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庭指南
No. 1618-A 自序
自六佛出世,相传说法度人,而不传所说。迨释迦佛于灵山会上说四十九年法,卒云未甞说一字,可见说原不说也。特以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且告曰:吾以正法眼藏密付于汝,汝当护持。并敕阿难副二传化,无令断绝。付偈付衣,从此而始。在天竺国递递相传二十八祖,幸达磨怜念震旦,依佛授记,运光于彼,遂嘱弟子不若密多罗住天竺传法。而躳泛重溟,且三周寒暑,始达南海。与梁武不契,复住少林,得遇神光,真正逾海越漠,为法求人。际会未谐,如愚若讷者,究竟慧可安心,僧璨忏罪,了无异辙。所谓至道无难,惟嫌拣择是也。四祖迟迟以待,五祖再世受法,俱非偶然。至卢道人樵采鬻薪之下,便晓诸佛妙理,非关文字,视学通内外之神秀,何啻三舍避之。而卒传其道者,槽厂獦獠人也。南宗北宗,又从此始。嗣六祖者,南岳、青原。岳出马祖,祖出临济、沩仰、云门、法眼。派虽有四,而临济为正传。原出石头,头出曹洞,一花五叶,又从此始。论佛法机缘,临济可谓阐发殆尽,亦不过禀承少室,觅个不受人惑的人。兴化荐得济师于黄檗处吃棒底道理,而拈香有专主。风穴问答俱化,首山会处不在法华,汾阳化处不在停箸,皆无始来时面目全也。慈明徐整敝衣,不负西河狮子。杨岐知是般事,白云悟了遇人。信哉!他人住处我不住,他人行处我不行也。浮山接引五祖依白云,何至公无我?我若是佛,果透顶透底,剪断葛藤。虎丘想酢生液,声振瞌睡。应庵通杨岐正脉,密庵唤法眼作沙盆。无准受破庵开示,不捉胡孙。高峰枕子声,中峰竹篦子。此意拈向处,个个脱言诠。或覩松豁然,或灯花落处,或火燎眉毛,或水堕茎菜,或无露圭角,俱谩他一点不得。至于樵采为业,触积薪而省,与六祖若出一辙。而一条白棒,中兴临济宗风,密老人真千古一人焉!费隐禅师处今日更难矣!非不抱远公虗怀,大愚汪度,而世之攘夺如故;非不景行海舟之自得,师存奖之认荐主,而世之奔竞如故。至于尊祖敬宗,有禀承而无我慢;大孝至友,隆水木而敦同气,乃世之浇漓又如故。然而直心直行,至公无私,密老人称之,人亦能谅之。历住名刹新堂,搆以绍前徽并后躅,听之将来。昔孔子知我罪我惟春秋,孟子谓功不在禹下,余谓费师之功不在孔孟下,是同是别?总之昧却佛乘,迷却师承,故展转支离。今急编嫡传一帙,细为剖白,孰头可断而法不可贬?孰身可化而道不可轻?孰虗己让贤?孰师资道契?孰心心相印?孰钵钵相承?胪列古方,为俗耳针砭,佛肠鼓吹,名曰指南。余敢曰不藉众长于尊宿,亦岂敢曰遂昭月旦于千秋?庶几以一滴狮子乳,迸散十斛驴乳,不无小补也。伏愿开椷者目,击道存思,人人本具,个个圆成,上追七佛诸祖芳躅,何以独隆于𨓏古?下考六祖暨三十五世大宗师,何以美于百?可见僧佛非有二,乘承不相袭,但力杜邪知邪见,返炤回光,便透脱分晓。所谓白云迷却旧行踪,腊月烧山火正红,再得慈风来扇发,冷氷氷处煖烘烘。葢开眼见明,合眼见暗,不开不合,堂堂显露,过去未来,不隔一线。既将眼看又心看,乃见重敲火里氷。噫!晴霄月晒梅花冷,霜夜霜敲木叶疏,我凭此道勉知己,渐使清风廓九垓。
旹
壬辰秋季登高日徐昌治觐周父题大业堂中
祖庭嫡传指南目录
卷上 七佛 毗婆尸佛 尸弃佛 毗舍浮佛 拘留孙佛 拘那含牟尼佛 迦叶佛 释迦牟尼佛 西天祖师 一祖摩诃迦叶尊者 二祖阿难尊者 三祖商那和修尊者 四祖优波毱多尊者 五祖提多迦尊者 六祖弥迦尊者 七祖婆须密尊者 八祖佛陀难提尊者 九祖伏䭾密多尊者 十祖脇尊者 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 十二祖马鸣大士尊者 十三祖迦毗摩罗尊者 十四祖龙树尊者 十五祖迦那提婆尊者 十六祖罗睺罗多尊者 十七祖僧伽难提尊者 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 十九祖鸠摩罗多尊者 二十祖阇夜多尊者 二十一祖婆修盘头尊者 二十二祖摩拏罗尊者 二十三祖鶴勒那尊者 二十四祖师子比丘尊者 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 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 二十七祖般若多罗尊者 二十八祖菩提达磨尊者 东土祖师达磨东来六世而有曹溪,曹溪而后分为两支:其一南岳怀,让 出马祖一,一出百丈海、天王悟,海出沩山祐、黄檗运,祐出仰山寂,是沩仰宗,运出临济玄,是临济宗, 悟出龙潭信,传至云门偃,是云门宗,法眼益,是法眼宗;其一青原思,思传石头迁、天皇悟, 悟绝迁,传至洞山价,价传云居膺,是曹洞宗。 初祖达磨大师 二祖慧可大师 三祖僧璨大士 四祖道信大师 五祖弘忍大师 六祖慧能大师 卷下 一世南岳让禅师 二世马祖一禅师 三世百丈海禅师 四世黄檗运禅师 五世临济玄禅师开山祖师 六世兴化奖禅师 七世南院颙禅师 八世风穴沼禅师 九世首山念禅师 十世汾阳昭禅师 十一世石霜圆禅师 十二世杨岐会禅师 十三世白云端禅师 十四世五祖演禅师 十五世圜悟勤禅师 十六世虎丘隆禅师 十七世应庵华禅师 十八世密庵杰禅师 十九世破庵先禅师 二十世无准范禅师 二十一世雪岩钦禅师 二十二世高峰妙禅师 二十三世中峰本禅师 二十四世千岩长禅师 二十五世万峰蔚禅师 二十六世宝藏持禅师 二十七世东明旵禅师 二十八世海舟慈禅师 二十九世宝峰喧禅师 三十世天奇瑞禅师 三十一世无闻聪禅师 三十二世笑岩宝禅师 三十三世幻有传禅师 三十四世密云悟禅师 三十五世费隐容禅师
祖庭嫡传指南卷上
七佛
毗婆尸佛
过去庄严劫第九百九十八尊偈曰:身从无相中受生,犹如幻出诸形象。幻人心识本来无,罪福皆空无所住。人寿八万岁时,此佛出世。种刹利,姓拘利若。父槃头,母槃头婆提。居槃头城,坐波波罗树下。说法三会,度人三十四万八千。神足二:一名骞茶,二名舍。
尸弃佛
庄严劫第九百九十九尊。偈曰:起诸善法本是幻,造诸恶业亦是幻。身如聚沫心如风,幻出无根无实性。人寿七万岁时,此佛出世。种刹利,姓拘利若。父明相,母光耀。居光相城,坐分陀利树下。说法三会,度人二十五万。神足二:一阿毗浮,二婆婆。
毗舍浮佛
庄严劫一千尊偈曰:假借四大以为身,心本无生因境有。前境若无心亦无,罪福如幻起亦灭。人寿六万岁时,此佛出世。种刹利,姓拘利若。父善灯,母称戒。居无喻城,坐婆罗树下。说法二会,度人一十三万。神足二:一扶游,二多摩。
拘留孙佛
贤劫第一尊偈曰:见身无实是佛身,了心如幻是佛幻。了得身心本性空,斯人与佛何殊别。人寿四万岁时,此佛出世。种婆罗门,姓迦叶。父礼得,母善技。居安和城,坐尸利沙树下。说法一会,度人四万。神足二:一萨尼,二毗楼。
拘那含牟尼佛
贤劫二尊偈曰:佛不见身知是佛,若实有知别无佛。智者能知罪性空,坦然不怖于生死。人寿三万岁时,此佛出世。种婆罗门,姓迦叶,父大德,母善胜。居清净城,坐乌暂婆罗门树下,说法一会,度人三万。神足二:一舒槃那,二多楼。
迦叶佛
贤劫三尊偈曰:一切众生性清净,从本无生无可灭。即此身心是幻生,幻化之中无罪福。人寿二万岁时,此佛出世。种婆罗门,姓迦叶,父梵德,母财主。居婆罗奈城,坐尼拘律树下,说法一会,度人二万。神足二:一提舍,二婆罗婆。
释迦牟尼佛
贤劫第四尊。姓刹利,父净饭王,母摩耶刹利氏。自天地更始,阎浮洲初辟已来,世为王佛,历劫修行,值然灯佛授记,于此劫作佛。后于迦叶佛世,以菩萨成道,上生覩史陀天,名护明大士。及应运时至,乃降神于摩耶。当此士周昭王二十四年甲寅四月初八日,自摩耶右脇诞生。生时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涌金莲花,自然捧双足,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曰:天上天下,惟吾独尊。才出胞胎脱体彰,指天指地为人扬,引他无限痴男女,天上人间没覆藏。云门云: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贵图天下太平。
自降生后,种种神异,具如经言。至四十二年,年十九,二月八日,欲求出家,而自念言:当复何遇?即于四门游观,见生老病死四等事,心有悲喜,而作思惟:此老病死,终可厌离。于是夜子时,有净居天人,于牕牖中,叉手白言:出家时至,可去矣。于是诸天捧所乘马足,超然凌虗,逾城而去。曰:不断八苦,不成无上菩提,不转法轮,终不还也。净饭王思甚,遣其臣劝谕还宫者万计,确然不回,入檀特山修道。始于阿蓝迦蓝处三年,学不用处定,知非便舍。复至头蓝弗处三年,学非非想定,知非亦舍。又至象头山,同诸外道,日食麻麦。经于六年,世尊自思曰:今此苦行,非正解脱,吾当受食,而后成佛。即沐浴于尼连河,天为之偃树,世尊援之而出,受牧牛氏女所献乳糜。寻诣毕钵树下,天帝化人,撷瑞草以藉坐,景云祥风,四起纷披。天魔念世尊道成,且受折抑,率众作难,穷现可怖可欲诸境。世尊泊然不动,以指按地,地大震,魔皆颠仆,于是降之。故经云:以无心意无受行,而悉摧伏诸外道。先历试邪法,示诸方便,发诸异见,令至菩提。乃穆王三年癸未岁,二月七日之夕,入正三昧,至八日明星出时,廓然大悟,成等正觉。乃叹曰:奇哉!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时年三十矣。成道后六年,归为净饭王说法,王大喜,遣其族五百贵子,从出家
世尊一日升座,大众集定,文殊白椎曰: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座。列圣丛中作者知,法王法令不如斯。会中若有僊陀客,何必文殊下一椎?○正当向未升座前勘破。
世尊一日升座,默然而坐。阿难白椎曰:请世尊说法。世尊云:会中有比丘犯律行,故我不说法。阿难以他心通观是比丘,遂乃遣出。世尊还复默然。阿难又白:适来为二比丘犯律,是二比丘已遣出,世尊何不说法?世尊云:吾誓不为二乘声闻人说法。便下座。前箭犹轻后箭深, 世尊怜悯示阿难:几人于此发深省?
世尊一日升座,迦叶白椎曰:世尊说法竟,便下座。如是升座,如是白椎,如是说法,如是下座,如是如是。
世尊在忉利天,为母说法。优填王思佛,命匠雕栴檀像。及世尊下忉利天,像亦出迎。世尊三唤三应,乃云:无为真佛,实在我身。
世尊在忉利九十日,及辞天界而下,四众八部俱往空界奉迎。有莲花色比丘尼作念云:我是尼身,必居大僧后见佛。不如用神力变作转轮圣王,千子围绕,最初见佛,果满其愿。世尊才见,乃诃云:莲花色比丘!汝何得越大僧见吾?汝虽见吾色身,且不见吾法身。须菩提岩中宴坐,却见吾法身。毕竟那一个身?
世尊示随色摩尼珠,问五方天王:此珠而作何色?时五方天王互说异色。世尊藏珠,复擡手曰:此珠作何色?天王曰:佛手中无珠,何处有色?世尊曰:汝何迷倒之甚?吾将世珠示之,便强说有青、黄、赤、白色;吾将真珠示之,便总不知。时五方天王悉自悟道世珠、真珠从何分别。
世尊因黑氏梵志献合欢梧桐花,佛召仙人放下著,梵志放下左手一枝花。佛又召仙人放下著,梵志又放下右手一枝花。佛又召仙人放下著,梵志曰:吾今两手俱空,更教放下个甚么?佛曰:吾非教汝放舍其花,汝当放舍外六尘、内六根、中六识,一时舍却无可舍处,是汝放身命处。梵志于言下悟无生忍既舍六根、六尘、六识,甚么处是无可舍处?是免生死处?又唤甚么作无生忍。
世尊因普眼菩萨欲见普贤不可得见,乃至三度入定,徧观三千大千世界,觅普贤不可得见,而来白佛。佛曰:汝但于静三昧中起一念,便见普贤。于是普眼才起一念,便见普贤向空中乘六牙白象。云居道:普眼推倒世尊,世尊推倒普眼。且道普眼在甚处?未免傍观者哂。噫!谁是傍观者?
世尊因五通仙人问:世尊有六通,我有五通,如何是那一通?佛召五通仙人,仙人应诺。佛曰:那一通?你问我。五通、六通、百千万亿通,摠不出那一通。
世尊一日敕阿难:食时将至,汝当入城持钵。阿难应诺。世尊曰:汝既持钵,须依过去七佛仪式。阿难便问:如何是七佛仪式?世尊召阿难,阿难应诺。世尊曰:持钵去。佛佛仪容要现前,瞿昙为说老婆禅。可怜庆喜懡㦬去,犹待人呼倒刹竿。
世尊因地布发掩泥,献花于然灯佛。然灯见布发处,遂约退众,乃指地曰:此一方地,宜建一梵刹。时众中有一贤于长者,持标于指处插曰:建梵刹竟。时诸天散花相赞。
世尊甞与阿难行次,见一古佛塔,世尊便作礼。阿难曰:此是甚么人塔?世尊曰:过去诸佛塔。阿难曰:过去诸佛是甚么人弟子?世尊曰:是吾弟子。阿难曰:应当如是。
世尊因自恣日,文殊三处过夏。迦叶欲白椎摈出,才拈椎,乃见百千万亿文殊。迦叶尽其神力,椎不能举。世尊遂问迦叶:汝拟摈那个文殊?迦叶无对。迦叶果神通,应把黄面老子先摈却。
城东有一老母,与佛同生,不欲见佛。每见佛来,即便回避。虽然如此,回顾东西,总皆是佛。遂以手掩面,乃至十指掌中,总皆是佛。老姥不欲见佛,风平浪静;东西总皆是佛,水涨船高。
世尊因文殊至诸佛集处,值诸佛各还本处,唯有一女人近于佛坐而入三昧。文殊乃白佛:云何此人得近佛而我不得?佛告文殊:汝但觉此女,令从三昧起,汝自问之。文殊绕女人三帀,鸣指一下,乃托至梵天,尽其神力而不能出。世尊曰:假使百千文殊,亦出此女人定不得。下方过四十二恒河沙国土,有罔明菩萨能出此女人定。须臾,罔明大士从地涌出,作礼世尊。世尊敕罔明出,罔明却至女子前鸣指一下,女子于是从定而出。出得出不得且置,作么生是底定?摠之,看破个中关棙子,了无一法异寻常。○佛性天真事,谁云别有师?罔明弹指处,女子出禅时。不费丝毫力,何曾动所思?众生摠平等,日用自多疑。
殃崛摩罗因持钵至一长者门,其家妇人正值产难。长者曰:瞿昙弟子!汝为至圣,当有何法能免产难?殃崛语长者曰:我乍入道,未知此法。待我回问世尊,却来相报。及返,具事白佛。佛告殃崛:汝速去报言:我从贤圣法来,未曾杀生。殃崛奉佛语,疾往告之。其妇得闻,当时分㝃。佛不杀生,妇人分㝃。日出东山,月沉西畔。○华阴山前百尺井,中有寒泉彻骨冷。谁家美人来照影?不照其余照斜领。
世尊一日因文殊在门外立,乃曰:文殊!文殊!何不入门来?文殊曰:我不见一法在门外,何以教我入门?门外入门且置,唤甚么作门?
无边身菩萨将竹杖量世尊顶丈六了,又丈六量到梵天,不见世尊顶,乃掷下竹杖,合掌说偈云:虗空无有边,佛功德亦然。若有能量者,穷劫不可尽。无边身不自量,而量世尊无尽顶,未免多此一重疑案。
世尊因干闼婆王献乐,其时山河大地皆作琴声,迦叶起作舞。王问:迦叶岂不是阿罗汉?诸漏已尽,何更有余习?佛曰:实无余习,莫谤法也。王又抚琴三徧,迦叶亦三度作舞。王曰:迦叶作舞,岂不是习?佛曰:实不曾作舞。王曰:世尊何得妄语?佛曰:不妄语。汝抚琴,山河大地木石尽作琴声,岂不是?王曰:是。佛曰:迦叶亦复如是,所以实不曾作舞。王乃信受。风鸣水响无非乐,法法全彰本现成。
世尊在第六天,说大集经,敕他方此土,人间天上,一切狞恶鬼神,悉皆辑会,受佛付嘱,拥护正法。设有不赴者,四天门王,飞热铁轮,追之令集。既集会已,无有不顺佛敕者,各发弘誓,拥护正法。唯有一魔王,谓世尊曰:瞿昙!我待一切众生成佛,尽众生界空,无有众生名字,我乃发菩提心。魔王!魔王!认那个作菩提心?设使一切众生成佛,尽众生界空,无有众生名字,要发心也未许在。
世尊因灵山会上,五百比丘,得四禅定,具五神通,未得法忍,以宿命智通,各各自见杀父害母,及诸重罪,于自心内,各各怀疑,于甚深法,不能证入。于是文殊,承佛神力,遂手握利劒,持逼如来。世尊乃谓文殊曰:尔从本已来,无有我人,但以内心,见有我人,内心起时,我必被害,即名为害。于是五百比丘,自悟本心,如梦如幻,于梦幻中,无有我人,乃至能生所生父母。于是五百比丘,同赞叹曰:文殊大智士,深达法源底,自手握利劒,持逼如来身。如劒佛亦尔,一相无有二,无相无所生,是中云何杀?文殊为他闲事长无明,带累五百比丘,打失鼻孔。虽然,还识世尊落处么?
世尊因波斯匿王问:胜义谛中,有世俗谛否?若言无,智不应二;若言有,智不应一。一二之义,其义云何?佛言:大王!汝于过去龙光佛时,曾问此义:我今无说,汝今无听。无说无听,是为一义二义。世尊满口说,匿王满耳听,那里是无说无听处?试简点看。
世尊因长爪梵志索论义,预约曰:我义若堕,当斩首以谢。世尊曰:汝义以何为宗?志曰:我以一切不受为宗。世尊曰:是见受否?志拂袖而去。行至中路有省,乃叹曰:我义两处负堕:是见若受,负门处粗;是见不受,负门处细。一切人、天、二乘不知我义堕处,惟有世尊、诸大菩萨知我义堕。回至世尊前曰:我义两处负堕,故当斩首以谢。世尊曰:我法中无如是事,汝当回心向道。于是同五百徒众一时投佛出家,证阿罗汉。是见若受破家门,是见不受共谁论?匾担蓦折两头脱,一毫头上现乾坤。○机轮曾未转,转必两头走;明镜忽临台,当下分妍丑。妍丑分兮慈云开,慈门何处生尘埃?因思良马窥鞭影,千里追风唤得回。○是见受否转迷,蓦忽知非辨己躬;夹路桃花风雨后,马蹄何处避残红?
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閙市𩗺碌砖,冤头定打着。○当时不掀倒禅床,致使后代儿孙谓有实法传来。
世尊至多子塔前,命摩诃迦叶分座令坐,以僧伽黎围之。遂告以护持正法眼藏,并敕阿难副贰传化,无令断绝。而说偈曰: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今付无法时,法法何曾法?尔时世尊说此偈已,复告迦叶:吾将金缕僧伽黎衣传付于汝,转授补处,至慈氏佛出世,勿令朽坏。迦叶闻偈,头面礼足曰:善哉!善哉!我当依敕,恭顺佛故。尽说拈花微笑是,不知将底办宗风。若言心眼同时证,未免胧在梦中。
世尊临入涅槃,文殊大士请佛再转法轮。世尊咄曰:文殊!吾四十九年住世,未曾说一字。汝请吾再转法轮,是吾曾转法轮耶?黄面瞿昙在摩竭提国阿兰若法菩提场中,于一尘内破此一尘,演说如来广大境界,妙音遐畅,无处不及。乃曰:吾四十九年住世,未曾说一字。
世尊于涅槃会上,以手摩胸,告众曰:汝等善观吾紫磨金色之身,瞻仰取足,勿令后悔。若谓吾灭度,非吾弟子;若谓吾不灭度,亦非吾弟子。时百万亿众,悉得契悟。千年常住一朝僧,观他作么?
尔时世尊至拘尸那城,告诸大众:吾今背痛,欲入涅槃。即往熈连河侧娑罗双树下,右脇累足,泊然宴寂。复从棺起,为母说法,特示双足化婆耆,并说无常偈曰: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时诸弟子即以香薪竞茶毗之,烬后金棺如故。尔时大众即于佛前以偈赞曰:凡俗诸猛炽,何能致火𦶟?请尊三昧火,阇维金色身。尔时金棺从座而举,高七多罗树,往反空中化火三昧,须臾灰生,得舍利八斛四斗。即穆王五十二年壬申岁二月十五日。未出王宫已涅槃,何须双足露金棺?致令迦叶双眉皱,庆喜门前倒刹竿。○临行伸两脚,踏却断〔尝〕坑。
西天祖师
一祖摩诃迦叶尊者
摩竭陀国人,姓婆罗门。父号饮泽,母号香至。过去世为金师,值毗婆尸佛般涅槃,四众起塔。有贫女得金珠,恳金师为补塔中佛像金面缺处。相与发愿,世世为无姻夫妻。由是因缘,九十一劫,身皆金色。及此世,与紫金光尼复为夫妇。梵语迦叶波,此云饮光,葢以身光名。然夫妇皆清净自居,无世间想。旋复出家,修杜多行。会空中有神告曰:佛已出世,请往师之。尊者即趋礼释尊于竹林精舍。佛言:善来比丘,须发自除。佛于众中,称叹第一。后因拈花因缘付法。一华才拈,千圣胆落。遇无知汉,微笑而作。死柴头火,今古辉烁。
佛涅槃时,尊者在毕钵罗窟,以净天眼,见世尊在熈连河侧,入般涅槃。即至双树,悲恋号泣。佛于金棺,出示双足。尊者告比丘:佛已茶毗,金刚舍利,非吾等事。宜当结集法眼,无令断绝。乃说偈告曰:如来弟子,且莫涅槃。得神通者,宜赴结集。于是得神通者,咸赴耆阇崛山毕钵罗窟。时阿难为漏未尽,不得入会。后证阿罗汉果,乃入。尊者告众言:此阿难比丘,有大智慧。所闻佛法,如水传器,无有遗余。可请彼集修多罗藏。大众默然。如此多闻人,尚不得入会。今人稍有涉略,便祖父不足介意。平人藐若鸿毛,要到漏未尽田地,敢保未梦见在。
结集既毕,尊者自念衰老,宜入定于鸡足山,以待弥勒。乃召阿难言:我今不久世间,今将正法付嘱于汝,汝善守护。听吾偈曰:法法本来法,无法无非法。何于一法中,有法有不法。灯灯相续,如是受法,如是付法。若说有恁么法,何啻千里。
二祖阿难尊者
王舍城人,姓刹帝利,父斛饭王,实如来从弟也。多闻博达,智慧无碍,世尊以为摠持第一。梵云阿难,此云庆喜,以如来成道日生,故名也。者一日问迦叶曰:师兄!世尊传金缕袈裟外,别传个甚么?迦叶召阿难,阿难应诺。迦叶曰:倒却门前刹竿著。金襕传外别何传?蓦召阿难似不堪。倒却门前刹竿着,阿难依旧被他谩。
后阿阇世王白言:尊者般涅槃时,愿垂告别。尊者将入涅槃,于恒河中流,跏趺而坐。阿阇世王、毗舍离王皆在河侧,说偈劝请莫般涅槃者。答偈曰:二王善严住,勿为苦悲恋。涅槃当我静,而无诸有故。复念:我若向一国,则诸国或争,应以平等度诸有情。遂于恒河中流,将入寂灭。是时山河大地,六种震动。雪山有五百仙人,覩兹瑞应,飞空而至,礼尊者足而白言:我当于长老而证佛法,愿垂大慈,度脱我等。尊者默然受请,即变殑伽河悉为金地,为其仙众说诸大法。复念:先所度脱弟子,应当来集。须臾,五百罗汉从空而下,为诸仙人出家受具。其仙众中有二罗汉:一名商那和修,二名末田底迦。尊者知是法器,而告之曰:如来以正法眼付迦叶,迦叶入定而付于我。我今将灭,复付于汝。汝受吾教,当听偈言:本来付有法,付了言无法。各各须自悟,悟了无无法。说偈已,复以正法嘱累商那和修,而命末田底迦于罽宾国敷演大法云尊者踊身虗空,现十八变,分身四分:一奉忉利天,一奉娑竭罗龙宫,一奉毗舍离王,一奉阿阇世王,各造塔。
三祖商那和修尊者
姓毗舍多,父林胜,母憍奢耶,摩突罗国人也。在胎六年而生,梵云商诺迦,此云自然服,乃西域九枝秀草名。出则圣人降生,尊者生而此草出。昔如来行化至摩突罗国,见一青林,枝叶茂盛,语阿难曰:此林地名优留茶,吾灭后一百年,有比丘名商那和修,于此转妙法轮。后百岁果诞,和修出家证道,受庆喜尊者法眼。至此林,遂降二火龙,龙受三归,施其地以建梵宫。青林悬记,瑞草知期,以毒破毒,龙何能窥?施地建刹,反被印破。
尊者化缘既久,思付法者,寻于咤利国得优波毱多,以为给侍。因问毱多曰:汝年几耶?答曰:我年十七。者曰:汝身十七,性十七耶?答曰:师发已白,为发白耶?心白耶?者曰:我但发白,非心白。毱多曰:我身十七,非性十七。尊者知是法器,后三年遂为落发受具,而以法眼付嘱之。付法偈曰:非法亦非心,无心亦无法。说是心法时,是法非心法。大小宗师话作两橛。
四祖优波毱多尊者
咤利国人也,姓首陀,父善意,十七出家,二十证果。
尊者得法已,随方行化,至摩突罗国,魔宫震动,波旬愁怖,遂竭其魔力,以害正法。尊者入三昧,观其所由,魔伺便,密持璎珞,縻之于颈。及尊者出定,乃取人、狗、蛇三尸,化为华鬘,软语酬之。魔引颈受,鬘即变为臭尸,虫蛆坏烂。魔尽其力,竟不能脱,乃礼尊者足,哀露忏悔。尊者令归依三宝,华鬘除
尊者化导,证果最多。每度一人,以一筹置于石室。其室纵十八肘,广十二肘,充满其间。最后有一长者子,名曰香众,来礼尊者,求出家。尊者问曰:汝身出冢?心出家?答曰:我来出家,非为身心。尊者曰:不为身心,复谁出?答曰:夫出家者,无我我故。无我我故,即心不生灭。心不生灭,即是甞道。诸佛亦甞心无形相,其体亦然。尊者曰:汝当大悟,心自通达。宜依佛法僧,绍隆圣种。即为剃度,授具足戒。仍告之曰:汝父梦金日而生,可名提多迦如来。以大法眼藏,次第传授,以至于我。今复付汝,听吾偈曰:心自本来心,本心非有法。有法有本心,非心非本法。
五祖提多迦尊者
摩伽陀国人也。初名香众生时,父梦金日自屋而出,炤耀天地。前有大山,诸宝严饰。山顶泉涌,滂沱四流。后遇毱多尊者,为解之曰:宝山者,吾身也。泉涌者,法无尽也。日从屋出者,汝今入道之相也。照耀天地者,汝智慧超越也。因为更今名。梵云提多迦,此云通真量。尊者闻已,踊跃述偈曰:巍巍七宝山,常出智慧泉。回为真法味,能度诸有缘。毱多尊者亦说偈曰:我法传于汝,当现大智慧。金日从屋出,照耀于天地。尊者闻偈,设礼奉持。本法岂繇传,繇传本法传。今传传本法,本法本谁传。
后至中印度,彼国有八千大仙,弥遮迦为首。闻尊者至,率众瞻礼,谓尊者曰:昔与师同生梵天,我遇阿私陀仙授我仙法,师逢十力弟子修习禅那。自此报分殊途,已经六劫。者曰:支离累劫,诚哉不虗。今可舍邪归正,以入佛乘。弥遮迦曰:昔阿私陀仙人授我记云:汝却后六劫,当遇同学,获无漏果。今也相遇,非夙缘耶?愿师慈悲,令我解脱。者即度出家,命诸圣授戒。其余仙众始生我慢,尊者示大神通,于是俱发菩提心。一时出家者乃告弥遮迦曰:昔如来以大法眼藏密付迦叶,展转相授而至于我。我今付汝,当护念之。乃说偈曰:通达本法心,无法无非法。悟了同未悟,无心亦无法。
六祖弥遮迦尊者
中印度人。既传法已,游化至北天竺国,见雉堞上有金色祥云,叹曰:斯道人气也,必有大士为吾嗣。乃入城,于阛阓间,有一人手持酒器,逆而问曰:师何方来?欲往何所?祖曰:从自心来,欲往无处。曰:识我手中物否?祖曰:此是触器而负净者。曰:师识我否?祖曰:我即不识,识即非我。复谓之曰:汝试自称名氏,吾当示汝本因。彼说偈答曰:我从无量劫,至于生此国,本姓颇罗堕,名字婆须密。祖曰:我师提多迦说,世尊昔游北印度,语阿难言:此国中,吾灭度后三百年,有一圣人,姓颇罗堕,名婆须密,而于禅祖,当获第七。世尊记汝,汝应出家。彼乃置器礼师,侧立而言曰:我思往劫,甞作檀那,献一如来宝座,彼佛记我曰:汝于贤劫释迦法中,宣传至教。今符师说,愿加度脱。祖即与披剃,复圆戒相,乃告之曰:正法眼藏,今付于汝,勿令断绝。乃说偈曰:无心无可得,说得不名法,若了心非心,始解心心法。
七祖婆须密尊者
北天竺国人。甞服净衣,执酒器,游行里闬,或吟或啸,人谓之狂。及遇弥遮迦尊者,宣如来往志,自省前缘,投器出家,受法行化。至迦摩罗国,广兴佛事。于法座前,忽有智者,自称:我名佛陀难提,今与师论义。祖曰:仁者,论即不义,义即不论。若拟论义,终非义论。难提知师义胜,心即钦服,曰:我愿求道,甘露味。祖遂与剃度,而授具戒。复告之曰:如来正法眼藏,我今付汝,汝当护持。乃说偈曰:心同虗空界,示等虗空法。证得虗空时,无是无非法。
时梵王、帝释及诸天众,俱来作礼,而说偈言:贤劫众圣祖,而当第七位。尊者哀念我,请为宣佛地。尊者从三昧起,示众曰:我所得法,而非有故。若说佛地,离有无故。语已,还入三昧,示涅槃相。难提即于座起七宝塔,以塟全身。是定王十九年辛未岁也。
八祖佛陀难提尊者
迦摩罗国人,姓瞿昙氏。顶有肉髻,辨捷无碍。受婆须蜜尊者法,行化至提伽国毗舍罗家。见舍上有白光上腾,谓其徒曰:此家有圣人,口无言说,真大乘器。不行四衢,知触秽耳。长者出致礼,问:何所须?祖曰:我求侍者。长者曰:我有一子,名伏䭾蜜多。年已五十,口未曾言,足未曾履。祖曰:如汝所说,真吾弟子。伏䭾闻之,遽起礼拜,而说偈曰:父母非我亲,谁是最亲者?诸佛非我道,谁是最道者?祖以偈答曰:汝言与心亲,父母非可比。汝行与道合,诸佛心即是。外求有相佛,与汝不相似。欲识汝本心,非合亦非离。伏䭾闻偈已,便行七步。祖曰:此子昔曾值佛,悲愿广大。虑父母爱情难舍,故不言不履耳。长者遂舍令出家。祖寻授具戒,付法说偈曰:虗空无内外,心法亦如此。若了虗空故,是达真如理。一语便知归,不负生来肉髻。
九祖伏䭾蜜多尊者
提伽国人,姓毗舍罗。行化至中印度,有长者香葢携一子而来,瞻礼曰:此子处胎六十岁正宗作十六,甞有一仙谓此儿骨相非甞,今遇尊者,可舍令出家。祖即与落发。羯磨之际,祥光烛座,感舍利三十粒现前,自此精进忘疲。未几,祖遂付法,说偈曰:真理本无名,应名显真理。受得真实法,非真亦非伪。付法已,即入灭尽三昧而般涅槃。众以香油旃檀阇维,收舍利,建塔于那烂陀寺,即敬王甲寅岁。
十祖脇尊者
中印度人,姓氏未详。处胎六十年,将诞之夕,母梦白象载一宝座,座置一明珠,入门乃生。生而神光烛室,体有奇香。及长,虽谷食,绝无秽滓。本名难生,后侍九祖,执侍左右,未甞睡眠。谓其脇不至席,遂号脇尊者。初至华氏国,憩一树下,右手指地而告众曰:此地变金色,当有圣人入会。言讫,即变金色。时有长者子富那夜奢,合掌前立。祖问曰:汝从何来?曰:我心非往。祖曰:汝何处住?曰:我心非止。祖曰:汝不定耶?曰:诸佛亦然。祖曰:汝非诸佛。曰:诸佛亦非祖。即度出家。复具戒品而付法。说偈曰:真体自然真,因真说有理。领得真真法,无行亦无止。付法已,即现神变而入涅槃,化火自焚。四众各以衣裓盛舍利,随处建塔。脇不至席,脊梁铁铸,踏翻金色地,覰破佛祖机。
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
华氏国人,姓瞿昙氏。遇脇尊者,遂授法。祖教被无量,得果者且五百矣。后至波罗柰国,有一长者来趣其会。祖谓众曰:汝等识此来者耶?佛记圣者马鸣,绍吾法者也。于是马鸣致礼问曰:我欲识佛,何者即是?祖曰:汝欲识佛,不识者是。彼曰:佛既不识,焉知是乎?祖曰:既不识佛,焉知不是?曰:此是锯义。祖曰:彼是木义。祖问:锯义者何?曰:与师平出。马鸣却问:木义者何?祖曰:汝被我解。马鸣豁然省悟,遂求剃度。祖谓众曰:此大士者,昔为毗舍利国王。以其国有一类裸人,如马裸露。王遂运神通,分身为蚕以衣之。后生中印度,马人感恋悲鸣,故号马鸣如来。悬记灭度后六百年,马鸣当于波罗柰国摧伏异道,度人无量。今正是时。遂付法偈曰:迷悟如隐显,明暗不相离。今付隐显法,非一亦非二。寔义炽然,无错无悮。说甚么感恋悲鸣,二与非二。
十二祖马鸣大士者
波罗柰国人也,亦名功胜。以有作无作诸功德最为殊胜,故名焉。既受法于夜奢尊者,后于华氏国转妙法轮。忽有老人座前仆地,祖谓众曰:此非庸流,当有异相。言讫不见。俄从地涌出一金色人,复化为女子,右手指祖而说偈曰:稽首长老尊,当受如来记。今于此地上,宣通第一义。说偈已,瞥然不见。祖曰:将有魔来,与吾较力。有顷,风雨暴至,天地晦冥。祖曰:魔之来信矣,吾当除之。即指空中,现一大金龙,奋发威神,震动山岳。祖俨然于座,魔事随灭。经七日,有一小虫,大若蟭螟,潜形座下。祖以手取之,示众曰:斯乃魔之所变,盗听吾法耳。放之令去,魔不能动。祖告之曰:汝但归依三宝,即得神通。遂复本形,作礼忏悔。祖问曰:汝名谁耶?眷属多少?曰:我名迦毗摩罗,有三千眷属。祖曰:尽汝神力,变化若何?曰:我化巨海,极为小事。祖曰:汝化性海得否?曰:何为性海?我未甞知。祖即为说性海曰:山河大地,皆依建立。三昧六通,由兹发现。迦毗摩罗闻言,遂发信心,与徒众三千,俱求剃度。祖乃召五百罗汉,与授具戒。复告之曰:如来大法眼藏,今当付汝。汝听偈言:隐显即本法,明暗元不二。今付悟了法,非取亦非离。露出空中爪牙,摧伏大幻冤敌。藉得一番神通,魔佛到此皆息。
十三祖迦毗摩罗尊者
华氏国人也。初为外道,有徒三千,通诸异论。后于马鸣尊者得法,领徒至西印度。彼有太子,名云自在,仰尊者名,请于宫中供养。祖曰:如来有教,沙门不得亲近国王大臣有势之家。太子曰:今我国城之北,有大山焉。山有一石窟,可禅寂于此否?祖曰:诺。即入彼山,行数里,逢一大蠎。祖直前不顾,盘绕祖身。祖因与授三归依,蠎听讫而去。祖将至石窟,复有一老人,素服而出,合掌问讯。祖曰:汝何所止?答曰:我昔甞为比丘,多乐寂静。有初学比丘,数来请益,而我烦于应答,起嗔恨想,命终堕为蠎身。住是窟中,今已千载。适遇尊者,获闻戒法,故来谢耳。祖问曰:此山更有何人居止?曰:此去十里,有大树,荫覆五百大龙。其树王名龙树,甞为龙众说法,我亦听受耳。祖遂与徒众诣彼。龙树出迎曰:深山孤寂,龙蠎所居。大德至尊,何枉神足?祖曰:吾非至尊,来访贤者。龙树默念曰:此师得决定性明道眼否?是大圣继真乘否?祖曰:汝虽心语,我已意知。但办出家,何虑吾之不圣?龙树闻已悔谢。祖即与度脱,及五百龙众,俱受具戒。复告曰:如来大法眼藏,今付嘱汝。谛听偈言:非隐非显法,说是真实际。悟此隐显法,非愚亦非智。巨蟒皈依,毒龙受戒,神通智力,则不无非隐非显法,未梦见在。
十四祖龙树尊者
亦名龙胜。少则能诵四韦陀,长而善知众艺,才辩神明。出家入石窟,栖止龙树,为龙众所归,遇摩罗尊者付法。后至南印度,彼国之人多信福业。祖为说法,相谓曰:人有福业,世间第一。徒言佛性,谁能覩之?祖曰:汝欲见佛性,先须除我慢。彼人曰:佛性大小?祖曰:非大非小,非广非狭,无福无报,不死不生。彼闻理胜,悉回初心。祖复于座上现自在身,如满月轮。一切众惟闻法音,不覩祖相。彼众中有长者子,名迦那提婆,谓众曰:识此相否?众曰:目所未覩,安能辨识?提婆曰:此是尊者现佛性体相,以示我等。何以知之?葢以无相三昧,形如满月。佛性之义,廓然虗明。言讫,轮相即隐。复居本座,而说偈言:身现圆月相,以表诸佛体。说法无其形,用辨非声色。彼众闻偈,顿悟无生,咸愿出家,以求解脱。祖即为剃发,命诸圣授具,造大智度论、中论、十二门论,垂之于世。后付法于迦那提婆。付法偈云:为明隐显法,方说解脱理。于法心不证,无嗔亦无喜。当场现月轮,性义廓虚明。覰破千万里,非色亦非声。
十五祖迦那提婆尊者
南天竺国人也,姓毗舍罗。初求福业,兼要辩论。后谒龙树大士,将及门,龙树知是智人,先遣侍者以满钵水寘于座前。尊者覩之,即以一针投之而进,欣然契会。既得法后,至迦毗罗国。彼有长者曰梵摩净德,舍次子罗睺罗多,随师出家。祖曰:昔如来记此子当第二五百年为大教主,今相遇,符宿因。即与剃发。手握乾坤劒,胸藏日月旗,机先尝展演,佛祖岂能窥。
净德家有园树,生耳如菌,味甚美。惟德与第二子罗多,得取而食之。取已随长,尽而复生。自余亲属,皆不能见。迦那知其宿因,示曰:汝昔曾供养一比丘,此比丘道眼未明,以虗沾信施,故报为木菌。惟汝与子,精诚供养,故得享之。针投钵,覩月轮,悉木菌。因识比丘戒真,刺脑入胶盆,打草便惊蛇者。
至巴连弗城,闻诸外道欲障佛法。计之既久,祖乃执长旛入彼众中。彼问祖曰:汝何不前?祖曰:汝何不后?彼曰:汝似贱人。祖曰:汝似良人。彼曰:汝解何法?祖曰:汝百不解。彼曰:我欲得佛。祖曰:我灼然得佛。彼曰:汝不合得。祖曰:元道我得,汝实不得。彼曰:汝既不得,云何言得?祖曰:汝有我故,所以不得。我无我我,故自当得。彼辞既屈,乃问祖曰:汝名何等?祖曰:我名迦那提婆。彼既夙闻祖名,乃悔过致谢。时众中犹互兴问难,祖折以无碍之辩。由是归伏,告上足罗睺罗多而付法眼。偈曰:本对传法人,为说解脱理。于法实无证,无终亦无始。汉文帝庚辰岁,身放八光而归寂灭。
十六祖罗睺罗多尊者
迦毗罗国人也。行化至室罗筏城,有河名曰金水,其味殊美,中流复现五佛影。祖告众曰:此河之源,凡五百里。有圣者僧伽难提,居于彼处。佛志一千年后,当绍圣位。语已,领诸学众,溯流而上。至彼,见僧伽难提安座入定。祖与众伺之,经三七日,方从定起。祖问曰:汝心定耶?身定耶?提曰:身心俱定。祖曰:身心俱定,何有出入?提曰:虽有出入,不失定相。如金在井,金体甞寂。祖曰:若金在井,若金出井,金无动静,何物出入?提曰:言金动静,何物出入?言金出入,金非动静。祖曰:若金在井,出者何金?若金出井,在者何物?提曰:金若出井,在者非金。金若在井,出者非物。祖曰:此义不然。提曰:彼义非著。祖曰:此义当堕。提曰:彼义不成。祖曰:彼义不成,我义成矣。提曰:我义虽成,法非我故。祖曰:我义已成,我无我故。提曰:我无我故,复成何义?祖曰:我无我故,故成汝义。提曰:仁者师,谁得是无我?祖曰:我师迦那提婆,证是无我。难提以偈赞曰:稽首婆提师,而出于仁者。仁者无我故,我欲师仁者。祖以偈答曰:我已无我故,汝须见我我。汝若师我故,知我非我我。难提心意豁然,求度脱。祖曰:汝心自在,非我所系。而付法眼。偈曰:于法实无证,不取亦不离。法非有无相,内外云何起?藉树头耳,闻世外调。佛志不虗,祖灯斯绍。穷金河源,垂千仞钓。
十七祖僧伽难提尊者
