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道迹
No. 1599-A 永明道迹序
众生之情,处处执著;菩萨教化,处处破除。如婴儿疾病,为乳所伤,良医审证,止乳与药,疾则旋已。又病久困,为药所伤,智人知之,遣医罢药,患亦随愈。然不妨乳有哺养之益,药有疗治之功。止乳是权而槩夺,则馁死者必相藉矣;遣医是𫏐而例遣,则沈痼者必无幸矣。三乘对治者,疗烦恼之妙药也;众善齐臻者,养法身之乳湩也。滞之则碍正知见,故菩提达磨而降,皆绝言思以止遣之;废之则乖圆融门,故永明大师嗣与,浑事理而以身范焉。大师法眼之嫡孙,韶师之真子,玅契单传,亲蒙记莂。然禅宗不立文字,而师乐说无碍,百卷河悬;禅宗呵斥坐禅,而师跏趺九旬,鷃巢衣裓;禅宗指决唯心,无他净土,而师经行持念,角虎示人;禅宗但贵眼正,不贵行履,而师万善同归,勤行百八。所以抑虗滥示之隄防,导因地趍于极果。真金出冶,盛作庄严;大海吞流,不辞涓滴。真祖位大成之圣,法王金轮之尊者也。大师示寂后,塔于大慈山,院曰寿宁。圮废湮泯,址归俗士。净慈僧壑公者,夙怀遗迹,号慕询求,于蓁莾中,竟得设利。缁白瞻礼,如重霾余。慧日再见,佥谋于法堂之背,建窣堵波,用严供养。并彚缉遗事,附以图赞,目曰永明道迹,传布四众。於戏!洪波白浪,灵骨具存;潭北、湘南,塔样无改。育王七宝,古佛一锥,于未添香前,共著眼目。
万历丁未首夏望日
歇庵居士陶望龄书于会稽法华山天衣精舍
永明道迹
永明道迹目录
凡三十二条。
永明道迹目录终
陆树声赞曰:
冯梦祯赞曰:夫神之于形也,犹春在花枝,春残则花谢,神往则形徂。剧工如宋人镂玉为瓣,或混其真似,其如化工无工乎。叶公甞工𦘕龙,见真龙而怖走。写生固不足以当生,而况无生乎。寿师为像则不然,譬夫摩尼神珠,非色非空,非生非灭,亘燿幽显,雨诸珍宝,观至幽若冥界,衰杀生䫫如阎罗,恒展帧以投诚。知师深证无生,以无生生相,度无尽众生,而无度生相,斯为永明师之妙相也欤。
五代杭州慧日永明寺智觉禅师,讳延寿,字冲玄,号抱一子。本丹阳人,后迁余杭,遂家焉。父王公,母某氏。师生方能言,坐高榻,值父母反目,奋跃而下,跪泣于地。亲感悦,永偕琴瑟。
曹学佺赞曰:师当孩提时,便知奋掷身命,感化所天。后践法王之位,调御群灵者,其进力有自矣。经言:频伽在鷇,声逾众鸟;狻猊出胎,威慑百兽。物固有天纵者。吾生欲办未来,于今日尚荏苒流光,瞻仰童真,宁无惭德也欤?
师总角时,即归心佛乘。不茹荤,日唯一食。持法华经,七行俱下。每展卷时,感群羊跪听。
葛寅亮曰:只这件,有等玲利汉闻言不信,顾此蠢然者,尔反有一段入处,岂不可恠。转下看去,鹦鹉证果,蚯蚓谈经,物愈微,神通愈显。夫此犹属有知,未为奇特。至于顽石点头,大骇人矣。从是谛观,那说法的果是寿禅师么?这听法的还是羊么?咦,上林春色早,花鸟总宜人。
师年十六为儒生,时吴越文穆王元懽镇杭州,师献齐天赋,众推间世之才,咸欲官之。
黄汝亨赞曰:为依佛耶,自献金门。为宗儒耶,谁名沙门。赋心赋神,东踊西升。吴越之师,清泰之君。齐天中天之寿,寿无量而无名。名可求兮弥勒,入补处以称尊。惟儒与佛,不隔一尘。
师甞为余杭库吏,后迁华亭镇将,督纳军需,屡以库钱买鱼虾等物放之,事发坐死,领赴市曹。
虞淳贞曰:物我同体兮,何放生而罹死。谓非同体兮,何入死而出生。王法佛法,即异而成。至人无己,惟慈是膺。盖视蠛蠓犹大觉,临藁街如化城。
宋旭赞曰:
吴越王游于江上,梦老人引鱼虾数万至,云:此皆税务官所放者,愿王免其辠。王窹而使人探之,师临死地,面无戚容。典刑者恠而诘之,师曰:吾于库钱毫无私用,为赎生命耳。今死当径生西方,极乐上品,又何戚焉?探者复命,王释之。
苏子瞻志林云:禅师应以市曹得度,故菩萨乃现市曹以度之,学出死入生法,得向死地走一遭,抵三千年修行。余自𱚔逐海上,去死地稍近,心颇忧之,愿学永明寿师放生,以证阿罗汉果。敬以亡母蜀郡太君程氏遗留簪珥,尽买放生,以荐父母冥福。
师儿时即以出家为念,父母不听,遂断荤刺心血,濡毫写经,终期副愿。至年三十,吴越王知师慕道,乃从其志,放令出家。舍妻孥,投龙册寺翠岩禅师,削染登戒,执劳供众,都忘身宰。衣不缯纩,食无重味,野蔬布襦,以遣朝夕。
潘之恒赞曰:甞观世智辩聪之士,有欲割尘俗而白首无能者,有辞亲出家躭染世缘而黑业日深者。若师金门献赋,甞推间世之才;华亭备军,早擅脱颕之秀。当强仕之年,卒断烦恼之发,为灵山法臣而化敷异境。呜呼,师真人杰也哉。
师甞习静于天台智者岩,跏趺不起者九旬。有鸟似斥鷃,巢衣中育雏,定起乃去。
金学曾曰:寿师在天台,斥鷃巢衣一事,此圣师定中不思议境界,与如来鹊巢其顶相似,非机忘议尽,心同木石者,未易臻此。即如鸽就如来影中,顿无惊怖,岂庄生沙鸥之喻耶?余未达其境,不能赞一词,惟不能赞一词,然后见禅定不可思议之妙也。具眼者以为何如?
