計算了!
丁二 歎奉持功德
戊一 空生歎法美人
己一 深法難遇歎
爾時,須菩提聞說是經,深解義趣,涕淚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說如是甚深經典,我從昔來所得慧眼,未曾得聞如是之經!
受持經典的功德,一切大乘經無不極力稱歎。受持,含有讀誦、書寫、思惟、實行等。經中常說受持一四句偈得不思議功德,因此有人專以拜經、誦經為事,以為這功德夠大了!佛說是不錯的,學者是多少誤會的。學佛的目的,在乎悟佛所悟,行佛所行。然而,如沒有理解,怎能實行?沒有讀誦,又從何去理解?不聽不見,又怎麼知道去讀誦?由見聞而讀誦、而理解、而實行、而證入,聽聞、讀誦,豈非為行證的根本嗎?所以大乘經中,都極力稱歎讀誦等功德,以引人深入。如神秘的讀誦禮拜,不求解,不起行,以為功德已大極了;甚至稱讚誦持功德,成為變相的符咒,這怕不是功德,而反是無量罪惡呢!
空生,就是須菩提。他深刻的理解到般若法門的義趣——義是義理,趣是意趣,感到法門的希有!想到過去流轉生死的情景,非常慚愧;想到如來的慈悲救拔,得以超脫而聽聞菩薩行,又是無限的感激,所以就不自覺的涕淚悲泣起來。他向佛說:希有!希有!如來所說的甚深微妙法門,我從過去所得慧眼以來,未曾聽說過這樣甚深的法門;這次竟然聽到了,是多麼的欣幸!慧眼,即「知實相慧」,此慧能徹見諸法的如實相,所以名慧眼。《阿含經》中,稱為法眼,法即實相的異名,與此所說的慧眼同一;與大乘經中的法眼不同。須菩提所說慧眼,即指聲聞的證智。他說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經,可作二釋:一、從大悲為本、無所得為方便的菩提心行說,聲聞行者確乎不知的。二、從離相徹悟的實相說,須菩提久已正覺,而且能與佛共論,於此般若法門,何致驚奇如此!須知這是代表一般取相的聲聞行者的。大弟子在法會中,不論是問是答,都有當機的領導作用。現在代表那些取相的眾生,特別是執有諸法實性的增上慢聲聞,所以說從未得聞。極力稱歎深法的難聞,使他們注意而受持這離相妙悟的般若。
玄奘譯及義淨譯,將須菩提請問法門名字一段,移在本節之下。但流支、真諦等譯,又都與本譯相同。奘譯與淨譯,似乎同於世親的釋論本。而無著論的釋本,與本譯相近。
己二 信者難能歎
世尊!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則生實相,當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世尊!是實相者,則是非相,是故如來說名實相。世尊!我今得聞如是經典,信解受持,不足為難。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眾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是人則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離一切諸相,則名諸佛。」
空生稱歎深法難逢後,接著說:如有人聽了這深妙法門,能離一切妄相而清淨信心——生實相,這是極為難得的!是成就第一希有功德的!前文,空生疑未來眾生不能聽此經而生實信,現在是肯定的說有人能生實信。信,以「心淨為性」。但此中的淨信,是離戲論而顯的心自清淨,是如實相而知的證信,即清淨增上意樂或不壞信。聞此經而能生淨信,即能生實相。實相,異譯作實想。想即智慧的別名,如經說無常想、無我想等。所以,實相即如實相而知的般若;生實相,即「一切法不生則般若生」。但實相如何可說,所以須菩提隨即說:實相,實即是非相,是離一切名言測度的畢竟空寂;從不為虛誑妄取相所惑亂,名之為實相。諸法實相,即諸法的實相不可得;因為一切法的實相不可得,所以名為實相。這是般若法門的實相說,顯示般若的特色!
須菩提又說:我能聽深妙的經典而信解受持,還不算難。當來世後五百歲中,如有眾生能聽此經而信解受持的,這才是第一希有哩!因為,我生逢佛世,佛說是那樣的善巧,一言一語都從實悟中來,格外親切有味!所以信解領受,不足為難。佛後五百年,人根轉鈍,時間又經久了,佛法又是彼此展轉傳來。所以,那時的眾生,如能信解受持般若深法,真是難中之難!經中每勸人發願見佛聞法,理由也在此。
後五百歲的眾生,信解受持這《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為什麼第一希有?因為,這人已沒有我等四相的取執了。這可見不問時代的正法、像法,不問地點的中國、邊地,能否信解般若,全在眾生自己是否已多見佛、多聞法、多種善根,是否能離四相而定。無我等四相,並非實有我等四相而加以取消或摧毀。要知道:我等本不可得,由於眾生的顛倒,無中執有;所以無我等四相,只是顯明他的本相無所有而已。能離我等四相,即能離法相與非法相,所以說:離虛妄顛倒的諸相,即名為佛。這與上文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完全同一。離四相,或者以為與佛相差還遠。不知約覺悟實相——無分別法性說,與諸佛一覺一解脫,平等平等,也得名為佛。所以古人說「須陀洹名初得法身」;論說「佛陀,是覺悟真實之義,此名通於聲聞、獨覺及無上菩提三者」。
戊二 如來勸行歎勝
己一 略歎勸行
庚一 正說
辛一 略歎
佛告須菩提:「如是!如是!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甚為希有!何以故?須菩提!如來說第一波羅蜜,非第一波羅蜜,是名第一波羅蜜。
須菩提讚歎深法及信解者,非常合理,因此佛為之印證,更進一步的廣說。佛說:是的!後五百歲中,假使有人得聞此經,能不驚、不怖、不畏,這的確是難得的!不但平常人,或是世間學者,或是神教的信徒,就是佛弟子,聽了諸法畢竟空的甚深法門,能不驚、不怖、不畏,也是極為希有的!眾生為普遍的成見——自性妄執所誑惑,聽見畢竟空,不能不驚慌而恐怖起來!神教徒怕動搖了他們的上帝,哲學家怕失去了他們所唯的物或心,學佛者怕流轉還滅無從安立,所以《大智度論》說:「五百部聞畢竟空,如刀傷心。」《中論》青目釋:「若都畢竟空,云何分別有罪福報應等?」《成唯識論》說:「若一切法皆非實有,菩薩不應為捨生死精勤修集菩提資糧!」這唯有能於畢竟空中,成立無自性的如幻因果,心無所著,才能不落懷疑,不生邪見,不驚、不怖、不畏,這真可說是火裡青蓮!信解如此不易,可見般若的究竟第一,所以說:如來說第一波羅蜜。然而,第一波羅蜜,即是無可取、無可說,也即是第一不可得,波羅蜜不可得。唯其離相不可得,所以為諸法的究極本性,為萬行的宗導,而被十方諸佛讚歎為第一波羅蜜。
辛二 勸行
壬一 忍辱離相勸
須菩提!忍辱波羅蜜,如來說非忍辱波羅蜜。何以故?須菩提!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須菩提!又念過去於五百世作忍辱仙人,於爾所世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是故,須菩提!菩薩應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生無所住心!若心有住,則為非住,是故佛說菩薩心不應住色布施。須菩提!菩薩為利益一切眾生,應如是布施!如來說一切諸相,即是非相;又說一切眾生,則非眾生。
法門那樣深,淨信者的功德那樣大!所以佛告須菩提:學佛法者,應依此經所說而發心修行。大乘般若波羅蜜,不偏於理證,而是與施、戒、忍等相應,表現般若大用的。本經以大悲利他的菩提心為本,所以上文偏說布施,而此處又特別讚歎忍辱。
梵語羼提,即是忍。忍不但忍辱,還忍苦耐勞,忍可(即認透確定)事理。所以論說忍有三:忍受人事間的苦迫,叫生忍;忍受身心的勞苦病苦,以及風雨寒熱等苦,叫法忍;忍可諸法無生性,叫無生忍,無生忍即般若慧。常人所不易忍的,即受人的欺虐等,所以經中多舉忍辱為例。不論世間事或出世大事,在實行的過程中,身心的、自然的、人事的,都有種種的糾纏、困難。尤其是菩薩發大心,行廣大難行,度無邊眾生,學無量佛法,艱苦是必然不免的。為眾生而實行利濟,眾生或不知領受,或反而以怨報德,在這情形下,如不能安忍,那如何能度眾生?所以為了度生,成佛大事,必須修大忍才能完成。忍是強毅不拔的意解力;菩薩修此忍力,即能不為一切外來或內在的惡環境、惡勢力所屈伏。受得苦難,看得徹底,站得穩當,以無限的悲願熏心,般若相應,能不因種種而引起自己的煩惱、退失自己的本心。所以,忍是內剛而外柔,能無限的忍耐,而內心能不變初衷,為了達成理想的目標而忍。佛法勸人忍辱,是勸人學菩薩,是無我大悲的實踐,非奴隸式的忍辱!
佛告須菩提:般若是第一波羅蜜,即具足六波羅蜜。例如忍辱波羅蜜,在與般若相應而能深忍時,即能忍的我,所忍的境與忍法,都不可得,所以即非忍辱波羅蜜。能如此,才能名為忍波羅蜜。關於忍辱,如來舉過去的本生來證明:如在過去生中,歌利王支解割截我的身體。那時,我沒有我等四相。假使執有我等四相,就要起極大的瞋恨心;即使無力反抗,也必怨恨在心,這即不能忍辱了。由此,可證明當時沒有我等四相;無我,所以能大悲,能大忍!
歌利,譯為惡生。傳說:歌利為北印的烏萇國王,殘暴得很!一次,王帶了宮女們,入山去遊獵。宮女們趁國王休息入夢時,就自由去遊玩。在深林中,見一修行忍辱的仙人——即印度過著隱遁生活的宗教徒。仙人見他們來,就為他們說法。國王一覺醒來,不見一人,到各處去尋找。見他們圍著仙人在談話,不覺氣沖沖的責問仙人。仙人說:我是在此修行忍辱的,宮女們自動的到這裡來問法。國王聽說是忍辱仙人,就用刀砍下他的手腳,看他是否能忍。當時,仙人毫沒有怨恨,神色不變。這仙人,即釋迦佛的前生。又如傳說禪宗二祖慧可被賊砍去臂膀,能以法印心,不覺痛苦,這也可說是忍辱波羅蜜了。
如來又說:我不但在歌利王時如此,在過去五百世中,作忍辱仙人,也是一樣的沒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的。這可見修菩薩行的,是怎樣的重視般若相應的忍辱波羅蜜了!
說到這裡,佛總結而勸告眾人說:菩薩發心,應離一切相而發無上遍正覺心!離相發心,即發勝義菩提心,也就是明心菩提。一切相,雖無量無邊,但不出六塵境相。所以離相發心,即不應該住色塵相而發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相而發心,應一切無所住而生大菩提心。假使發心的人,心有所住,即取相著相,就不能安住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所以佛在前面,曾經說過:發無上遍正覺心的菩薩,不應住色等相而布施。要利益眾生,應這樣的無住布施。布施是法,眾生是人。若執法相、人相,即不過人天施善,不能成為利益眾生的大行。所以接著說:如來說的一切相,即是非相。說的一切眾生,即非眾生。通達非相非眾生,所以能布施,所以能忍辱。
壬二 佛說無虛勸
須菩提!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須菩提!如來所得法,此法無實無虛。須菩提!若菩薩心住於法而行布施,如人入闇,則無所見;若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見種種色。
世人說話,常不免與事理不符,所以不能過分的信任。如來說法,一切是如實的,所以一切可信。法門的甚深,本生的修行,無不是可信的。真語等五句,別譯少「不誑語」一句。此五句,都是真實可信的意思。如從差別的字義說:真是不妄的,實是不虛的,如是一樣的;不誑即是實的,不異即是如的,如來的梵語,本有如法相而說的意思,所以佛說是一切可信的。
如來以佛說的真實,勸人信受奉行。但接著說:可不要誤會,以為如來說什麼宇宙的實體了!如來所證覺的,是無所謂實、無所謂虛的。凡夫為無明所覆,於無所有中執為如是實有,不契法性,所以稱為虛誑妄取。為遣此虛妄執相,所以又稱不虛誑相現的空性為實相。眾生執著實有,佛責斥為虛妄的。雖本無虛妄相可得,勸眾生離此取著,所以說離妄相而見實相。以真去妄,為不得已的方便。如真的虛妄淨盡,真實也不可得,如以雹擊草,草死雹消。所以說:如來所得法無實無虛。
菩薩修菩薩行,應契會此無實無虛。若心住於色等法而行布施,這如走入無光的闇室,一切都不能見;反之,菩薩心不住於色等法而行布施,那就如明目人,在日光朗照的地方,能見種種的形色。這說明布施要與般若相應,不著一切,即能利益眾生,趨入佛道,莊嚴無上的佛果。修學般若,略有二行:一、入理,即於定中正觀法相,達自性空而離相生清淨心。二、成行,即本著般若的妙悟,在種種利他行中,離妄執而隨順實相。大乘般若的特色,更重於成行。在成行中,本經特重於利他為先的布施。這些,受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者,應有深刻的認識!
庚二 校德
須菩提!當來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於此經受持、讀誦,則為如來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無量無邊功德。須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恆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復以恆河沙等身布施,後日分亦以恆河沙等身布施,如是無量百千萬億劫以身布施;若復有人聞此經典信心不逆,其福勝彼,何況書寫、受持、讀誦、為人解說!
此第四番校德。先總括的說:將來如有善男子善女人,能受持、讀誦這般若妙典,那即為如來的大智慧眼,在一切時、一切處、一切事中,完全明確的知道、見到,能常為如來所護持,他的功德是無量無邊的。為了顯示功德的無量,舉喻校量。中國分一天為十二時,印度分為六時,日三時,夜三時。白天的三時:約十點鐘以前為初日分,十點到下午二點為中日分,二點鐘以後是後日分。假使有人,在每日三時中,三度以恆河沙數這麼多的身命,為有情而犧牲——布施;而且不是一天兩天,又經過無量百千萬億劫這麼久;這比上文所說的恆河沙等身命布施,功德更殊勝了!喻有實喻假喻,這是假設的比較,總之形容功德的不可勝算罷了!然而,如另有人,聽聞這般若經典,能生信心,隨順般若而不違逆,那功德即勝過前人多多了!單是「信順」的功德即如此,何況更進一步的書寫、受持、讀誦、為他人演說呢!功德當然更大了!這樣的稱歎受持等功德,實因本經的功德殊勝,如下文所說。
己二 廣歎顯勝
庚一 正說
辛一 獨被大乘勝
須菩提!以要言之,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邊功德!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若有人能受持、讀誦、廣為人說,如來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稱、無有邊、不可思議功德。如是人等,則為荷擔如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何以故?須菩提!若樂小法者,著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則於此經不能聽受、讀誦、為人解說。
般若的功德,那裡說得盡?若要略的說:本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的無邊功德。思是內心的計算,議是口頭的說明,稱量是衡度他的多少。凡是可思可議可稱可量,無論如何多,總是有限的有邊的。般若與空相應,所以是不可以思議稱量其邊際的。這樣大功德的妙法,如來不為小乘行者說,為發大乘心者說,為發最上乘心者說。大是廣大義,最上是究竟無上無容義;形容法門的廣大無邊——含容大,至高無上——殊勝大。雖說為二名,並無差別,同是形容菩薩乘——行果的殊勝。
這是但為菩薩說的妙法,所以如有人聽了能受持、讀誦、廣為人說,這就是菩薩,就為如來知見,而得不可思議的功德。這樣的人,即能荷擔如來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擔是擔在肩上,荷是負在背上。意思說:能領受信解的人,對於無上正等菩提,就能擔當得起。如來證得無上菩提,為了救度眾生;為眾生種種教化,即是如來的廣大家財——弘法為家務,利生為事業。能信受轉化,即是能負起這度生重任,紹隆佛種!無上正等菩提,為佛的大智慧、大功德、大事業、大責任,如無人擔當起來,就是斷佛種姓。如來所以為發大乘者說,即希望他們能信解、受持這般若大法,立大志願,起大悲心,以無所得為方便,負起度生的責任來!本來,無上正等菩提,「是法平等,無有高下」,眾生皆有此法寶藏分。但問題不但是願承當或肯承當,而是能夠承當。所以,發大乘心者,要能信解此甚深教授,從無我大悲中去承當,從利他無盡中去圓成!
