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家正宗赞
希叟和尚正宗赞目录
卷第一
卷第二
临济宗
卷第三
曹洞宗
卷第四
云门宗
沩仰宗
法眼宗
目录终
五家正宗赞
五家正宗赞并序
游圣人之门者难为言,此特闺门儿女子软红轻袜、踏地怕痛之论,又乌足为参学法衲僧家?千圣顶𩕳瞥转玄枢,翻铁面皮爷也不识,示一机如大火聚、出一言如生铁橛,无儞近傍处、无儞咬嚼处,针砭古今,活必死疾,又何圣可称?何门可游?何言可忌?
终日言而尽道,言满天下无口过。或褒或贬,或抑或扬,曲尽其奥。襃非劝节,贬非穷乡,抑非廉人,扬非举善。息黥补劓,截鶴续凫,倒用横施,著著有出身之路,肯桎梏笼槛,分甘为浅丈夫哉?
愚生也鲁,瘦藤挑月、破笠包云,奔走江湖几五十载,虽透关眼未甚明、至理言未甚的,然于古人不恰好处略窥涯涘,试将五彩黼黻太虗,似不量其力也。前谓褒贬抑扬,当俟金錍刮膜、出语惊群者重为点发。虽然,翠岩眉毛宁免拖地?
宝祐甲寅西蜀比丘绍昙百拜书于灵鹫放山室
初祖菩提达磨大师
师南印度香至王之子,姓刹帝利,本名菩提多罗。因二十七祖般若多罗尊者行化至本国,其王施无价宝珠。时王有三子,尊者欲试其所得,以所施珠问三王子曰:此珠圆明,有能及此否?
师曰:此是世宝,未足为上;于诸宝中,法宝为上。此是世光,未足为上;于诸光中,智光为上。此是世明,未足为上;于诸明中,心明为上。此珠光明,不能自照,要假智光,光辨于此。既辨此已,即知是珠;既知是珠,即明其宝。若明其宝,宝不自宝;若辨其珠,珠不自珠。珠不自珠者,要假智珠而辨世珠;宝不自宝者,要假智宝以明法宝。然则师有其道,其宝即现;众生有道,心宝亦然。
尊者叹其辩慧,改号菩提达磨。及香至厌世之后,遂出家矣。师降六宗:一曰有相、二曰无相、三曰定慧、四曰戒行、五曰无得、六曰寂静。
后值异见王轻毁三宝,有弟子宗胜潜至王所,广说法要,往返征诘。师悬知宗胜义堕,遽告波罗提曰:汝可速救。
罗提禀云:愿假神力。言已,云:生足下。至王前,默然而住。
时王正问宗胜,忽见罗提乘云而至,愕然忘其问答,曰:乘空之者,是正是邪?
答曰:我非邪正而来正邪,王心若正,我无邪正。
王虽惊异,而慢心方炽,即摈宗胜令出。罗提曰:王既有道,何摈沙门?我虽无解,愿王致问。
王怒而问曰:何者是佛?
答曰:见性是佛。
王曰:师见性不?
答曰:我见佛性。
王曰:性在何处?
答曰:性在作用。
王曰:是何作用?我今不见。
答曰:今见作用,王自不见。
王曰:于我有不?
答曰:王若作用,无有不是;王若不用,体亦难见。
王曰:若当用时,几处出现?
答曰:若出现时当有其八。
王曰:其八出现,当为我说。
罗提说偈曰:
在胎为身,处世为人。
在眼曰见,在耳曰闻。
在鼻辨香,在口谈论。
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遍现俱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
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
王闻偈已,心即开悟,乃悔谢前非,咨询法要。
师一日曰:吾观赤县神州,有大根器。遂逾海越漠,为法求人。
初至,见梁武帝。帝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师曰:廓然无圣。
帝曰:对朕者谁?
师曰:不识。帝不契。
遂折芦渡江,至少林,面壁九年,得二祖于深雪中。曾谓曰: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后传衣付偈曰:
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
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流支、光统数加药,害至第六度,遂不救。谶曰:江槎分玉浪,管炬开金鎻。
五口相共行,九十无彼我。师知缘尽,欲返天竺,令弟子各言其志。道副得皮,总持得肉,道育得骨,二祖得髓。师入灭后,葬于熊耳。
后宋云使西域还,遇师于葱岭,见师手携只履而返。归奏帝,开圹,果见空棺,只履存焉。
赞曰:
诈死忙携只履归。惜大唐国一时人,开眼被胡儿欺诳。
曹溪六祖大鉴禅师
师讳慧能,新州人,俗姓卢。家贫,樵釆以给。一日,负樵至市,闻客诵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处,悚然问客曰:此何法也?得于何人?
客曰:此名金刚经,得于黄梅忍大师。
师遂白其母。至黄梅谒五祖,祖曰:汝自何来?
曰岭南。
祖曰:欲须何事?
曰:惟求作佛。
祖曰:岭南人无佛性,若为作佛?
曰:人有南北,佛性岂然?
祖异之,乃曰:著槽厂去。师礼而退,遂负石舂米。
后闻人举北秀颂曰:
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师即倩人书偈其傍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祖因付衣钵,潜至大庾岭。明上座逐之,师以衣置于石上,曰:此衣表信,可力争耶?
明曰:我来求法,非为衣也。
师曰:不思善,不思恶,正恁么时,如何是明上座父母未生以前本来面目?明大悟。
师于仪凤元年丙子正月八日届南海,遇印宗法师于法性寺讲经,闻二僧辨风幡,一云风动,一云幡动,争之不已。师曰:可容俗流輙预高论否?直以风幡非动,动自心耳。印宗闻之,遂与披剃。
韶州刺史韦据请于大梵寺转法轮,并受无相心地戒,门人纪录,目为坛经。
南岳让和尚因嵩山安和尚启发之,乃直诣参师。师问曰:什么处来?
岳曰:嵩山来。
师曰:什么物恁么来?
曰:说似一物即不中。
师曰:还假修证否?曰: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
师曰:即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
青原和尚参,师问曰:当何所务,即不落阶级?
师曰:汝曾作什么来?
原曰:圣谛亦不为。
师曰:落何阶级?
原曰: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师深肯之。
师将顺寂,欲往新州。众曰:师从此去,早晚却回?
师曰:叶落归根,来时无口。又说偈曰:
心地含诸种,普雨悉皆生。
顿悟花情已,菩提果自成。
赞曰:
千古曹溪镜样清,非劈箭截流机浸杀底,堪作何用?
江西马祖禅师
师讳道一,汉州什邡人,姓马氏。容皃奇异,虎视牛行,得法南岳。后归蜀,乡人喧迎之溪边。婆子云:将谓有何奇特,元是马簸箕家小子。
师遂曰:劝君莫还乡,还乡道不成。溪边老婆子,唤我旧时名。再返江西。
西天二十七祖般若多罗谶云:金鸡解㗸一粒粟,供养十方罗汉僧。
六祖谓南岳云:尔后出一马驹,蹈杀天下人去在。
石巩为猎时,从师庵前过,师见问曰:汝是何人?
曰:猎者。
师曰:汝解射不?
曰:解射。
师曰:汝一箭射几个?
曰:一箭射一个。
师曰:汝不解射。
曰:和尚解射不?
师曰:解射。
曰:一箭射几个?
师曰:一箭射一群。
曰:彼此生命,何用射他一群?
师曰:汝既知如是,何不自射?
曰:若教某甲自射,直是无下手处。
师曰:者汉旷劫无明,一时顿息。巩遂掷弓箭,投师出家。
师与百丈行次,见水鸭。师问:水鸭子在何处?
丈曰:飞过去也。师遂揑丈鼻,丈作痛声。
师曰:又道飞过去也。
丈乃有省,遂归寮中大哭。同事问曰:有何事?
丈曰:汝去问和尚。
同事往方丈问曰:不知海侍者有何事而哭,令某甲来问和尚。师曰:汝自去问他。同事归问,丈大笑。
同事曰:适来哭,而今笑。
丈曰:适来哭,而今笑。
庞居士参次,问云: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
师云: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士于此有省。
师与百丈、南泉、智藏玩月次,师曰:正恁么时如何?
藏曰:正好修行。
丈曰:正好供养。南泉拂袖便行。
师曰:经归藏,禅归海,唯有普愿独超物外。后示寂于泐潭。
赞曰:
稽首真空大法王,荡荡乎民无得而称焉。拟覔踪由,太虗闪电。
南岳石头禅师
师嗣青原,讳希迁,端州人,姓陈氏。在俗时,每厌乡洞民多淫祀,輙夺牛毁祠而归,乡老不能禁。
师参青原,原令驰书与南岳曰:汝达书了速回,吾有个𨱄斧子与汝住山去。
师至彼,未呈书,便问:不慕诸圣,不重己灵时如何?
让曰:子问太高,生何不向下问?
师曰:宁可永劫沈沦,不求诸圣解脱。让便休。
师回原,问曰:子去未久,送书达不?
师曰:信亦不通,书亦不达。去时蒙和尚许个𨱄斧子。便请。原垂一足,师礼拜。
异日问曹溪:大师还识和尚否?
原曰:汝还识吾否?
师曰:识又争能识?
原曰:众角虽多,一麟足矣。
师一日梦与六祖乘一龟游泳深池,觉原之曰:灵龟,智也;池,圣海也。吾与祖师同乘灵智游于圣海也。
师天宝间之衡山,南寺之东,有石状如台,乃结庵其上,时号石头和尚。
邓隐峰辞马祖,祖问:甚处去?
峰曰:石头去。
祖曰:石头路滑。
峰曰:竿木随身,逢场作戏。便行到师处,绕禅床一匝,振锡一下,乃问:是何宗旨?
师曰:苍天!苍天!
峰无语,却回举似祖。祖曰:更去问,待他有答,汝便嘘两声。
峰再去,如前问,师嘘两声,峰又无语。回举似祖,祖云:向汝道石头路滑。
药山一日在石上坐,师见问曰:汝在者里作什么?
山曰:一物不为。
师曰:恁么则闲坐也。
山曰:闲坐即为也。
师曰:汝道不为,不为个什么?
山曰:千圣亦不识。
师乃以偈叹之曰:
从来共住不知名,任运相将只么行。
自古上贤犹不识,造次之流岂可明。
僧问:如何是禅?
答曰:碌砖。
如何是道?
答曰:木头。
师著参同契、草庵歌行于世。
赞曰:
惜曹溪旁出一枝,到情忘义断时,生五逆孙,继不孝子。
南泉愿禅师
师讳普愿,郑州人,姓王氏。初见马祖契悟,后住南泉。上堂曰:王老师自少养一头水牯牛,拟向溪东牧,不免食他国王水草;拟向溪西牧,亦不免食他国王水草。不如随分纳些些,总不见得。
山下有一庵,主人谓曰:近日南泉和尚出世,何不去礼拜?
曰:非但南泉出世,直饶千佛出兴,我亦不去。
师闻,乃令赵州去勘。州去便设礼,主不顾。州从西过东,从东过西,主亦不顾。州曰:草贼大败。遂拽下帘子便归。
举似师,师曰:我从来疑著者汉。
师一日到庄,庄主预备油糍迎奉。师曰:老僧居常出入不与人知,何得排辨如此?
主曰:昨夜土地报道,和尚今日来。
师曰:王老师修行无力,被鬼神见。
时有僧问:既是大善知识,为什么却被鬼神见?
师曰:土地前更下一分饭。
一日,两堂首座争猫儿来白师,师持刀提起猫儿曰:道得即救取猫儿,道不得即斩却。二俱无对,师便斩之。
至晚,赵州自外归,师举前话示之。赵州脱鞋安头上便出。师曰:子若在,救得猫儿。
示众曰:王老师卖身去也,阿谁买?
时有僧出众曰:某甲买。
师曰:不作贵,不作贱,汝作么生买?僧无对。
僧问:师居丈室,将何指南?
师曰:昨夜三更失却牛,天明起来失却火。
师在山作务次,僧问南泉:路向甚处去?
师拈起镰子云:我者镰子三十钱买得。
僧曰:不问茅镰子,南泉路向甚处去?
师曰:我使得正快。
陆亘大夫与人双陆次,见师,陆指骰子曰:恁么不恁么,信彩去时如何?
师拈起骰子云:臭骨头十八。
陆又问:弟子家中有一片石,或时坐,或时卧,如今拟镌作佛,得不?
师曰:得。
陆曰:莫不得不。
师曰:不得。
师住庵时,一僧到,师向道:我上山作务,待斋时作饭自吃了,送一分上来。少时,其僧自作吃了,一时打破家生,就师床卧。师待不来,归见僧床上卧,师亦就边卧,僧便起去。师后曰:我往前住庵时,有个伶俐道者,至今不见消息。
陆亘一日向师道:肇法师也奇恠,解道: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
师指庭前花曰:大夫,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陆罔测。
师问座主曰:与我讲经得么?
座曰:某甲与和尚讲经,和尚与某甲说禅始得。
师曰:不可将金弹子博银弹子去。
上堂曰:诸和尚子,王老师十八上解作活计,如今有解作活计者么?出来共汝商量,也须是住山人始得。良久,顾视大众,合掌曰:珍重!无事各自修行。
一日,甘贽行者来设粥云:请和尚念诵。
师云:甘贽行者设粥,请大众为狸奴白牯念摩诃般若波罗蜜。贽礼拜,便出去。师到厨内,打破锅子。
赞曰:
将金弹子换银弹子,长处无多,哽要做阿辘辘善知识。
百丈大智禅师
师嗣马祖,讳怀海,福州人,姓王氏。师再参祖,侍立次,祖目视绳床角拂子。师曰:即此用?离此用?
祖曰:汝向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师取拂子竖起。
祖曰:即此用,离此用?师挂拂子旧处,祖震威一喝,师便礼拜。
后檀信请于洪州新吴界住大雄山,居处岩峦崄峻,故号百丈。师处之未期月,参玄之士四方群集,沩山、黄蘗当其首。
一日,师谓众曰: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马大师一喝,直得三日耳聋。黄𮓒闻,不觉吐舌。
师曰:子已后莫承嗣马祖去么?
蘗云:不然。今日因和尚举,得见马祖大机大用,然且不识马祖。若嗣马祖,已后丧我儿孙。
师曰: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子甚有超师之见。蘗便礼拜。
师每上堂,有一老人随众听法。一日众退,唯老人不去。师问:汝是何人?
老曰:某非人也,于过去迦叶佛时曾住此山,因学人问:大修行人还落因果也无?某云:不落因果,遂五百生堕野狐身。今请和尚代一转,贵脱野狐身。
师曰:儞问老。曰:大修行人还落因果也无?
师曰:不昧因果。
老于言下大悟,作礼曰:某已脱野狐身,住在山后,敢乞依亡僧津送。
师令维那白槌告众:食后送亡僧。食后,师领众至山后岩下,以杖挑出一死狐,乃依法火葬。
司马头陀自湖南来,见师云:沩山奇绝,可聚千五百众。师曰:老僧欲住,可乎?
陀云:非和尚所住。
师曰:何也?
陀曰:和尚是骨人,彼是肉山,设居之徒不盈千。
师曰:吾众中莫有人住得不?
陀曰:待历观之。
师令侍者唤第一座来。师曰:此人如何?
陀令謦欬,行数步,曰:此人不可。
又令唤典座来,陀曰:此正是沩山主也。
师是夜召祐入室,嘱曰:吾化缘在此,沩山胜境,汝当居之,嗣续吾宗,广度后学。
时华林闻之曰:某甲忝居上首,祐公何得住持?
师曰:若能对众下得一转语,出格当与住持。即指净瓶问曰:不得唤作净瓶,汝唤作什么?
华曰:不可唤作木揬。
师不肯,乃问祐,祐踢倒净瓶。师咲云:第一座输却山子也。祐遂往焉。
师作清规
赞曰:
䇿奇勋、不减叔孙通,与老臊胡作。万古城池,阿谁近傍。
赵州真际禅师
师嗣南泉,讳从谂,曹州人,姓郝氏。一日问南泉曰:如何是道?
泉曰:平常心是道。
师曰:还可趣向也无?
曰:拟向即乖。
师曰:不拟争知是道?
曰:道不属知,不属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真达不疑之道,犹如太虗,廓然虗豁,岂可强是非耶?师于言下悟理。
有僧游五台,问婆子曰:台山路向甚处去?
婆曰:蓦直去。僧便去。婆曰:好个师僧,又恁么去。
后僧举似师,师曰:待我去勘破。
明日便去。问:台山路向甚处去?
婆曰:蓦直去。师便去。
婆曰:好个师僧,又恁么去。
师归谓僧曰:台山婆子为汝勘破了也。
僧问:久响赵州石桥,到来只见略彴。
师曰:汝只见略彴,不见石桥。
曰:如何是石桥?
师曰:度驴度马。
一日,真定帅王公携诸子入院,师坐而问曰:大王会么?
王曰:不会。
师曰:自小持斋身已老,见人无力下禅床。王尤加礼重。
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师曰:无。
僧云: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狗子因甚却无?
师曰:为伊有业识在。
师到黄蘗,蘗见来,便闭方丈门。师乃把火于法堂,呌云:救火!救火!
蘗开门捉住曰:道!道!师曰:贼过后张弓。
到茱萸执主丈法堂上,从东过西。萸曰:作什么?
师曰:探水。
萸曰:我者里一滴也无,探个什么?师以丈倚壁便行。
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曰:庭前栢树子。
后法眼问觉铁觜:闻赵州有栢树子话,是否?
觉曰:先师无此语,莫谤先师好。
僧问雪峰:古㵎寒泉时如何?
峰曰:瞪目不见底。
曰:饮者如何?
曰:不从口入。
师闻曰:不可从鼻孔里入。
僧便问:古㵎寒泉时如何?
师曰:苦。
曰:饮者如何?
曰:死。
僧举似雪峰,峰遥望作礼曰:赵州古佛,从此不答话。
严阳问:一物不将来时如何?
师曰:放下著。
曰:既是一物不将来,放下个什么?
曰:放不下,担取去。严有省。
赞曰:
架略彴。非惟度马度驴亘百世,援沈迷使平步摩诃衍岸。
黄蘗断际禅师
师嗣百丈,讳希运,闽人。初游天台,逢一僧,与之言笑,如旧识。熟视之,目光射人,乃偕行。㵎水暴涨,植杖而止。其僧牵师同度,师曰:兄自度。
彼即褰衣蹑足,履波如地,回顾师曰:渡来!渡来!
师咄曰:者自了汉,吾早知,当斫汝胫。
僧叹曰:真大乘法器,我所不及。言讫不见。百丈一日问师:甚处去来?
师曰:大雄山下釆菌子来。丈曰:还见大虫么?师便作虎声,丈拈斧作斫势,师打丈一掴,丈吟吟而笑,便归。
上堂曰:大雄山下有一大虫,汝等诸人也须好看,百丈老汉今日亲遭一口。
师在南泉作首座,一日持钵向南泉位坐,泉入堂见,谓师曰:首座几时行道?
师曰:威音已前。
泉云:犹是王老师儿孙在。师遂过第二位。
师辞,泉门送,提起师笠曰:长老身材没量大,笠子太小生。
师曰:虽然,大千世界总在里许。
泉曰:王老师𮋽。师戴笠便行。
师在盐官殿上礼佛次,时唐宣宗为沙弥,问云: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长老礼拜,当何所为?
师曰: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常礼如是事。
弥曰:用礼奚为?师掌弥。
弥曰:太麤生!
师曰:者里是什么所在,说麤说细?随后又掌。
及宗即位,乃封为麤行沙门。裴相国谏之曰:三掌为陛下断,三际易为断际。
师曾有六人新到,五人作礼,中有一人提起坐具,作一圆相。师曰:我闻有一双猎犬甚恶。
僧曰:寻羚羊声来。
师曰:羚羊无声到儞寻。
僧曰:寻羚羊迹来。
师曰:羚羊无迹到儞寻。
曰:寻羚羊踪来。
曰:羚羊无踪到儞寻。
曰:恁么则死羚羊也。师便休去。
明日升堂曰:昨日寻羚羊僧出来。僧便出。师曰:昨日公案未了,老僧休去,儞作么生?僧无语。
师曰:将谓是本色衲子,元来是义学沙门。打出!
示众云:汝等诸人尽是噇酒糟汉,恁么行脚,何处有今日?还知大唐国里无禅师么?
时有僧出云:只如诸方匡徒领众又作么生?
师曰:不道无禅,只是无师。
师俗居贫,母老,闻师住黄蘗,特来相见。师不顾,母为饥寒,至大义渡头,失脚攧死,后果生天。梦师曰:我当时若受汝一粒米,当堕地狱,宁有今日?再拜而去。
师一日揑拳云:天下老和尚总在者里,我若放一线道,从汝七纵八横;若不放过,不消一揑。
问:不消一揑时如何?
师曰:普。
裴相国捧一尊佛,跪前曰:请师安名。
师唤曰:裴休!休曰:诺。
师曰:与汝安名竟。
千顷南参师,师曰:未现三界影像时如何?
南曰:即今岂是有耶?
师曰:有无且置,即今如何?
南曰:非古今。
师曰:吾之法眼,已在汝躬。
师曰:且当人事宜,不能体会得,但知学言语,向皮袋里安著,到处称我会禅,还替得生死么?轻忽老宿,入地狱如箭。
赞曰:
噇酒糟汉,还知大唐国里无禅师么?轻忽老僧,入地狱如箭。
睦州陈尊宿
师讳道踪,俗姓陈,江南李王之裔。因游开元寺礼佛,见僧如故。归白父母,愿求出家,许之。受具游方,契旨于黄蘗。后为四众请住观音寺,常百余众。学者咨扣,随问遽答,词语峻崄,无以婴其锋。由是诸方以尊宿称之。
甞首座黄蘗,时临济方入众,师目为大器。指见蘗,问佛法大旨,蘗三度赐棒。
云门初参师,师扄,门拶折云脚,乃云:秦时𨍏轹钻。云大悟,仍指见雪峰。
师后归开元,以母老无亲奉,居闲房,日织蒲鞋,鬻米供奉,故号陈蒲鞋。巢𡨥至境,师标大履于城门,巢尽力不能举,叹曰:睦州有大圣人。舍城而去,遂免扰。
师问:座主讲什么经?
曰:涅槃经。
曰:问一段义得么?
曰:得。
师以脚踢空中,吹一吹,曰:是什么义?
曰:经中无此义。
曰:脱空谩语汉,五百力士揭石义却道无。
有一秀才访师,称会二十四家书。师以拄杖空中点一点,曰:会么?才罔测。
曰:又道会二十四家书,永字八法也不识。
僧参次,师问:汝是新到否?
曰:是。
曰:且放下葛藤,会么?
曰:不会。
曰:担枷陈状,自领出去。僧便去。
师曰:来!来!我实问汝甚处来?
曰:江西。
师曰:泐潭和尚在汝背后,怕儞乱道,见么?僧无语。
师应机多云:担板汉门墙崄峻,少有许可。后接陈操尚书一人。
赞曰:
气冲牛斗薄诸方,将死就地弹。用尽机关,末后只接得个俗汉。
德山见性禅师
师讳宣鉴,嗣龙潭,简州人,性周氏。初讲金刚经,名冠成都,时称周金刚。尝与同学曰:一毛吞海,海性无亏。纤芥投针,锋利不动。学与无学,惟我知焉。
闻南方禅席颇盛,师气不平,乃曰:出家儿千劫学佛细行,万劫学佛威仪,不得成佛。南方魔子,敢言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当破其窟宅,灭其种类,以报佛恩。遂负青龙钞出蜀,至澧阳路上,见一婆子卖饼,因息肩买点心。
婆指担曰:者是什么文字?