师从定起,寻往天台山,德韶国师执弟子礼,北面师事之。时国师眼目天人,一见而深器焉,密授心印,仍谓师曰:汝与元帅有缘,他日当大兴佛事,惜吾不及见耳。
朗士吴之鲸赞曰:
师于国清,中夜旋绕,见普贤所执莲花,忽然在手。因思宿有二愿,进退未决。遂登智者禅院,作二纸阄:一曰一心禅定、一曰万善生净土。冥心祷曰:于此二途,功易成者,湏七拈著。信手拈之,乃至七度,一无间隔。由是一意专修净业。
比丘洪恩赞曰:心欲生天,梦想轻举;心存佛国,圣境冥现。梦矢秽者得财,梦棺器者得位,此处世出世念虑正倒之有征也。方师行道,感斯瑞应。夫普贤为万行之师,莲花表一乘之法,岂师之功阶真净,果证妙圆之先眹者欤?
师一生随处常建法华忏堂,庄严净土,昼夜六时,普为法界众生代修法华忏。后于国清寺结坛修礼,夜见神人持戟而入,师呵之曰:何得擅入?对曰:久积净业,方到此中。
郑之惠赞曰:
师甞振锡金华天柱峰,诵法华经三载。一夜,禅定中见观音乘空而来,以甘露灌其口,从此遂发无碍辩才,下笔盈卷。
江镤赞曰:若云有法难修,试做三年之攻苦;若云有修难证,试参一滴之甘凉。斥鷃成巢,现师定体,三年一日也;雉儿立化,现师慧体,一滴千江也。夫是之谓玅法。
周广顺二年,师说法于明州雪窦山,学者辐辏。师上堂云:雪窦这里,迅瀑千寻,不停纤粟;奇岩万仞,无立足处。汝等诸人向甚么处进步?时有僧问:雪窦一迳如何履践?师云:步步寒花结,言言彻底氷。
元美王世贞心赋序云:天竺古先生说法四十九年,至竟无一法可说,未觉则万语不为多,觉则一字不为少。呜呼,是何寿老之言之多也!夫亦为学人地也。当四十九年说法,一法而诸经异名,诸学人者寻名而狥之,则益远矣。
建隆元年,大檀越吴越国钱忠懿王弘俶见灵隐倾废,请师复兴,重剏殿宇,前后计一千三百余间,及四面围廊,自三门遶至方丈,左右相通。禅师实为灵隐中兴之祖。
比丘袾宏赞曰:鹫岭频伽音,冷泉功德水。弥陀也自飞来,数朵青莲拥翠。感动恶发王,高占善权位。登楼沧海日悬,说法巫山雨霈。至今直指不欹斜,一镜两湖无向背。
吴越忠懿王于显德元年𠡠建永明禅寺即今净慈寺也,赐智觉禅师号,命师住持,为第一世。会三宗师德集、宗镜录一百卷、万善同归集、神栖安养赋、心赋、诗偈等九十七卷,颁入大藏流行。居永明十五载,手度弟子二千余人。嗣师之法者,杭州干明津禅师、富阳子蒙和尚。
虞淳熈赞曰:门外一湖水,堂上一轮镜。镜中西子妍,湖里菱花映。错认涉入重重法眼,便增翳病。若个永明旨,谁为智觉境。牵回长耳疥癞儿,惊起灰心五百圣。
师升座,僧问:如何是永明妙旨?师曰:更添香著。曰:谢师指示。师曰:且喜没交涉。僧礼拜,师曰:听取一偈:欲识永明旨,门前一湖水。日照光明生,风来波浪起。
传如述紫栢大师言:古今禅教,相非性,相相忌久矣。唯寿师宗镜录,括三藏,会五宗,故其卷以百计,学者多望洋观。师升坐直拈西子,一湖掷向当台,风动波起,日照明生,道是禅是教,是性是相,比量非比量,唯识非唯识,一涉拟议,便入黑山鬼窟,非永明旨矣,况诸宗义学筌蹄乎?后之览宗镜者,具只眼,始得古之伯牙绝弦,匠石辍斤。读斯语,不能不为二师感也。
慧日峰迤西,岩洞㟏岈,湖山暎带。禅师每日必于此岩诵妙法莲华经,垂化共计万三千部。甞感诸天雨花,台仍旧名云。
李培赞曰:止观明执禅呵教,名之曰愚;泥教篾禅,名之曰狂。狂愚之过,虽小不同,邪见轮转,盖无差别。吾师乎,禅彻唯心,了一字之本空;经宣上乘,达海藏之无碍。天之所以雨花者,殆表解行两全之妙因者欤。
师居永明,日课一百八事,未甞暂怠。至暮,每独往别峰行道念佛,然密从之者常数百人。清宵月朗,空中时闻螺贝天乐之声。感忠懿王闻而叹曰:自古求西方者,未有若是之切至也。特为建西方香严殿于赤岩,以成其志。
屠本畯赞曰:禅师道高德盛,为法眼宗师,犹自昼夜躬行一百八事,行道致天乐,闻空念佛,感国王颂德,直入普贤,无疲厌行海者。昔有赞师光昭万古,为再生之善导,语不绮矣。今之卑功行而谈本体,假机权而希实际者,所由殆与师旨不亦异乎?