繼承如來家業,這是第一等大事,所以如來不願為學小乘者說的。因為好樂小法的人,住著在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不能於此般若深法,聽受乃至為人解說的。小乘人為己心重,急急於「逮得己利」。他們但求解脫而已,何必修學廣大甚深的教法?何必經三大阿僧祇劫?何必廣行布施、忍辱,廣度眾生?只顧自己,所以說他們住於我見。他們既不求大乘,如來當然也不為他們說了!
聲聞者能得無我,這是佛教所共許的,這裡為什麼說樂小乘者住著我見呢?本經上文說:不得法空,即著我見。這是約三乘同入一法性說,是如實說;引導聲聞行者不著於法相,迴心大乘。此處說樂小法者住於我見,約他們不能大悲利他說,是方便說;是折抑小乘,使他們慚愧迴心。前約證理平等說,此約事行抑揚說。
辛二 世間所尊勝
須菩提!在在處處若有此經,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所應供養;當知此處則為是塔,皆應恭敬作禮圍繞,以諸華香而散其處。
佛對須菩提說:不論什麼地方——在在處處,只要有此《般若經》在,世間眾生即應當尊敬供養。因為,此經所在的地方,即等於佛塔的所在。佛塔,本是供養佛身的;僧伽藍——寺院,是住出家眾的。中國的佛寺,混合了這二者。反之,有些塔變成什麼鎮山鎖水、憑人遊眺了。佛塔,主要是供養佛的舍利、像設,舍利是如來色身的遺留。但佛說的教法,是如來法身的等流。證法性者名為佛;佛說的教典,是佛證覺法性而開示的,所以也稱為法身。印度佛徒,每以緣起偈安塔中供養,名法身塔。所以,有經的地方,就等於有佛塔了。為了尊敬法身,所以應尊重恭敬供養。供養佛塔,《四分律》等都有說明。佛在世時,弟子來見佛,大都繞佛一匝或三匝,然後至誠頂禮。在家佛弟子,每帶香花來供佛。香有燒香、塗香、末香。燒香即我國常用以焚供的。塗香,也是末香,但以油調和後,塗在佛足上等。末香是細香末,是散在佛身或佛住的地方。供佛如此,供養塔——色身塔、法身塔也如此。中國佛徒,對於佛經,也一向很尊重的。如叢林裡的藏經,總說是請來供養的,這本來是不錯的。不過,供養教法,除了敬禮,焚香、獻華而外,還要讀誦、思惟,廣為人說,這也是供養,而且是最勝的供養!
辛三 轉滅罪業勝
復次,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依前所說,受持本經的,應該為人尊敬了!然而,有人從未為別人輕視,等到受持讀誦《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不但不因此而受人尊敬,反而遇到別人的輕視,這是常使人退悔的。然而不應為此而疑惑、退心!這即是前生惡業轉輕或消滅了的象徵。我們現生人中,無論境遇如何,過去所造的惡業,潛在而未發的極多。一遇因緣,就會感受應得的果報,或墮地獄、畜生等。讀誦《般若經》者,所有過去應墮惡道的罪業,因受持此經的功德力,而現世輕受了;受人輕視的微報,即不會再感惡道等報。如人有痘毒,若先種痘,讓他輕微的發一下,就不致再發而有生命的危險了。受人輕視,也是如此。而且種下了般若種子,將來定可證得無上正等菩提。
佛法說業力,通於三世。如專約現世說:有作惡的人,作事件件如意,多福多壽。有作善事的人,反而什麼都不行,一切困難。尤其是惡人迴心向善,境遇倒一天不如一天,家產一天天消失,使人懷疑老天的公道!若信佛教的三世因果說,知有業現受,有業當來,即能深信善因善果、惡因惡果,而轉惡行善了。業是行為的餘勢,行為的善不善,以心為要因,所以如有強有力的智慧和願力,可以使業變質的。業是可能性,不一定要發作,是可能轉變的。因此,佛教主張有過去業,而不落於宿命論者。
庚二 校德
須菩提!我念過去無量阿僧祇劫,於然燈佛前,得值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諸佛,悉皆供養承事,無空過者。若復有人於後末世,能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於我所供養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如來以自己經歷的事實,證明受持本經的功德。如來說:我在過去無量阿僧祇劫前,即未見然燈佛以前,曾遇到過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佛。在這眾多佛前,都是一一的承事供養,沒有空過的;所得的功德,真是無量無邊了。釋迦佛在然燈佛前,授記作佛,即明心菩提。以前,即從初發心以來的二大阿僧祇劫修行。今說無量阿僧祇劫,約小劫說。承事有二:一、侍奉供給,二、遵佛所說去行。明心菩提以前的功德,還沒有徹悟離相,雖有智慧功德,都是取相的,有漏有限的。所以,在末法時代,如有人能受持讀誦《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隨順性空法門,或者得離相生清淨心,那他所得的功德,當然要比釋尊供養諸佛的功德,超勝得不可計算了。於本經受持讀誦,順向離相,即能超勝有相修行無數阿僧祇劫,這可見功德的殊勝!菩薩發心修行,以離相無住為本,這才是解脫、成佛的要門,學者應以此為標極而求得之!
己三 結歎難思
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後末世,有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我若具說者,或有人聞,心則狂亂,狐疑不信。須菩提!當知是經義不可思議,果報亦不可思議!」
上面雖廣讚功德,其實受持《般若經》所得的功德,是不可盡說的。即使以如來無方辯才,無限神通,把它完全的說出來,人聽了或許會發狂,或許會疑惑不信,因為這太出於常人的境界了。這與為井底之蛙,說虛空無邊廣大的那樣難以信受一樣。總之,《般若經》的般若相應的大悲妙行,甚深廣大,是不可以心思言議的。所以,聽聞、受持乃至為人解說等所得的果報,也出於常情的想像以外,不可思議!
乙二 方便道次第
丙一 開示次第
丁一 請問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
上來講般若道,以下說方便道。方便道即現證般若,進而到達佛果的階段。須菩提的請問,及如來的答覆,與前一樣。不同的,即在答發心的末後,多了「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一句。眾譯相同,唯有玄奘所譯,前文也有此一句。上來說到明心菩提,約從凡入聖的悟證說,是成果;但望於究竟佛果,這才是無相發心的起點,即是發勝義菩提心。前文所問發心,以立願普度眾生而發,是世俗菩提心。此處,由深悟無我,見如來法身,從悲智一如中發心,即諸經所說的「紹隆佛種」,「是真佛子」。前後同樣的是發無上大菩提心,所以須菩提又重行拈出舊問題,請示佛陀:應怎樣安住?怎樣的降伏其心?
丁二 答說
戊一 明心菩提
己一 真發菩提心
佛告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則非菩薩。所以者何?須菩提!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
「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與前發菩提心同。因發勝義菩提心,即從畢竟空中,起無緣大悲以入世度生。以大悲為本的菩提心,始終不二,僅有似悟與真悟的不同而已。本文接著說: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前說所度的眾生實不可得,如有所得,即著於我等四相,是就所觀的所化境——眾生而說。雖悟得補特伽羅無我,而在修證的實踐上,不一定能內觀無我,盡離薩迦耶見——我我所執。此處,即不但外觀所化的眾生不可得,更能反觀自身,即能發心能度眾生的菩薩——我也不可得。依修行的次第說:先觀所緣的一切,色聲等諸法,人、天等眾生,都無自性可得,不可取,不可著;但因薩迦耶見相應的能觀者未能遮遣,還未能現證。進一步,反觀發菩提心者,修菩薩行者不可得,即心亦不可得,不見少許法——若色若心有自性,可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這才薩迦耶見——生死根拔,盡一切戲論而悟入無分別法性。中觀者廣明一切我法皆空,而以離薩迦耶見的我我所執,為入法的不二門,即是此義。無所化的眾生相可得,無能發心的菩薩可得;這樣的降伏其心,即能安住大菩提心,從三界中出,到一切智海中住。
多數學者,以為聲聞能破我執,而大乘才能破法執,這應先破我執而後離相!本經前後大段,一般也判為先破法執,後破我執,即為大矛盾處。又,佛為眾生說法,多明空無我,信解者還多。到了聖智親證,反而偏執真常大我。所以,本經於此智證的方便道中,特重於無我的開示。這即是說:即使是聖智現覺,也還是空無我的。末法眾生,不聞大乘,如湛愚《心燈錄》之類,以「我」為開示修行的根本,與我見外道同流,可痛!
己二 分證菩提果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於然燈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佛於然燈佛所,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佛言:「如是!如是!須菩提!實無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若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然燈佛則不與我授記:『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燈佛與我授記,作是言:『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何以故?如來者,即諸法如義。若有人言: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實無有法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如來所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於是中無實無虛,是故如來說一切法皆是佛法。須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
發勝義菩提心,即分證無上遍正覺。上文已明無法為發心者,這裡說無法為證得者。佛以自己經歷的分證菩提果,問須菩提:如來(釋迦自稱)從前在然燈佛那裡,有什麼實法能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深解如來所說的,所以說:沒有。佛說:是的,確乎沒有什麼為我可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如有某種真實有自性法,如來能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那我就有我我所執了;然燈佛也就不會給我授記,說我在未來世中作佛,號為釋迦牟尼。因為當時現覺我法性空,不見有能得所得,離一切相,然燈佛這才為我授記呢!
七地菩薩得無生忍,即名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能分得菩提,也即可名為如來。如來,外道解說為「我」,以為是如如不動而往來三界生死者,以為是離縛得解脫而本來如是常住者。在佛法中,否棄外道的「我」論,如來是諸法如義。如此如此,無二無別(不是一),一切法的平等空性,名為如;於此如義而悟入,即名為如來。既然是諸法如義,即無彼此,無能所,這是極難信解的。因為常人有所思考、體會,是不能離卻能所彼此的。如來既即為如義的現覺,即不能說有能得所得。因此,如有人說如來能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無疑是錯誤的,不能契會佛意的。
如來所得(菩薩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即現覺諸法如義。這是達一切法相的虛妄無實,離妄相而徹見如實相。但一切法自性,即一切法自性不可得;以無自性為自性,這當然不可執實,又焉能執為虛妄。無實無虛的無上遍正覺,即離一切相,達一切法如相,這本非離一切法而別有什麼如如法性,所以說:一切法皆是佛法。「百華異色,同歸一陰」;「高入須彌,咸同金色」。於無邊差別的如幻法相中,深入諸法原底,即無一法而非自性空的,無一法而非離相寂滅的。在聖智聖見中,即無一法而非本如本淨的佛法。即一切相離執而入理,即「一切法皆如也」。然而,即畢竟空而依緣成事,即善惡、邪正、是非宛然。有人執理廢事,以為一切無非佛法,把邪法滲入正法,而佛法不免有失純淨的真了!
如來才說了一切法皆是佛法,隨即說:我說一切法皆是佛法,不要以為實有一切法,不要謗佛實有邪惡雜染的一切法。在勝義畢竟空中,是一切法絕無自性的,即非一切法的。因為一切法即非一切法,佛證此一切法,所以假名為一切法皆是佛法。這等於說:一切法的自性不可得,即佛證覺的正法。
戊二 出到菩提
己一 成就法身
須菩提!譬如人身長大。」須菩提言:「世尊!如來說人身長大,則為非大身,是名大身。」
菩薩得法性身,有二類:一、證得無生法忍時,即得法性身,如入涅槃者迴心向大而發勝義菩提心。二、得無生法忍時,還是肉身,捨此分段身,才能得法性身。《大智度論》說八地捨蟲身,即此。所以,這一段,可判屬明心菩提。但出到菩提的聖者,是決定成就的。
佛在上文,曾說「人身如須彌山王」;這裡又同樣的向須菩提說。畢竟須菩提是解空第一的聖者,聽到「譬如人身長大」,即契會佛心而回答說:如來說的人身長大,為通達法性畢竟空而從緣幻成的,實沒有大身的真實性。悟法性空,以清淨的功德願力為緣,成此莊嚴的尊特身,假名如幻,所以說是名大身。
己二 成熟眾生
「須菩提!菩薩亦如是,若作是言——我當滅度無量眾生,則不名菩薩。何以故?須菩提!實無有法名為菩薩。是故佛說:一切法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
明心菩提以前,重在從假入空;到出到菩提,又從空出假,成熟眾生,莊嚴佛土,以趨入佛果。現在,佛約出到菩提的成熟眾生,對須菩提說:不特長大的法性身,是緣起如幻的;就是菩薩的成熟眾生,也還是如此。成熟眾生,以眾生成就解脫善根而得入於無餘涅槃為究竟。但在菩薩度眾生時,假使說我當滅度無量眾生,那就執有能度的菩薩、所度的眾生,我相不斷,就不配叫做菩薩了。什麼是菩薩?從最初發心,到現證法性,到一生補處,無不是緣成如幻;即一切法觀察,即一切法真如,離一切法,離一切法真如,都是不見不得有可以名為菩薩的,如《般若經.三假品》所說。所以,佛說一切法——有漏的,無漏的,有為的,無為的,世間的,出世間的無我,都沒有菩薩實性可說,切勿執什麼真我才是!
己三 莊嚴佛土
須菩提!若菩薩作是言——我當莊嚴佛土,是不名菩薩。何以故?如來說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須菩提!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
嚴淨佛土,就是化穢土而成淨土,這是得無生法忍菩薩的大事。菩薩以法攝取同行同願者,以共業莊嚴佛土。但如菩薩在莊嚴佛土時,這樣說:我當莊嚴佛土。這就有能莊嚴的人及所莊嚴的法,取我相、法相,即不成其為菩薩。要知如來所說的莊嚴佛土,本無實性的莊嚴佛土可得,只是緣起假名的莊嚴罷了!