曰青龙疏钞。
曰:讲何经?
曰:金刚经。
曰:我有一问,若答得即与点心,答不得且别处去。经中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未审上座点那个心?师无语。
径往龙潭,曰:久向龙潭。及乎到来,潭又不见,龙又不现。
潭曰:子亲到龙潭。师无对,遂止息焉。
一夕,侍立次,潭曰:更深何不下去?
珍重!便出,却回曰:外面黑。潭点纸烛,度与师接得,潭便吹灭。师大悟,便礼拜。
潭曰:子见个什么?
师曰:从今向去,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头。
至来日,潭升座谓众曰:可中有个汉,牙如劒树,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头,他日向孤峰顶上立吾道去在。
师遂将疏钞堆法堂前,举火云: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虗;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遂焚之,于是礼辞。
直抵沩山,挟复子上法堂,从东过西,从西过东,顾视方丈曰:有么?有么?山坐不顾。
师曰:无!无!便出至门首,乃曰:虽然,也不得草草。遂具威仪,再入相见。才跨门,提起坐具曰:和尚!山拟取拂子,师便喝,拂袖而出。
至晚,问首座:今日新到在不?
座曰:当时背却法堂,著草鞋出去也。
山曰:此子已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
师一日斋迟,自托钵过堂。时雪峰为典座,曰:钟未鸣,鼓未响,托钵甚处去?师便归方丈。
峰举似岩头,头曰: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
师闻,令侍者请岩至,谓曰:汝不肯老僧那?岩密启其意。
次日上堂,便与寻常不同。岩于僧堂前抚掌曰:且喜堂头老汉会末后句。虽然,也只得三年。后三年,果迁化。
示众曰:汝但无心于事、无事于心,自然虗而灵、空而妙。若毫端许言之本末者,皆为自欺。何故?毫𨤲系念,三途业因;瞥尔情生,万劫羁鎻。圣名凡号,总是虗声;殊相劣形,皆为妄色。汝欲求之,得无累乎?及其厌之,又成大患,终无所益。
雪峰问师:从上宗乘事,某甲还有分也无?
师曰:道甚么?峰有省。
廓侍者问:从上诸圣向甚处去?
师曰:作么,作么?廓曰:𠡠点飞龙马,跛鳖出头来。师休去。
来日浴出,廓度汤与师,师抚背云:昨日公案如何?
廓曰:者老汉今日方始瞥地。师休去。
师一日同瓦棺入山斫木,师将一椀水与棺,棺接得便吃。师曰:会么?
棺曰:不会。
师又将一椀水与棺,棺接得又吃。师曰:会么?
棺曰:不会。
师曰:何不成褫取不会底?
棺曰:不会,又成褫个什么?
师曰:子大似个铁橛。
师隔江见高亭,云:不审。师乃摇扇招之,高亭开悟,便横趍而去。
师凡住院,拆却佛殿,独存法堂而已。
赞曰:
诚所谓拆佛殿,咬猪狗,不近人情底老尊慈。想不是花锦地,恋繁华,央庠底座主。
岩头奯禅师
师讳全奯,嗣德山,泉州人,姓柯氏。一日参山,方跨门,便问:是凡是圣?山便喝,师礼拜。
有僧举似洞山,山曰:若不是奯公,大难承当。
师曰:洞山老人不识好恶,错下名言。我当时一手擡,一手搦。
一日,与雪峰、钦山聚话次,见一椀水,钦曰:水清月现。
峰曰:水清月不现。师踢而去。
师与雪峰同辞德山,山问:甚处去?
师曰:暂离和尚去。
山曰:子他后作么生?
师曰:不忘和尚。
曰:子凭何有此说?
师曰:岂不闻智与师齐,减师半德;智过于师,方堪传授。
曰:如是,如是!善自护持。
师在鄂州岩头,值沙汰,于湖边作渡子,两岸各挂一板。有人过渡,打板一下。师曰:阿谁?
曰:要过那边去。师乃舞棹迎之。
一日,因婆子抱一子来,乃曰:呈桡舞棹即不问,且道婆子手中儿甚处得来?师便打。
婆曰:婆生七子,六个不遇知音,只者一个也不消得。便抛向水中。
师后庵于洞庭卧龙山,徒侣臻集。僧问:无师还有出身处也无?师曰:声前古毳烂。
上堂,云:吾甞究涅槃经七八年,于中有一两段义似衲僧说话。又云:休!休!
时有僧出,作礼云:请和尚为众举。
师遂云:吾教意如∴字三点:第一、向东方下一点,点开诸菩萨眼;第二、向西方下一点,点诸菩萨命根;第三、向上方下一点,点开诸菩萨顶门。此是经中第一段义。吾教意如摩醯首罗,擘开面门,竖亚一只眼,此是第二段义。吾教意如涂毒鼓,击一声,远近闻者俱丧,此是第三段义。
时小严上座问:如何是涂毒鼓?
师以两手按膝亚身,曰:韩信临朝底?严无对。
罗山谒石霜,问:去住不宁时如何?
霜曰:直须尽却。
山不惬意,乃参。师问同前语,曰:从他去住,管他作么?遂服膺。
一日,又问曰:和尚岂不是三十年前在洞山而不肯洞山?
曰:是。
又曰:和尚岂不是嗣德山而不肯德山?
曰:是。
曰:不肯德山则不问,只如洞山,有何亏缺?
师良久曰:洞山好佛,只是无光。山礼拜。
师问僧:甚处来?
曰:西京来。
师曰:黄巢过后,还收得劒么?
曰:收得。
师近前引颈云:㘞!
僧曰:师头落也。师呵呵大笑。僧后到雪峰,峰问:甚处来?
曰:岩头来。
曰:岩头有何言句?僧举前话,峰打三十棒趁出。
僧问:如何是道?
曰:破草鞋抛向湖边著。
僧问:古帆未挂时如何?
曰:小鱼吞大鱼。
曰:挂后如何?
曰:后园驴吃草。
瑞岩问:如何是本常理?
师云:动也。
曰:动时如何?
曰:不是本常理。岩沈思,师曰:肯则未脱根尘,不肯则永沈生死。岩于言下顿悟。
后凡有问佛、问法、问禅、问道,皆作嘘声。
一日,谓众曰:老汉去时,大呌一声了去。
一日,贼大至,责以无供馈,遂剚刀焉。师神色自若,大呌一声而终,闻数十里。唐光启三年四月八也。
赞曰:
生平脱洒,视生死如游戏园林。末后大呌一声,闻数十里。
雪峰真觉禅师
师讳义存,泉州曾氏子。出岭首谒盐官,三到投子,九上洞山,因缘不契。后参德山,遂悟于言下。
师辞洞山,山问:子向甚么处去?
师云:归岭去。
山云:当时从甚路出?
师云:飞猿岭出。
山云:今从甚路去?
师云:飞猿岭去。
山云:有一人不从飞猿岭去,子还识么?
师云:不识。
山云:为甚么不识?
师云:他无面目。
山云:子既不识,争知无面目?师无对。
师同岩头到澧州鳌山店阻雪,头唯打睡,师一向坐禅。一日唤岩曰:师兄起来。
岩曰:作么?
师曰:今生不著便共文邃个汉行脚,到处被佗带累。师兄如今又只管打睡。
岩喝云:噇眠去,每日恰似七村里土地,他时后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
师点胸云:某甲这里未稳在。
岩曰:将谓儞他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犹作者个语话。
师曰:我实未稳在。
岩曰:若实如此,据汝见处一一通来,是处与儞证明,不是处与儞刬却。
师曰:我初到盐官,闻举色空义,得个入处。
岩曰:此去三十年,切忌举著。
师曰:又因洞山过水悟道颂,有个省处。
岩曰:若恁么,自救也不了。师云:某甲因问德山:从上宗乘中事,学人还有分也无?山打一棒,云:道甚么?我当下如桶底脱相似。
被岩头震威一喝,云:岂不闻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
师曰:如何即是?
岩曰:他后若欲播扬大教,须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
师于言下大悟,连声呌曰:师兄今日始是鳌山成道。
师行脚时参乌石观,才敲门,观问:谁?
曰:凤凰儿。
曰:来作么?
曰:来㗖老观。观便开门搊住曰:道!道!师拟议,观托开,闭却门。
师住院后,示众曰:我当时若入得老观门,儞者一队噇酒糟汉向甚处摸索?
上堂:南山有一条鳖鼻蛇,汝等诸人切须好看。
时长庆出云:今日堂中大有人丧身失命。云门以拄杖撺向面前作怕势。
僧举似玄沙,沙云:须是棱兄始得。然虽如是,我即不然。
僧云:和尚作么生?
沙云:用南山作么?
上堂:尽大地撮来如粟米粒大,抛向面前,漆桶不会,打鼓普请看。
玄沙一日谓师曰:某甲如今大用去,和尚作么生?师将三个木毬一时辊出,沙作斫势。
师曰:儞亲在灵山,方得如此。
沙曰:也是自家事。
闽帅施银交床,僧问:和尚受大王如此供养,将何报答?
师以手托地曰:轻打我。
师象骨岩接人,后欲往松山建寺安众,问大师借庵基,尼不肯,因与坐禅约曰:未满七日出定者输。尼至六日开眼,师遂夺其基建寺。
师亲书于磨院云:山前竟日无狼虎,磨下终年绝儿。至今虎绝无。
赞曰:
一生受大王供养,何以报恩?
手托地,疾呼:轻打我!轻打我!
五家正宗赞卷第一
五家正宗赞卷第二
临济宗
临济慧照禅师
师讳义玄,曹州邢氏子。初在黄蘗,随众参侍。时堂中第一座勉令问话,因上方丈问: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黄蘗打。如是三问,三遭打,遂告辞。座曰:承激劝问话,唯蒙和尚赐棒,且往诸方去。
座曰:汝须辞和尚始得。座却往堂头告曰:问话僧虽后生,甚是如法。若来辞,方便接取。
来日上辞,蘗令往高安参大愚。师到大愚,愚问:甚处来?
曰:黄蘗来。
曰:黄蘗有何言教?
曰:某甲三度问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未审有什么过?
曰:黄蘗恁么老婆,为汝得彻困,更来者里。问:有过无过?师云:元来黄蘗佛法无多子。
愚把住曰:者尿床鬼子,适来问有过无过,而今却道黄蘗佛法无多子。汝见个什么道理,便恁么道?
师于愚肋下筑三拳,愚拓开曰:汝师黄蘗,非干我事。
师回,蘗见便问:来来去去,有甚了期?
师曰:只为老婆心切。
蘗曰:大愚饶舌,待见痛与一顿。
师曰:说什么?待见即今。便打
蘗曰:者风颠汉,却来者里捋虎须。师便喝,蘗令参堂去。
径山五百众,每日行道念观音,无一人参请。山作书与蘗,具言其事。蘗令师去。师到径山,装腰直上法堂。山才举头,师便喝。山拟开口,师拂袖便行。寻有僧问山:适来者僧有甚言句,便喝和尚?
山云:者僧从黄蘗来,儞要知,自去问他。是时,五百众太半分散。
洛浦为侍者,不契,辞去。师后云:可中有个赤梢鲤,摇头摆尾向南方去,不知淹杀谁家虀瓮里。
师临终时云:吾灭后,汝等勿得灭吾正法眼藏。
三圣曰:争敢灭和尚正法眼藏?
师曰:向后忽有人问,汝向伊道什么?圣便喝。
师曰:谁知吾正法眼藏向者瞎驴边灭?
赞曰:
遣风余烈,继百世犹有存焉。求鸾胶续弦,则远之远矣。
兴化奖禅师
师讳存奖,魏州人。初见临济,济令师为侍者。济问:新到甚处来?
曰銮城。
曰:有事相借问,得么?
曰:新戒不会。曰:打破大唐国,覔个不会人,难得参堂去。
师问:适来新到,是成褫伊那?
济曰:我谁管儞成褫不成褫?
师曰:和尚即解将死就地弹,不解将一转语盖覆却。
济曰:儞又作么生?
师曰:请和尚作新到。
济遂曰:新戒不会。
师曰:却是老僧罪过。
济曰:儞语藏锋。师拟议,济便打。
至晚,济又曰:我今日问新到,是将死就地弹?就窠里打?及儞出得语,又喝起向青云里打。
师曰:草贼大败。济便打。
师后到,三圣请为首座。常曰:我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头不曾拨著一个会佛法底。
圣闻得,问曰:儞具什么眼?师便喝。
圣曰:须是儞始得。
大觉闻,乃云:作么生得风吹入大觉门来?
师后到大觉,请为院主。一日,觉唤曰:我闻儞道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头不曾拨著一个会佛法底,儞具什么眼?师便喝,觉拈棒;师拟议,觉便打;师又喝,觉又打。
次日,师从法堂过,觉召院主:我直下不疑儞昨日两喝,儞试说看。
师曰:我于三圣师兄处得个宾主句,总被师兄折倒了也,与某甲个安乐法门。
觉曰:者瞎汉来者里纳败缺。卸下衲衣,痛打一顿。师于言下荐得临济先师在黄蘗处吃棒底道理。
后开堂,拈香云:此一炷香,若为三圣,三圣为我太孤;若为大觉,大觉为我太賖。不如供养我临济先师。
云居住三峰时,师问曰:权借一问以为影草时如何?居无对。
师曰:想和尚答者话不得,不如礼拜了退。
后二十年,居云:如今思量,当时不消道个何必。
后遣化主到师处,师曰:和尚住三峰时,老僧问伊话答不得,如今道得也未?
主举前话,师曰:兴化则不然,争如道个不必?
僧问师曰:四方八面来时如何?师曰:打中间底。僧作礼。
师曰:兴化今日赴个村斋,中路遇一阵卒风暴雨,却去古庿里避得过。
示众曰:我闻长廊下也喝,后架也喝。诸子莫盲喝乱喝,直饶儞喝得兴化上三十三天,却扑下来一点气也无。待兴化苏息起来,欵欵地向儞道未在。何故?我未曾向紫罗帐里撒真珠与儞,诸人在虗空里胡喝作什么?
师谓克宾维那曰:汝不久当为唱导之师。
宾曰:不入者保社。
师曰:会了不入,不会不入。
宾曰:总不恁么。
师便打,乃白众云:克宾维那法战不胜,罚钱五贯,设饡饭一堂,仍不得吃饭。即赶出院。
师见同参来,才上法堂,师便喝,僧亦喝;行三两步,师又喝,僧亦喝;师近前拈棒,僧又喝。师云:儞看者瞎汉犹作主在。僧拟议,师便打,直打下法堂。
时有僧问:者僧有甚触忤和尚?
师云:是伊适来也有权、也有宝、也有照、也有用,及乎将手向伊面前横两横,便去不得。似者般汉,不打更待何时?
僧问:宝劒知师藏已久,今日当场略借看。
师曰:不借。
曰:为什么不借?
师曰:不是张华眼,徒窥射斗光。
曰:用者如何?
师曰:横身当宇宙,谁是出头人?
同光帝问师:朕收中原,获一宝,未有人酬价。
师云:借陛下宝看。帝以手引幞头脚示之。
师云:君王之宝,谁敢酬价?
帝大悦,赐衣、号,不受,乃赐马。师骤马,忽惊坠地,伤足,凭拐子行,问僧曰:还识老僧否?
曰:争得不识和尚?
师曰:𨁸脚法师说得行不得?
赞曰:
对龙颜,乘御马,虽得一场荣。𨁸双脚,穷祖道,尽力行之不到。
南院颙禅师
师嗣兴化,河北人,法讳慧颙,俗名宝应。师上堂曰:诸方只具啐啄同时眼,不具啐啄同时用。
僧便问:如何是啐啄同时用?
师曰:作家不啐啄,啐啄同时失。
曰:此未是学人问处。
曰:汝问处作么生?
曰:失。师便打,僧不肯。
示众云:赤肉团上,壁立千仞。
时有僧出问:赤肉团上壁立千仞。岂不是和尚语?
师云:是。僧便掀倒禅床。师云:儞看者瞎汉乱做。僧拟议,师便打趁出院。
僧问:二王相见时如何?
曰:十字街头吹尺八。
又问:从上诸圣向甚处去?
曰:不上天堂,则入地狱。
曰:和尚又作么生?
曰:还知宝应落处么?僧拟议,师打一拂。
师问僧:近离甚处?
曰襄州。
曰:是什么物恁么来?
曰:和尚试道看。曰:适来礼拜底。
曰:错。
曰:礼拜底错个什么?
曰:再犯不容。
曰:三十年弄马骑,今被驴扑瞎汉。参堂去!
僧问:人逢碧眼时如何?
曰:鬼争漆桶。
僧问:古殿重兴时如何?曰:明堂瓦插簷。
僧曰:恁么则庄严毕备去也。
曰:斩草蛇头落。
僧问:瞥喜瞥嗔时如何?
曰:倾湫倒岳。
僧问:如何是无缝塔?
曰:七花八裂。
曰:如何是塔中人?
曰:头不梳,面不洗。
僧问:祖意教意,是同是别?
曰:黄尚书、李仆射。
曰:意旨如何?
曰:牛头向北马头南。
师问僧:近离甚处?
曰龙兴。
曰:发足莫离叶县也无?僧便喝。
曰:好好问汝,又发恶作么?
僧曰:唤作恶发得么?
师却喝曰:儞既恶发,我也恶发。近前来!我也没量罪过,儞也没量罪过。瞎汉,参堂去!
赞曰:
殚千圣眼,拟覔踪由。白日青天,风雷雨雹。
风穴沼禅师
师讳延沼,余杭刘氏子。初游讲肆,习止观,弃去。谒镜清,清问:近离甚处?
曰:自离东来。
曰:还过小江也无?
曰:大舸独飃空,小江无可济。
曰:镜水秦山,乌飞不度,且莫道听途说。
曰:沧溟尚怯艨䑳势,列汉飞帆渡五湖。清竖拂子,云:争奈者个何?
曰:者个是什么?
曰:果然不识。
曰:出没卷舒,与师同用。
曰:杓卜听虗声,熟睡饶噡语。
曰:泽广藏山,理能伏豹。
曰:赦罪放愆,速须出去。
曰:出去即得。便去。
北游襄沔,依止华严。严问曰:我有牧牛歌,輙请阇梨和。
师曰:羯鼓掉鞭牛豹跳,远村梅树觜虑都。
后见南院,院问师:南方一棒作么商量?
曰:作奇特商量。却问:此间一棒作么商量?
院横按拄杖云:棒下无生忍,临机不见师。师于言下大悟。出世风穴,嗣南院。
僧问:古曲无音韵,如何和得齐?
曰:木鸡啼子夜,刍狗吠天明。
僧问:如何是和尚家风?
曰:鶴有九臯难翥翼,马无千里谩追风。
示众云:若是上流各有证据者,略赴个程限;未证据者,各自英雄当处出生、随处灭尽。如爆龟纹,𪹼即成兆、不𪹼成钝,欲𪹼不𪹼,直下便捏。
郢州牧请就衙,升座云:祖师心印,状似铁牛之机,去即印住,住即印破。只如不去不住,印即是?不印即是?
时有卢陂长老出问:某甲有铁牛之机,请师不搭印。
曰:惯钓鲸鲵澄巨浸,却嗟蛙步𩨍泥沙。
陂伫思,师喝曰:长老何不进语?
陂拟议,师打一拂,云:还记得话头么?试举看。陂拟开口,师又打一拂。
牧主曰:佛法与王法一般。
师曰:见什么?
主曰:当断不断,返招其乱。师便下座。
僧问:如何是佛?
曰:如何不是佛?
曰:未晓玄言,请师直指。
曰:家住海门东,扶桑最先照。
僧问:有无俱无去时如何?
曰:三月懒游花下路,一家愁闭雨中门。
僧问:语默涉离微,如何通不犯?
曰:尝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
赞曰:
玄中玄,妙中妙。潇洒浙僧,更无两个。
首山念禅师
师嗣风穴,讳省念,莱州狄氏子。师与真园头同上,问讯穴。穴问真曰:作么生是世尊不说说?
真曰:鹁鸠树上啼。
穴曰:汝作许多痴福作么?何不体究言句,却。
问师,师曰: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
穴谓真曰:汝何不看念法华下语?
一日,白兆楚至汝州宣化,穴令师往传语。才相见,提起坐具,便问:展即是,不展即是?
兆曰:自家看取。师便喝。
兆曰:我曾亲见知识来,未甞輙敢恁么造次。
曰:草贼大败。
兆曰:来日若见风穴和尚,待一一举似。曰:一任一任,不得忘却。
师回,先举似穴。穴曰:今日又被儞收下一员草贼。
曰:好手不彰名。
兆次日才相见,便举前话。穴曰:非但昨日,今日和赃捉败,因此名著。
师示众云:佛法付嘱国王、大臣、有力檀那,令灯灯相续不断。大众!且道续个什么?良久,云:须是迦叶师兄始得。
时有僧出问:灵山一会,何异今日?
曰:堕坑落壍。
曰:为什么如此?
曰:瞎。
问:如何是和尚家风?曰:一言截断千江口,万仞峰前始得玄。
曰:如何是佛法大意?
曰:楚王城畔,汝水东流。
上堂曰:若论此事,实不挂一元字脚。便下座。
僧问:如何是梵音相?
曰:驴鸣犬吠。
曰:如何是佛?
曰:新妇骑驴阿家牵。
曰:未审此语甚句中収?
曰:三玄收不得,四句岂能该?
曰:此意如何?曰:天长地久,日月齐明。
上堂曰:第一句下荐得,堪与佛祖为师;第二句荐得,堪与人天为师;第三句下荐得,自救不了。
僧问:如何是径截一路?
曰:或在山间,或在树下。
问:从上诸圣向甚处行履?
曰:牵犁拽杷。
问:如何是道?
曰:炉中有火无心拨,处处纵横任意游。
如何是道中人?
曰:坐看烟霞秀,不与白云齐。
赞曰:
虽将三句验天下衲僧,我且问儞:新妇骑驴阿家牵,是阿语话?
汾阳昭禅师
师讳善昭,太原人,俗姓俞。初谒首山,遇上堂,出问:马祖升堂,百丈卷席,意旨如何?
山曰:龙袖拂开全体现。曰:师意如何?
山曰:象王行处绝狐踪。师于言下大悟。示众:凡一句语须具三玄门,每一玄门须具三要路。有照有时,或先照后用,或先用后照,或照用同时,或照用不同时。或先照后用,且要共儞商量;或先用后照,也须是个人始得;或照用同时,儞又作么生当抵?或照用不同时,儞又作么生凑泊?
示众云:汾阳有三诀,衲僧难辨别,更拟问如何,拄杖蓦头楔。
僧问:如何是接初机句?
曰:汝是行脚僧。
如何是辨衲僧句?
曰:西方,日出卯。
如何是正令行句?
曰:千里持来呈旧面。
如何是定乾坤句?
曰:北俱卢洲长粳米,食者无喜亦无嗔。
僧问:如何是宾中宾?
曰:合掌庵前问世尊。
如何是宾中主?
曰:对面无俦侣。
如何是主中宾?
曰:陈云横海上,拔劒搅龙门。
如何是主中主?
曰:三头六臂擎天地,忿怒那咤扑帝钟。
僧问:如何是学人著力处?
曰:嘉州打大像。
如何是学人转身处?
曰:陕府灌铁牛。
如何是学人亲切处?