室罗筏城宝庄严王之子也。生而能言,甞赞佛事。七岁即厌世乐,以偈告其父母曰:稽首大慈父,和南骨血母。我今欲出家,幸愿哀愍故。父母固止之,遂终日不食,乃许其在家出家,号僧伽难提。复命沙门禅利多为之师,积十九载,未甞退倦。每自念言:身居王宫,胡为出家?一夕,天光下瞩,见一路坦平,不觉徐行,约十里许,至大岩前,有石窟焉,乃燕寂于中。父既失子,即摈禅利多出国,访寻其子,不知所在。经十年,祖得法受记已,行化至摩提国,忽有凉风袭众,身心悦适,非甞而不知其然。祖曰:此道德之风也,当有圣者出世,嗣续祖灯。言讫,以神力摄诸大众,游历山谷。食顷,至一峰下,谓众曰:此峰顶有紫云如葢,圣人居此矣。即与大众徘徊久之。见山舍一童子,持圆鉴直造祖前。祖问:汝几岁耶?曰:百岁。祖曰:汝年尚幼,何言百岁?童曰:我不会理,正百岁耳。祖曰:汝善机耶?童曰:佛言:若人生百岁,不会诸佛机。不如生一日,而得决了之。祖曰:汝手中者,当何所表?童曰:诸佛大圆鉴,内外无瑕翳。两人同得见,心眼皆相似。彼父母闻子语,即舍令出家。祖携至本处,受具戒讫,名伽耶舍多。他时,闻风吹殿铃声。祖问曰:铃鸣耶?风鸣耶?曰:非风铃鸣,我心鸣耳。祖曰:心复谁乎?曰:俱寂静故。祖曰:善哉,善哉!继吾道者,非子而谁?即付法眼。偈曰:心地本无生,因地从缘起。缘种不相妨,华果亦复尔。付法已,即右手攀树而化。大众就树下起塔。敝屣世荣,宴坐石窟。冤债相寻,磁石引铁。
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
摩提国人也。姓头蓝,父天葢,母方圣。甞梦大神持鉴,因而有娠,凡七日而诞。肌体莹如琉璃,未甞洗沐,自然香洁。幼好闲静,语非甞童。持鉴出游,遇难提尊者得度。后领徒至大月氏国,见一婆罗门舍有异气。祖将入舍,舍主鸠摩罗多问曰:是何徒众?祖曰:是佛弟子。彼闻佛号,心神竦然,即时闭户。祖良久扣其门,罗多云:此舍无人。祖曰:答无者谁?罗多闻语,知是异人,遽开门延接。祖曰:昔世尊记曰:吾灭后一千年,有大士出现于月氏国,绍隆玄化。今汝值吾,应斯嘉运。于是鸠摩罗多发宿命智,投诚出家。受具讫,付法偈曰:有种有心地,因缘能发萌。于缘不相碍,当生生不生。付法已,即踊身虗空,现十八变火光三昧,自焚其身。众收舍利起塔。诸佛机风铃旨,直饶说得道理分明,未免铁枷安项上。
十九祖鸠摩罗多尊者
大月氏国婆罗门之子。后至中天竺国,有大士名阇夜多,问曰:我家父母,素信三宝,而甞萦疾瘵。凡所营作,皆不如意。邻家久为旃陀罗,以杀为业,而身甞勇健,所作和合。彼何幸而我何辜?祖曰:何足疑乎?且善恶之报,有三时焉。凡人但见仁夭暴寿,逆吉义凶,便谓亡因果,虗罪福。殊不知影响相随,毫厘靡忒。纵经百千万劫,亦不磨灭。时阇夜多闻是语已,顿释所疑。祖曰:汝虽已信三业,而未明业从惑生,惑依识有,识依不觉,不觉依心。心本清净,无生灭,无造作,无报应,无胜负,寂寂然,灵灵然。汝若入此法门,可与诸佛同矣。一切善恶,有为无为,皆如梦幻。阇夜多承言领旨,即发宿慧,恳求出家。既受具,祖告曰:吾今寂灭时至,汝当绍行化迹。付法眼偈曰:性上本无生,为对求人说。于法既无得,何怀决不决?得般若力,当场指出。摸着鼻孔,虚空逼塞。
二十祖阇夜多尊者
北天竺国人也。智慧渊冲,化道无量。后至罗阅城,敷扬顿教。彼有学众,惟尚辩论。为之首者,名婆修盘头。常一食不卧,六时礼佛。清净无欲,为众所归。祖将欲度之,先问彼众曰:此徧行头陀,能修梵行,可得佛道乎?众曰:我师精进,何故不可?祖曰:汝师与道远矣。设苦行历于尘劫,皆虗妄之本也。众曰:尊者蕴何德行,而讥我师?祖曰:我不求道,亦不颠倒。我不礼佛,亦不轻慢。我不甞坐,亦不懈怠。我不一食,亦不杂食。我不知足,亦不贪欲。心无所希,名之曰道。时徧行闻已,发无漏智,欢喜赞叹。祖又语彼众曰:会吾语否?吾所以然者,为其求道心切。夫弦急即断,故吾不赞。令其住安乐地,入诸佛智。复告徧行曰:吾适对众挫抑仁者,得无恼于衷乎?徧行曰:我闻诸恶言,如风如响。况今获闻无上甘露,而反生热恼耶?惟愿大慈,以妙道垂诲。祖曰:汝久植众德,当继吾宗。听吾偈曰:言下合无生,同于法界性。若能如是解,通达事理竟。宿慧顿发,默契厥元。体本无生,法有何说?○至简至易,最尊最贵。徃还千圣顶𩕳头,世出世间不思议。弹指圆成八万门,一超直入如来地。
二十一祖婆修盘头尊者
罗阅城人也。年十五,礼光度罗汉出家,感毗婆诃菩萨与之受戒,行化至那提国。彼王名常自在,有二子,长名摩诃罗,次名摩孥罗。王问祖曰,罗阅城土风与此何异。祖曰,彼曾三佛出世,今王国有二师化导。王曰,二师者谁。祖曰,佛记第二五百年,有二神力大士出家继圣,一即王之次子摩拏罗。吾虽德薄,亦当其一。初那提国有恶象为害,拏罗生而象息,至是三十年矣,人尚不知其所以息。王方同祖语,忽使者报有象巨万余逼城,王忧之。祖曰,拏罗出,患解矣。王试命拏罗出,拏罗遂出城南向,象抚腹大喝,城为震动,群象颠仆,顷皆驰散。至是人始知三十年之安以拏罗也。王大敬信,命拏罗依祖出家,祖即与授具付法。偈曰,泡幻同无碍,如何不了悟。达法在其中,非今亦非古。逗着知归,黑玉白铁。当头向说,明月寒雪。
二十二祖摩拏罗尊者
姓刹帝利,父常自在王,受盘头尊者命,祖遂出家传法。后至月支国,鶴勒那与宝印迎祖至王宫供养。异日鶴勒那问祖曰:我有何缘而感鶴众?祖曰:汝第四劫中常为比丘,当赴会龙宫,汝诸弟子咸欲随从。汝观五百众中,无有一人堪任妙供。时诸弟子曰:师甞说法:于食等者,于法亦等。今既不然,何圣之有?汝即令赴会。坐是滥食,报为羽族。师弟夙缘,故今相随。鶴勒那曰:以何方便令彼解脱?祖曰:吾有无上法宝,是如来藏。世尊昔付大迦叶,展转至我。我今付汝,能传之不绝。彼鶴之众,亦资以解脱。汝受吾教。听说偈曰: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鶴众闻偈,飞鸣而去。诞质王宫,达兹玄奥。应佛悬记,分灯化导。鶴众解脱,如火就燥。
二十三祖鶴勒那尊者
月支国人,姓婆罗门,父千胜,母金光。以求子祷于七佛,金幢梦须弥顶有神童持金环云:我来。及诞而天雨花。年二十二出家,栖一林间,九白诵大般若,感鶴众相随。三十得法,行化至中印度。有师子者归依焉,问曰:我欲求道,当何用心?祖曰:汝欲求道,无所用心。曰:既无用心,谁作佛事?祖曰:汝若有用,即非功德;汝若无作,即是佛事。经云:我所作功德,而无我所故。师子闻是语已,即入佛慧。时祖忽指东北问曰:是何气象?师子曰:我见气如白虹,贯乎天地,复有黑气五道,横亘其中。祖曰:其兆云何?曰:莫可知矣。祖曰:吾灭后五十年,北天竺国当有难起,婴在汝身。吾将灭已,今以法眼付嘱于汝,善自护持。乃说偈曰:认得心性时,可说不思议。了了无可得,得时不说知。付法已,即现十八变而归寂。阇维毕,分舍利各欲起塔。尊者复现空中而说偈曰:一法一切法,一切一法摄。吾身非有无,何分一切塔?大众闻偈,遂不复分,就䭾都场而建塔。冤债相逢,香结成穗,祖脉潜通,异气彻应。
二十四祖师子比丘尊者
中印度人,姓婆罗门,得法游方,至罽宾国。有沙门波利迦,本习小乘禅,观其徒有五:曰禅定,曰知见,曰执相,曰舍相,曰不语。尊者以无碍辩折之,令其归正。既摄五众,名闻遐迩。方求法嗣,遇一长者,引其子问祖曰:此子名斯多,当生便拳左手,年二十矣,终未能舒。愿尊者示其宿因。祖覩之,即以手接曰:可还我珠。童子遽开手奉珠,众皆惊异。祖曰:吾前报为僧,有童子名婆舍,吾甞赴西海斋,受𫎪珠付之。今还吾珠,理固然矣。长者遂令出家。祖会众圣与授,具以前缘,故名婆舍斯多。祖即谓之曰:吾师密有悬记,罹难非久。如来正法眼藏,今当付汝。汝应保护,普润来际。偈曰:正说知见时,知见俱是心。当心即知见,知见即于今。祖说偈已,以僧伽黎密付斯多,俾之他国,随机演化。斯多受教,直抵南天。祖谓难不可苟免,独留罽宾。时本国有外道二人,一名摩目多,二名都落遮,学诸幻法,欲共谋乱,诡为释子,潜入王宫。其王弥罗崛遂灭毁释教,秉劒至尊者所,问曰:师得蕴空否?祖曰:已得蕴空。王曰:离生死否?祖曰:已离生死。王曰:既离生死,可施我头。祖曰:身非我有,何怯于头?王即挥刃断尊者首,白乳涌高数尺,王之右臂旋亦堕地,七日而终。太子光首叹曰:我父何故自取其祸?延众忏悔。时象白山有仙人,深明因果,言师子与罗崛往世皆为白衣,以嫉法胜故,阴戕于崛,乃今偿焉。众遂以祖报体建塔。道不可求,用即□功。头落臂断,冤债相寻。○首随锋刃落,彼此没毫厘。
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
罽宾国人,姓婆罗门。父寂行,母甞安乐。初,母梦得神劒,因而有孕。既诞,拳左手,遇师子尊者付法。后至中印度,国王迦胜设礼供养。有外道无我尊,先亦为王礼重,乃于王前论义,冀胜祖自重。谓祖曰:我解默论,不假言说。祖曰:孰知胜负?彼曰:不争胜负,但取其义。祖曰:汝以何为义?彼曰:无心为义。祖曰:汝既无心,岂得义乎?彼曰:我说无心,当名非义。祖曰:汝说无心,当名非义。我说无心,当义非名。彼曰:当义非名,谁能辩义?祖曰:汝名非义,此名何名?彼曰:为辨非义,是名无名。祖曰:名既非名,义亦非义。辨者是名,当辨何物?如是往返五十九番,外道杜口信伏。于时祖忽而北,合掌长吁曰:我师师子尊者,今日遇难,斯可伤焉。即辞王南迈,至南天,潜隐山谷。王天德迎请供养。王次子不如密多,遂求出家。祖问曰:汝欲出家,当为何事?密多曰:我若出家,不为其事。祖曰:不为何事?密多曰:不为俗事。祖曰:当为何事?密多曰:当为佛事。祖曰:王子智慧天至,必诸圣降迹。即度出家,侍祖六年。后受具羯磨之际,大地震动,乃付法偈曰:圣人说知见,当境无是非。我今悟真性,无道亦无理。神劒本铦,拳珠自莹。其来有因,肘后悬印。
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
姓刹帝利,南印度王子。得法后至东印度,其王坚固,奉外道师长爪梵志。祖至,王问曰:师来何为?曰:将度众生。曰:以何法度?曰:各以其类度之。梵志即化一大山于祖顶上,势且下压。祖指之,山遽移彼众顶上。复以手按地,地动,五百外道皆不能立,梵志怖惧礼忏。祖复按地,地静;指山,山灭。王异日大治斋,集诸外道,恳祖预会。祖初不欲行,而知所会地将陷,乃往。王曰:师肯来耶?祖曰:吾非应供,来救死耳。此地已为龙窟,须臾当下陷。王恐,与其众如高原,反顾其地,已渊然成湫矣。王益敬信祖,为演法,且曰:国有圣人,当继我法。先是,东印有婆罗门子,年二十,幼失父母,不知名氏,或自言璎珞,人遂名璎珞童子,丐行闾里。有问:汝行何急?即曰:汝行何缓?问:何姓?即曰:与汝同姓。人莫测之。一日,王与祖同车而出,璎珞稽首于前。祖曰:汝忆往事否?珞曰:我念往劫中与师同居,师演摩诃般若,我演甚深修多罗。今日之事,葢契昔因。祖顾王曰:此大势至菩萨也。继后出二人,一化南印度,一人缘在震旦,九年却返此方,即以昔因名般若多罗。付法偈曰:真性心地藏,无头亦无尾。因缘而化物,方便呼为智。外道为山,自贻伊戚。俾归真乘,反曲作直。故人忽逢,二五一十。
二十七祖般若多罗尊者
东印度人,得法后至南印度。彼王名香至,尊重供养,度越伦等,又施无价宝珠。时王有三子,曰月净多罗,曰功德多罗,曰菩提多罗,其季开士也。祖欲试其所得,乃以所施珠问三王子曰:此珠圆明,有能及否?月净、功德皆曰:此珠七宝中尊,固无逾也。菩提曰:此是世宝,未足为上。于诸宝中,法宝为上。此是世光,未足为上。于诸光中,智光为上。此是世明,未足为上。于诸明中,心明为上。此珠光明不能自炤,要假智光以辨于此。既辨此已,即知是珠。然则师有其道,其宝即现。众生有道,心宝亦然。祖叹其辨慧,乃复问曰:于诸物中,何物无相?曰:于诸物中,不起无相。又问:于诸物中,何物最高?曰:于诸物中,人我最高。又问:于诸物中,何物最大?曰:于诸物中,法性最大。祖知是法器透明透暗,解见无边无刹规模。
一日,王问:诸人尽转经,师为甚不转?尊者曰:贫道出息不随众缘,入息不居阴界,常转如是经百千万亿卷多多卷数从何数,不转之转若个知。
香至王厌世,众皆号绝菩提多罗,独于柩前入定。经七日而出,遂依祖求出家。既授具,祖告曰:如来以正法眼付大迦叶,如是展转,乃至于我。我今嘱汝,听吾偈曰:心地生诸种,因事复生理。果满菩提圆,花开世界起。付法已,即于座上起立,舒左右手,各放光明二十七道,五色光耀。又踊身虗空,高七多罗树,化火自焚。空中舍利如雨,收以建塔。势至。势至为法之寄,转经不落文字,放光更没巴鼻。
东土祖师
初祖菩提达磨大师者
南天竺国香至王第三子也。姓刹帝利,本名菩提多罗。后于般若多罗尊者得法,尊者谓曰:汝于诸法,已得通量。达磨者,通大之义也。因改今名。祖恭禀教义,服勤四十年。迨尊者顺世,遂演化本国。时有二师,一名佛大先,二名佛大胜多,与祖同学佛陀跋陀小乘禅观。佛大先既遇般若波罗尊者,舍小趣大,与祖并化,时号为二甘露门。而大胜多更分徒为六宗:第一有相宗,第二无相宗,第三定慧宗,第四戒行宗,第五无得宗,第六寂静宗。各封己解,别展化源。祖喟然叹曰:彼之一师,已陷牛迹,况复支离,而分六宗。我若不除,永缠邪见。言已,微现神力,至有相宗所,问曰:一切诸法,何名实相?彼众有一尊长萨婆罗答曰:于诸相中,不互诸相,是名实相。祖曰:一切诸相,而不互者,是名实相,当何定耶?彼曰:于诸相中,实无有定。若定诸相,何名为实?祖曰:诸相不定,便名实相。汝今不定,当何得之?彼曰:我言不定,不说诸相。当说诸相,其义亦然。祖曰:汝言不定,当为实相。定不定故,即非实相。彼曰:定既不定,即非实相。知我非故,不定不变。祖曰:汝今不变,何名实相?已变已往,其义亦然。彼曰:不变当在,在不在故。故变实相,以定其义。祖曰:实相不变,变即非实。于有无中,何名实相?萨婆罗心知圣师悬解潜达,即以手指虗空曰:此是世间有相,亦能空故。当我此身,得似此否?祖曰:若解实相,即见非相。若了非相,其色亦然。当于色中,不失色体。于非相中,不碍有故。若能是解,此名实相。彼众闻已,心意朗然,钦礼信受。祖瞥然匿迹,至无相宗所,问曰:汝言无相,当何证之?彼众中有波罗提答曰:我明无相,心不现故。祖曰:汝心不现,当何明之?彼曰:我明无相,心不取舍。当于明时,亦无当者。祖曰:于诸有无,心不取舍。又无当者,诸明无故。彼曰:入佛三昧,尚无所得。何况无相,而欲知之?祖曰:相既不知,谁云有无?尚无所得,何名三昧?彼曰:我说不证,证无所证。非三昧故,我说三昧。祖曰:非三昧者,何当名之?汝既不证,非证何证?波罗提闻祖辩柝,即悟本心,礼谢忏悔。祖记曰:汝当得果,不久证之。此国有魔,非久降之。言已,至定慧宗所,问曰:汝学定慧,为一为二?彼众中有婆兰陀者,答曰:我此定慧,非一非二。祖曰:既非一二,何名定慧?彼曰:在定非定,处慧非慧。一既非一,二亦不二。祖曰:当一不一,当二不二。既非定慧,约何定慧?彼曰:不一不二,定慧能知。非定非慧,亦复然矣。祖曰:慧非定故,然何知哉?不一不二,谁定谁慧?婆兰陀闻之,疑心氷释。至第四戒行宗所,问曰:何者名戒?云何名行?当此戒行,为一为二?彼众中有一贤者,答曰:一二二一,皆彼所生。依教无染,此名戒行。祖曰:汝言依教,即是有染。一二俱破,何言依教?此二违背,不及于行。内外非明,何名为戒?彼曰:我有内外,彼已知竟。既得通达,便是戒行。若说违背,俱是俱非。言及清净,即戒即行。祖曰:俱是俱非,何言清净?既得通故,何谈内外?贤者闻之,即自惭伏。至无得宗所,问曰:汝云无得,无得何得?既无所得,亦无得得。彼众中有宝静者答曰:我说无得,非无得得。当说得得,无得是得。祖曰:得既不得,得亦非得。既云得得,得得何得?彼曰:见得非得,非得是得。若见不得,名为得得。祖曰:得既非得,得得无得。既无所得,当何得得?宝静闻之,顿除疑网。至寂静宗所,问曰:何名寂静?于此法中,谁静谁寂?彼众中有尊者答曰:此心不动,是名为寂。于法无染,名之为静。祖曰:本心不寂,要假寂静。本来寂故,何用寂静?彼曰:诸法本空,以空空故。于彼空空,故名寂静。祖曰:空空已空,诸法亦尔。寂静无相,何静何寂?彼尊者闻师指诲,豁然开悟。既而六众咸誓归依,由是化被南天,声驰五印,经六十载,度无量众。后值异见王轻毁三宝,每云:我之祖宗,皆信佛道,陷于邪见,寿年不永,运祚亦促。且我身是佛,何更外求?皆因多智之者,妄搆其说。遂于国内耆旧为前王所奉者,悉从废黜。祖知已,叹彼德薄,当何救之?即念无相宗中二首领:其一波罗提者,与王有缘,将证其果;其二宗胜者,非不博辩,而无宿因。时六徒众亦各念言:佛法有难,师何自安?祖遥知众意,即弹指应之。六众闻云:此是我师达磨信响,我等宜速行,以副慈命。即至祖所,礼拜问讯。祖曰:一叶翳空,孰能翦拂?宗胜曰:我虽浅薄,敢惮其行?祖曰:汝虽辩慧,道力未全。宗胜自念:纵彼福慧为王,我是沙门,受佛教旨,岂难敌也?言讫,潜去至王所,广说法要,及世界苦乐、人天善恶等事。王与之往返征诘,无不诣理。王曰:汝今所解,其法何在?宗胜曰:如王治化,当合其道。王所有道,其道何在?王曰:我所有道,将除邪法。汝所有法,将伏何人?祖不起于座,悬知宗胜义堕,告波罗提曰:宗胜不禀吾教,潜化于王,须臾理屈,汝可速救。波罗提恭禀祖旨,云生足下,至大王前,默然而住。时王正问宗胜,忽见波罗提乘云而至,愕然忘其问答,曰:乘空之者,是正是邪?提曰:我非邪正,而来正邪。王心若正,我无邪正。王虽惊异,而骄慢方炽,即摈宗胜令出。波罗提曰:王既有道,何摈沙门?我虽无解,愿王致问。王怒而问曰:何者是佛?提曰:见性是佛。王曰:师见性否?提曰:我见佛性。王曰:性在何处?提曰:性在作用。王曰:是何作用?我今不见。提曰:今现作用,王自不见。王曰:于我有否?提曰:王若作用,无有不是。王若不用,体亦难见。王曰:若当用时,几处出现?提曰:若见现时,当有其八。王曰:其八出现,当为我说。波罗提即说偈曰:在胎为身,处世为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辩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徧现俱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王闻偈已,心即开悟,悔谢前非,咨询法要,朝夕忘倦,迄于九旬。时宗胜既被斥逐,退藏深山,念曰:我今百岁,八十为非,二十年来,方归佛道。性虽愚昧,行绝瑕疵,不能御难,生何如死?即自投崖。俄有神人,以手捧承,置于岩上,安然无损。宗胜曰:我忝沙门,当与正法为主,不能抑绝王非,是以损身自责。何神佑助,一至于斯?愿垂一语。于是神人乃说偈曰:师寿于百岁,八十而造非。为近至尊故,熏修而入道。虽具少智慧,而多有彼我。所见诸贤等,未甞生珍敬。二十年功德,其心未恬静。聦明轻慢故,而获至于此。得王不敬者,当感果如是。自今不疎怠,不久成奇智。诸圣悉存心,如来亦复尔。宗胜闻偈欣然,即于岩上宴坐。时王复问波罗提曰:仁者智辩,当师何人?提曰:我所出家,即婆罗寺乌沙婆三藏为受业师。其出世师者,即大王叔菩提达磨是也。王闻祖名,惊骇久之,曰:鄙薄忝嗣王位,而趣邪背正,忘我尊叔。遽敕近臣,特加迎请。祖即随使而至,为王忏悔往非。王闻规诫,泣谢于祖,又诏宗胜归国。大臣奏曰:宗胜被谪投崖,今已亡矣。王告祖曰:宗胜之死,皆自于吾,如何大慈,令免斯罪?祖曰:宗胜今在岩间宴息,但遣使召,当即至矣。王即遣使入山,果见宗胜端居禅寂。宗胜蒙召,乃曰:深愧王意,贫道誓处岩泉。且国王贤德如林,达磨是王之叔,六众所师,波罗提法中龙象。愿王崇仰二圣,以福皇基。使者复命未至,祖谓王曰:知取得宗胜否?王曰:未知。祖曰:一请未至,再命必来。良久使还,果如祖语。祖遂辞王曰:当善修德,不久疾作,吾且去矣。经七日,王乃得疾,国医诊治,有加无瘳。贵戚近臣忆师前记,急发使告祖曰:王殆至弥留,愿叔慈悲,远来诊救。祖即至慰问。时宗胜再承王召,即别岩间。波罗提亦来问疾,谓祖曰:当何施为,令王免若?祖即令太子为王宥罪施恩,崇奉三宝,复为忏悔,愿罪消灭。如是者三,王疾有间。师念震旦缘熟,行化时至,遂嘱弟子不若密多罗住天竺传法。先辞祖塔,次别同学,后至王所,慰而勉之曰:当勤修白业,护持三宝,吾去非晚,一九即还。王闻师言,涕泪交集,曰:此国何罪?彼土何祥?叔既有缘,非吾所止,惟愿不忘父母之国,事毕早回。王即具大舟,实以众宝,躬率臣寮,送至海壖。祖泛重溟,凡三周寒暑,达于南海,实梁普通七年庚子岁九月二十一日也。广州刺史萧昂具主礼迎接,表闻武帝。帝览奏,遣使赍诏迎请。十月一日至金陵,帝问曰:朕即位已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纪,有何功德?祖曰:并无功德。帝曰:何以无功德?祖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帝曰:如何是真功德?祖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帝又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祖曰:廓然无圣。帝曰:对朕者谁?祖曰:不识。帝不领悟。
祖知机不契,是月十九日潜回江北。十一月二十三日届洛阳,寓止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人莫之测,谓之壁观婆罗门。有僧神光,久居伊洛,博览群籍,善谈玄理。每叹曰:孔老之教,礼术风规;庄易之书,未尽妙理。近闻达磨大士住止少林,至人不遥,当造玄境。遂诣祖参承。祖常端坐面壁,莫闻诲励。光自惟曰:昔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济饥,布发掩泥,投崖饲虎。古尚若此,我又何人?值大雪,光夜侍立。迟明,积雪过膝,立愈恭。祖顾而悯之,问曰:汝久立雪中,当求何事?光悲泪曰:惟愿和尚慈悲,开甘露门,广度群品。祖曰: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非忍而忍。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劳勤苦。光闻祖诲励,潜取利刀,自断左臂,罪于祖前。祖知是法器,乃曰:诸佛最初求道,为法忘形。汝今断臂吾前,求亦可在。祖遂因与易名曰慧可。可曰:诸佛法印,可得闻乎?祖曰:诸佛法印,匪从人得。可曰:我心未宁,乞师与安。祖曰:将心来,与汝安。可良久曰:觅心了不可得。祖曰:我与汝安心竟。面门壁立示全机,逼塞乾坤若个知。才被神光展三拜,分明丧却两茎眉。觅心不可得,两眼大豁开。与汝安心竟,清风动地来。魏孝明帝正光年也。
越九年,欲返天竺,命门人曰:时将至矣,汝等盍言所得乎?有道副对曰:如我所见,不执文字,不离文字,而为道用。祖曰:汝得吾皮。尼总持曰:我今所解,如庆喜见阿閦佛国,一见更不再见。祖曰:汝得吾肉。道育曰:四大本空,五阴非有,而我见处,无一法可得。祖曰:汝得吾骨。最后慧可礼拜,依位而立。祖曰:汝得我髓。乃顾慧可而告之曰:昔如来以正法眼付迦叶大士,展转嘱累而至于我。我今付汝,汝当护持,并授汝袈裟,以为法信。可曰:请师指陈。祖曰:内传法印,以契证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后代浇薄,疑虑竞生,云吾西天之人,言汝此方之子,凭何得法?以何证之?汝今受此衣法,却后难生,但出此衣并吾法偈,用以表明其化无碍。至吾灭后二百年,衣止不传,法周沙界,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说理者多,通理者少,潜符密证,千万有余。汝当阐扬,勿轻未悟。一念回机,便同本得。听吾偈曰: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吾自到此,凡五度中毒。我甞自出而试之,置石石裂。缘我本离南印,来此东土。见赤县神州,有大乘气象。遂逾海越漠,为法求人。际会未谐,如愚若讷。今得汝传授,吾意已终。铁枷欲卸力无从,逼令儿曹逐欵供。拜立谩云真得髓,洪波迎处有蟠龙。言已,端居而逝。葬熊耳山,起塔于定林寺。后三岁,魏宋云奉使西域回,遇祖于𦵇领。见手擕只履,翩翩独逝。云问祖何往,祖曰:西天去。云归,具说其事。及门人启圹,唯空棺存一革履。举朝为之惊叹。奉诏取遗履,于少林寺供养。航海而来,踢翻窠臼。面壁九年,作家根究。六宗坐断兮,五印声驰。全心揭露兮,神光立就。谁云只履已西归,熊耳至今白如昼。
二祖慧可大师
武牢人,姬氏子。父寂,以无子,祷祈既久,一夕有异光炤室,母遂怀姙,故生而名之曰光。少则超然,博极载籍,尤善谈老庄。后覧佛乘,遂尽弃去,依宝静禅师出家,徧学大小乘义。年三十三,返香山,终日燕坐。又八年,于寂默中,忽见一神人谓曰:将欲受果,汝其南矣。翌日,觉头痛如刺,欲治之,忽闻空中曰:此换骨也。往见静,述其事。静视之,见顶骨峣然,如五峰秀出,以有神异,更名神光。静语祖曰:汝相吉祥,而神令汝南,彼少林有达磨大士,必汝师矣。祖遂造少室,逮得法。至北齐天平二年,有一居士,年逾四十,不言名氏,聿来设礼而问祖曰:弟子身缠风恙,请和尚忏罪。祖曰:将罪来,与汝忏。士良久曰:觅罪了不可得。祖曰:与汝忏罪竟,宜依佛法僧住。士曰:今见和尚,已知是僧,未审何名佛法?祖曰:是心是佛,是心是法,法佛无二,僧宝亦然。士曰: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如其心然,佛法无二也。祖深器之,即为剃发,曰:是吾宝也。名僧璨。其年三月十八,于光福寺受具。自兹疾渐愈,执侍经二载。祖遂嘱累,付以衣法。偈曰:本来缘有地,因地种花生。本来无有种,花亦不曾生。又曰:汝受吾教,宜处深山。未可行化,当有国难。般若多罗悬记所谓心中虽吉外头凶者是也。吾亦有宿累,今往酬之。汝谛思圣记,勿离世难。善去善行,俟时传付。满身疯恙满身愁,觅罪分明叵得由。从此通身都改变,正生疯处正风流。
祖乃往邺都化导,四众归依。三十四载,遂韬光混迹,变易仪相。或入酒肆,或过屠门,或习街谈,或随厮役。或问之曰:师是道人,何故如是?祖曰:我自调心,何关汝事?法法只因无咎咎,心心多谓不真心。寒猿夜哭巫山月,客路原来不可行。
后至筦城县匡救寺说法,有辨和法师正于寺讲涅槃经,其徒多去之而从祖。和愤嫉,兴谤于邑宰翟仲侃。侃加祖以非法,祖怡然委顺,识真者谓之偿债。时年一百七矣。隋文帝开皇十三年癸丑三月十六日也。葬磁州阳县东北七十里。唐德宗谥大祖禅师。安心与觅罪,毕竟无别旨。展转相传,无风浪自起。
三祖僧璨大士
以白衣谒二祖,得度传法。后隐于舒之皖公山,往来太湖县司空山。当后周毁法,祖深自韬晦,居无常处,积十余载,人无能知者。至隋开皇十二年,有沙弥道信,年始十四,来礼祖曰:愿和尚慈悲,乞与解脱法门。祖曰:谁缚汝?曰:无人缚。祖曰:何更求解脱乎?信于言下大悟,服劳九载。后于吉州受戒,侍奉尤谨。祖屡试以玄微,知其缘熟,乃付衣法。偈曰:花种虽因地,从地种花生。若无人下种,花地尽无生。
祖有信心铭近千言,其略曰: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毫厘有差,天地悬隔。欲得现前,莫存顺逆。寄迹空山,形单影孑。晚得童子,皮下有血。
四祖道信大师者
姓司马氏,世居河内,后徙于蕲州广济县。生而超异,幼慕空宗诸解脱门,宛如宿习。既嗣祖风,摄心无寐,脇不至席者六十年。隋大业十三载,领徒众抵吉州,值群盗围城,七旬不解,众甚惶怖,师教令念摩诃般若。时贼众望雉堞间若有神兵,乃相谓曰:城内必有异人,不可攻矣。稍稍引去。一日,往黄梅县,路逢一小儿,骨相奇秀,异乎尝童。祖问曰:子何姓?答曰:姓即有,不是尝姓。祖曰:是何姓?答曰:是佛姓。祖曰:汝无姓耶?答曰:性空故无。祖默识其法器,即俾侍者至其母所,乞令出家。母以宿缘故,殊无难色,遂舍为弟子,以至付法传衣。偈曰:华种有生性,因地华生生。大缘与性合,当生生不生。宿习解脱门,早佩祖师印。皇诏四微不出山,寇围吉水民无灾。末后黄梅一枝秀,至今香花帀地开。
五祖弘忍大师者
蕲州黄梅人也。先为破头山中栽松道者,甞请于四祖曰:法道可得闻乎?祖曰:汝已老,脱有闻,其能广化耶?倘若再来,吾尚可迟汝。乃去,行水边,见一女子浣衣,揖曰:寄宿得否?女曰:我有父兄,可往求之。曰:诺,我即敢行。女首肯之,即回䇿而去。女,周氏季子也,归辄孕。父母大恶,逐之。女无所归,日佣纺里中,夕止于众馆之下。已而生一子,以为不祥,因抛逐港中。明日,见溯流而上,气体鲜明,大惊异,遂举之成童。随母乞食,里人呼为无姓儿。逢一智者,叹曰:此子缺七种相,不逮如来。后遇信大师,得法嗣,化于破头山。谁是前身孰后身?分明有口也难伸。无端累彼周家女,疑杀世间多少人。
咸亨中,有居士姓卢名慧能,自新州来参谒。祖问曰:汝自何来?卢曰:岭南。祖曰:欲须何事?卢曰:惟求作佛。祖曰:岭南人无佛性,若为得佛?卢曰:人即有南北,佛性岂然?祖令随众作务。卢曰:弟子自性甞生智慧,不离自性,即是福田。未审和尚教作何务?祖曰:者獦獠根性太利,著槽厂去。卢礼足而退,便入碓坊,服劳于杵臼,昼夜不息。经八月,祖知付授时至,告众曰:正法难解,不可徒记吾言,持为己任。汝等各自随意述一偈,若语意冥符,则衣法皆付。时会下七百余僧,上座神秀者,学通内外,众所宗仰,咸推称曰:若非尊秀,畴敢当之?神秀窃聆众誉,不复思惟,乃于廊壁书一偈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祖因经行,忽见此偈,知是神秀所述,乃赞叹曰:后代依此修行,亦得胜果。卢在碓坊,忽聆诵偈,乃问同学:是何章句?同学曰:汝不知和尚求法嗣,令各述心偈,此则秀上座所述,和尚深加叹赏,必将付法传衣也。卢曰:其偈云何?同学为诵。卢良久曰: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同学诃曰:庸流何知?勿发狂言。卢曰:子不信耶?愿以一偈和之。同学不答,相视而笑。卢至夜密告一童子,引至廊下。卢自秉烛,请别驾张日用于秀偈之侧写一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祖后见此偈曰:此是谁作?亦未见性。众闻祖语,遂不之顾。逮夜,祖潜诣碓房,问曰:米白也未?卢曰:白也,未有筛。祖以杖三击其碓,卢即以三鼓入室。祖告曰:诸佛出世,为一大事故,随机大小而引导之,遂有十地、三乘、顿、渐等旨,以为教门。然以无上微妙秘密圆明真实正法眼藏付于上首大迦叶尊者,展转传授二十八世,至达磨届于此土,得可大师承袭至今。以法宝及所传袈裟用付于汝,善自保护,无令断绝。听吾偈曰: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卢跪受讫,问:法则既受,衣付何人?祖曰:昔达磨初至,人未之信,故传衣以明得法。今信心已熟,衣乃争端,止于汝身,不复传也。来时有约,生处难稽。黄梅果熟任风吹,一卷金刚成露布。
六祖慧能大师
姓卢氏,父行瑫,母李氏。感异梦,觉而异香满室,因有娠,六年乃生,毫光腾空。黎明,有僧来语祖之父曰:此子可名慧能。父曰:何谓也?僧曰:慧者,以法惠济众生;能者,能作佛事。语毕,不知所之。祖不饮母乳,遇夜神人,灌以甘露。三岁,父丧母,嫠居,家贫甚,幼则樵采鬻薪以养母。一日,负薪过市中,闻客读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有所感悟,而问客曰:此何法也?曰:此金刚经,黄梅东山五祖忍和尚恒教人诵此经。祖闻语勃然,思出家求法,乃乞于一客,为其母备岁储。遂辞母,直抵韶州,遇高行士刘志略,结为交友。尼无尽藏者,即志略姑也,甞读涅槃经,师暂听之,即为解说其义。尼遂执卷问字,祖曰:字即不识,义即请问。尼曰:字尚不识,曷能会义?祖曰:诸佛妙理,非关文字。尼惊异之,告乡里耆艾,请居宝林寺。寺废已久,四众营缉,朝夕奔凑,俄成宝坊。祖曰:我求大法,止此何为?遂弃之。抵黄梅,参礼五祖,三鼓入室。五祖复征其初悟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语,祖言下大彻。遂启五祖曰:一切万法,不离自性。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不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五祖知悟本性,谓祖曰: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本心,见自本性,即天人师佛。遂传衣法。五祖送至九江驿边,令祖上船,祖即把橹。五祖曰:合是吾度汝。祖曰:迷时师度,悟时自度。度名虽一,用处不同。能蒙师传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五祖曰:如是如是,佛法繇汝大行。六祖当年不丈夫,倩人书壁自涂糊。分明有偈言无物,却受他家一钵盂。
祖礼辞,南行者两月。至大庾岭,僧惠明本将军同数百人来,欲夺衣钵。祖掷衣钵于石曰:此衣表信,可力争耶?明举衣钵不能动,乃曰:我为法来?不为衣来?祖曰:汝既为法来,可屏息诸缘,勿生一念,吾为汝说。明良久,祖曰: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惠明言下大悟,复问曰:上来密语密意外,还更有密意旨否?祖曰: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炤,密在汝边。明曰:惠明虽在黄梅,实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饮水,冷煖自知。后隐于怀集四会之间,混猎人队中十有六载。
仪凤元年正月八日,忽念说法时至,遂出至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寓止廊庑间。暮夜风飏刹幡,闻二僧对论,一曰幡动,一曰风动,往复不已。祖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一众竦然。非是幡兮非是风,衲僧于此作流通。渡河用筏寻常事,南山烧炭北山红。
正月十五日,印宗会诸名德为祖剃发。二月八日,就法性寺智光律师受满分戒。其戒坛即宋求那䟦陀三藏之所置也。三藏记云:后当有肉身菩萨在此坛受戒。又梁末真谛三藏于坛之侧,手植二菩提树,谓众曰:却后一百二十年,有大开士于此树下演无上乘,度无量众。祖受戒已,于此树下开东山法门,宛如宿契。
中宗元年,遣内侍薛简驰诏迎请。祖上表辞疾,愿终林麓。简曰:京城禅德皆云:欲得会道,必须坐禅习定。未审师说何如?祖曰:道由心悟,岂在坐也?经云:若见如来,若坐若卧,是行邪道。何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若无生灭,是如来清净禅;诸法空寂,是如来清净坐。究竟无证,而况坐耶?简问心要。祖曰:道无明暗,明暗是代谢之义。明暗无尽,亦是有尽,相待立名。经云:法无有比,无相待故。简曰:明喻智慧,暗况烦恼。祖曰:烦恼即是菩提,无二无别。若以智慧炤烦恼者,此是二乘小见。大智上根,悉不如是。简问大乘。祖曰:明与无明,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实性。实性者,处凡愚而不减,在贤圣而不增,住烦恼而不乱,居禅定而不寂,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在中间及其内外,不生不灭,性相如如,常住不迁,名之曰道。简曰:师说不生不灭,何异外道?祖曰:外道所说不生不灭者,将灭止生,以生显灭。我说不生灭者,本自无生,今亦无灭。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恶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净心体,湛然常寂,妙用恒沙。简蒙教,豁然大悟。
祖至曹溪宝林,覩堂宇湫隘,谒里人陈哑仙曰:老僧欲乞檀那一坐具地。哑仙唯然。祖展坐具,弥布曹溪四境。坐具恁么宽,四境恁么缩,是神通?非神通?