前明心菩提,約分證菩提而結說如來的真義。這裡,約菩薩的嚴土、熟生,結明菩薩的真義。雖沒有少許法可名菩薩,但由因緣和合,能以般若通達我法的無性空,即名之為菩薩。這是說:能體達菩提離相,我法都空,此具有菩提的薩埵,才是菩薩。所以《大智度論》說:「具智慧分,說名菩薩。」這樣,可見菩薩以悲願為發起,得般若而後能成就,這約實義菩薩說。
戊三 究竟菩提
己一 圓證法身功德
庚一 正說
辛一 知見圓明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肉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肉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天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天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慧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慧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法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法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佛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佛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恆河中所有沙,佛說是沙不?」「如是!世尊!如來說是沙。」「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一恆河中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恆河,是諸恆河所有沙數佛世界,如是寧為多不?」「甚多!世尊!」佛告須菩提:「爾所國土中所有眾生若干種心,如來悉知。何以故?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所以者何?須菩提!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究竟菩提,即菩薩因圓,得一切種智,究竟成佛。佛有法身與化身二者,聲聞乘也有立二身的,如大眾部等說:「如來色身實無邊際,如來威力亦無邊際,諸佛壽量亦無邊際,念念遍知一切法。」這即是法身說,這是色心圓淨的,不單是空性的法身,即如來的真身,唯大機眾生——法身菩薩能見他的少分。化身,如八相成道的釋迦,適應未入法性的初心菩薩、小乘、凡夫而現的。二身本非二佛,約本身、跡身,大機及小機所見,說為二身。此處先明法身。
有人疑惑:佛說諸法皆空,怕成佛即空無所知。為顯示如來的知見圓明,超勝一切,所以約五眼一一的詰問須菩提。須菩提知道佛的智慧究竟圓明,所以一一的答覆說:有。
眼,是能見的;有種種的見,所以名種種的眼。現分兩番解說:一、五種人有五種眼:世間人類的眼根,叫肉眼;天人的眼叫天眼。這二者,都是色法,都是由清淨的四大極微所構造成的。天眼的品質極其精微,所以能見人類肉眼所不能見的。如肉眼見表不見裡,見粗不見細,見前不見後,見近不見遠,見明不見暗;而天眼卻表裡、粗細、前後、遠近、明闇,沒有不了了明見的。此外,慧眼、法眼、佛眼,都約智慧的能見而說,屬於心法。聲聞有慧眼,能通達諸法無我空性。法眼,是菩薩所有的,他不但能通達空性,還能從空出假,能見如幻緣起的無量法相;能適應時機,以種種法門化度眾生。佛眼,即「唯佛與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即空假不二而圓見中道。二、一人有五眼:這如本經所說的如來有五眼。佛能見凡人所見,是肉眼;見諸天所見的境界,表裡遠近等,都能透徹明見,是天眼;通達空無我性,是慧眼;了知俗諦萬有,是法眼;見佛所見的不共境,即佛眼。又,佛有肉眼、天眼,實非人天的眼根可比。後三者,又約自證說,無所見而無所不見,是慧眼;約化他說,即法眼;權實無礙為佛眼。如約三智說:一切智即慧眼,道種智即法眼,一切種智即佛眼。
再舉比喻來形容如來的知見圓明。佛問:恆河中的沙,我說它是沙嗎?須菩提答:如來是名之為沙的。再問:如一恆河中所有的沙,每一粒沙等於一恆河;有這麼多的恆河,恆河中所有的沙數,當然是多極了!如來所化的世界,就有那麼多的恆河沙數那樣多。在這麼多的國土中所有的一切眾生,他們的每一心行,如來以佛知見,悉能知見。一世界中,單就人類說,已經很多,何況一切眾生?更何況那麼多世界的眾生?而且每一眾生的心念,剎那生滅,念念不住,每一眾生即起不可數量的心呢!然而佛能徹底明見,佛何以有此慧力?因為所說的諸心,即是緣起無自性的非心,假名為心而無實體可得的。無自性的眾生心,於平等空中無二無別;佛能究竟徹證緣起的無性心,所以「以無所得,得無所礙」,無所見而無所不見,剎那剎那,無不遍知。
為什麼說緣起假名的心即非心呢?因於三世中求心,了不可得。如說心在過去,過去已過去了,過去即滅無,那裡還有心可得!若心在現在,現在念念不住,那裡有實心可得!而且,現在不離於過去、未來,過去、未來都不可得,又從那裡安立現在!倘使說心在未來,未來即未生,未生即還沒有,這怎麼有未來心可得。於三世中求心自性不可得,唯是如幻的假名,所以說諸心非心。也就因此,佛能圓見一切而無礙。世人有種種的妄執:有以為我們的心,前一念不是後一念,後一念不是前一念,前心後心各有實體,相續而不一,這名為三世實有論,即落於常見。有主張現在實有而過去、未來非有的,如推究起來,也不免落於斷見。有以為我們的心是常恆不滅的,我們認識的有變異的,那不是真心,不過是心的假相;這又與外道的常我論一致。佛說:這種人最愚癡!念念不住、息息流變的心,還取相妄執為常!心,不很容易明白,唯有通達三世心的極無自性,才識緣起心的不斷不常,不一不異,不來不去,不有不無。從前,德山經不起老婆子一問——三心不可得,上座點的那個心?就不知所措,轉入禪宗。這可見畢竟空而無常無我的幻心,是怎樣的甚深了!這唯有如來才能究竟無礙的明見他。
辛二 福德眾多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有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緣,得福多不?」「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緣,得福甚多。」「須菩提!若福德有實,如來不說得福德多;以福德無故,如來說得福德多。
上面說智慧圓滿,這裡說福德眾多。佛稱兩足尊,即以此福慧圓滿為體。今舉比喻形容福德的廣大,與校德不同。佛問:若有人以充滿大千世界的七寶,拿來布施,這個人因此所得的福德,多不多?須菩提答:此人因布施所得的福德,多極了!佛隨即說:不過,假使福德有實在自性的,那麼,大千七寶的布施,也不過大千七寶的福德罷了,佛就不會說他得福德多。因為福德無性,稱法界為量,布施者能與般若相應,不取相施而布施一切,所以能豎窮三際,橫遍十方,圓成無量清淨的佛果功德,這才說是多呢!
辛三 身相具足
須菩提!於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見不?」「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具足色身見。何以故?如來說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可以具足諸相見不?」「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具足諸相見。何以故?如來說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諸相具足。」
色身,是諸法和合的一合相;諸相——如三十二相,是色身上某一部分的特殊形態。如來法身,有相?還是無相?這在佛教界是有諍論的,有的說有相,有的說無相。其實,這諍論是多餘的。如以佛有法身和化身,這法身是有相的。假使說佛有三身(也可以有相)或四身,專以法身為平等空性,那即可說法身無相。有相的法身,色身無邊,音聲遍滿十方。在大乘(大眾部等同)學初立二身說,法身即本身、真身,悲智圓滿,如智不二,心色無礙,遍法界的毘盧遮那佛,為大機眾生現身說法。但此法身是無為所顯的,相即無相,不可思議!龍樹論多用此義。
佛問須菩提:可以從身色、諸相的具足中,正見如來嗎?具足,即圓滿。色身的具足,依玄奘及笈多譯,更有「成就」的意義,所以即圓成或圓實。凡是自體成就,不待他緣的,即名為圓成實。法身色相,或稱歎為圓成、圓實的。須菩提領解佛意說:不可!如來是不應以具足的身相而正見的。因為如來說具足身相,是無為所顯的,是緣起假名而畢竟無自性的,那裡有圓成實體可得。所以,即非具足身相,而但是假名施設的。
本經概括的說諸相具足。常說佛有三十二相,是指印度誕生的釋迦如來化身而說。至於法身,有說具足八萬四千相,或說無量相好。但有論師說:三十二相為諸相的根本,八萬四千以及無量相好,即不離此根本相而深妙究竟。
辛四 法音遍滿
「須菩提!汝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有所說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說故。須菩提!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
佛對須菩提說:不要以為如來會這樣的想——我當為眾生說種種的法,佛是不會如此的。如有人以為如來有所說法,那不特不能知佛讚佛,反而是謗佛了!以為佛也像凡夫那樣的有能說所說了!要知道:法如實相是離言說相的,不可以言宣的,所以說法即無法可說。無法可說而隨俗假說,令眾生從言說中體達無法可說,這即名為說法了。有人偏據本文,以為法身不說法,這是誤解的。法身是知見圓明,福德莊嚴,身色具足,那為什麼不法音遍滿呢!
未證法性生身的菩薩,說法是不離尋伺——舊譯覺觀,即思慧為性的粗細分別的。如初學講演,先要計劃,或臨時思索、準備,這都是尋伺分別而說法的顯例。已證法性生身的菩薩,就不假尋伺而說法。隨時隨處,有可化眾生的機感,就隨類現身而為說法。究竟圓滿的法身,更是「無思普應」。經論中,常以天鼓——不假人工而自鳴的為喻。所以,如以為如來作是念——我當說法,即是謗佛。
辛五 信眾殊勝
爾時,慧命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於未來世聞說是法,生信心不?」佛言:「須菩提!彼非眾生,非不眾生。何以故?須菩提!眾生眾生者,如來說非眾生,是名眾生。」
年高德長的,智深戒淨的,以慧為命,名為慧命。慧命,與上文所說的長老,為同一梵語的異譯。佛為須菩提開示了法身說法的真義以後,尊者就啟問如來:在未來世的時候,有沒有眾生聽了如所說的法身——知見、福德、身相、說法圓滿,而生清淨的信心?也可說:如上所說的法身說法,無說而說,會有人因此種說法而生淨信嗎?這是佛果究竟深法,所以須菩提又不能以自慧悟解,請佛解說。佛說:聽聞如此說法而能生信心的,當然是有的,但此種信眾,已不是一般的眾生;但他還沒有究竟成佛,也不能不說他是眾生。原來,為凡夫、聲聞、初心菩薩說法的,是化身佛,聽眾都是未出生死的異生——眾生。還有此土、他土的大菩薩,佛以法身而為他們說法。法身是無時無處而在流露法音,大道心眾生——大菩薩,也隨時隨地的見佛聽法。聽法身說法而生淨信者,即大菩薩,所以說彼非眾生,又非不眾生。如從五眾和合生的眾生說,眾生無我,常是畢竟空,不過惑業相續,隨作隨受,於眾生不可得中而成為眾生。
此法身說法,利根凡夫雖不能親聞法音而生清淨信,但能依展轉得解大乘深義,比量的信受。
辛六 正覺圓成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無所得耶?」佛言:「如是!如是!須菩提!我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乃至無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復次,須菩提!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修一切善法,則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所言善法者,如來說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法身佛以智見與福德為本,感得果德的無邊身相、微妙法音;現身、說法,即有大菩薩為信眾。這些,都因總修萬善而同歸無得,證無上遍正覺而得完成。所以須菩提仰承佛意而問道:佛得的無上遍正覺,可是無所得的吧?佛讚許他說:是的!我於無上遍正覺,連一些些的實性法,都不可得;一切都無所得,這才證得無上遍正覺。然所以都無所得,這因為無上遍正覺即一切法如實相的圓滿現覺,無所得的妙智契會無所得的如如,這豈有毫釐許可得的!所以,在此如如正覺中,一切法是平等而無高下的。高下,指佛果(高)與凡夫(下)說的。平等法界,是在聖不增、在凡不減的,這就名為無上遍正覺。這在因中,或稱之為眾生界、眾生藏、如來藏;在果位,或稱之為法身、涅槃、無上遍正覺。約境名真如、實相等;約行名般若等;約果名一切種智等,無不是依此平等如虛空的空性而約義施設。有些人,因此執眾生中有真我如來藏,或者指超越能所的靈知,或者指智慧德相——三十二相等的具體而微;以為我們本來是佛,悟得轉得,即是圓滿菩提。這是變相的神我論,與外道心心相印,一鼻孔出氣!
一切法雖同歸於無得空平等性,但畢竟空中不礙一切。一切的緣起法相,有迷悟、有染淨,因為性空,所以有此種種差別,如《中論》所說。所以佛又對須菩提說:無上遍正覺,雖同於一切法,本性空寂,平等平等,但依即空的緣起,因果宛然。無上遍正覺,要備兩大法門而圓成:一、以般若空慧,通達法空平等性,不取著我等四相。二、修習施、戒、忍等一切善法,積集無邊福德。此所修的一切善法——自利利他,以般若無我慧,能通達三輪體空,無所取著。般若攝導方便,方便助成般若,莊嚴平等法性,圓證無上遍正覺。法性如空,一切眾生有成佛的可能,成佛也如幻如化,都無所得。然而,不加功用,不廣集資糧,不發菩提心,不修利他行,還是不會成佛的!
庚二 校德
須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諸須彌山王,如是等七寶聚,有人持用布施。若人以此《般若波羅蜜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他人說,於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這是方便道中第一次校德。般若道中說充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持用布施,這裡說七寶聚集像須彌山那麼高——出海四萬二千由旬——拿來布施,這數量要比前說大得多。但雖以這麼多的七寶持用布施,所得功德,還是不及讀誦或為他人說本經四句偈的功德。
己二 示現化身事業
庚一 化凡夫眾
須菩提!於意云何?汝等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度眾生。須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實無有眾生如來度者。若有眾生如來度者,如來則有我、人、眾生、壽者。須菩提!如來說有我者,則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為有我。須菩提!凡夫者,如來說即非凡夫。
此中化身佛,不約隨類示現者說,指從入胎、住胎到成道、轉法輪、入涅槃,示生人間的化身佛。如釋迦人間成佛,即有化眾、化主、化處、化法四事,下文次第論說。
佛告須菩提:不要以為如來會作這樣想:我當現生人間,度脫苦迫的眾生。如來現覺諸法性空,那裡會見有實在的眾生可以為如來所度。假使如來這樣的想,那如來不是執有我等四相了嗎?如來雖不作此念,但隨俗說法,也還說我前生如何,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等。可是雖說人說我,能達人我無自性,所以假我即是非我。不過,那些生死凡夫,不能了解隨俗我的意趣,即以為真實有我而妄執了——如後代的犢子部等。不特說我非我,就是我雖也說有凡夫,也是實非凡夫的假說。凡夫,是不見實相的異生;煩惱未斷,生死未得解脫,依此而施設的假名。如能解脫即成聖者,可見並無凡夫的實性可得。
庚二 現化身相
辛一 相好
壬一 正說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不?」須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佛言:「須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觀如來者,轉輪聖王則是如來。」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不應以三十二相觀如來。」爾時,世尊而說偈言:「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須菩提!汝若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莫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汝若作是念,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說諸法斷滅。莫作是念!何以故?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法不說斷滅相。
本節與諸譯不同。可否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上面已經論到,似乎毋須再說。特別是:須菩提的答覆,上文已知不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怎麼這裡反而說可以三十二相見?這是極難理解的!要知道:上次佛約法身而問,法身不可以三十二相見,須菩提是知道的。這次佛約化身為問,化身佛一般都以為有三十二相的,所以須菩提也就說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但這是錯誤的,佛陀立刻加以責難:假使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轉輪王也有三十二相,那轉輪王不也就是如來嗎?須菩提當下就領會道:如我現在理解佛所說的意義,是不應該從三十二相見如來的。這是說:不但法身不可以三十二相見,化身也是不可以三十二相見的。因為,法身是緣起無性的,法身所有的相好,也是無性緣起的。從法身現起的化身,有三十二相,也還是緣起無性的。由通達性空,以大悲願力示現的身相,如鏡中像,如水中月,所以也不可取著為有得的。如取相執實,專在形式上見佛,那與輪王有什麼差別?因此,佛又引從前為聲聞行者說過的偈子,再說給大眾聽。意思說:若以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的色相見我——如來,或從六十美妙梵音中求我,這是走入邪道,不能正見如來的。
不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這決不是如來沒有圓滿的身相;依法身等流所起的化身,雖不可以相取而相好宛然。所以如來緊接著說:假使這樣想——如來是不因諸相具足而證得無上遍正覺的,那可錯誤大了!切不可作如此倒想!修一切善法而得大菩提,而起化身,當然是有殊勝相好的。假使以為離卻相好的,那是等於以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是說諸法斷滅了!斷滅,就是破壞世出世間因果。證無上遍正覺是果,發菩提心而廣大修行是因,因果是必然相稱的。如成佛而沒有功德的莊嚴身相,那必是發心不正,惡取偏空,破壞世諦因果而落於斷滅見了。要知道真正發大菩提心的菩薩,是決不會破壞因果的,不會偏取空相而不修布施、持戒等善法的。反之,菩薩因為深見緣起因果,這才發大菩提心,修行而求成佛。所以,不應該說如來不具足相而成佛。
壬二 校德
須菩提!若菩薩以滿恆河沙等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復有人知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此菩薩勝前菩薩所得功德。何以故?須菩提!以諸菩薩不受福德故。」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薩不受福德?」「須菩提!菩薩所作福德,不應貪著,是故說不受福德。
佛對須菩提說:假使有發大心的菩薩,以充滿恆河沙世界的七寶作布施,所得的功德極大;但如另有菩薩,能悟知一切法無我性,得無我忍,那所有功德即勝前菩薩的功德。此處以菩薩布施及菩薩智慧相校量,即更勝上文的校德。忍,即智慧的認透確定,即智慧的別名。依經論說:發心信解,名信忍;隨順法空性而修行,名(柔)順忍;通達諸法無生滅性,名無生忍。此處沒有說明什麼忍,依文義看來,似可通於諸忍的。得忍菩薩的所以殊勝,因他於所作福德及智慧,能知道是無性的緣起,不會執受——取福德為實的。不受福德,所以福德即無限量。這不是說沒有福德,是說不執為實有,不執為己有。福德無性,菩薩無我,能得此法忍的菩薩,是深知福德不應貪著的,所以說不受福德。
辛二 威儀
須菩提!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何以故?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梵語多陀阿伽度,漢譯如來,也可譯如去。來去是世俗動靜云為相,因此,外道等即以如來為流轉還滅——來去者;如來現身人間,一樣的來去出入,一樣的行住坐臥,佛法中也有誤會而尋求來去出入的是誰,而以此為人人本來天真佛;有的,要在來去坐臥的四威儀中,去見能來能去能坐臥的如來。如來明見末法眾生的佛魔同化,所以特預記而呵斥說:這些人是不解佛法而非佛法的。如來「即諸法如義」的正覺;來去坐臥都不過性空如幻,那裡有來者去者可得?法法性空如幻,來無所從,去無所至;不來相而來,無去相而去,徹見無我法性——如義,這才名為如來。
庚三 處大千界
辛一 微塵
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為微塵,於意云何?是微塵眾寧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塵眾實有者,佛則不說是微塵眾。所以者何?佛說微塵眾,即非微塵眾,是名微塵眾。
論化處,也分為微塵與世界。先說微塵:佛告須菩提說:如有善男子善女人,依佛所說的「散空」,觀大千世界而分分的分析,散為微塵,這微塵眾(眾即聚)多不多?《阿含經》中,佛曾以散空法門教弟子,後代的聲聞學者,如一切有部等,即依此建立實有自性的極微。須菩提依佛所教而修行,知道微塵眾的確多極了;然而他不像取相聲聞學者的執為實有。他說:這許多微塵眾如果是實有的,如來即不會說它是微塵了。要知道:色法——物質界是緣起的,是相依相緣的存在,而現有似一似異相的。在緣起色中,有幻現似異的差別相、分離相,所以不妨以散空法門而分分的分析它。科學者的物理分析,所以也有可能。然如以為分析色法到究竟,即為不可再分析的實體,那即成為其小無內的自性,即為純粹妄想的產物,成為非緣起的邪見。這種實有性的微塵,佛法中多有破斥。但或者以為有微塵即應該自相有的;觀察到自相有的微塵不成立,即以為沒有微塵,以為物質世界僅是自心的產物,這與佛陀的緣起觀,還隔著一節呢!佛說微塵,不如凡夫所想像的不可分割的色自性;但緣起如幻、相依相緣的極微眾,世俗諦中是有的,是可以說的。
辛二 世界
世尊!如來所說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實有者,則是一合相。如來說一合相,則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須菩提!一合相者,則是不可說,但凡夫之人貪著其事。
一佛所化的區域,是一大千世界。世界與微塵,是不一不異的。緣起為一的世界,能分分的分析為微塵;而緣起別異的微塵,能相互和集為一世界。能成的極微——分,是無性緣起的;所成的世界——有分,即全部,也是無自性的。所以須菩提接著說:如來所說的三千大千世界,依我的悟解,也是沒有自性的,僅是假名的世界。因為,如世界是實有自性的,那就是渾然一體而不可分析的一合相了!依佛法說:凡是依他而有,因緣合散的,即不是實有,是假有的,是無常、無我、性空與非有的。如來雖也說世界的一合相——全體,那只是約緣起假名的和合似一,稱為一合相,而不是有一合相的實體——離部分或先於部分的全體可得。如來聽了,同意須菩提的解說,所以說:一合相,本是緣起空,不可說有自性的。但凡夫為自性的妄見所蔽,妄生貪著,以為有和合相的實體!