曰:西河弄师子。
北地苦寒,师罢夜参,有异比丘振锡而至,谓师曰:会中有大士六人,奈何不说法?言讫,升空而去。
师记以偈曰:
胡僧金锡光请法到汾阳。
六人成大器,劝请为敷扬。
赞曰:
电卷风旋,参七十二员善知识。到拖泥带水处,最苦是十智同真。
叶县省禅师
师嗣首山,讳归省,冀州贾氏子。师到首山,山举竹篦问曰: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唤作什么?
师掣竹篦拗作两截,掷地曰:是什么?
山曰:瞎。师便作礼。僧问:法海一滴蒙师指,向上宗乘事若何?
曰:高祖殿前樊哙怒,须知万里绝烟尘。
僧问:维摩丈室,不以日月为明。
曰:眉分八字。
曰:未审意旨如何?
曰:双耳垂肩。僧问:如何是清净法身?
曰厕坑筹子。
问:如何是毗卢主?
曰:僧排夏腊,俗列耆年。
问:如何是深深处?
曰:猫有歃血之功,虎有起尸之德。
曰:莫便是也无?
曰:确捣东南,磨推西北。
示众云:宗师血脉,或凡或圣。龙树马鸣,天堂地狱。镬汤炉炭,牛头狱卒。森罗万象,日月星辰。他方此界,有情无情。以手画一画云:俱入此宗。此宗门中,亦能杀人,亦能活人。杀人须是杀人刀,活人须是活人句。作么生是杀人刀、活人句?道得底,出来对众道看;若道不得,即孤负平生。
师面目严冷,众所敬畏。天衣怀、浮山远二人至,欲求住,正值雪寒,师将水灌且过,其余皆怒去,唯二人整衣得坐。至晚,师到,呵曰:儞更不去,我打儞!
远近前曰:某数千里特来参和尚禅,岂以一杓水泼便去?若打杀也不去。
师笑曰:儞两个要参禅,却去挂搭。
续请远充典座,事见武库,兹不具载。
赞曰:
没巴鼻,弄出恶情悰。活人句,杀人刀,晴空里轰个霹雳。
浮山圆鉴禅师
师讳法远,号圆鉴,嗣叶县郑州人,王氏子。上堂云:诸佛出世,建立化门,不离三身智眼,亦如摩醯首罗三目,圆伊三点。何故?一只眼水泄不通,缁素难辨;一只眼大地全该,十方通畅;一只眼高低一顾,万类齐瞻。虽然如是,若是本色衲僧,蓦路相逢,别具正眼始得。所以道:三世诸佛不知有,狸奴白牯却知有。且道知有个什么?良久: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五祖演和尚游方参师,师曰:子来晚,吾老矣,可依白云。吾虽未识,见渠颂临济三顿棒话甚谛当。演遂往见,云:得旨。
师接青华严,以所授大阳衣履付之,令续洞上宗。偈曰:
须弥立太虗,日月附而转。
群峰渐倚他,白云方改变。
少林风起丛,曹溪洞帘卷。金凤宿龙巢,宸苔岂车辗。
初,欧阳文忠公闻师奇逸,见师未有以异之,因与客碁,师坐旁,公収碁,请师因碁说法,师即令挝鼓。上堂曰:若论此事,如两家著碁相似。何谓也?敌手知音,当机不让,若是缀五饶三,又通一路始得。有一般底,只解闭门作活,不会夺角冲关,硬节与虎口齐彰,局破后徒劳逴斡。所以道:肥边易得,瘦肚难求。思行即往往失粘,心麤乃时时头撞,休夸国手,谩说神仙。赢局逾筹即不问,且道黑白未分时,一著落在甚处?良久,云:从前十九路,迷悟几多人?公加叹久之。
师退休于会圣岩,叙佛祖奥义,作九带曰:若据圆极法门,本具十数。今此九带已为诸人说了,更有一带还见么?若也见得分明,却请出来说看。说得分明,许汝通前九带圆明道眼。若见不亲切,说不相应,惟依吾语而为己解,则名谤法。诸人到此如何?众无语,师叱去之。
师少时与达观颕、薛大头七八人入蜀,见香林远和尚于水晶宫,探云门宗旨,几遭横逆,以智得脱。众以师晓吏事,故号远录公。师晚年得资,侍者甚喜之,凡接人皆委资矣。
赞曰:
少时落赖,赢得录公名。年老成魔,引资侍者,全身入草。
慈明圆禅师
师讳楚圆,嗣汾阳,全州李氏子。少为书生,母贤令出家,与谷泉、瑘瑘等见汾阳悟旨。后同大愚数辈辞阳相让,不肯为参头。阳示偈曰:
天无头,吉州城畔展戈矛。
将军疋马林下过,员州城里閙啾啾。
师曰:某甲何人,敢当此记莂?遂为首。
辞去后,住福严。黄龙见师,以气自负,师痛叱之。举赵州勘婆话问龙,龙无对,至数日方省。呈颂曰:
杰出丛林是赵州,老婆勘破没来由。而今四海清如镜,行人莫以路为雠。
仍于掌中书有字,师见谓曰:好则好矣,中有一字不是。龙遂开掌示之,师印可。
杨岐参次,问:幽鸟语喃喃,辞云入乱峰时如何?
师曰:我行荒草里,汝又入深村。
岐曰:官不容针,更借一问。师便喝。
岐曰:好喝。师又喝,岐亦喝,师连喝两喝。
师见泉大道来,问曰:片云横谷口,游人何处来?泉顾视云:夜来何处火,烧出古人坟?
师云:未在,更道。泉作虎声,师打一坐具,泉便推师就坐,师作虎声。
泉曰:我见七十余员善知识,今日方遇作家。
时真点胸为善。侍者折难自金銮还,师呵曰:解夏未一月,乃已至此,破坏丛林,有何忙事?
真曰:大事未透脱耳。
师曰:汝以何为佛法要切?
真曰:无云生岭上,有月落波心。师诟曰:面皱齿豁,犹作此见解。
真曰:愿为决之。
师曰:汝问我。
真理前话,师曰:无云生岭上,有月落波心。真遂契悟。
师因同人至,上堂曰:飒飒凉风景,同人访寂寥。煑茶山上水,烧鼎洞中樵。珍重!
杨、李二公与师为法友,问答见师本传。
赞曰:
祖庭秋晚,寻思要公侯捍城,且擒下杨翰林、李都尉。
杨岐会禅师
师讳方会,生冷氏,袁州宜春人也。慈明住南原时,师往参依。及迁石霜,师俱自请作监寺。明饭罢必山行,师阚其出未远,即挝鼓集众。明遽还曰:作什么?
师曰:晚参。明遂示众,丛林因号晚参。
后出世,才升座,僧便出,师曰:渔翁未掷钓,跃鳞冲浪来。僧便喝。
师云:不信道。僧抚掌归众。
师云:消得龙王多少风?
僧问:如何是佛?
师云:三脚驴子弄蹄行。
曰:莫只者便是么?
师云:湖南长老。
示众罢,下座。九峰勤把住,曰:且喜得个同参。师曰:同参底事作么生?
曰:杨岐牵犁,九峰拽杷。
曰:正与么时,杨岐在前,九峰在前。
勤拟议,师拓开曰:将谓同参,元来不是。自是名闻诸方。
上堂。曰:杨岐乍住屋壁疎,满床尽布雪真珠。缩却项,暗嗟吁。良久,云:翻忆古人树下居。
庆舟峰赞师曰:会如玉人治璠玙,碔砆弃耳。故光明盛大,克世其家者,盖碧落无本。
赞曰:
故少室单传,全归掌握。视后人不揣窃衣沽誉,得不愧于师乎?
黄龙南禅师
师讳慧南,嗣慈明,信州章氏子,怀玉山受度。初受泐潭印证,领徒游方,以气自负。偶会云峰悦,同游西山。夜话间,因问泐潭所授之旨,师言其要。悦曰:泐潭所授,如药汞银,徒可玩入,煆即流矣。公欲决明此事,须见慈明始得。师怒,以枕投之,悦不与语。
师默计之曰:悦师翠岩,令我见明。纵有所得,于悦何有?
黎明遂行。至中路,闻慈明不事事,遂不往。寓止福严,贤命师掌书记。俄贤卒,郡守以明继之。
师曰:悦令我见渠,今坐此以待。
明至望见,心容俱肃。及晚参,痛叱诸方邪解。师乃曰:大丈夫为此事求决择,岂可置疑胸中?怀香求指示。
明曰书记领徒行脚,有事可坐而商确。令侍者进榻,师固辞。
明曰:书记学云门禅,必善其旨。如曰:放洞山三顿棒,合吃不合吃?
师曰:合吃。
明色庄而言:闻棒声便言合吃。从旦至暮,闻鸦鸣鹊噪、钟鱼鼓板之声,亦应吃棒。吃棒何时当已哉?师面热汗下,后乃悟旨。
师住黄龙,以佛手、驴脚、生缘勘验,学者号黄龙三关,角虎慈明也。人赞曰:石霜角虎,眼光摇百步之威。
书云: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之,则人莫不按劒而视之。
赞曰:
夫是之谓临济,克世其家。照古照今兮,明月之珠,夜光之璧。
宝觉心禅师
师讳祖心,嗣黄龙,南雄人,姓邬氏。幼习儒业,年十九亡。目母祷之,复明。出家献诗,得度。初谒雪峰,留三年。次依黄龙,四年无入处。一日,倾汤沃手,有省而机未发。
后止石霜,读传灯至僧问多福:如何是多福一丛竹?福曰:一茎两茎斜。僧曰:不会。福曰:三茎四茎曲,顿见二师睡手处。
后龙入灭,师继住持,室中多举拳曰:唤作拳头则触,不唤作拳头则背。众少有契者。
张无尽见师,有颂曰:
久向黄龙山里龙,到来只见住山翁。须知背触拳头外,别有灵犀一点通。
当时诸方莫不叹服。大慧云:山僧后来见得,惜乎无尽已死。彼云:须知背触拳头外,别有灵犀一点通。若将此颂要见晦堂,不亦远乎?
灵源赞云:三关逆摧,超玄机于鹫岭;一拳垂示,露赤体于龙峰。闻时富贵,见后贫穷。年老浩歌归去乐,从教人唤住山翁。
鲁直闻而笑曰:无尽言灵犀一点,此藞苴为虗空安耳穴。灵源作赞分雪之,是写一字不著画。
山谷参师次,问曰:夫子道: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如何?谷屡说,皆不许。
一日,偶同闲行,天香满院,师问谷曰:还闻桂花香乎?
谷曰:闻:
师曰:吾无隐乎尔。谷遂有省。
死心参次,师举拳头话令参,经二年方得旨,然尚谈辩无所抵捂。师患之,与语至锐处,师遽曰:住!住!说食岂能饱人乎?
心窘,乃曰:某甲到此,弓折箭尽,望和尚慈悲,指个安乐处。
师曰:一尘飞而翳天,一芥堕而覆地。安乐处政忌上座许多骨董,直须死却无量劫来偷心乃可。
心趋出,默坐下板。会知事打行者,闻杖声,忽大悟。趋见师,忘纳一履,即自谓曰:天下人皆是学得底,某是悟得底。
师笑曰:选佛得甲科,何可当也?
草堂参次,师举风幡话问堂,逈无入处。时有猫在旁,师因指曰:子见彼欲捕鼠乎?双目瞪视而不瞬,四足踞地而不动,诸根顺向,首尾一直,举无不中。子能如是,心无异缘,六根自静,默然而究,万不失一。堂于言下大悟。
灵源参师,因𨵃玄沙,语倦而经行,步促遗履,俯取之,大悟,以告师。师曰:从缘入者,永无退失。
山谷曰:黄龙子孙,若揭日月。又曰:众角虽多,一麟足矣。
赞曰:
黄龙子孙若揭,日月难以数知。众角虽多,得此一麟尽足。
白云端禅师
师讳守端,衡州葛氏子。依茶陵郁山主剃度。初见杨岐,岐问曰:闻汝受业师过桥吃攧有省,作偈甚奇,能记否?
师即诵曰:
我有神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鎻。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岐大笑起去,师愕然,终夕不寐。诘旦复咨之,岐云:子见昨日打夜狐么?
曰:见。
岐曰:汝一筹不及渠。
师大骇曰:何谓?
岐曰:他爱人笑,儞怕人咲。师有省。
后出世,受岐衣,传于子孙。示众曰:如我按指,海印发光。拈拄杖云:山河大地、水鸟树林、情与无情,尽向拄杖头上作大师子吼,演说摩诃大般若。且道南岳说个什么法门?南岳说:洞上五位修行,君臣父子各得其宜,莫守寒岩异草青,坐著白云宗不妙。天台说:临济三玄三要、四料拣,一喝分宾主,照用一时行,要会个中意,日午打三更。庐山出来道:儞两个汉正在葛藤窠里。不见道: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此三个见解,若上衲僧秤子秤,一个重八两、一个重半斤、一个不直半文钱,但愿春风齐著力,一时吹入我门来。卓拄杖,下座。
示众云:若端的得一回汗出,便向一茎草上现琼楼玉殿;若未端的得一回汗出,纵有琼楼玉殿,却被一茎草盖却。作么生得汗出去?自有一双穷相手,未甞容易舞三台。
郭功甫见师,问曰:牛纯乎?
曰:纯矣。师叱之,甫拱而立。
师曰:纯乎!纯乎!南泉、大沩无异此也。仍赠偈曰:
牛来山中,水足草足。
牛出山去,东触西触。
又上堂曰: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土。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甫有省。
师颂临济三顿棒曰:
一拳拳倒黄鶴楼,一踢踢翻鹦鹉洲。
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
浮山闻得大喜,指五祖见师。祖到,问南泉摩尼珠话,师叱之,祖领悟。师令祖作磨头人,是非祖。师唤祖问,祖曰:然。师掌之,令退。
祖曰:候结筭。
次日到方丈,某甲有与妇人买酒肉钱,剩得三百贯,送还常住。师大惊,始信谤也。
保宁二上足处凝、处清参师,凝为侍者。师有膈气病,凝常煨芦菔,以备不时之需。
师作傅大士讲经因缘偈曰:
大士何曾解讲经,志公方便且相成。
一挥案上俱无取,直得梁王努眼睛。
谓凝曰:努底是什么?此一句乃为凝说老婆禅。
凝住天柱,清住太平,有机辩,五祖畏敬之。清谓凝曰:吾弟禅乃是为老和尚煨芦菔换得底。丛林传为口实。
赞曰:
最无端是受他人屈眴之衣,致万古丛林恶风相扇。
保宁勇禅师
师讳仁勇,四明竺氏子。少习天竺教,更衣谒雪窦,窦熟视之,呵曰:央庠座主。
师气不平,发愤下山望雪窦。山大展三拜,誓曰:我此生行脚参禅,名不过如雪窦,断不归乡。径往见杨岐悟旨,出世保宁。道播丛林,果如师言。
师呈云盖颙颂云:
拈将楖栗路纵横,大地清风飒飒生。
北斗柄斜轻拨转,大唐人眼直须盲。
上堂。云:一是一,二是二,三是三,四是四,数目甚分明,上下依资次。依资次,有何事?以拄杖画一画,云:大众!一时乱却六十甲子了也。
立春,上堂。立春日,打春牛,一棒两棒,千头万头,雪花深覆辨不得,顶门有眼徒悠悠。拍手,云:啰啰哩,恼乱春风卒未休。
上堂。风鸣条,雨破块,晓来枕上鸎声碎。虾蟇蚯蚓一时鸣,妙德空生都不会。都不会,三个成群,四个作队。窈窈窕窕,飒飒飖飖。向南北东西,折得梨花李花,一佩两佩。
牧童颂曰:西风浩浩楚天秋,索寞无人野渡头。
沙鸟晚来俱散尽,鸣咿归去倒骑牛。
答陈迁秀才曰:胡孙儿子最惺惺,爱弄千年鬼眼睛。懊恼不知能要相,有时来我顶头行。
赞曰:
水银无假,阿魏无真。无人过价,打与会兄。
真净文禅师
师讳克文,嗣黄龙,关西郑氏子。师在沩山,夜间诵云门语。僧问:佛法如水中月,是否?门云:清波无透路。师有省。
以气自负,诸方目为饱参。少有婴其锋者,闻积翠道喧宇宙,径往见之。凡入室下语,翠皆不许。师怒发,乃曰:我自有悟处,渠不识我语。遂行至翠岩,见顺和尚。
顺问:甚处来?
曰积翠。
顺曰:甚处人?
曰:关西。
顺曰:汝师是谁?
曰北塔。
顺闻乃哭。师问其故,顺曰:昔讷师叔久参渠,不会渠说话。及某参得禅,欲见渠,渠已死,乃问:还识新黄蘗否?
曰:识。
顺曰:如何?
曰:甚好。
顺曰:渠下得一转语便住,黄蘗佛法未梦见在。
师于言下顿见积翠用处,因悔,欲再见不能得,遂白顺。顺曰:何妨,我当作书与积翠,令子归。
师遂回积翠,翠见便问:甚处来?
师曰:翠岩。
翠曰:赖遇老僧不在。
师曰:甚处去?
翠曰:天台普请,南岳游山。
师曰:某甲得恁么自在。
翠曰:脚下鞋甚处得来?
师曰:庐山七百五十文唱得。
翠曰:何曾得自在?
师曰:何曾不自在?翠骇之。
兜率悦在道吾首众,一日领数衲子谒云盖智,智与语,未及数句,尽知所蕴,智乃笑。悦求入室,智问:曾见洞山文和尚否?
曰:关西子没头脑,拖一条布裙,作屎臭气,有甚长处?
智曰:首座但向屎臭气处参取。悦从,教往洞山。依止未久,深领要旨。
佛眼辞五祖,至归宗参师后,祖谓圆悟曰:真净波澜阔,弄大旗手段远,到彼未必相契。未数日,有书祇悟曰:比到归宗,偶然漏网。闻云居清首座作晦堂真赞,有曰:闻时富贵,见后贫穷。颇疑著他。及相见,果契合。
逾年,复还祖山。众请秉拂,却说心说性。祖曰:远兄如此说禅,也莫管他。
无尽见兜率,举清素侍者末后句事。逮罢相,过归宗,夜话及此,师輙怒曰:是何呕血秃丁,脱空谩语,岂可信受。遂不终语。无尽居荆溪,觉范往见之,尽与语曰:惜乎,真净不知此也。
范曰:相公只知清素末后句,及真净真药现前,而不能觉。
尽惊曰:果有此耶?
曰:疑则别参,尽于言下顿见师用处。遂炷香,望归宗悔谢东山。
一日,得师提唱,读之甚喜,谓圆悟曰:惭愧,末法中有此真善知识。师游方时,与二僧偕行,至谷隐薛大头处,问:三人同行,必有一智。如何是一智?二僧无语。师立下肩,应声便喝。薛举拳作相扑势。
师云:不劳再勘。薛拽杖趂出。薛见石门慈照。
赞曰:
妙处欲言言不及,月移花影上栏干。
五祖演禅师
师讳法演,嗣白云,緜州邓氏子。初在成都听讲时,举西天外道立义问佛弟子云:菩萨成道时,神与智冥,理与境会,不分能证所证,毕竟以何为证?弟子义堕,乃不鸣钟鼓,从后门出入,返搭袈裟。三藏至再集,外道释云: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道乃伏征。诸法师云:冷暖固可知,未审自知之理如何?众皆杜口。
中有云:汝欲明此,须见南方明佛心宗者。
师遂南来,至兴元,经时逗留受业。师闻得,乃附书曰:汝出酱瓮,复入虀瓮。师遂发。行至浮山,理此义,问山曰:如来有密语,迦叶不覆藏。师乃释疑。山因指见白云:
师到,因问摩尼珠话,大悟,作投机颂曰:
山前一片闲田地,叉手叮咛问祖翁。
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
云印可之。示众云:大凡参学,如俊鹘打鹩儿,才洎地便飞去,若有蹲坐即不堪。
小参,有云:某十有余年海上参寻,见数人尊宿,自谓了当。及到浮山圆鉴会下,直是开口不得。后到白云门下,咬破一个铁酸豏,直得百味具足。且道豏子一句作么生道?乃云:花发鸡冠媚早秋,谁人能染紫丝头?有时风动频相倚,似向堦前鬪不休。
闻角偈曰:
幽幽寒角发孤城,十里山头渐杳冥。
一种是声无限意,有堪听有不堪听。
圆悟为侍者,偶陈提刑问道,师云:提刑曾读小艶诗否?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刑不契。
悟闻得有省。师握手巡寮云:我侍者参得禅了也。
举瓦鼓歌,接无为泰。至输玄武处,泰有省。
赞曰:
圆悟勤禅师
师讳克勤,嗣东山,彭州骆氏子。初听讲成都,范蜀公作诗劝令行脚,有云:成都本是繁华国,打住只因花酒惑。遂出蜀,依参东山,无入处,与佛鉴辞去。
山曰:汝到浙中被热病打,方忆我在。
师至金山大病,鉴在定慧亦病,作书相约,病愈复归东山,前后悟旨。师一日同懃、远侍东山,夜坐欲归,月黑,山令各下一转语。
懃曰:彩凤舞丹霄。
远曰:铁虵横古路。
师曰:看脚下。
山曰:灭吾宗者,克勤耳。
师后归住昭觉,闻南堂还俗,师忆之。闻人言在城中卖香,师令童子到彼买香,待他将度香,便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看他有何言句,即记归。
童依教到彼,便问堂,举香云:者一包香只卖五文。童回,举似师,师云:者汉只在。遂亲劝再为僧。师举:住大隋,继住昭觉。
大慈参次,师一日上堂,举云门诸佛出身处,东山水上行话,拈云:我即不然,忽有人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即向他道: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慧有省。后作首座,秉拂。
次日,一村僧上问:昨夜首座提唱如何?师以指夹鼻一下来鼓,众大笑。
慧即上方丈辞去。师云:首座!昨夜三世诸佛被汝骂,六代祖师被汝骂,我只轻夹鼻,儞便去不得。慧不觉汗下。
师在夹山,拈雪窦语,号碧岩集。三国志曰:生子当如孙仲谋、景升诸郎,豚犬耳。
金鸭者,师乃于小玉声发明颂。石蝉,乃师示寂之时,葬于锦江。
赞曰:
天祐斯文,生孙仲谋于临济十一世。纵景升诸郎,龙驰虎骤,难尾于芳尘。
南堂静禅师
师讳元静,嗣五祖,阆州人,姓赵氏。师在祖塔,祖举即心即佛、睦州担板、南泉斩猫、赵州狗子话编辟之,所对了无滞碍。又举子胡狗话,答稍迟,山遽转面曰:不是。
师曰:不是却如何?
山曰:此不是,和前面都不是。
师曰:望和尚慈悲指示。
山曰:看他道:子胡一只狗,上取人头,下取人脚,入门者好看。才见僧入,便云:看狗。汝向子胡道看狗处下得一转语,教子胡结舌,老僧钳口,便是了当处。
师嗜吃鸡,众恶之。山知,一日入室,师藏鸡于袖中,山举话诘之,师袖出,鸡作啼声,山乃笑。师住大隋,旧有龙居方丈寝室,累代不敢近。师至欲卧,主首白,师不顾,竟去卧。见龙卧床上,师以手推曰:老畜生,留老僧半榻就卧。及醒,龙不见,从此不来矣。叶县有一法嗣,住汉州方水,作偈示众曰:
方水潭中鳖鼻虵,拟心相向便揄揶。
谁人拔得蛇头出,二百年、无人下语。
师举三句了,著语云:方水潭中鳖鼻虵。
僧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
曰:活捉魔王鼻孔穿。
如何是人境俱不夺?