祖一日谓众曰:汝等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若欲成就种种智,须达〔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于一切处而不住相,彼相中不生憎爱,亦无取舍,不念利益成败等事,安闲恬静,虗融淡泊,此名一相三昧。若于一切处,行住坐卧,纯一直心,不动道场,直成净土,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种,能含藏长养。
神秀禅师,姓李,汴州尉氏人。少遍覧经史,隋末出家,师事弘忍。忍谓秀曰:吾度多人矣,至于悬解圆炤,无先汝者。弘忍以咸亨五年卒,神秀乃往荆州,居于当阳山。则天闻其名,追赴都,肩舆上殿,亲加跪礼,敕当阳山置度一寺,以旌其德。时王公以下士庶谒见,望尘拜伏。中宗即位,尤加敬异。秀与慧能同学,弘忍卒后,能往韶州广果寺。天下各传其道,谓神秀为北宗,慧能为南宗。桃花雪白李花红,日出西方夜落东。
南岳怀让禅师礼祖,祖曰:何处来?曰:嵩山。祖曰:甚么物恁么来?曰:说似一物即不中。祖曰:还假修证否?曰: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祖曰: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罗谶汝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应在汝躳。
青原行思禅师参祖,问曰:当何所务即不落阶级?祖曰:汝曾作甚么来?曰:圣谛亦不为。祖曰:落何阶级?曰: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祖深器之。时得法者三十人,岳原独首曹溪。
永嘉玄觉禅师,少习经论,精天台止观法门,阅维摩经,发明心地。后遇左谿朗禅师,激励与阳䇿禅师同诣曹溪。初到,振锡绕三帀,卓然而立。祖曰:夫沙门者,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自何方来,生大我慢?曰: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祖曰: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曰:体即无生,了本无速。祖曰:如是,如是。于时大众无不愕然。觉方具威仪参礼,须臾告辞。祖曰:返太速乎?少留一宿。时谓一宿觉。
僧智通看楞伽经,约千余徧,不会三身四智,礼祖求解。祖曰:三身者,清净法身,汝之性也;圆满报身,汝之智也;千百亿身,汝之行也。若离本性,别说三身,即名有身无智。若悟三身,无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听吾偈曰:自性具三身,发明成四智。不离见闻缘,超然登佛地。吾今为汝说,谛信永无迷。莫学驰求者,终日说菩提。通曰:四智之义,可得闻乎?祖曰:既会三身,便明四智,何更问耶?若离三身,别谈四智,此名有智无身。即此有智,还成无智。复说偈曰:大圆镜智性清净,平等性智心无病。妙观察智见非功,成所作智同圆镜。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实性。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耶伽定。转前五识为成所作智,转第六识为妙观察智,转第七识为平等性智,转第八识为大圆镜智。六七因中转,五八果上转,名转体不转。
僧问:黄梅意旨甚么人得?祖曰:会佛法人得。曰:和尚还得否?祖曰:我不会佛法。
七月八日,谓门人曰:吾欲归新州,汝等速理舟楫。大众哀留甚坚。祖曰:诸佛出现,犹示涅槃。有来必去,理亦当然。吾此形骸,归必有所。众曰:师从此去,早晚可回?祖曰:落叶归根,来时无口。卖柴字,不识金刚得透入。三更进室举宗纲,心动折却风铃议。从兹甘露遍寰中,鸟近金山无异色。且道来时无口,为门人答话耶?说道理耶?嘻!非但来时无口,去时亦无鼻孔。
金粟百痴禅师评
黄面瞿昙败阙不少,二三四七狼籍转多。居士傍观者清,到底翻成露布。可惜金粟臂长袖短,无力与他刬除。虽然如是,虗空包不尽,大地载不起,何必于斯来下嘴?所谓英灵自有英灵眼,得英灵处见英灵。
祖庭嫡传指南卷上
祖庭嫡传指南卷下
第一世南岳怀让禅师
六祖嗣金州杜氏子。唐仪凤二年四月八日降生,有白气上属天。太史奏之高宗,宗问:是何祥乎?对曰:国之法器,不染世荣。宗传敕金州太守韩偕亲往存慰。年十岁,惟乐佛书。有玄静三藏告师父母曰:此子若出家,必获上乘,广广众生。至垂拱三年,年十五,依荆州玉泉寺弘景律师出家。通天二年受戒,习毗尼藏。一日叹曰:夫出家者,当为无为法。天上人间,无有胜者。遇同学坦然,相与谒嵩山安公。安令诣曹溪,见六祖得法。侍祖复十五年。先天二年往衡岳,居般若寺。开元中,有沙门道一在衡岳,常习坐禅。师知是法器,往问曰:大德坐禅图甚么?一曰:图作佛。师乃取一砖,于彼庵前石上磨。一曰:磨作甚么?师曰:磨作镜。一曰:磨砖岂得成镜耶?师曰:磨砖既不成镜,坐禅岂得作佛?曰:如何即是?师曰:如牛驾车,车若不行,打牛即是?打车即是?一无对。师又曰:汝学坐禅,为学坐佛?若学坐禅,禅非坐卧。若学坐佛,佛非定相。于无住法,不应取舍。汝若坐佛,即是杀佛。若执坐相,非达其理。一闻示诲,如饮醍醐。礼拜问曰:如何用心,即合无相三昧?师曰:汝学心地法门,如下种子。我说法要,譬彼天泽。汝缘合故,当见其道。又问:道非色相,云何能见?师曰:心地法眼,能见乎道。无相三昧,亦复然矣。一曰:有成坏否?师曰:若以成坏聚散而见道者,非见道也。听吾偈曰:心地含诸种,遇泽悉皆萌。三昧华无相,何坏复何成?一蒙开悟,心意超然。侍奉九秋,日益玄奥,遂得法。既是无相三昧,嗔甚么作车?唤甚作牛?摠是金鞭里横驰骤,踢碎车轮踏杀牛。
僧问:如镜铸像,像成后,未审光向甚么处去?师曰:如大德为童子时,相貌何在?曰:祇如像成后,为甚么不鉴炤?师曰:虽然不鉴炤,谩他一点不得。后马大师阐化于江西,师问众曰:道一为众说法否?众曰:已为众说法。师曰:总未见人持个消息来。众无对。因遣一僧去,嘱曰:待伊上堂时,但问作么生,伊道底言语记将来。僧去,一如师旨,回谓师曰:马祖云:自从胡乱后,三十年不曾少盐酱。师然之。入室弟子六人,师各印可。得正脉者,马祖一人而已。师于天宝三年八月十一日圆寂,塔于衡岳,谥大慧。
第二世江西道一禅师
南岳嗣汉州什邡县人,姓马氏,称马大师。容貌奇异,牛行虎视,引舌过鼻,足下有二轮文。幼岁于本邑罗汉寺出家,受具于渝州圆律师。开元中,习定于衡州让和尚,发明大事。受法始自建阳佛迹岭,迁临川,次南康龚公山。大历中,隶名钟陵开元寺,四方学者云集。
邓隐峰辞师,至石头去。师曰:石头路滑。峰曰:竿木随身,逢场作戏。去见石头,即绕禅床一匝,振锡一声,问:是何宗旨?石头曰:苍天!苍天!峰无语,却回。
师一日谓众曰:汝等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达磨大师从南天竺国来至中华,传上乘一心之法,令汝等开悟。又引楞伽经文,以印众生心地。恐汝颠倒,不自信此一心之法,各各自有之。故楞伽经以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夫求法者,应无所求。心外无别佛,佛外无别心。不取善,不舍恶,净秽两边,俱不依怙。故三界惟心,森罗万象,一法之所印。凡所见色,皆是见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汝但随言说,即事即理,都无所碍。菩提道果,亦复如是。于心所生,即名为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若了此色,乃可随时著衣吃饭,长养圣胎。任运过时,更有何事?汝受吾教,听吾偈言:心地随时说,菩提亦祇宁。事理俱无碍,当生即不生。即心即佛,头上安头。非心非佛,无绳自缚。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泥里洗土块。就师答僧问三种语看来,末后且教体会大道,何等觌面相呈。
一夕,西堂、百丈、南泉随侍玩月次,师问:正甚么时如何?堂曰:正好供养。丈曰:正好修行。泉拂袖便行。师曰:经入藏,禅归海,惟有普愿独超物外。两三嘲弄风月,马师乱剳涂污,要与明月清风增光,须具眼勘破。
师问百丈:汝以何法示人?丈竖起拂子。师曰:祇这个,为当别有?丈抛下拂子。有水皆含月,无山不带云。
僧问: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西来意。师曰:我今日劳倦,不能为汝说,问取智藏去。僧问西堂,堂云:何不问和尚?僧云:和尚教来问。堂云:我今日头痛,不能为汝说,问取海兄去。僧又问百丈,丈云:我者里却不会。僧却回举似,师曰:藏头白,海头黑。这僧问:头太崄峻,几令马师父子出身无路,还喜髑髅前着着中箭。○三个不答,摠是拍盲地将古人醍醐上味着毒药在里许。所以马祖道: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与此公案一般。若会得藏头白、海头黑,更会西江水话,这僧将一担懵憧换得个不安乐,更劳他三尊宿入泥入水,毕竟这僧不瞥地。虽然恁么,这三个宗师却被担板汉勘破。如今只管向语言上作活计,云:白是明头合,黑是暗头合。只管钻研计较。殊不知古人一句截断色根,须是正脉里自看,始得稳当。所以道:末后一句始到牢关,把断要津,不通凡圣。
师于贞元四年正月中登建昌石门山,于林中经行,见洞壑平坦,谓侍者曰:吾之朽质,当于来月归兹地矣。及归,遂示疾。院主问:和尚近日尊体如何?师曰:日面佛,月面佛。日面月面,昼夜常现,孰信盲人却自能现?正是:烁破脸皮浑是骨,一箭清光射入屋。
庞居士问:不昧本来人,请师高著眼。师直下。士曰:一等没弦琴,惟师弹得妙。师直上。士礼拜。师归方丈。士随后曰:适来弄巧成拙。且道是宾家弄巧成拙?主家弄巧成拙?上下,怎显本来人?居士礼拜,囫囵吞个枣。
入室弟子一百三十九人,坐道场者八十四员,庞蕴居士在内。元和中,谥大寂禅师,塔曰大庄严。应谶而出,一砖打醒,纵横蹴踏,机用最神。
第三世洪州百丈山怀海禅师
马祖,嗣福州长乐王氏子。儿时随母入寺拜佛,指佛像问母曰:此为谁?母曰:佛也。师曰:形容与人无异,我后亦当作佛。丱岁离尘,三学该练,参马大师为侍者。檀越每送斋饭来,师才揭开盘葢,马大师便拈起一片胡饼示众云:是甚么?每每如此,经三年。一日,侍马祖行次,见一群野鸭飞过。祖曰:是甚么?师曰:野鸭子。祖曰:甚处去也?师曰:飞过去也。祖遂把师鼻扭,负痛失声。祖曰:又道飞过去也。师于言下有省,却归侍者寮,哀哀大哭。同事问曰:汝忆父母耶?师曰:无。曰:被人骂耶?师曰:无。曰:哭作甚么?师曰:我鼻孔被大师扭得痛不彻。同事曰:有甚因缘不契?师曰:汝问取和尚去。同事问大师曰:海侍者有何因缘不契,在寮中哭告和尚,为某甲说。大师曰:是伊会也,汝自问取他。同事归寮曰:和尚道汝会也,教我自问汝。师乃呵呵大笑。同事曰:适来哭,如今为甚却笑?师曰:适来哭,如今笑。同事罔然。野鸭子知何许,马祖见来相共语。话尽云山水月情,依然不会还飞去。
次日,马祖升座,众才集,师出卷却席,祖便下座。师随至方丈,祖曰:我适来未曾说话,汝为甚便卷却席?师曰:昨日被和尚扭得鼻头痛。祖曰:汝昨日向甚处留心?师曰:鼻头今日又不痛也。祖曰:汝深明昨日事。师作礼而退。马师升堂,百丈卷席,分明一贯,两个五百。
师再参,侍立次,祖自视绳床角拂子,师曰:即此用?离此用?祖曰:汝向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师取拂子竖起,祖曰:即此用?离此用?师挂拂子于旧处,祖震威一喝,师直得三日耳聋。一声涂毒闻皆丧,徧地髑髅无处藏,三寸舌伸安国劒,千秋凛凛白如霜。○客情步步随人转,有大威光不能现,突然一喝双耳聋,那咤眼开黄檗面。○从前汗马无人识,祗要重论葢代功。
未几,住大雄山,以所处岩峦峻极,故号百丈,四方学者至。一日,谓众曰: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马大师一喝,直得三日耳聋。黄檗闻举,不觉吐舌。师曰:子已后莫承嗣马祖去么?檗曰:不然。今日因和尚举,得见马祖大机之用,然且不识马祖。若嗣马祖,已后丧我儿孙。师曰:如是,如是。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子甚有超师之见。檗便礼拜。黄檗因百丈举马祖一喝明机,终嗣百丈而不嗣马祖,以亲承面禀故也,真万古师承之法。可见耳聋不在一喝处,吐舌不在耳聋处。○马祖捉生蚕做茧,百丈牵死牛穿鼻。昨日今朝个里事,智如鹙子不能知。○如今人误认见过于师,每以涉略自矜,指天画地,呵父骂祖,笑杀傍观。
住后,马师送三瓮酱至。师集众上堂,开了,拈拄杖指瓮曰:道得即不打破,道不得即打。众无语。师打破,归方丈。
师每上堂,有一老人随众听法。一日众退,惟老人不去。师问:汝是何人?老人曰:某非人也,于过去迦叶佛时曾住此山,因学人问:大修行人还落因果也无?某对云:不落因果,遂五百生堕野狐身。今请和尚代一转语,贵脱野狐身。师曰:汝问。老人曰:大修行人还落因果也无?师曰:不昧因果。老人于言下大悟,作礼曰:某已脱野狐身,住在山后,敢乞依亡僧津送。师令维那白椎告众:食后送亡僧。大众聚议:一众皆安涅槃堂,又无病人,何故如此?食后,师领众至山后岩下,以杖挑出一死野狐,乃依法火葬。不落与不昧,半明兼半晦。不昧与不落,两头空索索。座中既有江南客,休向樽前唱鹧鸪。○一僧云:不昧因果,也未脱得野狐身。一僧云:不落因果,又何曾堕野狐来?雪峰闻之耸然,因为偈曰:不落不昧,僧俗本无忌讳。丈夫气宇如王,争受囊藏被葢?一条楖𣗖任纵横,金毛跳入野狐队。
师至晚上堂,举前因缘。黄檗便问:古人错祇对一转语,堕五百生野狐身。转转不错,合作个甚么?师曰:近前来,向汝道。檗近前,打师一掌。师笑曰:将谓胡须赤,更有赤须胡。此得意忘言,手舞足蹈机括,今人便认作打会。
师有时说法竟,大众下堂,乃召之。大众回首,师曰:是甚么?
沩山、五峰、云岩侍立次,师问沩山:屏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山曰:却请和尚道。师曰:不辞向汝道,恐已后丧我儿孙。
上堂,云:灵光独耀,逈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人人本具,个个圆成。会也,草披春色;不会,月泻秋清。弗用求真息见,那许带月忘形?
僧问:如何得自繇分?师曰:如今即得。或对五欲八风,情无取舍。悭嫉贪爱,我所情尽,垢净俱忘。如日月在空,不缘而炤。心心如木石,念念如救头。然亦如香象渡河,截流而过,更无疑滞。此人天堂地狱所不能摄也。夫读经看教,语言皆须宛转归就自己。但是一切言,祇明如今鉴觉自性,但不被一切有无诸境转,是汝导师。能炤破一切无有诸境,是金刚慧,即有自由独立分夜半忽然忘月指,虗空迸出日头红。
师凡作务,执劳必先于众。主者不忍,密收作具而请息之。师曰:吾无德,争合劳于人?既徧求作具不获,则亦不食。故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语,流播诸方。唐元和九年正月十七归寂,谥大智,塔曰大宝胜轮。嗣法一十五人。竖去横来无别事,巍巍独坐大雄山。等闲拨转野狐调,引出须胡入汉关。
第四世洪州黄檗希运禅师
百丈嗣,闽人也。幼于本州黄檗山出家,额间隆起如珠,音辞朗润,志意冲澹。
至洛京行乞,吟添钵声。有一妪出棘扉间曰:太无厌生。师曰:汝犹未施,责我无厌何耶?妪笑而掩扉。师异之,进而与语,多所发药。师须臾辞出,妪告之曰:可往南昌见马大师。至南昌,马大师已示寂,遂往石门谒塔。时百丈禅师庐于塔傍,乃往参丈。丈问:巍巍堂堂从何方来?师曰:巍巍堂堂从岭南来。丈曰:巍巍堂堂当为何事?师曰:巍巍堂堂不为别事。便礼拜。问曰:从上宗乘如何指示?丈良久。师曰:不可教后人断绝去也。丈曰:将谓汝是个人。乃起入方丈。师随后入曰:某甲特来。丈曰:若尔,则他后不得辜负吾。丈一日举再参马祖被喝话,师遂领旨。拾得红炉一点雪,却是黄河六月氷。
丈一日问师:甚么处去来?曰:大雄山下采菌子来。丈曰:还见大虫么?师便作虎声。丈拈斧作斫势,师即打丈一掴。丈吟吟而笑,便归。上堂曰:大雄山下有一大虫,汝等诸人也须好看。百丈老汉今日亲遭一口。
一日上堂,大众云集,乃曰:汝等诸人欲何所求?以拄杖趂之,大众不散。师却复坐,曰:汝等诸人尽是噇酒糟汉,恁么行脚,取笑于人。但见八百一千人处便去,不可图他热閙也。老汉行脚时,或遇草根下有一个汉,便从顶门上一锥。看他若知痛痒,可以布袋盛米供养他。可中总似汝如此容易,何处更有今日事也?汝等既称行脚,亦须著些精神好。还知道大唐国里无禅师么?时有僧问:诸方尊宿尽聚众开化,为甚么却道无禅师?师曰:不道无禅,祇是无师。身上着衣方免寒,口边说食终不饱。大唐国里老婆禅,今日为君注破了。○黄檗山中明示众,大唐国里暗藏身。袈裟一角犹拖地,谁是丛林有眼人?○无师充塞大唐国,噇酒糟汉会不得。竹寺闲过春已深,落花乱点莓苔色。
师辞南泉,泉门送,提起师笠曰:长老身材没量大,笠子太小生。师曰:虽然如此,大千世界总在里许。泉曰:王老师𫆏?师戴笠便行,嗣法六人。
第五世镇州临济义玄禅师
黄檗嗣曹州,南华邢氏子。幼负出尘之志,及落发受具,便慕禅宗。初在黄檗会中,行业纯一。时睦州为第一座,乃问:上座在此多少时?师曰:三年。州曰:曾参问否?师曰:不曾参问,不知问个甚么?州曰:何不问堂头和尚,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师便去问,声未绝,檗便打。师下来,州曰:问话作么生?师曰:某甲问声未绝,和尚便打,某甲不会。州曰:便更去问。师又问,檗又打。如是三度问,三度被打。师白州曰:早承激劝问法,累蒙和尚赐棒,自恨障缘,不领深旨。今且辞去。州曰:汝若去,须辞和尚了去。师礼拜退。州先到黄檗处曰:问话上座虽是后生,却甚奇特。若来辞,方便接伊。已后为一株大树,荫覆天下人去在。师来日辞黄檗,檗曰:不须他去,只往高安滩头参大愚,必为汝说。师到大愚,愚曰:甚处来?师曰:黄檗来。愚曰:黄檗有何言句?师曰:某甲三度问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过无过?愚曰:黄檗与么老婆心切,为汝得彻困,更来这里问有过无过?师于言下大悟,乃曰:元来黄檗佛法无多子。愚搊住曰:者尿床鬼子!适来道有过无过,如今却道黄檗佛法无多子。你见个甚么道理?速道!速道!师于大愚肋下筑三拳,愚拓开曰:汝师黄檗,非干我事。师辞大愚,却回黄檗。檗见便问:者汉来来去去,有甚了期?师曰:只为老婆心切。便人事了,侍立。檗问:甚处去来?师曰:昨蒙和尚慈旨,令参大愚去来。檗曰:大愚有何言句?师举前话。檗曰:大愚老汉饶舌,待来痛与一顿。师曰:说甚待来?即今便打。随后便掌。檗曰:者风颠汉来者里捋虎须。师便喝。檗唤侍者曰:引者风颠汉参堂去。连打三番不展眸,更饶一拨始昂头。筑拳鼓掌威狞甚,虎尾虎头通并收。○今之开堂者,见别堂僧来招揽,惟恐不及。正于閙热攘夺时,冷眼看大愚行径,真千古宗师。
师后住镇州临济,学侣云集。一日,谓普化、克符二上座曰:我欲于此建立黄檗宗旨,汝且成褫我。二人珍重下去。三日后,普化却上来问:和尚三日前说甚么?师便打。三日后,克符上来问:和尚前日打普化作甚么?师亦打。祖令全提继后宗,示徒端不在从容。棒头击起隈岩虎,霹雳轰腾卧海龙。
至晚小参,曰: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克符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师曰:煦日发生铺地锦,婴儿垂发白如丝。符曰:如何是夺境不夺人?师曰:王令已行天下遍,将军塞外绝烟尘。符曰:如何是人境俱夺?师曰:并汾绝信,独处一方。符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夺?师曰:王登宝殿,野老讴歌。符于言下领旨。夺人不夺境,三竿晓日千门静。夺境不夺人,玉鞭金镫赏残春。人境两俱夺,漠漠长蛇围偃月。人境俱不夺,上下四维春似泼。
僧问: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乞师开示。师曰:佛者,心清净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处处无碍净光是。三即一,皆是空名而无实有。如真正作道人,念念心不间断。自达磨大师从西土来,祗是觅个不受人惑的人。后遇二祖,一言便了,始知从前虗用工夫。山僧今日见处,与佛祖不别。若第一句中荐得,堪与祖佛为师;若第二句中荐得,堪与人天为师;若第三句中荐得,自救不了。僧便问:如何是第一句?师曰:三要印开朱点窄,未容拟议主宾分。曰:如何是第二句?师曰:妙解岂容无著问,沤和争负截流机?曰:如何是第三句?师曰:但看棚头弄傀儡,抽牵全藉里头人。棒喝交驰摠不亲,即非亲处孰为真?宁同生也莫同死,直下休教错认人。
乃曰:大凡演唱宗乘,一句中须具三玄门,一玄中须具三要,有权有实、有照有用。汝等诸人作么生会?下座。第一玄,古井茫茫把雪填;第二玄,未曾开口在言前;第三玄,胡孙心肝树上悬。第一要,了无奇特并玄妙;第二要,门外读书人来报;第三要,蟭螟眼里山河绕。
师应机多用喝,会下参徒亦学师喝。师曰:汝辈总学我喝,我今问汝:有一人从东堂出、一人从西堂出,两人齐喝一声,者里分得宾主么?汝且作么生分?若分不得,已后不得学老僧喝。一喝如金刚宝剑,劈面挥时难亸闪;一喝如踞地狮子,古冢野狐逢即死;一喝如探竿影草,玉门关透长安道;一喝不作一喝用,十月黄河连底冻。 据令声前我独雄,横驱万里疾雷风;始知无限赏心处,镇国传家在此中。
上堂次,两堂首座相见,同时下喝。僧问师:还有宾主也无?师曰:宾主历然。师召众曰:要会临济宾主句,问取堂中二首座。一条拄杖两人扶,试问诸人会也无?满目堂堂通是汉,几个男儿是丈夫?
示众。参学之人大须子细,如宾主相见便有言论往来,或应物现形、或全体作用、或把机权喜怒、或现半身、或乘狮子、或乘象王,如有真正学人便喝,先拈出一个胶盆子,善知识不辨是境,便上他境上作模作样,便被学人又喝,前人不肯放下,此是膏肓之病,不堪医治,唤作宾看主。或是善知识不拈出物,祇随学人问处即夺,学人被夺,抵死不肯放,此是主看宾。或有学人应一个清净境出善知识前,知识辨得是境,把得抛向坑里,学人言:大好善知识。知识即云:咄哉!不识好恶。学人便礼拜,此唤作主看主。或有学人披枷带锁出善知识前,知识更与安一重枷锁,学人欢喜,彼此不辨,唤作宾看宾。大德!山僧所举皆是辨魔拣异,知其邪正。宾中宾,鱼目将为无价珍;宾中主,到家犹自喃喃语;主中宾,唱歌还是帝乡人;主中主,大用现前没规矩。 夫分宾主如并、存照用如别、立君臣如纵,故曰:一句分宾主,炤用一时行,要会个中意,日午打三更。又曰:宾主穆时全是妄,君臣合处正中邪,还乡曲调如何唱?明月堂前枯树花。○三玄三要事难分,得意忘言道最亲,一句明明该万象,重阳九日菊花新。咦!识三玄三要句,请看金色笑拈花,窥鞭良马今何处?高树扶疎挂晚霞。
师见黄檗看经,曰:我将谓是个人〔元来是唵黑豆老和尚〕。 示众:我有时先炤后用,有时先用后炤,有时炤用同时,有时炤用不同时。先炤后用有人在,先用后炤有法在。炤用同时,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针锥;炤用不同时,有问有答,立宾立主,合水和泥,应机接物。若是过量人,向未举已前撩起便行,犹较些子若先用后照,则开却一切人眼;若先炤后用,则瞎一切人眼;若炤用同时,则半瞎半开;若炤用不同时,则全开全瞎。此四则语,有一则有宾无主,有一则有主无宾,有一则宾主俱无,有一则全具宾主,在人缁素间。
济在黄檗栽松次,以镢头槊地三下,檗云:吾宗到汝大兴。镢头露锋铓,气宇孰敢当?知子良哉莫若父,宗风亘古自堂皇。
上堂。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从汝等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时有僧出问:如何是无位真人?师下禅床把住云:道!道!其僧拟议,师托开云:无位真人是甚么干矢橛?便归方丈。
师问院主:甚么处去来?曰:州中粜黄米来。师曰:粜得尽么?曰:粜得尽。师以拄杖划一划,曰:还粜得这个么?主便喝,师便打。典座至,师举前话,座曰:院主不会和尚意。师曰:你又作么生?座礼拜,师亦打。当机拶破乾坤骨,撒髓漫天莹绝瑕。
赵州游方到院,在后架洗脚次,师便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曰:却遇山僧洗脚。师近前作听势,州曰:会即便会,㗖甚么?师便归方丈。州曰:三十年行脚,今日错为人下注脚。
咸通八年丁亥四月十日,将示灭,说传法偈曰:沿流不止问如何?真炤无边说似他。离相离名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三玄、三要、四料拣、四宾主、洞山五位、云门三句、百千法门、无量妙义,尽是头上安头。今日为你抽钉楔,做个洒洒落落地丈夫儿。何故?吃他残羹馊饭,随他脚转。
复谓众曰:吾灭后,不得灭却吾正法眼藏。三圣出曰:争敢灭却和尚正法眼藏?师曰:已后有人问你,向他道甚么?圣便喝。师曰:谁知吾正法眼藏向者瞎驴边灭却?言讫,端坐而逝。塔全身于府西北隅,谥慧炤,嗣法二十二人。临济悟道,全得黄檗力。若非大愚廓然太公,未免反成辜负。迨三拳明消息,一掌绝罗笼,如太阿出匣,不可犯锋。宜临济一宗高天下,源远而流长也。
塔曰澄灵。
第六世兴化存奖禅师
临济嗣。初在临济为侍者,后在三圣会中为首座。常曰:我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头不曾拨著一个会佛法底人。三圣闻得,问曰:你具个甚么眼便恁么道?师便喝。圣曰:须是你始得。后大觉闻举,遂曰:作么生得风吹到大觉门里来?师后到大觉为院主。一日,觉唤:院主!我闻你道: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头不曾拨著一个会佛法底人。你凭个甚么道理与么道?师便喝,觉便打。师又喝,觉又打。师来日从法堂过,觉召:院主!我直下疑你昨日者两喝。师又喝,觉又打。师再喝,觉亦打。师曰:某甲于三圣师兄处学得个宾主句,总被师兄折倒了也。愿与某甲个安乐法门。觉曰:者瞎汉来者里纳败缺。脱下衲衣,痛打一顿。师于言下荐得临济先师于黄檗处吃棒底道理烈焰堆中捞得月,须弥顶上浪滔天。
师后开堂日,拈香曰:此一炷香本为三圣师兄,三圣于我太孤;本为大觉师兄,大觉于我太赊。不如供养临济先师。兴化眼空四海,不因大觉痛锤,争见临济吃棒道理?且如何是临济吃棒底道理?良久,云:再犯不容。
师见同参来,才上法堂,师便喝,僧亦喝;师又喝,僧亦喝;师近前拈棒,僧又喝。师曰:你看者瞎驴汉犹作主在。僧拟议,师直打下法堂。侍者请问:适来那僧有甚触忤和尚?师曰:他适来也有权、也有实、也有炤、也有用,及乎我将手向伊面前横两横,到者里却去不得。似者般瞎汉,不打更待何时?者礼拜。甚处是兴化将手向伊面前画两遭处?亦甚处见权实炤用?未免鬼窟里作活计。
示众曰:若是作家战将,便请单刀直入,更莫如何若何。有旻德禅师出礼拜,起便喝,师亦喝;德又喝,师亦喝。德礼拜归众,师曰:适来若是别人,三十棒一棒也较不得。何故?为他旻德会,一喝不作一喝用。虎骤龙骧作者机,电光石火较犹危,当阳喝下全身现,后代儿孙取次吹。
师谓克宾法,战不胜,罚钱五贯。
师有时唤僧,僧应诺。师曰:点即不到。又唤一僧,僧应诺。师曰:到即不点。僧问:四方八面来时如何?师曰:打中间底。僧便礼拜。
定上座初参临济,问:如何是佛法大意?济下床擒住一掌。座伫思,傍僧曰:定上座何不礼拜?座忽然大悟。后南游,路逢岩头、雪峰、钦山三人。岩问:上座甚处来?座曰:临济来。岩曰:三人特礼拜和尚。座曰:和尚已顺世。岩曰:某甲福薄不遇,不知在日有何言句?座举:济上堂曰: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在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时有僧问:如何是无位真人?济下禅床搊住曰:道!道!僧拟议,济拓开曰:无位真人是甚么干矢橛?岩头不觉吐舌。雪峰曰:临济大似白拈贼。钦山曰:何不道赤肉团上非无位真人?座便擒住曰:无位真人与非无位真人相去多少?速道!速道!钦山被擒语塞。岩雪曰:这新戒不识好恶,触忤上座,望慈座止嗣法二人。唐庄宗赐紫衣师号,师皆不受。乃赐马,师乘马忽惊,师堕伤足。师唤院主做个木拐子,主做了将来,师接遶院,行至法堂,令维那声钟集众。师曰:还识老僧么?众无对。师掷下拐子,端坐而逝。谥广济禅师。
第七世南院慧颙禅师
兴化嗣。僧问:从上诸圣向甚么处去?师曰:不上天堂,则入地狱。曰:和尚又作么生?师曰:还知宝应老汉落处么?僧拟议,师打一拂子,曰:你还知吃拂子底么?曰:不会。师曰:正令却是你行。又打一拂子。
上堂:诸方祇具啐同时眼,不具啐同时用。僧便问:如何是啐同时用?师曰:作家不啐,啐同时失。曰:此犹未是某甲问处。师曰:汝问处作么生?僧曰:失。师便打,其僧不肯。后于云门会下闻二僧举此话,一僧曰:当时南院棒折那!其僧忽奖悟,遂奔回省觐。作么生是啐啄同时眼?若得眼明,其用自备。所以道:子若哮吼,其母即丧;全归其子,十方通畅。大用现前理自然,何必起心作模样?
师已圆寂,乃谒风穴。穴一见便问:上座莫是当时问先师啐同时话底么?僧曰:是。穴曰:汝当时作么生会?曰:某甲当时如在灯影里行相似。穴曰:汝会也。
上堂:赤肉团上,壁立千仞。僧问:赤肉团上,壁立千仞,岂不是和尚道?师曰:是。僧便掀倒禅床。师曰:者瞎驴乱做。僧拟议,师便打趁出。
僧问:上上根器人来,师还接也无?师曰:接。曰:便请和尚接。师曰:且喜共你平交。
第八世汝州风穴延沼禅师
南院,嗣余杭刘氏子。少魁礨有英气,于书无所不观,然无经世意。父兄强之仕,一应举至京师,即东归,从开元寺智恭律师剃发受具。游讲肆,玩法华玄义,修止观定慧。后弃去,游名山。到越州,谒镜清,清叹其俊快。到华严,寓止为维那。属廓侍者从南院来,师心奇之,因结为友。遂默悟三玄旨要,叹曰:临济用处如是耶?廓使更见南院。师参南院,入门不礼拜。院曰:入门须辨主。师曰:端的请师分。院于左膝拍一拍,师便喝。院于右膝拍一拍,师又喝。院曰:左边一拍且置,右边一拍作么生?师曰:瞎。院便拈棒。师曰:莫盲枷瞎棒,夺打和尚,莫言不道。院掷下棒,曰:今日却被黄面浙子钝置一场。师曰:和尚大似持钵不得,诈道不饥。院曰:阇黎曾到此间么?师曰:是何言欤?院曰:老僧好好相借问。师曰:也不得放过。便下。参堂了,却上堂头礼谢。院曰:阇黎曾见甚么人来?师曰:在襄州华严与廓侍者同夏。院曰:亲见作家来。又曰:他向你道甚么?师曰:始终只教某甲一向作主。院便打,推出方丈,云:者般纳败缺底汉有甚用处?师于是服膺。一日,院问:南方一棒作么商量?师曰:作奇特商量。师却问:和尚此间一棒作么商量?院拈拄杖,曰:棒下无生忍,临机不见师。师于言下大彻玄旨,遂依六年
南院一日问师:汝道四种料拣语,料拣何法?对曰:凡语不滞凡情,即堕圣解,学者大病。先圣哀之,为施方便,如楔出楔。又曰:明破即不堪。于是南院以为可以支临济。四料拣事,定不在语言上。所以从上诸圣,各以善巧方便,忉忉怛怛,惟恐人泥在言语上。若在言语上,一大藏教五千四十八卷,说权说实,说有说无,说顿说渐,是岂无言说?因甚么达磨西来,却言单传心印,不立文字语言,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因何不说传玄传妙?只要当人直下明自本心,见自本性。若泥着四料拣作解,临济之意果如是乎?须尽将诸方学识,扫向他方世界,百不知,百不会,虗却心来自理会。
示众。先师曰:欲得亲切,莫将问来问。会么?问在答处,答在问处。虽然如是,有时问不在答处,答不在问处。汝若拟议,老僧在汝脚跟底。大凡参学眼目,直须临机大用现前,勿自拘于小节。设使言前荐得,犹为滞壳迷封;句下精通,未免触途狂见。应是向来依他作解,明昧两岐,与汝一切扫却。直教个个如狮子儿,咤呀地对众证据,哮吼一声,壁立千仞。谁敢正眼著?著即瞎却渠眼。嗣法四人。汝州太师宋侯舍宅为寺,请师住持。至周广顺元年,赐额广慧。
第九世汝州首山省念禅师
风穴,嗣莱州狄氏子。受业于本郡南禅寺,才具尸罗,徧游丛席。甞密诵法华经,众目为念法华。晚于风穴会中充知客。一日侍立次,穴乃垂涕告之曰:不幸临济之道至,吾将坠于地矣。师曰:观此一众,岂无人耶?穴曰:聪明者多,见性者少。师曰:如某者何如?穴曰:吾虽望子之久,犹恐躭著此经,不能放下。师曰:此亦可事,愿闻其要。穴遂上堂,举世尊以青莲目顾视大众,乃曰:正当恁么时,且道说个甚么?若道不说而说,又是埋没先圣。且道说个甚么?师乃拂袖下去。穴掷下拄杖,归方丈。侍者随后请益曰:念法华因甚不祗对和尚?穴曰:念法华会也。次日,师与真园头同上问讯次,穴问真曰:作么生是世尊不说说?真曰:鹁鸠树头鸣。穴曰:汝作许多痴福,何不体究言句?又问师曰:汝作么生?师曰: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穴谓真曰:汝何不看念法华下语?师受风穴印可,开法于首山,大振临济之道。僧问:新妇骑驴阿家牵,意旨如何?师曰:百岁翁翁失却父。曰:百岁翁翁岂有父耶?师曰:汝会也。又曰:此是独坐无尊卑,从上无一法与人。首山有入地之谋,这僧具冲天之略。虽然两不相伤,未免二俱弄险。毕竟如何?雪后始知松栢操,事难方见丈夫心。
示众。诸上座!不得盲喝乱喝。者里寻常向你道:宾则始终宾,主则始终主,宾无二宾,主无二主。若有二宾二主,即是两个瞎汉。所以,我若立时你须坐,我若坐时你须立,坐则共你坐,立则共你立。虽然如是,到者里著眼始得。若是眼孔定动,即千里万里。何故如此?如隔窓看马骑相似,拟议即没交涉。
甞作纲宗偈曰:咄哉拙郎君素洁条然,巧妙无人识运机非耳目。打破凤林关荡尽珍珑性,著靴水上立尘泥自异。咄哉巧女儿妙智理圆通,撺梭不解织无闲功不立。看他鬬鸡人旁观审腾距,争功不自伤,水牛也不识全力能负,不露头角。背阴山子向阳多无背面,南来北往意如何不堕有无边?若人问我西来意从来无间断,东海东面有新罗大地不奈何。
广教院归省禅师游方参首山,山一日举竹篦问曰: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即背,唤作甚么?省掣得掷地上,山曰:瞎。省于言下豁然大悟。竹篦未举已相通,触背两头太朦胧,分付石边休打草,铁蛇不在此山中。○觌面挥来电火驰,主家立处十分危,当人不有孔明作,杀活纵横摠任伊。
淳化四年,辞众偈曰:白银世界金色身,情与非情共一真。明暗尽时俱不炤,日轮午后示前身。言讫,安坐而逝。茶毗,收舍利建塔,嗣法十二人。法华放下复何为?独露当人两道眉。正与么时全杀活,转身拂袖露风规。
第十世汾州太子院善昭禅师
首山嗣生俞氏,太原人也。器识沉邃,少缘饰,有大智,于一切文字,不繇师训,自然通晓。年十四,父母相继而亡,孤苦厌世,剃发受具,杖䇿游方,所至少留,不喜观览。或讥其不韵,师叹曰:是何言之陋哉!从上先德行脚,正以圣心未通,驱驰决择耳,不缘山水也。师历诸方,见老宿者七十有一人,最后至首山,问:百丈卷席,意旨如何?曰:龙袖拂开全体现。师曰:师意如何?曰:象王行处绝狐踪。于是大悟。言下拜而起曰: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有问者曰:见何道理,便尔自肯?曰:正是我放身命处。服勤甚久,辞去,游湘衡间。长沙太守张公茂宗,以四名刹请师择居,师笑,一夕遁去。北抵襄沔,太守公昌言恨见之晚。时洞山谷隐皆虗席,太守敦请,师辞,前后八请,坚卧不答。淳化四年,首山殁,西河道俗千余人,协心削牍,遣沙门契聪迎请,住持汾州太平寺太子院。师闭关高枕,聪排闼而入,让之曰:佛法大事,静退小节,风穴惧应谶,忧宗旨坠灭,幸而有先师,先师已弃世,汝有力荷担如来大法者,今何时而欲安眠哉?师矍起,握聪手曰:非公不闻此语,促办严,吾行矣。既至,宴坐一榻,足不越阃者三十年,天下道俗仰慕不敢名,同曰汾州垂三诀。第一诀,佛祖曾超越,莫话未生前,休论心路绝。第二诀,动静谁甄别,龟毛扇子扇,泥牛一点血。第三诀,江南并两浙,春和万树花,冬冷千岩雪。
上堂,谓众曰:夫说法者,须具十智同真。若不具十智同真,邪正不辨、缁素不分,不能与人天为眼目、决断是非,如鸟飞空而折翼、如箭射的而断弦。弦断故,射的不中;翼折故,空不可飞。弦壮翼牢,空的俱彻。作么生是十智同真?与诸上座点出:一、同一质;二、同大事;三、总同参;四、同真志;五、同徧普;六、同具足;七、同得失;八、同生杀;九、同音吼;十、同得入。又曰:与甚么人同得入俊趂不及?与阿谁同音吼面南看北斗?作么生是同生杀向上一路滑?甚么物同得失判官手里笔?阿那个同具足如贼入空屋?是甚么同徧普蟭螟吞却虎?何人同真志无是无不是?孰能总同参特地口喃喃?那个同大事山形拄杖子?何物同一质三九二十七?有点得出底么?点得出者,不吝慈悲;点不出来,未有参学眼在十智同真面目全,于中一智是根源;若人欲见汾阳老,擘破三玄作两边。
龙德府尹李矦与师有旧,请师主承天使者,三至不赴,使者受罚。复至曰:必得师俱往,不然有死而已。师曰:老病业已不出山,借往当先后之,何必俱耶?使者曰:师诺,则先后惟所择。师乃令设馔俶装,告众曰:老僧去也,谁人随得?一僧出曰:某甲随得。师曰:汝日行几里?曰:五十里。师曰:汝随我不得。又一僧出曰:某甲日行七十里。师曰:汝亦随我不得。侍者出曰:某甲随得,但和尚到处即到。师曰:汝乃随得老僧。复顾使者曰:吾先行矣。停箸而化,侍者即立化于侧。阅世七十有八,坐五十六夏,嗣法一十一人,同时得证者六人:石霜圆、瑯琊觉、大愚芝、谷泉道、法华举、天圣泰参遍诸方犹未瞥,一言之下绝狐疑,碧潭万古闲明月,象子翻身正是时。
阇维,收舍利起塔。
第十一世潭州石霜楚圆慈明禅师
汾阳,嗣全州清湘李氏子。少为书生,年二十二,依城南湘山隐静寺得度。其母有贤行,使之游方。师连眉秀目,颀然丰硕。然忽绳墨所至,为老宿所呵,以为少丛林。师崖柴而笑曰:龙象蹴踏,非驴所堪。甞橐骨董箱,以竹杖荷之。游襄沔间,与守芝谷泉俱结伴入洛中。闻汾阳昭禅师道望为天下第一,决志亲依。时朝廷方问罪河东,潞泽皆屯重兵,多劝其无行。师不顾,渡大河,登太行,易衣类厮养,窜名火队中,露眠草宿。至龙州,遂造汾阳。昭公壮之,经二年未许入室。师诣昭,昭揣其志,必诟骂使令者,或毁诋诸方。及有所训,皆流俗鄙事。一夕诉曰:自至法席已再夏,不蒙指示,但增世俗尘劳。念岁月飘忽,己事不明,失出家之利。语未卒,昭公熟视骂曰:是恶知识,敢裨贩我!怒举杖逐之。师拟伸救,昭公掩其口。师大悟曰:乃知临济道出常情。服役七年辞去,依唐明嵩禅师。以母老南归,依洞山聪禅师为首座。宜春太守黄宗旦请出世南源。住三年弃去,谒神鼎𬤇禅师。鼎首山高弟,望尊一时。衲子非人类精奇,无敢登其门者。师长发不剪,弊衣楚音,通谒称法侄,一众大笑。鼎遣童子问:长老谁之嗣?师仰视屋曰:亲见汾阳来。鼎杖而出,顾见欣然问曰:汾州有西河狮子是否?师指其后绝呌曰:屋倒矣。童子返走,鼎回顾师地坐,脱只履而视之。𬤇老忘所问,又失师所在。师徐起整衣,且行且语曰:见面不如闻名。遂去。𬤇遣人追之不可,叹曰:汾阳乃有此儿耶。师自是名重丛林。会道吾虗席,𬤇力推师主之。法令整肃,亡躯为道者集焉。次住石霜,大振临济之道。
示众。以拄杖击禅床一下,云:大众还会么?不见道: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治。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香严恁么悟去,分明悟得如来禅,祖师禅未梦见在。且道祖师禅有甚长处?若向言中取则,误赚后人;直饶棒下承当,孤负先圣。万法本闲,惟人自閙。所以山僧居福严,只见福严境界晏起早眠,有时云生碧嶂,有时月落寒潭,音声鸟飞鸣般若台前,娑罗花香散祝融峰畔,把瘦笻坐盘陁石,与五湖衲子时话玄微,灰头土面。住兴化,只见兴化家风迎来送去,门连城市,车马骈填,渔唱潇湘,猿啼岳麓,丝竹歌谣时时入耳,复与四海高人日谈禅道,岁月都忘。且道居深山、住城郭还有优劣也无?试道看。良久,云:是处是慈氏,无门无善财。
师平生以事事无碍行心,凡圣所不能测。室中晏坐,横刀水盆之上,旁置草鞋,使来参扣者下语,以卜契机。康定庚辰正月五日示寂,塔于石霜,嗣法一十七人。汾阳有全机大用,使慈明向机下脱罗笼。神鼎有赤手杀人,超群眼目。正是:大方独步无余物,任运腾腾只么行。
第十二世杨岐方会禅师
慈明,嗣袁州宜春冷氏子。少警敏,不事笔砚。及出家,阅经典,辄自神会。慈明总院事,依之虽久,然未有省发。每咨参,明曰:库司事繁,且去。他日又问,明曰:监事异日儿孙遍天下在,何用忙为?一日,明适出,雨忽作,师侦之小径。既见,遂搊住曰:这老汉今日须与我说,不说打你去。明曰:监事知是般事便休。语未卒,师大悟,即拜于泥涂。问曰:狭路相逢时如何?明曰:你且躲避,我要那里去?师归来日,具威仪,诣方丈礼谢。明呵曰:未在。一日,明上堂,师出问:幽鸟语喃喃,辞云入乱峰时如何?明曰:我行荒草里,汝又入深村。师曰:官不容针,更借一问。明便喝,师曰:好喝。明又喝,师亦喝。明连喝,师礼拜。明曰:此事是个人方能担荷。师拂袖便行。展则成掌,握则成拳。
一日,慈明问师:马祖见让师便悟去,且道迷却在甚么处?师曰:要悟即易,要迷即难。明移兴化,师辞归九峰。后道俗迎居杨岐,道法大振。次迁云葢。皇祐元年示寂,塔于本山。嗣法四人。三脚驴子弄蹄行,腾腾步步契无生。杨岐知你犹未省,湖南长老两眉横。 临济七传而得石霜圆。圆之子,一为积翠南,一为杨岐会。南之设施,如坐四达之衢,聚珍怪百物而鬻之。遗簪堕珥,随所探焉。末流未免冐滥,会如玉人之治璠玙。故其子孙皆光明炤人,克世其家。葢碧落无赝本也。
第十三世舒州白云守端禅师
杨岐,嗣衡阳葛氏子。幼事翰墨,冠依茶陵郁禅师披削。往参杨岐,岐问:受业师为谁?师曰:茶陵郁和尚。岐曰:吾闻伊过桥遭攧有省,作偈甚奇,能记否?师诵曰: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炤破山河万朵。岐笑而趋起,师愕然,通夕不寐。黎明,咨询之,适岁暮,岐曰:汝见昨日打敺傩者么?曰:见。岐曰:汝一筹不及渠。师愈大骇,曰:何谓也?岐曰:渠爱人笑,汝怕人笑。师大悟,巾侍久之。辞游庐阜,圆通讷禅师举住承天,声名籍甚。次徙法华、龙门、兴化、海会,所至众如云集武陵溪畔杜鹃语,十里桃花血染红。
示众云: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群生前。随缘赴感靡不周,而常处此菩提座。大众!作么生说个随缘赴感底道理?祇于一弹指间,尽大地含生根机一时应得周足,而未甞动著一毫头,便且唤作随缘赴感而常处此座。祇如山僧此者受法华请,相次与大众相别,去宿松县里开堂了,方归院去。且道还离此座也无?若道离,则世谛流布;若道不离,作么生见得个不离底事?莫是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又莫是一切无心,一时自徧么?若恁么,正是掉棒打月。到者里,直须悟始得,悟后更须遇人始得。若悟了遇人,当垂手方便之时,著著自有出身之路。若祇得干萝菔头底,不惟瞎却学者眼,兼自己动便先伤锋犯手。大众!须知悟了遇人者,向十字街头与人相逢,却在千峰顶上握手;千峰顶上相逢,却在十字街头握手。所以山僧甞有颂云:他人住处我不住,他人行处我不行。不是为人难共聚,大都缁素要分明。此事如万仞崖头,放著手便扑到底,只是舍命不得。熈宁五年示寂,嗣法六人。白云抱珠,被杨岐一笑,直下如桶底脱。正是:忽然通达了无碍,万里山河现本光。
第十四世蕲州五祖法演禅师
白云,嗣绵州邓氏子。年三十五,始弃家祝发受具。往成都,习唯识百法等论。因闻菩萨入见道时,智与理冥,境与神会,不分能证所证。外道难曰:既不分能证所证,却以何为证?无能对者。师至彼,救此义曰:如人饮水,冷煖自知。乃通其难。师曰:冷煖则可知矣,如何是知底事?遂往质本讲。本讲曰:汝欲明此,当往南方扣传佛心宗者。师即负笈出关。所见尊宿,无不以此咨决,所疑终不破。遂谒浮山远禅师,请益前话。远云:我有个譬喻说似你。你似个三家村里卖柴汉子,把个匾担横在腰,向十字街头立地问人。中书堂今日商量甚么事?师默计云:若如此,大故未在。远一日语师曰:吾老矣,恐虗度子光阴,可往依白云。此老虽后生,吾未识面。但见其颂临济三顿棒话,有过人处,必能了子大事。师潸然礼辞。至白云,遂举僧问南泉摩尼珠话请问。云叱之,师领悟。献投机偈曰:山前一片闲田地,叉手叮咛问祖翁。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云特印可,令掌磨事。未几云至,语师曰:有数禅客自庐山来,皆有悟入处,教伊说亦说得,有来繇举因缘问伊亦明得,教伊下语亦下得,祇是未在。师于是大疑,私自计曰:既悟了,说亦说得,明亦明得,如何却未在?遂参究累日,忽然省悟,从前宝惜一时放下。走见白云,云为手舞足蹈,师亦一笑而已。师后曰:吾因兹出一身白汗,便明得下载清风。圆悟一日请益:临济四宾主怎生?师云:也祇是个程限,是甚么闲事?又云:我者里却似马前相。朴倒便休。师垂语曰:譬如水牯牛过窓櫺,头角四蹄都过了,因甚尾巴过不得?时山门有土木之役,躳往督之,且曰:汝等勉力,吾不复来矣。归丈室净发澡身,迄旦吉祥而化。是夕山摧石殒,四十里内岩谷震吼。阇维舍利如雨,塔于东山之南。嗣法一十三人。门里出身易,身里出门难。打破大唐无觅处,浮生穿凿没相干。○古人不叨滥为人,亦不埋没诸方眼目,如浮山指五祖见白云,真退己让人,万中无一。使演公倾心其道,一拨投机,所谓朝来脱尽娘生裤,清风明月杖头挑。
第十五世成都府昭觉寺克勤佛果圜悟禅师
五祖,嗣彭州洛氏子,业儒。儿时日记千言,偶游妙寂寺,见佛书三复,怅然如获旧物,曰:予殆过去沙门也。即去家,依自省祝发,从文炤通讲说,又从敏行授楞严。俄得病,濒死,叹曰:诸佛涅槃正路不在文句中,吾欲以声求色见,宜其无以死也。遂弃去。至真觉胜禅师之席,胜方创背出血,指示师曰:此曹溪一滴也。师矍然良久,曰:道固如是乎?即徒步出蜀,首谒玉泉皓,次依金銮信、大沩喆、黄龙心、东林度,佥指为法器,而晦堂称他日临济一派属子矣。最后见五祖,尽其机用,祖皆不诺,乃忿然而去。祖曰:待你著一顿热病打时,方思量我在。师到金山,染伤寒困极,以平日见处试之,无得力者。追绎五祖之言,乃自誓曰:我病稍间,即归五祖。病痊寻归,祖一见而喜,令入侍者寮。方半月,会部使者解印还蜀,诣祖问道。祖曰:提刑少年曾读小艶诗否?有两句颇相近,频呼小玉元无事,祇要檀郎认得声。提刑应喏喏,祖曰:且仔细。师适归,侍立次,问曰:闻和尚举小艶诗,提刑会否?祖曰:他祇认得声。师曰:祇要檀郎认得声。他既认得声,为甚么却不是?祖曰: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栢树子𫆏。师忽有省,遽出,见鸡飞上阑干,鼓翅而鸣。复自谓曰:此岂不是声?遂袖香入室,通所得,呈偈曰:金鸭香销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祇许佳人独自知。祖曰: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品所能造诣,吾助汝喜。祖徧谓山中耆旧曰:我侍者参得禅也。繇此所至,推为上首。任他深如沧海,亦要掀翻;更有高似青天,也须打落。
示隆知藏。五祖老师平生孤峻,少许可人,干嚗嚗地壁立,只靠此一著。常自云:如倚一座须弥山,岂可落虗弄滑头谩人?把个没滋味铁馂馅,劈头拈似学者令咬嚼,须待渠桶底子脱,丧却如许恶知恶见,胸次不挂丝毫,透得净尽,始可下手锻炼,方禁得拳踢。然后示以金刚王宝劒,度其果能践履负荷,净然无一事,山是山、水是水,更应转向那边千圣罗笼不肯住处,便契乃祖以来传持正法眼藏。及至应用为物,仍当驱耕夫牛、夺饥人食,证验得十成无渗漏,即是本家道流也。摩竭提国亲行此令,少林面壁全提正宗,而时流错认,遂尚泯默,以为无缝罅、无摸索,壁立万仞。殊不知本分事,但恣情识抟量,便为高见,此大病也。岩头云:只露目前些子个,如击石火闪电光。若搆不得,不用疑著,此是向上人行履处。赵州吃茶去,秘魔岩擎杈,雪峰辊毬,禾山打鼓,俱胝一指,归宗拽石,玄沙未彻,德山棒,临济喝,并是透顶透底,直截剪断葛藤,大机大用,千差万别,会归一源,可以与人解粘去缚。若随语作解,即须与本分草料,如十斛驴乳,只以一滴师子乳滴,悉皆迸散。要脚下传持,相继锦远,末后一句,始到牢关。诚哉是言!透脱死生,提持正令,全是此个时节,惟踏著上头关棙子底便谙悉也。佛果问五祖云:二祖觅心了不可得,毕竟如何?五祖道:须自参始得。这些好处,别人为汝着力,不得参来参去。忽因闻檀郎认得声,倏然桶底脱,庭前柏树子也透,麻三斤也是,玄沙蹉过也是,睦州担板也是,不落因果也是,不昧因果也是,三乘十二分教,二六时中,眼里耳里,乃至钟鸣鼓响,驴鸣犬吠,无非这个消息。
示杲书记。临济正宗自马师黄檗阐大机大用,脱罗笼、出窠臼,虎骤龙驰、星飞电激,卷舒擒纵皆据本分,绵绵的的到兴化风穴,唱愈高、机愈峻,西河弄师子、霜华奋金刚王,非深入阃奥、亲受印记,莫知端倪。大抵负冲天气宇,格外提持,不战屈人兵、杀人不眨眼,尚未髣髴其趣向,况移星换斗、转天轮、回地轴耶?是故示三玄、三要、四料简、四宾主,金刚王宝劒踞地,师子一喝不作一喝用,探竿影草一喝分宾主炤用,一时行许多落索、多少学家抟量注解,殊不知我王库内无如是刀弄将出来,看底只眨得眼,须是他上流契证认,正按旁提,须还本分种草,岂假梯媒?要扶荷正宗、提持宗眼,须是透顶透底、彻骨彻髓,不涉廉纤,迥然独脱,然后的的相承,继他马祖、百丈、首山、杨岐不为参窃尔。绍兴五年八月示微恙,趺坐书偈遗众,投笔而逝。茶毗,舌齿不坏,舍利五色无数。塔于昭觉寺侧,嗣法三十一人一声唤醒千秋梦,无限风光更属谁?举目了然非外物,月明依旧炤花枝。
第十六世平江虎丘绍隆禅师
昭觉嗣,和州含山人也。九岁出家于佛慧院,既长游方。初谒长芦信禅师,得其大略。有传佛果语至者,师读之叹曰:想酢生液,虽未浇肠沃胃,要且使人庆快。第恨未聆謦欬耳。遂由宝峰依湛堂,客黄龙,扣死心禅师。次谒佛果。一日入室,果问曰: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举拳曰:还见么?师曰:见。果曰:头上安头。师闻,脱然契证。果叱曰:见个甚么?师曰:竹密不妨流水过。果肯之。寻俾掌藏教。有问佛果曰:隆藏主柔易若此,何能为哉?果曰:瞌睡虎耳。后郡守李公光延居彰教,次徙虎丘,道大显著。上堂曰:凡有展托,尽落今时。不展不托,堕坑落堑。直饶风吹不入,水洒不著,拣点将来,自救不了。岂不见道,直似寒潭月影,静夜钟声,随扣击以无亏,触波澜而不散,犹是生死岸头事。拈拄杖划一划曰:划断古人多年葛藤。绍兴丙辰逝,塔全躯于寺西南,嗣法一人。佛果为绍隆向历落地,拈出吹毛劒,纤悉俱斩。隆师寻避无地,亦火里蝍蟟衔月走也。
第十七世明州天童应庵昙华禅师
虎丘嗣,蕲州江氏子。生而奇杰,不类凡儿。年十七,依于东禅薙发。首谒遂和尚,略得染指法味。于是徧参知识,靡所契证。闻佛果住云居煅炼学者,师往礼依侍,果乃痛与锥劄。值果返蜀,指见虎丘隆禅师,侍一载,顿明大事。已而访此庵,元命分座,于是开堂妙严,迁归宗。时大慧在梅阳,有僧传师示众语,大慧见之,极口称叹。复寄偈曰:坐断金轮第一峰,千妖百怪尽潜踪。年来又得真消息,报道杨岐正脉通。当时与大慧同称为二甘露门。常诫徒曰:衲僧家著草鞋住院,何啻如蚖虵恋窟乎?隆兴改元六月化,塔全身于本山,嗣法一人。机关破尽一时休,自此归家得自由。干戈卸尽狼烟息,太平无事卧虎丘。
第十八世明州天童密庵咸杰禅师
应庵,嗣福州郑氏子。其母梦庐山老僧入舍,遂举师自幼颕异过人,及壮剃发进具,徧参知识,最后谒应庵华和尚于衢州明果庵。一日问曰:如何是正法眼?答曰:破沙盆。应庵颔之,说偈曰:大彻投机句,当阳廓顶门。相逢今四载,征诘洞无痕。虽未付钵袋,气宇吞乾坤。却把正法眼,唤作破沙盆。此行将省觐,切忌便跺跟。吾有末后句,待归要汝遵。
后出世住衢州乌巨,次迁祥符蒋山华藏,未几奉诏住径山及灵隐,嗣法七人巨贾通商到海门,倾家买个破砂盆,归来到处夸奇特,十字街头笑杀人。
第十九世破庵先禅师
密庵嗣,广安王氏子。后出世,上堂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忍俊不禁,为诸人作个撇脱。拈拄杖卓一下,云:流水暗消溪畔石,劝人除却是非难。嗣法三人。示楞严座主偈曰:见犹离见非真见,还尽八还无可还;木落秋空山骨露,不知谁识老瞿昙?