钱塘古称罗刹江,其潮汐之险,不减瞿塘、三峡。钱王有吴越时,筑捍海塘,工役难就,曾以万弩射潮头,终不能杀其势。开宝三年,师奉诏于月轮峰建剏六和塔,高九级,五十余丈,用以为镇。自是潮习故道,居民德之。
来宗道赞曰:昔者阳侯肆虐,妄窥吾浒之民室,即神龙后身,逞万弩不足以当师之筑塔。夫弓矢之与窣堵,均物也,要之非师之愿力冥有所持耶?今塔渐圮,而潮势日横矣,安得檀越庄严多宝?若开宝年,知师身在寂光,当助欢喜。
后汉干祐三年十一月二日,吴越王以诞辰饭僧于永明寺。王问师云:今有真僧降否?师曰:长耳和尚乃定光佛应身也。王趋驾参礼,定光云:弥陀饶舌。少选,跏趺而化。
陶望龄赞曰:罗千灯于一室,那律不能分其光。合万派于沧溟,娑竭不能别其湿。诸佛法流,智照恒如焉。之师也,非同现同,非异示异。揭古今时劫为旦暮,死生人我为俳优。知此法界一相无相之旨,宁有余蕴哉。
高丽国王览师宗镜等录,遣使航海,赍书叙弟子礼,奉金线织成袈裟、紫水晶数珠、金澡罐等。彼国问道之僧,承师印可记莂者三十六人,相继归本国,各化一方。
觉范洪禅师曰:永明宗镜录,不独异国君长读之皆望风称门弟子,即元祐间宝觉和尚宴坐龙山,虽德腊俱高,犹手不释卷,曰:吾恨见此书之晚也。今天下名山莫不有之,而学者终身有未甞展卷者,唯饱食横眠、游谈无根而已,谓之报佛恩乎?负佛恩乎?
师于开宝七年,复入天台,开菩萨戒,求受者约万余人,普获具佛律仪,谨洁无犯。
秦舜友赞曰:禅师天台说戒之时,测其圣心当云止,非曰戒本。律身麁范,修行初步,譬之升高自下,涉遐自迩,求道证圣,未有不由此入也。直恐戒力不胜,遂成魔便。此路谨防,别门俱净,可不信受。果能耳入心受,不违所说,则因戒生定,因定发慧。到此始知胜净明心,本无有非,戒亦妄说。
师每夜普为六道冥官、九品鬼神说法授戒,并施水陆空行饥饿鬼神法食,为益实巨。
屠隆赞曰:世之饿夫,冥之饥魂。念等求食,急尤在人。人岂尽济,暇为鬼计。善哉导师,为平等施。人鬼相灭,施无所施。施且无矣,问谁为与。与者不立,食当谁取。凭此愿力,是名法食。空拳作施,饱乎八极。孙孟芳赞曰:人之不食,七日必绝。鬼神饥虗,动止千劫。惟师为慈,延促等摄。拔以尔𦦨,充以禅悦。鬼耶人耶,即生即佛。
师念世间业苦,众生不能解脱,专以念佛,劝人同生净土。乃印弥陀塔四十八万本,劝人礼念。世称宗门之标准,净业之白眉。
天如则禅师曰:多见今之禅者,不究如来之了义,不知达磨之玄机,空腹高心,习为狂妄。见修净土,则笑之曰:彼学愚夫愚妇之所为,何其鄙哉!余甞论其非鄙愚夫愚妇,乃鄙文殊、普贤、龙树、马鸣等也。于是永明和尚剖出心肝,主张净土,既悟达磨直指之禅,又能致身于极乐上品。以此解禅者之执情,以此为末法之劝信,故余谓其深有功于宗教者也。
永明听法者众,师就便地为九眼𭍬,犯金神七煞方,众谏弗听。有人数晨起,见七人蓬首沐发湖水中,迫问之,曰:我七煞神也,寿师营𭍬吾顶,既不敢移别宫,违岁君令,而又不敢殃古佛之徒,日受大小溲沐去秽耳。师闻,竟不除𭍬,葢定业云。
袁宏道曰:是𭍬匪秽,吾土非净。门前湖水,实灌汝顶。惟干矢橛、蜣蜋一丸。轮转不停,斯羽翩然。悯彼顽冥,渎神借佛。窟离溺器,而成骨穴。何以示人,金鎗马麦。李日华曰:精粲芳羞,茹退变易。莲生淤泥,壤壅嘉植。净秽何性,心自别白。神人趣殊,颠倒则一。五浊之世,唯佛先入。
师行道至武林山东二里,开山演法,即感四王天花下坠,一时缁白归投,龙象辐辏。淳祐间,赐额永福院。未几,遂嗣秀王香火。宣德十年,勅赐圣寿禅寺。
懒龙居士李应筠曰:风烟花开,世界成就;霜露果熟,王子诞生。沙劫坏空与无上圣趣,皆是众生心花,自为开含法味祖味,祇作雨露助发之缘。但能二六时中不润苦芽,自然优钵常现,庶不负永明恩德也。
师于开宝八年,每见金台宝树,或闻天乐异香,预知时至,殊胜甚多。迨十二月二十四日示疾,越二日晨起,焚香趺坐而逝。寿七十二,腊四十二。
包世杰赞曰:世之存亡休咎,即谶纬术数之学,皆能预测其端倪。师之预知其时,无足诧者。然而金台宝树,天乐异香,此清泰现量境也。顷著娑婆,非悟唯心净土,而念佛功圆者,自在往生之若是耶。噫,师居恒以净土一门摄人者,征矣夫。
师既化,茶毗,舍利周身如鳞砌。以开宝九年正月六日建塔,葬于大慈山,树亭志焉。宋太宗皇帝额,额曰寿宁禅院。
龚遇春曰:寿师茶毗传载其舍利若鳞砌,志多也。及其法嗣壑公出粪壤之遗蜕示余,则又仅仅十数粒,得毋因其少而疑不符耶?不知人惟其心,不惟其物。壑公后寿师六百余载,一旦欲起而光大之,即是一念茎草可作全身,即是一念瓣香可成七级,又奚必标奇启信,掺券作合哉?或曰:放光动地,世尊亦不得已而为之也,盖为见相者设也。果尔,壑公又何韪于疑哉?