庚四 說無我教
須菩提!若人言佛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須菩提!於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說義不?」「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來所說義。何以故?世尊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即非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是名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
如來教法的特色,即宣說「空無我」。此處即約此義,概括如來一代化法。佛問須菩提:無我,即令人離我見乃至壽者見。假使有人以為佛說我見、人見等,使人離此等見而得解脫,此人能理解如來化法的真義嗎?須菩提答:此人是不夠理解佛法的!眾生,是由過去的業因而和合現起的幻相,本沒有實性真我;而眾生妄執,於無我中執著有我,所以佛說眾生有我見等為生死根本。然而,什麼是我?眾生不知一切法並不如此實性而有,以為如此而有的,不見法空性,所以名為無明。由於無明而起薩迦耶見,執我執我所。但徹底研求起來,我等自性是本不可得的。假使有我,能見此我的名為我見;我等自性既了不可得,那從何而有我見呢?佛說我見,不過隨眾生的倒想而假說,使人知我本無我,我見即本非我見,而契悟無分別性,並非實有自我可見,實有見此自我的我見,又要加以破除。從所見的自我不可得,即悟能見的我見無性,即依此而名之為無我。如執有我見可除的無我,這無我反倒成為我見了!如《大智度論》說:「癡實相即是智慧,取著智慧相即是癡。」所以,以為如來說有我見等,即是取相執著,根本沒有理解如來「無我」教的深義。
丙二 勸發奉持
丁一 別明離相
戊一 應如是知見信解
「須菩提!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一切法,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須菩提!所言法相者,如來說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此下,為方便道的結勸受行。般若道已有廣說,這裡僅略為結勸而已。一切佛法,都是為學者說的,所以雖或高談佛果,或論菩薩不思議的大行,總是以初學為所化的根機。上面雖廣說方便,尤其分別究竟菩提的法身與化身,而這裡又歸結到發菩提心者應如何知見、應如何受行。佛說:發菩提心的人,對於一切法,近即上說無我的教法,遠即方便道中所說的一切菩薩行果,都應該不取——不生法相而知見、而信解。知與見,偏於智的;信解,是因理解而成信順與信求,即從思想而成為信仰。在這知見或信解一切法時,都不應該執有諸法的自性相而起戲論分別。不但不生法相,連不生法相的非法相也不生,方是正知正見正信解者。因為,如來雖分別廣說諸法相,而一切法相無自性,即是非法相的,不過隨俗施設為法相而已。這是總結對於一切佛法的根本認識。
戊二 應如是受持誦說
須菩提!若有人以滿無量阿僧祇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提心者,持於此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人演說,其福勝彼。云何為人演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
如來再校德顯勝,結勸自受化他,並略示說法的軌範。佛告須菩提說:假使有人以充滿無量無數(阿僧祇即無數)世界的七寶,拿來布施,這在常人看來,功德已不可思議。但是,如另有發菩提心的人,對於本經的全部乃至少到一四句偈,能依十法行而行,那他所得的福德,比七寶布施者要多得多。在受行般若中,或理觀,或事行,都要一一見於實際。大乘為利他的法門,所以尤需要將此般若大法,為他人演說,展轉教化,才能弘廣正法,不違如來出世啟教的本願。續佛慧命,這是最極要緊的。但應該怎樣演說呢?佛陀啟示說法的軌則說:這需要不取著一切法的自相,要能安住於一切法性空——如如的正見中,能不為法相分別所傾動。凡取相分別而憶念的,即名為動,也即是為魔所縛,《阿含經》等都作此說。《大智度論》也說:「不生滅法中,而作分別相。若分別憶想,則是魔羅網。不動不依止,是則為法印。」末二句,或譯「心動故非道,不動是法印」。所以,如如不動而說法,即《維摩詰經》所說:「能善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能內心不違實相,外順機宜,依世俗諦假名宣說,而實無所說,才是能說般若者。否則,取法相而說,即是宣說相似般若,聽者多因而墮於我相、法相、非法相中,即為謗佛!
丁二 結示正觀
何以故?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上面,如來開示學者,應不生法相而信解一切法,應不取於法,如如不動而受持講說。不取相,即性空離相,本經雖處處說到,但聽者或以為空是什麼都沒有;假名是為初學者假說的,施、忍等一切善法,於他們——自以為解空的是無關的。這些人,倒取空相,是斷滅見者,是謗佛謗法者!而另一些人,不滿於性空假名,要成立因果緣起的自相有。眾生心不容易安住於中道,落於有見無見。所以,本經在末後,特說六喻法門,明假名即空的般若正觀,使學者知道如來說空、說假名、說離相、說不住、說不取等的正意,使初學者有個入手處,能由此而深入究竟。
頌意說:一切有為法,都是如夢等假有即空的,學者應常作如此觀察!有為,即有所作的,從因緣而有的,有生滅或生異滅的遍通相的,即息息流變的無常諸行。凡夫見聞覺知的一切,沒有不是有為的。有為,對無為說。但無為不是與有為對立的什麼法,非凡夫所能理解。如來假名說的無為,意指有為的本性空寂,即無所取、無所住、無所得的離戲論相。學佛以此為標極,但必須以有為法為觀察的所依境,於此有為而觀無常、無我、無生滅性,才能悟入。總之,不論觀身或觀心,觀我或觀法,甚至觀無為、無漏,在凡夫心境,離此有為是不能成為觀察的。
這樣,在凡夫,有為即一切法,應以如夢、如幻等六喻去觀察他。夢,指睡眠時,由於過去的熏習,或夢時身心所有的感受,浮現於昧略的意識中,而織成似是而非的夢境。幻,指幻師用木石等物,以術法而幻成的牛馬等相,這是可見可聞的,卻不是真實的。泡,指大雨下注時,水上引起剎那即滅的浮漚。影,是光明為事物所障引起的黑影;或以手指交結,藉光線而反映於牆壁的種種弄影——影象。露,即地面的水汽,與易散熱的草木等相觸,因冷而凝成的小水滴;這到天明後,溫度稍高,就立刻消滅。電,指陰電陽電相磨觸時,引起的光閃,也是剎那過去而不暫住的。此六者,或有經中作九喻、十喻等,主要為比喻一切法的無常義,如泡、如露、如電;比喻一切法的虛妄不實義,如夢、如幻、如影。實際上,每一喻都可作無常無實喻,或可以一一別配所喻,而實無須乎別別分配的。此六者,喻一切法的無常無實。所以是無常無實的,即因為一切法是緣起的,緣起性空的。這六者的無常無實,空無自性,常人還容易信受;不知一切法在佛菩薩的聖見觀察,都無非是無常無實無自性的。我們執一切法為真常不空,也等於小兒的執夢為實等。所以,經中以「易解空」的六喻,譬喻「難解空」的色心等一切。能常觀一切法如此六者,即能漸入於無常無我的空寂。
這樣,一切法如幻、如夢等。幻等,如《大智度論》說:「幻相法爾,雖空而可聞可見。」無定性而稱之為空,不是什麼都沒有。因此,我們所知所見的一切,是空的,但是因果必然、見聞不亂的。依此以求諸法的自性,了不可得;徹悟此法法無性的不可得,即名為空性。雖沒有自性而空寂的,但也即是緣起的因果施設,稱為假名。假名,梵語為「取施設」義,即依緣攬緣而和合有的。從因果施設邊說,即空的假名有,不可說無;從自性不可得邊說,即假的自性空,不可說有。觀假名如幻等而悟入空性,離一切相,即為般若的正觀。知見信解所以能不生法相,受持、為他人說所以能不取於相,都應從如幻、如夢的假名自性空中去觀察;三乘解脫以及菩薩的悲心廣大行,也應從此觀察中去完成!
甲三 流通分
佛說是經已,長老須菩提,及諸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
金剛法會圓滿了。當時,比丘與比丘尼,即出家弟子的男女二眾;優婆塞、優婆夷,即在家弟子的男女二眾。此即如來的四眾弟子,曾從佛受皈依及應持的戒律者。此外,還有從一切世間來的天、人、阿修羅,即三善道眾生,有善根見佛聞法的,也在法會中。大家聽了本經,明白菩薩發心修行的宗要與次第;感到佛法的希有,都各各法喜充滿。歡喜,即信受佛說以及悟入深義的現象。能深刻信解,所以都能奉行佛說,自利利他,流通到將來。我們還能知道這部經,聽說這部經,也即是當時佛弟子信受奉行的成果。大家既聞此法,也應生歡喜心,信受奉行,這才不負如來護念付囑的大悲,名為報佛恩者!(演培記)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講記
懸論
一 釋經題
一、波羅蜜多:佛法有它的目的,和達到此目的的方法,我們要想了解它,可以用本經的「度一切苦厄」、「能除一切苦」,即經題的「波羅蜜多」來說明。佛法就是要對這現實世間的苦難,予以徹底的解決。波羅蜜多是梵音,譯成中文可有兩個意思:一、凡事做到了圓滿成就的時候,印度人都稱做波羅蜜多,就是「事業成辦」的意思。二、凡作一事,從開始向目標前進到完成,中間所經的過程、方法,印度人也稱做波羅蜜多,這就是中文「度」(到彼岸)的意思。其實,這只是同一語詞的兩種——動、靜解釋。佛法的目的,在使人生的苦痛得到解決,達到超脫苦痛的境地。能解除這人生苦痛的方法(動的),名之曰波羅蜜多;依照佛法中的方法做到苦痛的解除(靜的),也名為波羅蜜多。這樣,現在就把「波羅蜜多」,局限在解除苦痛的意義上。但苦痛是什麼?從何而來?「度一切苦厄」的方法又如何?
苦是一種感受;苦痛,有它的原因,知道苦痛的原因以後,才能用適當的方法來防制它消滅它。從引發苦受的自體說,可大分為「身苦」與「心苦」。身苦是因生理變化所引生的不適意受,如餓了、冷了、疲勞辛苦了……,這都是身體上的苦受。心苦是精神上所感受的苦受,如憎、怒、哀、懼等。身苦是大體同樣的,如餓了覺得難過,你、我、他都是一樣的。心苦就不然了,如人觀月,有的人覺得月光皎潔深生愉快,有的人因望月而思親念舊,心懷悲楚。觀劇、觀花、飲酒等一切,都有同樣的情形。在同一境界,因主觀心緒的差別,可以引生不同的感受,這就和身受不同了!實在說來,身心二受是互相影響的,如生理變化所引生的饑渴等苦——身苦,可以引生心理上的煩憂,因之弱者自絕生路,強者挺而走險,這是極常見的事。反之,心理上的痛苦,也可以引發身苦,如因情緒不佳而久臥床榻等。身苦,由於人為的努力,還易於解決;但同樣的環境,因人的身世不同、知識不同、情緒不同、意志不同,感生的心苦也各各不同,這就難得解決了。世間一般學術,對此心苦簡直是沒法解除的,只有學習佛法才可以得到解除。雖然佛法不是偏於心的,但可以知道佛法的重心所在。
從引發苦痛的環境說:有的苦痛是因物質的需求不得滿足而引生的(我與物),有的是由人與人的關係而引生的(我與他),有的是與自家身心俱來的(我與身心)。此與身心俱來的痛苦,雖很多,然最主要的有「生」、「老」、「病」、「死」的四種。生與死,一般人不易感到是苦;在苦痛未發生之前,儘管感不到,可是生理心理的必然變化,這些痛苦終究是會到來的。人不能脫離社會而自存,必然地要與一切人發生關係,由於關係的好壞淺深不同,所引生的痛苦也就兩樣。如最親愛的父子、夫妻、兄弟、朋友等,一旦生離死別,心理就深生懊喪、苦痛,佛法中名此為「恩愛別離苦」。另有些人是自己所討厭的,不願與他見面的,可是「冤家路狹」,偏偏要與之相會,這名為「怨憎會遇苦」。此因社會關係而引生的愛別離、怨憎會苦,是常見的事,稍加回思,就可以知道。還有,人生在世上,衣、食、住、行是生活所必須,有一不備,必竭力以求之。求之不已,久而不得,事與願違,於是懊惱縈心,佛法名此為「求不得苦」。也有想丟而丟不了的,也可以攝在此中。像上所說諸苦,可大分三類:一、因身心變化所引生的苦痛——生、老、病、死;二、因社會關係所發生的苦痛——愛別離、怨憎會;三、因自然界——衣食等欲求不得所引生的苦痛。
世間的學術、宗教、技巧,莫不是為解除人生痛苦而產生的。然而努力的結果,至多能解除自然界的威脅和少部分的因社會關係所發生的痛苦。這因為自然界是無生的,依必然的法則而變化的,只要人能發見它的變化法則,就可以控制它、利用它。社會關係就難多了,如發生同一事件,以同一的處理法,但每因群眾的心境與處理者之間的關係不同,得到完全不同的結果。這還不是最難解除的,最難的那要算各人身心上的痛苦了。照說,自家身心的事,應該易於處理,實則是最難的。人對自己究竟是什麼?心裡是怎樣活動的?實在不易認識,不易知道。連自己都不認識,還能談得到控制自己、改造自己嗎?因此,想控制自己,解放自己,非認識自己不可。佛法雖無往而不在,但主要的在教人怎樣覺悟自己,改造自己以得痛苦的解除。如我們不求自我身心的合理控制與改造,那麼因自然界而引起的苦痛,我們也沒辦法去控制,反而增多痛苦!依佛法,社會也只能在人類充分覺悟,提高人格,發展德性,社會才能完成徹底的更高度的和平與自由。從合理的社會——平等自由中,控制與利用自然界,才能真得其用。否則,像現代的科學,對於近代人類不能不說厥功甚偉,然因沒有善於運用,利器殺人的副作用,就隨之生起,甚至引起世界文明被毀滅的危險。所以,人不能從解除自己身心上的煩惱矛盾下手,任何控制自然、人群的辦法,是不會收到預期效果的。因此,我們要「度一切苦厄」,應首先對自己予以改造。唯有這樣,才能合理的根本的解除人世間的苦痛。
佛法解除苦痛的方法是如何呢?原則的說,可分二種:一、充實自己:增加反抗的力量,使苦痛在自己身心中沖淡,不生劇烈的反應。如力量小的擔不起重物,感到苦難;而在鍛鍊有素精強力壯者,則可把著便行,行所無事。二、消滅苦痛的根源:知其原因,將致苦的原因對治了,苦果自然不生。
我們知道,佛法所討論的「度一切苦厄」、「能除一切苦」,是著重在自我身心的改善與解放的。因為度苦、除苦的境界不同,所以產生了大乘與小乘。側重否定的功夫,希求自己的苦痛解脫而達到自在,這被稱為小乘。大乘也是希求度苦除苦的,但他更是肯定的,側重於離苦當下的大解脫自由;又由推己及人了知一切眾生的苦痛也與我無異,於是企圖解除一切眾生苦痛以完成自己的,這就是大乘。從人生正覺中去解除苦痛,大小乘並無不同。這本不是絕對對立的,如釋迦牟尼佛因見到眾生的相殘相害,見到眾生的生、老、病、死苦而推知自己,又由自己推知他人,知道都是在苦痛裡討生活;於是就確定了解脫自他苦痛的大志,走上出家、成道、說法的路。後代的大小乘,不過從其偏重於為己及為人而加以分別罷了!