第二十世径山无准师范禅师
破庵嗣,生雍氏,蜀之梓州人也。九岁依阴平山道钦出家。初请益成都老宿名尧者坐禅之法,尧曰:禅是何物?坐底是谁?师昼夜体究。一日如厕,提前话有省。次谒育王佛炤禅师,炤问:何处人?师曰:劒州。炤曰:带得劒来么?师随声便喝,炤笑之。至灵隐,破庵先禅师居第一座。一日游石笋庵,师随侍,有道者问曰:胡孙子捉不住,愿垂开示。破庵曰:用捉他作么?如风吹水,自然成纹。师在傍忽大悟。异日开堂拈香,遂嗣破庵先禅师焉。甞受诏住径山,赐师号曰佛鉴禅师。宋淳祐己酉三月十五日示寂,其徒请遗偈,乃执笔书云:来时空索索,去也赤条条。要更问端的,天台有石桥。移顷而逝,塔全身于圆炤庵,嗣法九人。吹毛宝劒利锋铓,喝震如雷孰敢当?及至破家穷彻骨,通身脱白杳无光。
第二十一世仰山雪岩祖钦禅师
无准嗣师,初参铁橛远,次参天目礼。礼公为松源嫡子,师敬慕之,怀香造其室,礼曰:汝岂不见临济三度问黄檗佛法的的大意,三遭痛棒,末后向大愚肋下筑三拳道:原来黄檗佛法无多子,汝但恁么看。师不喜而出,依旧自作主意。每常坐禅,一日才上蒲团,面前豁然一开,如地陷一般,自此目前净躶躶地,半月余日动相不生,然于中夜睡著无梦无想、无闻无见之地,又却打作两橛。凡古人公案,有义路可以咬嚼者,则理会得下;无义路如银山铁壁者,却都不会。故虽在径山无准和尚会下多年,每遇入室举主人公,便可打个𨁝跳;若举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无有下口处。如是十年不得彻悟,后过浙东、天目两山依住。一日,佛殿前行,忽然擡眸见一株古柏,触著向来所得境界和底,一时飏下,碍膺之物扑然而散,自谓如暗室中在白日之下走一转相似,方始得见径山老人立地处,正好三十拄杖。师后出世潭州龙兴,晚住袁州仰山,住持凡六刹。无准忌日,师拈香云:尽道先师今日死,谁知今日是生朝?不知却有何凭据?紫柏黄檀一处烧。嗣法六人闲行闲忖忽擡头,古柏苍苍豁两眸,从此碍膺和底脱,一香拈出有来繇。
第二十二世天目高峰原妙禅师
雪岩,嗣吴江徐氏子。十五出家于秀水密印寺,二十八杭之净慈,立死限三年学禅。一日父兄寻访,巍然不顾。初参断桥伦,令看生从何来,死从何去话。脇不至席,口体俱忘。或如厕,中单而出。又甞发函,忘扃𫔎。有同参僧显慨然曰:吾己事弗克办,曷若辅之有成。于是朝夕侍奉惟谨。时雪岩钦禅师寓北㵎,师怀香往扣之。方问讯,即打出,闭却门。一再往,始得亲近。令看无字话,自此参扣无虗日。岩忽问:阿谁与你拖个死尸来?声未绝,便打出。如是不知其几。一日少林忌辰,随众诣三塔讽经次,忽擡头覩五祖演和尚真赞曰:百年三万六千朝,返覆元来是者汉。蓦然打破拖死尸之疑。时年二十四矣。先是雪岩移南明,师解夏即往省之。岩一见便问:阿谁与你拖个死尸到者里?师便喝。岩拈棒,师把住云:今日打某甲不得。曰:为甚打不得?师拂袖便出。自此机锋不让。一日岩问曰:日间浩浩时作得主么?师云:作得主。又问:睡梦中作得主么?师云:作得主。又问:正睡著时,无梦无想,无见无闻,主在甚么处?师无语。岩嘱曰:从今日去,也不要你学佛学法、也不要你穷古穷今,但只饥来吃饭、困来打眠,才眠觉来却抖擞精神:我者一觉主人公毕竟在甚么处安身立命?丙寅冬,奋志入临安龙须,自誓曰:一生作个痴呆汉,决要者一著子明白。越五载,因同参僧推枕子堕地作声,廓然大彻,自谓:如泗州见大圣,远客还故乡;元来只是旧时人,不改旧时行履处。后入天目狮子岩最险绝处立死关,发长不剪,截瓮为铛,并日一食,宴如也。时岩住大仰,三唤不起,乃付麈拂印记。后成丛席,其道大振,遂有他方异域越重海万山而来者。至元乙未冬示寂,辞众曰:西峰三十年妄谈般若,罪犯弥天,末后一句子不敢累及平人,自领去也。大众!还有知落处者么?良久,云:毫厘有差,天地悬隔。复说偈曰:来不入死关,去不出死关;铁蛇钻入海,撞倒须弥山。泊然而逝。启龛七日,端坐如生,塔全身于死关,信士全从进得所。剪发朝夕供养,舍利垒垒如珠贯焉。嗣法四人。沙里淘金金里沙,至亲翻作恶冤家;枕头打破冤家窟,鼻孔撩天是甚么?○无梦无想主何处?白汗出身念无起;枕子落地笑呵呵,伸手原在缩手里。
第二十三世天目中峰明本禅师
高峰,嗣杭之钱塘人,俗姓孙。母李氏,梦无门开道者持灯笼至家,遂生师。师神仪挺异,具大人相。离襁褓便趺坐,能言便歌赞梵呗,虽嬉戏必为佛事。九岁丧母,十五立誓出家礼佛,燃臂誓持五戒。日诵法华诸经,夜则常行,困极以首触柱自警。甫冠,阅传灯至庵摩罗女问曼殊:明知生是不生之理,为甚么却被生死之所流转?于是致疑。一日诵金刚经至荷担如来,恍然开解内外典籍,辄知义趣。而师自谓识量依通,非悟也。遂从高峰薙落于师子院,时年二十四。观流泉有省,诣峰求证,峰打趂之。适民间讹传官选童男女,师因问峰曰:忽有人来问和尚讨童男女时如何?峰曰:我但度竹篦子与他。师言下无碍。于是高峰书真赞付师曰:我相不思议,佛祖莫能视。独许不肖儿,见得半边鼻。且俾参徒诣师请益。由是学者辐凑归之,如水就下。而师犹自韬晦,未甞肯以师道自处。一时宰相公卿,上及天子,每虗径山灵隐诸大刹,赍币迎师,卒不可致,或逾山泛海以逃。是故居无常处,然所过之地,皆成宝坊。缁素男女,无贵贱,皆望尘拜伏。金帛之供,一视而已。师初侍高峰于死关,昼则作务,夜则禅寂。克励严苦,脇不沾席者十年。诘究研穷,始承记莂。自高峰化后,师或船或庵,傍以幻住。又朝廷闻师道风,赐佛慈圆炤广慧禅师之号。一时王公驸马,莫不致礼。翰林承旨赵公孟𫖯,事以师礼,时问法要。晚居天目。癸亥八月,示疾。有来省者,谓曰:幻住庵上漏旁穿,篱坍壁倒,不可久住也。语笑如平时。或强之服药,曰:青天白日,曲狥人情耶?挥去。十三日,手写偈,遗别外护及法属故旧。十四早,辞众曰:我有一句,分付大众。更问如何,无本可据。置笔安坐而化。塔全身于望江石。嗣法四人。口若洪波,翻腾大海。心如明月,炤耀古今。惯行有眼棒,善操没弦琴。只此半边鼻孔,不知若个是知音。
第二十四世伏龙圣寿寺千岩元长禅师
中峰嗣,萧山县人也。俗姓董,家世宗儒。父九鼎,母何氏,晚而生师,欲弃之,嫂谢氏趋救,鞠为子。七岁即就外傅,诸书经目辄成诵,出入庄重,有若成人。其父喜曰:是子当以文行亢吾宗乎?僧昙芳者,师诸父行也,欲乞师为嗣,谢氏难之。未几,师遘疾甚革,谢氏祷于观音大士,顷之果愈,遂从芳游。年十七,摩切九流百氏之言,已而弃之。十九,薙发受具,习律于武林灵芝寺。会行丞相府饭僧,师随众受供。时中峰本禅师先已在座,遥见师,即呼曰:汝日用如何?师曰:念佛。峰曰:佛今何在?师拟议,峰厉声叱之。师胡跪求法要,峰授师以赵州无字话,令参。于是缚茅于灵隐山中,倏忽十载,叹曰:平生志气充塞乾坤,今乃作瓮里醯鸡耶?复脇不著席者三年。因往望亭,闻鹊声有省,急往见中峰。峰又斥之,师愤然来归。夜将寂,忽鼠食猫饭,堕其器有声,恍然开悟。披衣待旦,复往质于中峰。峰问曰:赵州何故言无?师曰:鼠食猫饭。峰曰:未在。师曰:饭器破矣。曰:破后云何?曰:触碎方甓。峰乃微笑,祝师曰:汝宜善自护持,栖遁岩穴。时节若至,其理自彰。师既受付嘱,乃隐天龙之东庵。后声光日显,中竺䜣公及行丞相脱欢请师出世。师与弟子希升杖锡至伏龙山,依大树以居。帝赐号佛慧圆鉴,并赐金襕法衣。至正丁酉六月示疾,书偈曰:平生饶舌今败阙,一句轰天正法眼。灭,投笔而逝。塔全身于青松庵,嗣法四人。从前打睡忽然醒,脱落年来旧话头。佛性有无赵州老,青天白日没来繇。
第二十五世苏州府邓尉圣恩寺万峰时蔚禅师
千岩,嗣温州乐清金氏子。母郑,梦儒释二人入其寝,觉而生二子。师居末,适有光烛室,郑惧,欲弗举,其姑保而育之。襁褓中,见僧辄微笑,作合掌态。父母度不可留,使礼越之永庆寺讲主升公出家,时年十一,入杭受具戒。参止岩禅师于虎跑,岩示以南泉三不是语,因入达蓬山,卓庵佛迹寺古趾,昼夜参究,至忘寝食。一日,闻寺主宗律师举沩山踢倒净瓶话,忽契悟,说偈曰:颠颠倒倒是南泉,累我工夫却半年,当下若能亲荐得,如何不进劈胸拳?遂往见止岩,会止岩圆寂,师往扫塔,忽闻僧房殿主举千岩和尚颂有寄语诸方参学者,莫教错过好时光之句,师即往伏龙谒千岩,才入门,岩便问:将什么与老僧相见?师竖拳云:者里与和尚相见。岩云:死了烧了,向何处安身立命?师云:沤生沤灭水还在,风息波平月映潭。岩命充第一座。一日,岩问: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个甚么?师将坐具打一圆相,叉手而立,复呈偈曰:南泉不是恼人心,有要将心去捉心,不是我心不是佛,性天空廓有何寻?岩允之。未几,复退潜隐,千岩和尚招不赴,乃以法衣顶相寄之。后卓锡苏州邓尉山,衲子奔集,遂成丛林,嗣法三人。无风荷动有鱼游,𨁝跳金鳞出一头,闪烁翻身恁么去,无宾主句一时收。
第二十六世宝藏普持禅师
万峰嗣,住圣恩,为二世。万峰禅师付法与师,偈曰:大愚肋下痛还拳,三要三玄绝正偏。临济窟中狮子子,灯灯续𦦨古今传。嗣法六人哮吼一声狮子出,掀翻无限野狐窟。大家躶躶赤条条,个个堂堂明历历。
第二十七世东明虗白慧旵禅师
宝藏嗣,时年十四,于丹阳妙觉寺礼湛然师,薙发受戒。参云间松隐,叩其心印,然未心肯,自誓若不彻证不已。因禅定六日出定,举首覩松,豁然有省。寻至松之玄墓圣恩寺,见果林和尚,针芥相投。复指示见宝藏持禅师,且陈悟因。藏叱之曰:佛法如大海,转入转深,那得泊在者里?师遂亲炙座下。藏一日问曰:心不是佛,智不是道,汝云何会?师向前问询,叉手而立。藏呵曰:汝在此许多时,还作者个见解?师乃发愤,忘寝食。至第二夜,蓦然彻法源底。遂呈偈曰:一拳打破太虗空,百亿须弥不露踪。借问个中谁是主?扶桑涌出一轮红。藏笑曰:虽然如是,也须善自护持。时节既至,其理自彰。嗣法一人打破虗空活卓卓,全身涌出绝承当。廓然独露无私旨,天上人间没处藏。
第二十八世湖州东明海舟普慈禅师
苏之常熟人,姓钱。世宗儒业,出家于破山。至慧日寺听讲楞严,至但有言说,都无实义处,乃曰:言说今日愈多矣。遂归,日夜阅经,寻思实义,面颜日悴。有居士问曰:师颜色有病。师云:佛法不明故尔,非病也。士曰:佛法不明,何不往府中邓尉山问取万峰和尚去?师闻之欣然,便诣邓尉见万峰。峰问曰:沙弥何来?师礼拜,起曰:常熟。峰曰:到此何为?师举前话,再拜求示。峰便劈头两棒,拦背一踏,以脚两踢,曰:只者是实义。师有省,起曰:好!只!好!太费和尚心力。峰笑而许之,付以偈曰:龟毛付嘱与儿孙,兔角拈来要问津。一喝耳聋三日去,个中消息许谁亲?又曰:子当匿迹护持,莫轻为人师范。师乃结庵于洞庭山坞廿有九年。一日,僧至,问曰:当日有何所见,遂隐于此,就不再参人去?师曰:我昔日问万峰:但有言说,都无实义。峰便打,自从此得悟。僧曰:请言得之所以。师曰:但要人知痛痒的是实义,是妙心,言说尽属皮毛。僧曰:若据此见解,生死尚未了,何得言语?不见道:心不是佛,智不是道耶?师遂有疑,即弃庵渡湖,往安溪,诣东明。适有人设斋,师至关前,问明曰:今日斋是什么滋味?明曰:到口方知,说即远矣。师曰:如何是到口味?明即打灭灯,曰:识得灯光,何处著落?味即到口。师无语。次日黎明,遣侍者请师。师至,明问曰:曾见人否?师笑曰:见只见一人,说出恐惊人。明曰:假使亲见释迦,依然是个俗汉。但说何妨?师曰:万峰。明曰:万峰即今在什么处?师面赤罔然。明曰:若如此,不曾见万峰。师归客寮三昼夜,寝食俱忘。偶值香灯绳断堕地,忽然大悟,诣关前呈悟繇。明曰:老阇黎承嗣万峰去。师曰:白公为我打彻,何得承嗣万峰?明乃笑。遂集众出关,升座曰:瞿昙有意向谁传?迦叶无端开笑颜。至此岂容七佛长?文殊面赤也茫然。今朝好笑东明事,千古令人费唾涎。幸得海公忘我我,济宗一脉续绵绵。乃掷下拄杖下座。师即入方丈礼谢。明曰:老僧不出月去也。至廿七夜辞众,廿九日示寂。师仍欲遁归洞庭,四众苦留,乃继其席。万峰忌日,师拈香指真曰:我几淹杀你。瓮里幸是普慈,若别人不可救也。𦶟此瓣香,堪酬接引。喝一喝云:只笑你护短没头师,佛法当人情。展坐具礼拜。又拈香云:此一瓣香,供养东明长老。一片赤心鞭䇿,令余洞达宗源。连喝两喝:受恩深处便为家,有乳方知是阿娘。礼拜起,恸哭归方丈。临示寂,说偈曰:九十六年于世,七十四载为僧。中间多少誵讹,一见东明消殒。以拂子打○云:释迦至我六十二世,有不可数老和尚。又打○云:多向者里安身。咄!乃投笔而逝。在景泰元年,全身塔于东明左侧。得法十二人。驴事未去,马事到来。分明鉄山崩倒压银山,盘走珠兮珠走盘。不得春风花不开,花开又被风吹落。所谓曾伴夜行惊恶虎,几回同上碧萝峰。
第二十九世宝峰明瑄禅师
海舟嗣,姑苏吴江人,姓范氏,在俗为木匠。因海舟和尚造塔院,斧伤自足,痛甚,索酒吃。舟闻之,往谓曰:适来范作头伤足犹可,假若斫去头,千石酒与作头吃,作头能吃否?师有省,即止酒,遂求为僧。舟即与披剃,曰:今日汝头落地。师曰:头虽落,好吃酒人头不落也。乃充火头。一日,师负薪,舟见曰:将荆棘作么?师曰:是柴。舟呵呵大笑,师罔然。舟曰:是柴,将去烧却。师起疑曰:和尚毕竟是甚么道理?故问我,我不能答。是夕,刻意参究,不觉被火燎去眉毛,面如刀割。以镜炤之,豁然大悟。呈悟于舟,舟便打。师夺拄杖云:者条六尺竿几年不用,今日又要重拈。舟大笑。师呈偈曰:棒头著处血痕班,笑里藏刀仔细看。若是英灵真汉子,死人吃棒舞喃喃。舟曰:即此偈语,可绍吾宗。乃付偈曰:临济儿孙是狮子,一吼千山百兽死。今朝汝具爪牙威,也须万壑深藏止。从此名闻遐迩,学者云集,得法五人。逝于成化八年十二月九日,全身塔于东明寺左,嗣法一人。将柴唤棘嘴都卢,鉄汁灌他作醉壶。骨髓皮毛皆换尽,太阿舞得把龙屠。
第三十世天奇本瑞禅师
宝峰,嗣南昌钟陵江氏子。年二十,随父商于颕州,偶厌世相,遂信步至荆门,礼无说能公披剃为沙门,令看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话。师乃徧参耆宿,昼夜坐禅。至随州观音寺,闻进长老会中度夏,见壁间有警䇿一篇,师时持不语,每擡头惟看中间两句,曰:沉吟是阿谁?举处是何人?且看且参,日久意深,觉山河大地、林木池沼、六根六尘都来,只是一个谁字。后与全首座往襄阳,偶闻妇人唤猪声,全说偈曰:阿娘墙内唤哪哪,途路师僧会也么?拶破者些关棙子,阿娘依旧是婆婆。全举了便行,再不回顾。师自念曰:且不得直下承当便是乎?行数程,犹恍惚不已。一日,病中闻僧举大慧禅师发背因缘,豁然透得全公说偈之意,乃作颂曰:直下承当事不差,皆因分别隔天涯;若能返此回光炤,直下承当本不差。因入蜀,见楚山、雪峰诸老,渐有省发。末后参宝峰和尚,峰云:甚么处来?师云:北京。峰云:只在北京,别有去处。师云:随方潇洒。峰云:曾到四川否?云:曾到。峰云:四川境界与此间如何?云:江山虽异,风月一般。峰竖起拳头,云:还有这个么?云:无。峰云:因甚却无?云:非我境界。峰云:如何是你境界?云:诸佛不能识,谁敢强安名?峰云:汝岂不是著空?云:终不向鬼窟里作活计。峰云:西天九十六种外道,你是第一。师拂袖便出,乃付偈曰:济山棒喝如轻触,杀活从兹手眼亲;圣解凡情俱坐断,昙花犹放一枝新。嗣法二人随机潇洒大方出,拶着当头便返掷;个中境界阿谁知?诸佛从来不能识。
第三十一世关子岭无闻明聪禅师
天奇嗣,邵武光泽县人也,俗姓奚。母吴氏,将诞师前一夕,有病僧告宿,吴氏辞之,夜半遂生师,而病僧亦以是夕亡于道上,里人咸谓此僧再来也。师生三岁,父母继亡,外祖怜而收养之。未期年,外祖亦死,舅氏以师命孤苦,乃送且隐庵为僧。十七得度,二十受具,精毗尼,兼修止观,深究唯识等论,同学皆敬之。一日,游百丈山,逢一老宿,问师曰:大通智胜佛,十劫坐道场,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此理如何?师乃依文讲之,老宿诟骂而去。师从此疑情顿发,念念孜孜,经五六载。一日,闻马嘶,豁然大悟,乃曰:如斯之事,如来明见,无有差谬。遂参诸方,得法于天奇老人焉。奇问:在世忘世是如何?师云:了物非物。奇曰:在念忘念是如何?师云:于心无心。奇曰:心佛俱忘是如何?师云:华山高㟮太行峨。嗣法五人轻轻翻转定盘星,迷悟都来摠不亲,赤子条条赤骨𩪸,一双只手起家门。
第三十二世笑岩月心德宝禅师
无闻,嗣金台吴氏子,世族锦衣。师幼孤,情质近道。弱冠时,入寺听讲华严大疏,至十地品如来为轮王时,舍国城、妻子、头目、手足,因感悟,礼广慧能禅师出家。既落发,徧参名宿,乃至伏牛、火场、净土、观门,无所不历。遂造关岭,谒无闻。聪公问曰:十圣三贤已全圣智,为甚不明斯旨?聪厉声曰:如何是斯旨?速道!速道!师连下数转语,皆不契。后因泉边洗菜,忽然一茎菜叶堕水,师逐水圜转,捉之不可得,遂有省,喜跃来归。至晚,聪以玄沙未彻语问之,师曰:贼入空房。聪曰:者则公案,不得草草。师便喝,拂袖而出。数日后,辞关岭,与爽庵结伴,入楚参大觉。一日,室中举: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良久,外道便悟。觉曰:既不涉有无,良久亦是闲名。正当恁么时,外道悟个甚么?师拟对,觉以手掩师口,曰:止!止!犹更挂齿在。师乃豁然,曰:可谓东土衲僧不若西天外道,诚大远在。即呈偈曰:自笑当年画模则,几番红了几番黑?如今谢主老还乡,那管平生得未得?觉为助喜。未几,觉顺世,师回关岭,聪禅师甚重之,付以法印。后与聪围炉次,聪云:人人有本来父母,子之父母今在何处?师云:一火焚之。聪云:恁么则子无父母耶?师云:有即有,佛眼不见。聪云:子还见么?师云:某亦不见。聪云:为甚么不见?师云:若见则非真父母。遂呈偈曰:本来真父母,历劫不曾离,起坐承他力,寒温亦共知。相逢不相见,相见不相识,为问今何在?分明举似师。聪云:堪绍吾宗,嗣法三人。伸手不及见非,一火焚之绝无碍,本来父母碎百嚼,七纵八横浑无罅。
第三十三世荆溪幻有正传禅师
笑岩,嗣俗吕氏,溧阳人也。年十九,薙发于乐庵和尚。因婴劳疾,庵令看父母未生前话,久之无所契。繇是克勤精进,历二七日余。一夕,经行方坐,昏沉无奈,忽闻琉璃灯花𤇹𪹼声,豁然有省。乃曰:始知古人所谓直得虗空粉碎,大地平沉,十方无壁落,四面亦无门。若有一人发真归源,十方虗空悉皆消殒等说,皆非虗语。于是直造燕都,参笑岩和尚,求印可。通所得未竟,岩忽趯出只履,曰:向者里道一句看。师无语,乃通夕不寐。至明旦,犹立簷下。岩出见,唤之。师回首,岩翘一足,作修罗障日月势。师有省。服勤数载,礼辞南归。岩书从上源流付之。临行,赠以一笠,曰:无露圭角。师初住龙池,次迁五台秘魔,次北京普炤,晚归龙池。上堂,举文殊三处度夏话。师曰:文殊当时太杀神通,迦叶奈何局于智短?若作迦叶,应把黄面老子先须摈却。何也?不见道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上堂,竖起拂子曰:老僧今日借取这拂子一时说法,直得三世诸佛立地听。汝等现前俱信得及么?倘信不及,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题香炉偈曰:有耳闻声一似聋,无容余物动乎中。灰心未必常如此,嬴得清烟便不同。师与士大夫游,甞举东坡点琴操语曰: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琴操何所感,便削发为尼耶?士大夫多不契。又虑学者见落断常,著书三篇:曰驳语、曰性住释、曰物不迁,题旨刻行于世。万历甲寅春仲示寂,塔建本山,与一源禅师同塔。嗣法三人:天童悟、罄山修、净名莲。灯花报喜话偏长,趯出鞋儿不覆藏。勘破修罗障月势,炉中猛焰变空霜。○眼里着得百千万亿须弥山,耳里着得不可思议大海水。
第三十四世明州天童密云圆悟禅师
龙池,嗣宜兴蒋氏子。家贫,樵采为业。但于岁岁二三月中,忽动世间无常之想,便欲修行。年二十七,荷担度山曲,触路旁积薪有省,得管带拘心意,日用甞令昭昭然。越两年,弃室。又明年,从龙池山幻有传禅师出家。然觉生死到来毕竟不稳当,二六时中看得心境两立。古人道:天地同根,万物一体。越看越成两个。因舟次请益龙池,池曰:你若到者田地,便放身倒卧。师礼拜起,昏蒙益甚。嗣是惟加骂詈,师慙闷交感,至大病汗流,二七日方愈,遂掩关数载。适传公入都,举师监院事。一日,自城中归,过铜棺山顶,忽觉情与无情焕然等现,觅纤毫过患不可得,大端说似人不得。尔时昭昭灵灵底,不知向甚处去了。又自密密举前所会古人因缘,宛尔不同,亦不自疑是与不是。一日,龙池唤师及觉宇入室,曰:老僧昨夜起来走一回,把柄都在手里了,汝等为我扶持佛法。师便出,呈偈曰:若据某甲扶佛法,任他○○○○○,都来总与三十棒,莫道分明为赏罚。龙池目之大笑,师接来付火。未几,池示寂,师依塔三载。万历丁巳,众请继席开法,次住通玄、金粟、黄檗、育王、天童,凡六巨刹,宗风大振。上堂:禅不在参,道不在悟,直下了然,超佛越祖。蓦拈拄杖,曰:即今莫有超佛超祖者么?卓拄杖,曰:正好朝打三千,暮打八百。掷拄杖,曰:为什么如此?抚掌,曰:这里放过则不可。上堂:本来无物可评论,未悟之人妄见分。忽若迸开顶𩕳眼,大地山河一口吞。上堂:树雕叶落,明明脱体全彰。云散天空,杲杲日轮当午。正恁么时,霜风劈面来,诸人还觉寒毛卓竖也无?若也觉得,如龙得水,似虎靠山。日用头头全体露,折旋俯仰没遮拦。喝一喝。上堂:子规啼血满花枝,口口声声祇呌归。不耐时人犹不省,年年三月又来啼。大众还委么?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卓拄杖一下。上堂:太白山中尽有柴,一株不许众人搬。老僧不是多护惜,为要诸人彻骨寒。虽然如是,只如道:三界无安,犹如火宅。诸人又向甚么处回避?若也回避得,可以高超三界,独步大方。其或未然,各各炤顾眉须始得。崇祯辛巳,国戚田公为皇贵妃赍紫衣入山,请师演法。复得俞旨,住金陵大报恩寺。师以衰迈逊谢。明年春,拂衣上通玄。秋七月三日,示微疾。七日午时,奄然坐化。流光夜炤,四山变白。寿七十有七。迎全身归,塔于天童幻智庵右陇。嗣法一十二人:五峰学、邓尉藏、破山明、径山容、金粟乘、宝峰忍、龙池微、天童忞、雪窦云、古南门、报恩贤、天童奇。杖头发起燄红火,佛祖皱眉无处躲。大地山河尽化灰,杀人不用磨刀斧。○喧天动地老和尚,彻骨彻髓一条棒。终始不开第二门,天上人间作榜样。○中兴临济之道,万古法门标格,真一代开辟大宗师。
第三十五世径山费隐通容禅师
密云,嗣闽之福清何氏子。十四,依镇东慧山祝发。初参寿昌、博山及云门,皆不能了手。有偈见志云:吾年二十五,气海吞佛祖。不过古人关,岂踏今时路?后闻密云和尚过,越寓吼山,遂谒,便问:觌面相提事若何?云以番菩提珠便打。师云:错。云又打,师便喝。云:祇管打,师祇管喝。至第七打,头颅几裂,所有伎俩知见一切氷释。一日,云问: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汝作么生会?师云:水向石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云云:离了此又作么生?师云:放和尚三十棒。云云:除却棒又作么生?师便喝。云云:喝后𫆏?师云:更要重说偈言。云便休去。既而,云主金粟,命职西堂。明年,随赴黄檗。云升座,以源流衣拂付焉。拄杖横肩挑日月,拳头劈面打人天。上堂:全身担荷,赤体提持。要是夙有器骨英灵汉子,于寻尝日用活卓卓地,不将奇特言句贴于额头、玄妙理致蕴于底里,专用格外钳锤,独奋宗门牙爪,生擒猛虎、活捉狞龙。纵有言超佛祖、行过舍那,入此阃域,未免横身拶出。其余之辈,观心作念,著意思惟,尘寂光生,而有神颕妙慧,自作去就,毕竟搆他语脉不上。要有者等丁卓,始可别行教外,单传直指,主持棒喝,全行正令,而与从上瞎驴蹄角相肖。上堂:句要分明,意须不错。不错分明,洒洒落落。随处降雨腾云,不比秃堕在壁角。所以垂钩四海,只钓狞龙。格外玄机,为寻知己。顺治庚寅年,师受杭州府余杭县暨守镇及诸乡绅合山禅德等共请,住径山兴圣万寿禅寺。上堂云:高提祖印,须藉名蓝。流通正眼,要有人归。此山为江南首刹,天下人闻莫不仰止。葢有五峰插天,万松覆屋,两径走天衢,三门锁龙泽。况有八十余代祖师于此建大法坛,弘无上道,宗风振遐迩,光明炤古今,龙章聿降,凤诏频臻,代不乏人,珠联璧合。赫赫然祖室传灯,峩峩尔山藏龙象。盛哉当年,壮丽可观。山僧今日到此主席,大似鼠尾续貂,如何得相似去?遂以拂子作圆相云:拾得者颗明珠,特特持来,要与列代祖师等闲一赛。葢佛佛道同,祖祖不异,且道此珠与历代祖师是同?是异?若道是同,古今相隔,作么生说个同?若道是异,佛佛道一,作么生说个异?举扬到此,大似机轮转处难为回互,直得八字打开,纵横无碍,闲将三句权接人天,四喝频施,敲磕龙象,料拣将来,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炤用同时,掀翻海岳,别觅知音,抛出家具,宾主相看,更唤三玄三要为破沙盆,追回临济家风、捩转列祖鼻孔,尊宿当年如宝集,无穷三昧泼空流。复举:当时僧问开山国一钦禅师云:如何是道?国一钦答云:山上有鲤鱼,海底有蓬尘。据国一钦恁么答话,虽则道出常情、机通格外,简点将来也是板齿生毛。忽有人问山僧:如何是道?但答云:两径盘旋上翠微。据此,与国一钦相去多少?只如今日最初上堂祝赞一句意旨如何?乔木山中无尽数,檀那福寿倍于斯宽兮宇宙诚然小,窄也丝毫实不存。
师自黄檗暨至天童,钳锤衲子,寒暑弗懈。每见诸方言行有乖法门者,不避怨憎,直笔救正。著书十二卷,颜曰别集,与语录并行于世。嗣法门人:隐元琦、朗真玑、亘信弥、百痴元、玄密定、三笑密、孤云鉴、古渊成、本充盛、柴立己、空嵓坦、苍霞桴、断眉敏、课虗真、韬明宗。又度:舟天水、广云浪、全尚绶、权灵机、观灵岳、古正法、宏颕正、端太白、雪离言、法千峰、立居士、王谷、严大参、严栻、徐昌治。百万雄军入汉关,威风凛凛震天寒。单刀直取颜良首,正令全提有甚难。未常说妙谈玄,问着不棒便拳。到处建幢立刹,方显临济真传。
予昌治,法名通昌,号觐周,别号无依道人,盐官人也。生最晚,父母甚怜爱。幼习儒,蚤补博士弟子,以副榜贡入都。道经山东,凑兄从治巡抚彼省,被围莱城。时援莱者泄泄,且掩败为功。予据实具疏上闻,得俞旨。旋擕兄家眷南还,见髦父,叹世情冷淡,不乐,发愤攻苦,获登贤书,以慰亲心。到处丛林皆拥护,而舍田输粟,竭力倾心,独金粟为最。一日,因听讲楞严经,荐得瞿老放舍外六尘、内六根、中六识,舍却无可舍处,是放身命处。当下心意豁然,遂弃公车,猛图佛乘,分家脱俗,一切撇下。正如独坐虗空,四方无壁落莲生,火里担柴带月归者,洒洒落落,笑傲自繇。适随费老人入径山,喜而付杖,铭曰:觌体现前,描画不得。妙运超方,了无群惑。指点人间,疏通正脉。又书偈曰:立地顶天一丈夫,儒宗释典旨相符。年来体道深深喜,肯把瞿昙担子扶。偶佩诵嫡传一帙,老人复谕曰:源流正派,拈颂者多。汝试品题,可称独步。或自出手眼,或采访古锥,或集收诸宿,使触目会心,有所裨益,岂不美乎?予遵行刊布,所谓垂丝千尺,意在深潭。急须著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手中扇。是则予殷殷致望于得鱼忘筌者。
祖庭嫡传指南卷下终
No. 1618-B 本师费隐禅师寄赠
备阅传序履历,如饮甘饴,且具正知见以弘护大法,真末世中东南光明幢炤耀刹海,何幸如之,喜不自禁。又云:居士昔著儒书,今宣佛旨,实系灵山会上发愿而来,非同等闲也。
No. 1618-C 金粟百痴禅师䟦语
佛祖来源机语,诸方锓出流行者,浩繁不可胜计,然未有如觐翁之简切著明者也。觐翁以富贵之身,行俗之事,沥胆输肝,为法门大城堑。忽有所得,遂将自己手眼与这一队老古锥面目经轻点出,使天下人共见共知,其用意可谓勤且至矣。予披阅再三,击节称善。诸人若弗信,请向此录中著一只眼,便知觐翁立地处。且如何是觐翁立地处?还委悉么?解用不须霜刃劒,延龄奚必九还丹。
No. 1618-D 附刻本师费老人付法语偈
觐周徐居士,护持老僧,弘扬祖道,自金粟至天童,自天童至福严,自福严至径山,将二十年,心不异缘,犹如一日。每常叩问其己躬下事,大似坐在大海中,有问:海水如何?明知无非是水。虽不答而答,若荅犹有非水者在。葢生平于孔孟及我教乘理致大同之旨,淹贯甚熟,不脱其极则之理,大段然耳。兹到维摩相看,老僧略叙寒温,于次早吃粥时,老僧启云:欲操宗门一事,须是契理契机,理则理致,机则机用。如古人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毕竟是个甚么?居士荅云:是无位真人。老僧云:如何是无位真人?居士答云:吃粥底不是那。少顷,老僧又问云: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居士蓦顾如意云:者个是如意。老僧又问:不唤作如意又作么生?居士拟议,老僧急索云:何不问我?居士云:不唤作如意又作么生?老僧遂拍桌一下,居士即唯唯点首。然居士秉性天生厚重,凡所作不涉枝蔓,如此对机数语,言简理尽,悉知其造诣之大槩也。所谓供佛不在香多,良有以焉。遂以一偈并如意一握,嘱以表信,更期从此以去,日用之间,腾腾任运,任运腾腾,以正法眼照了千差万别,与诸方禅老交际语脉,须斩钉截铁,才是抛栗棘蓬,掷金刚圈,续佛慧命之大任也。偈云:
昌治和韵呈偈:
No. 1618-A 自序
自六佛出世,相傳說法度人,而不傳所說。迨釋迦佛於靈山會上說四十九年法,卒云未甞說一字,可見說原不說也。特以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且告曰:吾以正法眼藏密付于汝,汝當護持。并敕阿難副二傳化,無令斷絕。付偈付衣,從此而始。在天竺國遞遞相傳二十八祖,幸達磨怜念震旦,依佛授記,運光於彼,遂囑弟子不若密多羅住天竺傳法。而躳泛重溟,且三周寒暑,始達南海。與梁武不契,復住少林,得遇神光,真正踰海越漠,為法求人。際會未諧,如愚若訥者,究竟慧可安心,僧璨懺罪,了無異轍。所謂至道無難,惟嫌揀擇是也。四祖遲遲以待,五祖再世受法,俱非偶然。至盧道人樵採鬻薪之下,便曉諸佛妙理,非關文字,視學通內外之神秀,何啻三舍避之。而卒傳其道者,槽廠獦獠人也。南宗北宗,又從此始。嗣六祖者,南嶽、青原。嶽出馬祖,祖出臨濟、溈仰、雲門、法眼。派雖有四,而臨濟為正傳。原出石頭,頭出曹洞,一花五葉,又從此始。論佛法機緣,臨濟可謂闡發殆盡,亦不過稟承少室,覓箇不受人惑的人。興化薦得濟師于黃檗處喫棒底道理,而拈香有專主。風穴問答俱化,首山會處不在法華,汾陽化處不在停箸,皆無始來時面目全也。慈明徐整敝衣,不負西河獅子。楊岐知是般事,白雲悟了遇人。信哉!他人住處我不住,他人行處我不行也。浮山接引五祖依白雲,何至公無我?我若是佛,果透頂透底,剪斷葛藤。虎丘想酢生液,聲振瞌睡。應菴通楊岐正脈,密菴喚法眼作沙盆。無準受破菴開示,不捉胡孫。高峯枕子聲,中峯竹篦子。此意拈向處,箇箇脫言詮。或覩松豁然,或燈花落處,或火燎眉毛,或水墮莖菜,或無露圭角,俱謾他一點不得。至于樵採為業,觸積薪而省,與六祖若出一轍。而一條白棒,中興臨濟宗風,密老人真千古一人焉!費隱禪師處今日更難矣!非不抱遠公虗懷,大愚汪度,而世之攘奪如故;非不景行海舟之自得,師存獎之認薦主,而世之奔競如故。至于尊祖敬宗,有稟承而無我慢;大孝至友,隆水木而敦同氣,乃世之澆漓又如故。然而直心直行,至公無私,密老人稱之,人亦能諒之。歷住名剎新堂,搆以紹前徽併後躅,聽之將來。昔孔子知我罪我惟春秋,孟子謂功不在禹下,余謂費師之功不在孔孟下,是同是別?總之昧却佛乘,迷却師承,故展轉支離。今急編嫡傳一帙,細為剖白,孰頭可斷而法不可貶?孰身可化而道不可輕?孰虗己讓賢?孰師資道契?孰心心相印?孰鉢鉢相承?臚列古方,為俗耳針砭,佛腸鼓吹,名曰指南。余敢曰不藉眾長於尊宿,亦豈敢曰遂昭月旦於千秋?庶幾以一滴獅子乳,迸散十斛驢乳,不無小補也。伏願開椷者目,擊道存思,人人本具,箇箇圓成,上追七佛諸祖芳躅,何以獨隆于𨓏古?下考六祖暨三十五世大宗師,何以美于百?可見僧佛非有二,乘承不相襲,但力杜邪知邪見,返炤迴光,便透脫分曉。所謂白雲迷却舊行踪,臘月燒山火正紅,再得慈風來扇發,冷氷氷處煖烘烘。葢開眼見明,合眼見暗,不開不合,堂堂顯露,過去未來,不隔一線。既將眼看又心看,乃見重敲火裏氷。噫!晴霄月曬梅花冷,霜夜霜敲木葉疏,我憑此道勉知己,漸使清風廓九垓。
旹
壬辰秋季登高日徐昌治覲周父題大業堂中
祖庭嫡傳指南目錄
卷上 七佛 毗婆尸佛 尸棄佛 毗舍浮佛 拘留孫佛 拘那含牟尼佛 迦葉佛 釋迦牟尼佛 西天祖師 一祖摩訶迦葉尊者 二祖阿難尊者 三祖商那和修尊者 四祖優波毱多尊者 五祖提多迦尊者 六祖彌迦尊者 七祖婆須密尊者 八祖佛陀難提尊者 九祖伏䭾密多尊者 十祖脇尊者 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 十二祖馬鳴大士尊者 十三祖迦毗摩羅尊者 十四祖龍樹尊者 十五祖迦那提婆尊者 十六祖羅睺羅多尊者 十七祖僧伽難提尊者 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 十九祖鳩摩羅多尊者 二十祖闍夜多尊者 二十一祖婆修盤頭尊者 二十二祖摩拏羅尊者 二十三祖鶴勒那尊者 二十四祖師子比丘尊者 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 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 二十七祖般若多羅尊者 二十八祖菩提達磨尊者 東土祖師達磨東來六世而有曹溪,曹溪而後分為兩支:其一南嶽懷,讓 出馬祖一,一出百丈海、天王悟,海出溈山祐、黃檗運,祐出仰山寂,是溈仰宗,運出臨濟玄,是臨濟宗, 悟出龍潭信,傳至雲門偃,是雲門宗,法眼益,是法眼宗;其一青原思,思傳石頭遷、天皇悟, 悟絕遷,傳至洞山价,价傳雲居膺,是曹洞宗。 初祖達磨大師 二祖慧可大師 三祖僧璨大士 四祖道信大師 五祖弘忍大師 六祖慧能大師 卷下 一世南嶽讓禪師 二世馬祖一禪師 三世百丈海禪師 四世黃檗運禪師 五世臨濟玄禪師開山祖師 六世興化獎禪師 七世南院顒禪師 八世風穴沼禪師 九世首山念禪師 十世汾陽昭禪師 十一世石霜圓禪師 十二世楊岐會禪師 十三世白雲端禪師 十四世五祖演禪師 十五世圜悟勤禪師 十六世虎丘隆禪師 十七世應菴華禪師 十八世密菴傑禪師 十九世破菴先禪師 二十世無準範禪師 二十一世雪巖欽禪師 二十二世高峯妙禪師 二十三世中峯本禪師 二十四世千巖長禪師 二十五世萬峯蔚禪師 二十六世寶藏持禪師 二十七世東明旵禪師 二十八世海舟慈禪師 二十九世寶峯喧禪師 三十世天奇瑞禪師 三十一世無聞聰禪師 三十二世笑巖寶禪師 三十三世幻有傳禪師 三十四世密雲悟禪師 三十五世費隱容禪師
祖庭嫡傳指南卷上
七佛
毗婆尸佛
過去莊嚴劫第九百九十八尊偈曰: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象。幻人心識本來無,罪福皆空無所住。人壽八萬歲時,此佛出世。種剎利,姓拘利若。父槃頭,母槃頭婆提。居槃頭城,坐波波羅樹下。說法三會,度人三十四萬八千。神足二:一名騫茶,二名舍。
尸棄佛
莊嚴劫第九百九十九尊。偈曰:起諸善法本是幻,造諸惡業亦是幻。身如聚沫心如風,幻出無根無實性。人壽七萬歲時,此佛出世。種剎利,姓拘利若。父明相,母光耀。居光相城,坐分陀利樹下。說法三會,度人二十五萬。神足二:一阿毗浮,二婆婆。
毗舍浮佛
莊嚴劫一千尊偈曰:假借四大以為身,心本無生因境有。前境若無心亦無,罪福如幻起亦滅。人壽六萬歲時,此佛出世。種剎利,姓拘利若。父善燈,母稱戒。居無喻城,坐婆羅樹下。說法二會,度人一十三萬。神足二:一扶遊,二多摩。
拘留孫佛
賢劫第一尊偈曰:見身無實是佛身,了心如幻是佛幻。了得身心本性空,斯人與佛何殊別。人壽四萬歲時,此佛出世。種婆羅門,姓迦葉。父禮得,母善技。居安和城,坐尸利沙樹下。說法一會,度人四萬。神足二:一薩尼,二毗樓。
拘那含牟尼佛
賢劫二尊偈曰:佛不見身知是佛,若實有知別無佛。智者能知罪性空,坦然不怖于生死。人壽三萬歲時,此佛出世。種婆羅門,姓迦葉,父大德,母善勝。居清淨城,坐烏暫婆羅門樹下,說法一會,度人三萬。神足二:一舒槃那,二多樓。
迦葉佛
賢劫三尊偈曰:一切眾生性清淨,從本無生無可滅。即此身心是幻生,幻化之中無罪福。人壽二萬歲時,此佛出世。種婆羅門,姓迦葉,父梵德,母財主。居婆羅奈城,坐尼拘律樹下,說法一會,度人二萬。神足二:一提舍,二婆羅婆。
釋迦牟尼佛
賢劫第四尊。姓剎利,父淨飯王,母摩耶剎利氏。自天地更始,閻浮洲初闢已來,世為王佛,歷劫修行,值然燈佛授記,於此劫作佛。後於迦葉佛世,以菩薩成道,上生覩史陀天,名護明大士。及應運時至,乃降神於摩耶。當此士周昭王二十四年甲寅四月初八日,自摩耶右脇誕生。生時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湧金蓮花,自然捧雙足,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曰:天上天下,惟吾獨尊。纔出胞胎脫體彰,指天指地為人揚,引他無限癡男女,天上人間沒覆藏。雲門云: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喫,貴圖天下太平。
自降生後,種種神異,具如經言。至四十二年,年十九,二月八日,欲求出家,而自念言:當復何遇?即於四門遊觀,見生老病死四等事,心有悲喜,而作思惟:此老病死,終可厭離。於是夜子時,有淨居天人,於牕牖中,叉手白言:出家時至,可去矣。於是諸天捧所乘馬足,超然凌虗,逾城而去。曰:不斷八苦,不成無上菩提,不轉法輪,終不還也。淨飯王思甚,遣其臣勸諭還宮者萬計,確然不回,入檀特山修道。始於阿藍迦藍處三年,學不用處定,知非便捨。復至頭藍弗處三年,學非非想定,知非亦捨。又至象頭山,同諸外道,日食麻麥。經於六年,世尊自思曰:今此苦行,非正解脫,吾當受食,而後成佛。即沐浴于尼連河,天為之偃樹,世尊援之而出,受牧牛氏女所獻乳糜。尋詣畢鉢樹下,天帝化人,擷瑞草以藉坐,景雲祥風,四起紛披。天魔念世尊道成,且受折抑,率眾作難,窮現可怖可欲諸境。世尊泊然不動,以指按地,地大震,魔皆顛仆,於是降之。故經云:以無心意無受行,而悉摧伏諸外道。先歷試邪法,示諸方便,發諸異見,令至菩提。乃穆王三年癸未歲,二月七日之夕,入正三昧,至八日明星出時,廓然大悟,成等正覺。乃嘆曰: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時年三十矣。成道後六年,歸為淨飯王說法,王大喜,遣其族五百貴子,從出家
世尊一日陞座,大眾集定,文殊白椎曰: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座。列聖叢中作者知,法王法令不如斯。會中若有僊陀客,何必文殊下一椎?○正當向未陞座前勘破。
世尊一日陞座,默然而坐。阿難白椎曰:請世尊說法。世尊云:會中有比丘犯律行,故我不說法。阿難以他心通觀是比丘,遂乃遣出。世尊還復默然。阿難又白:適來為二比丘犯律,是二比丘已遣出,世尊何不說法?世尊云:吾誓不為二乘聲聞人說法。便下座。前箭猶輕後箭深, 世尊憐憫示阿難:幾人於此發深省?