曰:白日骑牛穿市过。
愚丘静参次,师举香严枯木龙吟话,往返征诘。静悟,师曰:莫守寒岩异草青,坐却白云宗不妙。
静曰:直须挥劒,若不挥剑,渔父栖巢。
师矍然曰:者小厮儿珍重。便行。
回石头,世为石匠,不识字,慕出家,求人口授法华,默诵之,投师供洒扫。一日,令取石,回手执锤击石,而诵经不辍。师谓曰:今日硿磕,明日硿磕,生死到来,作么折合?回愕然,释其器,礼拜求究竟法。因随至方丈,令罢诵经,看赵州勘婆话。
回久之,凿石,石坚,尽力一锤,瞥见火光。有悟,呈颂曰:
用尽工夫,浑无巴鼻。
火光迸散,元在者里。师曰:子彻矣。
复呈颂曰:
三军不动旗闪烁,老婆正是魔王脚。赵州无柄铁扫帚,扫尽烟尘风飒飒。
师颔之,遂为僧。后出世,嗣师。
缙云先生作石头语录序有云:五祖晚得南堂,糙暴生狞,凌跨勤远,天遒地窄,投老大隋,回石头以运锤,攻石之手仰击坚高,出力既麤,一锤便透。晚坐钓鱼山中,乖崖峭壁十倍其师,狼毒砒霜不容下口,师超放不群,故东山创南堂以居之,因此得名。
赞曰:
圣凡情尽,佛眼覔无踪。恠不得蒲许邓师翁,别起一寮安置。
佛鉴懃禅师
师讳慧懃,嗣五祖,舒州汪氏子。初参五祖,每以唯此一事实,余二即非真,味之有省。以祖不印可,辞去。
后再归,值祖上堂,一僧出问。僧问赵州:如何是和尚家风?州曰:老僧耳聋,何不高声问?僧再问,州曰:儞问我家风,我却识儞家风了也。师乃大悟,即上方丈求印可。
祖曰:森罗及万象,一法之所印。师礼拜,祖令掌翰墨。
师与圆悟语次,举仰山镇海明珠因缘,至无理可伸处,悟征曰:既云収得,洎索此珠,又道无言可对,无理可伸。师不能答。
次日忽省,谓悟曰:东寺只索一颗,仰山倾出一栲栳。悟深肯之。
初住太平,次住钟山。上堂: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桃花红,李花白,谁道融融只一色?燕子语,黄鸎鸣,谁道关关只一声?不透祖师关棙子,错认山河作眼睛。
僧问:闻和尚亲见五祖,是否?师云:铁牛啮碎黄金草。
祖忌,上堂。去年今日时,红炉片雪飞。今日去年时,曹娥读夜。末后一句子,佛眼莫能窥。白莲峰顶上,红日遶须弥。鸟喙珊瑚树,鲸吞丽水犀。太平基业在,千古袭杨岐。
颂达磨见梁王因缘曰:
始鸣阿阁一声钟,日午苍龙睡正浓。
再击凤凰台上鼓,夜半祥鸾未飞舞。
帝基巩固如盘石,胡僧枉费平生力。
回首少林归去来,落花满地春狼藉。
颂定上座参临济因缘曰:
掣雷之机遇赵州,为人须到结交头。
掌中擎出香山子,直上高高十二楼。
赞曰:
碧油幢下,坐建太平基。到钟山,梁宝公握手呵呵大咲。
佛眼远禅师
师讳清远,嗣五祖,邛州李氏子。幼为书生,在祖会下,常以气自负。每问祖,祖輙曰:我不会,我不如儞。又曰:儞自会得好。
久无所入,乃问曰:和尚门墙高峻,某甲不能入,座下谁可亲近?乞指示。
祖曰:元礼首座见处,与我一般。师即扣之。
时寒,礼方近火,师陈所求,礼即引师耳行,且语曰:我不会,我不如儞,儞自会得好。
师曰:愿求开发而乃相戏,岂可为人法耶?
礼曰:儞若悟去,方知今日曲折。
师惭,急归知客寮。夜坐沈吟间,觉寒拨火,大悟,顿见二老用处。乃曰:深深拨,有些子。生平事,只如此。遂点灯读传,灯至破灶堕因缘,洞符所证。颂曰:
忉忉幽鸟啼,披衣终夜坐。
拨火悟平生,穷神归破堕。
事皎人自迷,曲谈谁能和。
念之永不忘,门开少人过。
圆悟闻师悟旨,五更扣门,师遂举所得,悟云:只如青林搬土话道:铁轮天子寰中𠡠。知客作么生会?
师曰:帝释宫中放赦书。
悟曰:且喜兄有活人句。
后雪堂头曰:
我不会兮不如儞,堪笑千花生碓觜。
善财谩向百城游,何曾蹈著自家底。
佛鉴颂文殊普贤起佛见法见因缘曰:
彩云影里仙人现,手把红罗扇遮面。
急须著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手中扇。
师闻甚喜,悟曰:此颂一切处用得。
住龙门时,一僧被虵咬,室中举云:既是龙门僧,因甚被蛇咬?众下语皆不契。
高庵悟云:果然现大人相。师颔之。
圆悟在昭觉闻得,乃叹曰:龙门有此子,东山之道未寂寥也。
师有三自省传于世。
赞曰:
说心说性,不用管他。写三自省一篇,为万古丛林参禅底榜样。
大慧杲禅师
师讳宗杲,嗣圆悟,宣州奚氏子。初参湛堂为侍者。堂病革,师曰:和尚此疾若不起,某甲去依附谁?
堂曰:勤巴子甚好,我虽不识渠,子若见之,必能了大事。
后往见,悟得旨。师为堂见无尽,求塔铭,龙安照书为绍介。见尽有云:金刚眼睛在相公笔头上。
尽曰:恁么则某与他点出光明,令照天照地去也。
师进前揖曰:先师多幸,谢相公塔铭。尽大笑。
师在径山,因颂曰:
神臂弓一发,透过千重甲。
衲僧门下看,当甚臭皮袜。
时朝廷方作神臂弓,秦相以师与张九成窃议大师,兼以讥讽朝廷,遂窜衡州,次梅州,前后十七年。放还,再住径山。自梅州返至福州,张参政以洋屿延之。一夏打发十三人,龟山光为首。
赵巨济参次,谓曰:老僧去后,若有别人教儞禅云:者个公案如何参?那个因缘如何会?便舀热屎泼将去,记取。
师闻应庵金轮提唱,甚喜,乃曰:杨岐正脉在此老矣。遂将正传衣并颂寄之曰:坐断金轮第一峰,千妖百恠尽潜踪。年来又得真消息,报道杨岐正脉通。
赞曰:
不将佛法当人情,把杨岐正传衣。分付金轮华姪处,法王法令合如此。
虎丘隆禅师
师讳绍隆,嗣圆悟,和州人也。初见长芦信,得其大略。有传圆悟语至者,师阅之,叹曰:想酢生液,虽未浇肠沃胃,且使人发快,第恨未聆謦欬耳。遂去见悟。
一日入室,悟问曰: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举拳云:还见么?
曰:见。
曰:头上安头。师脱然契悟。
悟叱曰:见个什么?
曰:竹密不妨流水过。悟肯之。
后为藏主。人曰:隆藏主柔易若此,何能为?
悟曰:睡虎也。
上堂。曰:凡有展托,尽落今时;不展不托,堕坑落堑。直饶风吹不入,雨打不著,点检将来,自救不了。岂不见道?直似寒潭月影,静夜钟声,随扣击以无亏,触波澜而不散,此犹是生死岸头事。拈拄杖画一画,云:画断生法师多年葛藤点头石,不觉抚掌大笑。且道笑个什么?脑后见腮,莫与往来。
上堂曰:目前无法,万象森然,意在目前,突出难辨。不是目前法,触处逢渠,非耳目之所到,不离见闻觉知。虽然如是,也须蹈著向上关棙子始得。所以道:罗笼不肯住,呼唤不回头,佛祖不安排,至今无处所。如是则不劳敛念,楼阁门开,寸步不移,百城俱到。蓦拈拄杖画云:路逢死虵莫打杀,无底篮子盛将归。
僧问:如何是大道真源?
曰:和泥合水。
曰:便恁么去时如何?
曰:截断草鞋跟。
有云:慕道如渴骥奔泉,应机似怒猊抉石。
有云:醯鸡处瓮中,自得其乐。费长房每见一先生悬壶于肆上,长房谒之,遂同入壶中,乃真神仙境也。
赞曰:
玉壶尘不染,别是一乾坤。
应庵华禅师
师讳昙华,嗣虎丘,蕲州江氏子。初参,方遇首座入室,师近前,座云:来作什么?
师云:取首座头。
座云:后生年少作者般语话,呕血去在。
师云:某甲不呕血,首座呕血去在。座后果如师言。
师在水南遂处作侍者,入室次,南捉住云:侍者!待与汝商量个公案。
师曰:尽大地是个公案,商量个什么?南机钝,师拂袖而去。
后见虎丘作维那,欲命充首座。时座下多悟,会中有耆宿言:师后生。师闻,作偈曰:
江上青山殊未老,屋头春色放教迟。
人言洞里桃花嫰,未必人间有此枝。
遂去。后示众云:三十三州七十僧,驴腮马颔得人憎。诸方若具罗笼手,今日无因到净明。
上堂:五百力士揭石义,万仞崖前撒手行。十方世界一团铁,虗空背上白毛生。直饶拈却腻脂帽子,脱却尳臭布衫,向报恩门下正好吃棒。何故?半夜起来屈膝坐,毛头星现衲僧前。
上堂。若作一句商量,吃粥吃饭阿谁不会?不作一句商量,屎坑里虫子笑杀阇梨。蓦拈拄杖,云:拄杖子罪犯弥天,贬向二铁围山。且道荐福还有过也无?卓一下,云:迟一刻。
僧问:昔有僧问云门:如何是清净法身?门云:花药栏。此意如何?
曰:深沙努眼睛。
僧问:只者是埋没自己,只者不是辜负先圣。去此二途,和泥合水处,请师道。
曰:玉筯撑虎口。
僧问:呈桡舞棹即不问,且道婆娑手中儿子甚处得来?岩头扣船舷三下,未审意旨如何?
曰:焦砖打著连底冻。
曰:当时若问,和尚如何对他?
曰:一棒打杀。
曰:者老和尚大似买帽相头去也。曰:儞向甚处见岩头?
曰:劄。
曰:杜撰禅和。
曰:婆生七子,六个不遇知音,只者一个也不消得,便抛向水中,又且如何?
曰:少卖弄。
曰:岩头不觉吐舌,意作么生?
曰:乐。则同懽。
僧提起坐具,云:但识取者个。
曰:放下著。
南书记在师会中颂狗子话曰:
狗子无佛性,罗睺星入命,不是打杀人,被人打杀定。
师肯之。虎丘忌,拈香云:平生没兴撞著者无意智老和尚,做尽伎俩凑泊不得,从此卸却干戈,随分著衣吃饭,二十年来坐曲录木,悬羊头、卖狗肉,知他有甚凭据?虽然,一年一度烧香日,千古令人恨转深。
赞曰:
超宗异目,诚不负佛日品题,致后生源深而流远。
卍庵颜禅师
师讳道颜,嗣大慧,东川鲍氏子。久参圆悟,在金山因一涡风乱,令僧自杀。以智不死,虏去后方得脱。悟归寂,复依大慧,首众径山无著,未为僧。慧馆方丈,师常叱之。慧曰:彼虽妇人,大有长处。师不诺。
慧抑令相见。师不获已,通报著曰:首座作佛法相见?世法相见?
座云:佛法相见。
著云:却去。左右请师入。
师至帐前,见著寸丝不挂,仰卧于床。师指曰:者里是什么去处?
著曰:三世诸佛、六代祖师、天下老和尚,皆从此中出。
师曰:还许老僧入否?
著。曰:者里不度驴度马。师无语。
著。曰:与首座相见了也。遂转身里,师懡㦬而出。
慧曰:却不是老畜生无见识也。师有愧。
慧入室,举南泉住庵上山作务,一僧至,令做饭吃因缘,师云:瑚枕上两而泪,半是思君半恨君。
慧令侍者収牌曰:只者一转语,报佛恩足矣。
初住东林,后归乡住云顶。僧问:如何是佛?
曰:志公和尚。
如何是法?
曰:黄绢幼妇,外孙韲臼,如何是僧?
曰:钓鱼船上谢三郎。
示众有曰:筯笼不乱搀匙,老鼠不咬甑箅。
韩子苍与师避𡨥诗云:
昔与二子居明心,避贼夜走南山阴。
天寒更蹈沮洳径,月黑错到杨梅林。
涉险登危四三里,少复前行过溪水。
平明乞火野人家,十日深藏岩穴里。
闽俱叹我装賷空,蜀僧转堕妖氛中。
人言性命脱针孔,忱忧伤人衰疾同。
春风酣酣柳边寺,相对梦中论梦事。
莫嫌薄饭一茎韲,郡国而今无鼓鼙。
赞曰:
若更问老汉为僧端的,谢三郎未必在渔舟。
懒庵需禅师
师讳鼎需,嗣大慧,福州林氏子。本习儒业,因入寺见遗教经,看数版有省。欲出家,母以亲迎近难之。师曰:夭桃红杏,一时分付春风;翠竹黄花,此去永为伴侣。辞亲祝发,一锡湖湘,徧参名宿。心无所缘,身无所依,结庵于羌峰绝顶。
后见大慧,一日问曰:内不放出,外不放人,正恁么时如何?师拟开口,慧拈竹篦劈脊连打三下,师大悟。
慧印以偈曰:
顶门竖亚摩醯眼,肘后斜悬夺命符。
瞎却眼,卸却符,赵州东壁挂葫芦。
上堂:懒翁懒中懒,最懒懒说禅,亦不重自己,亦不重先贤。又谁管儞地?又谁管儞天?物外逍遥无个事,日高三丈犹更眠。
上堂。句中意,意中句,须弥耸于巨川。句刬意,意刬句,烈士发乎狂矢。任侍牙如劒树,口似血盆,徒逞词锋,虗张意气。所以净名杜口,早涉繁词;摩竭掩关,已扬家丑。自余瓦棺老汉、岩头大师,向羌峰顶上拏风鼓浪,玩弄神变,脚跟下好与三十棒。且道过在什么处?良久,云:机关不是韩光作,莫把胸襟当等闲。
至节,上堂。二十五日已前,群阴消伏,泥龙闭户;二十五日已后,一阳来复,铁树开花。正当二十五日,尘中酔客,骑驴骑马,前街后街,𮞏相庆贺;物外闲人,衲帔蒙头,围炉打坐。风萧萧,雨萧萧,冷湫湫,谁管儞张先生、季道士、胡达磨?
木庵参次,师举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因缘,云:不得向良久处会。随后喝。
庵作礼曰:不因今日事,争奈目前机。师印之。
送分庵主偈曰:
江头风急浪花飞,南北相逢不展眉。
独有分禅英俊手,等闲夺得锦标归。
赞曰:
蒙头打坐,徧界覔无踪。全不思胡达磨、李道士、张先生,无人管领。
密庵杰禅师
师讳咸杰,嗣应庵,福州郑氏子。母梦庐山僧入屋而生,下发徧扣诸方。后见应庵,庵室中问:如何是正法眼?
曰:破沙盆。庵肯之。
未几,辞省亲,庵以偈送曰:
大彻投机句,当阳廓顶门。
相从今四载,征诘洞无痕。
虽未付钵袋,气宇吞乾坤。
却把正法眼,唤作破沙盆。
此行将省觐,切忌便跺跟。
吾有末后著,待归要汝遵。
上堂:世尊不说说,拗曲作直。迦叶不闻闻,望空启告。马祖即心即佛,悬羊头卖狗肉。赵州勘庵主,贵买贱卖,分文不直。只如文殊是七佛之师,因甚出女子定不得?天河月晕鱼生子,槲叶风微鹿养茸。
上堂。举婆烧庵话,拈云:者公案丛林中少有拈提,者杰上座裂破面门,不免纳败缺一上,也要诸方点捡。乃召大众,云:者婆子洞房深稳,水泄不通,向枯木上糁花、寒灰中发𦦨。个僧孤身逈逈,惯入洪波,等闲坐断泼天潮,到底身无涓滴水。子细捡点将来,敲枷打锁即不无,若是佛法,未梦见在。乌巨恁么提唱,毕竟意在何处?良久,云:一把柳𮈔収不得,和烟搭在玉阑干。
师接松源、破庵,出世乌巨,终于天童。
赞曰:
大彻投机,廓顶门、初无奇特。信知道、江南两浙,秋热春寒。
临济至此十四世,共二十六人。
五家正宗赞卷第二
五家正宗赞卷第三
曹洞宗
洞山悟本禅师
师讳良价,嗣云岩,越州诸暨人,姓俞氏。初谒忠国师,问无情说法,不契。后到沩山,山问:闻阇梨曾问国师无情说法,是否?
师云:是。
沩云:试举看。
师举了,沩云:我者里也有些子,只是罕遇其人。
师云:便请。沩以拂子点一点。
师云:请和尚为某甲说。
沩云:父母所生口,终不为子说。
师云:此间莫有同年慕道者么?沩令见云岩。
师辞,直造云岩,请益前话。岩云:不见弥陀经云:水鸟树林,悉皆念佛念法。
师因有省,作偈曰:
也大奇,也大奇,无情说法不思议。
若将耳听终难会,眼处闻声方得知。
一日问岩:某甲有余习未尽。
岩云:汝曾作甚么来?
曰:圣谛亦不为。
曰:还得欢喜地也未?
曰:欢喜即不无,如粪堆头拾得一颗明珠。
师辞岩,问:百年后忽有人问:还邈得和尚真。如何秖对?
岩良久,云:只者是。师沈吟。
岩云:价阇梨承当个事,大须审细。
师犹涉疑,后因过水覩影,方得顿悟。作偈云:
切忌从他覔,迢迢与我疎。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
示众云:末法时代,人多干慧。若要辨验真伪,有三种渗漏:一、见渗漏,机不离位,堕在毒海;二、情渗漏,智常向背,见处偏枯;三、语渗漏,体妙失宗,机昧终始。
曹山辞次,师授山先云岩所付宝镜三昧、五位显诀毕,山再拜而去。
北院通参次,师上堂云:坐断主人翁,不落第二见。
通出众云:须知有一人不合伴。
师云:犹是第二见通。便掀倒禅床。
师云:老兄作么生?
通云:待某甲舌头烂,即向和尚道。
后辞师入岭,师曰:飞猿岭峻好看。通沉吟。
师云:通阇梨何不入岭去?通有省,更不入岭。
钦山参师,师问:甚处来?
曰:大慈来。
曰:还见大慈么?
曰:见。
曰:色前见,色后见。
曰:非前后见。师默置。
后山对众省过,举前话,乃曰:离师太早,不尽师意。
师颂曰:
枯木花开劫外春,倒骑玉象趁麒麟。
而今高隐千峰外,月皎风清好日辰。赞曰:
千里持书不到家。看金凤、宿龙巢。斜月挂、夜明帘外。
曹山元证禅师
师讳躭章,嗣洞山,泉州黄氏子。初谒洞山,依止数载,乃辞山。山问:什么处去?
曰:不变异处去。
曰:不变异,岂有去耶?
曰:去亦不变异。遂辞去,止于曹山,学徒云集。僧问:佛未出世时如何?
曰:曹山不如。
出世后如何?
曰:不如曹山。
僧问:如何是枯木里龙吟?
曰:血脉断。
如何是髑髅里眼睛?
曰:干不尽。乃作偈曰:
枯木龙吟员见道,髑髅无识眼初明。
喜识尽时消息尽,当人那辨浊中清。
僧问:清税孤贫,乞师拯济。
师召税阇梨,税应诺。
曰:青原白家三盏酒,吃了犹道未沾唇。
僧问:抱璞投师,乞师雕琢。
曰:不雕琢。
曰:为什么不雕琢?
曰:须知曹山好手。
僧问:如何是和尚眷属?
曰:白发连头戴,顶上一枝花。
师有三种堕:一披毛戴角,二不断声色,三不受食。有稠布衲问:披毛戴角是什么堕?
是类堕。
不断声色,是什么堕?
是堕堕。
不受食是什么堕?
是尊贵堕。
赞曰:
不变异处,掉臂独行,故鸟道通玄,无人凑泊。
云居宏觉禅师
师讳道膺,嗣洞山,幽州玉田王氏子。师谒洞山,山问:甚处来?
曰:翠微来。
曰:翠微有何言句示徒?
曰:翠微供养罗汉。某甲问:供养罗汉还来否?曰:你每日噇个什么?
山曰:实有此语否?
曰:有。
曰:不虗参见作家来。
一日,山问:甚处来?
曰:踏山来。
曰:那个山堪住?
曰:那个山不堪住?
曰:恁么则国内山尽被阇梨占却。
曰:不然。
曰:恁么则子得个入路。
曰:无路。
曰:若无路,争得与老僧相见?
曰:若有路,则与和尚隔生也。
山乃曰:子已后千人万人把不住。
南泉问僧:讲什么经?曰:弥勒下生经。曰:弥勒几时下生?曰:见在天宫,当来下生。曰:天上无弥勒,地下无弥勒。师举问山:未审谁与安名?
山被问禅床震动,乃曰:膺阇梨,吾在云岩曾问老人,直得火炉震动。今被子一问,直得通身汗下。
师庵于三峰,经旬不赴堂。山问:子近日何不赴堂?
曰:每日自有天神送食。
曰:将。谓汝是个人,犹作者个见解。汝晚间来。
师晚至山,召膺阇梨,师应诺。
曰:不思善,不思恶,是什么?
师回庵宴坐,天神不来矣。后登欧阜,就树缚屋而居,号云居。
示众曰:如人将三贯钱买个猎犬,只解寻得有踪迹底。忽遇羚羊挂角,莫道踪迹,气息亦无。
僧便问:羚羊未挂角时如何?
六六三十六。
挂角后如何?
六六三十六,僧作礼。
师云:会么?
云:不会。
云:岂不见道绝踪迹?
示众云:得者不轻微,明者不贱用,识者不咨嗟,解者无厌恶。从天降下则贫穷,从地涌出则富贵。门里出身易,身里出门难。动则埋身千丈,不动则当处生苗。一言逈脱,独拔当时。言语不要多,多则无用处。
示众,有云:体得底人,心若腊月扇,口边直得醭出,不是强为,任运如此。又云:不见古人道:学处不玄,尽是流俗。闺合中物舍不得,俱为渗漏,并尽一切事,始得无过。如人头头上明、物物上通,只唤作了事人,终不唤作尊贵,将知尊贵一路自别。不见道:从门入者非宝,捧上不成龙。知么?
僧问:有人衣锦入来见师后,为甚寸丝不挂?
曰:直待琉璃殿上行,扑倒也须粉碎。
师令侍者送袴与一庵主,主曰:自有娘生袴。不受。
再令送去,问:娘未生时,著个甚么?主无语。
后迁化,烧得舍利,持以似师。师曰:直饶出得八斛四斗,不如当初下取一转语好。
僧问:山河大地从何而有?
曰:从妄想而有。曰:与某甲想出一铤金,得么?师休去。
佛日空参次,问:二龙争珠,谁是得者?