佛法以解除苦痛為目的,除苦必須解除苦痛的根源。致苦的原因,自然是很複雜,但主要是原於我們內心上的錯誤,及由於內心錯誤而引生行為的錯誤。人人的內心與行為不正確,社會意識與發展的傾向,自然也就不能無誤了!由錯誤的行為影響內心,又由內心的錯誤引導行為;於是互相影響,起諸惡業,招感苦果,無時或已!因此,釋尊教人從行善止惡的行為糾正,達到內心的清淨解脫;同時,必須內心清淨而改正了,行為才能得到完善。就是生死的苦痛,也就可以根本地得到解除了。由此,內心與行為中,內心是更主要的。人之所以動身、發語,不盡是無意識的,大都從發動的意識——內心上來。內心的錯誤,可分二種:一、欲,二、見。欲是約情意方面說的,和欲望的欲多少有些差別。欲以追求為義,追求不得其正,這才成為欲望,也可名為惡欲。欲有多方面的,欲求財富,欲求名聞,以及各種物質上的享受都可名欲。深一層的,耽著不捨即名為愛;在世間人看起來,愛是很好的,佛法則說愛如膠漆一樣,一經染著,則糾纏不清,不免要受它的牽制,不得自在。經裡常說:因愛欲故,父與子爭,子與父爭,乃至種族國家與種族國家爭,爭爭不已,於是造成了充滿苦痛的人間。見是思想方面的,由於對事物的認識不同,於是發生意見衝突。如西洋因宗教的信仰不同而連年戰爭,哲學家因彼此的見解不同大興爭吵,此一是非,彼一是非。此雖屬於內心方面的,然因此而表現於行動,就發生絕大的問題,造成家庭、社會、國家、世界的不安定——這種現象,尤其是現在這個時代,更屬顯而易見。見是知識方面的,世間知識不但老是與欲求合在一起,而且這種知識有著根本的錯誤。這不是說世間知識沒有世間的真實——世諦性,毫無補於人生,是說它有某種根本錯誤,有某種普遍的成見,所以與私欲相結合。這才知識越廣,欲望越大;欲望越大,苦痛越多。欲望固可推動知識的發展,知識也能幫助欲望的滿足;但因為鬥知機先,人欲橫流,結果世間苦痛,還是有增無已!古人知識雖淺,人民尚可安居樂業,現在的人知識增長,人民幾乎寢食為憂。我們不但是欲望的奴隸,還是思想的奴隸呢!
各人的愛見,互相影響,互相推動,造成了家庭、社會、國家的行為錯誤;招感著個人的苦痛,乃至家庭、社會、國家的苦痛。依佛法的觀點,不僅此人類共同的苦痛,根源於內心——愛見與行為的錯誤;眾生流轉於生、老、病、死的苦痛中,也還是根源於此。世間的一切,什麼都不是突然而有的,有了也不會無影響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因緣和合與消散的過程中流轉。近代的科學家,只知道物質不滅,而不知道精神也是相續不滅的。我們這一生的生命現象,並不是由於父母的結合而突然新生的,他是由於過去某種行為的錯誤而招感來的。從過去而招感流轉到現在,那麼由現在的行為也還要招感到未來。這三世流轉的生死,可說是生命之流,都是因心的錯誤指導行為而引生的。如果我們不想老是這樣生死苦逼來去流轉,那就得先從發動行為的內心錯誤上改造起。所以三世流轉的生死苦也好,現實人間的苦痛也好,需要解決的苦痛雖有淺深不同,原則並無不同。我們要消除苦痛,非先從內心上的愛欲和知見改造起不可。自然,這就是行為的改善,也即是人我關係的改善。
二、般若波羅蜜多:佛法中談到解除苦厄的方法,即關於改造錯誤欲見的方法,六波羅蜜多實為主要。六波羅蜜多是:(一)、布施,就是犧牲自己的精神和物質甚至生命,去作有益於他人的事。(二)、持戒,不應該做的決定不做,應該做的努力去做,這就是佛說的「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例如在消極方面,制止殘殺生命的惡行;積極方面,更去做救濟保護生命的善行。(三)、忍辱,正名為忍,徹底解除人生的苦痛,需要極大的堅忍才能成功。有此堅忍,不怕困難,忍受逼害,衝破險阻,才能勇往直前地去做自他俱利的事。上面所說的施、戒、忍,著重在我們行為的改善。(四)、精進,對於善的事情,不怕任何困難,抱定決心去作,才能有所成就;懶惰懈怠是什麼事也不會成功的。嚴肅的、堅強的、向上的、百折不回的勇氣與決心,即是精進。(五)、禪定,禪華語靜慮,即精神的安定與集中的境界。世間欲愛與知見的擴張,是多少與此內心的散亂有關。古人說「制心一處,無事不辦」,這就是說:由於禪定的力量,可以控制自己的內心。這確是體驗真理、發生智慧必須的特殊訓練。但這不過把我們的精神集中起來便於管理而已,一旦出了禪定的心境,依舊要紛散混亂起來。所以上面的五種波羅蜜多,對於苦痛根源的愛見,還是不能徹底解決的。(六)、般若,譯為智慧,有了智慧,錯誤的見解可得到糾正,五種波羅蜜多也可以得到正當的指導。佛法裡特別尊重智慧,因為只有智慧才能徹底度一切苦。
經上說「五度如盲,般若為導」,並以種種功德稱揚讚嘆。有些人不知佛經讚嘆智慧的用意,於是以為只要有般若,其餘的五度就可以不要了,這是錯誤的。智慧是領導者,它需要與布施等行為配合起來,使所修所行的不致發生錯誤,這才是佛法重智慧的真義。
般若慧和世間的知識不同:般若慧是從深刻地體驗真理所得到的,如釋迦佛在菩提樹下因獲得了體驗真理的智慧而成佛。這樣,般若的智慧,我們不是就沒有分了嗎?這也不然,我們雖還沒有體驗真理的智慧,可是佛法即是依體悟真理的智慧而流出來的,我們依止佛的經教指示漸漸思惟觀察,起深信解;這雖不是自己體驗真理的智慧,然也是類似的智慧。生得智慧雖人人都有,然解脫苦痛根源的智慧,不經過修習,確是不容易得的。所以佛法教人多聞熏習,聽聞日久,解法智生,這在佛法名聞所成慧。聞解以後,再於自己心中詳審觀察,如是對於前所了解的問題可以更得到有系統有條理的深一層認識。同時,將此深刻的悟解,指導行為而體驗於尋常日用間,佛法名此為思所成慧。思後更修禪定,於定境中審細觀察宇宙人生的真理,此名修所成慧。再不斷的深入,常時修習,般若智慧即可發生。
智慧,可以分為兩種:(一)、世俗智,如世之哲學家、科學家等,他們都有對於宇宙人生的一套看法,有他種種的智慧與相對的真理。雖然這是不究竟的,若就廣義的智慧說,他們解說宇宙人生的世俗智,也可以包含在般若裡(方便智)。(二)、勝義智,這是就特殊的智慧說。佛法體驗真理的智慧,是徹底的、究竟的,這與世間智慧不同而是特殊的。體驗真理的智慧得到了,生死流轉中的一切苦痛,都可以因之而解決。苦痛的大樹,有本有幹有枝有葉,我們要除掉它,不能光在枝葉上下功夫,必須從根本上去掘除,佛法就是以般若智從根本上解除人們苦痛的。所以佛法中所講的般若,主要是特殊的。佛、菩薩、羅漢都有此智慧,不過佛、菩薩的心量大,智慧也大些。因此菩薩應遍學一切法,菩薩雖學一切法,以有特殊的智慧,世間智慧的錯誤可以為之揀除,融攝貫串使世俗慧亦成為圓滿而合理的。從般若而引出方便智,即能正見世間的一切,這就是上面所說廣義的智慧了。常人對此,多不了解,於是生起種種誤解:有些人以為佛法所指的智慧是特殊的,有了這特殊的智慧,其他的世俗智慧就可以不要了,這種人忽略了遍學一切法門的經訓。另一些人以為世俗的知識不可厚非,應當去學,可是學而不返,忘記了佛法特重的智慧是什麼了。所以修學佛法的人,應該對佛法所崇重的特殊智慧致力以求,而世俗的一般智慧,也不能忽略。
般若是最高的智慧,其內容深細難了,由於般若的最高智慧,才能親證宇宙人生的根本真理。真理是什麼?這不必另外去找說明,可以就在日常見聞的事物上去了解。依佛法說,一切事物的存在,都不過是原因條件的假合,凡是假合成的東西,它的本身一定是遷動變化的;他依原因而存在,同時又與他法作緣,他法也遷流變化而存在。這種互相影響互相推動的關係,佛法簡稱之曰因果系。因果法則,是遍通一切法的。如一株樹,有種子的因,與水、土、日光的緣,和合起來,生芽、抽枝、發葉、開花、結果。若是原因和助緣起了變化,樹的本身也就跟著變化了。人也是這樣,富貴、貧賤、賢明、不肖,都不是沒有因緣的。上面曾說:人依內心的正確與錯誤引生行為的合理不合理,由此感招苦樂不同的結果,這也就是因果必然的現象。任何事物,都不許例外,佛法就是依因果法則說明一切的。存在的是結果,同時也是因;凡是可為因的,也必是從因所生的。但一般宗教就不然,如耶穌教說一切事物是上帝造的,上帝不由他所造。這樣,上帝唯是原因而不是結果了!佛法呵此為不平等因。還有說什麼時、方、物質等為諸法因的,這在佛法總呵之為非因計因。或說諸法是無因生的。諸經中依因果法則,遍予破斥。唯有依於般若慧,了達諸法的因果事理,才是正確的知見。然了得因果現象,還不是佛法中最究竟的;最高的智慧,是要在因果現事的關係中,深入的去體驗普遍而必然的最高真理。佛就是體驗了這最高真理的;佛的偉大,也就在他能把真理完滿的洞達。宇宙人生的真理,佛說有三:
(一)、諸行無常:這一真理,說明了一切事物都在因果法則下不斷地遷流變化,其中沒有什麼永恆不變的東西。在從前,或許不容易了解,由於近代科學進步,已經不甚難懂了。不過,世人也只能在諸法的流動變化上了達其外表,還不能達到諸法沒有不變性的究竟義。這諸行無常的真理,是從縱的時間方面來說明的。
(二)、諸法無我:我,在佛法裡有它特殊的定義。一般人總以為事物上有一個獨立存在的東西——我。依佛法講,存在的事物都不過是因緣和合的假相,其中沒有什麼可以獨立自存的。如一幢房子,看來好像是整然一體,然仔細推敲起來,房子是由眾多磚瓦木石所合成的。五指伸開來,拳還能存在嗎?這說明了物體是因緣生的,只有假相,沒有實體。就是分析到了一微塵、一電子,也還是因緣的假相,沒有什麼獨存的個體。這諸法無我,是從橫的空間方面說的。了知空間的一切法,都是沒有獨立存在性的,如國家是由土地、人民、主權所合成的,人是筋骨血肉髮毛爪齒所合成的,除去了這許多合成國家、人身的質素,是沒有實體或是形而上的存在。
(三)、涅槃寂靜:這說明了動亂變化、假合幻現物的最後歸宿,都是平等無差別的。一切事物,是動亂差別的,也是寂靜平等的。如審細的觀察諸法,就可以發現動亂差別的事物,即是平靜無差別。這種種差別歸於平等、動亂歸於平靜的——涅槃寂靜,如枝葉花果的形色各殊,但對光的影子,是沒有差別的一樣。涅槃寂靜,是依諸行無常、諸法無我體驗所得到的。如對前兩真理不能了解,這涅槃寂靜的真理,也就不會正確的了解。這如在波浪的相互推動激盪——無常無我上,了知水性的平靜一樣。波浪是依水而有的,波浪因風而起,風若息下來,水自歸於平靜。但這平靜不必要在風平浪靜的時候,就在波濤洶湧動盪不停的時候,水的本性還是平靜的。人在生死的流轉裡也是一樣,苦樂、人我、是非、好醜,動亂萬千,就在此動亂萬千的流轉當中,了知涅槃的平等寂靜。上次說到,糾正我們內心上的錯誤,引導行為入於正軌,即達到此涅槃寂靜的境地,就可以得到生死苦痛的解脫了。
上面三者,總名之為三法印,印有不可變更和確實性的意思。這三者是佛陀從因果法則上體驗得到的,因人的智慧不同,所以通達的真理也有點不同。小乘要一步步的向前悟入,先了解諸行無常、有必歸無,再了解諸法無我,由此進而離卻煩惱體驗諸法的涅槃寂靜,這是漸進的體驗。大乘菩薩就不必如此,只一「空」字,就把三法印統攝起來。空,是真理中最高的真理,最究竟的真理。但一般人對於空,都有誤解,以為空是什麼也沒有了,於是懶惰疏忽,什麼也不努力,這是極大的錯誤!不知空是充滿革命的積極性的——太虛大師曾約空義,作〈大乘之革命〉。如太虛大師《自傳》裡有一段寫到他在西方寺看《大般若經》的時候,「身心漸漸凝定,忽然失卻身心世界,泯然空寂中靈光湛湛,無數塵剎煥然炳現如凌虛影像,明照無邊。坐經數小時,如彈指頃,歷好多日身心猶在輕清安悅中。……從此,我以前禪錄上的疑團一概冰釋,心智透脫無滯;曾學過的臺、賢、相宗以及世間文字,亦隨心活用,悟解非凡」。因為大師勝解了空義,所以就與一般人不同!大師了知世間上的事物都是無常的、無我的,一切事物離開了關係條件的存在別無他物,所以對於現在佛教中有不適合時代社會需要的地方,力主改革;而一般保守者忽略諸法無常無我,所以多方反對。但大師仍以勇猛心、無畏心為佛法奔走呼號。由此看來,若真能悟證——即使少分了解空義,對於行事,也必能契合時機,勇往直前。
菩薩悟證了空的真理,即於此空性中融攝貫串了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的三法印。因為,我們要了解空,須從這三方面去理解:(一)、世間沒有「不變性」的東西,這就是諸行無常。諸法既沒有不變性,所以都是無常變化的。從否定不變性說,即是空。(二)、世間沒有「獨存性」的東西,一切事物都是因緣假合,小至微塵,大至宇宙,都是沒有獨存性的,所以無我。從否定獨存性說,也即是空。(三)、世間沒有「實有性」的東西,常人總以為世間事物有他的實在性,這是一種錯覺,剋實的推求起來,實在性是不可得的;實在性不可得,也即是空。三法印從否定的方面說——泯相證性,即是顯示空義的。不變性不可得,獨存性不可得,實在性不可得,不可得即是空。空,不離開因果事物而有空,即事物的無常變化,無我不實,自性寂滅。以空——一實相印貫通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的三法印,每為一般人所不了解,所以特別指出來。