世尊一日陞座,迦葉白椎曰:世尊說法竟,便下座。如是陞座,如是白椎,如是說法,如是下座,如是如是。
世尊在忉利天,為母說法。優填王思佛,命匠雕栴檀像。及世尊下忉利天,像亦出迎。世尊三喚三應,乃云:無為真佛,實在我身。
世尊在忉利九十日,及辭天界而下,四眾八部俱往空界奉迎。有蓮花色比丘尼作念云:我是尼身,必居大僧後見佛。不如用神力變作轉輪聖王,千子圍繞,最初見佛,果滿其願。世尊纔見,乃訶云:蓮花色比丘!汝何得越大僧見吾?汝雖見吾色身,且不見吾法身。須菩提巖中宴坐,却見吾法身。畢竟那一个身?
世尊示隨色摩尼珠,問五方天王:此珠而作何色?時五方天王互說異色。世尊藏珠,復擡手曰:此珠作何色?天王曰:佛手中無珠,何處有色?世尊曰:汝何迷倒之甚?吾將世珠示之,便強說有青、黃、赤、白色;吾將真珠示之,便總不知。時五方天王悉自悟道世珠、真珠從何分別。
世尊因黑氏梵志獻合歡梧桐花,佛召仙人放下著,梵志放下左手一枝花。佛又召仙人放下著,梵志又放下右手一枝花。佛又召仙人放下著,梵志曰:吾今兩手俱空,更教放下箇甚麼?佛曰:吾非教汝放捨其花,汝當放捨外六塵、內六根、中六識,一時捨却無可捨處,是汝放身命處。梵志于言下悟無生忍既捨六根、六塵、六識,甚麼處是無可捨處?是免生死處?又喚甚麼作無生忍。
世尊因普眼菩薩欲見普賢不可得見,乃至三度入定,徧觀三千大千世界,覓普賢不可得見,而來白佛。佛曰:汝但於靜三昧中起一念,便見普賢。於是普眼纔起一念,便見普賢向空中乘六牙白象。雲居道:普眼推倒世尊,世尊推倒普眼。且道普眼在甚處?未免傍觀者哂。噫!誰是傍觀者?
世尊因五通仙人問:世尊有六通,我有五通,如何是那一通?佛召五通仙人,仙人應諾。佛曰:那一通?你問我。五通、六通、百千萬億通,摠不出那一通。
世尊一日敕阿難:食時將至,汝當入城持鉢。阿難應諾。世尊曰:汝既持鉢,須依過去七佛儀式。阿難便問:如何是七佛儀式?世尊召阿難,阿難應諾。世尊曰:持鉢去。佛佛儀容要現前,瞿曇為說老婆禪。可憐慶喜懡㦬去,猶待人呼倒剎竿。
世尊因地布髮掩泥,獻花于然燈佛。然燈見布髮處,遂約退眾,乃指地曰:此一方地,宜建一梵剎。時眾中有一賢于長者,持標於指處插曰:建梵剎竟。時諸天散花相讚。
世尊甞與阿難行次,見一古佛塔,世尊便作禮。阿難曰:此是甚麼人塔?世尊曰:過去諸佛塔。阿難曰:過去諸佛是甚麼人弟子?世尊曰:是吾弟子。阿難曰:應當如是。
世尊因自恣日,文殊三處過夏。迦葉欲白椎擯出,纔拈椎,乃見百千萬億文殊。迦葉盡其神力,椎不能舉。世尊遂問迦葉:汝擬擯那个文殊?迦葉無對。迦葉果神通,應把黃面老子先擯却。
城東有一老母,與佛同生,不欲見佛。每見佛來,即便回避。雖然如此,回顧東西,總皆是佛。遂以手掩面,乃至十指掌中,總皆是佛。老姥不欲見佛,風平浪靜;東西總皆是佛,水漲船高。
世尊因文殊至諸佛集處,值諸佛各還本處,唯有一女人近於佛坐而入三昧。文殊乃白佛:云何此人得近佛而我不得?佛告文殊:汝但覺此女,令從三昧起,汝自問之。文殊繞女人三帀,鳴指一下,乃托至梵天,盡其神力而不能出。世尊曰:假使百千文殊,亦出此女人定不得。下方過四十二恒河沙國土,有罔明菩薩能出此女人定。須臾,罔明大士從地湧出,作禮世尊。世尊敕罔明出,罔明却至女子前鳴指一下,女子於是從定而出。出得出不得且置,作麼生是底定?摠之,看破個中關棙子,了無一法異尋常。○佛性天真事,誰云別有師?罔明彈指處,女子出禪時。不費絲毫力,何曾動所思?眾生摠平等,日用自多疑。
殃崛摩羅因持鉢至一長者門,其家婦人正值產難。長者曰:瞿曇弟子!汝為至聖,當有何法能免產難?殃崛語長者曰:我乍入道,未知此法。待我回問世尊,却來相報。及返,具事白佛。佛告殃崛:汝速去報言:我從賢聖法來,未曾殺生。殃崛奉佛語,疾往告之。其婦得聞,當時分㝃。佛不殺生,婦人分㝃。日出東山,月沉西畔。○華陰山前百尺井,中有寒泉徹骨冷。誰家美人來照影?不照其餘照斜領。
世尊一日因文殊在門外立,乃曰:文殊!文殊!何不入門來?文殊曰:我不見一法在門外,何以教我入門?門外入門且置,喚甚麼作門?
無邊身菩薩將竹杖量世尊頂丈六了,又丈六量到梵天,不見世尊頂,乃擲下竹杖,合掌說偈云:虗空無有邊,佛功德亦然。若有能量者,窮劫不可盡。無邊身不自量,而量世尊無盡頂,未免多此一重疑案。
世尊因乾闥婆王獻樂,其時山河大地皆作琴聲,迦葉起作舞。王問:迦葉豈不是阿羅漢?諸漏已盡,何更有餘習?佛曰:實無餘習,莫謗法也。王又撫琴三徧,迦葉亦三度作舞。王曰:迦葉作舞,豈不是習?佛曰:實不曾作舞。王曰:世尊何得妄語?佛曰:不妄語。汝撫琴,山河大地木石盡作琴聲,豈不是?王曰:是。佛曰:迦葉亦復如是,所以實不曾作舞。王乃信受。風鳴水響無非樂,法法全彰本現成。
世尊在第六天,說大集經,敕他方此土,人間天上,一切獰惡鬼神,悉皆輯會,受佛付囑,擁護正法。設有不赴者,四天門王,飛熱鐵輪,追之令集。既集會已,無有不順佛敕者,各發弘誓,擁護正法。唯有一魔王,謂世尊曰:瞿曇!我待一切眾生成佛,盡眾生界空,無有眾生名字,我乃發菩提心。魔王!魔王!認那個作菩提心?設使一切眾生成佛,盡眾生界空,無有眾生名字,要發心也未許在。
世尊因靈山會上,五百比丘,得四禪定,具五神通,未得法忍,以宿命智通,各各自見殺父害母,及諸重罪,于自心內,各各懷疑,于甚深法,不能證入。於是文殊,承佛神力,遂手握利劒,持逼如來。世尊乃謂文殊曰:爾從本已來,無有我人,但以內心,見有我人,內心起時,我必被害,即名為害。於是五百比丘,自悟本心,如夢如幻,于夢幻中,無有我人,乃至能生所生父母。於是五百比丘,同讚歎曰:文殊大智士,深達法源底,自手握利劒,持逼如來身。如劒佛亦爾,一相無有二,無相無所生,是中云何殺?文殊為他閒事長無明,帶累五百比丘,打失鼻孔。雖然,還識世尊落處麼?
世尊因波斯匿王問:勝義諦中,有世俗諦否?若言無,智不應二;若言有,智不應一。一二之義,其義云何?佛言:大王!汝于過去龍光佛時,曾問此義:我今無說,汝今無聽。無說無聽,是為一義二義。世尊滿口說,匿王滿耳聽,那裏是無說無聽處?試簡點看。
世尊因長爪梵志索論義,預約曰:我義若墮,當斬首以謝。世尊曰:汝義以何為宗?志曰:我以一切不受為宗。世尊曰:是見受否?志拂袖而去。行至中路有省,乃歎曰:我義兩處負墮:是見若受,負門處粗;是見不受,負門處細。一切人、天、二乘不知我義墮處,惟有世尊、諸大菩薩知我義墮。回至世尊前曰:我義兩處負墮,故當斬首以謝。世尊曰:我法中無如是事,汝當回心向道。于是同五百徒眾一時投佛出家,證阿羅漢。是見若受破家門,是見不受共誰論?匾擔驀折兩頭脫,一毫頭上現乾坤。○機輪曾未轉,轉必兩頭走;明鏡忽臨臺,當下分妍醜。妍醜分兮慈雲開,慈門何處生塵埃?因思良馬窺鞭影,千里追風喚得回。○是見受否轉迷,驀忽知非辨己躬;夾路桃花風雨後,馬蹄何處避殘紅?
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唯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閙市𩗺碌磚,冤頭定打着。○當時不掀倒禪牀,致使後代兒孫謂有實法傳來。
世尊至多子塔前,命摩訶迦葉分座令坐,以僧伽黎圍之。遂告以護持正法眼藏,并敕阿難副貳傳化,無令斷絕。而說偈曰: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爾時世尊說此偈已,復告迦葉:吾將金縷僧伽黎衣傳付于汝,轉授補處,至慈氏佛出世,勿令朽壞。迦葉聞偈,頭面禮足曰:善哉!善哉!我當依敕,恭順佛故。盡說拈花微笑是,不知將底辦宗風。若言心眼同時證,未免朧在夢中。
世尊臨入涅槃,文殊大士請佛再轉法輪。世尊咄曰:文殊!吾四十九年住世,未曾說一字。汝請吾再轉法輪,是吾曾轉法輪耶?黃面瞿曇在摩竭提國阿蘭若法菩提場中,于一塵內破此一塵,演說如來廣大境界,妙音遐暢,無處不及。乃曰:吾四十九年住世,未曾說一字。
世尊于涅槃會上,以手摩胸,告眾曰:汝等善觀吾紫磨金色之身,瞻仰取足,勿令後悔。若謂吾滅度,非吾弟子;若謂吾不滅度,亦非吾弟子。時百萬億眾,悉得契悟。千年常住一朝僧,觀他作麼?
爾時世尊至拘尸那城,告諸大眾:吾今背痛,欲入涅槃。即往熈連河側娑羅雙樹下,右脇累足,泊然宴寂。復從棺起,為母說法,特示雙足化婆耆,并說無常偈曰: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時諸弟子即以香薪競茶毗之,燼後金棺如故。爾時大眾即于佛前以偈讚曰:凡俗諸猛熾,何能致火爇?請尊三昧火,闍維金色身。爾時金棺從座而舉,高七多羅樹,往反空中化火三昧,須臾灰生,得舍利八斛四斗。即穆王五十二年壬申歲二月十五日。未出王宮已涅槃,何須雙足露金棺?致令迦葉雙眉皺,慶喜門前倒剎竿。○臨行伸兩脚,踏却斷〔嘗〕坑。
西天祖師
一祖摩訶迦葉尊者
摩竭陀國人,姓婆羅門。父號飲澤,母號香至。過去世為金師,值毗婆尸佛般涅槃,四眾起塔。有貧女得金珠,懇金師為補塔中佛像金面缺處。相與發願,世世為無姻夫妻。由是因緣,九十一劫,身皆金色。及此世,與紫金光尼復為夫婦。梵語迦葉波,此云飲光,葢以身光名。然夫婦皆清淨自居,無世間想。旋復出家,修杜多行。會空中有神告曰:佛已出世,請往師之。尊者即趨禮釋尊於竹林精舍。佛言:善來比丘,鬚髮自除。佛於眾中,稱歎第一。後因拈花因緣付法。一華纔拈,千聖膽落。遇無知漢,微笑而作。死柴頭火,今古輝爍。
佛涅槃時,尊者在畢鉢羅窟,以淨天眼,見世尊在熈連河側,入般涅槃。即至雙樹,悲戀號泣。佛於金棺,出示雙足。尊者告比丘:佛已茶毗,金剛舍利,非吾等事。宜當結集法眼,無令斷絕。乃說偈告曰:如來弟子,且莫涅槃。得神通者,宜赴結集。於是得神通者,咸赴耆闍崛山畢鉢羅窟。時阿難為漏未盡,不得入會。後證阿羅漢果,乃入。尊者告眾言:此阿難比丘,有大智慧。所聞佛法,如水傳器,無有遺餘。可請彼集修多羅藏。大眾默然。如此多聞人,尚不得入會。今人稍有涉略,便祖父不足介意。平人藐若鴻毛,要到漏未盡田地,敢保未夢見在。
結集既畢,尊者自念衰老,宜入定於雞足山,以待彌勒。乃召阿難言:我今不久世間,今將正法付囑於汝,汝善守護。聽吾偈曰:法法本來法,無法無非法。何於一法中,有法有不法。燈燈相續,如是受法,如是付法。若說有恁麼法,何啻千里。
二祖阿難尊者
王舍城人,姓剎帝利,父斛飯王,實如來從弟也。多聞博達,智慧無礙,世尊以為摠持第一。梵云阿難,此云慶喜,以如來成道日生,故名也。者一日問迦葉曰:師兄!世尊傳金縷袈裟外,別傳箇甚麼?迦葉召阿難,阿難應諾。迦葉曰:倒却門前剎竿著。金襴傳外別何傳?驀召阿難似不堪。倒却門前剎竿着,阿難依舊被他謾。
後阿闍世王白言:尊者般涅槃時,願垂告別。尊者將入涅槃,於恒河中流,跏趺而坐。阿闍世王、毗舍離王皆在河側,說偈勸請莫般涅槃者。答偈曰:二王善嚴住,勿為苦悲戀。涅槃當我靜,而無諸有故。復念:我若向一國,則諸國或爭,應以平等度諸有情。遂於恒河中流,將入寂滅。是時山河大地,六種震動。雪山有五百仙人,覩茲瑞應,飛空而至,禮尊者足而白言:我當于長老而證佛法,願垂大慈,度脫我等。尊者默然受請,即變殑伽河悉為金地,為其仙眾說諸大法。復念:先所度脫弟子,應當來集。須臾,五百羅漢從空而下,為諸仙人出家受具。其仙眾中有二羅漢:一名商那和修,二名末田底迦。尊者知是法器,而告之曰:如來以正法眼付迦葉,迦葉入定而付于我。我今將滅,復付于汝。汝受吾教,當聽偈言:本來付有法,付了言無法。各各須自悟,悟了無無法。說偈已,復以正法囑累商那和修,而命末田底迦于罽賓國敷演大法云尊者踊身虗空,現十八變,分身四分:一奉忉利天,一奉娑竭羅龍宮,一奉毗舍離王,一奉阿闍世王,各造塔。
三祖商那和修尊者
姓毗舍多,父林勝,母憍奢耶,摩突羅國人也。在胎六年而生,梵云商諾迦,此云自然服,乃西域九枝秀草名。出則聖人降生,尊者生而此草出。昔如來行化至摩突羅國,見一青林,枝葉茂盛,語阿難曰:此林地名優留茶,吾滅後一百年,有比丘名商那和修,於此轉妙法輪。後百歲果誕,和修出家證道,受慶喜尊者法眼。至此林,遂降二火龍,龍受三歸,施其地以建梵宮。青林懸記,瑞草知期,以毒破毒,龍何能窺?施地建剎,反被印破。
尊者化緣既久,思付法者,尋於吒利國得優波毱多,以為給侍。因問毱多曰:汝年幾耶?答曰:我年十七。者曰:汝身十七,性十七耶?答曰:師髮已白,為髮白耶?心白耶?者曰:我但髮白,非心白。毱多曰:我身十七,非性十七。尊者知是法器,後三年遂為落髮受具,而以法眼付囑之。付法偈曰:非法亦非心,無心亦無法。說是心法時,是法非心法。大小宗師話作兩橛。
四祖優波毱多尊者
吒利國人也,姓首陀,父善意,十七出家,二十證果。
尊者得法已,隨方行化,至摩突羅國,魔宮震動,波旬愁怖,遂竭其魔力,以害正法。尊者入三昧,觀其所由,魔伺便,密持瓔珞,縻之于頸。及尊者出定,乃取人、狗、蛇三屍,化為華鬘,軟語酬之。魔引頸受,鬘即變為臭屍,蟲蛆壞爛。魔盡其力,竟不能脫,乃禮尊者足,哀露懺悔。尊者令歸依三寶,華鬘除
尊者化導,證果最多。每度一人,以一籌置於石室。其室縱十八肘,廣十二肘,充滿其間。最後有一長者子,名曰香眾,來禮尊者,求出家。尊者問曰:汝身出冢?心出家?答曰:我來出家,非為身心。尊者曰:不為身心,復誰出?答曰:夫出家者,無我我故。無我我故,即心不生滅。心不生滅,即是甞道。諸佛亦甞心無形相,其體亦然。尊者曰:汝當大悟,心自通達。宜依佛法僧,紹隆聖種。即為剃度,授具足戒。仍告之曰:汝父夢金日而生,可名提多迦如來。以大法眼藏,次第傳授,以至於我。今復付汝,聽吾偈曰:心自本來心,本心非有法。有法有本心,非心非本法。
五祖提多迦尊者
摩伽陀國人也。初名香眾生時,父夢金日自屋而出,炤耀天地。前有大山,諸寶嚴飾。山頂泉湧,滂沱四流。後遇毱多尊者,為解之曰:寶山者,吾身也。泉湧者,法無盡也。日從屋出者,汝今入道之相也。照耀天地者,汝智慧超越也。因為更今名。梵云提多迦,此云通真量。尊者聞已,踴躍述偈曰:巍巍七寶山,常出智慧泉。回為真法味,能度諸有緣。毱多尊者亦說偈曰:我法傳於汝,當現大智慧。金日從屋出,照耀於天地。尊者聞偈,設禮奉持。本法豈繇傳,繇傳本法傳。今傳傳本法,本法本誰傳。
後至中印度,彼國有八千大仙,彌遮迦為首。聞尊者至,率眾瞻禮,謂尊者曰:昔與師同生梵天,我遇阿私陀仙授我仙法,師逢十力弟子修習禪那。自此報分殊途,已經六劫。者曰:支離累劫,誠哉不虗。今可捨邪歸正,以入佛乘。彌遮迦曰:昔阿私陀仙人授我記云:汝却後六劫,當遇同學,獲無漏果。今也相遇,非夙緣耶?願師慈悲,令我解脫。者即度出家,命諸聖授戒。其餘仙眾始生我慢,尊者示大神通,於是俱發菩提心。一時出家者乃告彌遮迦曰:昔如來以大法眼藏密付迦葉,展轉相授而至於我。我今付汝,當護念之。乃說偈曰:通達本法心,無法無非法。悟了同未悟,無心亦無法。
六祖彌遮迦尊者
中印度人。既傳法已,遊化至北天竺國,見雉堞上有金色祥雲,歎曰:斯道人氣也,必有大士為吾嗣。乃入城,於闤闠間,有一人手持酒器,逆而問曰:師何方來?欲往何所?祖曰:從自心來,欲往無處。曰:識我手中物否?祖曰:此是觸器而負淨者。曰:師識我否?祖曰:我即不識,識即非我。復謂之曰:汝試自稱名氏,吾當示汝本因。彼說偈答曰:我從無量劫,至於生此國,本姓頗羅墮,名字婆須密。祖曰:我師提多迦說,世尊昔遊北印度,語阿難言:此國中,吾滅度後三百年,有一聖人,姓頗羅墮,名婆須密,而於禪祖,當獲第七。世尊記汝,汝應出家。彼乃置器禮師,側立而言曰:我思往劫,甞作檀那,獻一如來寶座,彼佛記我曰:汝於賢劫釋迦法中,宣傳至教。今符師說,願加度脫。祖即與披剃,復圓戒相,乃告之曰:正法眼藏,今付於汝,勿令斷絕。乃說偈曰:無心無可得,說得不名法,若了心非心,始解心心法。
七祖婆須密尊者
北天竺國人。甞服淨衣,執酒器,遊行里閈,或吟或嘯,人謂之狂。及遇彌遮迦尊者,宣如來往誌,自省前緣,投器出家,受法行化。至迦摩羅國,廣興佛事。於法座前,忽有智者,自稱:我名佛陀難提,今與師論義。祖曰:仁者,論即不義,義即不論。若擬論義,終非義論。難提知師義勝,心即欽服,曰:我願求道,甘露味。祖遂與剃度,而授具戒。復告之曰:如來正法眼藏,我今付汝,汝當護持。乃說偈曰:心同虗空界,示等虗空法。證得虗空時,無是無非法。
時梵王、帝釋及諸天眾,俱來作禮,而說偈言:賢劫眾聖祖,而當第七位。尊者哀念我,請為宣佛地。尊者從三昧起,示眾曰:我所得法,而非有故。若說佛地,離有無故。語已,還入三昧,示涅槃相。難提即於座起七寶塔,以塟全身。是定王十九年辛未歲也。
八祖佛陀難提尊者
迦摩羅國人,姓瞿曇氏。頂有肉髻,辨捷無礙。受婆須蜜尊者法,行化至提伽國毗舍羅家。見舍上有白光上騰,謂其徒曰:此家有聖人,口無言說,真大乘器。不行四衢,知觸穢耳。長者出致禮,問:何所須?祖曰:我求侍者。長者曰:我有一子,名伏䭾蜜多。年已五十,口未曾言,足未曾履。祖曰:如汝所說,真吾弟子。伏䭾聞之,遽起禮拜,而說偈曰:父母非我親,誰是最親者?諸佛非我道,誰是最道者?祖以偈答曰:汝言與心親,父母非可比。汝行與道合,諸佛心即是。外求有相佛,與汝不相似。欲識汝本心,非合亦非離。伏䭾聞偈已,便行七步。祖曰:此子昔曾值佛,悲願廣大。慮父母愛情難捨,故不言不履耳。長者遂捨令出家。祖尋授具戒,付法說偈曰:虗空無內外,心法亦如此。若了虗空故,是達真如理。一語便知歸,不負生來肉髻。
九祖伏䭾蜜多尊者
提伽國人,姓毗舍羅。行化至中印度,有長者香葢携一子而來,瞻禮曰:此子處胎六十歲正宗作十六,甞有一仙謂此兒骨相非甞,今遇尊者,可捨令出家。祖即與落髮。羯磨之際,祥光燭座,感舍利三十粒現前,自此精進忘疲。未幾,祖遂付法,說偈曰:真理本無名,應名顯真理。受得真實法,非真亦非偽。付法已,即入滅盡三昧而般涅槃。眾以香油旃檀闍維,收舍利,建塔于那爛陀寺,即敬王甲寅歲。
十祖脇尊者
中印度人,姓氏未詳。處胎六十年,將誕之夕,母夢白象載一寶座,座置一明珠,入門乃生。生而神光燭室,體有奇香。及長,雖穀食,絕無穢滓。本名難生,後侍九祖,執侍左右,未甞睡眠。謂其脇不至席,遂號脇尊者。初至華氏國,憩一樹下,右手指地而告眾曰:此地變金色,當有聖人入會。言訖,即變金色。時有長者子富那夜奢,合掌前立。祖問曰:汝從何來?曰:我心非往。祖曰:汝何處住?曰:我心非止。祖曰:汝不定耶?曰:諸佛亦然。祖曰:汝非諸佛。曰:諸佛亦非祖。即度出家。復具戒品而付法。說偈曰:真體自然真,因真說有理。領得真真法,無行亦無止。付法已,即現神變而入涅槃,化火自焚。四眾各以衣裓盛舍利,隨處建塔。脇不至席,脊梁鐵鑄,踏翻金色地,覰破佛祖機。
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
華氏國人,姓瞿曇氏。遇脇尊者,遂授法。祖教被無量,得果者且五百矣。後至波羅柰國,有一長者來趣其會。祖謂眾曰:汝等識此來者耶?佛記聖者馬鳴,紹吾法者也。於是馬鳴致禮問曰:我欲識佛,何者即是?祖曰:汝欲識佛,不識者是。彼曰:佛既不識,焉知是乎?祖曰:既不識佛,焉知不是?曰:此是鋸義。祖曰:彼是木義。祖問:鋸義者何?曰:與師平出。馬鳴却問:木義者何?祖曰:汝被我解。馬鳴豁然省悟,遂求剃度。祖謂眾曰:此大士者,昔為毗舍利國王。以其國有一類裸人,如馬裸露。王遂運神通,分身為蠶以衣之。後生中印度,馬人感戀悲鳴,故號馬鳴如來。懸記滅度後六百年,馬鳴當于波羅柰國摧伏異道,度人無量。今正是時。遂付法偈曰:迷悟如隱顯,明暗不相離。今付隱顯法,非一亦非二。寔義熾然,無錯無悞。說甚麼感戀悲鳴,二與非二。
十二祖馬鳴大士者
波羅柰國人也,亦名功勝。以有作無作諸功德最為殊勝,故名焉。既受法于夜奢尊者,後于華氏國轉妙法輪。忽有老人座前仆地,祖謂眾曰:此非庸流,當有異相。言訖不見。俄從地湧出一金色人,復化為女子,右手指祖而說偈曰:稽首長老尊,當受如來記。今於此地上,宣通第一義。說偈已,瞥然不見。祖曰:將有魔來,與吾較力。有頃,風雨暴至,天地晦冥。祖曰:魔之來信矣,吾當除之。即指空中,現一大金龍,奮發威神,震動山嶽。祖儼然於座,魔事隨滅。經七日,有一小蟲,大若蟭螟,潛形座下。祖以手取之,示眾曰:斯乃魔之所變,盜聽吾法耳。放之令去,魔不能動。祖告之曰:汝但歸依三寶,即得神通。遂復本形,作禮懺悔。祖問曰:汝名誰耶?眷屬多少?曰:我名迦毗摩羅,有三千眷屬。祖曰:盡汝神力,變化若何?曰:我化巨海,極為小事。祖曰:汝化性海得否?曰:何為性海?我未甞知。祖即為說性海曰:山河大地,皆依建立。三昧六通,由茲發現。迦毗摩羅聞言,遂發信心,與徒眾三千,俱求剃度。祖乃召五百羅漢,與授具戒。復告之曰:如來大法眼藏,今當付汝。汝聽偈言:隱顯即本法,明暗元不二。今付悟了法,非取亦非離。露出空中爪牙,摧伏大幻冤敵。藉得一番神通,魔佛到此皆息。
十三祖迦毗摩羅尊者
華氏國人也。初為外道,有徒三千,通諸異論。後于馬鳴尊者得法,領徒至西印度。彼有太子,名雲自在,仰尊者名,請于宮中供養。祖曰:如來有教,沙門不得親近國王大臣有勢之家。太子曰:今我國城之北,有大山焉。山有一石窟,可禪寂於此否?祖曰:諾。即入彼山,行數里,逢一大蠎。祖直前不顧,盤繞祖身。祖因與授三歸依,蠎聽訖而去。祖將至石窟,復有一老人,素服而出,合掌問訊。祖曰:汝何所止?答曰:我昔甞為比丘,多樂寂靜。有初學比丘,數來請益,而我煩于應答,起嗔恨想,命終墮為蠎身。住是窟中,今已千載。適遇尊者,獲聞戒法,故來謝耳。祖問曰:此山更有何人居止?曰:此去十里,有大樹,蔭覆五百大龍。其樹王名龍樹,甞為龍眾說法,我亦聽受耳。祖遂與徒眾詣彼。龍樹出迎曰:深山孤寂,龍蠎所居。大德至尊,何枉神足?祖曰:吾非至尊,來訪賢者。龍樹默念曰:此師得決定性明道眼否?是大聖繼真乘否?祖曰:汝雖心語,我已意知。但辦出家,何慮吾之不聖?龍樹聞已悔謝。祖即與度脫,及五百龍眾,俱受具戒。復告曰:如來大法眼藏,今付囑汝。諦聽偈言:非隱非顯法,說是真實際。悟此隱顯法,非愚亦非智。巨蟒皈依,毒龍受戒,神通智力,則不無非隱非顯法,未夢見在。
十四祖龍樹尊者
亦名龍勝。少則能誦四韋陀,長而善知眾藝,才辯神明。出家入石窟,棲止龍樹,為龍眾所歸,遇摩羅尊者付法。後至南印度,彼國之人多信福業。祖為說法,相謂曰:人有福業,世間第一。徒言佛性,誰能覩之?祖曰:汝欲見佛性,先須除我慢。彼人曰:佛性大小?祖曰:非大非小,非廣非狹,無福無報,不死不生。彼聞理勝,悉回初心。祖復於座上現自在身,如滿月輪。一切眾惟聞法音,不覩祖相。彼眾中有長者子,名迦那提婆,謂眾曰:識此相否?眾曰:目所未覩,安能辨識?提婆曰:此是尊者現佛性體相,以示我等。何以知之?葢以無相三昧,形如滿月。佛性之義,廓然虗明。言訖,輪相即隱。復居本座,而說偈言:身現圓月相,以表諸佛體。說法無其形,用辨非聲色。彼眾聞偈,頓悟無生,咸願出家,以求解脫。祖即為剃髮,命諸聖授具,造大智度論、中論、十二門論,垂之於世。後付法於迦那提婆。付法偈云:為明隱顯法,方說解脫理。於法心不證,無嗔亦無喜。當場現月輪,性義廓虛明。覰破千萬里,非色亦非聲。
十五祖迦那提婆尊者
南天竺國人也,姓毗舍羅。初求福業,兼要辯論。後謁龍樹大士,將及門,龍樹知是智人,先遣侍者以滿鉢水寘於座前。尊者覩之,即以一針投之而進,欣然契會。既得法後,至迦毗羅國。彼有長者曰梵摩淨德,捨次子羅睺羅多,隨師出家。祖曰:昔如來記此子當第二五百年為大教主,今相遇,符宿因。即與剃髮。手握乾坤劒,胸藏日月旗,機先嘗展演,佛祖豈能窺。
淨德家有園樹,生耳如菌,味甚美。惟德與第二子羅多,得取而食之。取已隨長,盡而復生。自餘親屬,皆不能見。迦那知其宿因,示曰:汝昔曾供養一比丘,此比丘道眼未明,以虗霑信施,故報為木菌。惟汝與子,精誠供養,故得享之。針投鉢,覩月輪,悉木菌。因識比丘戒真,刺腦入膠盆,打草便驚蛇者。
至巴連弗城,聞諸外道欲障佛法。計之既久,祖乃執長旛入彼眾中。彼問祖曰:汝何不前?祖曰:汝何不後?彼曰:汝似賤人。祖曰:汝似良人。彼曰:汝解何法?祖曰:汝百不解。彼曰:我欲得佛。祖曰:我灼然得佛。彼曰:汝不合得。祖曰:元道我得,汝實不得。彼曰:汝既不得,云何言得?祖曰:汝有我故,所以不得。我無我我,故自當得。彼辭既屈,乃問祖曰:汝名何等?祖曰:我名迦那提婆。彼既夙聞祖名,乃悔過致謝。時眾中猶互興問難,祖折以無礙之辯。由是歸伏,告上足羅睺羅多而付法眼。偈曰:本對傳法人,為說解脫理。於法實無證,無終亦無始。漢文帝庚辰歲,身放八光而歸寂滅。
十六祖羅睺羅多尊者
迦毗羅國人也。行化至室羅筏城,有河名曰金水,其味殊美,中流復現五佛影。祖告眾曰:此河之源,凡五百里。有聖者僧伽難提,居於彼處。佛志一千年後,當紹聖位。語已,領諸學眾,溯流而上。至彼,見僧伽難提安座入定。祖與眾伺之,經三七日,方從定起。祖問曰:汝心定耶?身定耶?提曰:身心俱定。祖曰:身心俱定,何有出入?提曰:雖有出入,不失定相。如金在井,金體甞寂。祖曰:若金在井,若金出井,金無動靜,何物出入?提曰:言金動靜,何物出入?言金出入,金非動靜。祖曰:若金在井,出者何金?若金出井,在者何物?提曰:金若出井,在者非金。金若在井,出者非物。祖曰:此義不然。提曰:彼義非著。祖曰:此義當墮。提曰:彼義不成。祖曰:彼義不成,我義成矣。提曰:我義雖成,法非我故。祖曰:我義已成,我無我故。提曰:我無我故,復成何義?祖曰:我無我故,故成汝義。提曰:仁者師,誰得是無我?祖曰:我師迦那提婆,證是無我。難提以偈贊曰:稽首婆提師,而出於仁者。仁者無我故,我欲師仁者。祖以偈答曰:我已無我故,汝須見我我。汝若師我故,知我非我我。難提心意豁然,求度脫。祖曰:汝心自在,非我所繫。而付法眼。偈曰:於法實無證,不取亦不離。法非有無相,內外云何起?藉樹頭耳,聞世外調。佛誌不虗,祖燈斯紹。窮金河源,垂千仞釣。
十七祖僧伽難提尊者
室羅筏城寶莊嚴王之子也。生而能言,甞讚佛事。七歲即厭世樂,以偈告其父母曰:稽首大慈父,和南骨血母。我今欲出家,幸願哀愍故。父母固止之,遂終日不食,乃許其在家出家,號僧伽難提。復命沙門禪利多為之師,積十九載,未甞退倦。每自念言:身居王宮,胡為出家?一夕,天光下矚,見一路坦平,不覺徐行,約十里許,至大巖前,有石窟焉,乃燕寂於中。父既失子,即擯禪利多出國,訪尋其子,不知所在。經十年,祖得法受記已,行化至摩提國,忽有涼風襲眾,身心悅適,非甞而不知其然。祖曰:此道德之風也,當有聖者出世,嗣續祖燈。言訖,以神力攝諸大眾,遊歷山谷。食頃,至一峯下,謂眾曰:此峯頂有紫雲如葢,聖人居此矣。即與大眾徘徊久之。見山舍一童子,持圓鑑直造祖前。祖問:汝幾歲耶?曰:百歲。祖曰:汝年尚幼,何言百歲?童曰:我不會理,正百歲耳。祖曰:汝善機耶?童曰:佛言:若人生百歲,不會諸佛機。不如生一日,而得決了之。祖曰:汝手中者,當何所表?童曰:諸佛大圓鑑,內外無瑕翳。兩人同得見,心眼皆相似。彼父母聞子語,即捨令出家。祖携至本處,受具戒訖,名伽耶舍多。他時,聞風吹殿鈴聲。祖問曰:鈴鳴耶?風鳴耶?曰:非風鈴鳴,我心鳴耳。祖曰:心復誰乎?曰:俱寂靜故。祖曰:善哉,善哉!繼吾道者,非子而誰?即付法眼。偈曰:心地本無生,因地從緣起。緣種不相妨,華果亦復爾。付法已,即右手攀樹而化。大眾就樹下起塔。敝屣世榮,宴坐石窟。冤債相尋,磁石引鐵。
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
摩提國人也。姓頭藍,父天葢,母方聖。甞夢大神持鑑,因而有娠,凡七日而誕。肌體瑩如琉璃,未甞洗沐,自然香潔。幼好閒靜,語非甞童。持鑑出遊,遇難提尊者得度。後領徒至大月氏國,見一婆羅門舍有異氣。祖將入舍,舍主鳩摩羅多問曰:是何徒眾?祖曰:是佛弟子。彼聞佛號,心神竦然,即時閉戶。祖良久扣其門,羅多云:此舍無人。祖曰:答無者誰?羅多聞語,知是異人,遽開門延接。祖曰:昔世尊記曰:吾滅後一千年,有大士出現於月氏國,紹隆玄化。今汝值吾,應斯嘉運。於是鳩摩羅多發宿命智,投誠出家。受具訖,付法偈曰:有種有心地,因緣能發萌。於緣不相礙,當生生不生。付法已,即踊身虗空,現十八變火光三昧,自焚其身。眾收舍利起塔。諸佛機風鈴旨,直饒說得道理分明,未免鐵枷安項上。
十九祖鳩摩羅多尊者
大月氏國婆羅門之子。後至中天竺國,有大士名闍夜多,問曰:我家父母,素信三寶,而甞縈疾瘵。凡所營作,皆不如意。鄰家久為旃陀羅,以殺為業,而身甞勇健,所作和合。彼何幸而我何辜?祖曰:何足疑乎?且善惡之報,有三時焉。凡人但見仁夭暴壽,逆吉義凶,便謂亡因果,虗罪福。殊不知影響相隨,毫釐靡忒。縱經百千萬劫,亦不磨滅。時闍夜多聞是語已,頓釋所疑。祖曰:汝雖已信三業,而未明業從惑生,惑依識有,識依不覺,不覺依心。心本清淨,無生滅,無造作,無報應,無勝負,寂寂然,靈靈然。汝若入此法門,可與諸佛同矣。一切善惡,有為無為,皆如夢幻。闍夜多承言領旨,即發宿慧,懇求出家。既受具,祖告曰:吾今寂滅時至,汝當紹行化跡。付法眼偈曰:性上本無生,為對求人說。於法既無得,何懷決不決?得般若力,當場指出。摸着鼻孔,虛空逼塞。
二十祖闍夜多尊者
北天竺國人也。智慧淵冲,化道無量。後至羅閱城,敷揚頓教。彼有學眾,惟尚辯論。為之首者,名婆修盤頭。常一食不臥,六時禮佛。清淨無欲,為眾所歸。祖將欲度之,先問彼眾曰:此徧行頭陀,能修梵行,可得佛道乎?眾曰:我師精進,何故不可?祖曰:汝師與道遠矣。設苦行歷於塵劫,皆虗妄之本也。眾曰:尊者蘊何德行,而譏我師?祖曰:我不求道,亦不顛倒。我不禮佛,亦不輕慢。我不甞坐,亦不懈怠。我不一食,亦不雜食。我不知足,亦不貪慾。心無所希,名之曰道。時徧行聞已,發無漏智,歡喜讚歎。祖又語彼眾曰:會吾語否?吾所以然者,為其求道心切。夫絃急即斷,故吾不贊。令其住安樂地,入諸佛智。復告徧行曰:吾適對眾挫抑仁者,得無惱于衷乎?徧行曰:我聞諸惡言,如風如響。況今獲聞無上甘露,而反生熱惱耶?惟願大慈,以妙道垂誨。祖曰:汝久植眾德,當繼吾宗。聽吾偈曰:言下合無生,同於法界性。若能如是解,通達事理竟。宿慧頓發,默契厥元。體本無生,法有何說?○至簡至易,最尊最貴。徃還千聖頂𩕳頭,世出世間不思議。彈指圓成八萬門,一超直入如來地。
二十一祖婆修盤頭尊者
羅閱城人也。年十五,禮光度羅漢出家,感毗婆訶菩薩與之受戒,行化至那提國。彼王名常自在,有二子,長名摩訶羅,次名摩孥羅。王問祖曰,羅閱城土風與此何異。祖曰,彼曾三佛出世,今王國有二師化導。王曰,二師者誰。祖曰,佛記第二五百年,有二神力大士出家繼聖,一即王之次子摩拏羅。吾雖德薄,亦當其一。初那提國有惡象為害,拏羅生而象息,至是三十年矣,人尚不知其所以息。王方同祖語,忽使者報有象巨萬餘逼城,王憂之。祖曰,拏羅出,患解矣。王試命拏羅出,拏羅遂出城南向,象撫腹大喝,城為震動,羣象顛仆,頃皆馳散。至是人始知三十年之安以拏羅也。王大敬信,命拏羅依祖出家,祖即與授具付法。偈曰,泡幻同無礙,如何不了悟。達法在其中,非今亦非古。逗着知歸,黑玉白鐵。當頭向說,明月寒雪。
二十二祖摩拏羅尊者