师涅槃后,有僧来自抚州,经年礼拜禅师之塔。人问其故,僧云:我病入阴府,见殿上供𦘕僧一㡠,阎罗王每日自来顶礼。遂问主吏:此是何人?吏曰:此杭州永明寺寿禅师也。凡人死者,皆经我曹判生,唯此师径生西方,上上品矣。王重其德,故图像而敬事焉。
唐虞盛曰:僧传阎老瞻像,是梦话,亦是鬼话,何必究其有无?第世人多不信佛,而未始不畏阎老,傥闻是语,已亦以阎老之礼礼之,而因知有佛,则地狱一言,未必非接引西方之宝筏矣。虽然,彼斥鷃群羊之驯服,岂亦有畏心哉?人实媿焉。
师身后为善继禅师,甞刺血书华严经于姑苏半塘寺。顷有听经之雉,一日集堂中,逾时不动,众惊视之,已瞑目敛翮立化,遂为筑塔寺中。
陈继儒曰:雉儿塔,今在王百谷半偈庵中。余至半塘寿圣教寺后,落落长松而已。此塔宜还本处,以标灵迹。昔庐州有坐化猫,峡中有坐化胡孙,李公择家有坐化蛇,韦皐有鹦鹉舍利,无为军永宁县有栖于庭,累日不去,取视之,已立化矣。至于僧爽听经之鸡,生公点头之石历历载在古册,无足恠者,何疑于雉儿塔乎?良由师说法,洞入雉儿腹中,有情无情,总归一心法界。若于此处致疑,便成异类。姑与之日:待雉儿重活,与汝究竟此段大事。
宋学士濂,未出母胎,母梦异僧手写华严来,谓母曰:吾乃永明延寿,愿假一室,以终此卷。母梦觉已,学士即生,因名曰寿,后更名濂。六岁,日记二千余言。九岁能诗,入青萝山,尽阅郑氏所著书数万卷。其文章如武库一开,千珍万宝,光采烂然。有集八十三卷。始见太祖,即劝不嗜杀人,授太子诸王春秋、尚书、大学衍义。每对 太祖语汉武、梁武好僊好佛之失, 太祖称之为贤,为君子,为纯臣。天下既定,凡郊庙、山川祠祀诸大政大令,皆所裁定。海外诸国朝贡,必问安否。为人笃伦理,行事俯仰无媿,真昭代之真儒也。
学士得法千岩长禅师,撰塔铭三十余篇,堪续传灯。其护教编记,则宗镜之末光也。又发明正一清微大洞甘水仙派,及阐龙虎大丹,不遗余力。赞扬张、吴二天师,皆有传。虽梓童玄武,并纪灵迹,论者谓深得华严之旨云。好骑白牛,夔江坐脱。后顷有见之终南山者,云冲举之日,距今仅百年耳。
陶龄曰:愚谓禅师脱颕娑婆,栖神安养,藏轮诸传记,凿凿可征也。何犹然决䇿名场,而游心仙籍,为厌彼极乐,复为人间之劳乎?登上品者,为有退转乎?为师中无实证乎?云栖大师曰:师之行道,普贤亲授以妙莲;师之既化,𦦨魔躬瞻乎宝相。实证之果无疑,似退之益硕大。使果极释迦,不妨百界之分身;记获弥陀,正好大慈之填愿。劝
太祖以不嗜杀人,佐千岩而弘传法印,所谓至人无己,妙应斯圆,知一镜虗明而万象毕现者,差得师之宗本欤。
大壑曰:永明大师,不思议人也。以不思议人,示不思议行。惟后世刻画其迹,譬之纷列群器,囿彼太虗,宁能尽其量哉?宜乎大藏诸传所载,修证因果,互有同异也。壑虑学者从同异中横起疑情,故总合诸传,摭其始末行实,凡三十条,目曰永明道迹。仍绘其像,并录古今名贤偈赞,用梓流通,使同信向。因知无相之迹,不越是相,有所悟入耳。复合掌稽首,赘以偈曰:
永明道迹终
No. 1599-B
放生赎命,止杀兴哀。断烧煑之殃,释笼之絷。续寿量之海,成慧命之因。遂得水陆全形,息陷网吞钩之苦。飞沉任性,脱焚林竭泽之忧。免使穴罢新胎,巢无旧卵。脂消鼎镬,肉碎刀砧。昔有禅师邓隐峰,未出家时,曾射一猿子,堕地而终。须臾,猿母亦随而死。因剖腹开视,膓寸寸断。遂舍其射业,因此出家。是知人形兽质,受报千差。爱结情根,其类一等。命既无于大小,罪岂隔于贤愚。误伤误杀,尚答余殃。故作故为,宁逃业迹。或受一日戒,或持八关斋,或不噉有情,或永断荤血。不值三灾之地,能升六欲之天。既为长寿之缘,又积大慈之种。
万历岁次丙午秋九月霜降日
古杭净慈寺 大壑 稽首书
No. 1599-A 永明道蹟序