般若是通達真理的智慧,與世間的一般知識不同。般若——實相慧,即能真知諸法真理的,如即空的無常、無我、涅槃寂靜。凡是真理,要合乎三個定義:(一)、凡是真理,必定是本來如此的;(二)、又必定是必然如此的;(三)、還必是普遍如此的,時不分古今,地不分中外,大至宇宙,小如微塵,都是如此的。這近於哲學者所說的「最一般的」或「最哲學的哲學」。但哲學家所說的,由於推論、假定,或由於定境,與佛法不同;佛法是佛陀及其弟子們,以般若親自證得的。至於普通的知識,大概可以分做兩種:(一)、有些認識,即常識(科學也是常識的精製)可以知道是錯誤的。(二)、有些認識,常識(即使是科學)也不能知道是錯誤的。常識上以為不錯誤的,為大家甚至世間學者所共同承認的,都是外由五根緣境,以及內由意識分別所得到的影像,即為世間的真實,或者即作為真理看。依佛法,常識可以知道是錯誤的,有些是完全錯誤的,或也有相對真實性的。如小孩看到「雲駛月運」,以為月亮是在跑,這當然是錯誤的;但這種錯誤在眼根緣境的印象上,有它相對的客觀性。不過成人以意識推察,知道由於雲的飛行,這才以意識比量修正根識的似現量。雖明明見到月亮飛行,而不以為然,說這是錯誤的認識。這種認識,在人類知識的發展中,不斷在進步,不斷在修正自己過去的錯誤。所以世間的知識,每每是覺得今是而昨非的。還有常識——那怕是科學,也是不能徹底知道是錯誤的。如一般人總以為事物有不變性的、獨存性的、實在性的東西,總以為這是千真萬確的。其實,事物那裡是這樣?一切事物都是變動的、假合的、非實在的,即是畢竟空的。然而常識不以為然,即科學與哲學家,也只達到部分的近似。科、哲學家雖能推知世間某些常識是錯誤的,然仍不徹底,因為常識和科、哲學家的推論,都是依據見聞覺知為基本的,而五根的觸境生識,是靜止的、孤立的、取為實在性的。而無始來習以為性的意識,也不能免除自性的妄見。佛法能從根識及意識的認識中,徹底掀翻自性的妄見,這才能契入究竟的真理。所以,佛法教人修定習慧——般若,根除心理上的錯誤,通達法性空即無常、無我、涅槃寂靜,親切證驗,做到去來坐臥莫不如此。
依般若慧體驗真理,根除內心中的錯誤,導發正確的行為,則煩惱可除,生死可解。論到內心中的錯誤根本,即是執為實有自性而是常、是我的,略可分為二類:(一)、我執,(二)、法執。法執,是在一切法上所起的錯誤,其中最根本的執著,即有情——人們在見聞覺知上不期然而起的含攝得不變性、獨存性的實在感。眾生於中起執,不是全由意識計度得來,在五根對境時,影像相生,即不離此實在感;意識再繼之以分別,於是妄執實有自性。一切的錯誤,根源於此,舉凡宗教上的天神,哲學上的實體、本體,都從這種錯誤而來。我執,這是對於有情不悟解為因緣幻有而執有不變性、獨存性、實在性。我即有情,不外是因緣的聚合,有什麼實在性、不變性,如一般所計執的個體、靈、神我?特別是人們直覺的,於自身中計執有我——薩迦耶見,於所對的一切事物,以己意而主宰他,即計為我所。這種我——有我必有我所的計執,在生死輪迴中,實為一切執著一切苦痛的根本。我執和法執的對境,雖有不同,然計執為不變性、自在(獨自存在)性、實在性,是一樣的。於自身中所起實有自性執,名為我執;在諸法上所起的執著,名為法執。此二執中,我執更為重要。世間自私自利的,不免要受大家的批評,其所以自私自利者,即因內計有我,求我之擴展,以一切為我所,於是只問目的不擇手段。佛法首先教人除卻我執,我執沒有了,即能契合於緣起的正理,符合於群眾的正義,行為自然合理了。一己的私蔽雖去,而眾生的我執還在,於是起憐愍心,願使一切眾生同離我執,共證無生。佛法把引生錯誤思想、不道德行為的我執,徹底揭發出來;使人能離自我見,建立一切合理的道德,而苦痛的生死流轉,也就能從此解脫。
我執和法執,為出生一切錯亂苦痛的根本,而我執尤為根本。我們要斷除煩惱,必先除掉這生起煩惱的根本——我執。佛世,弟子們根利慧深,佛為他們說無我,弟子們即能了達無我性空。後人不解佛意,於是聽說無我,轉執法有;為了對治他,所以大乘經特詳法空。羅什法師答慧遠法師書,曾談到此義。所以學者應當了知空(即無常、無我、涅槃)是佛法中的最高真理,應遍觀一切法空。但博觀必須反約,要在妄執根本、生死根本的我執中,深觀而徹底通達無性。這根本的我執破除了,其他的一切錯誤也就可以破除以及漸漸破除了。修學佛法,應先從捨離我執——悟入即空的無我入手。
三、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波羅蜜多,是度一切苦厄;般若,是解除苦痛的主要方法;此經就是顯示這出苦主要方法的精要。心,可以有多種的解釋,然此處取心要、精要的意思。
佛法有五乘的差別,五乘都是佛法,究竟那些是最主要的呢?佛為一些根機淺的,但教他受持三歸、奉守五戒,乃至教他修四禪、四無色等定,這是世間的人、天乘法。又印度人一向著重山林的生活,偏於自了,佛為適應這一類的根機,為說聲聞、緣覺乘法,使從持戒、修定、發慧的過程,解脫一己的生死苦痛。這些,都不是究竟的佛法,不是契合佛陀本懷的佛法。唯有菩薩行的大乘法,才是佛法中最究竟的心要。大乘法可以從三個意義去了解:(一)、菩提心,菩提心即以長期修集福德智慧,乃至成最後圓滿的遍正覺,為修學佛法的崇高目標,堅定信願以求其實現。(二)、大悲心,菩提心是從大悲心生起的,大悲心是對於人世間一切苦痛的同情,想施以救濟,使世間得到部分的與究竟圓滿的解脫自在。有情——人是互相依待而存在的,如他人不能脫離苦痛,即等於自己的缺陷,所以大乘要以利他的大悲行,完成自我的淨化。(三)、般若慧,有了崇高的理想、偉大的同情,還要有了達真理的智慧,才能完成圓滿的人生——成佛。以此三種而行六波羅蜜多,是大乘佛法的特質。般若波羅蜜多,即大乘六波羅蜜多的別名,所以《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可解說為大乘心,大乘法即佛法的心要。
然大乘中法門很多,在很多的大乘法門中,般若波羅蜜多又算是主要中之最主要了。因為修學大乘的菩薩行,無論是利濟他人或是淨化自己,都需要般若的智慧來領導——不是說只要般若。布施乃至禪定,世間外道也有,算不得是佛法中的特法。《般若經》裡常說:般若為導。若沒有般若,一切修行皆成為盲目的,不是落於凡外——人、天,就是墮於小乘——聲聞、緣覺。從教典說,「一切經中《般若經》最大」。因為《般若經》是特別發揚般若的體悟宇宙人生真理的,所以《般若經》在一切經中為最大。在全體大乘法中,般若波羅蜜多及其經典最為精要。所以《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用六離合釋來說,是持業釋,般若波羅蜜多即是心。
更進一層說,此經是一切《般若經》的心要:《般若經》的部帙繁多,文義廣博,此經以寥寥二百餘字,攝之淨盡,可說是《般若波羅蜜多經》的心要了。
上面所說的心義,一、整個佛法以大乘佛法為主要、為中心;二、大乘法中以般若波羅蜜多法為主要、為中心;三、《般若波羅蜜經》中,又以此經為主要、為中心,所以名為《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經,梵語修多羅,譯為線,線有貫攝零星散碎的功能。佛弟子將佛所說的法,依文義次第,結集成章成部,如線貫物一樣,能歷久不失,所以名為修多羅。中文的經字,本也是線,如織布有經線、緯線。後人以古代有價值的典籍為經,漸漸附以可依可法的尊貴意思,所以佛典也譯之為經了。
二 釋譯題
唐三藏法師玄奘譯:此經是從梵文譯過來的,譯者是我國初唐時最享盛名的玄奘法師。《心經》的譯本,截至清季就有七種。最早的是羅什法師譯的;奘譯是七譯中的第二譯,在中國最為盛行。師俗姓陳,河南人。出家後遍學三藏,於經論深義,有疑莫決,於是即萌到印度求法的志願。於貞觀元年,潛出國境,冒險犯難西行,終於在印廣學教法,經十七年,於貞觀十九年學成歸唐,朝野崇敬備至,於是立寺翻經,為我國譯經史上的權威者。若欲詳知奘師歷史,請讀《大唐慈恩三藏法師傳》。
正釋
經文都有初、中、後三分:初即序分,敘說法時、處、因緣、聽眾等。中為正宗分,正說當經義理。後為流通分,即經末信受奉行、作禮而去等。今此《心經》,無首無尾,闢頭一句,就是「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但趙宋施護的譯本,三分具足。有人說:奘師譯的是略本,所以不具三分。然從另一觀點看,奘師所譯的《心經》,才是《心經》原型。此經本是《般若波羅蜜多經》中的心要,在六百卷的《大般若經》裡,有〈相應品〉,此品有與本經幾乎完全相同的文句,不但不是觀自在菩薩說的,而是佛直接向舍利子說的。此經應該是《大般若經》裡的精要部分,古德為了易於受持,特地摘出來單行流通,所以名為《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這樣,本經沒有首尾,不是更合理嗎?後人以為經有三分,見此經首「觀自在菩薩」一句,於是即將此經添足三分,而作為觀自在菩薩所說的了。
甲一 標宗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此是總標,以下即是解釋此三句的。此三句中有人有法,有因有果。觀自在菩薩,是能修般若法門者。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即是所修觀法。修般若波羅蜜多,通達五蘊皆空,即是因;由此體達空性而能度一切苦厄,即是果。
「觀自在菩薩」,即般若觀慧已得自在的菩薩,不一定指補怛落迦的觀世音菩薩。菩薩是依德立名的,有某種特殊功德,即名他為某某。《華嚴經》每有若干同名同號的菩薩,即由於此。所以,誰有觀自在的功德,誰就可以稱為觀自在。觀是對於宇宙人生真理的觀察,由此洞見人生的究竟。下文照見,即是般若觀慧的作用。自在即是自由,擺脫了有漏有取的蘊等繫縛,即得身心的自由自在。用經文來解釋,照見五蘊皆空即是觀,度一切苦厄即得自在。由此,觀自在菩薩可作兩說:一、特別指補怛落迦的觀自在菩薩。二、凡是能觀察真理獲得痛苦解脫者,都名觀自在菩薩——本經指後者。經上說八地以上的菩薩,得色自在、心自在、智自在,為菩薩的觀自在者。然菩薩登地,通達真理,斷我法執,度生死苦,即可名觀自在。就是勝解行者,能於畢竟空觀修習相應,也可以隨分得名觀自在了。
菩薩,梵語應云菩提薩埵。菩提譯為覺悟,對事理能如實明白,了知人生的真意義,由此向人生的究竟努力以赴。這不是世間知識所知,唯有般若慧才能究竟洞見的。佛是具有最高覺悟者,菩薩即以佛的大覺為理想的追求者。薩埵譯為有情,情是堅強意欲向前衝進的力量。人和一般動物,都有這種緊張衝動的力量,所以都是有情。有的譬喻為金剛心,就是說明這種堅忍的毅力。合起來,菩提薩埵譯為覺有情,有覺悟的有情,不但不是普通的動物,就是混過一世的人,也配不上這個名稱。必須是了知人生的究竟所在,而且是為著這個而努力前進的,所以菩薩為一類具有智慧成分的有情。又可以說:菩提薩埵是追求覺悟的有情。有情雖同有緊張衝動的活力,可惜都把它們用在食、色、名位上。菩薩是把這種強毅的力量,致力於人生究竟的獲得,起大勇猛,利濟人群以求完成自己,就是吃苦招難,也在所不計。所以經裡常常稱讚菩薩不惜犧牲,難行能行。以堅毅的力量求完成自己的理想——覺悟真理,利濟人群,淨化自己,這才不愧稱為菩薩。又,覺是菩薩所要追求的,有情是菩薩所要救濟的。上求佛道,下化有情,就是這覺有情的目的和理想。由此看來,菩薩並不意味什麼神與鬼,是類似世間的聖賢而更高尚的。凡有求證真理、利濟有情的行者,都可名菩薩。修到能照見五蘊皆空,度脫一切苦厄,即是觀自在菩薩。此明能觀的人。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此說觀自在菩薩所修的法門。智慧,是甚深的。深淺本是相對的,沒有一定的標準,但此處所說的深,專指體驗第一義空的智慧,不是一般凡夫所能得到的,故名為深。《般若經》裡,弟子問佛:深奧是何義?佛答以:『空是其義,無相、無願、不生不滅是其義。』這空、無相、無願——即空性,不是一般人所能了達的,所以極為深奧。《十二門論》也說:『大分深義,所謂空也。』
能「照見五蘊皆空」的,即是甚深般若慧。般若的悟見真理,如火光的照顯暗室,眼睛的能見眾色一樣。五蘊,是物質精神的一切,能於此五類法洞見其空,即是見到一切法空。有的譯本,在五蘊下加個『等』字,即等於下文所要講的十二處、十八界、四諦、十二緣起等。空性,是要在具體的事實上去悟解,依有明空,空依有顯,若離開了具體存在的事物,也不知什麼是空了。所以佛經明空,總是帶著具體的事實的,如說五蘊空,十二處空等。蘊,是積聚的意思,即是一類一類的總聚。佛把世間法總分為五類:色、受、想、行、識。一切物質的現象,總攝為色;精神的現象,開為受、想、行、識四種,總名之曰五蘊。色蘊的色,不是青黃等色,也不是男女之色。此色有二義:一、質礙義,二、變壞義。質礙義者:凡是有體積、佔有空間位置的,如扇子有扇子的體積和扇子所佔據的方位,鐘有鐘的體積和鐘所佔據的方位;扇子與鐘都是有質礙的,兩者相遇即相障礙而不能並容。變壞義是:有體積而存在的,受到另一質礙物的衝擊,可能而且是終久要歸於變壞的。有此二義,即名為色,即等於近人所說的物質。舊科學家所說物質最終的單元,依佛法也還是要變壞的。常人見到現存事物的表面,不了解事物內在的矛盾,於是設想物體最後固定的實體。其實,一切色法——物,自始至終即在不斷的衝擊、障礙,向著變壞的道路前進。
關於心理活動,佛把它分為受、想、行、識。心理現象不如物質現象的容易了知,最親切的,要自己從反省的工夫中去理解。佛觀察心理的主要活動為三類:一、受蘊:在我們與外境接觸時,內心上生起一種領納的作用。如接觸到可意的境界時,內心起一種適悅的情緒,這名為樂受;接觸到不適意的境界時,內心起一種不適悅的情緒,即是苦受。另有一種中容的境界,使人起不苦不樂的感覺,此名捨受。二、想蘊:想是在內心與外境接觸時,所起的認識作用,舉凡思想上的概念以及對於外境的了解、聯想、分析、綜合都是想的作用。三、行蘊:此行是造作的意思,與外境接觸時,內心生起如何適應、改造等的心理活動,依之動身發語而成為行為。行是意志的,以此執行對於境界的安排與處理。其他的心理活動,凡是受、想所不攝的,都可以包括在這行蘊裡。四、識蘊:此也是心理活動,是以一切內心的活動為對象的。就是把上面主觀上的受、想、行等客觀化了,於此等客觀化了的受、想、行,生起了別認識的作用,即是識蘊。識,一方面是一切精神活動的主觀力,一方面即受、想等綜合而成為統一性的。