曰:卸却业身来,与子相见。
曰:已卸业身。
曰:珠在甚处?空无语,遂投诚入室。
师示寂,主首白师:谁可继席?
曰堂中简。
时简密受师印,人无知者,以腊高为第一座。众不晓师意,谓令拣择,欲命第二座住持,且备礼先请简。简不让,即自持道具入方丈。众不惬,简察其情,乃弃去。其夜,安乐树神号泣。及旦,众奔至麦庄悔过,哀请归。众闻空中连声唱曰:和尚来也。
赞曰:
从门入者,捧上不成龙。点捡将来,也是方木逗圆孔。
同安丕禅师
师嗣云居,讳道丕,洪州人。师看经次,见僧来参,遂以袖盖头。僧作吊慰势,师放下袖,提起经云:会么?僧以袖盖头。
师云:苍天!苍天!
僧问:如何是点额鱼?
曰:不透波澜。
曰:惭耻时如何?
曰:终不仰面。
曰:恁么则不变其身也。
曰:是也。青云事作么生?
僧问:如何是和尚家风?曰:金鸡抱子归霄汉,玉兔怀胎入紫微。
曰:忽遇客来,将何祗待?
曰:金果早朝猿摘去,玉花晚后凤㗸来。
僧参次,师问:甚处来?
曰:湖南。
曰:还知同安者里,风云体道,花槛璇玑么?
曰:知。
曰:非公境界。僧便喝。
师曰:短贩樵人,徒夸书劒。
僧拟进语,师曰:劒甲未施,贼身已败。僧问:才有言诠,尽落今时。不落言诠,请师直说。
曰:木人解语非干舌,石女抛梭岂乱丝。
僧问:依经解义,三世佛冤。离经一字,即同魔说。此理如何?
曰:孤峰逈秀,不挂烟萝。片月行空,白云自在。
僧问:佛未出世时如何?
曰:藕丝繁大象。
曰:出世后如何?
曰:铁鎻鎻石牛。
僧问:如何是异类中人?
曰:露地藏白牛,长空吞日月。
赞曰:
捋人要是吊慰僧,衣袖盖头。苍天苍天,贼过后张弓已晚。
同安志禅师
师讳观志,嗣同安丕,洪州人。丕将示寂,上堂云:多子塔前宗子秀,五老峰前事若何?如是三问,未有对者。末后师出曰:夜明帘外排班立,万里歌谣道太平。
丕曰:须是者瞎汉始得。遂示寂。
僧问:二机不到,如何提唱?
师曰:徧处不逢,玄中不失。
僧问:凡有言句,尽落今时。学人上来,请师直指。
师曰:目前不现,句后不迷。
曰:向上事如何?
曰:逈然不换,标准即乖。
赞曰:
逈然不换标准,即乖向上事。海底摸金针,然妙挟正中。拈出来,花簇簇,锦簇簇。
梁山观禅师
师讳缘观,嗣同安志,朗州人。僧问:如何是和尚家风?曰:益阳水急鱼行澁,白鹿松高鸟洎难。
问: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
曰:龙生龙子,凤生凤儿。
问:如何是西来意?
曰:葱岭不传唐土信,胡人谩说太平歌。
问:如何是学人自己?
曰:寰中天子,塞外将军。
曰:便恁么去时如何?
曰:朗月悬空,室中暗坐。
问:如何是衲衣下事?
曰:密。
问:如何是正法眼?
曰南华里。
曰:为什么在南华里?曰:为汝问正法眼。
上堂:垂钩四海,只钓狞龙。格外玄机,为寻知己。
座下有一园头人谓曰:何不出来问一两转语?
曰:我若出问,须教者老和尚下禅床立。人恠之。
一日出问:家贼难防时如何?
曰:识得不为冤。
曰:识得后如何?
曰:贬向无生国里。
曰:莫便是他安身立命处也无?
曰:死水不藏龙。
曰:如何是活水里龙?
曰:兴波不作浪。
曰:忽遇倾湫倒岳来时如何?
师下禅床把住曰:阇梨莫教湿却老僧袈裟角。众遂服之。
大阳玄参次,问:如何是无相道场?
师指观音云:者个是吴道子𦘕。
玄拟进语,师急索曰:者个是有相,如何是无相底?玄乃悟旨于言下,拜起而侍。
师曰:何不道取一句?
曰:道即不辞,恐上纸笔。
师笑曰:此语上去在。
玄呈偈曰:
我昔初机学道迷,万水千山覔见知。
明今辨古终难会,直说无心转更疑。
蒙师点出秦时镜,照见父母未生时。
如今觉了何所得,夜放鸟鸡带雪飞。
师称洞上之宗可倚,有偈曰:
梁山一曲歌,格外人难和。
十载访知音,未甞逢一个。
赞曰:
更问亡僧迁化。红炉焰上无丝线,竖拽横拖。
大阳玄禅师
师讳警玄,嗣梁山江夏张氏子。仲父为沙门,号智通,住持金陵。崇孝往依为师,听圆觉了义,弃去,谒梁山悟旨。
上堂云:嵯峨万仞,鸟道难通;劒刃轻氷,凭谁践履?宗乘妙句,语路难陈;不二法门,净名杜口。所以达磨九年面壁始遇知音,大阳今日也无端。珍重!
僧问:如何是和尚家风?
曰:满瓶倾不出,大地没饥人。
上堂,云:撒手那边千圣外,祖堂少室长根芽,鹭倚雪巢犹自可,更看白鸟入芦花。
上堂:诸禅德!须明平常无生句、妙玄无私句、体明无尽句。第一句通一路,第二句无宾主,第三句兼带去。一句道得,师子嚬呻;二句道得,师子返掷;三句道得,师子踞地。纵也周徧十方,擒也一时坐断。正恁么时,作么生通个消息?大众证明,若通不得,来朝更献楚王看。
时有僧出问:如何是平常无生句?
曰:白云覆青山,青山顶不露。
如何是妙玄无私句?
曰:宝殿无人不侍立,不种梧桐免凤来。
如何是体明无尽句?
曰:手指空时天地转,回头石马出纱笼。
如何是师子嚬呻?
曰:终无回顾意,争肯落平常。
如何是师子返掷?
曰:周旋往返全归父,繁兴大用体无亏。
如何是师子踞地?
曰:逈绝去来机,古今无变异。
上堂:夜半鸟鸡抱鹄卵,天明起来生老鹳。鹳毛鹰觜鹭身,却与鸟鸦为侣伴。高入烟云,低飞柳岸。向晚归来子细看,依俙恰似云中鴈。
僧问:如何是透法身句?曰:大洋海底红尘起,须弥顶上水横流。
师年八十,叹无继其法者,作偈并皮履、布裰寄远录公,使求法器。传续之曰:
杨广山前草,凭君待价。
焞异苗蕃茂处,深密固灵根。
其尾云:得法者潜众十年,方可阐扬。远拜而受。
师甞释曹山三种语,须明得转位始得。
一曰:作水牯牛,是随类堕。
是沙门转身语,是异类中事。若不晓此意,即有所滞。直是要伊一念无私,即有出身之路。
二曰不受食是尊贵堕。
须知那边了,却来者边行履。若不虗此位,即坐在尊贵。
三曰、不断声色是随处堕。
以不明声色,故随处堕,须向声色里有出身之路。作么生是声色外一句?
曰:声不自声,色不自色,故云不断指掌。当指何掌也?
浮山赞师真曰:黑狗烂银蹄,白象昆仑骑。于斯二无碍,木马火中嘶。
赞曰:
声色堆头,强说有出身之路。非央庠座主,谁受你破皮履、泼禅衣?
投子青禅师
师讳义青,嗣大阳青社李氏子。初习百法论,叹曰:三祇途远,自困何益?入洛听华严,义若贯珠。讲至诸林菩萨偈,即心自性,猛省曰:法离文字,宁可讲乎?弃去,谒浮山于会圣岩。山梦得俊鹰畜之,既觉而师至,山以为吉征,留三年。
山问曰: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默然如何?师拟进语,山掩其口。于是师悟,拜起。
山曰:汝妙悟玄机耶?
曰:设有妙悟,也须吐却。
时资侍者在旁曰:青华严今日如病得汗。
师回顾曰:合取狗口,汝更忉忉,我即便呕。
山以大阳皮履、布裰付师,代吾续洞上宗。
上堂:宗乘若举,凡圣绝踪。楼阁门开,别尸相见。设使卷帘悟去,岂免旁观?春遇桃花,重增病眼。所以古人道,向上一路,千圣不传。诸仁者,既是不传,为甚铁牛走过新罗国?喝曰:达者须知暗里惊。
僧问: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
曰:威音前,一箭射过两重山。
上堂:默沈阴界,语堕深坑。拟著则天地悬殊,弃之则千生万劫。洪波浩渺,白浪滔天。镇海明珠,在谁収掌?良久,卓主丈,云:百杂碎。
示众云:若论此事,如鸾凤冲霄,不留其迹;羚羊挂角,那覔其踪?金龙不守于寒潭,兔岂栖于蟾影?其或主宾若立,须威音世外摇头;问答言陈,乃玄妙路旁为唱。若能如是,犹在半途,更乃凝眸,不劳相见。
师叙五位君臣曰:夫长空一色,星月何分。大地无偏,荣枯自异。是以法无异法,何迷悟而可及。心不自心,假言象而提唱。其言也,偏圆正到,兼带叶通。其法也,不落是非,岂关万象。幽旨既融于水月,宗源派混于金河。不堕虗凝,回途复妙。师举大阳点出秦时镜语颂曰:
偏中正。夜半天明羞自影。
雾色辨河分,混然不落秦时镜。
赞曰:
虽分章偏正,不堕虗凝。到转位回功,极则处、何曾知有。
芙蓉楷禅师
师嗣投子,讳道楷,沂州𡹐氏子。初参投子,问:佛祖言句,如家常茶饭。离此之外,别有为人言句也无?
曰:汝道寰中天子𠡠,还假禹汤尧舜也无?
师拟酬之,子以拂子摵师口曰:汝发意来,早有二十棒也。师即开悟,再拜便行。
子曰:且来,阇梨!师不顾。
曰:汝到不疑之地耶?师即掩耳。
一日,侍子游园,子以拄杖付师曰:理合与么。
曰:与和尚提鞋挈杖,不为分外。
曰:有同行在。
曰:那一人不受,教子休去。
至晚,子谓曰:早来说话未尽。曰:更请举看。
曰:卯生日,戌生月。师即点灯来。
曰:上来下去,总不徒然。
曰:在左右,理合如此。
曰:奴儿婢子,谁家屋里无?
曰:和尚尊年,缺他不可。
曰:与么慇懃。
曰:报恩有分。
上堂。昼入祇陀之苑,皓月当天;夜登灵鹫之山,太阳溢目。乌鸦似雪,孤鴈成群,铁狗吠而凌霄,泥牛鬪而入海。正当恁么时,十方共聚,彼我何分?古佛场中、祖师门下,大家出一只手接待往来知识。诸仁者!且道成得个什么边事?良久,云:賸㘽无影树,留与后人看。
僧间:胡家曲子,不堕五音。韵出青霄,请师吹唱。
曰:木鸡啼夜半,铁凤呌天明。
曰:恁么则一句曲含千古韵,满堂云水尽知音。
曰:无舌童子能继和。
曰:作家宗师,人天眼目。
曰:禁取两片皮,去。
大观初,京尹李孝寿奏师道行卓冠丛林,宜有褒显。上赐紫衣,号定照禅师。内侍持𠡠命至,师谢恩竟,乃陈己志:出家时甞有重誓,不为名利,专诚学道,用资九族。苟违愿心,当弃身命。父母以此听许出家。今若不守本志,窃宠光,则佛法下衰矣。于是修表力辞。
降旨京尹,坚令受之。师确守不回,以拒命坐罪。奉旨収付有司。有司知师忠诚,问:有疾乎?
师曰:平日有疾,今实无。
曰:言有疾,于法免罪。
师曰:已悉厚意,但妄非所安。恬然受刑而行,从之者如归市。
抵淄州,僦屋而居,学者愈亲。明年冬,𠡠令自便,庵于芙蓉,四众云集,大阐洞宗。
示众:山僧行业无取,忝主山门,岂可坐费常住,顿忘先圣付嘱?今者輙傚古人为住持体例,与诸人议定,更不下山、不赴斋、不发化主,惟将本院庄课一年所得均作三百六十分,日取一分,更不随人添减,可以备饭则做饭,不足则作粥,又不足则作米汤,新到相见茶汤而已,更不煎点,惟置一茶堂自去取用,务要省缘,专一辨道。
师放还后,有司欲为去黥,师曰:先帝遗墨,岂可去耶?帝谓此老终身倔彊。
灵源赞师有曰:严天大雪,始见松筠。媚草夭花,亦成造化。苟窃世荣,实孤恩者。
赞曰:
垂垂白发,守先帝、遗墨犹新,视媚草夭花成造化。苟窃世荣,汗颜如雨。
丹霞淳禅师
师嗣芙蓉,讳子淳,劒州贾氏子。师上堂,举:德山云:我宗无语句,亦无一法与人。德山恁么说话,只知入草求人,不觉通身泥水。子细看来,只具一只眼。丹霞则不然,我宗有语句,金刀剪不开,深深玄妙旨,石女夜怀胎。
示众,举:肇法师云: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肇法师恁么道,只解指踪话迹,且不能指示于人。丹霞今日劈开宇宙,打破形山,为诸人拈出,具眼者辨取。卓一下。还见么?鹭立雪非同色,明月芦花不似他。
上堂:宝月流辉,澄潭有影,水无蘸月之意,月无分照之心,水月两忘,方可称断。所以道:升天底事直须飏却,十成底事直须去却,掷地金声不须回顾。若能如是,始解异类中行。诸人到者里还相委悉么?良久,云:当行不举人间步,披毛戴角混泥尘。上堂:亭亭日午犹亏半,寂寂三更尚未圆,六户不曾知晓意,往来常在月明前。
僧问: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
曰:金菊乍开蜂竞采。
曰:见后如何?
曰:苗枯花谢了无依。
真歇参次,师问:如何是空劫已前自己?
歇拟对,师曰:儞閙在,且去。
一日,登钵盂峰,忽悟,归侍立。师掌曰:将谓儞知有歇。忻然拜之。
翌日,上堂:日照孤峰翠,月临溪水寒。祖师玄妙诀,莫向寸心安。便下座。
歇直前曰:今日升座,更谩某甲不得也。
师曰:你试举我今日升座底看。歇良久。
师曰:将谓你瞥地。歇便出。
宏智参次,师问:如何是空劫已前自己?
智曰:井底虾蟇吞却月,三更不借夜明帘。
师曰:未在,更道。
智拟议,师打一拂子云:又道不借。智于言下大悟。
赞曰:
等闲道一句,正中妙挟,纵金刀剪破。绵密处,依然不堕功勋。
真歇了禅师
师讳清了,左緜人,俗姓雍。初见丹霞俉旨,后谒长芦照。照一见器之,命为侍者,逾年分座。未几,照称疾退闲,师命继席,学者如归。拈香时,照付衣与师,望拈出。及见为霞,照令左右扯去衣。师预备布伽梨于袖,遂搭
示众。撼拄杖云:看!看!三千大千世界一切摇动,云门大师即得,雪峰门下即不然。卓拄杖云:三千大千世界向什么处去?还会么?不得重梅雨,秧苗争得青?上堂。上绝峰顶,过独木桥,蓦直恁么行,犹是时人脚高脚低处。若见得彻,不出户,身徧十方;未入门,常在屋里。其或未然,趁凉搬一转柴好。
上堂。穷微丧本,体妙失宗,一句截流,渊玄及尽。是以金针密处不露锋铓,玉线通时潜舒异彩。虽然如是,犹是交互双明。且道巧拙不到作么生相委?良久,云:云萝秀处青阴合,岩树高低翠鎻深。
上堂:幻化空身即法身。遂作舞云:见么?见么?恁么见得,过桥村酒美。又作舞云:见么?见么?恁么不见,隔岸野花香。
上堂:苔封古径,不堕虗凝。雾鎻寒林,肯彰风要。钩针稳密,孰云渔父栖巢。恁么承当,自是平常快活。还有具透关眼底么?直饶闻早便归去,争似从来不出门。
上堂:转功就位是向去底人,玉蕴荆山贵。转位就功是却来底人,红炉片雪春。功位俱转,通身不滞,撒手亡依。石女夜登机,密室无人扫。
上堂:久默斯要,不务速说。释迦老子待要欵曲卖弄,争奈未出母胎时已被人覤破。且道覤破个什么?谩雪峰不得。
赞曰:
转功就位,转位就功,尽底掀翻。黄面老瞿昙未出母胎时,已被阿师破。
宏智觉禅师
师讳正觉,嗣丹霞,隰州李氏子。母梦正台僧解环环右臂,乃孕。及生,右臂起一环。
上堂:心不能缘,口不能议。直饶退步荷担,切忌当头触讳。风月寒清古渡头,夜船拨转琉璃地。
上堂:黄合帘垂,谁传家信?紫罗帐合,暗撒真珠。正恁么时,视听有所不到,言诠有所不及,如何通个消息去?梦回夜色依俙晓,笑指家风烂熳春。
上堂,僧问:如何是向去底人?
曰:白云投壑尽,青嶂倚空高。
曰:如何是却来底人?
曰:满头白发离岩谷,半夜穿云入市廛。
曰:如何是不来不去底人?
曰:石女唤回三果梦,木人坐断六门机。乃云:句里明宗即易,宗中辨的即难。良久,云:还会么?冻鸡未报家林晓,隐隐行人遇雪山。
辞世云:梦幻空花。六十七年白鸟,烟没秋水连天。
赞曰:
擘开泰华,尽容伊逗出河源,吞三世佛。虽是死虵,也要活弄。
天童珏禅师
师嗣真歇,讳宗珏,和州人也。上堂云:劫前运步,世外横身。妙契不可以意到,真证不可以言传。直得虗静敛氛,白云向寒岩而断;灵光破暗,明月随夜船而来。正恁么时,作么生履践?偏正不曾离本位,纵横那涉语因缘。
僧问:如何是道?
曰:十字街头休斫额。
雪窦鉴入海山发明后,乃曰:威音王已前,无师自证。威音王已后,无师自证者,即邪魔外道。
出山,闻空中语云:郑行山肉身菩萨至长芦见师,求印证。师肯之。
赞曰:
有眼无筋,错印证郑行山肉身菩萨,致飞雪千丈伸冤苦,声撼丛林。
自得晖禅师
师嗣宏智,讳慧晖,会稽张氏子。上堂:巢知风,穴知雨,甜者甜兮苦者苦。不须计较作思量,五五从来二十五。万般施设到平常,此是丛林饱参句。诸人还委悉么?野老不知尧舜德,𭽸𭽸打鼓祭江神。
上堂云:皮肤脱落绝方隅,明了身心一物无。妙入道寰深静处,玉人端驭白牛车。妙明田地,达者还稀。识情不到,唯证乃知。白云儿灵灵自照,青山殳卓卓常存。机分顶后光,智契劫前眼。所以道:新丰路兮峻仍皾,新丰洞兮湛然沃。登者登兮不动摇,游者游兮莫勿速。亭堂虽有到人稀,林泉不长寻常木。诸禅德,向上一著,尊贵难明。琉璃殿上不称尊,翡翠帘前还合伴。正与么时,针线贯通,真宗不坠。合作么生施设?满头白发离严谷,半夜穿云入市廛。
师有六牛图。
一曰:始闻知识示诲,即起信心,信心既萌,永为道本,故牛首上一点白。一念信为本,千生入道因,自怜迷觉性,随处染埃尘。野草时时绿,狂花日日新,思家无计得,但觉泪沾巾。二曰:信心既发,念念揩磨,忽尔发明,心生欢喜,最初入头,故头全白。问讯者牛儿,知非何太迟,抛家经几劫,逐妄许多时。念念归无念,思思绝所思,入头从此始,次第证无为。
三曰:既有发明,渐渐熏炼,智慧明静,未能纯一,将白半身。看牧几春秋,将成露地牛,出离荒草去,向近雪山游。正念虽归一,邪思尚混流,脱然心迹尽,六处不能収。
四曰:更无妄念,唯一真心,清净湛然,通身明白。六处不能该,优昙火里开,了然无系属,明净绝纤埃。绳索将无用,人牛安在哉?迢迢空劫外,佛祖莫能猜。
五曰:心法双忘,人牛俱泯。永超象外,唯一空空。是名大解脱门,佛祖命脉。人牛消息尽,古路绝知音。雾卷千岩静,苔生三径深。心空无所有,情尽不当今。把钓公何在,磻溪鎻绿阴。
六曰命根断处,绝后还苏,随类受身,逢场作戏,只改旧时人,不改旧时行履处。妙尽复穷通,还归六道中,尘尘皆佛事,处处是家风。皓玉泥中异,精金火里逢,优游无间路,随类且漂蓬。
赞曰:
长庚门下,扫荡泼生涯。信神驹有汗血之功,金鸡抱司晨之德。
洞山至此十一世,共十四人。
五家正宗赞卷第三
五家正宗赞卷第四
云门宗
云门匡真禅师
师嗣雪峰,讳文偃,秀州人,俗姓张。空王寺受业,听四分律。弃见睦州,州才见,便掩门拶折师足,曰:秦时𨍏轹钻。师大悟。州指见雪峰。
师至峰庄,见僧问:上座上山去那?
僧曰:是。
师曰:寄一则语。问:堂头和尚不得道是别人语。
僧曰:诺。
师曰:上座到寺,见和尚上堂,众集便出,握腕立地曰:者老汉项上铁枷何不脱却?其僧依师教。
峰见者僧与么道,便下座拦胸把住曰:速道!速道!僧无语。
峰拓开曰:不是汝语。
僧曰:是某语。
峰曰:侍者将绳棒来。
僧曰:不是某语,是庄上一浙中上座教某来道。
峰曰:大众去庄上迎取五百人善知识来。师次日上山,峰一见便曰:因甚得到与么?师以手拭目趍出,峰奇之。
灵树二十年不请首座,一日师至,即命之,不辞就职。刘王每入寺,树不接,王欲捡其过,树已知之,遂入寂。王至,众言之,王曰:有何言句?
众曰:和尚去时,封一合子,待王至自开。
王开,见一小帖云:人天眼目,堂中首座。王即命师继席。
前世之因刘、王,乃鬻香人入寺,涕唾僧堂中树,为堂司偶而叱之曰:如唾面上。争之不休,师谏之而去。
师有𮨇鉴一字关、红旗横骨宗旨。临示寂,遗表曰:困风霜于十七年间,涉南北于数千里外。
赞曰:
僧凤兮人龙,繄谁奏九成。搅重渊使来仪,奋飞于祖庭。秋晚。
香林远禅师
师嗣云门,讳澄远,汉州人,姓上官。师为侍者,将纸衣录门语句。后归蜀,于水晶宫接待,往来茶汤。
僧问:美味醍醐为甚变成毒药?
曰导江,纸贵。
僧问:如何是室内一椀灯?
曰:三人证龟成鳖。
僧问:如何是衲衣下事?曰:腊月火烧山。
僧问:如何是香林一脉泉?
曰:念无间断。
曰:饮者如何?
曰:随方斗秤。
师谓众曰:老僧四十年方打成一片。
将示寂,辞知府宋公珰曰:老僧行脚去。通判曰:者僧风狂,八十岁行脚去那里?