眾生之情,處處執著;菩薩教化,處處破除。如嬰兒疾病,為乳所傷,良醫審證,止乳與藥,疾則旋已。又病久困,為藥所傷,智人知之,遣醫罷藥,患亦隨愈。然不妨乳有哺養之益,藥有療治之功。止乳是權而槩奪,則餒死者必相藉矣;遣醫是蹔而例遣,則沈痼者必無幸矣。三乘對治者,療煩惱之妙藥也;眾善齊臻者,養法身之乳湩也。滯之則礙正知見,故菩提達磨而降,皆絕言思以止遣之;廢之則乖圓融門,故永明大師嗣與,渾事理而以身範焉。大師法眼之嫡孫,韶師之真子,玅契單傳,親蒙記莂。然禪宗不立文字,而師樂說無礙,百卷河懸;禪宗呵斥坐禪,而師跏趺九旬,鷃巢衣裓;禪宗指決唯心,無他淨土,而師經行持念,角虎示人;禪宗但貴眼正,不貴行履,而師萬善同歸,勤行百八。所以抑虗濫示之隄防,導因地趍於極果。真金出冶,盛作莊嚴;大海吞流,不辭涓滴。真祖位大成之聖,法王金輪之尊者也。大師示寂後,塔於大慈山,院曰壽寧。圮廢湮泯,址歸俗士。淨慈僧壑公者,夙懷遺蹟,號慕詢求,於蓁莾中,竟得設利。緇白瞻禮,如重霾餘。慧日再見,僉謀於法堂之背,建窣堵波,用嚴供養。併彚緝遺事,附以圖讚,目曰永明道蹟,傳布四眾。於戲!洪波白浪,靈骨具存;潭北、湘南,塔樣無改。育王七寶,古佛一錐,於未添香前,共著眼目。
萬曆丁未首夏望日
歇菴居士陶望齡書於會稽法華山天衣精舍
永明道蹟
永明道跡目錄
凡三十二條。
永明道跡目錄終
陸樹聲贊曰:
馮夢禎贊曰:夫神之於形也,猶春在花枝,春殘則花謝,神往則形徂。劇工如宋人鏤玉為瓣,或混其真似,其如化工無工乎。葉公甞工𦘕龍,見真龍而怖走。寫生固不足以當生,而況無生乎。壽師為像則不然,譬夫摩尼神珠,非色非空,非生非滅,亘燿幽顯,雨諸珍寶,觀至幽若冥界,衰殺生䫫如閻羅,恒展幀以投誠。知師深證無生,以無生生相,度無盡眾生,而無度生相,斯為永明師之妙相也歟。
五代杭州慧日永明寺智覺禪師,諱延壽,字冲玄,號抱一子。本丹陽人,後遷餘杭,遂家焉。父王公,母某氏。師生方能言,坐高榻,值父母反目,奮躍而下,跪泣於地。親感悅,永偕琴瑟。
曹學佺贊曰:師當孩提時,便知奮擲身命,感化所天。後踐法王之位,調御群靈者,其進力有自矣。經言:頻伽在鷇,聲逾眾鳥;狻猊出胎,威懾百獸。物固有天縱者。吾生欲辦未來,於今日尚荏苒流光,瞻仰童真,寧無慚德也歟?
師總角時,即歸心佛乘。不茹葷,日唯一食。持法華經,七行俱下。每展卷時,感群羊跪聽。
葛寅亮曰:只這件,有等玲利漢聞言不信,顧此蠢然者,爾反有一段入處,豈不可恠。轉下看去,鸚鵡證果,蚯蚓談經,物愈微,神通愈顯。夫此猶屬有知,未為奇特。至于頑石點頭,大駭人矣。從是諦觀,那說法的果是壽禪師麼?這聽法的還是羊麼?咦,上林春色早,花鳥總宜人。
師年十六為儒生,時吳越文穆王元懽鎮杭州,師獻齊天賦,眾推間世之才,咸欲官之。
黃汝亨贊曰:為依佛耶,自獻金門。為宗儒耶,誰名沙門。賦心賦神,東踊西升。吳越之師,清泰之君。齊天中天之壽,壽無量而無名。名可求兮彌勒,入補處以稱尊。惟儒與佛,不隔一塵。
師甞為餘杭庫吏,後遷華亭鎮將,督納軍需,屢以庫錢買魚蝦等物放之,事發坐死,領赴市曹。
虞淳貞曰:物我同體兮,何放生而罹死。謂非同體兮,何入死而出生。王法佛法,即異而成。至人無己,惟慈是膺。盖視蠛蠓猶大覺,臨藁街如化城。
宋旭贊曰:
吳越王遊於江上,夢老人引魚蝦數萬至,云:此皆稅務官所放者,願王免其辠。王窹而使人探之,師臨死地,面無慼容。典刑者恠而詰之,師曰:吾於庫錢毫無私用,為贖生命耳。今死當徑生西方,極樂上品,又何慼焉?探者覆命,王釋之。
蘇子瞻志林云:禪師應以市曹得度,故菩薩乃現市曹以度之,學出死入生法,得向死地走一遭,抵三千年修行。余自𱚔逐海上,去死地稍近,心頗憂之,願學永明壽師放生,以證阿羅漢果。敬以亡母蜀郡太君程氏遺留簪珥,盡買放生,以薦父母冥福。
師兒時即以出家為念,父母不聽,遂斷葷刺心血,濡毫寫經,終期副願。至年三十,吳越王知師慕道,乃從其志,放令出家。捨妻孥,投龍冊寺翠巖禪師,削染登戒,執勞供眾,都忘身宰。衣不繒纊,食無重味,野蔬布襦,以遣朝夕。
潘之恒贊曰:甞觀世智辯聰之士,有欲割塵俗而白首無能者,有辭親出家躭染世緣而黑業日深者。若師金門獻賦,甞推間世之才;華亭備軍,早擅脫頴之秀。當強仕之年,卒斷煩惱之髮,為靈山法臣而化敷異境。嗚呼,師真人傑也哉。
師甞習靜於天台智者巖,跏趺不起者九旬。有鳥似斥鷃,巢衣中育雛,定起乃去。
金學曾曰:壽師在天台,斥鷃巢衣一事,此聖師定中不思議境界,與如來鵲巢其頂相似,非機忘議盡,心同木石者,未易臻此。即如鴿就如來影中,頓無驚怖,豈莊生沙鷗之喻耶?余未達其境,不能贊一詞,惟不能贊一詞,然後見禪定不可思議之妙也。具眼者以為何如?