這五蘊,是佛法對於物質、精神兩種現象的分類。佛不是專門的心理學家或物理學家,佛所以要這樣說的,是使人由此了知五蘊無我。一般人總直覺的有一個自我存在,佛為指出自我是沒有的,有的不過是物質與精神現象所起的協調作用而已。若離此五蘊,想找一實體的自我,是找不到的。身體是色,情緒上的苦樂感覺是受,認識事物的形相是想,意志上所起的欲求造作是行,了別統攝一切心理活動的是識,除此各種活動以外,還有什麼是實體的自我呢?佛為破眾生實我計執,故說五蘊。有些小乘學者以為佛說五蘊無我,我確是無的,而五蘊法是有情組織的原素,是實有的。這是不知佛意,我執雖稍稍除去,法執又轉深,故說:五蘊皆空。五蘊中的自我固不可得,五蘊法的自身也不可得。因為五蘊法也是由因緣條件而存在的,由此所起的作用和形態,都不過是關係的假現。如五蘊的某一點是真實的,那麼,這就是我了。真實的自我不可得,故五蘊皆空。但這種假現的作用與形態,雖空而還是有的。如氫氧合成的水,有解渴、灌田、滌物等作用,有體積流動的形態,從此等形態作用上看,一般即認為是實有的。然若以甚深智慧來觀察,則知任何作用與形態,都是依關係條件而假立的,關係條件起了變化,形態也就變化了,作用也就不存在了。事物若是有實體性,則事物應永遠保持他固有的狀態,不應有變化,應不受關係條件的變動。事實上,一切法都不是這樣,如剝芭蕉一樣,剝到最後,也得不到一點實在的。諸法的存在,是如幻不實的,需要在諸法的當體了知其本性是空,這才不會執為是實有了。
一分學者,以為我無而法有,這是因於智慧淺薄的緣故。在同一因緣法上,智慧深刻者,即能知其法空,所以說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有的譯本,譯照見五蘊皆空為照見五蘊等自性皆空,自性就是含攝得不變、獨存的實體性,此實體性不可得,故曰皆空,而不是破壞因緣生法。空從具體的有上顯出,有在無性的空上成立,空有相成,不相衝突。這和常人的看法很不相同,常人以為有的不是沒有,空是沒有的不是有,把空和有的中間劃著一條不可溝通的界限。依般若法門說:空和有是極相成的,二者似乎矛盾而是統一的。佛法是要人在存在的現象上去把握本性空,同時在畢竟空的實相中去了解現象界的緣起法。能這樣的觀察、體驗,即得度一切苦。徹底的度苦,必須體驗空性,了知一切法空,生死間的苦痛繫縛,才能徹底解除。所以在說了『照見五蘊皆空』後,接著說「度一切苦厄」。苦是苦痛,厄是困難。眾生的苦痛困難,不外內外兩種:屬於內自身心的,如生老病死等;屬於外起的,如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等。這一切的苦難,根源都在眾生把自己看成有實體性而起,大至一國,小至一家,互相鬥爭,苦痛叢生,即都是由於不了我之本無,於是重自薄他,不惜犧牲他人以滿足自己。我這樣想這樣做,你也這樣想這樣做,於是彼此衝突,相持不下,無邊苦痛就都跟著來了。若知一切法都是關係的存在,由是了知人與人間是相助相成的,大家是在一切人的關係條件下而生活而存在,則彼此相需彼此相助,苦痛也自不生了。物我、自他間如此,身心流轉的苦迫也如此。總之,若處處以自我為前提,則苦痛因之而起;若達法性空——無我,則苦痛自息。菩薩的大悲心,也是從此而生,以能了知一切法都是關係的存在,救人即是自救,完成他人即是完成自己,由是犧牲自己,利濟他人。個人能達法空,則個人的行動合理;大家能達法空,則大家行動合理。正見正行,自能得到苦痛的解放而自在。
以上是經的總綱,下面依此廣釋。
甲二 顯義
乙一 正為利根示常道
丙一 法說般若體
丁一 修般若行
戊一 廣觀蘊空
己一 融相即性觀——加行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這是解釋總標中五蘊皆空的。五蘊為什麼是空的?欲說明此義,佛喚「舍利子」而告訴他。舍利子是華梵合璧的名詞,梵語應云舍利弗多。弗多即子義,舍利是母名。印度有鳥,眼最明利,呼為舍利;其母眼似舍利,因名為舍利。舍利所生子,即曰舍利子,從母得名。舍利子在佛弟子中,智慧第一。本經是發揮智慧的,故佛喚舍利子以便應對。
佛明五蘊皆空,首拈色蘊為例。色與空的關係,本經用不異、即是四字來說明。不異即不離義,無差別義。色離於空,色即不成;空離於色,空亦不顯。色空、空色二不相離,故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有人聽了,以為空是沒有,色是有,今雖說二不相離而實是各別的,空仍是空,色仍是色。為除此種計執,所以佛接著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即表示空色二不相離,而且相即。
佛法作如是說,有其特殊意義。印度的一分學者,以為涅槃與生死,煩惱與菩提,是不相同的兩回事,離了生死才能證得涅槃,離了煩惱才能獲得菩提。生死和煩惱是世間雜染法,涅槃、菩提是出世清淨法,染淨不同,何得相即?這種見地,是從他們的宗教體驗而得來。宗教體驗,世間的一般宗教,如耶、回、印度教等,也都有他們的體驗,如上帝、真宰、梵我等。若說他們都是騙人的,決不盡然,他們確是從某種體驗,適應環境文化而表現出來的。不過體驗的境地,有淺深,有真偽。佛法的目的,在使人淨除內心上的錯誤——煩惱,體驗真理,得到解脫——涅槃。一分學者依佛所說去持戒修定淨除煩惱,體驗得「超越」現象的,以此為涅槃。於是,以為世間和涅槃,是不同性質的。在修行的時候,對於世間法,也總是遠離它,放身山林中去,不肯入世作度生的事業。這種偏於自了的超越境,是不究竟的,所以被斥為沈空滯寂者。真正的涅槃空寂,是要在宇宙萬有中,不離宇宙萬有而即是宇宙萬有的。因此,修行也不同,即於世間利生事業中去體驗真理,淨化自己。古德說:『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覺悟即在世間法而了達出世法,由此大乘能入世度生,悲智雙運。有所得的小乘,體驗到偏於「超越」的,於是必然地走入厭離世間的道路。龍樹菩薩在《大智度論》裡,講到『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時,即以《中論》生死涅槃無別去解說。大乘的體驗,不妨說是「內在」的。論到宗教的體驗,有人以為這是一種神秘經驗,既稱為神秘的,此中境界就不是常人所能了解。因之,經驗的是否正確,也無從確論。現見世間一般宗教,他們依所經驗到而建立的神、本體等,各不相同,如耶教的上帝,印度教的梵我,所見不同,將何以定是非?依佛法,這是可判別的,一方面要能洗盡一切情見,不混入日常的計執;一方面要能貫徹現象而無所礙。真俗二諦無礙的中道,即保證了佛法的究竟無上。佛法是貫徹現象與本體,也是貫通宗教與哲學,甚至通得過科學的,所以有人說佛法是科學而哲學的宗教。
從理論上說,色(一切法也如此)是因果法,凡是依於因緣條件而有的,就必歸於空。如把因果法看成是有實自性的,即不成其為因果了。因法的自性實有,即應法法本來如是,不應再藉因緣而後生起;若必仗因緣而能生起,那法的自性必不可得。由此,一切果法都是從因緣生,從因緣生,果法體性即不可得,不可得即是空,故佛說一切法畢竟空。反之,果法從因緣有,果法的作用形態又不即是因緣,可從因緣條件有,雖有而非實有,故佛說一切法緣起有。可知色與空,是一事的不同說明:所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常人於此不了解,以為空是沒有,不能現起一切有。不知諸法若是不空,不空應自性有,即一切法不能生。這樣,有應永遠是有,無應永遠是無。但諸法並不如此,有可以變而為無,無的也可由因緣而現為有,一切法的生滅與有無,都由於無自性畢竟空而得成立。性空——無不變性、無獨立性、無實在性,所以一切可現為有,故龍樹菩薩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本經所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即說明此空色不相礙而相成的道理。經中接著說:「受、想、行、識,亦復如是。」這是說:不但從色的現象說色不異空乃至空即是色,若從受的現象上說,也是:受不異空,空不異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的。想與行、識,都應作如是說。空是一切法普遍而根本的真理,大至宇宙,小至微塵,無不如此,即無不是緣起無自性的。能在一法達法性空,即能於一切法上通達了。
己二 泯相證性觀——正證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
上面講菩薩依般若通達五蘊——物質現象與精神現象空,現象與空寂,是相即不相離的。這從有空的相對性而觀察彼此相依相成,得二諦無礙的正見,也即是依緣起觀空,觀空不壞緣起的加行觀,為證入諸法空相的前方便。由此引發實相般若,即能達到『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的中道實證。上來說:一分學者不能得如實中正的體驗,於現象與空性,生死與涅槃相礙,成為厭離世間的沈空滯寂者。解除此項錯誤,必須了達空有相即——生死即涅槃,煩惱即菩提,成為入世度生的悲智雙運。但如滯留於此,不能親證空性,戲論於『有即是空,空即是有』,即偏於內在的,即每每會落入泛神、理神的窠臼,甚至圓融成執,弄到善惡不分,是非不辨。不知《華嚴經》說『有相無相無差別,至於究竟終無相』,《中論》說『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無不從有空相即的相待,而到達畢竟空寂的絕待的。所以本經在說不異、即是以後,接著說「是諸法空相……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
諸法,指一切法。空相作空性解。性與相,佛典裡沒有嚴格的分別,如實相、實性,譯者常是互用的。空相——空性,即一切法的本性、自性,一切法是以無自性為自性,自性即是無自性的。色、受、想、行、識,本為世俗常識的境界,經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在使從空有相即的相對觀中,超脫空有相待而親證無色、受、想、行、識的空性。此空性,本經以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來表示它。中道實證的空性,不但不是與有相對差別的,也還不是相即一體的;是從相待假名的空有相即,冥契畢竟寂滅的絕待空性。這用世間任何名字來顯示,都是不恰當的;在畢竟清淨纖塵不立的意義上,空,還近似些,所以佛典裡都用空——無、非、不等字來顯示。然空性是意指即一切法而又超一切法的,用世間的名言來顯示,總不免被人誤解!語言和思想,都不過是世間事物的符號。世間的事物,語言思想都不能表現出他的自身,何況即一切法而超一切法的空性呢?空性亦不過假名而已。空性,不是言語思想所能及的,但不是不可知論者,倘能依性空緣起的正論來破除認識上的錯誤——我執法執,般若慧現前,即能親切體證,故佛法是以理論為形式而以實證為實質的。真能證得空性,是即一切而超一切的,所以本經結論說: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此空中無色等,從相即不離而證入,所以與一分學者的把生死涅槃打成兩橛者不同。佛法的中道實證,可說是內在的超越——證真,這當然即是超越的內在——達俗。中國的部分學者,不能體貼經義,落入圓融的情見,以為:色不異空是空觀,空不異色是假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中道觀;本經即是即空即假即中的圓教了義。假定真是如此,那經文應結論說『是故即空即色,即色即空』才是。但經文反而說: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他們為了維持自己,於是割裂經文,以為前四句明圓教,而空中無色等,是結歸通教。當然,經義是可能多少異解的,但經義尤其是簡短的本經,應有一貫性,不是隨意割裂比配可以了事的。應該明白:菩薩修學般若時,觀察諸法從緣起,所以自性空;諸法自性空,所以從緣起。了知空有相依相成,實沒有諸法自性可得;入地才能如實證見一切法畢竟空性——即根本智證真如,幻相不現。所以本經首標五蘊皆空,次說五蘊皆空的理由: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由此為觀察方法而後能得實證的結果:是諸法空相……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這是佛門中道實證的坦途,切莫照著自己的情見而妄說!