宋曰大善知识去住自由。
远录公探云门宗,入蜀见师人面山。
赞曰:
香林一脉泉间断。多时若要随方斗。秤上自宜斟酌。
洞山初禅师
师嗣云门,讳守初,凤翔傅氏子。初参云门,门曰:近离甚处?
曰查渡。
曰:夏在甚处?
曰:湖南报慈。
曰:几时离彼?曰:八月二十五。
曰:放汝三顿棒。
次日,师上问讯曰:昨蒙和尚放三顿棒,不知过在甚么处?
曰:饭袋子,江西、湖南便恁么去。
师大悟,遂曰:他后向无人烟处卓个庵子,不畜一粒米,不种一茎菜,接待十方往来,尽与他抽钉拔楔,拈却炙脂帽,脱却鹘臭衫,教伊洒洒地作个无事衲僧去,岂不快哉!
门云:儞身如椰子大,开得许大口。
示众云:言无展事,语不投机。承言者丧,滞句者迷。还得么?儞衲僧分上,到者里须具择法眼始得。只如洞山恁么道,也有一场过。且道过在什么处?僧问:文殊、普贤来参时如何?
曰:趂向水牯牛栏里著。曰:和尚入地狱如箭射。
曰:全凭子力。
问:师登师子座,请师唱道情。
曰:晴干开水道,无事设曹司。
曰:恁么则谢师指示。
曰:卖鞋老婆脚𫎱趚。
问:离却心机意识,请师一句。
曰:道士著黄瓮里坐。
问:大众云臻,请师撮其枢要,略举大纲。
曰:水上浮沤呈五色,海底虾蟇呌月明。
问:莲花未出水时如何?
曰:楚山头倒卓。
曰:出水后如何?
曰:汉水正东流。
问:如何是佛?
曰:麻三斤。
问僧:甚处来?
曰:汝州。
曰:此去多少?
曰:七百里。
曰:蹈破几緉草鞋。
曰:三緉。
曰:甚处得钱买?
曰:打笠子。
曰:参堂去。僧应喏。
赞曰:
言无展事,语不投机。说道理即不无,望少室门风,白云万里。
智门祚禅师
师嗣香林,讳光祚,随州人。上堂云:山僧记得在母胎时有一则语,今日举似大众,诸人不得作道理商量。还有人商量得么?
僧问:金刚眼中著得个甚么?
曰:一把沙。
曰:为甚么如此?
曰:非公境界。
问:荷花未出水时如何?
曰莲花。
曰:出水后如何?
曰荷叶。
上堂,云:汝等诸人横担拄杖,出一丛林、入一丛林。儞道丛林有几种?或有旃檀丛林,旃檀围绕;或有荆棘丛林,荆棘围绕;或有荆棘丛林,旃檀围绕;或有旃檀丛林,荆棘围绕。只如四种丛林,是汝诸人在阿那个丛林安身立命?若无安身立命处,虗踏破草鞋,阎罗王征儞草鞋钱有日在。
上堂:东家李四婆,西家来乞火。门外立少时,嗔他停滞我。恶发走归家,虗心屋里坐。可怜群小儿,终日受饥饿。有眼不点睛,空鎻髑髅破。
僧问:如何是般若躰?
曰:蚌含明月。
曰:如何是般若用?
曰:兔子怀胎。问:如何是佛?
曰:蹈破草鞋赤脚走。
如何是佛向上事?曰:拄杖头上挑日月。
问:曹溪路上,还有俗谈也无?
曰:六祖是卢行者。
问:古镜未磨时如何?
曰:也只是个铜片。
曰:磨后如何?
曰:且収取。
雪窦见师,问曰:不起一念,云何有过?师召窦近前来,窦才近前,师以拂子蓦口打,窦拟开口,师又打,窦大悟。
赞曰:
拈出古镜,将谓是一片顽铜;放下手,元来却是个木榾。
雪窦明觉禅师
师嗣智门,讳重显,遂州人,姓李氏。初住翠峰,次住雪窦,法道大行,遂号云门中兴。旧尝典宾大阳,与客论栢树子话。时韩大伯倚旁匿笑,客去,师谓曰:汝何笑耶?
韩曰:笑知客有定古今舌,无定古今眼。
师曰:岂有说乎?
对以偈曰:
一兔横身当古路,苍鹰一见便生擒。后来猎犬无灵验,空向枯桩旧处寻。
师异之,乃结为友。
李殿院甞访福严雅禅师,时师为藏主,与李论话间,忽道士秀才至,李曰:三教中那教最尊?师起侧立,李曰:有口何不道?
师曰:对夫子难言。
李曰:休!休!便起。师曰:适来造次。
师颂大龙坚固法身公案。
问:曾不知。答:还不会。
月冷风高,古岩寒桧。
堪咲。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
手把白玉鞭,骊珠尽击碎。
不击碎,增瑕颣。国有宪章,三千条罪。
颂忠国师无缝塔公案。
无缝塔,见还难,澄潭不许苍龙蟠。
层落落,影团团,千古万古与人看。
自赞。
上下三指,彼此七马,拈花未曾微笑,何也?
石谓玉兮器必分,水凌虗兮月非下。
不知谁是旁观者。
送重郜禅者。
春雨如膏,春云如鶴。忽此忽彼,乍休乍作。
枯荄离离,维风太迟。幽石片片,辽空亦危。
一花五叶兮不相似,独运孤明兮还自知。
还自知历魏,游梁徒尔为。
晦迹自贻。
图𦘕当年爱洞庭,波心七十二峰青。
如今高卧思前事,添得卢公倚石屏。
赞曰:
高风逸韵,古来今、只许一人。如北斗泰山,仰之弥高,望之不及。
洞山聦禅师
师嗣文殊,真讳晓聦,韶州杜氏子。初见文殊,示众云:直钩钓骊龙,曲钩钓虾蟇。蚯蚓还有龙么?良久,云:劳而无功。乃有省。
师在云居作灯头,见僧说泗洲大圣近在杨州出现,有设问曰:即是泗洲大圣,为什么却向杨州出现?
师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后僧举似莲华峰祥庵主,主大惊曰:云门儿孙犹在。中夜望云居拜之。
上堂,举:寒山云:井底生红尘,高峰起白浪,石女生石儿,龟毛寸寸长。若要学菩提,但看此模样。良久,云:还知落处也无?若也不知落处,看看,菩提入僧堂去也。久立。
僧问:达磨未传心地印,释迦未解髻中珠。此时若问西来意,还有西来意也无?
曰:六月雨淋淋,宽其万姓心。
曰:恁么则云散家家月,春来处处花。
曰:脚跟下到金刚水际是多少?僧无语。
乃曰:祖师西来,特唱此事,自是上座不荐。所以从门入者,不是家珍,认影迷头,岂非大错?既是祖师西来,特唱此事,又何必更对众忉忉?珍重!
上堂:晨鸡报晓灵,粥后天便明。灯笼犹瞌睡,露柱却惺惺。复曰:惺惺直是惺惺,历历直是历历。明朝后日,莫认奴作郎。珍重!
示众:天晴盖却屋,趂闲刈却禾,输纳王粗了,鼓腹自高歌。
僧问:德山入门便棒,犹是起模𦘕样。临济入门便喝,未免揑目生花。离此二途,未审洞山如何为人?
师曰:天晴久无雨,近日有云腾。
曰:他日若有人问洞山宗旨,教学人如何举似?
曰:园蔬枯槁甚,担水泼菠棱。
僧问:如何是离声色句?
曰南赡部洲,北单越。
曰:恁么则学人知恩不昧也。
日四大海深多少?
师一日不安,上堂辞众,述法身颂曰:
参禅学道莫茫茫,问透法身北斗藏,余今老倒尫羸甚,见人无力得商量。
唯有镢头知我道,种松时复上金刚。
言讫而寂。
赞曰:
离声色句,谩云:北单越,南瞻部洲。直饶谩得者僧,难谩自己。
云居舜禅师
师讳晓舜,嗣洞山,瑞州人,姓胡氏。初参洞山,一日武昌行乞,首谒刘居士。士高行为时所敬,意所与夺,莫不从之。师时年少,不知其饱参,颇易之。士曰:老汉有一问,若相契,则开疏;如不契,请还山。遂问:古镜未磨时如何?
曰:黑似漆。
磨后如何?
曰:照天照地。
士长揖曰:且请上人还山。拂袖入宅。
师懡㦬而回。山问,师言其事。山曰:儞问,我与儞道。
师理前问,山曰:此去汉阳不远。
师进后,语山曰:黄鶴楼前鹦鹉洲。师有省。
师住庐山栖贤,槐都官守南康,因私忿民,其衣大觉。琏曾入师室,闻师还俗,遣人取至净,因以正寝居之,觉处偏室。仁宗数召觉入内,竟不言师事。
偶一日,嘉王取旨出净因饭僧,见觉侍师旁甚恭。回奏,仁宗召对便殿,见之叹曰:道韵奇伟,真山林达士。于扇上书曰:赐晓舜依旧为僧。特旨再住栖贤,仍赐紫衣、银钵。
师退栖贤时,以二力舁轿至罗汉寺,二力曰:既不是我院长老,不能远去。弃轿而回。
暨师再住,令人先慰二夫曰:儞当时做得是,但安心,不必疑惧。
师入院,上堂曰:无端被谮枉遭迍,半年有余作俗人。今日再归三峡寺,几多懽喜几多嗔。
上堂,举夹山道:閙市门头识取天子,百草头上荐取老僧。云居即不然,妇摇机轧轧,儿弄口㖞㖞。
师常讥天衣说葛藤禅,一日怀迁化,师于法堂上曰:且喜葛藤桩子倒了也。
秀圆通在会中作维那,每见呵骂,谓同列曰:我须与者老汉理会一上。及夜参又骂,秀厉声出众曰:岂不见圆觉经中道:
师遽曰:久立大众,伏惟珍重。便归方丈。
秀曰:者老汉通身是眼,骂得怀和尚也。
上堂:诸方有弄虵头,拨虎尾,跳大海,劒刃里藏身。云居者里,寒天热水洗脚,夜间脱袜打睡,早朝旋系行缠。风吹篱倒,唤人夫劈篾缚起。
上堂。唯一坚密身,一切尘中现,虾蟇、蚯蚓各有窟穴,乌、鹊、鸠、鸽亦有窠巢。正当与么时,为甚么人说法?良久,云:方以类聚,物以群分。
上堂:云居不会禅,洗脚上床眠。冬瓜直儱侗,瓠子曲弯弯。
师一日举盐官和尚唤侍者将犀牛扇子来因缘,拈曰:三伏当时正须扇子,为侍者不了事。虽然如是,盐官太絮,何不大家割舍?侍者当时若见盐官道:扇子既破,还我犀牛儿来。便向道:已飏在榼𣜂堆头了也。
赞曰:
道韵奇伟,得山林达士之名。合浦珠还走蛟盘,了无瑕颣。
大觉琏禅师
师嗣泐潭,讳怀琏,漳州陈氏子。母梦僧伽而生,因小字泗洲。师造泐潭法席,投机印可,师事之十余年。去游庐山,掌记圆通讷处。仁宗召讷,讷倦,奏师代,有旨住净因。召对化成殿,问佛法大意,称旨,赐大觉。
后遣中使问曰:才去竖拂,人立难当。
师以颂回奏曰:
有节非干竹,三星绕月宫。
一人居日下,弗与众人同。
帝覧大悦。又召对便殿,赐罗扇,题元寂颂,与师问答诗颂,书以赐之,凡十七篇。至和中,乞归老山中,进颂曰:
六载皇都唱祖机,两曾金殿奉天威。
青山隐去忻何得,满箧唯将御颂归。
帝和颂不允,宣谕曰:山即如如体也,将安归乎?再住京国,且兴佛法。
师再进颂谢曰:
中使宣传出禁围,再令臣住此禅扉。
青山未许藏千拙,白发将何补万机。
霄露恩辉方湛湛,林泉情味苦依依。
尧仁况是如天阔,应任孤云自在飞。
帝赐龙脑钵,师谢恩了,捧钵曰:吾法以坏色衣,以瓦铁器,此钵非法。遂焚之。中使回奏,上加叹不已。
僧问:圣君御颂亲颁赐,和尚将何报此恩?
师以手托地曰:恁么则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曰:半寻拄杖搅黄河。
开堂,僧问:诸佛出世,利济群生。猊座师登,将何拯济?
曰:山高水阔。
曰:花发无根树,鱼跳万仞峰。
曰新罗国里。
曰:慈舟不棹清波上,劒峡徒劳放木鹅。
曰:脱却衣裳卧荆棘。
曰:人将语试。
曰:惯得其便。
僧抚掌曰:更𨁝跳。
上堂:文殊宝劒,得者为尊。乃拈拄杖曰:净因今日恁么,直得千圣路绝。虽然如是,犹是矛盾相攻,不犯锋铓,如何运用?良久曰:野蒿自发空临水,江燕初归不见人。参!
治平中,上疏乞归,进颂曰:
千簇云山万壑流,归心终老此峰头。
余生愿祝无疆寿,一炷清香满石楼。
英宗留之不可,诏许自便。师渡江,留金山西湖。四明守以育王迎至韶,九峰作劝请疏,四明人相与出力建阁,藏所赐诗颂,榜曰宸奎。
东坡知杭,以书问师曰:承要作宸奎阁,谨以撰成,衰朽废学,不知堪上石否?见参寥说,师出京,英庙赐手诏,其略曰:任性住持者,不知果有否?如有,切请录示全文,欲添此一节。
师终藏而不出。逮委顺后,获于箧笥。师以佛国白造蒙堂处之。后世丛林,因取法焉。师住育王,作逸老堂。
赞曰:
青出蓝,青于蓝。欲穷端的意,幽鸟语绵蛮。
天衣怀禅师
师讳义怀,嗣雪窦永嘉陈氏子,世以渔为业。母梦星陨于屋除,及产,多吉祥。儿稚坐父船尾,渔得鱼付师贯,师不忍,私投江中。父怒,笞诟甘甜之,不以介意。长游京师,依景德寺为童行。天圣中,试经得度。谒金銮善、叶县省,皆不契。由洛抵龙门,复至都下,欲继宗风,意有未决。忽遇言法华,抚师背曰:云门、临济。
去,东游至姑苏,礼明觉于翠峰。入室次,觉曰: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师拟议,觉打出,如是者数四。
寻为水头,因汲水檐折,忽悟,作投机颂曰:一二三四五六七,万仞峰前独足立。
夺得骊龙颔下珠,一言勘破维摩诘。
觉捬几称善。
出世铁佛,上堂。譬如鴈过长空,影沈寒水。鴈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若能如是,方解异类中行。不用续凫截鶴,夷岳盈壑。放行也百丑千拙,収来也挛挛拳拳。用之则敢与八大龙王鬪富,不用都不直半文钱。
参!次住平江荐福,接冲本秀夫后,榜方丈曰烹金炉。
杨无为赞曰:
冲本秀夫,四碧眼胡。
中间坐者,烹金之炉。
上堂:夫为宗师,须是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遇贱即贵,遇贵即贱。驱耕夫之牛,令他苗稼丰登;夺饥人之食,令他永绝饥虗。遇贱即贵,握土成金;遇贵即贱,变金为土。老僧亦不驱耕夫之牛,亦不夺饥人之食。何谓?耕夫之牛我何用?饥人之食复何飡?我也不握土成金,也不变金作土。何也?金是金,土是土,玉是玉,石是石,僧是僧,俗是俗,古今天地,古今日月,古今山河,古今人伦。虽然如此,打破大散关,几个迷逢达磨?
上堂:须弥顶上不扣金钟,毕钵岩前无人聚会。山僧倒骑佛殿,诸人返著草鞋。朝游檀特,暮到罗浮。拄杖针筒,自家収取。
上堂:夜来寒霜凛冽,黄河冻结,陕府铁牛腰折。尽道女娲炼石补天,争奈西天一缺。如今欲与他补却,又恐大地人无出气处。且留者一窍与大地人出气。参!
僧问: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
曰:长江无六月。
曰:见后如何?
曰:一年一度春。
上堂:蜀魄连宵呌,鵽鳭终夜啼。圆通门大启,何事隔云泥。
辞世曰:红日照榑桑,寒云封华岳。三更过铁围,拶折骊龙角。瑠璃双磵月分破,翡翠十峰云扫开。乃天衣境也。
赞曰:
走过䥫围寻不得,赵州东壁挂葫芦。
圆照本禅师
师嗣天衣,讳宗本,常州管氏子。初见天衣室中,问师:即心是佛时如何?
师曰:杀人放火,有甚么难?于是名显。
元丰间,李漕使复圭命师开法瑞光,法席日盛。杭州守陈公襄以承天、兴教二刹命师择居,苏人留之益甚。又以净慈坚请,移文谕道俗曰:借师三年,为此植福,不敢久占。道俗始从。
元丰五年,神宗下诏辟相国寺六十四院为八禅二律,六召师为慧林第一祖。既至,遣使问劳。翌日,召对廷和殿,问道赐坐,师即跏趺。帝问:卿受业何寺?
奏曰:承天永安。帝大悦,赐茶,即举盏长吸,又荡撼之。帝喜其真,喻以方兴禅宗,宜善开导。
奏曰:陛下知有此道,如日照临,臣岂敢自怠。即辞退。
帝目送之,谓左右曰:真福慧僧也。
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曰:韩信临朝底。
曰:中下之流,如何领会?
曰:伏尸万里。
曰:早知今日事,悔不慎当初。
曰:三皇冢上草离离。
上堂:头圆像天,足方似地。古皃棱层,丈夫意气。趯倒须弥,踏翻海水。帝释与龙王,无著身处。乃拈拄杖曰:却来拄杖上回避。咄!任汝神通变化,究竟须归者里。卓拄杖一下。
元祐元年,以老求归,得旨任便云游,州郡不得抑令住持。击鼓辞众曰:本是无家客,那堪任便游。顺风加橹棹,船子下杨州。
既出都城,王公大臣送者车骑相属,师临别诲之曰:岁月不可把玩,老病不与人期,唯勤修勿怠,是真相为。闻者莫不流涕。其真慈善导感人如此。晚居苏之灵岩,示寂后,门弟子塔全身于寺之左。
赞曰:
即心即佛,杀人放火,有甚么难到?船子下杨州,因甚么感人流涕?
圆通秀禅师
师嗣天衣,讳法秀,秦州人,俗姓辛。母梦老僧投宿,乃有娠。先是麦积山有老僧与应干寺鲁和尚善,每欲从鲁游方,鲁老之。既去,乃曰:他日当寻我竹铺坡前。俄有儿生其所,往观之,儿为一笑。三岁愿随鲁归,十九试经得度,励志讲肄,习圆觉、华严,妙入精义。
闻无为铁佛怀禅师法席盛,径往参礼。怀问:座主讲甚么经?
曰:华严。
曰:华严以何为宗?
曰:法界为宗。
曰:法界以何为宗?
曰:以心为宗。
曰:心以何为宗?师无语。
怀曰:毫厘有差,天地悬隔,汝当自看,必有发明。
后闻僧举:白兆问报慈云:情生智隔,想变体殊。情未生时如何?慈云:隔。忽悟,直到方丈陈所证。
怀曰:汝真法器,吾宗异日在汝行矣。
师服勤八年,怀推为导首,出世四面,后住本山。上堂:少林九年冷坐,却被神光破。如今玉石难分,只得麻缠纸裹。还会么?笑我者多,哂我者少。示众:山僧不会解说,大都应个时节。相唤吃椀汤茶,亦无祖师妙诀。禅人若也未相谙,蹈著秤锤硬似铁。上堂:寒雨细,朔风高,吹砂走石,拔木鸣条。诸人尽知有,且道风作何色?若识得去,许儞具眼;若也不识,莫恠相谩。
僧问:不离生死而得涅槃,不出魔界而入佛界。
师曰:赤土涂牛嬭。
曰:谢师答话。
曰:儞话头道什么?僧拟议,师便喝。
师严冷,丛林号为铁面李。伯时𦘕马入神,师劝曰:当想入马腹中矣。李有省,因令改𦘕观音,李从之。
山谷好作艶词,人争传之。师呵之,谷笑曰:又当置我于马腹中耶?
师曰:公作艶词以荡人心,不止马腹,正恐生泥犂中耳。谷惊愕,乃止。
赞曰:
巧说不会应时节,吃椀汤茶又何曾。雨解吹砂,风能木。
大通本禅师
师讳善本,嗣圆照,颖人,董仲舒之后。弱冠博极群书,无仕䆠意。往京师试经得度,参圆照于瑞光悟旨。出世双林,次住净慈。神考闻其名,有诏住上都慧林,赐大通号。
上堂曰:上不见天,下不见地。畐塞虗空,无处回避。为君明破即不中,且向南山看鳖鼻。掷拄杖,下座。
僧问:宝塔元无缝,如何指示人?
曰:烟霞生背面,星月遶簷楹。
曰:如何是塔中人?
曰:竟日不知清世事,终年坐断白云乡。
曰:向上更有事也无?
曰:太无厌生。
上堂,僧问:若论此事,譬如两家著碁,学人上来,请师一著。
曰:早输了也。
曰:错。
曰:是。
曰:近前无路也。
师卓拄杖一下,曰:争奈者个何!
曰:只如黑白未分时又作么生?曰:且饶一著。
僧问:百尺竿头如何进步?
曰:崄。
曰:便恁么去又作么生?
曰:百杂碎。
僧问:九夏赏劳即不问,从今向去事如何?
曰:光剃头,净洗钵。
曰:谢师指示。
曰:滴水难消。
赞曰:
没巴鼻处,抛出八棱槌,畐塞虗空,使大地人无处回避。
雪峰慧禅师
师讳思慧,嗣大通,钱塘人,俞氏子。上堂:布大教纲,摝人天鱼。护圣不似老胡,拖泥带水。只是见兔放鹰,遇麞发箭。乃高声召大众曰:中。
上座!昔日药山早晚不参,动经旬月。一日,大众才集,山便归方丈。诸禅德!彼时佛法早自淡薄,论来犹较些子。如今每日鸣钟升堂,忉忉怛怛地,问者口似纺车、答者舌如霹雳,总似今日灵山慧命殆若悬丝、少室家风危如累卵,又安得个慨然有志、扶竖宗乘底衲子出来喝散大众?非唯耳边静辨,当使正法久住,岂不伟哉?如或捧上不成龙,山僧倒行此令。以拄杖一时趁散。
上堂。南询诸友,踏破草鞋。绝学无为,坐消日月。凡情易脱,圣解难忘。但有纤毫,皆成渗漏。可中为道,似地擎山。应物现形,如驴井。纵无计较,途辙已成。若论相应,转没交涉。勉诸仁者,莫错用心。各自归堂,更求何事。
上堂:一法若通,万缘方透。拈拄杖曰:者里悟了,提拄杖海上横行。若到云居山头,为我传语雪峰和尚:咄!
上堂:一切法无差,云门胡饼赵州茶。黄鶴楼前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惭愧太原孚上座,五更闻𦘕角,天晓弄琵琶。喝一喝。
僧问:古殿无灯时如何?
曰:东壁打西壁。上堂云:眼睫横亘十方,眉毛上透青天,下彻黄泉。且道鼻孔在什么处?良久,云:劄。
赞曰:
月堂昌禅师
师嗣雪峰,慧讳道昌,宝溪吴氏子。上堂云:未透祖师关,千难与万难。既透祖师关,千难与万难。未透时难则且置,既透了因甚却难?放下笊篱虽得价,动他杓柄也无端。
上堂,云:与我相似,共我无缘,打翻药铫,倾出炉烟。还丹一粒分明在,流落人间是几年?