師從定起,尋往天台山,德韶國師執弟子禮,北面師事之。時國師眼目天人,一見而深器焉,密授心印,仍謂師曰:汝與元帥有緣,他日當大興佛事,惜吾不及見耳。
朗士吳之鯨贊曰:
師於國清,中夜旋繞,見普賢所執蓮花,忽然在手。因思宿有二願,進退未決。遂登智者禪院,作二紙鬮:一曰一心禪定、一曰萬善生淨土。冥心禱曰:於此二途,功易成者,湏七拈著。信手拈之,乃至七度,一無間隔。由是一意專脩淨業。
比丘洪恩贊曰:心欲生天,夢想輕舉;心存佛國,聖境冥現。夢矢穢者得財,夢棺器者得位,此處世出世念慮正倒之有徵也。方師行道,感斯瑞應。夫普賢為萬行之師,蓮花表一乘之法,豈師之功階真淨,果證妙圓之先眹者歟?
師一生隨處常建法華懺堂,莊嚴淨土,晝夜六時,普為法界眾生代脩法華懺。後於國清寺結壇脩禮,夜見神人持戟而入,師呵之曰:何得擅入?對曰:久積淨業,方到此中。
鄭之惠贊曰:
師甞振錫金華天柱峰,誦法華經三載。一夜,禪定中見觀音乘空而來,以甘露灌其口,從此遂發無礙辯才,下筆盈卷。
江鏷贊曰:若云有法難脩,試做三年之攻苦;若云有脩難證,試參一滴之甘涼。斥鷃成巢,現師定體,三年一日也;雉兒立化,現師慧體,一滴千江也。夫是之謂玅法。
周廣順二年,師說法於明州雪竇山,學者輻輳。師上堂云:雪竇這裏,迅瀑千尋,不停纖粟;奇巖萬仞,無立足處。汝等諸人向甚麼處進步?時有僧問:雪竇一逕如何履踐?師云:步步寒花結,言言徹底氷。
元美王世貞心賦序云:天竺古先生說法四十九年,至竟無一法可說,未覺則萬語不為多,覺則一字不為少。嗚呼,是何壽老之言之多也!夫亦為學人地也。當四十九年說法,一法而諸經異名,諸學人者尋名而狥之,則益遠矣。
建隆元年,大檀越吳越國錢忠懿王弘俶見靈隱傾廢,請師復興,重剏殿宇,前後計一千三百餘間,及四面圍廊,自三門遶至方丈,左右相通。禪師實為靈隱中興之祖。
比丘袾宏贊曰:鷲嶺頻伽音,冷泉功德水。彌陀也自飛來,數朵青蓮擁翠。感動惡發王,高占善權位。登樓滄海日懸,說法巫山雨霈。至今直指不欹斜,一鏡兩湖無向背。
吳越忠懿王於顯德元年勑建永明禪寺即今淨慈寺也,賜智覺禪師號,命師住持,為第一世。會三宗師德集、宗鏡錄一百卷、萬善同歸集、神棲安養賦、心賦、詩偈等九十七卷,頒入大藏流行。居永明十五載,手度弟子二千餘人。嗣師之法者,杭州乾明津禪師、富陽子蒙和尚。
虞淳熈贊曰:門外一湖水,堂上一輪鏡。鏡中西子妍,湖裏菱花映。錯認涉入重重法眼,便增翳病。若箇永明旨,誰為智覺境。牽回長耳疥癩兒,驚起灰心五百聖。
師升座,僧問:如何是永明妙旨?師曰:更添香著。曰:謝師指示。師曰:且喜沒交涉。僧禮拜,師曰:聽取一偈:欲識永明旨,門前一湖水。日照光明生,風來波浪起。
傳如述紫栢大師言:古今禪教,相非性,相相忌久矣。唯壽師宗鏡錄,括三藏,會五宗,故其卷以百計,學者多望洋觀。師升坐直拈西子,一湖擲向當臺,風動波起,日照明生,道是禪是教,是性是相,比量非比量,唯識非唯識,一涉擬議,便入黑山鬼窟,非永明旨矣,況諸宗義學筌蹄乎?後之覽宗鏡者,具隻眼,始得古之伯牙絕絃,匠石輟斤。讀斯語,不能不為二師感也。
慧日峰迤西,巖洞㟏岈,湖山暎帶。禪師每日必於此巖誦妙法蓮華經,垂化共計萬三千部。甞感諸天雨花,臺仍舊名云。
李培贊曰:止觀明執禪呵教,名之曰愚;泥教篾禪,名之曰狂。狂愚之過,雖小不同,邪見輪轉,盖無差別。吾師乎,禪徹唯心,了一字之本空;經宣上乘,達海藏之無礙。天之所以雨花者,殆表解行兩全之妙因者歟。
師居永明,日課一百八事,未甞暫怠。至暮,每獨往別峰行道念佛,然密從之者常數百人。清宵月朗,空中時聞螺貝天樂之聲。感忠懿王聞而歎曰:自古求西方者,未有若是之切至也。特為建西方香嚴殿於赤巖,以成其志。
屠本畯贊曰:禪師道高德盛,為法眼宗師,猶自晝夜躬行一百八事,行道致天樂,聞空念佛,感國王頌德,直入普賢,無疲厭行海者。昔有贊師光昭萬古,為再生之善導,語不綺矣。今之卑功行而談本體,假機權而希實際者,所由殆與師旨不亦異乎?