姓剎帝利,父常自在王,受盤頭尊者命,祖遂出家傳法。後至月支國,鶴勒那與寶印迎祖至王宮供養。異日鶴勒那問祖曰:我有何緣而感鶴眾?祖曰:汝第四劫中常為比丘,當赴會龍宮,汝諸弟子咸欲隨從。汝觀五百眾中,無有一人堪任妙供。時諸弟子曰:師甞說法:於食等者,於法亦等。今既不然,何聖之有?汝即令赴會。坐是濫食,報為羽族。師弟夙緣,故今相隨。鶴勒那曰:以何方便令彼解脫?祖曰:吾有無上法寶,是如來藏。世尊昔付大迦葉,展轉至我。我今付汝,能傳之不絕。彼鶴之眾,亦資以解脫。汝受吾教。聽說偈曰: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鶴眾聞偈,飛鳴而去。誕質王宮,達茲玄奧。應佛懸記,分燈化導。鶴眾解脫,如火就燥。
二十三祖鶴勒那尊者
月支國人,姓婆羅門,父千勝,母金光。以求子禱于七佛,金幢夢須彌頂有神童持金環云:我來。及誕而天雨花。年二十二出家,棲一林間,九白誦大般若,感鶴眾相隨。三十得法,行化至中印度。有師子者歸依焉,問曰:我欲求道,當何用心?祖曰:汝欲求道,無所用心。曰:既無用心,誰作佛事?祖曰:汝若有用,即非功德;汝若無作,即是佛事。經云:我所作功德,而無我所故。師子聞是語已,即入佛慧。時祖忽指東北問曰:是何氣象?師子曰:我見氣如白虹,貫乎天地,復有黑氣五道,橫亘其中。祖曰:其兆云何?曰:莫可知矣。祖曰:吾滅後五十年,北天竺國當有難起,嬰在汝身。吾將滅已,今以法眼付囑於汝,善自護持。乃說偈曰:認得心性時,可說不思議。了了無可得,得時不說知。付法已,即現十八變而歸寂。闍維畢,分舍利各欲起塔。尊者復現空中而說偈曰:一法一切法,一切一法攝。吾身非有無,何分一切塔?大眾聞偈,遂不復分,就䭾都場而建塔。冤債相逢,香結成穗,祖脉潛通,異氣徹應。
二十四祖師子比丘尊者
中印度人,姓婆羅門,得法遊方,至罽賓國。有沙門波利迦,本習小乘禪,觀其徒有五:曰禪定,曰知見,曰執相,曰捨相,曰不語。尊者以無礙辯折之,令其歸正。既攝五眾,名聞遐邇。方求法嗣,遇一長者,引其子問祖曰:此子名斯多,當生便拳左手,年二十矣,終未能舒。願尊者示其宿因。祖覩之,即以手接曰:可還我珠。童子遽開手奉珠,眾皆驚異。祖曰:吾前報為僧,有童子名婆舍,吾甞赴西海齋,受䞋珠付之。今還吾珠,理固然矣。長者遂令出家。祖會眾聖與授,具以前緣,故名婆舍斯多。祖即謂之曰:吾師密有懸記,罹難非久。如來正法眼藏,今當付汝。汝應保護,普潤來際。偈曰:正說知見時,知見俱是心。當心即知見,知見即於今。祖說偈已,以僧伽黎密付斯多,俾之他國,隨機演化。斯多受教,直抵南天。祖謂難不可苟免,獨留罽賓。時本國有外道二人,一名摩目多,二名都落遮,學諸幻法,欲共謀亂,詭為釋子,潛入王宮。其王彌羅崛遂滅毀釋教,秉劒至尊者所,問曰:師得蘊空否?祖曰:已得蘊空。王曰:離生死否?祖曰:已離生死。王曰:既離生死,可施我頭。祖曰:身非我有,何怯于頭?王即揮刃斷尊者首,白乳涌高數尺,王之右臂旋亦墮地,七日而終。太子光首嘆曰:我父何故自取其禍?延眾懺悔。時象白山有仙人,深明因果,言師子與羅崛往世皆為白衣,以嫉法勝故,陰戕於崛,乃今償焉。眾遂以祖報體建塔。道不可求,用即□功。頭落臂斷,冤債相尋。○首隨鋒刃落,彼此沒毫釐。
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
罽賓國人,姓婆羅門。父寂行,母甞安樂。初,母夢得神劒,因而有孕。既誕,拳左手,遇師子尊者付法。後至中印度,國王迦勝設禮供養。有外道無我尊,先亦為王禮重,乃于王前論義,冀勝祖自重。謂祖曰:我解默論,不假言說。祖曰:孰知勝負?彼曰:不爭勝負,但取其義。祖曰:汝以何為義?彼曰:無心為義。祖曰:汝既無心,豈得義乎?彼曰:我說無心,當名非義。祖曰:汝說無心,當名非義。我說無心,當義非名。彼曰:當義非名,誰能辯義?祖曰:汝名非義,此名何名?彼曰:為辨非義,是名無名。祖曰:名既非名,義亦非義。辨者是名,當辨何物?如是往返五十九番,外道杜口信伏。于時祖忽而北,合掌長吁曰:我師師子尊者,今日遇難,斯可傷焉。即辭王南邁,至南天,潛隱山谷。王天德迎請供養。王次子不如密多,遂求出家。祖問曰:汝欲出家,當為何事?密多曰:我若出家,不為其事。祖曰:不為何事?密多曰:不為俗事。祖曰:當為何事?密多曰:當為佛事。祖曰:王子智慧天至,必諸聖降跡。即度出家,侍祖六年。後受具羯磨之際,大地震動,乃付法偈曰:聖人說知見,當境無是非。我今悟真性,無道亦無理。神劒本銛,拳珠自瑩。其來有因,肘後懸印。
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
姓剎帝利,南印度王子。得法後至東印度,其王堅固,奉外道師長爪梵志。祖至,王問曰:師來何為?曰:將度眾生。曰:以何法度?曰:各以其類度之。梵志即化一大山于祖頂上,勢且下壓。祖指之,山遽移彼眾頂上。復以手按地,地動,五百外道皆不能立,梵志怖懼禮懺。祖復按地,地靜;指山,山滅。王異日大治齋,集諸外道,懇祖預會。祖初不欲行,而知所會地將陷,乃往。王曰:師肯來耶?祖曰:吾非應供,來救死耳。此地已為龍窟,須臾當下陷。王恐,與其眾如高原,反顧其地,已淵然成湫矣。王益敬信祖,為演法,且曰:國有聖人,當繼我法。先是,東印有婆羅門子,年二十,幼失父母,不知名氏,或自言瓔珞,人遂名瓔珞童子,丐行閭里。有問:汝行何急?即曰:汝行何緩?問:何姓?即曰:與汝同姓。人莫測之。一日,王與祖同車而出,瓔珞稽首于前。祖曰:汝憶往事否?珞曰:我念往劫中與師同居,師演摩訶般若,我演甚深修多羅。今日之事,葢契昔因。祖顧王曰:此大勢至菩薩也。繼後出二人,一化南印度,一人緣在震旦,九年却返此方,即以昔因名般若多羅。付法偈曰:真性心地藏,無頭亦無尾。因緣而化物,方便呼為智。外道為山,自貽伊戚。俾歸真乘,反曲作直。故人忽逢,二五一十。
二十七祖般若多羅尊者
東印度人,得法後至南印度。彼王名香至,尊重供養,度越倫等,又施無價寶珠。時王有三子,曰月淨多羅,曰功德多羅,曰菩提多羅,其季開士也。祖欲試其所得,乃以所施珠問三王子曰:此珠圓明,有能及否?月淨、功德皆曰:此珠七寶中尊,固無踰也。菩提曰:此是世寶,未足為上。於諸寶中,法寶為上。此是世光,未足為上。於諸光中,智光為上。此是世明,未足為上。於諸明中,心明為上。此珠光明不能自炤,要假智光以辨於此。既辨此已,即知是珠。然則師有其道,其寶即現。眾生有道,心寶亦然。祖歎其辨慧,乃復問曰:於諸物中,何物無相?曰:於諸物中,不起無相。又問:於諸物中,何物最高?曰:於諸物中,人我最高。又問:於諸物中,何物最大?曰:於諸物中,法性最大。祖知是法器透明透暗,解見無邊無剎規模。
一日,王問:諸人盡轉經,師為甚不轉?尊者曰:貧道出息不隨眾緣,入息不居陰界,常轉如是經百千萬億卷多多卷數從何數,不轉之轉若箇知。
香至王厭世,眾皆號絕菩提多羅,獨於柩前入定。經七日而出,遂依祖求出家。既授具,祖告曰:如來以正法眼付大迦葉,如是展轉,乃至於我。我今囑汝,聽吾偈曰:心地生諸種,因事復生理。果滿菩提圓,花開世界起。付法已,即于座上起立,舒左右手,各放光明二十七道,五色光耀。又踊身虗空,高七多羅樹,化火自焚。空中舍利如雨,收以建塔。勢至。勢至為法之寄,轉經不落文字,放光更沒巴鼻。
東土祖師
初祖菩提達磨大師者
南天竺國香至王第三子也。姓剎帝利,本名菩提多羅。後於般若多羅尊者得法,尊者謂曰:汝於諸法,已得通量。達磨者,通大之義也。因改今名。祖恭稟教義,服勤四十年。迨尊者順世,遂演化本國。時有二師,一名佛大先,二名佛大勝多,與祖同學佛陀跋陀小乘禪觀。佛大先既遇般若波羅尊者,捨小趣大,與祖並化,時號為二甘露門。而大勝多更分徒為六宗:第一有相宗,第二無相宗,第三定慧宗,第四戒行宗,第五無得宗,第六寂靜宗。各封己解,別展化源。祖喟然嘆曰:彼之一師,已陷牛跡,況復支離,而分六宗。我若不除,永纏邪見。言已,微現神力,至有相宗所,問曰:一切諸法,何名實相?彼眾有一尊長薩婆羅答曰:於諸相中,不互諸相,是名實相。祖曰:一切諸相,而不互者,是名實相,當何定耶?彼曰:於諸相中,實無有定。若定諸相,何名為實?祖曰:諸相不定,便名實相。汝今不定,當何得之?彼曰:我言不定,不說諸相。當說諸相,其義亦然。祖曰:汝言不定,當為實相。定不定故,即非實相。彼曰:定既不定,即非實相。知我非故,不定不變。祖曰:汝今不變,何名實相?已變已往,其義亦然。彼曰:不變當在,在不在故。故變實相,以定其義。祖曰:實相不變,變即非實。於有無中,何名實相?薩婆羅心知聖師懸解潛達,即以手指虗空曰:此是世間有相,亦能空故。當我此身,得似此否?祖曰:若解實相,即見非相。若了非相,其色亦然。當于色中,不失色體。于非相中,不礙有故。若能是解,此名實相。彼眾聞已,心意朗然,欽禮信受。祖瞥然匿跡,至無相宗所,問曰:汝言無相,當何證之?彼眾中有波羅提答曰:我明無相,心不現故。祖曰:汝心不現,當何明之?彼曰:我明無相,心不取捨。當於明時,亦無當者。祖曰:於諸有無,心不取捨。又無當者,諸明無故。彼曰:入佛三昧,尚無所得。何况無相,而欲知之?祖曰:相既不知,誰云有無?尚無所得,何名三昧?彼曰:我說不證,證無所證。非三昧故,我說三昧。祖曰:非三昧者,何當名之?汝既不證,非證何證?波羅提聞祖辯柝,即悟本心,禮謝懺悔。祖記曰:汝當得果,不久證之。此國有魔,非久降之。言已,至定慧宗所,問曰:汝學定慧,為一為二?彼眾中有婆蘭陀者,答曰:我此定慧,非一非二。祖曰:既非一二,何名定慧?彼曰:在定非定,處慧非慧。一既非一,二亦不二。祖曰:當一不一,當二不二。既非定慧,約何定慧?彼曰:不一不二,定慧能知。非定非慧,亦復然矣。祖曰:慧非定故,然何知哉?不一不二,誰定誰慧?婆蘭陀聞之,疑心氷釋。至第四戒行宗所,問曰:何者名戒?云何名行?當此戒行,為一為二?彼眾中有一賢者,答曰:一二二一,皆彼所生。依教無染,此名戒行。祖曰:汝言依教,即是有染。一二俱破,何言依教?此二違背,不及於行。內外非明,何名為戒?彼曰:我有內外,彼已知竟。既得通達,便是戒行。若說違背,俱是俱非。言及清淨,即戒即行。祖曰:俱是俱非,何言清淨?既得通故,何談內外?賢者聞之,即自慚伏。至無得宗所,問曰:汝云無得,無得何得?既無所得,亦無得得。彼眾中有寶靜者答曰:我說無得,非無得得。當說得得,無得是得。祖曰:得既不得,得亦非得。既云得得,得得何得?彼曰:見得非得,非得是得。若見不得,名為得得。祖曰:得既非得,得得無得。既無所得,當何得得?寶靜聞之,頓除疑網。至寂靜宗所,問曰:何名寂靜?於此法中,誰靜誰寂?彼眾中有尊者答曰:此心不動,是名為寂。於法無染,名之為靜。祖曰:本心不寂,要假寂靜。本來寂故,何用寂靜?彼曰:諸法本空,以空空故。於彼空空,故名寂靜。祖曰:空空已空,諸法亦爾。寂靜無相,何靜何寂?彼尊者聞師指誨,豁然開悟。既而六眾咸誓歸依,由是化被南天,聲馳五印,經六十載,度無量眾。後值異見王輕毀三寶,每云:我之祖宗,皆信佛道,陷於邪見,壽年不永,運祚亦促。且我身是佛,何更外求?皆因多智之者,妄搆其說。遂於國內耆舊為前王所奉者,悉從廢黜。祖知已,歎彼德薄,當何救之?即念無相宗中二首領:其一波羅提者,與王有緣,將證其果;其二宗勝者,非不博辯,而無宿因。時六徒眾亦各念言:佛法有難,師何自安?祖遙知眾意,即彈指應之。六眾聞云:此是我師達磨信響,我等宜速行,以副慈命。即至祖所,禮拜問訊。祖曰:一葉翳空,孰能翦拂?宗勝曰:我雖淺薄,敢憚其行?祖曰:汝雖辯慧,道力未全。宗勝自念:縱彼福慧為王,我是沙門,受佛教旨,豈難敵也?言訖,潛去至王所,廣說法要,及世界苦樂、人天善惡等事。王與之往返徵詰,無不詣理。王曰:汝今所解,其法何在?宗勝曰:如王治化,當合其道。王所有道,其道何在?王曰:我所有道,將除邪法。汝所有法,將伏何人?祖不起於座,懸知宗勝義墮,告波羅提曰:宗勝不稟吾教,潛化於王,須臾理屈,汝可速救。波羅提恭稟祖旨,雲生足下,至大王前,默然而住。時王正問宗勝,忽見波羅提乘雲而至,愕然忘其問答,曰:乘空之者,是正是邪?提曰:我非邪正,而來正邪。王心若正,我無邪正。王雖驚異,而驕慢方熾,即擯宗勝令出。波羅提曰:王既有道,何擯沙門?我雖無解,願王致問。王怒而問曰:何者是佛?提曰:見性是佛。王曰:師見性否?提曰:我見佛性。王曰:性在何處?提曰:性在作用。王曰:是何作用?我今不見。提曰:今現作用,王自不見。王曰:於我有否?提曰:王若作用,無有不是。王若不用,體亦難見。王曰:若當用時,幾處出現?提曰:若見現時,當有其八。王曰:其八出現,當為我說。波羅提即說偈曰:在胎為身,處世為人。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辯香,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徧現俱該沙界,收攝在一微塵。識者知是佛性,不識喚作精魂。王聞偈已,心即開悟,悔謝前非,咨詢法要,朝夕忘倦,迄於九旬。時宗勝既被斥逐,退藏深山,念曰:我今百歲,八十為非,二十年來,方歸佛道。性雖愚昧,行絕瑕疵,不能禦難,生何如死?即自投崖。俄有神人,以手捧承,置於巖上,安然無損。宗勝曰:我忝沙門,當與正法為主,不能抑絕王非,是以損身自責。何神佑助,一至於斯?願垂一語。於是神人乃說偈曰:師壽於百歲,八十而造非。為近至尊故,熏脩而入道。雖具少智慧,而多有彼我。所見諸賢等,未甞生珍敬。二十年功德,其心未恬靜。聦明輕慢故,而獲至於此。得王不敬者,當感果如是。自今不疎怠,不久成奇智。諸聖悉存心,如來亦復爾。宗勝聞偈欣然,即於巖上宴坐。時王復問波羅提曰:仁者智辯,當師何人?提曰:我所出家,即婆羅寺烏沙婆三藏為受業師。其出世師者,即大王叔菩提達磨是也。王聞祖名,驚駭久之,曰:鄙薄忝嗣王位,而趣邪背正,忘我尊叔。遽敕近臣,特加迎請。祖即隨使而至,為王懺悔往非。王聞規誡,泣謝於祖,又詔宗勝歸國。大臣奏曰:宗勝被謫投崖,今已亡矣。王告祖曰:宗勝之死,皆自於吾,如何大慈,令免斯罪?祖曰:宗勝今在巖間宴息,但遣使召,當即至矣。王即遣使入山,果見宗勝端居禪寂。宗勝蒙召,乃曰:深愧王意,貧道誓處巖泉。且國王賢德如林,達磨是王之叔,六眾所師,波羅提法中龍象。願王崇仰二聖,以福皇基。使者復命未至,祖謂王曰:知取得宗勝否?王曰:未知。祖曰:一請未至,再命必來。良久使還,果如祖語。祖遂辭王曰:當善脩德,不久疾作,吾且去矣。經七日,王乃得疾,國醫診治,有加無瘳。貴戚近臣憶師前記,急發使告祖曰:王殆至彌留,願叔慈悲,遠來診救。祖即至慰問。時宗勝再承王召,即別巖間。波羅提亦來問疾,謂祖曰:當何施為,令王免若?祖即令太子為王宥罪施恩,崇奉三寶,復為懺悔,願罪消滅。如是者三,王疾有間。師念震旦緣熟,行化時至,遂囑弟子不若密多羅住天竺傳法。先辭祖塔,次別同學,後至王所,慰而勉之曰:當勤脩白業,護持三寶,吾去非晚,一九即還。王聞師言,涕淚交集,曰:此國何罪?彼土何祥?叔既有緣,非吾所止,惟願不忘父母之國,事畢早回。王即具大舟,實以眾寶,躬率臣寮,送至海壖。祖泛重溟,凡三周寒暑,達于南海,實梁普通七年庚子歲九月二十一日也。廣州刺史蕭昂具主禮迎接,表聞武帝。帝覽奏,遣使齎詔迎請。十月一日至金陵,帝問曰:朕即位已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紀,有何功德?祖曰:並無功德。帝曰:何以無功德?祖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帝曰:如何是真功德?祖曰: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帝又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祖曰:廓然無聖。帝曰:對朕者誰?祖曰:不識。帝不領悟。
祖知機不契,是月十九日潛回江北。十一月二十三日屆洛陽,寓止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終日默然,人莫之測,謂之壁觀婆羅門。有僧神光,久居伊洛,博覽羣籍,善談玄理。每嘆曰:孔老之教,禮術風規;莊易之書,未盡妙理。近聞達磨大士住止少林,至人不遙,當造玄境。遂詣祖參承。祖常端坐面壁,莫聞誨勵。光自惟曰:昔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濟饑,布髮掩泥,投崖飼虎。古尚若此,我又何人?值大雪,光夜侍立。遲明,積雪過膝,立愈恭。祖顧而憫之,問曰:汝久立雪中,當求何事?光悲泪曰:惟願和尚慈悲,開甘露門,廣度羣品。祖曰:諸佛無上妙道,曠劫精勤,難行能行,非忍而忍。豈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勞勤苦。光聞祖誨勵,潛取利刀,自斷左臂,罪于祖前。祖知是法器,乃曰:諸佛最初求道,為法忘形。汝今斷臂吾前,求亦可在。祖遂因與易名曰慧可。可曰:諸佛法印,可得聞乎?祖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可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祖曰:將心來,與汝安。可良久曰:覓心了不可得。祖曰:我與汝安心竟。面門壁立示全機,逼塞乾坤若個知。纔被神光展三拜,分明喪却兩莖眉。覓心不可得,兩眼大豁開。與汝安心竟,清風動地來。魏孝明帝正光年也。
越九年,欲返天竺,命門人曰:時將至矣,汝等盍言所得乎?有道副對曰:如我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祖曰:汝得吾皮。尼總持曰:我今所解,如慶喜見阿閦佛國,一見更不再見。祖曰:汝得吾肉。道育曰:四大本空,五陰非有,而我見處,無一法可得。祖曰:汝得吾骨。最後慧可禮拜,依位而立。祖曰:汝得我髓。乃顧慧可而告之曰:昔如來以正法眼付迦葉大士,展轉囑累而至於我。我今付汝,汝當護持,并授汝袈裟,以為法信。可曰:請師指陳。祖曰:內傳法印,以契證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後代澆薄,疑慮競生,云吾西天之人,言汝此方之子,憑何得法?以何證之?汝今受此衣法,却後難生,但出此衣并吾法偈,用以表明其化無礙。至吾滅後二百年,衣止不傳,法周沙界,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說理者多,通理者少,潛符密證,千萬有餘。汝當闡揚,勿輕未悟。一念回機,便同本得。聽吾偈曰: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吾自到此,凡五度中毒。我甞自出而試之,置石石裂。緣我本離南印,來此東土。見赤縣神州,有大乘氣象。遂踰海越漠,為法求人。際會未諧,如愚若訥。今得汝傳授,吾意已終。鐵枷欲卸力無從,逼令兒曹逐欵供。拜立謾云真得髓,洪波迎處有蟠龍。言已,端居而逝。葬熊耳山,起塔于定林寺。後三歲,魏宋雲奉使西域回,遇祖于𦵇領。見手擕隻履,翩翩獨逝。雲問祖何往,祖曰:西天去。雲歸,具說其事。及門人啟壙,唯空棺存一革履。舉朝為之驚嘆。奉詔取遺履,于少林寺供養。航海而來,踢翻窠臼。面壁九年,作家根究。六宗坐斷兮,五印聲馳。全心揭露兮,神光立就。誰云隻履已西歸,熊耳至今白如晝。
二祖慧可大師
武牢人,姬氏子。父寂,以無子,禱祈既久,一夕有異光炤室,母遂懷姙,故生而名之曰光。少則超然,博極載籍,尤善談老莊。後覧佛乘,遂盡棄去,依寶靜禪師出家,徧學大小乘義。年三十三,返香山,終日燕坐。又八年,于寂默中,忽見一神人謂曰:將欲受果,汝其南矣。翌日,覺頭痛如刺,欲治之,忽聞空中曰:此換骨也。往見靜,述其事。靜視之,見頂骨嶢然,如五峯秀出,以有神異,更名神光。靜語祖曰:汝相吉祥,而神令汝南,彼少林有達磨大士,必汝師矣。祖遂造少室,逮得法。至北齊天平二年,有一居士,年踰四十,不言名氏,聿來設禮而問祖曰:弟子身纏風恙,請和尚懺罪。祖曰:將罪來,與汝懺。士良久曰:覓罪了不可得。祖曰:與汝懺罪竟,宜依佛法僧住。士曰:今見和尚,已知是僧,未審何名佛法?祖曰:是心是佛,是心是法,法佛無二,僧寶亦然。士曰: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如其心然,佛法無二也。祖深器之,即為剃髮,曰:是吾寶也。名僧璨。其年三月十八,於光福寺受具。自茲疾漸愈,執侍經二載。祖遂囑累,付以衣法。偈曰:本來緣有地,因地種花生。本來無有種,花亦不曾生。又曰:汝受吾教,宜處深山。未可行化,當有國難。般若多羅懸記所謂心中雖吉外頭凶者是也。吾亦有宿累,今往酬之。汝諦思聖記,勿離世難。善去善行,俟時傳付。滿身瘋恙滿身愁,覓罪分明叵得由。從此通身都改變,正生瘋處正風流。
祖乃往鄴都化導,四眾歸依。三十四載,遂韜光混跡,變易儀相。或入酒肆,或過屠門,或習街談,或隨廝役。或問之曰:師是道人,何故如是?祖曰:我自調心,何關汝事?法法只因無咎咎,心心多謂不真心。寒猿夜哭巫山月,客路原來不可行。
後至筦城縣匡救寺說法,有辨和法師正于寺講涅槃經,其徒多去之而從祖。和憤嫉,興謗于邑宰翟仲侃。侃加祖以非法,祖怡然委順,識真者謂之償債。時年一百七矣。隋文帝開皇十三年癸丑三月十六日也。葬磁州陽縣東北七十里。唐德宗諡大祖禪師。安心與覓罪,畢竟無別旨。展轉相傳,無風浪自起。
三祖僧璨大士
以白衣謁二祖,得度傳法。後隱于舒之皖公山,往來太湖縣司空山。當後周毀法,祖深自韜晦,居無常處,積十餘載,人無能知者。至隋開皇十二年,有沙彌道信,年始十四,來禮祖曰:願和尚慈悲,乞與解脫法門。祖曰:誰縛汝?曰:無人縛。祖曰:何更求解脫乎?信于言下大悟,服勞九載。後于吉州受戒,侍奉尤謹。祖屢試以玄微,知其緣熟,乃付衣法。偈曰:花種雖因地,從地種花生。若無人下種,花地盡無生。
祖有信心銘近千言,其略曰: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毫厘有差,天地懸隔。欲得現前,莫存順逆。寄跡空山,形單影孑。晚得童子,皮下有血。
四祖道信大師者
姓司馬氏,世居河內,後徙於蘄州廣濟縣。生而超異,幼慕空宗諸解脫門,宛如宿習。既嗣祖風,攝心無寐,脇不至席者六十年。隋大業十三載,領徒眾抵吉州,值羣盜圍城,七旬不解,眾甚惶怖,師教令念摩訶般若。時賊眾望雉堞間若有神兵,乃相謂曰:城內必有異人,不可攻矣。稍稍引去。一日,往黃梅縣,路逢一小兒,骨相奇秀,異乎嘗童。祖問曰:子何姓?答曰:姓即有,不是嘗姓。祖曰:是何姓?答曰:是佛姓。祖曰:汝無姓耶?答曰:性空故無。祖默識其法器,即俾侍者至其母所,乞令出家。母以宿緣故,殊無難色,遂捨為弟子,以至付法傳衣。偈曰:華種有生性,因地華生生。大緣與性合,當生生不生。宿習解脫門,早佩祖師印。皇詔四微不出山,寇圍吉水民無災。末後黃梅一枝秀,至今香花帀地開。
五祖弘忍大師者
蘄州黃梅人也。先為破頭山中栽松道者,甞請于四祖曰:法道可得聞乎?祖曰:汝已老,脫有聞,其能廣化耶?倘若再來,吾尚可遲汝。乃去,行水邊,見一女子浣衣,揖曰:寄宿得否?女曰:我有父兄,可往求之。曰:諾,我即敢行。女首肯之,即回䇿而去。女,周氏季子也,歸輒孕。父母大惡,逐之。女無所歸,日傭紡里中,夕止于眾舘之下。已而生一子,以為不祥,因拋逐港中。明日,見泝流而上,氣體鮮明,大驚異,遂舉之成童。隨母乞食,里人呼為無姓兒。逢一智者,歎曰:此子缺七種相,不逮如來。後遇信大師,得法嗣,化于破頭山。誰是前身孰後身?分明有口也難伸。無端累彼周家女,疑殺世間多少人。
咸亨中,有居士姓盧名慧能,自新州來參謁。祖問曰:汝自何來?盧曰:嶺南。祖曰:欲須何事?盧曰:惟求作佛。祖曰:嶺南人無佛性,若為得佛?盧曰:人即有南北,佛性豈然?祖令隨眾作務。盧曰:弟子自性甞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祖曰:者獦獠根性太利,著槽廠去。盧禮足而退,便入碓坊,服勞於杵臼,晝夜不息。經八月,祖知付授時至,告眾曰:正法難解,不可徒記吾言,持為己任。汝等各自隨意述一偈,若語意冥符,則衣法皆付。時會下七百餘僧,上座神秀者,學通內外,眾所宗仰,咸推稱曰:若非尊秀,疇敢當之?神秀竊聆眾譽,不復思惟,乃于廊壁書一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祖因經行,忽見此偈,知是神秀所述,乃讚歎曰:後代依此修行,亦得勝果。盧在碓坊,忽聆誦偈,乃問同學:是何章句?同學曰:汝不知和尚求法嗣,令各述心偈,此則秀上座所述,和尚深加歎賞,必將付法傳衣也。盧曰:其偈云何?同學為誦。盧良久曰: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同學訶曰:庸流何知?勿發狂言。盧曰:子不信耶?願以一偈和之。同學不答,相視而笑。盧至夜密告一童子,引至廊下。盧自秉燭,請別駕張日用于秀偈之側寫一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祖後見此偈曰:此是誰作?亦未見性。眾聞祖語,遂不之顧。逮夜,祖潛詣碓房,問曰:米白也未?盧曰:白也,未有篩。祖以杖三擊其碓,盧即以三鼓入室。祖告曰:諸佛出世,為一大事故,隨機大小而引導之,遂有十地、三乘、頓、漸等旨,以為教門。然以無上微妙秘密圓明真實正法眼藏付于上首大迦葉尊者,展轉傳授二十八世,至達磨屆于此土,得可大師承襲至今。以法寶及所傳袈裟用付于汝,善自保護,無令斷絕。聽吾偈曰: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盧跪受訖,問:法則既受,衣付何人?祖曰:昔達磨初至,人未之信,故傳衣以明得法。今信心已熟,衣乃爭端,止于汝身,不復傳也。來時有約,生處難稽。黃梅果熟任風吹,一卷金剛成露布。
六祖慧能大師
姓盧氏,父行瑫,母李氏。感異夢,覺而異香滿室,因有娠,六年乃生,毫光騰空。黎明,有僧來語祖之父曰:此子可名慧能。父曰:何謂也?僧曰:慧者,以法惠濟眾生;能者,能作佛事。語畢,不知所之。祖不飲母乳,遇夜神人,灌以甘露。三歲,父喪母,嫠居,家貧甚,幼則樵採鬻薪以養母。一日,負薪過市中,聞客讀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有所感悟,而問客曰:此何法也?曰:此金剛經,黃梅東山五祖忍和尚恒教人誦此經。祖聞語勃然,思出家求法,乃乞于一客,為其母備歲儲。遂辭母,直抵韶州,遇高行士劉志略,結為交友。尼無盡藏者,即志略姑也,甞讀涅槃經,師暫聽之,即為解說其義。尼遂執卷問字,祖曰:字即不識,義即請問。尼曰:字尚不識,曷能會義?祖曰:諸佛妙理,非關文字。尼驚異之,告鄉里耆艾,請居寶林寺。寺廢已久,四眾營緝,朝夕奔凑,俄成寶坊。祖曰:我求大法,止此何為?遂棄之。抵黃梅,參禮五祖,三鼓入室。五祖復徵其初悟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語,祖言下大徹。遂啟五祖曰:一切萬法,不離自性。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不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五祖知悟本性,謂祖曰: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本心,見自本性,即天人師佛。遂傳衣法。五祖送至九江驛邊,令祖上船,祖即把櫓。五祖曰:合是吾度汝。祖曰:迷時師度,悟時自度。度名雖一,用處不同。能蒙師傳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五祖曰:如是如是,佛法繇汝大行。六祖當年不丈夫,倩人書壁自塗糊。分明有偈言無物,却受他家一鉢盂。
祖禮辭,南行者兩月。至大庾嶺,僧惠明本將軍同數百人來,欲奪衣鉢。祖擲衣鉢于石曰:此衣表信,可力爭耶?明舉衣鉢不能動,乃曰:我為法來?不為衣來?祖曰:汝既為法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明良久,祖曰: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言下大悟,復問曰: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密意旨否?祖曰: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炤,密在汝邊。明曰:惠明雖在黃梅,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煖自知。後隱于懷集四會之間,混獵人隊中十有六載。
儀鳳元年正月八日,忽念說法時至,遂出至廣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師講涅槃經,寓止廊廡間。暮夜風颺剎幡,聞二僧對論,一曰幡動,一曰風動,往復不已。祖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一眾竦然。非是幡兮非是風,衲僧于此作流通。渡河用筏尋常事,南山燒炭北山紅。
正月十五日,印宗會諸名德為祖剃髮。二月八日,就法性寺智光律師受滿分戒。其戒壇即宋求那䟦陀三藏之所置也。三藏記云:後當有肉身菩薩在此壇受戒。又梁末真諦三藏于壇之側,手植二菩提樹,謂眾曰:却後一百二十年,有大開士于此樹下演無上乘,度無量眾。祖受戒已,於此樹下開東山法門,宛如宿契。
中宗元年,遣內侍薛簡馳詔迎請。祖上表辭疾,願終林麓。簡曰:京城禪德皆云:欲得會道,必須坐禪習定。未審師說何如?祖曰:道由心悟,豈在坐也?經云:若見如來,若坐若臥,是行邪道。何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若無生滅,是如來清淨禪;諸法空寂,是如來清淨坐。究竟無証,而況坐耶?簡問心要。祖曰:道無明暗,明暗是代謝之義。明暗無盡,亦是有盡,相待立名。經云:法無有比,無相待故。簡曰:明喻智慧,暗況煩惱。祖曰:煩惱即是菩提,無二無別。若以智慧炤煩惱者,此是二乘小見。大智上根,悉不如是。簡問大乘。祖曰:明與無明,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實性。實性者,處凡愚而不減,在賢聖而不增,住煩惱而不亂,居禪定而不寂,不斷不常,不來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不生不滅,性相如如,常住不遷,名之曰道。簡曰:師說不生不滅,何異外道?祖曰:外道所說不生不滅者,將滅止生,以生顯滅。我說不生滅者,本自無生,今亦無滅。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淨心體,湛然常寂,妙用恒沙。簡蒙教,豁然大悟。
祖至曹溪寶林,覩堂宇湫隘,謁里人陳啞仙曰:老僧欲乞檀那一坐具地。啞仙唯然。祖展坐具,彌布曹溪四境。坐具恁麼寬,四境恁麼縮,是神通?非神通?