师住玉几冷泉,塔于南山。
真歇和尚住径山时,行化宝溪,到师家中,见乃母,歇以手摸其腹。人讶之,歇曰:我重婆子,者里出一员古佛。
赞曰:
白玉鞭击碎覔无踪,听千古万古。南宕山前。草离离,日杲杲。
云门至此九世,共一十四人。
沩仰宗
沩山大圆禅师
师讳灵祐,嗣百丈,福州赵氏子。初参百丈,侍立次,夜深,丈曰:看炉中有火否?
师拨之曰:无。
丈起身深拨得少火,举而示之曰:汝道无者个𮋽。
师大悟,礼谢陈所见。丈曰:此是暂时跂路耳。经云: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既至,如迷忽悟,如忘忽忆,方省己物不从他得。故祖师云:悟了同未悟,无心亦无法。只是无虗妄凡圣等心,本来心法元自具足。汝今既尔,善自护持。
师摘茶次,谓仰山曰:终日摘茶,只闻子声,不见子形。仰撼茶树。
师曰:子只得其用,不得其体。
仰曰:未审和尚如何?师良久。
仰曰:和尚只得其体,不得其用。师曰:放子三十棒。
云岩来,师问:闻汝久在药山,是否?岩曰:是。
师曰:如何是药山大人相?
岩曰:涅槃后有。
师曰:如何是涅槃后有?
岩曰:水洒不著。岩却问师:百丈大人相如何?
师曰:巍巍堂堂,炜炜煌煌。声前非声,色后非色。蚊子上铁牛,无儞下觜处。
刘铁磨来。师曰:老牸牛,汝来也。
磨曰:来日台山大会斋,和尚还去么?师乃放身作卧势,磨便出去。
师睡次,见仰山来,师便面壁。仰曰:和尚何得如此?
师起曰:我适来得一梦,儞试为我原看。仰度一盆水,师便洗面。
少顷,香严至,师曰:我适来得一梦寂,子为我原了,汝更为原看。严点一盏茶来。
师曰:二子神通过于鹙子。
师泥壁次,李军容具公裳至师背后,端笏而立。师回首见,便侧泥盘作接泥势,李转笏作进泥势,师抛泥盘,同归方丈。
僧问:不作沩山一顶笠,无由得到莫窑村。如何是沩山一顶笠?
师唤曰:近前来。僧近前,师与一蹈。
上堂:老僧百年后,向山下檀越家作一头水牯牛,左胁书五字曰:沩山僧某甲。当恁么时,唤作沩山僧,又是水牯牛;唤作水牯牛,又是沩山僧。毕竟唤作什么?仰作礼而退。仰山夏末问讯师,师曰:子一夏不见上来,在下面作何所务?
曰:某甲在下面锄得一片畬,下得一箩粟。
师曰:子今夏不虗过。
仰却问师:和尚一夏作得个甚么?师曰:日中一食,夜后一寝。
仰曰:和尚今夏亦不虗过。道了乃吐舌。
师曰:寂子何得自伤己命?
赞曰:
别立玄风阐化机。虽古路断横。惜未纪斯文之正统。
仰山智通禅师
师讳慧寂,嗣沩山,韶州叶氏子。师辞亲游方日,人有戯之者,于师扇上题曰:寂子去,行脚诸魔使谁灭?
师续曰:龙生虵腹中,借他十个月。人皆异之。盖师出屠门,诸魔或曰猪毛。
初参耽源,已悟玄旨。源谓师曰:国师当时传得六代祖师圆相,共九十七个,授与老僧曰:吾灭三十年,南方有一沙弥到来,大兴此教,次第传授,毋令断绝。我今付汝,汝当奉持。遂将本付师,师一覧便火却。
源一日问师:前来诸相,甚宜秘惜。
曰:当时看了,便烧却也。
源曰:吾此法门无人能会,唯先师及诸祖、诸大圣人方可委悉,子何得烧之?
师曰:某甲一览便知其意,但用得,不可执本也。
源曰:虽然如此,于子即得,后人信之不及。
师曰:和尚若要重录不难,即重集一本上呈,且无遗失。
源曰:然。
师参沩山次,师问:如何是真佛住处?
沩曰:以思无思之妙,返思灵𦦨之无穷。思尽还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师大悟,自此执侍十五年。
师为直岁作务归,沩问:甚么处来?
师曰:田中来。
沩曰:田中多少人?师插锹叉手而立。
沩曰:今日南山大有人刈茅。师锹便行。
一日,随沩游山,到磐石上坐,师侍立。忽鸦衔一红柿落在面前,沩拾得与师,师接洗了,度与沩。沩云:子甚处得来?师曰:此是和尚道德所感。
沩曰:子也不得无分。即分半与师。
沩问师:忽有人问,汝作么生祗对?
师曰:东寺师叔若在,某甲不致寂寥。
沩曰:放汝一个不祗对罪。师曰:生之与杀,只在一言。
沩曰:不孤汝见,别有一人不肯。
师曰:阿谁?
沩指露柱云:者个。
师曰:道什么?
沩亦曰:道什么?
师曰:白鼠推迁,银台不变。
师梦入弥勒内院,堂中诸位皆足,惟第二座空。师就坐,有一尊者白槌曰:今当第二座说法。
师起白槌曰:摩诃衍法,离四句,绝百非。谛听!谛听!众皆散去。
及觉,举似沩。沩曰:子已入圣位。师便礼拜。
香严有发明偈,沩闻得曰:此子彻矣。
师曰:此是心机意识著述得成,待某甲亲自勘过。
师后问:严见和尚赞师弟发明颂,儞试举看。
严乃举师曰:此是宿习记持而来,若有正悟,别更说看。
严又举去年贫未是贫语,师曰:如来禅许吾弟会,祖师禅未梦见在。
严又曰:我有一机,瞬目视伊。若人不会,别唤沙弥。
师报沩曰:且喜闲师弟会祖师禅也。
南塔涌谒临济,后归侍师。师曰:汝来作什么?
涌曰:礼觐和尚。
师曰:还见和尚么?
涌曰:见。
师曰:和尚何似驴?
涌曰:某甲见和尚亦不似佛。
师曰:若不似佛,似个什么?
涌曰:若有所似,与驴何别?
师大惊曰:凡圣两忘,情尽体露,吾以此验人,已二十年无决了者,子保任之。
师每指谓人曰:此子肉身佛也。
赞曰:
得人憎处,只许他家父子知。然万古徽猷,纵佛手亦难掩。
南塔涌禅师
师讳光涌,嗣仰山,丰城人,章氏子。母乳之夕,神光照室,廐马皆惊,因以光涌名之。少俊敏,依仰山剃度,发明大事。
僧问:文殊是七佛之师,文殊还有师否?
师曰:遇缘即有。
曰:如何是文殊师?师竖起拂子。
僧曰:莫只者便是么?师放下拂子。
问:如何是妙用一句?
师曰:水到渠成。
问:真佛住在何处?
师曰:言下无相,也不在别处。
清化付参,次问:从何而来?
曰鄂州。
曰:鄂州使君名什么?
曰:化下不敢相触。
曰:此地通不畏。
曰:大丈夫何必相试?
师冁然而笑,遂印可。集云峰下大禅佛,传灯具载。
赞曰:
言下无相,则固是不在别处。然真佛所住,穷伎俩到底难明。
芭蕉清禅师
师讳慧清,嗣南塔,新罗人也。师谓众曰:我十八上到仰山,见南塔上堂曰:汝等诸人若是个汉,从娘肚里屙出来,便作师子吼解好么?我于言下歇得身心,便住五载。
示众云:你有拄杖子,我与你拄杖子;你无拄杖子,我夺却你拄杖子。
僧问:如何是提婆宗?
师曰:赤幡在左。
问:如何是达磨西来意?
师曰:独自恓恓暗渡江。
问:贼来须打,客来须看,忽遇客贼俱来时如何?
师曰:屋里有緉破草鞋。
曰:只如破草鞋,还堪受用也无?师曰:汝若将去,前凶后不吉。
上堂:如人行次,忽遇前面万丈悬崖,背后野火来逼,两畔荆棘林。若向前,则堕坑落堑。若退后,则野火烧身。若转侧,又被荆棘林碍。当恁么时,作么生免得?若也免得,合有出身之路。若也免不得,堕身死汉。
僧问:不问二头三首,请师直指本来面目。师默然正坐。
问:如何是吹毛劒?
曰:进前三步。
曰:用者如何?
曰:退后三步。
问:北斗里藏身时如何?
曰:九九八十一。
曰:会么?
曰:不会。
曰:一二三四五。
问:古佛未出兴时如何?
曰:千年茄子根。
曰:出兴后如何?曰:金刚努眼睛。
承天确在师会下发明。后僧问:众罪如霜露,慧日能消除时如何?
确曰:庭台深夜雨,楼阁静时钟。
曰:为什么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确曰:管笔能书,片舌解语。
赞曰:
青出于蓝,青于蓝,信沩仰儿孙,鸾翔凤舞。
芭蕉彻禅师
师讳继彻,嗣芭蕉清,广西人也。初谒风穴,穴问:如何是正法眼?
曰:泥弹子穴。异之。
后参芭蕉,见上堂有云:两口一无舌,即是吾宗旨。豁然大悟。
僧问:如何是深深处?
曰:石人开石户,石鎻两头摇。
问:如何是临溪境?曰:有山有水。
问:寂寂无依时如何?
曰:未是纳僧分上事。
曰:如何是纳僧分上事?
曰:要行便行,要坐便坐。
问:有一人不舍生死,不证涅槃,师还提携否?
曰:不提携。
曰:为什么不提携?
曰:临溪粗识好恶。
示众曰:昔日如来于波罗奈国梵王请转法轮,如来不已而已,有屈宗风,随机逗教,遂有三乘名字流传于天上人间,至今光扬不坠。若据祖宗门下,天地悬殊,上上根机,顿超不异。作么生是混融一句?还有人道得么?若也道得,有参学眼;若道不得,天宽地窄。
示众。眼中无翳,空里无花,水长船高,泥多佛大,莫将问来,我也无答。会么?问在答处,答在问处。偈云:
芭蕉的旨,不挂唇齿。
木童唱和,石女侧耳。
赞曰:
人皆谓沩山五世到师,寂尔无传。殊不知万仞门墙,拟登者银山䥫壁。
沩仰宗至此五世。
法眼宗
清凉法眼禅师
师讳文益,余杭鲁氏子。祝发诣开元觉律师受具戒。及觉盛化四明,师往习毗尼,工文章。觉奇之,目为吾门之游、夏也。
师以玄机一发,杂务俱捐,振锡南迈,抵福州。初见长庆,无所契悟,与进、修辈拟之湖外。既发,值雨,少憩城西地藏。入堂,见藏坐地炉,问师:此行何之?
曰:行脚去。
曰:行脚事作么生?
曰:不知。
曰:不知最亲三人附火。因举肇论至天地与我同根处藏,又曰:山河大地与自己是同是别?
修曰:同。
藏竖两指熟视之,两个便起去。
雨霁辞行,藏送之,问曰:上座寻常说,三界唯心。乃指庭下石曰:且道此石在心内,在心外?
师曰:在心内。
曰:行脚人著甚来由,安块石在心头耶?
师窘无以对,遂放包,俱求决择。近月余,呈见解,说道理。藏曰:佛法不是恁么。
曰:某甲到此,辞穷理绝也。
藏曰:若论佛法,一切见成。师大悟出世。临川崇寿一香为藏拈。
僧子方者问曰:公久亲长庆,乃嗣地藏,何哉?
师曰:以不解长庆说万象之中独露身故。方举拂子示之。
师曰:拨万象不拨万象?
方曰:不拨万象。
师曰:独露身𡁠。
方曰:拨万象。
师曰:万象之中。𡁠方于是悟旨。
二僧参次,师指帘,二僧齐去卷。师曰:一得一失。
示众云:尽十方世界,皎皎地无一丝头。若有一丝头,即是一丝头。
金陵报恩则初参青峰,问:如何是学人自己?
峰曰:丙丁童子来求火。
不契。见师,师问:甚处来?
曰:青峰。师曰:青峰有何言句?
则举前话,师曰:上座作么生会?则曰:丙丁属火而更求火,如将自己求自己。
师曰:与么会又争得?
则曰:某甲只恁么,未审和尚如何?
师曰:你问,我与你道。
则理前问,师曰:丙丁童子来求火。则乃悟。
僧问:如何是学人一卷经?
师曰:题目分明。
师与李王论道次,因看牡丹,王命作颂,即曰:
拥毳对芳丛,由来趣不同。
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
艶冶随朝露,馨香逐晚风。
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
王闻开悟。
师有偈曰:
幽鸟语如篁,柳摇金线长。
云归山谷静,风送杏花香。
永日萧然坐,澄心万虑忘。
欲言言不及,林下好商量。
言百法明门,乃唯识纲宗也。
赞曰:
尽十方世界,皎皎地无一丝头到者里。百法明门,只宜収抗。
天台韶国师
师讳德韶,嗣法眼,处州龙泉陈氏子。幼依龙归寺得度,十八受具。去谒龙牙,问:雄雄之尊,因甚么亲近不得?
牙曰:如火与火。
师曰:忽遇水来又作么生?
牙曰:汝不会我语。
又问:天不盖,地不载,此理如何?
牙曰:合如是。师不谕旨,再请诲。
牙曰:道者,汝向后自会去。
师后于通玄峰澡浴,忽省,遂焚香望龙牙礼拜曰:当时若说向我,今日决定骂也。
见疎山,问:百匝千重是何人境界?
山曰:左搓芒绳缚鬼子。
曰:不落古今,请师说。
曰:不说。
曰:为甚不说?
曰:个中不辨有无。
曰:师今善说。山骇之。
如是参五十四员知识。后谒法眼,眼一见深器之。师倦于参请,但随众而已。
一日,眼上堂,僧问:如何是曹源一滴水?
眼曰:是曹源一滴水。
师大悟,于座下遂白眼。眼曰:汝向后当为国王所师,致祖道光大,吾不如也。
自是诸方异唱古今,玄键与之决择,不留微迹。干祐元年,忠懿王嗣位,遣使迎之,申弟子礼。
示众:古圣方便,犹若河沙。祖师道:非风幡动,仁者心动。斯乃无上心印,至妙法门。我辈称祖师门下客,合作么生会祖师意?若言风幡不动,汝心妄动;若言不拨风幡,就风幡处通取;若言风幡动处是甚么;若言附物明心,不须认物;若言色即是空;若言非风幡动,应须妙会,与祖师意旨了没交涉。既不许如是会,诸上座便合知悉。者里悟去,何法门而不明?虽百千诸佛方便,一时洞了。若不如此,设经尘劫,空自劳神,无有是处。
住通玄峰,有偈云:
通玄峰顶,不是人间。
心外无法,满目青山。
眼闻乃曰:只此一偈,可起吾宗。
示众:古人道:若欠一法,不成法身;若剩一法,不成法身;若有一法,不成法身;若无一法,不成法身。此是般若之真宗也。又曰:夫一切问答,如针锋相投,无丝毫参差,事无不通,理无不备。良由一切语言,一切三昧,横竖深浅,隐显去来,是诸佛实相门,只贵如今一时验取。珍重!又曰:言发非声,色前不物,始会天下太平,大王长寿久立。
僧问:古德道:登天不借梯,遍地无行路。如何是登天不借梯?
师曰:不遗丝发地。
曰:如何是遍地无行路?
师曰:适来向儞道什么?
问:法眼宝印,和尚亲传。未审今日一会,分付何人?
师曰:冬冬鼓,一头打,两头鸣。问:古者道,敲打虗空鸣壳壳,石人木人齐应诺。六月降雪落纷纷,此是如来大圆觉。如何是敲打虗空底?师曰:昆仑儿著铁袴,打一棒,行一步。
曰:恁么则石人木人齐应诺。
师曰:儞还闻么?
问:饮光持释迦丈六衣在鸡足山,待弥勒下生,将丈六之衣披千尺之身,应量恰好。只如释迦身长丈六,弥勒身长千尺,为复是身解短耶?衣解长耶?
师曰:汝却会。明拂袖而出。
师曰:小儿子,山僧若答汝话不得,当有因果。汝若不是,吾当见之。
明归七日,呕血。浮光和尚劝曰:汝速去忏悔。明至方丈,悲泣曰:愿和尚慈悲,许某甲忏悔。
曰:如人倒地,因地而起,不曾教汝起倒。
明又曰:若许某甲忏悔,终身给侍。
师为出语曰:佛佛道齐,宛尔高低。释迦弥勒,如印印泥。
有传天台教义寂者,乃螺溪是,屡言于师曰:智者之教,年纪濅远,虑多散失。今新罗国其本甚备,自非和尚慈力,其孰能致之乎?师闻于王,遣使航海传写,备足而回,迄今盛行于世矣。
赞曰:
诸方异唱,古今玄键,决择不留,踪不谬,为一国之师,名喧寰宇。
永明智觉禅师
师讳延寿,嗣韶国师,余杭王氏子。自幼知敬佛乘。既冠,不茄荤酒,日惟一食。持法华,七行俱下,感群羊跪听。年二十八,为华亭镇将。属翠岩参禅师迁止龙𠕋,大阐玄化,师遂求出家。请于朝,文穆王从其志,礼参为师,执劳供众,身惟一布衲。
后往天台天柱峰,九旬习定,有乌类斥鷃,巢于衣𫌇中。暨谒国师,一见深器之,密授玄旨,仍谓师曰:汝与元帅有缘,他日大作佛事,惜吾不及见耳。
初住雪窦,上堂:雪窦者里,迅瀑千寻,不停纤粟;奇岩万仞,无立足处。汝等诸人,向甚么处进步?
僧问:雪窦一径如何履践?
曰:步步寒华结,言言彻底冰。又偈曰:
孤猿呌落中岩月,野客吟残半夜灯。
此景此时谁得意,白云深处坐禅僧。
建隆元年,忠懿王请入灵隐为第一世。明年,请住永明为第二世。
僧问:如何是永明旨?
曰:更添香著。
曰:谢师指示。
曰:且喜没交涉。有偈曰:
欲识永明旨,门前一湖水。
日照光明生,风来波浪起。
僧问:学人久在永明,为什么不会永明家风?
曰:不会处会取。
曰:不会处如何会?
曰:牛胎生象子,碧海起红尘。
师著宗镜录一百卷,播于海外。高丽国王览师言教,遣使賷书叙弟子礼,又遣僧三十六人问道,皆承印记。前后归本国,各化一方。以开宝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示寂净慈,塔于大慈山。
赞曰:
潜行密用,佛眼亦难窥,真精进幢。慧日峰前,亘百世、光明灿发。
法眼至此三世,师虽印高丽三十六僧,然传灯不载名字、机缘,兹不及赘。
正宗赞终
小师 居泾, 焚香拜手稽首,谨书于乳峰。
希叟和尚正宗贊目錄
卷第一
卷第二
臨濟宗
卷第三
曹洞宗
卷第四
雲門宗
溈仰宗
法眼宗
目錄終
五家正宗贊
五家正宗贊并序
游聖人之門者難為言,此特閨門兒女子軟紅輕襪、踏地怕痛之論,又烏足為參學法衲僧家?千聖頂𩕳瞥轉玄樞,翻鐵面皮爺也不識,示一機如大火聚、出一言如生鐵橛,無儞近傍處、無儞咬嚼處,針砭古今,活必死疾,又何聖可稱?何門可游?何言可忌?
終日言而盡道,言滿天下無口過。或褒或貶,或抑或揚,曲盡其奧。襃非勸節,貶非窮鄉,抑非廉人,揚非舉善。息黥補劓,截鶴續鳧,倒用橫施,著著有出身之路,肯桎梏籠檻,分甘為淺丈夫哉?
愚生也魯,瘦藤挑月、破笠包雲,奔走江湖幾五十載,雖透關眼未甚明、至理言未甚的,然於古人不恰好處略窺涯涘,試將五彩黼黻太虗,似不量其力也。前謂褒貶抑揚,當俟金錍刮膜、出語驚群者重為點發。雖然,翠巖眉毛寧免拖地?
寶祐甲寅西蜀比丘紹曇百拜書于靈鷲放山室
初祖菩提達磨大師
師南印度香至王之子,姓剎帝利,本名菩提多羅。因二十七祖般若多羅尊者行化至本國,其王施無價寶珠。時王有三子,尊者欲試其所得,以所施珠問三王子曰:此珠圓明,有能及此否?
師曰:此是世寶,未足為上;於諸寶中,法寶為上。此是世光,未足為上;於諸光中,智光為上。此是世明,未足為上;於諸明中,心明為上。此珠光明,不能自照,要假智光,光辨於此。既辨此已,即知是珠;既知是珠,即明其寶。若明其寶,寶不自寶;若辨其珠,珠不自珠。珠不自珠者,要假智珠而辨世珠;寶不自寶者,要假智寶以明法寶。然則師有其道,其寶即現;眾生有道,心寶亦然。
尊者歎其辯慧,改號菩提達磨。及香至厭世之後,遂出家矣。師降六宗:一曰有相、二曰無相、三曰定慧、四曰戒行、五曰無得、六曰寂靜。
後值異見王輕毀三寶,有弟子宗勝潛至王所,廣說法要,往返徵詰。師懸知宗勝義墮,遽告波羅提曰:汝可速救。
羅提稟云:願假神力。言已,雲:生足下。至王前,默然而住。
時王正問宗勝,忽見羅提乘雲而至,愕然忘其問答,曰:乘空之者,是正是邪?
答曰:我非邪正而來正邪,王心若正,我無邪正。
王雖驚異,而慢心方熾,即擯宗勝令出。羅提曰:王既有道,何擯沙門?我雖無解,願王致問。
王怒而問曰:何者是佛?
答曰:見性是佛。
王曰:師見性不?
答曰:我見佛性。
王曰:性在何處?
答曰:性在作用。
王曰:是何作用?我今不見。
答曰:今見作用,王自不見。
王曰:於我有不?
答曰:王若作用,無有不是;王若不用,體亦難見。
王曰:若當用時,幾處出現?
答曰:若出現時當有其八。
王曰:其八出現,當為我說。
羅提說偈曰:
在胎為身,處世為人。
在眼曰見,在耳曰聞。
在鼻辨香,在口談論。
在手執捉,在足運奔,遍現俱該沙界,收攝在一微塵。
識者知是佛性,不識喚作精魂。
王聞偈已,心即開悟,乃悔謝前非,咨詢法要。
師一日曰:吾觀赤縣神州,有大根器。遂踰海越漠,為法求人。
初至,見梁武帝。帝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師曰:廓然無聖。
帝曰:對朕者誰?
師曰:不識。帝不契。
遂折蘆渡江,至少林,面壁九年,得二祖於深雪中。曾謂曰: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墻壁,可以入道。後傳衣付偈曰:
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
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流支、光統數加藥,害至第六度,遂不救。讖曰:江槎分玉浪,管炬開金鎻。
五口相共行,九十無彼我。師知緣盡,欲返天竺,令弟子各言其志。道副得皮,總持得肉,道育得骨,二祖得髓。師入滅後,葬于熊耳。
後宋雲使西域還,遇師於葱嶺,見師手携隻履而返。歸奏帝,開壙,果見空棺,隻履存焉。
贊曰:
詐死忙携隻履歸。惜大唐國一時人,開眼被胡兒欺誑。
曹溪六祖大鑑禪師
師諱慧能,新州人,俗姓盧。家貧,樵釆以給。一日,負樵至市,聞客誦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處,悚然問客曰:此何法也?得於何人?