錢塘古稱羅剎江,其潮汐之險,不減瞿塘、三峽。錢王有吳越時,築捍海塘,工役難就,曾以萬弩射潮頭,終不能殺其勢。開寶三年,師奉詔於月輪峯建剏六和塔,高九級,五十餘丈,用以為鎮。自是潮習故道,居民德之。
來宗道贊曰:昔者陽侯肆虐,妄窺吾滸之民室,即神龍後身,逞萬弩不足以當師之築塔。夫弓矢之與窣堵,均物也,要之非師之願力冥有所持耶?今塔漸圮,而潮勢日橫矣,安得檀越莊嚴多寶?若開寶年,知師身在寂光,當助歡喜。
後漢乾祐三年十一月二日,吳越王以誕辰飯僧於永明寺。王問師云:今有真僧降否?師曰:長耳和尚乃定光佛應身也。王趨駕參禮,定光云:彌陀饒舌。少選,跏趺而化。
陶望齡贊曰:羅千燈於一室,那律不能分其光。合萬派於滄溟,娑竭不能別其濕。諸佛法流,智照恒如焉。之師也,非同現同,非異示異。揭古今時劫為旦暮,死生人我為俳優。知此法界一相無相之旨,寧有餘蘊哉。
高麗國王覽師宗鏡等錄,遣使航海,齎書敘弟子禮,奉金線織成袈裟、紫水晶數珠、金澡罐等。彼國問道之僧,承師印可記莂者三十六人,相繼歸本國,各化一方。
覺範洪禪師曰:永明宗鏡錄,不獨異國君長讀之皆望風稱門弟子,即元祐間寶覺和尚宴坐龍山,雖德臘俱高,猶手不釋卷,曰:吾恨見此書之晚也。今天下名山莫不有之,而學者終身有未甞展卷者,唯飽食橫眠、游談無根而已,謂之報佛恩乎?負佛恩乎?
師於開寶七年,復入天台,開菩薩戒,求受者約萬餘人,普獲具佛律儀,謹潔無犯。
秦舜友贊曰:禪師天台說戒之時,測其聖心當云止,非曰戒本。律身麁範,脩行初步,譬之升高自下,涉遐自邇,求道證聖,未有不由此入也。直恐戒力不勝,遂成魔便。此路謹防,別門俱淨,可不信受。果能耳入心受,不違所說,則因戒生定,因定發慧。到此始知勝淨明心,本無有非,戒亦妄說。
師每夜普為六道冥官、九品鬼神說法授戒,并施水陸空行饑餓鬼神法食,為益實鉅。
屠隆贊曰:世之餓夫,冥之饑魂。念等求食,急尤在人。人豈盡濟,暇為鬼計。善哉導師,為平等施。人鬼相滅,施無所施。施且無矣,問誰為與。與者不立,食當誰取。憑此願力,是名法食。空拳作施,飽乎八極。孫孟芳贊曰:人之不食,七日必絕。鬼神饑虗,動止千劫。惟師為慈,延促等攝。拔以爾𦦨,充以禪悅。鬼耶人耶,即生即佛。
師念世間業苦,眾生不能解脫,專以念佛,勸人同生淨土。乃印彌陀塔四十八萬本,勸人禮念。世稱宗門之標準,淨業之白眉。
天如則禪師曰:多見今之禪者,不究如來之了義,不知達磨之玄機,空腹高心,習為狂妄。見脩淨土,則笑之曰:彼學愚夫愚婦之所為,何其鄙哉!余甞論其非鄙愚夫愚婦,乃鄙文殊、普賢、龍樹、馬鳴等也。於是永明和尚剖出心肝,主張淨土,既悟達磨直指之禪,又能致身於極樂上品。以此解禪者之執情,以此為末法之勸信,故余謂其深有功於宗教者也。
永明聽法者眾,師就便地為九眼𭍬,犯金神七煞方,眾諫弗聽。有人數晨起,見七人蓬首沐髮湖水中,迫問之,曰:我七煞神也,壽師營𭍬吾頂,既不敢移別宮,違歲君令,而又不敢殃古佛之徒,日受大小溲沐去穢耳。師聞,竟不除𭍬,葢定業云。
袁宏道曰:是𭍬匪穢,吾土非淨。門前湖水,實灌汝頂。惟乾矢橛、蜣蜋一丸。輪轉不停,斯羽翩然。憫彼頑冥,瀆神借佛。窟離溺器,而成骨穴。何以示人,金鎗馬麥。李日華曰:精粲芳羞,茹退變易。蓮生淤泥,壤壅嘉植。淨穢何性,心自別白。神人趣殊,顛倒則一。五濁之世,唯佛先入。
師行道至武林山東二里,開山演法,即感四王天花下墜,一時緇白歸投,龍象輻輳。淳祐間,賜額永福院。未幾,遂嗣秀王香火。宣德十年,勅賜聖壽禪寺。
懶龍居士李應筠曰:風煙花開,世界成就;霜露果熟,王子誕生。沙劫壞空與無上聖趣,皆是眾生心花,自為開含法味祖味,祇作雨露助發之緣。但能二六時中不潤苦芽,自然優鉢常現,庶不負永明恩德也。
師於開寶八年,每見金臺寶樹,或聞天樂異香,預知時至,殊勝甚多。迨十二月二十四日示疾,越二日晨起,焚香趺坐而逝。壽七十二,臘四十二。
包世杰贊曰:世之存亡休咎,即讖緯術數之學,皆能預測其端倪。師之預知其時,無足詫者。然而金臺寶樹,天樂異香,此清泰現量境也。頃著娑婆,非悟唯心淨土,而念佛功圓者,自在往生之若是耶。噫,師居恒以淨土一門攝人者,徵矣夫。
師既化,茶毗,舍利周身如鱗砌。以開寶九年正月六日建塔,葬于大慈山,樹亭志焉。宋太宗皇帝額,額曰壽寧禪院。
龔遇春曰:壽師茶毗傳載其舍利若鱗砌,志多也。及其法嗣壑公出糞壤之遺蛻示余,則又僅僅十數粒,得毋因其少而疑不符耶?不知人惟其心,不惟其物。壑公後壽師六百餘載,一旦欲起而光大之,即是一念莖草可作全身,即是一念瓣香可成七級,又奚必標奇啟信,摻券作合哉?或曰:放光動地,世尊亦不得已而為之也,盖為見相者設也。果爾,壑公又何韙于疑哉?