祖一日謂眾曰:汝等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萬種法。若欲成就種種智,須達〔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于一切處而不住相,彼相中不生憎愛,亦無取舍,不念利益成敗等事,安閒恬靜,虗融淡泊,此名一相三昧。若于一切處,行住坐臥,純一直心,不動道場,直成淨土,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種,能含藏長養。
神秀禪師,姓李,汴州尉氏人。少遍覧經史,隋末出家,師事弘忍。忍謂秀曰:吾度多人矣,至于懸解圓炤,無先汝者。弘忍以咸亨五年卒,神秀乃往荊州,居于當陽山。則天聞其名,追赴都,肩輿上殿,親加跪禮,敕當陽山置度一寺,以旌其德。時王公以下士庶謁見,望塵拜伏。中宗即位,尤加敬異。秀與慧能同學,弘忍卒後,能往韶州廣果寺。天下各傳其道,謂神秀為北宗,慧能為南宗。桃花雪白李花紅,日出西方夜落東。
南嶽懷讓禪師禮祖,祖曰:何處來?曰:嵩山。祖曰:甚麼物恁麼來?曰:說似一物即不中。祖曰:還假修證否?曰: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祖曰:只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羅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應在汝躳。
青原行思禪師參祖,問曰: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祖曰:汝曾作甚麼來?曰:聖諦亦不為。祖曰:落何階級?曰: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祖深器之。時得法者三十人,嶽原獨首曹溪。
永嘉玄覺禪師,少習經論,精天台止觀法門,閱維摩經,發明心地。後遇左谿朗禪師,激勵與陽䇿禪師同詣曹溪。初到,振錫繞三帀,卓然而立。祖曰: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自何方來,生大我慢?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祖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祖曰:如是,如是。於時大眾無不愕然。覺方具威儀參禮,須臾告辭。祖曰:返太速乎?少留一宿。時謂一宿覺。
僧智通看楞伽經,約千餘徧,不會三身四智,禮祖求解。祖曰:三身者,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圓滿報身,汝之智也;千百億身,汝之行也。若離本性,別說三身,即名有身無智。若悟三身,無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聽吾偈曰:自性具三身,發明成四智。不離見聞緣,超然登佛地。吾今為汝說,諦信永無迷。莫學馳求者,終日說菩提。通曰:四智之義,可得聞乎?祖曰:既會三身,便明四智,何更問耶?若離三身,別談四智,此名有智無身。即此有智,還成無智。復說偈曰:大圓鏡智性清淨,平等性智心無病。妙觀察智見非功,成所作智同圓鏡。五八六七果因轉,但用名言無實性。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耶伽定。轉前五識為成所作智,轉第六識為妙觀察智,轉第七識為平等性智,轉第八識為大圓鏡智。六七因中轉,五八果上轉,名轉體不轉。
僧問:黃梅意旨甚麼人得?祖曰:會佛法人得。曰:和尚還得否?祖曰:我不會佛法。
七月八日,謂門人曰:吾欲歸新州,汝等速理舟楫。大眾哀留甚堅。祖曰:諸佛出現,猶示涅槃。有來必去,理亦當然。吾此形骸,歸必有所。眾曰:師從此去,早晚可回?祖曰:落葉歸根,來時無口。賣柴字,不識金剛得透入。三更進室舉宗綱,心動折却風鈴議。從茲甘露遍寰中,鳥近金山無異色。且道來時無口,為門人答話耶?說道理耶?嘻!非但來時無口,去時亦無鼻孔。
金粟百癡禪師評
黃面瞿曇敗闕不少,二三四七狼籍轉多。居士傍觀者清,到底翻成露布。可惜金粟臂長袖短,無力與他剗除。雖然如是,虗空包不盡,大地載不起,何必于斯來下嘴?所謂英靈自有英靈眼,得英靈處見英靈。
祖庭嫡傳指南卷上
祖庭嫡傳指南卷下
第一世南嶽懷讓禪師
六祖嗣金州杜氏子。唐儀鳳二年四月八日降生,有白氣上屬天。太史奏之高宗,宗問:是何祥乎?對曰:國之法器,不染世榮。宗傳敕金州太守韓偕親往存慰。年十歲,惟樂佛書。有玄靜三藏告師父母曰:此子若出家,必獲上乘,廣廣眾生。至垂拱三年,年十五,依荊州玉泉寺弘景律師出家。通天二年受戒,習毗尼藏。一日歎曰:夫出家者,當為無為法。天上人間,無有勝者。遇同學坦然,相與謁嵩山安公。安令詣曹溪,見六祖得法。侍祖復十五年。先天二年往衡嶽,居般若寺。開元中,有沙門道一在衡嶽,常習坐禪。師知是法器,往問曰:大德坐禪圖甚麼?一曰:圖作佛。師乃取一磚,於彼菴前石上磨。一曰:磨作甚麼?師曰:磨作鏡。一曰:磨磚豈得成鏡耶?師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作佛?曰:如何即是?師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牛即是?打車即是?一無對。師又曰: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無住法,不應取捨。汝若坐佛,即是殺佛。若執坐相,非達其理。一聞示誨,如飲醍醐。禮拜問曰:如何用心,即合無相三昧?師曰:汝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彼天澤。汝緣合故,當見其道。又問:道非色相,云何能見?師曰:心地法眼,能見乎道。無相三昧,亦復然矣。一曰:有成壞否?師曰: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者,非見道也。聽吾偈曰: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一蒙開悟,心意超然。侍奉九秋,日益玄奧,遂得法。既是無相三昧,嗔甚麼作車?喚甚作牛?摠是金鞭裏橫馳驟,踢碎車輪踏殺牛。
僧問:如鏡鑄像,像成後,未審光向甚麼處去?師曰:如大德為童子時,相貌何在?曰:祇如像成後,為甚麼不鑑炤?師曰:雖然不鑑炤,謾他一點不得。後馬大師闡化于江西,師問眾曰:道一為眾說法否?眾曰:已為眾說法。師曰:總未見人持箇消息來。眾無對。因遣一僧去,囑曰:待伊上堂時,但問作麼生,伊道底言語記將來。僧去,一如師旨,回謂師曰:馬祖云: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曾少鹽醬。師然之。入室弟子六人,師各印可。得正脉者,馬祖一人而已。師于天寶三年八月十一日圓寂,塔于衡嶽,諡大慧。
第二世江西道一禪師
南嶽嗣漢州什邡縣人,姓馬氏,稱馬大師。容貌奇異,牛行虎視,引舌過鼻,足下有二輪文。幼歲于本邑羅漢寺出家,受具于渝州圓律師。開元中,習定于衡州讓和尚,發明大事。受法始自建陽佛跡嶺,遷臨川,次南康龔公山。大曆中,隸名鍾陵開元寺,四方學者雲集。
鄧隱峯辭師,至石頭去。師曰:石頭路滑。峯曰:竿木隨身,逢場作戲。去見石頭,即繞禪牀一匝,振錫一聲,問:是何宗旨?石頭曰:蒼天!蒼天!峯無語,却回。
師一日謂眾曰:汝等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達磨大師從南天竺國來至中華,傳上乘一心之法,令汝等開悟。又引楞伽經文,以印眾生心地。恐汝顛倒,不自信此一心之法,各各自有之。故楞伽經以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夫求法者,應無所求。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不取善,不捨惡,淨穢兩邊,俱不依怙。故三界惟心,森羅萬象,一法之所印。凡所見色,皆是見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汝但隨言說,即事即理,都無所礙。菩提道果,亦復如是。於心所生,即名為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若了此色,乃可隨時著衣喫飯,長養聖胎。任運過時,更有何事?汝受吾教,聽吾偈言:心地隨時說,菩提亦祇寧。事理俱無礙,當生即不生。即心即佛,頭上安頭。非心非佛,無繩自縛。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泥裏洗土塊。就師答僧問三種語看來,末後且教體會大道,何等覿面相呈。
一夕,西堂、百丈、南泉隨侍翫月次,師問:正甚麼時如何?堂曰:正好供養。丈曰:正好修行。泉拂袖便行。師曰:經入藏,禪歸海,惟有普願獨超物外。兩三嘲弄風月,馬師亂剳塗污,要與明月清風增光,須具眼勘破。
師問百丈:汝以何法示人?丈竪起拂子。師曰:祇這箇,為當別有?丈拋下拂子。有水皆含月,無山不帶雲。
僧問: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師曰:我今日勞倦,不能為汝說,問取智藏去。僧問西堂,堂云:何不問和尚?僧云:和尚教來問。堂云:我今日頭痛,不能為汝說,問取海兄去。僧又問百丈,丈云:我者裏却不會。僧却回舉似,師曰:藏頭白,海頭黑。這僧問:頭太嶮峻,幾令馬師父子出身無路,還喜髑髏前着着中箭。○三箇不答,摠是拍盲地將古人醍醐上味着毒藥在裏許。所以馬祖道: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與此公案一般。若會得藏頭白、海頭黑,更會西江水話,這僧將一擔懵憧換得箇不安樂,更勞他三尊宿入泥入水,畢竟這僧不瞥地。雖然恁麼,這三個宗師却被擔板漢勘破。如今只管向語言上作活計,云:白是明頭合,黑是暗頭合。只管鑽研計較。殊不知古人一句截斷色根,須是正脉裏自看,始得穩當。所以道:末後一句始到牢關,把斷要津,不通凡聖。
師于貞元四年正月中登建昌石門山,于林中經行,見洞壑平坦,謂侍者曰:吾之朽質,當于來月歸茲地矣。及歸,遂示疾。院主問:和尚近日尊體如何?師曰:日面佛,月面佛。日面月面,晝夜常現,孰信盲人却自能現?正是:爍破臉皮渾是骨,一箭清光射入屋。
龐居士問:不昧本來人,請師高著眼。師直下。士曰:一等沒弦琴,惟師彈得妙。師直上。士禮拜。師歸方丈。士隨後曰:適來弄巧成拙。且道是賓家弄巧成拙?主家弄巧成拙?上下,怎顯本來人?居士禮拜,囫圇吞箇棗。
入室弟子一百三十九人,坐道場者八十四員,龐蘊居士在內。元和中,諡大寂禪師,塔曰大莊嚴。應讖而出,一磚打醒,縱橫蹴踏,機用最神。
第三世洪州百丈山懷海禪師
馬祖,嗣福州長樂王氏子。兒時隨母入寺拜佛,指佛像問母曰:此為誰?母曰:佛也。師曰:形容與人無異,我後亦當作佛。丱歲離塵,三學該練,參馬大師為侍者。檀越每送齋飯來,師纔揭開盤葢,馬大師便拈起一片胡餅示眾云:是甚麼?每每如此,經三年。一日,侍馬祖行次,見一羣野鴨飛過。祖曰:是甚麼?師曰:野鴨子。祖曰:甚處去也?師曰:飛過去也。祖遂把師鼻扭,負痛失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于言下有省,却歸侍者寮,哀哀大哭。同事問曰:汝憶父母耶?師曰:無。曰:被人罵耶?師曰:無。曰:哭作甚麼?師曰:我鼻孔被大師扭得痛不徹。同事曰:有甚因緣不契?師曰:汝問取和尚去。同事問大師曰:海侍者有何因緣不契,在寮中哭告和尚,為某甲說。大師曰:是伊會也,汝自問取他。同事歸寮曰:和尚道汝會也,教我自問汝。師乃呵呵大笑。同事曰:適來哭,如今為甚却笑?師曰:適來哭,如今笑。同事罔然。野鴨子知何許,馬祖見來相共語。話盡雲山水月情,依然不會還飛去。
次日,馬祖陞座,眾纔集,師出卷却席,祖便下座。師隨至方丈,祖曰:我適來未曾說話,汝為甚便卷却席?師曰:昨日被和尚扭得鼻頭痛。祖曰:汝昨日向甚處留心?師曰:鼻頭今日又不痛也。祖曰:汝深明昨日事。師作禮而退。馬師陞堂,百丈捲席,分明一貫,兩箇五百。
師再參,侍立次,祖自視繩牀角拂子,師曰:即此用?離此用?祖曰:汝向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師取拂子竪起,祖曰:即此用?離此用?師掛拂子于舊處,祖震威一喝,師直得三日耳聾。一聲塗毒聞皆喪,徧地髑髏無處藏,三寸舌伸安國劒,千秋凜凜白如霜。○客情步步隨人轉,有大威光不能現,突然一喝雙耳聾,那吒眼開黃檗面。○從前汗馬無人識,祗要重論葢代功。
未幾,住大雄山,以所處岩巒峻極,故號百丈,四方學者至。一日,謂眾曰: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馬大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黃檗聞舉,不覺吐舌。師曰:子已後莫承嗣馬祖去麼?檗曰:不然。今日因和尚舉,得見馬祖大機之用,然且不識馬祖。若嗣馬祖,已後喪我兒孫。師曰:如是,如是。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于師,方堪傳授。子甚有超師之見。檗便禮拜。黃檗因百丈舉馬祖一喝明機,終嗣百丈而不嗣馬祖,以親承面稟故也,真萬古師承之法。可見耳聾不在一喝處,吐舌不在耳聾處。○馬祖捉生蠶做繭,百丈牽死牛穿鼻。昨日今朝箇裏事,智如鶖子不能知。○如今人誤認見過於師,每以涉略自矜,指天畫地,呵父罵祖,笑殺傍觀。
住後,馬師送三甕醬至。師集眾上堂,開了,拈拄杖指甕曰:道得即不打破,道不得即打。眾無語。師打破,歸方丈。
師每上堂,有一老人隨眾聽法。一日眾退,惟老人不去。師問:汝是何人?老人曰:某非人也,于過去迦葉佛時曾住此山,因學人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某對云:不落因果,遂五百生墮野狐身。今請和尚代一轉語,貴脫野狐身。師曰:汝問。老人曰: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師曰:不昧因果。老人于言下大悟,作禮曰:某已脫野狐身,住在山後,敢乞依亡僧津送。師令維那白椎告眾:食後送亡僧。大眾聚議:一眾皆安涅槃堂,又無病人,何故如此?食後,師領眾至山後岩下,以杖挑出一死野狐,乃依法火葬。不落與不昧,半明兼半晦。不昧與不落,兩頭空索索。座中既有江南客,休向樽前唱鷓鴣。○一僧云:不昧因果,也未脫得野狐身。一僧云:不落因果,又何曾墮野狐來?雪峯聞之聳然,因為偈曰:不落不昧,僧俗本無忌諱。丈夫氣宇如王,爭受囊藏被葢?一條楖𣗖任縱橫,金毛跳入野狐隊。
師至晚上堂,舉前因緣。黃檗便問:古人錯祇對一轉語,墮五百生野狐身。轉轉不錯,合作箇甚麼?師曰:近前來,向汝道。檗近前,打師一掌。師笑曰:將謂胡鬚赤,更有赤鬚胡。此得意忘言,手舞足蹈機括,今人便認作打會。
師有時說法竟,大眾下堂,乃召之。大眾回首,師曰:是甚麼?
溈山、五峯、雲巖侍立次,師問溈山:屏却咽喉唇吻作麼生道?山曰:却請和尚道。師曰:不辭向汝道,恐已後喪我兒孫。
上堂,云:靈光獨耀,逈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人人本具,個個圓成。會也,草披春色;不會,月瀉秋清。弗用求真息見,那許帶月忘形?
僧問:如何得自繇分?師曰:如今即得。或對五欲八風,情無取捨。慳嫉貪愛,我所情盡,垢淨俱忘。如日月在空,不緣而炤。心心如木石,念念如救頭。然亦如香象渡河,截流而過,更無疑滯。此人天堂地獄所不能攝也。夫讀經看教,語言皆須宛轉歸就自己。但是一切言,祇明如今鑒覺自性,但不被一切有無諸境轉,是汝導師。能炤破一切無有諸境,是金剛慧,即有自由獨立分夜半忽然忘月指,虗空迸出日頭紅。
師凡作務,執勞必先于眾。主者不忍,密收作具而請息之。師曰:吾無德,爭合勞于人?既徧求作具不獲,則亦不食。故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語,流播諸方。唐元和九年正月十七歸寂,諡大智,塔曰大寶勝輪。嗣法一十五人。竪去橫來無別事,巍巍獨坐大雄山。等閒撥轉野狐調,引出鬚鬍入漢關。
第四世洪州黃檗希運禪師
百丈嗣,閩人也。幼於本州黃檗山出家,額間隆起如珠,音辭朗潤,志意冲澹。
至洛京行乞,吟添鉢聲。有一嫗出棘扉間曰:太無厭生。師曰:汝猶未施,責我無厭何耶?嫗笑而掩扉。師異之,進而與語,多所發藥。師須臾辭出,嫗告之曰:可往南昌見馬大師。至南昌,馬大師已示寂,遂往石門謁塔。時百丈禪師廬于塔傍,乃往參丈。丈問:巍巍堂堂從何方來?師曰:巍巍堂堂從嶺南來。丈曰:巍巍堂堂當為何事?師曰:巍巍堂堂不為別事。便禮拜。問曰:從上宗乘如何指示?丈良久。師曰:不可教後人斷絕去也。丈曰:將謂汝是個人。乃起入方丈。師隨後入曰:某甲特來。丈曰:若爾,則他後不得辜負吾。丈一日舉再參馬祖被喝話,師遂領旨。拾得紅爐一點雪,却是黃河六月氷。
丈一日問師:甚麼處去來?曰:大雄山下采菌子來。丈曰:還見大蟲麼?師便作虎聲。丈拈斧作斫勢,師即打丈一摑。丈吟吟而笑,便歸。上堂曰:大雄山下有一大蟲,汝等諸人也須好看。百丈老漢今日親遭一口。
一日上堂,大眾雲集,乃曰:汝等諸人欲何所求?以拄杖趂之,大眾不散。師却復坐,曰:汝等諸人盡是噇酒糟漢,恁麼行脚,取笑于人。但見八百一千人處便去,不可圖他熱閙也。老漢行脚時,或遇草根下有一箇漢,便從頂門上一錐。看他若知痛癢,可以布袋盛米供養他。可中總似汝如此容易,何處更有今日事也?汝等既稱行脚,亦須著些精神好。還知道大唐國裏無禪師麼?時有僧問:諸方尊宿盡聚眾開化,為甚麼却道無禪師?師曰:不道無禪,祇是無師。身上着衣方免寒,口邊說食終不飽。大唐國裏老婆禪,今日為君註破了。○黃檗山中明示眾,大唐國裏暗藏身。袈裟一角猶拖地,誰是叢林有眼人?○無師充塞大唐國,噇酒糟漢會不得。竹寺閒過春已深,落花亂點莓苔色。
師辭南泉,泉門送,提起師笠曰:長老身材沒量大,笠子太小生。師曰:雖然如此,大千世界總在裏許。泉曰:王老師聻?師戴笠便行,嗣法六人。
第五世鎮州臨濟義玄禪師
黃檗嗣曹州,南華邢氏子。幼負出塵之志,及落髮受具,便慕禪宗。初在黃檗會中,行業純一。時睦州為第一座,乃問:上座在此多少時?師曰:三年。州曰:曾參問否?師曰:不曾參問,不知問箇甚麼?州曰:何不問堂頭和尚,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師便去問,聲未絕,檗便打。師下來,州曰:問話作麼生?師曰:某甲問聲未絕,和尚便打,某甲不會。州曰:便更去問。師又問,檗又打。如是三度問,三度被打。師白州曰:早承激勸問法,累蒙和尚賜棒,自恨障緣,不領深旨。今且辭去。州曰:汝若去,須辭和尚了去。師禮拜退。州先到黃檗處曰:問話上座雖是後生,却甚奇特。若來辭,方便接伊。已後為一株大樹,蔭覆天下人去在。師來日辭黃檗,檗曰:不須他去,只往高安灘頭參大愚,必為汝說。師到大愚,愚曰:甚處來?師曰:黃檗來。愚曰:黃檗有何言句?師曰:某甲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過無過?愚曰:黃檗與麼老婆心切,為汝得徹困,更來這裏問有過無過?師于言下大悟,乃曰: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愚搊住曰:者尿牀鬼子!適來道有過無過,如今却道黃檗佛法無多子。你見箇甚麼道理?速道!速道!師於大愚肋下築三拳,愚拓開曰:汝師黃檗,非干我事。師辭大愚,却回黃檗。檗見便問:者漢來來去去,有甚了期?師曰:只為老婆心切。便人事了,侍立。檗問:甚處去來?師曰:昨蒙和尚慈旨,令參大愚去來。檗曰:大愚有何言句?師舉前話。檗曰:大愚老漢饒舌,待來痛與一頓。師曰:說甚待來?即今便打。隨後便掌。檗曰:者風顛漢來者裏捋虎鬚。師便喝。檗喚侍者曰:引者風顛漢參堂去。連打三番不展眸,更饒一撥始昂頭。築拳鼓掌威獰甚,虎尾虎頭通併收。○今之開堂者,見別堂僧來招攬,惟恐不及。正于閙熱攘奪時,冷眼看大愚行徑,真千古宗師。
師後住鎮州臨濟,學侶雲集。一日,謂普化、克符二上座曰:我欲于此建立黃檗宗旨,汝且成褫我。二人珍重下去。三日後,普化却上來問:和尚三日前說甚麼?師便打。三日後,克符上來問:和尚前日打普化作甚麼?師亦打。祖令全提繼後宗,示徒端不在從容。棒頭擊起隈岩虎,霹靂轟騰臥海龍。
至晚小參,曰: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克符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曰:煦日發生鋪地錦,嬰兒垂髮白如絲。符曰: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曰:王令已行天下遍,將軍塞外絕烟塵。符曰:如何是人境俱奪?師曰:并汾絕信,獨處一方。符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曰:王登寶殿,野老謳歌。符于言下領旨。奪人不奪境,三竿曉日千門靜。奪境不奪人,玉鞭金鐙賞殘春。人境兩俱奪,漠漠長蛇圍偃月。人境俱不奪,上下四維春似潑。
僧問: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乞師開示。師曰:佛者,心清淨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處處無礙淨光是。三即一,皆是空名而無實有。如真正作道人,念念心不間斷。自達磨大師從西土來,祗是覓箇不受人惑的人。後遇二祖,一言便了,始知從前虗用工夫。山僧今日見處,與佛祖不別。若第一句中薦得,堪與祖佛為師;若第二句中薦得,堪與人天為師;若第三句中薦得,自救不了。僧便問:如何是第一句?師曰: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曰:如何是第二句?師曰:妙解豈容無著問,漚和爭負截流機?曰:如何是第三句?師曰:但看棚頭弄傀儡,抽牽全藉裏頭人。棒喝交馳摠不親,即非親處孰為真?寧同生也莫同死,直下休教錯認人。
乃曰:大凡演唱宗乘,一句中須具三玄門,一玄中須具三要,有權有實、有照有用。汝等諸人作麼生會?下座。第一玄,古井茫茫把雪填;第二玄,未曾開口在言前;第三玄,胡孫心肝樹上懸。第一要,了無奇特并玄妙;第二要,門外讀書人來報;第三要,蟭螟眼裏山河繞。
師應機多用喝,會下參徒亦學師喝。師曰:汝輩總學我喝,我今問汝:有一人從東堂出、一人從西堂出,兩人齊喝一聲,者裏分得賓主麼?汝且作麼生分?若分不得,已後不得學老僧喝。一喝如金剛寶劍,劈面揮時難嚲閃;一喝如踞地獅子,古塚野狐逢即死;一喝如探竿影草,玉門關透長安道;一喝不作一喝用,十月黃河連底凍。 據令聲前我獨雄,橫驅萬里疾雷風;始知無限賞心處,鎮國傳家在此中。
上堂次,兩堂首座相見,同時下喝。僧問師:還有賓主也無?師曰:賓主歷然。師召眾曰:要會臨濟賓主句,問取堂中二首座。一條拄杖兩人扶,試問諸人會也無?滿目堂堂通是漢,幾個男兒是丈夫?
示眾。參學之人大須子細,如賓主相見便有言論往來,或應物現形、或全體作用、或把機權喜怒、或現半身、或乘獅子、或乘象王,如有真正學人便喝,先拈出一箇膠盆子,善知識不辨是境,便上他境上作模作樣,便被學人又喝,前人不肯放下,此是膏肓之病,不堪醫治,喚作賓看主。或是善知識不拈出物,祇隨學人問處即奪,學人被奪,抵死不肯放,此是主看賓。或有學人應一箇清淨境出善知識前,知識辨得是境,把得拋向坑裏,學人言:大好善知識。知識即云:咄哉!不識好惡。學人便禮拜,此喚作主看主。或有學人披枷帶鎖出善知識前,知識更與安一重枷鎖,學人歡喜,彼此不辨,喚作賓看賓。大德!山僧所舉皆是辨魔揀異,知其邪正。賓中賓,魚目將為無價珍;賓中主,到家猶自喃喃語;主中賓,唱歌還是帝鄉人;主中主,大用現前沒規矩。 夫分賓主如並、存照用如別、立君臣如縱,故曰:一句分賓主,炤用一時行,要會箇中意,日午打三更。又曰:賓主穆時全是妄,君臣合處正中邪,還鄉曲調如何唱?明月堂前枯樹花。○三玄三要事難分,得意忘言道最親,一句明明該萬象,重陽九日菊花新。咦!識三玄三要句,請看金色笑拈花,窺鞭良馬今何處?高樹扶疎挂晚霞。
師見黃檗看經,曰:我將謂是箇人〔元來是唵黑豆老和尚〕。 示眾:我有時先炤後用,有時先用後炤,有時炤用同時,有時炤用不同時。先炤後用有人在,先用後炤有法在。炤用同時,驅耕夫之牛,奪饑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針錐;炤用不同時,有問有答,立賓立主,合水和泥,應機接物。若是過量人,向未舉已前撩起便行,猶較些子若先用後照,則開却一切人眼;若先炤後用,則瞎一切人眼;若炤用同時,則半瞎半開;若炤用不同時,則全開全瞎。此四則語,有一則有賓無主,有一則有主無賓,有一則賓主俱無,有一則全具賓主,在人緇素間。
濟在黃檗栽松次,以钁頭槊地三下,檗云:吾宗到汝大興。钁頭露鋒鋩,氣宇孰敢當?知子良哉莫若父,宗風亘古自堂皇。
上堂。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從汝等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時有僧出問:如何是無位真人?師下禪牀把住云:道!道!其僧擬議,師托開云:無位真人是甚麼乾矢橛?便歸方丈。
師問院主:甚麼處去來?曰:州中糶黃米來。師曰:糶得盡麼?曰:糶得盡。師以拄杖劃一劃,曰:還糶得這箇麼?主便喝,師便打。典座至,師舉前話,座曰:院主不會和尚意。師曰:你又作麼生?座禮拜,師亦打。當機拶破乾坤骨,撒髓漫天瑩絕瑕。
趙州遊方到院,在後架洗脚次,師便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曰:却遇山僧洗脚。師近前作聽勢,州曰:會即便會,㗖甚麼?師便歸方丈。州曰:三十年行脚,今日錯為人下註脚。
咸通八年丁亥四月十日,將示滅,說傳法偈曰: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炤無邊說似他。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三玄、三要、四料揀、四賓主、洞山五位、雲門三句、百千法門、無量妙義,盡是頭上安頭。今日為你抽釘楔,做箇洒洒落落地丈夫兒。何故?喫他殘羹餿飯,隨他脚轉。
復謂眾曰:吾滅後,不得滅却吾正法眼藏。三聖出曰:爭敢滅却和尚正法眼藏?師曰:已後有人問你,向他道甚麼?聖便喝。師曰:誰知吾正法眼藏向者瞎驢邊滅却?言訖,端坐而逝。塔全身于府西北隅,諡慧炤,嗣法二十二人。臨濟悟道,全得黃檗力。若非大愚廓然太公,未免反成辜負。迨三拳明消息,一掌絕羅籠,如太阿出匣,不可犯鋒。宜臨濟一宗高天下,源遠而流長也。
塔曰澄靈。
第六世興化存獎禪師
臨濟嗣。初在臨濟為侍者,後在三聖會中為首座。常曰:我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底人。三聖聞得,問曰:你具箇甚麼眼便恁麼道?師便喝。聖曰:須是你始得。後大覺聞舉,遂曰:作麼生得風吹到大覺門裏來?師後到大覺為院主。一日,覺喚:院主!我聞你道: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底人。你憑箇甚麼道理與麼道?師便喝,覺便打。師又喝,覺又打。師來日從法堂過,覺召:院主!我直下疑你昨日者兩喝。師又喝,覺又打。師再喝,覺亦打。師曰:某甲於三聖師兄處學得箇賓主句,總被師兄折倒了也。願與某甲箇安樂法門。覺曰:者瞎漢來者裏納敗缺。脫下衲衣,痛打一頓。師于言下薦得臨濟先師于黃檗處喫棒底道理烈焰堆中撈得月,須彌頂上浪滔天。
師後開堂日,拈香曰:此一炷香本為三聖師兄,三聖于我太孤;本為大覺師兄,大覺于我太賒。不如供養臨濟先師。興化眼空四海,不因大覺痛鎚,爭見臨濟喫棒道理?且如何是臨濟喫棒底道理?良久,云:再犯不容。
師見同參來,纔上法堂,師便喝,僧亦喝;師又喝,僧亦喝;師近前拈棒,僧又喝。師曰:你看者瞎驢漢猶作主在。僧擬議,師直打下法堂。侍者請問:適來那僧有甚觸忤和尚?師曰:他適來也有權、也有實、也有炤、也有用,及乎我將手向伊面前橫兩橫,到者裏却去不得。似者般瞎漢,不打更待何時?者禮拜。甚處是興化將手向伊面前畫兩遭處?亦甚處見權實炤用?未免鬼窟裏作活計。
示眾曰:若是作家戰將,便請單刀直入,更莫如何若何。有旻德禪師出禮拜,起便喝,師亦喝;德又喝,師亦喝。德禮拜歸眾,師曰:適來若是別人,三十棒一棒也較不得。何故?為他旻德會,一喝不作一喝用。虎驟龍驤作者機,電光石火較猶危,當陽喝下全身現,後代兒孫取次吹。
師謂克賓法,戰不勝,罰錢五貫。
師有時喚僧,僧應諾。師曰:點即不到。又喚一僧,僧應諾。師曰:到即不點。僧問:四方八面來時如何?師曰:打中間底。僧便禮拜。
定上座初參臨濟,問:如何是佛法大意?濟下牀擒住一掌。座佇思,傍僧曰:定上座何不禮拜?座忽然大悟。後南遊,路逢巖頭、雪峯、欽山三人。巖問:上座甚處來?座曰:臨濟來。巖曰:三人特禮拜和尚。座曰:和尚已順世。巖曰:某甲福薄不遇,不知在日有何言句?座舉:濟上堂曰: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在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時有僧問:如何是無位真人?濟下禪牀搊住曰:道!道!僧擬議,濟拓開曰:無位真人是甚麼乾矢橛?巖頭不覺吐舌。雪峯曰:臨濟大似白拈賊。欽山曰:何不道赤肉團上非無位真人?座便擒住曰:無位真人與非無位真人相去多少?速道!速道!欽山被擒語塞。巖雪曰:這新戒不識好惡,觸忤上座,望慈座止嗣法二人。唐莊宗賜紫衣師號,師皆不受。乃賜馬,師乘馬忽驚,師墮傷足。師喚院主做個木柺子,主做了將來,師接遶院,行至法堂,令維那聲鐘集眾。師曰:還識老僧麼?眾無對。師擲下柺子,端坐而逝。諡廣濟禪師。
第七世南院慧顒禪師
興化嗣。僧問:從上諸聖向甚麼處去?師曰:不上天堂,則入地獄。曰:和尚又作麼生?師曰:還知寶應老漢落處麼?僧擬議,師打一拂子,曰:你還知喫拂子底麼?曰:不會。師曰:正令却是你行。又打一拂子。
上堂:諸方祇具啐同時眼,不具啐同時用。僧便問:如何是啐同時用?師曰:作家不啐,啐同時失。曰:此猶未是某甲問處。師曰:汝問處作麼生?僧曰:失。師便打,其僧不肯。後于雲門會下聞二僧舉此話,一僧曰:當時南院棒折那!其僧忽獎悟,遂奔回省覲。作麼生是啐啄同時眼?若得眼明,其用自備。所以道:子若哮吼,其母即喪;全歸其子,十方通暢。大用現前理自然,何必起心作模樣?
師已圓寂,乃謁風穴。穴一見便問:上座莫是當時問先師啐同時話底麼?僧曰:是。穴曰:汝當時作麼生會?曰:某甲當時如在燈影裏行相似。穴曰:汝會也。
上堂:赤肉團上,壁立千仞。僧問:赤肉團上,壁立千仞,豈不是和尚道?師曰:是。僧便掀倒禪牀。師曰:者瞎驢亂做。僧擬議,師便打趁出。
僧問:上上根器人來,師還接也無?師曰:接。曰:便請和尚接。師曰:且喜共你平交。
第八世汝州風穴延沼禪師
南院,嗣餘杭劉氏子。少魁礨有英氣,于書無所不觀,然無經世意。父兄強之仕,一應舉至京師,即東歸,從開元寺智恭律師剃髮受具。遊講肆,玩法華玄義,修止觀定慧。後棄去,遊名山。到越州,謁鏡清,清歎其俊快。到華嚴,寓止為維那。屬廓侍者從南院來,師心奇之,因結為友。遂默悟三玄旨要,歎曰:臨濟用處如是耶?廓使更見南院。師參南院,入門不禮拜。院曰:入門須辨主。師曰:端的請師分。院于左膝拍一拍,師便喝。院于右膝拍一拍,師又喝。院曰:左邊一拍且置,右邊一拍作麼生?師曰:瞎。院便拈棒。師曰:莫盲枷瞎棒,奪打和尚,莫言不道。院擲下棒,曰:今日却被黃面浙子鈍置一場。師曰:和尚大似持鉢不得,詐道不饑。院曰:闍黎曾到此間麼?師曰:是何言歟?院曰:老僧好好相借問。師曰:也不得放過。便下。參堂了,却上堂頭禮謝。院曰:闍黎曾見甚麼人來?師曰:在襄州華嚴與廓侍者同夏。院曰:親見作家來。又曰:他向你道甚麼?師曰:始終只教某甲一向作主。院便打,推出方丈,云:者般納敗缺底漢有甚用處?師于是服膺。一日,院問:南方一棒作麼商量?師曰:作奇特商量。師却問:和尚此間一棒作麼商量?院拈拄杖,曰: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師。師于言下大徹玄旨,遂依六年
南院一日問師:汝道四種料揀語,料揀何法?對曰:凡語不滯凡情,即墮聖解,學者大病。先聖哀之,為施方便,如楔出楔。又曰:明破即不堪。於是南院以為可以支臨濟。四料揀事,定不在語言上。所以從上諸聖,各以善巧方便,忉忉怛怛,惟恐人泥在言語上。若在言語上,一大藏教五千四十八卷,說權說實,說有說無,說頓說漸,是豈無言說?因甚麼達磨西來,却言單傳心印,不立文字語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因何不說傳玄傳妙?只要當人直下明自本心,見自本性。若泥着四料揀作解,臨濟之意果如是乎?須盡將諸方學識,掃向他方世界,百不知,百不會,虗却心來自理會。
示眾。先師曰:欲得親切,莫將問來問。會麼?問在答處,答在問處。雖然如是,有時問不在答處,答不在問處。汝若擬議,老僧在汝脚跟底。大凡參學眼目,直須臨機大用現前,勿自拘于小節。設使言前薦得,猶為滯殻迷封;句下精通,未免觸途狂見。應是向來依他作解,明昧兩岐,與汝一切掃却。直教箇箇如獅子兒,吒呀地對眾證據,哮吼一聲,壁立千仞。誰敢正眼著?著即瞎却渠眼。嗣法四人。汝州太師宋侯捨宅為寺,請師住持。至周廣順元年,賜額廣慧。
第九世汝州首山省念禪師
風穴,嗣萊州狄氏子。受業于本郡南禪寺,纔具尸羅,徧遊叢席。甞密誦法華經,眾目為念法華。晚于風穴會中充知客。一日侍立次,穴乃垂涕告之曰:不幸臨濟之道至,吾將墜于地矣。師曰:觀此一眾,豈無人耶?穴曰:聰明者多,見性者少。師曰:如某者何如?穴曰:吾雖望子之久,猶恐躭著此經,不能放下。師曰:此亦可事,願聞其要。穴遂上堂,舉世尊以青蓮目顧視大眾,乃曰:正當恁麼時,且道說箇甚麼?若道不說而說,又是埋沒先聖。且道說箇甚麼?師乃拂袖下去。穴擲下拄杖,歸方丈。侍者隨後請益曰:念法華因甚不祗對和尚?穴曰:念法華會也。次日,師與真園頭同上問訊次,穴問真曰:作麼生是世尊不說說?真曰:鵓鳩樹頭鳴。穴曰:汝作許多癡福,何不體究言句?又問師曰:汝作麼生?師曰: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穴謂真曰:汝何不看念法華下語?師受風穴印可,開法于首山,大振臨濟之道。僧問:新婦騎驢阿家牽,意旨如何?師曰:百歲翁翁失却父。曰:百歲翁翁豈有父耶?師曰:汝會也。又曰:此是獨坐無尊卑,從上無一法與人。首山有入地之謀,這僧具衝天之略。雖然兩不相傷,未免二俱弄險。畢竟如何?雪後始知松栢操,事難方見丈夫心。
示眾。諸上座!不得盲喝亂喝。者裏尋常向你道:賓則始終賓,主則始終主,賓無二賓,主無二主。若有二賓二主,即是兩箇瞎漢。所以,我若立時你須坐,我若坐時你須立,坐則共你坐,立則共你立。雖然如是,到者裏著眼始得。若是眼孔定動,即千里萬里。何故如此?如隔窓看馬騎相似,擬議即沒交涉。
甞作綱宗偈曰:咄哉拙郎君素潔條然,巧妙無人識運機非耳目。打破鳳林關蕩盡珍瓏性,著靴水上立塵泥自異。咄哉巧女兒妙智理圓通,攛梭不解織無閒功不立。看他鬬雞人旁觀審騰距,爭功不自傷,水牛也不識全力能負,不露頭角。背陰山子向陽多無背面,南來北往意如何不墮有無邊?若人問我西來意從來無間斷,東海東面有新羅大地不奈何。
廣教院歸省禪師遊方參首山,山一日舉竹篦問曰: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即背,喚作甚麼?省掣得擲地上,山曰:瞎。省于言下豁然大悟。竹篦未舉已相通,觸背兩頭太朦朧,分付石邊休打草,鐵蛇不在此山中。○覿面揮來電火馳,主家立處十分危,當人不有孔明作,殺活縱橫摠任伊。
淳化四年,辭眾偈曰:白銀世界金色身,情與非情共一真。明暗盡時俱不炤,日輪午後示前身。言訖,安坐而逝。茶毗,收舍利建塔,嗣法十二人。法華放下復何為?獨露當人兩道眉。正與麼時全殺活,轉身拂袖露風規。
第十世汾州太子院善昭禪師
首山嗣生俞氏,太原人也。器識沉邃,少緣飾,有大智,於一切文字,不繇師訓,自然通曉。年十四,父母相繼而亡,孤苦厭世,剃髮受具,杖䇿遊方,所至少留,不喜觀覽。或譏其不韻,師嘆曰:是何言之陋哉!從上先德行脚,正以聖心未通,驅馳決擇耳,不緣山水也。師歷諸方,見老宿者七十有一人,最後至首山,問:百丈捲席,意旨如何?曰:龍袖拂開全體現。師曰:師意如何?曰:象王行處絕狐踪。於是大悟。言下拜而起曰: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有問者曰:見何道理,便爾自肯?曰:正是我放身命處。服勤甚久,辭去,遊湘衡間。長沙太守張公茂宗,以四名剎請師擇居,師笑,一夕遁去。北抵襄沔,太守公昌言恨見之晚。時洞山谷隱皆虗席,太守敦請,師辭,前後八請,堅臥不答。淳化四年,首山歿,西河道俗千餘人,協心削牘,遣沙門契聰迎請,住持汾州太平寺太子院。師閉關高枕,聰排闥而入,讓之曰:佛法大事,靜退小節,風穴懼應讖,憂宗旨墜滅,幸而有先師,先師已棄世,汝有力荷擔如來大法者,今何時而欲安眠哉?師矍起,握聰手曰:非公不聞此語,促辦嚴,吾行矣。既至,宴坐一榻,足不越閫者三十年,天下道俗仰慕不敢名,同曰汾州垂三訣。第一訣,佛祖曾超越,莫話未生前,休論心路絕。第二訣,動靜誰甄別,龜毛扇子扇,泥牛一點血。第三訣,江南并兩浙,春和萬樹花,冬冷千巖雪。
上堂,謂眾曰:夫說法者,須具十智同真。若不具十智同真,邪正不辨、緇素不分,不能與人天為眼目、決斷是非,如鳥飛空而折翼、如箭射的而斷絃。絃斷故,射的不中;翼折故,空不可飛。絃壯翼牢,空的俱徹。作麼生是十智同真?與諸上座點出:一、同一質;二、同大事;三、總同參;四、同真志;五、同徧普;六、同具足;七、同得失;八、同生殺;九、同音吼;十、同得入。又曰:與甚麼人同得入俊趂不及?與阿誰同音吼面南看北斗?作麼生是同生殺向上一路滑?甚麼物同得失判官手裏筆?阿那箇同具足如賊入空屋?是甚麼同徧普蟭螟吞却虎?何人同真志無是無不是?孰能總同參特地口喃喃?那箇同大事山形拄杖子?何物同一質三九二十七?有點得出底麼?點得出者,不吝慈悲;點不出來,未有參學眼在十智同真面目全,于中一智是根源;若人欲見汾陽老,擘破三玄作兩邊。
龍德府尹李矦與師有舊,請師主承天使者,三至不赴,使者受罰。復至曰:必得師俱往,不然有死而已。師曰:老病業已不出山,借往當先後之,何必俱耶?使者曰:師諾,則先後惟所擇。師乃令設饌俶裝,告眾曰:老僧去也,誰人隨得?一僧出曰:某甲隨得。師曰:汝日行幾里?曰:五十里。師曰:汝隨我不得。又一僧出曰:某甲日行七十里。師曰:汝亦隨我不得。侍者出曰:某甲隨得,但和尚到處即到。師曰:汝乃隨得老僧。復顧使者曰:吾先行矣。停箸而化,侍者即立化于側。閱世七十有八,坐五十六夏,嗣法一十一人,同時得證者六人:石霜圓、瑯琊覺、大愚芝、谷泉道、法華舉、天聖泰參遍諸方猶未瞥,一言之下絕狐疑,碧潭萬古閒明月,象子翻身正是時。
闍維,收舍利起塔。
第十一世潭州石霜楚圓慈明禪師
汾陽,嗣全州清湘李氏子。少為書生,年二十二,依城南湘山隱靜寺得度。其母有賢行,使之遊方。師連眉秀目,頎然豐碩。然忽繩墨所至,為老宿所呵,以為少叢林。師崖柴而笑曰:龍象蹴踏,非驢所堪。甞橐骨董箱,以竹杖荷之。遊襄沔間,與守芝谷泉俱結伴入洛中。聞汾陽昭禪師道望為天下第一,決志親依。時朝廷方問罪河東,潞澤皆屯重兵,多勸其無行。師不顧,渡大河,登太行,易衣類廝養,竄名火隊中,露眠草宿。至龍州,遂造汾陽。昭公壯之,經二年未許入室。師詣昭,昭揣其志,必詬罵使令者,或毀詆諸方。及有所訓,皆流俗鄙事。一夕訴曰:自至法席已再夏,不蒙指示,但增世俗塵勞。念歲月飄忽,己事不明,失出家之利。語未卒,昭公熟視罵曰:是惡知識,敢裨販我!怒舉杖逐之。師擬伸救,昭公掩其口。師大悟曰:乃知臨濟道出常情。服役七年辭去,依唐明嵩禪師。以母老南歸,依洞山聰禪師為首座。宜春太守黃宗旦請出世南源。住三年棄去,謁神鼎諲禪師。鼎首山高弟,望尊一時。衲子非人類精奇,無敢登其門者。師長髮不剪,弊衣楚音,通謁稱法侄,一眾大笑。鼎遣童子問:長老誰之嗣?師仰視屋曰:親見汾陽來。鼎杖而出,顧見欣然問曰:汾州有西河獅子是否?師指其後絕呌曰:屋倒矣。童子返走,鼎回顧師地坐,脫隻履而視之。諲老忘所問,又失師所在。師徐起整衣,且行且語曰:見面不如聞名。遂去。諲遣人追之不可,嘆曰:汾陽乃有此兒耶。師自是名重叢林。會道吾虗席,諲力推師主之。法令整肅,亡軀為道者集焉。次住石霜,大振臨濟之道。
示眾。以拄杖擊禪牀一下,云:大眾還會麼?不見道: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治。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上機。香嚴恁麼悟去,分明悟得如來禪,祖師禪未夢見在。且道祖師禪有甚長處?若向言中取則,誤賺後人;直饒棒下承當,孤負先聖。萬法本閑,惟人自閙。所以山僧居福嚴,只見福嚴境界晏起早眠,有時雲生碧嶂,有時月落寒潭,音聲鳥飛鳴般若臺前,娑羅花香散祝融峯畔,把瘦笻坐盤陁石,與五湖衲子時話玄微,灰頭土面。住興化,只見興化家風迎來送去,門連城市,車馬駢填,漁唱瀟湘,猿啼嶽麓,絲竹歌謠時時入耳,復與四海高人日談禪道,歲月都忘。且道居深山、住城郭還有優劣也無?試道看。良久,云:是處是慈氏,無門無善財。
師平生以事事無礙行心,凡聖所不能測。室中晏坐,橫刀水盆之上,旁置草鞋,使來參扣者下語,以卜契機。康定庚辰正月五日示寂,塔于石霜,嗣法一十七人。汾陽有全機大用,使慈明向機下脫羅籠。神鼎有赤手殺人,超羣眼目。正是:大方獨步無餘物,任運騰騰只麼行。
第十二世楊岐方會禪師
慈明,嗣袁州宜春冷氏子。少警敏,不事筆硯。及出家,閱經典,輒自神會。慈明總院事,依之雖久,然未有省發。每咨參,明曰:庫司事繁,且去。他日又問,明曰:監事異日兒孫遍天下在,何用忙為?一日,明適出,雨忽作,師偵之小徑。既見,遂搊住曰:這老漢今日須與我說,不說打你去。明曰:監事知是般事便休。語未卒,師大悟,即拜於泥塗。問曰:狹路相逢時如何?明曰:你且躲避,我要那裏去?師歸來日,具威儀,詣方丈禮謝。明呵曰:未在。一日,明上堂,師出問:幽鳥語喃喃,辭雲入亂峯時如何?明曰:我行荒草裏,汝又入深村。師曰:官不容針,更借一問。明便喝,師曰:好喝。明又喝,師亦喝。明連喝,師禮拜。明曰:此事是箇人方能擔荷。師拂袖便行。展則成掌,握則成拳。
一日,慈明問師:馬祖見讓師便悟去,且道迷却在甚麼處?師曰:要悟即易,要迷即難。明移興化,師辭歸九峯。後道俗迎居楊岐,道法大振。次遷雲葢。皇祐元年示寂,塔于本山。嗣法四人。三脚驢子弄蹄行,騰騰步步契無生。楊岐知你猶未省,湖南長老兩眉橫。 臨濟七傳而得石霜圓。圓之子,一為積翠南,一為楊岐會。南之設施,如坐四達之衢,聚珍怪百物而鬻之。遺簪墮珥,隨所探焉。末流未免冐濫,會如玉人之治璠璵。故其子孫皆光明炤人,克世其家。葢碧落無贋本也。
第十三世舒州白雲守端禪師
楊岐,嗣衡陽葛氏子。幼事翰墨,冠依茶陵郁禪師披削。往參楊岐,岐問:受業師為誰?師曰:茶陵郁和尚。岐曰:吾聞伊過橋遭攧有省,作偈甚奇,能記否?師誦曰: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炤破山河萬朵。岐笑而趨起,師愕然,通夕不寐。黎明,咨詢之,適歲暮,岐曰:汝見昨日打敺儺者麼?曰:見。岐曰:汝一籌不及渠。師愈大駭,曰:何謂也?岐曰:渠愛人笑,汝怕人笑。師大悟,巾侍久之。辭遊廬阜,圓通訥禪師舉住承天,聲名籍甚。次徙法華、龍門、興化、海會,所至眾如雲集武陵溪畔杜鵑語,十里桃花血染紅。
示眾云:佛身充滿于法界,普現一切羣生前。隨緣赴感靡不周,而常處此菩提座。大眾!作麼生說箇隨緣赴感底道理?祇於一彈指間,盡大地含生根機一時應得周足,而未甞動著一毫頭,便且喚作隨緣赴感而常處此座。祇如山僧此者受法華請,相次與大眾相別,去宿松縣裏開堂了,方歸院去。且道還離此座也無?若道離,則世諦流布;若道不離,作麼生見得箇不離底事?莫是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又莫是一切無心,一時自徧麼?若恁麼,正是掉棒打月。到者裏,直須悟始得,悟後更須遇人始得。若悟了遇人,當垂手方便之時,著著自有出身之路。若祇得乾蘿菔頭底,不惟瞎却學者眼,兼自己動便先傷鋒犯手。大眾!須知悟了遇人者,向十字街頭與人相逢,却在千峯頂上握手;千峯頂上相逢,却在十字街頭握手。所以山僧甞有頌云:他人住處我不住,他人行處我不行。不是為人難共聚,大都緇素要分明。此事如萬仞崖頭,放著手便撲到底,只是捨命不得。熈寧五年示寂,嗣法六人。白雲抱珠,被楊岐一笑,直下如桶底脫。正是:忽然通達了無碍,萬里山河現本光。
第十四世蘄州五祖法演禪師
白雲,嗣綿州鄧氏子。年三十五,始棄家祝髮受具。往成都,習唯識百法等論。因聞菩薩入見道時,智與理冥,境與神會,不分能證所證。外道難曰:既不分能證所證,却以何為證?無能對者。師至彼,救此義曰:如人飲水,冷煖自知。乃通其難。師曰:冷煖則可知矣,如何是知底事?遂往質本講。本講曰:汝欲明此,當往南方扣傳佛心宗者。師即負笈出關。所見尊宿,無不以此咨決,所疑終不破。遂謁浮山遠禪師,請益前話。遠云:我有箇譬喻說似你。你似箇三家村裏賣柴漢子,把箇匾擔橫在腰,向十字街頭立地問人。中書堂今日商量甚麼事?師默計云:若如此,大故未在。遠一日語師曰:吾老矣,恐虗度子光陰,可往依白雲。此老雖後生,吾未識面。但見其頌臨濟三頓棒話,有過人處,必能了子大事。師潸然禮辭。至白雲,遂舉僧問南泉摩尼珠話請問。雲叱之,師領悟。獻投機偈曰:山前一片閑田地,叉手叮嚀問祖翁。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雲特印可,令掌磨事。未幾雲至,語師曰:有數禪客自廬山來,皆有悟入處,教伊說亦說得,有來繇舉因緣問伊亦明得,教伊下語亦下得,祇是未在。師于是大疑,私自計曰:既悟了,說亦說得,明亦明得,如何却未在?遂參究累日,忽然省悟,從前寶惜一時放下。走見白雲,雲為手舞足蹈,師亦一笑而已。師後曰:吾因茲出一身白汗,便明得下載清風。圓悟一日請益:臨濟四賓主怎生?師云:也祇是箇程限,是甚麼閑事?又云:我者裏却似馬前相。樸倒便休。師垂語曰:譬如水牯牛過窓櫺,頭角四蹄都過了,因甚尾巴過不得?時山門有土木之役,躳往督之,且曰:汝等勉力,吾不復來矣。歸丈室淨髮澡身,迄旦吉祥而化。是夕山摧石殞,四十里內巖谷震吼。闍維舍利如雨,塔于東山之南。嗣法一十三人。門裏出身易,身裏出門難。打破大唐無覓處,浮生穿鑿沒相干。○古人不叨濫為人,亦不埋沒諸方眼目,如浮山指五祖見白雲,真退己讓人,萬中無一。使演公傾心其道,一撥投機,所謂朝來脫盡娘生褲,清風明月杖頭挑。
第十五世成都府昭覺寺克勤佛果圜悟禪師
五祖,嗣彭州洛氏子,業儒。兒時日記千言,偶遊妙寂寺,見佛書三復,悵然如獲舊物,曰:予殆過去沙門也。即去家,依自省祝髮,從文炤通講說,又從敏行授楞嚴。俄得病,瀕死,嘆曰:諸佛涅槃正路不在文句中,吾欲以聲求色見,宜其無以死也。遂棄去。至真覺勝禪師之席,勝方創背出血,指示師曰:此曹溪一滴也。師矍然良久,曰:道固如是乎?即徒步出蜀,首謁玉泉皓,次依金鑾信、大溈喆、黃龍心、東林度,僉指為法器,而晦堂稱他日臨濟一派屬子矣。最後見五祖,盡其機用,祖皆不諾,乃忿然而去。祖曰:待你著一頓熱病打時,方思量我在。師到金山,染傷寒困極,以平日見處試之,無得力者。追繹五祖之言,乃自誓曰:我病稍間,即歸五祖。病痊尋歸,祖一見而喜,令入侍者寮。方半月,會部使者解印還蜀,詣祖問道。祖曰:提刑少年曾讀小艶詩否?有兩句頗相近,頻呼小玉元無事,祇要檀郎認得聲。提刑應喏喏,祖曰:且仔細。師適歸,侍立次,問曰:聞和尚舉小艶詩,提刑會否?祖曰:他祇認得聲。師曰:祇要檀郎認得聲。他既認得聲,為甚麼却不是?祖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栢樹子聻。師忽有省,遽出,見雞飛上闌干,鼓翅而鳴。復自謂曰:此豈不是聲?遂袖香入室,通所得,呈偈曰:金鴨香銷錦繡幃,笙歌叢裏醉扶歸。少年一段風流事,祇許佳人獨自知。祖曰: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品所能造詣,吾助汝喜。祖徧謂山中耆舊曰:我侍者參得禪也。繇此所至,推為上首。任他深如滄海,亦要掀翻;更有高似青天,也須打落。
示隆知藏。五祖老師平生孤峻,少許可人,乾嚗嚗地壁立,只靠此一著。常自云:如倚一座須彌山,豈可落虗弄滑頭謾人?把箇沒滋味鐵餕餡,劈頭拈似學者令咬嚼,須待渠桶底子脫,喪却如許惡知惡見,胸次不掛絲毫,透得淨盡,始可下手鍛鍊,方禁得拳踢。然後示以金剛王寶劒,度其果能踐履負荷,淨然無一事,山是山、水是水,更應轉向那邊千聖羅籠不肯住處,便契乃祖以來傳持正法眼藏。及至應用為物,仍當驅耕夫牛、奪饑人食,證驗得十成無滲漏,即是本家道流也。摩竭提國親行此令,少林面壁全提正宗,而時流錯認,遂尚泯默,以為無縫罅、無摸索,壁立萬仞。殊不知本分事,但恣情識摶量,便為高見,此大病也。巖頭云:只露目前些子箇,如擊石火閃電光。若搆不得,不用疑著,此是向上人行履處。趙州喫茶去,秘魔巖擎杈,雪峯輥毬,禾山打鼓,俱胝一指,歸宗拽石,玄沙未徹,德山棒,臨濟喝,並是透頂透底,直截剪斷葛藤,大機大用,千差萬別,會歸一源,可以與人解粘去縛。若隨語作解,即須與本分草料,如十斛驢乳,只以一滴師子乳滴,悉皆迸散。要脚下傳持,相繼錦遠,末後一句,始到牢關。誠哉是言!透脫死生,提持正令,全是此箇時節,惟踏著上頭關棙子底便諳悉也。佛果問五祖云:二祖覓心了不可得,畢竟如何?五祖道:須自參始得。這些好處,別人為汝着力,不得參來參去。忽因聞檀郎認得聲,倏然桶底脫,庭前柏樹子也透,麻三斤也是,玄沙蹉過也是,睦州擔板也是,不落因果也是,不昧因果也是,三乘十二分教,二六時中,眼裏耳裏,乃至鐘鳴鼓響,驢鳴犬吠,無非這箇消息。
示杲書記。臨濟正宗自馬師黃檗闡大機大用,脫羅籠、出窠臼,虎驟龍馳、星飛電激,卷舒擒縱皆據本分,綿綿的的到興化風穴,唱愈高、機愈峻,西河弄師子、霜華奮金剛王,非深入閫奧、親受印記,莫知端倪。大抵負冲天氣宇,格外提持,不戰屈人兵、殺人不眨眼,尚未髣髴其趣向,況移星換斗、轉天輪、回地軸耶?是故示三玄、三要、四料簡、四賓主,金剛王寶劒踞地,師子一喝不作一喝用,探竿影草一喝分賓主炤用,一時行許多落索、多少學家摶量註解,殊不知我王庫內無如是刀弄將出來,看底只眨得眼,須是他上流契證認,正按旁提,須還本分種草,豈假梯媒?要扶荷正宗、提持宗眼,須是透頂透底、徹骨徹髓,不涉廉纖,迥然獨脫,然後的的相承,繼他馬祖、百丈、首山、楊岐不為參竊爾。紹興五年八月示微恙,趺坐書偈遺眾,投筆而逝。茶毗,舌齒不壞,舍利五色無數。塔于昭覺寺側,嗣法三十一人一聲喚醒千秋夢,無限風光更屬誰?舉目了然非外物,月明依舊炤花枝。
第十六世平江虎丘紹隆禪師
昭覺嗣,和州含山人也。九歲出家於佛慧院,既長遊方。初謁長蘆信禪師,得其大略。有傳佛果語至者,師讀之嘆曰:想酢生液,雖未澆腸沃胃,要且使人慶快。第恨未聆謦欬耳。遂由寶峯依湛堂,客黃龍,扣死心禪師。次謁佛果。一日入室,果問曰: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舉拳曰:還見麼?師曰:見。果曰:頭上安頭。師聞,脫然契證。果叱曰:見箇甚麼?師曰:竹密不妨流水過。果肯之。尋俾掌藏教。有問佛果曰:隆藏主柔易若此,何能為哉?果曰:瞌睡虎耳。後郡守李公光延居彰教,次徙虎丘,道大顯著。上堂曰:凡有展托,盡落今時。不展不托,墮坑落塹。直饒風吹不入,水洒不著,揀點將來,自救不了。豈不見道,直似寒潭月影,靜夜鐘聲,隨扣擊以無虧,觸波瀾而不散,猶是生死岸頭事。拈拄杖劃一劃曰:劃斷古人多年葛藤。紹興丙辰逝,塔全軀于寺西南,嗣法一人。佛果為紹隆向歷落地,拈出吹毛劒,纖悉俱斬。隆師尋避無地,亦火裏蝍蟟銜月走也。
第十七世明州天童應菴曇華禪師
虎丘嗣,蘄州江氏子。生而奇傑,不類凡兒。年十七,依於東禪薙髮。首謁遂和尚,略得染指法味。於是徧參知識,靡所契證。聞佛果住雲居煅煉學者,師往禮依侍,果乃痛與錐劄。值果返蜀,指見虎丘隆禪師,侍一載,頓明大事。已而訪此菴,元命分座,於是開堂妙嚴,遷歸宗。時大慧在梅陽,有僧傳師示眾語,大慧見之,極口稱嘆。復寄偈曰:坐斷金輪第一峯,千妖百怪盡潛踪。年來又得真消息,報道楊岐正脉通。當時與大慧同稱為二甘露門。常誡徒曰:衲僧家著草鞋住院,何啻如蚖虵戀窟乎?隆興改元六月化,塔全身于本山,嗣法一人。機關破盡一時休,自此歸家得自由。干戈卸盡狼烟息,太平無事臥虎丘。
第十八世明州天童密菴咸傑禪師
應菴,嗣福州鄭氏子。其母夢廬山老僧入舍,遂舉師自幼頴異過人,及壯剃髮進具,徧參知識,最後謁應菴華和尚於衢州明果菴。一日問曰:如何是正法眼?答曰:破沙盆。應菴頷之,說偈曰:大徹投機句,當陽廓頂門。相逢今四載,徵詰洞無痕。雖未付鉢袋,氣宇吞乾坤。却把正法眼,喚作破沙盆。此行將省覲,切忌便跺跟。吾有末後句,待歸要汝遵。
後出世住衢州烏巨,次遷祥符蔣山華藏,未幾奉詔住徑山及靈隱,嗣法七人巨賈通商到海門,傾家買箇破砂盆,歸來到處誇奇特,十字街頭笑殺人。
第十九世破菴先禪師
密菴嗣,廣安王氏子。後出世,上堂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忍俊不禁,為諸人作箇撇脫。拈拄杖卓一下,云:流水暗消溪畔石,勸人除却是非難。嗣法三人。示楞嚴座主偈曰:見猶離見非真見,還盡八還無可還;木落秋空山骨露,不知誰識老瞿曇?