『不生不滅』等三句,是描寫空相的,空性既不是言思所能思議,這只有用離言思的方法去體證。如我們未能證得,不解佛說的意趣,那就是佛再說得多些、明白些,也只有增加我們的誤會。這如從來沒有見過白色的生盲,有人告訴他說:如白鶴那樣白,盲人用手捫摸白鶴,即以為白是動的。有人告訴他說:不是動的,白如白雪那樣白,盲人又以為白是冷的。結果都不能得到白的本相,我們對於真理——空性,也是這樣。所以佛不能為我們直說,不能用表顯的方法,而用遮顯的,這如繪畫的烘雲托月法,從側面的否定去反顯它。本經所說的空相,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這六不、三對,即是對我們一切法的種種認識,予以否定,使我們從此否定悟入諸法的空性。這裡所應注意的:為什麼要舉生滅、染淨、增減,一對一對的法加以否定呢?這就是說明我們的言語思想,都是有限的、相對法,世間的一切存在也沒有不是相對的。即使說絕對的,絕對又是對相對而說的,稱為絕對,也還是不離相對。一切法沒有不是相對的,相對的即是緣起幻相,不能顯示即一切又超一切的空性。佛把這些相對的都否定了,從此否定的方式中顯示絕對的空性。龍樹說『破二不著一』,所以這些相對的——二法否定了,我們不應執為一體,如還有所執,還是不對的。用否定來顯示法空性,不是把現象都推翻了,是使我們在即一切法上了知超越相對的空性;這超越相對的空性,是內在的超越,不單是內在的,或超越的。所以,即超越的內在,能成立那不礙空性的生滅、染淨、增減等等緣起法。至於本經只舉此六不三對來顯示空性,不多不少,這可以說有理由,也沒有理由。依世間所知的方面講,以六不三對來顯示,有它恰當的意義。生滅,是就事物的自體存在與不存在上說的:生是生起,是有;滅是滅卻,是無。垢淨,是就性質上說的:垢即是雜染,淨是清淨。增減,是就數量上說的:增即數量增多,減即減少。世間的一切事物,不外是體性的有無,性質的好壞,數量的多少。如一個團體,團體的存在與否,這是生滅方面的;團體健全、墮落,前進或反動,是垢淨方面的;團體的發展或縮小,是數量方面的。任何一法,都不出此體、質、量三者,所以本經特舉此三對。如專約菩薩的證入空相說,即通達諸法自性空,空非先有後無或本無今有的,所以說不生不滅;空性離煩惱而顯,然在纏不染,離纏也並非新淨;空不因證而新得,不因不證而失去,所以也就沒有增減。此究竟真理——畢竟空,只是法爾如此。悟入畢竟空性,離一切相,所以說: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
戊二 略觀處界等空
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此下說處、界、緣起等空;先明十二處空。十二處,也是一切法的分類,但與五蘊不同。十二處是把宇宙間的一切現象,總分為能取所取:能取是六根,即「眼」、「耳」、「鼻」、「舌」、「身」、「意」;所取是六塵,即「色」、「聲」、「香」、「味」、「觸」、「法」。這是認識論的分類法。我們所以有種種認識,是因為內有能取的六根為所依,外有所取的六塵為對象。眼等前五根,不是可見的眼、耳、鼻、舌、身,這不過扶護五根的,名為扶根塵。眼、耳等根,是一種極其微細的物質,類如生理學家所說的視神經等,佛法名此為淨色根,有質礙而不可見。意根,也有說為微細物質的,這如生理學家所說的腦神經,是一切神經系的總樞。據實說,此意根,和我們的肉體——前五根有密切的關係,他接受五根的取得,也能使五根起用;他與物質的根身不相離,但他不僅是物質的,他是精神活動的根源,不同一般唯物論者,說精神是物質派生的。此六根是能取方面的,眼根所取的是色境,即青、黃、赤、白——顯色,長、短、高、下、方、圓——形色等;耳根所取的是聲音;鼻根所取的是香臭;舌根所取的是味,即酸、甜、苦、辣等;身根所取的是觸,即冷、煖、細、滑、粗、澀、軟、硬等;意根所取的是法境,法即內心的對象,如在不見不聞時,內心所緣的種種境界,如受、想、行,叫做法塵。我們的認識活動,不離此能取所取,這兩大類總有十二種。十二種都名為處,處是生長義,即是說:這是一切精神活動所依而得生起的。佛說此十二處,主要的顯示空無自性。從根境和合而起識,根與境都是緣生無自性,無不皆空。常人於見色聞聲等作用,以為因我們內身有此見等的實體——我。這是不對的,如必有此見等實體,不從因緣,那應該常能見色等,不必因緣了。在不見境的時候,此見在內,應見自己,而實則不是這樣的。見色聞聲等作用,必要在能取的根與所取境和合而後起,可見執見聞覺知為我,極為錯誤,而應知眼等空無我了。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此十二處空。經文也應說:眼等不異空,空不異眼等;眼等即是空,空即是眼等……是故空中無眼、耳等。這是簡略可知了。
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此明十八界空。「乃至」是超越詞,當中包括耳界、鼻界、舌界、身界、意界,色界、聲界、香界、味界、觸界、法界,眼識界、耳識界、鼻識界、舌識界、身識界,合經文所出的「眼界」、「意識界」,總成十八界。十八界中的前十二界,即前十二處;由六根對六塵而生起的認識作用——從意根中現起,即六識界。為什麼六根、六塵、六識都叫做界呢?今取種類義。這十八類,雖是互相關係的,然在各各的作用分齊上,又是各各差別的,不相混淆的。如眼根能見此桌的黑色,身根能觸此桌的硬度,意根生意識,即是綜合的認識。十二處,從精神活動生起的依止處說,明見聞覺知的緣生無我。此十八界是從完成認識作用不同說:從認識的徑路說,有六;從構成認識的主要條件說,有三——根、境、識。這樣,共有能取的六根、所取六塵,及根塵和合所發六識,總成為十八界。也即因此而明無我——界分別觀。這種認識作用的分類,和唯物論者不同。唯物論者說:我們的認識活動,是外境於神經系作用摹寫,即但有根與境而沒有識的獨特地位。依佛法,依根緣塵起識,雖相依不離而成認識活動,但在幻現的假相上,有他不同的特性,依各別不同的特性,不能併歸於根或併歸於境,故佛法在根境外建立六識界。根、境、識並立,所以也不是唯心的。有情的活動,是有物理——色等,生理——眼等,心理——眼識等的三種現象的。以此十八界明無我,而十八界各各是眾緣所成的,求其實性不可得,故也是畢竟空寂。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此觀十二緣起性空。十二緣起:即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此十二支,為何名為緣起呢?簡單說:緣起就是因此而有彼的意思。經上說:『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這緣起的法則,說明諸法是互相依待而有的。有此法的存在,才有彼法的存在,有此法的生起,才有彼法的生起。世間一切因果法的存在,都是這樣的。如推求為什麼而有老死?結果知道老死是由於有生。凡是有生的,就必然地要有老死,雖壽命長短不一,死的情形各殊,然死的結果一樣。我們現見事物的存在,不過因某些條件在保持均衡狀態罷了,條件若是變遷了,事物即不能存在。有生必有死,所以基督教所說的永生,道教的長生,都是反真理而永不兌現的誑話。生又是從何而有的呢?佛說:有緣生。有,即是已有當生果法的功能,如黃豆有發芽長葉開花結果等功能,近於常人所說的潛能。有生起的潛能,即有果生,無即不生,故推求所以有生的結論,是有緣生。如此一層層的推求觀察,達到無始以來的無明。無明即沒有智慧,即障礙智慧通達真理的愚癡,執一切法有自性。這種晦昧的心識,是一切錯誤的根本,愛、取等煩惱都可以包括在內。但這不是說推至無明,我們的生命就到盡頭。有生死身,所以有無明的活動,所以無始來的無明招感生死,依生死身而又起無明,如環的無端。此是流轉生死的十二過程,生死流轉,即是如此的。佛菩薩等解脫生死苦已,就在了知十二緣起的法則,『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把握其流轉的原因,於是控制它、轉變它。此流轉中的緣起法,其性本空,無實體性,故此經說:「無無明」……「無老死」。無明至老死,是可以消除的,於是佛又說緣起的還滅門,無明盡……老死盡。盡即滅的意思,此還滅的十二緣起,即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識滅則名色滅,名色滅則六入滅,六入滅則觸滅,觸滅則受滅,受滅則愛滅,愛滅則取滅,取滅則有滅,有滅則生滅,生滅則老死等滅。事物的生起由於因緣,事物的消滅也是由於因緣,生起與消滅都是因果現象的,所以還滅門中的清淨法也是緣起的。佛說此還滅緣起,為『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既滅與無是緣起於生的否定,是不離緣起的,緣起性空,此無明滅到老死滅,當然也是空無自性了。所以本經說:「無無明盡」……「無老死盡」。此十二緣起與蘊、處、界法不同,蘊、處、界是一切法的分類,是具體的事實。此緣起法也可說是事實,如老死、生、有等都可是事實的現象,然緣起法重在說明諸法的彼此依存性、前後程序性,即重於因果的理性。這種理性,是一切法的必然法則,如生緣老死,生與老死之間,有一種不變不移的必然關係。佛在複雜的現象中把握它彼此與前後的必然法則,於是對流轉的雜染法與還滅的清淨法,能正確的悟解它,進而改善它。緣起的意義很深,所以佛對多聞第一的阿難說:『緣起甚深。』緣起是生死流轉、涅槃還滅法的道理,依緣而起的一切,不含有一點的實在性,所以菩薩修般若時見十二緣起畢竟空,沒有生起相,也沒有十二緣起的滅盡相。如《大般若經》說:『菩薩坐道場時,觀十二因緣如虛空不可盡。』
無苦集滅道。
此觀四諦空。人有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等苦,雖有時少有所樂,然不究竟,終必是苦。人生是苦,諦實不虛,名苦諦。苦的原因,為無明、愛、見等煩惱,由此為因而引起苦果,名為集諦。從因生果,非不可滅,苦滅即得解脫,是滅諦。欲得苦滅,須依滅苦之道,道即道路方法,由此可以脫苦,如八正道、六波羅蜜多,是道諦。諦是真實不顛倒義,四諦即是四種真理,亦名四種真實。此也不但是苦等事實,在此等事實中,所含正見所見的苦等真理,也稱四聖諦,因為這唯有聖者能真實通達。此四聖諦與十二緣起同是諸法的理性,有不可變易的意義,如《佛遺教經》說:『月可令熱,日可令冷,佛說四諦,不可令異。』苦、集二諦明有漏的世間因果,滅與道諦明清淨的出世間因果。世出世間都有因有果,所以分為四諦。染淨因果法,一切從眾緣起,緣起無自性,故菩薩修般若時,觀此四諦畢竟空,即不礙四諦的一實諦。參看《中論》的〈觀四諦品〉。
無智亦無得。
此觀能證智與所證理空。奘法師在《大般若經.相應品》,譯智為現觀,此處隨順羅什三藏的舊譯。現觀,即是直覺的現前觀察,洞見真理。有能證的現觀,即有所證的真理。「智」是能觀,「得」為所觀;智為能得,得是所得。所證所得,約空有說,即空性;約生死涅槃說,即涅槃;約有為無為說,即無為。總之,對智為理,對行為果。此智與得,本經皆說為「無」者,此是菩薩般若的最高體驗。在用語言文字說來,好像有了能知所知、能得所得的差別;真正體證到的境界,是沒有能所差別的。說為般若證真理,不過是名言安立以表示它,而實理智是一如的,沒有智慧以外的真理,也沒有真理以外的智慧——切勿想像為一體。能所不可得,所以能證智與所證理,也畢竟空寂。前說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空,此是就事象的分類說,屬於事;十二緣起、四諦,是從事象以顯理說,屬於理。又十二緣起、四諦是觀理,智得是證果。此事象與理性,觀行與智證,在菩薩般若的真實體證時,一切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一切是畢竟空寂、不可擬議的。
戊三 結顯空義
以無所得故。
這是對於照見一切皆空所提出的理由。一切法所以無不皆空,有以為空是外境空,內心的精神不空,這是境空心有論者。有以為空是除去內心的錯誤,外境不空,這是心空境有論者。這都是偏於一邊,不得法的實相。真空,要在一切法自性不可得上說: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緣起、四諦、智、得,求自性本不可得,因為法法的自性不可得,所以是空。如蘊等是有自性的,今觀其不可得,反而是錯誤了。因諸法本性是不可得的,不過眾生未能徹悟而已;不可得的,還他個不可得,直顯一切法的本來,所以說「以無所得故」。一切法本性不可得,眾生以無明而執為實有。如童孩見鬼神塑像,不由地害怕起來,這因為不知假名無實,執有實鬼,聞名執實,這是眾生不得解脫的唯一根源,即是無明,以有所得心求一切法。今菩薩般若以無所得慧照見五蘊等一切法空,由此離我法執而得解脫。從理論上說,以一切法本不可得,說明蘊等所以是空;從修證上說,即以無所得慧所以能達到一切法空性。這一句,總結以上五蘊等皆空的理由,可以遍五蘊等一切法說,即如:無色、無受、想、行、識,以無所得故;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以無所得故等。
丁二 得般若果
戊一 涅槃果——三乘共果
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觀空,不是知識的論辨,而是藉此以解脫眾苦的,所以接著明般若果。此明菩薩得涅槃果,即三乘共果。菩薩「依般若波羅蜜多故」,觀一切法性空不可得,由此能「心無罣礙」,如游刃入於無間,所以論說:『以無所得,得無所礙。』無智凡夫,不了法空,處處執有,心中的煩惱,波興浪湧,所以觸處生礙,無邊荊棘。菩薩離煩惱執障,能心中清淨。「無罣礙故,無有恐怖」:恐怖為愚癡心所生起,心有罣礙,執有我法而患得患失,即無往而不恐怖。經中說五畏:惡名畏、惡道畏、不活畏、死畏、大眾威德畏。此中結歸究竟涅槃,恐怖可約生死說,『坦然不怖於生死』,即自然沒有一切恐怖了。菩薩了法性空,知一切法如幻,能不為我法所礙而有恐怖,即「遠離顛倒夢想」。顛倒,即是一切不合理的思想與行為,根本是執我執法,因此而起的無常計常,非樂計樂,無我計我,不淨計淨;以及欲行、苦行等惡行。夢想,即是妄想,即一切顛倒想。菩薩依智慧行——悟真空理,修中道行——遠離一切顛倒夢想,消除身心、自他、物我間的種種錯誤,即拔除了苦厄的根本,不怖於生死,能得「究竟涅槃」。涅槃是梵語,意譯寂滅,一切動亂紛擾到此全無,故稱究竟。菩薩依般若,能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我們如能依此以行,解一切法空,不但處事待人能因此減少許多苦痛,生死根本也可因此而解脫了。
戊二 菩提果——如來不共果
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不但菩薩,諸佛也是依此般若而得成佛的。凡是證得圓滿覺悟的,都名為佛。所以經上說:這過去、現在、未來的「三世諸佛」,四方、四維、上下的十方諸佛,從最初發心,中間修菩薩行,直到最後成佛,無不是依般若為先導的,所以說「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阿耨多羅譯無上,三藐三菩提譯正等正覺;合稱為無上正等覺,或無上正遍覺。正覺,即對宇宙人生真理有根本的正確覺悟;聲聞、緣覺也可證得,但不能普遍;菩薩雖能普遍,然如十三、十四的月亮,還沒有圓滿,不是無上;唯佛所證,如十五夜月的圓滿,故名無上正遍覺。
般若與佛菩提,本非二事,般若是智慧,佛果菩提即無上正遍覺,又名一切智。在修行期中,覺未圓滿,名為般若;及證得究竟圓滿,即名為無上菩提。所以什公說:菩提是『老般若』。諸佛菩提,非僅是智慧,是以慧為中心,融攝佛果一切功德。諸佛因地修行時,不僅是修般若,也修施、戒、忍、進、禪等自利利他一切功德;故證果時,也證得無邊功德,如十力、四無畏、十八不共法等。無上正遍覺,即圓具此一切功德的。菩薩依般若證空性以攝導萬行,在實證邊,能證智與所證理,能攝智與所攝行,都是超越的。依此,《金剛經》說:『是法平等,無有高下。』究竟的無上菩提,在實相慧的究竟證中,是即萬行而離眾相,超越不可思議。
菩薩修學般若,志在證得佛果菩提,為什麼此經說菩薩證究竟涅槃,不說證菩提呢?此因無上正等菩提,約究竟圓滿說,唯佛能證得。而究竟涅槃則不然,是三乘共果,聲聞阿羅漢,菩薩第七地——或說第八地,都能證得。不過聲聞者至此,即以為究竟,而菩薩雖了知無分別法性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得有諸佛護持,及發心度脫一切眾生的本願,於是不入涅槃,進趨佛果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所以龍樹說:『無生是佛道門。』
丙二 喻讚般若德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此是引喻讚德。咒是一般印度人所信為有極大妙用的;印度教徒,以為誦持密咒,可以藉咒語裡的鬼神名字和祕密號令,解決人力所不可奈何的事。凡欲求福、息災、神通妙用,或利益人、或損惱人,都可從咒力中獲得。在無量的咒語中,有些效力大的,今即引為譬喻讚說般若的功德——《大般若經》意如此,所以說「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等。大神,喻讚般若有極大的力量;「大明」,喻讚般若的能破一切黑暗愚癡;「無上」,喻般若為一切法門中最,沒有更過其上的。涅槃為無等法,非一切可及,而般若如涅槃,所以名為「無等等」。《大般若經》中尚有『是一切咒王』句,喻讚般若為一切法門之王。印度人誦咒,不外為了除苦得樂,今此般若依之可以離生死苦,得涅槃樂。離一切苦,得究竟樂,所以說「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菩提薩埵以下,即總標度一切苦厄的解說。此下,《大般若經》中缺。
乙二 曲為鈍根說方便
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此為鈍根人巧說般若。愚癡眾生,聽聞般若,每不易信受,反生毀謗。這因為深觀妙果,過於高上,卑劣眾生是不敢希求的;尤其是眾生一向執有,今聞經中一再說空,與他們本心相違,極難信受。般若法門,由此即不易弘傳。大概佛滅五百年後,特別是在千年以後,佛法為了適應時機,採取通俗路線,或是迎合低級趣味。因為這樣,才容易使世人信受。所以印度的後期佛教,為了適合當時印度人的口味,大乘經中都附有密咒。千年以後,密教更不斷高揚。這不失為方便適化之一,如近人說法,每論及近代思想,雖所說的不盡合佛義,也每每引起近代學者對於佛法的好感。同時,人們的思想是散亂的,而般若慧是要從靜定中長養起來,此密咒不加以任何解說,一心持誦,即能使精神集中而達心專一境的定境,也可為引發智慧的方便。這種方便,佛法裡還不只一種,如讀經、禮佛、念佛等皆是。如從慧悟說:密咒不可解說,而解說起來,實與教義一致。如「揭諦」是去義,「波羅」是到彼岸義,「僧」是眾義,「菩提」是覺義,「薩婆訶」是速疾成就義。綜合起來,即是:去啊!去啊!到彼岸去啊!大眾都去啊!願正覺的速疾成就!這末一句,類似耶教禱詞中的阿門,道教咒語中的如律令。《心經》的從《大般若經》節出而單獨流行者,為了引令鈍根人生信、得定等,所以以度脫一切苦厄的波羅蜜,作成密咒的形式而附以『是大神咒』等之後。如解了咒意,這不過以大家同脫苦厄、同得菩提的願望為結論而已。(續明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