師涅槃後,有僧來自撫州,經年禮拜禪師之塔。人問其故,僧云:我病入陰府,見殿上供𦘕僧一㡠,閻羅王每日自來頂禮。遂問主吏:此是何人?吏曰:此杭州永明寺壽禪師也。凡人死者,皆經我曹判生,唯此師徑生西方,上上品矣。王重其德,故圖像而敬事焉。
唐虞盛曰:僧傳閻老瞻像,是夢話,亦是鬼話,何必究其有無?第世人多不信佛,而未始不畏閻老,儻聞是語,已亦以閻老之禮禮之,而因知有佛,則地獄一言,未必非接引西方之寶筏矣。雖然,彼斥鷃群羊之馴服,豈亦有畏心哉?人實媿焉。
師身後為善繼禪師,甞刺血書華嚴經於姑蘇半塘寺。頃有聽經之雉,一日集堂中,踰時不動,眾驚視之,已瞑目斂翮立化,遂為築塔寺中。
陳繼儒曰:雉兒塔,今在王百谷半偈菴中。余至半塘壽聖教寺後,落落長松而已。此塔宜還本處,以標靈跡。昔廬州有坐化猫,峽中有坐化胡孫,李公擇家有坐化蛇,韋皐有鸚鵡舍利,無為軍永寧縣有棲于庭,累日不去,取視之,已立化矣。至於僧爽聽經之鷄,生公點頭之石歷歷載在古冊,無足恠者,何疑於雉兒塔乎?良由師說法,洞入雉兒腹中,有情無情,總歸一心法界。若于此處致疑,便成異類。姑與之日:待雉兒重活,與汝究竟此段大事。
宋學士濂,未出母胎,母夢異僧手寫華嚴來,謂母曰:吾乃永明延壽,願假一室,以終此卷。母夢覺已,學士即生,因名曰壽,後更名濂。六歲,日記二千餘言。九歲能詩,入青蘿山,盡閱鄭氏所著書數萬卷。其文章如武庫一開,千珍萬寶,光采爛然。有集八十三卷。始見太祖,即勸不嗜殺人,授太子諸王春秋、尚書、大學衍義。每對 太祖語漢武、梁武好僊好佛之失, 太祖稱之為賢,為君子,為純臣。天下既定,凡郊廟、山川祠祀諸大政大令,皆所裁定。海外諸國朝貢,必問安否。為人篤倫理,行事俯仰無媿,真昭代之真儒也。
學士得法千巖長禪師,撰塔銘三十餘篇,堪續傳燈。其護教編記,則宗鏡之末光也。又發明正一清微大洞甘水仙派,及闡龍虎大丹,不遺餘力。讚揚張、吳二天師,皆有傳。雖梓童玄武,並紀靈蹟,論者謂深得華嚴之旨云。好騎白牛,夔江坐脫。後頃有見之終南山者,云冲舉之日,距今僅百年耳。
陶齡曰:愚謂禪師脫頴娑婆,棲神安養,藏輪諸傳記,鑿鑿可徵也。何猶然決䇿名場,而游心仙籍,為厭彼極樂,復為人間之勞乎?登上品者,為有退轉乎?為師中無實證乎?雲棲大師曰:師之行道,普賢親授以妙蓮;師之既化,𦦨魔躬瞻乎寶相。實證之果無疑,似退之益碩大。使果極釋迦,不妨百界之分身;記獲彌陀,正好大慈之填願。勸
太祖以不嗜殺人,佐千巖而弘傳法印,所謂至人無己,妙應斯圓,知一鏡虗明而萬象畢現者,差得師之宗本歟。
大壑曰:永明大師,不思議人也。以不思議人,示不思議行。惟後世刻畫其跡,譬之紛列群器,囿彼太虗,寧能盡其量哉?宜乎大藏諸傳所載,脩證因果,互有同異也。壑慮學者從同異中橫起疑情,故總合諸傳,摭其始末行實,凡三十條,目曰永明道跡。仍繪其像,并錄古今名賢偈贊,用梓流通,使同信向。因知無相之跡,不越是相,有所悟入耳。復合掌稽首,贅以偈曰:
永明道跡終
No. 1599-B
放生贖命,止殺興哀。斷燒煑之殃,釋籠之縶。續壽量之海,成慧命之因。遂得水陸全形,息陷網吞鈎之苦。飛沉任性,脫焚林竭澤之憂。免使穴罷新胎,巢無舊卵。脂消鼎鑊,肉碎刀砧。昔有禪師鄧隱峰,未出家時,曾射一猿子,墮地而終。須臾,猿母亦隨而死。因剖腹開視,膓寸寸斷。遂捨其射業,因此出家。是知人形獸質,受報千差。愛結情根,其類一等。命既無於大小,罪豈隔於賢愚。誤傷誤殺,尚答餘殃。故作故為,寧逃業迹。或受一日戒,或持八關齋,或不噉有情,或永斷葷血。不值三灾之地,能昇六欲之天。既為長壽之緣,又積大慈之種。
萬曆歲次丙午秋九月霜降日
古杭淨慈寺 大壑 稽首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