第二十世徑山無準師範禪師
破菴嗣,生雍氏,蜀之梓州人也。九歲依陰平山道欽出家。初請益成都老宿名堯者坐禪之法,堯曰:禪是何物?坐底是誰?師晝夜體究。一日如廁,提前話有省。次謁育王佛炤禪師,炤問:何處人?師曰:劒州。炤曰:帶得劒來麼?師隨聲便喝,炤笑之。至靈隱,破菴先禪師居第一座。一日遊石筍菴,師隨侍,有道者問曰:胡孫子捉不住,願垂開示。破菴曰:用捉他作麼?如風吹水,自然成紋。師在傍忽大悟。異日開堂拈香,遂嗣破菴先禪師焉。甞受詔住徑山,賜師號曰佛鑑禪師。宋淳祐己酉三月十五日示寂,其徒請遺偈,乃執筆書云:來時空索索,去也赤條條。要更問端的,天台有石橋。移頃而逝,塔全身於圓炤菴,嗣法九人。吹毛寶劒利鋒鋩,喝震如雷孰敢當?及至破家窮徹骨,通身脫白杳無光。
第二十一世仰山雪巖祖欽禪師
無準嗣師,初參鐵橛遠,次參天目禮。禮公為松源嫡子,師敬慕之,懷香造其室,禮曰:汝豈不見臨濟三度問黃檗佛法的的大意,三遭痛棒,末後向大愚肋下築三拳道:原來黃檗佛法無多子,汝但恁麼看。師不喜而出,依舊自作主意。每常坐禪,一日纔上蒲團,面前豁然一開,如地陷一般,自此目前淨躶躶地,半月餘日動相不生,然於中夜睡著無夢無想、無聞無見之地,又却打作兩橛。凡古人公案,有義路可以咬嚼者,則理會得下;無義路如銀山鐵壁者,却都不會。故雖在徑山無準和尚會下多年,每遇入室舉主人公,便可打箇𨁝跳;若舉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無有下口處。如是十年不得徹悟,後過浙東、天目兩山依住。一日,佛殿前行,忽然擡眸見一株古柏,觸著向來所得境界和底,一時颺下,礙膺之物撲然而散,自謂如暗室中在白日之下走一轉相似,方始得見徑山老人立地處,正好三十拄杖。師後出世潭州龍興,晚住袁州仰山,住持凡六剎。無準忌日,師拈香云:盡道先師今日死,誰知今日是生朝?不知却有何憑據?紫柏黃檀一處燒。嗣法六人閒行閒忖忽擡頭,古柏蒼蒼豁兩眸,從此碍膺和底脫,一香拈出有來繇。
第二十二世天目高峯原妙禪師
雪巖,嗣吳江徐氏子。十五出家於秀水密印寺,二十八杭之淨慈,立死限三年學禪。一日父兄尋訪,巍然不顧。初參斷橋倫,令看生從何來,死從何去話。脇不至席,口體俱忘。或如廁,中單而出。又甞發函,忘扃鐍。有同參僧顯慨然曰:吾己事弗克辦,曷若輔之有成。於是朝夕侍奉惟謹。時雪巖欽禪師寓北㵎,師懷香往扣之。方問訊,即打出,閉却門。一再往,始得親近。令看無字話,自此參扣無虗日。巖忽問:阿誰與你拖箇死屍來?聲未絕,便打出。如是不知其幾。一日少林忌辰,隨眾詣三塔諷經次,忽擡頭覩五祖演和尚真讚曰:百年三萬六千朝,返覆元來是者漢。驀然打破拖死屍之疑。時年二十四矣。先是雪巖移南明,師解夏即往省之。巖一見便問:阿誰與你拖箇死屍到者裏?師便喝。巖拈棒,師把住云:今日打某甲不得。曰:為甚打不得?師拂袖便出。自此機鋒不讓。一日巖問曰:日間浩浩時作得主麼?師云:作得主。又問:睡夢中作得主麼?師云:作得主。又問: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在甚麼處?師無語。巖囑曰:從今日去,也不要你學佛學法、也不要你窮古窮今,但只饑來喫飯、困來打眠,纔眠覺來却抖擻精神:我者一覺主人公畢竟在甚麼處安身立命?丙寅冬,奮志入臨安龍鬚,自誓曰:一生作箇痴獃漢,決要者一著子明白。越五載,因同參僧推枕子墮地作聲,廓然大徹,自謂:如泗州見大聖,遠客還故鄉;元來只是舊時人,不改舊時行履處。後入天目獅子巖最險絕處立死關,髮長不剪,截甕為鐺,併日一食,宴如也。時巖住大仰,三喚不起,乃付麈拂印記。後成叢席,其道大振,遂有他方異域越重海萬山而來者。至元乙未冬示寂,辭眾曰:西峯三十年妄談般若,罪犯彌天,末後一句子不敢累及平人,自領去也。大眾!還有知落處者麼?良久,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復說偈曰:來不入死關,去不出死關;鐵蛇鑽入海,撞倒須彌山。泊然而逝。啟龕七日,端坐如生,塔全身于死關,信士全從進得所。剪髮朝夕供養,舍利壘壘如珠貫焉。嗣法四人。沙裏淘金金裏沙,至親翻作惡冤家;枕頭打破冤家窟,鼻孔撩天是甚麼?○無夢無想主何處?白汗出身念無起;枕子落地笑呵呵,伸手原在縮手裏。
第二十三世天目中峯明本禪師
高峯,嗣杭之錢塘人,俗姓孫。母李氏,夢無門開道者持燈籠至家,遂生師。師神儀挺異,具大人相。離襁褓便趺坐,能言便歌讚梵唄,雖嬉戲必為佛事。九歲喪母,十五立誓出家禮佛,燃臂誓持五戒。日誦法華諸經,夜則常行,困極以首觸柱自警。甫冠,閱傳燈至菴摩羅女問曼殊:明知生是不生之理,為甚麼却被生死之所流轉?於是致疑。一日誦金剛經至荷擔如來,恍然開解內外典籍,輒知義趣。而師自謂識量依通,非悟也。遂從高峯薙落於師子院,時年二十四。觀流泉有省,詣峯求證,峯打趂之。適民間訛傳官選童男女,師因問峯曰:忽有人來問和尚討童男女時如何?峯曰:我但度竹篦子與他。師言下無礙。於是高峯書真讚付師曰:我相不思議,佛祖莫能視。獨許不肖兒,見得半邊鼻。且俾參徒詣師請益。由是學者輻凑歸之,如水就下。而師猶自韜晦,未甞肯以師道自處。一時宰相公卿,上及天子,每虗徑山靈隱諸大剎,齎幣迎師,卒不可致,或踰山泛海以逃。是故居無常處,然所過之地,皆成寶坊。緇素男女,無貴賤,皆望塵拜伏。金帛之供,一視而已。師初侍高峯於死關,晝則作務,夜則禪寂。剋勵嚴苦,脇不沾席者十年。詰究研窮,始承記莂。自高峯化後,師或船或庵,傍以幻住。又朝廷聞師道風,賜佛慈圓炤廣慧禪師之號。一時王公駙馬,莫不致禮。翰林承旨趙公孟頫,事以師禮,時問法要。晚居天目。癸亥八月,示疾。有來省者,謂曰:幻住菴上漏旁穿,籬坍壁倒,不可久住也。語笑如平時。或強之服藥,曰:青天白日,曲狥人情耶?揮去。十三日,手寫偈,遺別外護及法屬故舊。十四早,辭眾曰:我有一句,分付大眾。更問如何,無本可據。置筆安坐而化。塔全身於望江石。嗣法四人。口若洪波,翻騰大海。心如明月,炤耀古今。慣行有眼棒,善操沒弦琴。只此半邊鼻孔,不知若箇是知音。
第二十四世伏龍聖壽寺千巖元長禪師
中峯嗣,蕭山縣人也。俗姓董,家世宗儒。父九鼎,母何氏,晚而生師,欲棄之,嫂謝氏趨救,鞠為子。七歲即就外傅,諸書經目輒成誦,出入莊重,有若成人。其父喜曰:是子當以文行亢吾宗乎?僧曇芳者,師諸父行也,欲乞師為嗣,謝氏難之。未幾,師遘疾甚革,謝氏禱於觀音大士,頃之果愈,遂從芳遊。年十七,摩切九流百氏之言,已而棄之。十九,薙髮受具,習律於武林靈芝寺。會行丞相府飯僧,師隨眾受供。時中峯本禪師先已在座,遙見師,即呼曰:汝日用如何?師曰:念佛。峯曰:佛今何在?師擬議,峯厲聲叱之。師胡跪求法要,峯授師以趙州無字話,令參。於是縛茅于靈隱山中,倏忽十載,歎曰:平生志氣充塞乾坤,今乃作甕裏醯雞耶?復脇不著蓆者三年。因往望亭,聞鵲聲有省,急往見中峯。峯又斥之,師憤然來歸。夜將寂,忽鼠食猫飯,墮其器有聲,恍然開悟。披衣待旦,復往質于中峯。峯問曰:趙州何故言無?師曰:鼠食猫飯。峯曰:未在。師曰:飯器破矣。曰:破後云何?曰:觸碎方甓。峯乃微笑,祝師曰:汝宜善自護持,栖遁巖穴。時節若至,其理自彰。師既受付囑,乃隱天龍之東菴。後聲光日顯,中竺訢公及行丞相脫歡請師出世。師與弟子希昇杖錫至伏龍山,依大樹以居。帝賜號佛慧圓鑑,并賜金襴法衣。至正丁酉六月示疾,書偈曰:平生饒舌今敗闕,一句轟天正法眼。滅,投筆而逝。塔全身于青松菴,嗣法四人。從前打睡忽然醒,脫落年來舊話頭。佛性有無趙州老,青天白日沒來繇。
第二十五世蘇州府鄧尉聖恩寺萬峯時蔚禪師
千巖,嗣溫州樂清金氏子。母鄭,夢儒釋二人入其寢,覺而生二子。師居末,適有光燭室,鄭懼,欲弗舉,其姑保而育之。襁褓中,見僧輒微笑,作合掌態。父母度不可留,使禮越之永慶寺講主昇公出家,時年十一,入杭受具戒。參止巖禪師於虎跑,巖示以南泉三不是語,因入達蓬山,卓庵佛跡寺古趾,晝夜參究,至忘寢食。一日,聞寺主宗律師舉溈山踢倒淨瓶話,忽契悟,說偈曰:顛顛倒倒是南泉,累我工夫却半年,當下若能親薦得,如何不進劈胸拳?遂往見止巖,會止巖圓寂,師往掃塔,忽聞僧房殿主舉千巖和尚頌有寄語諸方參學者,莫教錯過好時光之句,師即往伏龍謁千巖,纔入門,巖便問:將什麼與老僧相見?師竪拳云:者裏與和尚相見。巖云:死了燒了,向何處安身立命?師云:漚生漚滅水還在,風息波平月映潭。巖命充第一座。一日,巖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甚麼?師將坐具打一圓相,叉手而立,復呈偈曰:南泉不是惱人心,有要將心去捉心,不是我心不是佛,性天空廓有何尋?巖允之。未幾,復退潛隱,千巖和尚招不赴,乃以法衣頂相寄之。後卓錫蘇州鄧尉山,衲子奔集,遂成叢林,嗣法三人。無風荷動有魚遊,𨁝跳金鱗出一頭,閃爍翻身恁麼去,無賓主句一時收。
第二十六世寶藏普持禪師
萬峯嗣,住聖恩,為二世。萬峯禪師付法與師,偈曰:大愚肋下痛還拳,三要三玄絕正偏。臨濟窟中獅子子,燈燈續𦦨古今傳。嗣法六人哮吼一聲獅子出,掀翻無限野狐窟。大家躶躶赤條條,箇箇堂堂明歷歷。
第二十七世東明虗白慧旵禪師
寶藏嗣,時年十四,于丹陽妙覺寺禮湛然師,薙髮受戒。參雲間松隱,叩其心印,然未心肯,自誓若不徹證不已。因禪定六日出定,舉首覩松,豁然有省。尋至松之玄墓聖恩寺,見果林和尚,針芥相投。復指示見寶藏持禪師,且陳悟因。藏叱之曰:佛法如大海,轉入轉深,那得泊在者裏?師遂親炙座下。藏一日問曰:心不是佛,智不是道,汝云何會?師向前問詢,叉手而立。藏呵曰:汝在此許多時,還作者箇見解?師乃發憤,忘寢食。至第二夜,驀然徹法源底。遂呈偈曰:一拳打破太虗空,百億須彌不露踪。借問箇中誰是主?扶桑湧出一輪紅。藏笑曰:雖然如是,也須善自護持。時節既至,其理自彰。嗣法一人打破虗空活卓卓,全身湧出絕承當。廓然獨露無私旨,天上人間沒處藏。
第二十八世湖州東明海舟普慈禪師
蘇之常熟人,姓錢。世宗儒業,出家於破山。至慧日寺聽講楞嚴,至但有言說,都無實義處,乃曰:言說今日愈多矣。遂歸,日夜閱經,尋思實義,面顏日悴。有居士問曰:師顏色有病。師云:佛法不明故爾,非病也。士曰:佛法不明,何不往府中鄧尉山問取萬峯和尚去?師聞之欣然,便詣鄧尉見萬峯。峯問曰:沙彌何來?師禮拜,起曰:常熟。峯曰:到此何為?師舉前話,再拜求示。峯便劈頭兩棒,攔背一踏,以脚兩踢,曰:只者是實義。師有省,起曰:好!只!好!太費和尚心力。峯笑而許之,付以偈曰:龜毛付囑與兒孫,兔角拈來要問津。一喝耳聾三日去,箇中消息許誰親?又曰:子當匿跡護持,莫輕為人師範。師乃結菴於洞庭山塢廿有九年。一日,僧至,問曰:當日有何所見,遂隱於此,就不再參人去?師曰:我昔日問萬峯:但有言說,都無實義。峯便打,自從此得悟。僧曰:請言得之所以。師曰:但要人知痛癢的是實義,是妙心,言說盡屬皮毛。僧曰:若據此見解,生死尚未了,何得言語?不見道:心不是佛,智不是道耶?師遂有疑,即棄庵渡湖,往安溪,詣東明。適有人設齋,師至關前,問明曰:今日齋是什麼滋味?明曰:到口方知,說即遠矣。師曰:如何是到口味?明即打滅燈,曰:識得燈光,何處著落?味即到口。師無語。次日黎明,遣侍者請師。師至,明問曰:曾見人否?師笑曰:見只見一人,說出恐驚人。明曰:假使親見釋迦,依然是箇俗漢。但說何妨?師曰:萬峯。明曰:萬峯即今在什麼處?師面赤罔然。明曰:若如此,不曾見萬峯。師歸客寮三晝夜,寢食俱忘。偶值香燈繩斷墮地,忽然大悟,詣關前呈悟繇。明曰:老闍黎承嗣萬峯去。師曰:白公為我打徹,何得承嗣萬峯?明乃笑。遂集眾出關,陞座曰:瞿曇有意向誰傳?迦葉無端開笑顏。至此豈容七佛長?文殊面赤也茫然。今朝好笑東明事,千古令人費唾涎。幸得海公忘我我,濟宗一脉續綿綿。乃擲下拄杖下座。師即入方丈禮謝。明曰:老僧不出月去也。至廿七夜辭眾,廿九日示寂。師仍欲遁歸洞庭,四眾苦留,乃繼其席。萬峯忌日,師拈香指真曰:我幾淹殺你。甕裏幸是普慈,若別人不可救也。爇此瓣香,堪酬接引。喝一喝云:只笑你護短沒頭師,佛法當人情。展坐具禮拜。又拈香云:此一瓣香,供養東明長老。一片赤心鞭䇿,令余洞達宗源。連喝兩喝:受恩深處便為家,有乳方知是阿娘。禮拜起,慟哭歸方丈。臨示寂,說偈曰:九十六年於世,七十四載為僧。中間多少誵訛,一見東明消殞。以拂子打○云:釋迦至我六十二世,有不可數老和尚。又打○云:多向者裏安身。咄!乃投筆而逝。在景泰元年,全身塔于東明左側。得法十二人。驢事未去,馬事到來。分明鉄山崩倒壓銀山,盤走珠兮珠走盤。不得春風花不開,花開又被風吹落。所謂曾伴夜行驚惡虎,幾回同上碧蘿峯。
第二十九世寶峯明瑄禪師
海舟嗣,姑蘇吳江人,姓范氏,在俗為木匠。因海舟和尚造塔院,斧傷自足,痛甚,索酒喫。舟聞之,往謂曰:適來范作頭傷足猶可,假若斫去頭,千石酒與作頭喫,作頭能喫否?師有省,即止酒,遂求為僧。舟即與披剃,曰:今日汝頭落地。師曰:頭雖落,好喫酒人頭不落也。乃充火頭。一日,師負薪,舟見曰:將荊棘作麼?師曰:是柴。舟呵呵大笑,師罔然。舟曰:是柴,將去燒却。師起疑曰:和尚畢竟是甚麼道理?故問我,我不能答。是夕,刻意參究,不覺被火燎去眉毛,面如刀割。以鏡炤之,豁然大悟。呈悟於舟,舟便打。師奪拄杖云:者條六尺竿幾年不用,今日又要重拈。舟大笑。師呈偈曰:棒頭著處血痕班,笑裏藏刀仔細看。若是英靈真漢子,死人喫棒舞喃喃。舟曰:即此偈語,可紹吾宗。乃付偈曰:臨濟兒孫是獅子,一吼千山百獸死。今朝汝具爪牙威,也須萬壑深藏止。從此名聞遐邇,學者雲集,得法五人。逝於成化八年十二月九日,全身塔于東明寺左,嗣法一人。將柴喚棘嘴都盧,鉄汁灌他作醉壺。骨髓皮毛皆換盡,太阿舞得把龍屠。
第三十世天奇本瑞禪師
寶峯,嗣南昌鍾陵江氏子。年二十,隨父商于頴州,偶厭世相,遂信步至荊門,禮無說能公披剃為沙門,令看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師乃徧參耆宿,晝夜坐禪。至隨州觀音寺,聞進長老會中度夏,見壁間有警䇿一篇,師時持不語,每擡頭惟看中間兩句,曰:沉吟是阿誰?舉處是何人?且看且參,日久意深,覺山河大地、林木池沼、六根六塵都來,只是一箇誰字。後與全首座往襄陽,偶聞婦人喚猪聲,全說偈曰:阿娘墻內喚哪哪,途路師僧會也麼?拶破者些關棙子,阿娘依舊是婆婆。全舉了便行,再不回顧。師自念曰:且不得直下承當便是乎?行數程,猶恍惚不已。一日,病中聞僧舉大慧禪師發背因緣,豁然透得全公說偈之意,乃作頌曰:直下承當事不差,皆因分別隔天涯;若能返此回光炤,直下承當本不差。因入蜀,見楚山、雪峯諸老,漸有省發。末後參寶峯和尚,峯云:甚麼處來?師云:北京。峯云:只在北京,別有去處。師云:隨方瀟灑。峯云:曾到四川否?云:曾到。峯云:四川境界與此間如何?云:江山雖異,風月一般。峯竪起拳頭,云:還有這箇麼?云:無。峯云:因甚却無?云:非我境界。峯云:如何是你境界?云:諸佛不能識,誰敢強安名?峯云:汝豈不是著空?云:終不向鬼窟裏作活計。峯云:西天九十六種外道,你是第一。師拂袖便出,乃付偈曰:濟山棒喝如輕觸,殺活從茲手眼親;聖解凡情俱坐斷,曇花猶放一枝新。嗣法二人隨機瀟灑大方出,拶着當頭便返擲;箇中境界阿誰知?諸佛從來不能識。
第三十一世關子嶺無聞明聰禪師
天奇嗣,邵武光澤縣人也,俗姓奚。母吳氏,將誕師前一夕,有病僧告宿,吳氏辭之,夜半遂生師,而病僧亦以是夕亡於道上,里人咸謂此僧再來也。師生三歲,父母繼亡,外祖憐而收養之。未期年,外祖亦死,舅氏以師命孤苦,乃送且隱菴為僧。十七得度,二十受具,精毗尼,兼修止觀,深究唯識等論,同學皆敬之。一日,遊百丈山,逢一老宿,問師曰: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佛法不現前,不得成佛道。此理如何?師乃依文講之,老宿詬罵而去。師從此疑情頓發,念念孜孜,經五六載。一日,聞馬嘶,豁然大悟,乃曰:如斯之事,如來明見,無有差謬。遂參諸方,得法于天奇老人焉。奇問:在世忘世是如何?師云:了物非物。奇曰:在念忘念是如何?師云:於心無心。奇曰:心佛俱忘是如何?師云:華山高㟮太行峨。嗣法五人輕輕翻轉定盤星,迷悟都來摠不親,赤子條條赤骨𩪸,一雙隻手起家門。
第三十二世笑巖月心德寶禪師
無聞,嗣金臺吳氏子,世族錦衣。師幼孤,情質近道。弱冠時,入寺聽講華嚴大疏,至十地品如來為輪王時,捨國城、妻子、頭目、手足,因感悟,禮廣慧能禪師出家。既落髮,徧參名宿,乃至伏牛、火場、淨土、觀門,無所不歷。遂造關嶺,謁無聞。聰公問曰:十聖三賢已全聖智,為甚不明斯旨?聰厲聲曰:如何是斯旨?速道!速道!師連下數轉語,皆不契。後因泉邊洗菜,忽然一莖菜葉墮水,師逐水圜轉,捉之不可得,遂有省,喜躍來歸。至晚,聰以玄沙未徹語問之,師曰:賊入空房。聰曰:者則公案,不得草草。師便喝,拂袖而出。數日後,辭關嶺,與爽菴結伴,入楚參大覺。一日,室中舉: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世尊!良久,外道便悟。覺曰:既不涉有無,良久亦是閑名。正當恁麼時,外道悟箇甚麼?師擬對,覺以手掩師口,曰:止!止!猶更挂齒在。師乃豁然,曰:可謂東土衲僧不若西天外道,誠大遠在。即呈偈曰:自笑當年畵模則,幾番紅了幾番黑?如今謝主老還鄉,那管平生得未得?覺為助喜。未幾,覺順世,師回關嶺,聰禪師甚重之,付以法印。後與聰圍爐次,聰云:人人有本來父母,子之父母今在何處?師云:一火焚之。聰云:恁麼則子無父母耶?師云:有即有,佛眼不見。聰云:子還見麼?師云:某亦不見。聰云:為甚麼不見?師云:若見則非真父母。遂呈偈曰:本來真父母,歷劫不曾離,起坐承他力,寒溫亦共知。相逢不相見,相見不相識,為問今何在?分明舉似師。聰云:堪紹吾宗,嗣法三人。伸手不及見非,一火焚之絕無碍,本來父母碎百嚼,七縱八橫渾無罅。
第三十三世荊溪幻有正傳禪師
笑巖,嗣俗呂氏,溧陽人也。年十九,薙髮于樂菴和尚。因嬰勞疾,菴令看父母未生前話,久之無所契。繇是克勤精進,歷二七日餘。一夕,經行方坐,昏沉無奈,忽聞琉璃燈花熚𪹼聲,豁然有省。乃曰:始知古人所謂直得虗空粉碎,大地平沉,十方無壁落,四面亦無門。若有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虗空悉皆消殞等說,皆非虗語。于是直造燕都,參笑巖和尚,求印可。通所得未竟,巖忽趯出隻履,曰:向者裏道一句看。師無語,乃通夕不寐。至明旦,猶立簷下。巖出見,喚之。師回首,巖翹一足,作修羅障日月勢。師有省。服勤數載,禮辭南歸。巖書從上源流付之。臨行,贈以一笠,曰:無露圭角。師初住龍池,次遷五臺秘魔,次北京普炤,晚歸龍池。上堂,舉文殊三處度夏話。師曰:文殊當時太殺神通,迦葉奈何局于智短?若作迦葉,應把黃面老子先須擯却。何也?不見道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上堂,竪起拂子曰:老僧今日借取這拂子一時說法,直得三世諸佛立地聽。汝等現前俱信得及麼?倘信不及,止止不須說,我法妙難思。題香爐偈曰:有耳聞聲一似聾,無容餘物動乎中。灰心未必常如此,嬴得清烟便不同。師與士大夫遊,甞舉東坡點琴操語曰: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琴操何所感,便削髮為尼耶?士大夫多不契。又慮學者見落斷常,著書三篇:曰駁語、曰性住釋、曰物不遷,題旨刻行于世。萬曆甲寅春仲示寂,塔建本山,與一源禪師同塔。嗣法三人:天童悟、罄山修、淨名蓮。燈花報喜話偏長,趯出鞋兒不覆藏。勘破修羅障月勢,爐中猛焰變空霜。○眼裏着得百千萬億須彌山,耳裏着得不可思議大海水。
第三十四世明州天童密雲圓悟禪師
龍池,嗣宜興蔣氏子。家貧,樵採為業。但于歲歲二三月中,忽動世間無常之想,便欲修行。年二十七,荷擔度山曲,觸路旁積薪有省,得管帶拘心意,日用甞令昭昭然。越兩年,棄室。又明年,從龍池山幻有傳禪師出家。然覺生死到來畢竟不穩當,二六時中看得心境兩立。古人道:天地同根,萬物一體。越看越成兩箇。因舟次請益龍池,池曰:你若到者田地,便放身倒臥。師禮拜起,昏蒙益甚。嗣是惟加罵詈,師慙悶交感,至大病汗流,二七日方愈,遂掩關數載。適傳公入都,舉師監院事。一日,自城中歸,過銅棺山頂,忽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覓纖毫過患不可得,大端說似人不得。爾時昭昭靈靈底,不知向甚處去了。又自密密舉前所會古人因緣,宛爾不同,亦不自疑是與不是。一日,龍池喚師及覺宇入室,曰:老僧昨夜起來走一回,把柄都在手裏了,汝等為我扶持佛法。師便出,呈偈曰:若據某甲扶佛法,任他○○○○○,都來總與三十棒,莫道分明為賞罰。龍池目之大笑,師接來付火。未幾,池示寂,師依塔三載。萬曆丁巳,眾請繼席開法,次住通玄、金粟、黃檗、育王、天童,凡六巨剎,宗風大振。上堂:禪不在參,道不在悟,直下了然,超佛越祖。驀拈拄杖,曰:即今莫有超佛超祖者麼?卓拄杖,曰:正好朝打三千,暮打八百。擲拄杖,曰:為什麼如此?撫掌,曰:這裏放過則不可。上堂:本來無物可評論,未悟之人妄見分。忽若迸開頂𩕳眼,大地山河一口吞。上堂:樹彫葉落,明明脫體全彰。雲散天空,杲杲日輪當午。正恁麼時,霜風劈面來,諸人還覺寒毛卓竪也無?若也覺得,如龍得水,似虎靠山。日用頭頭全體露,折旋俯仰沒遮攔。喝一喝。上堂:子規啼血滿花枝,口口聲聲祇呌歸。不耐時人猶不省,年年三月又來啼。大眾還委麼?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烟景有誰爭?卓拄杖一下。上堂:太白山中儘有柴,一株不許眾人搬。老僧不是多護惜,為要諸人徹骨寒。雖然如是,只如道:三界無安,猶如火宅。諸人又向甚麼處迴避?若也迴避得,可以高超三界,獨步大方。其或未然,各各炤顧眉鬚始得。崇禎辛巳,國戚田公為皇貴妃齎紫衣入山,請師演法。復得俞旨,住金陵大報恩寺。師以衰邁遜謝。明年春,拂衣上通玄。秋七月三日,示微疾。七日午時,奄然坐化。流光夜炤,四山變白。壽七十有七。迎全身歸,塔于天童幻智庵右隴。嗣法一十二人:五峯學、鄧尉藏、破山明、徑山容、金粟乘、寶峯忍、龍池微、天童忞、雪竇雲、古南門、報恩賢、天童奇。杖頭發起燄紅火,佛祖皺眉無處躲。大地山河盡化灰,殺人不用磨刀斧。○喧天動地老和尚,徹骨徹髓一條棒。終始不開第二門,天上人間作榜樣。○中興臨濟之道,萬古法門標格,真一代開闢大宗師。
第三十五世徑山費隱通容禪師
密雲,嗣閩之福清何氏子。十四,依鎮東慧山祝髮。初參壽昌、博山及雲門,皆不能了手。有偈見志云:吾年二十五,氣海吞佛祖。不過古人關,豈踏今時路?後聞密雲和尚過,越寓吼山,遂謁,便問:覿面相提事若何?雲以番菩提珠便打。師云:錯。雲又打,師便喝。雲:祇管打,師祇管喝。至第七打,頭顱幾裂,所有伎倆知見一切氷釋。一日,雲問: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汝作麼生會?師云: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裏過來香。雲云:離了此又作麼生?師云:放和尚三十棒。雲云:除却棒又作麼生?師便喝。雲云:喝後聻?師云:更要重說偈言。雲便休去。既而,雲主金粟,命職西堂。明年,隨赴黃檗。雲陞座,以源流衣拂付焉。拄杖橫肩挑日月,拳頭劈面打人天。上堂:全身擔荷,赤體提持。要是夙有器骨英靈漢子,於尋嘗日用活卓卓地,不將奇特言句貼于額頭、玄妙理致蘊于底裏,專用格外鉗鎚,獨奮宗門牙爪,生擒猛虎、活捉獰龍。縱有言超佛祖、行過舍那,入此閫域,未免橫身拶出。其餘之輩,觀心作念,著意思惟,塵寂光生,而有神頴妙慧,自作去就,畢竟搆他語脈不上。要有者等丁卓,始可別行教外,單傳直指,主持棒喝,全行正令,而與從上瞎驢蹄角相肖。上堂:句要分明,意須不錯。不錯分明,灑灑落落。隨處降雨騰雲,不比禿墮在壁角。所以垂鉤四海,只釣獰龍。格外玄機,為尋知己。順治庚寅年,師受杭州府餘杭縣暨守鎮及諸鄉紳合山禪德等共請,住徑山興聖萬壽禪寺。上堂云:高提祖印,須藉名藍。流通正眼,要有人歸。此山為江南首剎,天下人聞莫不仰止。葢有五峯插天,萬松覆屋,兩徑走天衢,三門鎖龍澤。況有八十餘代祖師於此建大法壇,弘無上道,宗風振遐邇,光明炤古今,龍章聿降,鳳詔頻臻,代不乏人,珠聯璧合。赫赫然祖室傳燈,峩峩爾山藏龍象。盛哉當年,壯麗可觀。山僧今日到此主席,大似鼠尾續貂,如何得相似去?遂以拂子作圓相云:拾得者顆明珠,特特持來,要與列代祖師等閒一賽。葢佛佛道同,祖祖不異,且道此珠與歷代祖師是同?是異?若道是同,古今相隔,作麼生說箇同?若道是異,佛佛道一,作麼生說箇異?舉揚到此,大似機輪轉處難為回互,直得八字打開,縱橫無礙,閒將三句權接人天,四喝頻施,敲磕龍象,料揀將來,驅耕夫之牛、奪饑人之食,炤用同時,掀翻海岳,別覓知音,拋出家具,賓主相看,更喚三玄三要為破沙盆,追回臨濟家風、捩轉列祖鼻孔,尊宿當年如寶集,無窮三昧潑空流。復舉:當時僧問開山國一欽禪師云:如何是道?國一欽答云:山上有鯉魚,海底有蓬塵。據國一欽恁麼答話,雖則道出常情、機通格外,簡點將來也是板齒生毛。忽有人問山僧:如何是道?但答云:兩徑盤旋上翠微。據此,與國一欽相去多少?只如今日最初上堂祝贊一句意旨如何?喬木山中無盡數,檀那福壽倍於斯寬兮宇宙誠然小,窄也絲毫實不存。
師自黃檗暨至天童,鉗鎚衲子,寒暑弗懈。每見諸方言行有乖法門者,不避怨憎,直筆救正。著書十二卷,顏曰別集,與語錄並行于世。嗣法門人:隱元琦、朗真璣、亘信彌、百癡元、玄密定、三笑密、孤雲鑑、古淵成、本充盛、柴立己、空嵓坦、蒼霞桴、斷眉敏、課虗真、韜明宗。又度:舟天水、廣雲浪、全尚綬、權靈機、觀靈嶽、古正法、宏頴正、端太白、雪離言、法千峯、立居士、王谷、嚴大參、嚴栻、徐昌治。百萬雄軍入漢關,威風凜凜震天寒。單刀直取顏良首,正令全提有甚難。未常說妙談玄,問着不棒便拳。到處建幢立剎,方顯臨濟真傳。
予昌治,法名通昌,號覲周,別號無依道人,鹽官人也。生最晚,父母甚憐愛。幼習儒,蚤補博士弟子,以副榜貢入都。道經山東,凑兄從治巡撫彼省,被圍萊城。時援萊者泄泄,且掩敗為功。予據實具疏上聞,得俞旨。旋擕兄家眷南還,見髦父,嘆世情冷淡,不樂,發憤攻苦,獲登賢書,以慰親心。到處叢林皆擁護,而捨田輸粟,竭力傾心,獨金粟為最。一日,因聽講楞嚴經,薦得瞿老放捨外六塵、內六根、中六識,捨却無可捨處,是放身命處。當下心意豁然,遂棄公車,猛圖佛乘,分家脫俗,一切撇下。正如獨坐虗空,四方無壁落蓮生,火裏擔柴帶月歸者,灑灑落落,笑傲自繇。適隨費老人入徑山,喜而付杖,銘曰:覿體現前,描畵不得。妙運超方,了無羣惑。指點人間,疏通正脉。又書偈曰:立地頂天一丈夫,儒宗釋典旨相符。年來體道深深喜,肯把瞿曇擔子扶。偶佩誦嫡傳一帙,老人復諭曰:源流正派,拈頌者多。汝試品題,可稱獨步。或自出手眼,或採訪古錐,或集收諸宿,使觸目會心,有所裨益,豈不美乎?予遵行刊布,所謂垂絲千尺,意在深潭。急須著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手中扇。是則予殷殷致望於得魚忘筌者。
祖庭嫡傳指南卷下終
No. 1618-B 本師費隱禪師寄贈
備閱傳序履歷,如飲甘飴,且具正知見以弘護大法,真末世中東南光明幢炤耀剎海,何幸如之,喜不自禁。又云:居士昔著儒書,今宣佛旨,實係靈山會上發願而來,非同等閒也。
No. 1618-C 金粟百癡禪師䟦語
佛祖來源機語,諸方鋟出流行者,浩繁不可勝計,然未有如覲翁之簡切著明者也。覲翁以富貴之身,行俗之事,瀝膽輸肝,為法門大城塹。忽有所得,遂將自己手眼與這一隊老古錐面目經輕點出,使天下人共見共知,其用意可謂勤且至矣。予披閱再三,擊節稱善。諸人若弗信,請向此錄中著一隻眼,便知覲翁立地處。且如何是覲翁立地處?還委悉麼?解用不須霜刃劒,延齡奚必九還丹。
No. 1618-D 附刻本師費老人付法語偈
覲周徐居士,護持老僧,弘揚祖道,自金粟至天童,自天童至福嚴,自福嚴至徑山,將二十年,心不異緣,猶如一日。每常叩問其己躬下事,大似坐在大海中,有問:海水如何?明知無非是水。雖不答而答,若荅猶有非水者在。葢生平于孔孟及我教乘理致大同之旨,淹貫甚熟,不脫其極則之理,大段然耳。茲到維摩相看,老僧略敘寒溫,于次早喫粥時,老僧啟云:欲操宗門一事,須是契理契機,理則理致,機則機用。如古人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畢竟是箇甚麼?居士荅云:是無位真人。老僧云:如何是無位真人?居士答云:喫粥底不是那。少頃,老僧又問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居士驀顧如意云:者箇是如意。老僧又問:不喚作如意又作麼生?居士擬議,老僧急索云:何不問我?居士云:不喚作如意又作麼生?老僧遂拍桌一下,居士即唯唯點首。然居士秉性天生厚重,凡所作不涉枝蔓,如此對機數語,言簡理盡,悉知其造詣之大槩也。所謂供佛不在香多,良有以焉。遂以一偈并如意一握,囑以表信,更期從此以去,日用之間,騰騰任運,任運騰騰,以正法眼照了千差萬別,與諸方禪老交際語脉,須斬釘截鐵,纔是拋栗棘蓬,擲金剛圈,續佛慧命之大任也。偈云:
昌治和韻呈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