客曰:此名金剛經,得於黃梅忍大師。
師遂白其母。至黃梅謁五祖,祖曰:汝自何來?
曰嶺南。
祖曰:欲須何事?
曰:惟求作佛。
祖曰:嶺南人無佛性,若為作佛?
曰:人有南北,佛性豈然?
祖異之,乃曰:著槽廠去。師禮而退,遂負石舂米。
後聞人舉北秀頌曰:
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師即倩人書偈其傍曰: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祖因付衣鉢,潛至大庾嶺。明上座逐之,師以衣置於石上,曰:此衣表信,可力爭耶?
明曰:我來求法,非為衣也。
師曰: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麼時,如何是明上座父母未生以前本來面目?明大悟。
師於儀鳳元年丙子正月八日屆南海,遇印宗法師於法性寺講經,聞二僧辨風幡,一云風動,一云幡動,爭之不已。師曰:可容俗流輙預高論否?直以風幡非動,動自心耳。印宗聞之,遂與披剃。
韶州刺史韋據請於大梵寺轉法輪,并受無相心地戒,門人紀錄,目為壇經。
南嶽讓和尚因嵩山安和尚啟發之,乃直詣參師。師問曰:什麼處來?
岳曰:嵩山來。
師曰:什麼物恁麼來?
曰:說似一物即不中。
師曰:還假修證否?曰: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
師曰:即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
青原和尚參,師問曰: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
師曰:汝曾作什麼來?
原曰:聖諦亦不為。
師曰:落何階級?
原曰: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師深肯之。
師將順寂,欲往新州。眾曰:師從此去,早晚却回?
師曰:葉落歸根,來時無口。又說偈曰:
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生。
頓悟花情已,菩提果自成。
贊曰:
千古曹溪鏡樣清,非劈箭截流機浸殺底,堪作何用?
江西馬祖禪師
師諱道一,漢州什邡人,姓馬氏。容皃奇異,虎視牛行,得法南岳。後歸蜀,鄉人喧迎之溪邊。婆子云:將謂有何奇特,元是馬簸箕家小子。
師遂曰:勸君莫還鄉,還鄉道不成。溪邊老婆子,喚我舊時名。再返江西。
西天二十七祖般若多羅讖云:金鷄解㗸一粒粟,供養十方羅漢僧。
六祖謂南嶽云:爾後出一馬駒,蹈殺天下人去在。
石鞏為獵時,從師菴前過,師見問曰:汝是何人?
曰:獵者。
師曰:汝解射不?
曰:解射。
師曰:汝一箭射幾箇?
曰:一箭射一箇。
師曰:汝不解射。
曰:和尚解射不?
師曰:解射。
曰:一箭射幾箇?
師曰:一箭射一群。
曰:彼此生命,何用射他一群?
師曰:汝既知如是,何不自射?
曰:若教某甲自射,直是無下手處。
師曰:者漢曠劫無明,一時頓息。鞏遂擲弓箭,投師出家。
師與百丈行次,見水鴨。師問:水鴨子在何處?
丈曰:飛過去也。師遂揑丈鼻,丈作痛聲。
師曰:又道飛過去也。
丈乃有省,遂歸寮中大哭。同事問曰:有何事?
丈曰:汝去問和尚。
同事往方丈問曰:不知海侍者有何事而哭,令某甲來問和尚。師曰:汝自去問他。同事歸問,丈大笑。
同事曰:適來哭,而今笑。
丈曰:適來哭,而今笑。
龐居士參次,問云: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
師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士於此有省。
師與百丈、南泉、智藏翫月次,師曰:正恁麼時如何?
藏曰:正好修行。
丈曰:正好供養。南泉拂袖便行。
師曰:經歸藏,禪歸海,唯有普願獨超物外。後示寂于泐潭。
贊曰:
稽首真空大法王,蕩蕩乎民無得而稱焉。擬覔踪由,太虗閃電。
南嶽石頭禪師
師嗣青原,諱希遷,端州人,姓陳氏。在俗時,每厭鄉洞民多淫祀,輙奪牛毀祠而歸,鄉老不能禁。
師參青原,原令馳書與南嶽曰:汝達書了速回,吾有箇鈯斧子與汝住山去。
師至彼,未呈書,便問:不慕諸聖,不重己靈時如何?
讓曰:子問太高,生何不向下問?
師曰:寧可永劫沈淪,不求諸聖解脫。讓便休。
師回原,問曰:子去未久,送書達不?
師曰:信亦不通,書亦不達。去時蒙和尚許箇鈯斧子。便請。原垂一足,師禮拜。
異日問曹溪:大師還識和尚否?
原曰:汝還識吾否?
師曰:識又爭能識?
原曰:眾角雖多,一麟足矣。
師一日夢與六祖乘一龜游泳深池,覺原之曰:靈龜,智也;池,聖海也。吾與祖師同乘靈智游於聖海也。
師天寶間之衡山,南寺之東,有石狀如臺,乃結菴其上,時號石頭和尚。
鄧隱峯辭馬祖,祖問:甚處去?
峯曰:石頭去。
祖曰:石頭路滑。
峯曰:竿木隨身,逢場作戲。便行到師處,繞禪床一匝,振錫一下,乃問:是何宗旨?
師曰:蒼天!蒼天!
峯無語,却回舉似祖。祖曰:更去問,待他有答,汝便噓兩聲。
峯再去,如前問,師噓兩聲,峯又無語。回舉似祖,祖云:向汝道石頭路滑。
藥山一日在石上坐,師見問曰:汝在者裏作什麼?
山曰:一物不為。
師曰:恁麼則閑坐也。
山曰:閑坐即為也。
師曰:汝道不為,不為箇什麼?
山曰:千聖亦不識。
師乃以偈歎之曰:
從來共住不知名,任運相將只麼行。
自古上賢猶不識,造次之流豈可明。
僧問:如何是禪?
答曰:碌磚。
如何是道?
答曰:木頭。
師著參同契、草菴歌行於世。
贊曰:
惜曹溪旁出一枝,到情忘義斷時,生五逆孫,繼不孝子。
南泉願禪師
師諱普願,鄭州人,姓王氏。初見馬祖契悟,後住南泉。上堂曰:王老師自少養一頭水牯牛,擬向溪東牧,不免食他國王水草;擬向溪西牧,亦不免食他國王水草。不如隨分納些些,總不見得。
山下有一菴,主人謂曰:近日南泉和尚出世,何不去禮拜?
曰:非但南泉出世,直饒千佛出興,我亦不去。
師聞,乃令趙州去勘。州去便設禮,主不顧。州從西過東,從東過西,主亦不顧。州曰:草賊大敗。遂拽下簾子便歸。
舉似師,師曰:我從來疑著者漢。
師一日到莊,莊主預備油糍迎奉。師曰:老僧居常出入不與人知,何得排辨如此?
主曰:昨夜土地報道,和尚今日來。
師曰:王老師修行無力,被鬼神見。
時有僧問:既是大善知識,為什麼却被鬼神見?
師曰:土地前更下一分飯。
一日,兩堂首座爭貓兒來白師,師持刀提起猫兒曰:道得即救取猫兒,道不得即斬却。二俱無對,師便斬之。
至晚,趙州自外歸,師舉前話示之。趙州脫鞋安頭上便出。師曰:子若在,救得猫兒。
示眾曰:王老師賣身去也,阿誰買?
時有僧出眾曰:某甲買。
師曰:不作貴,不作賤,汝作麼生買?僧無對。
僧問:師居丈室,將何指南?
師曰:昨夜三更失却牛,天明起來失却火。
師在山作務次,僧問南泉:路向甚處去?
師拈起鎌子云:我者鎌子三十錢買得。
僧曰:不問茅鎌子,南泉路向甚處去?
師曰:我使得正快。
陸亘大夫與人雙陸次,見師,陸指骰子曰:恁麼不恁麼,信彩去時如何?
師拈起骰子云:臭骨頭十八。
陸又問:弟子家中有一片石,或時坐,或時臥,如今擬鐫作佛,得不?
師曰:得。
陸曰:莫不得不。
師曰:不得。
師住菴時,一僧到,師向道:我上山作務,待齋時作飯自喫了,送一分上來。少時,其僧自作喫了,一時打破家生,就師床臥。師待不來,歸見僧牀上臥,師亦就邊臥,僧便起去。師後曰:我往前住菴時,有箇伶俐道者,至今不見消息。
陸亘一日向師道:肇法師也奇恠,解道: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
師指庭前花曰:大夫,時人見此一株花,如夢相似。陸罔測。
師問座主曰:與我講經得麼?
座曰:某甲與和尚講經,和尚與某甲說禪始得。
師曰:不可將金彈子博銀彈子去。
上堂曰:諸和尚子,王老師十八上解作活計,如今有解作活計者麼?出來共汝商量,也須是住山人始得。良久,顧視大眾,合掌曰:珍重!無事各自修行。
一日,甘贄行者來設粥云:請和尚念誦。
師云:甘贄行者設粥,請大眾為狸奴白牯念摩訶般若波羅蜜。贄禮拜,便出去。師到厨內,打破鍋子。
贊曰:
將金彈子換銀彈子,長處無多,哽要做阿轆轆善知識。
百丈大智禪師
師嗣馬祖,諱懷海,福州人,姓王氏。師再參祖,侍立次,祖目視繩床角拂子。師曰:即此用?離此用?
祖曰:汝向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師取拂子豎起。
祖曰:即此用,離此用?師掛拂子舊處,祖震威一喝,師便禮拜。
後檀信請於洪州新吳界住大雄山,居處巖巒嶮峻,故號百丈。師處之未期月,參玄之士四方羣集,溈山、黃蘗當其首。
一日,師謂眾曰: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馬大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黃𮓒聞,不覺吐舌。
師曰:子已後莫承嗣馬祖去麼?
蘗云:不然。今日因和尚舉,得見馬祖大機大用,然且不識馬祖。若嗣馬祖,已後喪我兒孫。
師曰: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授。子甚有超師之見。蘗便禮拜。
師每上堂,有一老人隨眾聽法。一日眾退,唯老人不去。師問:汝是何人?
老曰:某非人也,於過去迦葉佛時曾住此山,因學人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某云:不落因果,遂五百生墮野狐身。今請和尚代一轉,貴脫野狐身。
師曰:儞問老。曰: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
師曰:不昧因果。
老於言下大悟,作禮曰:某已脫野狐身,住在山後,敢乞依亡僧津送。
師令維那白槌告眾:食後送亡僧。食後,師領眾至山後巖下,以杖挑出一死狐,乃依法火葬。
司馬頭陀自湖南來,見師云:溈山奇絕,可聚千五百眾。師曰:老僧欲住,可乎?
陀云:非和尚所住。
師曰:何也?
陀曰:和尚是骨人,彼是肉山,設居之徒不盈千。
師曰:吾眾中莫有人住得不?
陀曰:待歷觀之。
師令侍者喚第一座來。師曰:此人如何?
陀令謦欬,行數步,曰:此人不可。
又令喚典座來,陀曰:此正是溈山主也。
師是夜召祐入室,囑曰:吾化緣在此,溈山勝境,汝當居之,嗣續吾宗,廣度後學。
時華林聞之曰:某甲忝居上首,祐公何得住持?
師曰:若能對眾下得一轉語,出格當與住持。即指淨瓶問曰:不得喚作淨瓶,汝喚作什麼?
華曰:不可喚作木揬。
師不肯,乃問祐,祐踢倒淨瓶。師咲云:第一座輸却山子也。祐遂往焉。
師作清規
贊曰:
䇿奇勛、不減叔孫通,與老臊胡作。萬古城池,阿誰近傍。
趙州真際禪師
師嗣南泉,諱從諗,曹州人,姓郝氏。一日問南泉曰:如何是道?
泉曰:平常心是道。
師曰:還可趣向也無?
曰:擬向即乖。
師曰:不擬爭知是道?
曰:道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若真達不疑之道,猶如太虗,廓然虗豁,豈可強是非耶?師於言下悟理。
有僧游五臺,問婆子曰:臺山路向甚處去?
婆曰:驀直去。僧便去。婆曰:好箇師僧,又恁麼去。
後僧舉似師,師曰:待我去勘破。
明日便去。問:臺山路向甚處去?
婆曰:驀直去。師便去。
婆曰:好箇師僧,又恁麼去。
師歸謂僧曰:臺山婆子為汝勘破了也。
僧問:久響趙州石橋,到來只見略彴。
師曰:汝只見略彴,不見石橋。
曰:如何是石橋?
師曰:度驢度馬。
一日,真定帥王公携諸子入院,師坐而問曰:大王會麼?
王曰:不會。
師曰:自小持齋身已老,見人無力下禪床。王尤加禮重。
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師曰:無。
僧云: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狗子因甚却無?
師曰:為伊有業識在。
師到黃蘗,蘗見來,便閉方丈門。師乃把火於法堂,呌云:救火!救火!
蘗開門捉住曰:道!道!師曰:賊過後張弓。
到茱萸執主丈法堂上,從東過西。萸曰:作什麼?
師曰:探水。
萸曰:我者裏一滴也無,探箇什麼?師以丈倚壁便行。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庭前栢樹子。
後法眼問覺鐵觜:聞趙州有栢樹子話,是否?
覺曰:先師無此語,莫謗先師好。
僧問雪峯:古㵎寒泉時如何?
峯曰:瞪目不見底。
曰:飲者如何?
曰:不從口入。
師聞曰:不可從鼻孔裏入。
僧便問:古㵎寒泉時如何?
師曰:苦。
曰:飲者如何?
曰:死。
僧舉似雪峯,峯遙望作禮曰:趙州古佛,從此不答話。
嚴陽問:一物不將來時如何?
師曰:放下著。
曰:既是一物不將來,放下箇什麼?
曰:放不下,擔取去。嚴有省。
贊曰:
架略彴。非惟度馬度驢亘百世,援沈迷使平步摩訶衍岸。
黃蘗斷際禪師
師嗣百丈,諱希運,閩人。初游天台,逢一僧,與之言笑,如舊識。熟視之,目光射人,乃偕行。㵎水暴漲,植杖而止。其僧牽師同度,師曰:兄自度。
彼即褰衣躡足,履波如地,回顧師曰:渡來!渡來!
師咄曰:者自了漢,吾早知,當斫汝脛。
僧嘆曰:真大乘法器,我所不及。言訖不見。百丈一日問師:甚處去來?
師曰:大雄山下釆菌子來。丈曰:還見大虫麼?師便作虎聲,丈拈斧作斫勢,師打丈一摑,丈吟吟而笑,便歸。
上堂曰:大雄山下有一大虫,汝等諸人也須好看,百丈老漢今日親遭一口。
師在南泉作首座,一日持鉢向南泉位坐,泉入堂見,謂師曰:首座幾時行道?
師曰:威音已前。
泉云:猶是王老師兒孫在。師遂過第二位。
師辭,泉門送,提起師笠曰:長老身材沒量大,笠子太小生。
師曰:雖然,大千世界總在裏許。
泉曰:王老師𮋽。師戴笠便行。
師在鹽官殿上禮佛次,時唐宣宗為沙彌,問云: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長老禮拜,當何所為?
師曰: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常禮如是事。
彌曰:用禮奚為?師掌彌。
彌曰:太麤生!
師曰:者裏是什麼所在,說麤說細?隨後又掌。
及宗即位,乃封為麤行沙門。裴相國諫之曰:三掌為陛下斷,三際易為斷際。
師曾有六人新到,五人作禮,中有一人提起坐具,作一圓相。師曰:我聞有一雙獵犬甚惡。
僧曰:尋羚羊聲來。
師曰:羚羊無聲到儞尋。
僧曰:尋羚羊跡來。
師曰:羚羊無跡到儞尋。
曰:尋羚羊蹤來。
曰:羚羊無蹤到儞尋。
曰:恁麼則死羚羊也。師便休去。
明日陞堂曰:昨日尋羚羊僧出來。僧便出。師曰:昨日公案未了,老僧休去,儞作麼生?僧無語。
師曰:將謂是本色衲子,元來是義學沙門。打出!
示眾云:汝等諸人盡是噇酒糟漢,恁麼行脚,何處有今日?還知大唐國裏無禪師麼?
時有僧出云:只如諸方匡徒領眾又作麼生?
師曰:不道無禪,只是無師。
師俗居貧,母老,聞師住黃蘗,特來相見。師不顧,母為飢寒,至大義渡頭,失脚攧死,後果生天。夢師曰:我當時若受汝一粒米,當墮地獄,寧有今日?再拜而去。
師一日揑拳云:天下老和尚總在者裡,我若放一線道,從汝七縱八橫;若不放過,不消一揑。
問:不消一揑時如何?
師曰:普。
裴相國捧一尊佛,跪前曰:請師安名。
師喚曰:裴休!休曰:諾。
師曰:與汝安名竟。
千頃南參師,師曰:未現三界影像時如何?
南曰:即今豈是有耶?
師曰:有無且置,即今如何?
南曰:非古今。
師曰:吾之法眼,已在汝躬。
師曰:且當人事宜,不能體會得,但知學言語,向皮袋裏安著,到處稱我會禪,還替得生死麼?輕忽老宿,入地獄如箭。
贊曰:
噇酒糟漢,還知大唐國裏無禪師麼?輕忽老僧,入地獄如箭。
睦州陳尊宿
師諱道蹤,俗姓陳,江南李王之裔。因游開元寺禮佛,見僧如故。歸白父母,願求出家,許之。受具游方,契旨於黃蘗。後為四眾請住觀音寺,常百餘眾。學者咨扣,隨問遽答,詞語峻嶮,無以嬰其鋒。由是諸方以尊宿稱之。
甞首座黃蘗,時臨濟方入眾,師目為大器。指見蘗,問佛法大旨,蘗三度賜棒。
雲門初參師,師扄,門拶折雲脚,乃云:秦時𨍏轢鑽。雲大悟,仍指見雪峰。
師後歸開元,以母老無親奉,居閑房,日織蒲鞋,鬻米供奉,故號陳蒲鞋。巢𡨥至境,師標大履於城門,巢盡力不能舉,歎曰:睦州有大聖人。舍城而去,遂免擾。
師問:座主講什麼經?
曰:涅槃經。
曰:問一段義得麼?
曰:得。
師以脚踢空中,吹一吹,曰:是什麼義?
曰:經中無此義。
曰:脫空謾語漢,五百力士揭石義却道無。
有一秀才訪師,稱會二十四家書。師以拄杖空中點一點,曰:會麼?才罔測。
曰:又道會二十四家書,永字八法也不識。
僧參次,師問:汝是新到否?
曰:是。
曰:且放下葛藤,會麼?
曰:不會。
曰:擔枷陳狀,自領出去。僧便去。
師曰:來!來!我實問汝甚處來?
曰:江西。
師曰:泐潭和尚在汝背後,怕儞亂道,見麼?僧無語。
師應機多云:擔板漢門牆嶮峻,少有許可。後接陳操尚書一人。
贊曰:
氣衝牛斗薄諸方,將死就地彈。用盡機關,末後只接得箇俗漢。
德山見性禪師
師諱宣鑑,嗣龍潭,簡州人,性周氏。初講金剛經,名冠成都,時稱周金剛。嘗與同學曰:一毛吞海,海性無虧。纖芥投針,鋒利不動。學與無學,惟我知焉。
聞南方禪席頗盛,師氣不平,乃曰:出家兒千劫學佛細行,萬劫學佛威儀,不得成佛。南方魔子,敢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當破其窟宅,滅其種類,以報佛恩。遂負青龍鈔出蜀,至澧陽路上,見一婆子賣餅,因息肩買點心。
婆指擔曰:者是什麼文字?
曰青龍疏鈔。
曰:講何經?
曰:金剛經。
曰:我有一問,若答得即與點心,答不得且別處去。經中道: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未審上座點那箇心?師無語。
徑往龍潭,曰:久嚮龍潭。及乎到來,潭又不見,龍又不現。
潭曰:子親到龍潭。師無對,遂止息焉。
一夕,侍立次,潭曰:更深何不下去?
珍重!便出,却回曰:外面黑。潭點紙燭,度與師接得,潭便吹滅。師大悟,便禮拜。
潭曰:子見箇什麼?
師曰:從今向去,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
至來日,潭陞座謂眾曰:可中有箇漢,牙如劒樹,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頭,他日向孤峯頂上立吾道去在。
師遂將疏鈔堆法堂前,舉火云: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虗;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遂焚之,於是禮辭。
直抵溈山,挾複子上法堂,從東過西,從西過東,顧視方丈曰:有麼?有麼?山坐不顧。
師曰:無!無!便出至門首,乃曰:雖然,也不得草草。遂具威儀,再入相見。纔跨門,提起坐具曰:和尚!山擬取拂子,師便喝,拂袖而出。
至晚,問首座:今日新到在不?
座曰:當時背却法堂,著草鞋出去也。
山曰:此子已後向孤峯頂上盤結草菴,呵佛罵祖去在。
師一日齋遲,自托鉢過堂。時雪峰為典座,曰:鐘未鳴,鼓未響,托鉢甚處去?師便歸方丈。
峰舉似岩頭,頭曰: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句。
師聞,令侍者請巖至,謂曰:汝不肯老僧那?巖密啟其意。
次日上堂,便與尋常不同。巖於僧堂前撫掌曰:且喜堂頭老漢會末後句。雖然,也只得三年。後三年,果遷化。
示眾曰:汝但無心於事、無事於心,自然虗而靈、空而妙。若毫端許言之本末者,皆為自欺。何故?毫𨤲繫念,三途業因;瞥爾情生,萬劫羈鎻。聖名凡號,總是虗聲;殊相劣形,皆為妄色。汝欲求之,得無累乎?及其厭之,又成大患,終無所益。
雪峯問師:從上宗乘事,某甲還有分也無?
師曰:道甚麼?峯有省。
廓侍者問:從上諸聖向甚處去?
師曰:作麼,作麼?廓曰:勑點飛龍馬,跛鱉出頭來。師休去。
來日浴出,廓度湯與師,師撫背云:昨日公案如何?
廓曰:者老漢今日方始瞥地。師休去。
師一日同瓦棺入山斫木,師將一椀水與棺,棺接得便喫。師曰:會麼?
棺曰:不會。
師又將一椀水與棺,棺接得又喫。師曰:會麼?
棺曰:不會。
師曰:何不成褫取不會底?
棺曰:不會,又成褫箇什麼?
師曰:子大似箇鐵橛。
師隔江見高亭,云:不審。師乃搖扇招之,高亭開悟,便橫趍而去。
師凡住院,拆却佛殿,獨存法堂而已。
贊曰:
誠所謂拆佛殿,咬猪狗,不近人情底老尊慈。想不是花錦地,戀繁華,央庠底座主。
巖頭奯禪師
師諱全奯,嗣德山,泉州人,姓柯氏。一日參山,方跨門,便問:是凡是聖?山便喝,師禮拜。
有僧舉似洞山,山曰:若不是奯公,大難承當。
師曰:洞山老人不識好惡,錯下名言。我當時一手擡,一手搦。
一日,與雪峰、欽山聚話次,見一椀水,欽曰:水清月現。
峰曰:水清月不現。師踢而去。
師與雪峰同辭德山,山問:甚處去?
師曰:暫離和尚去。
山曰:子他後作麼生?
師曰:不忘和尚。
曰:子憑何有此說?
師曰:豈不聞智與師齊,減師半德;智過於師,方堪傳授。
曰:如是,如是!善自護持。
師在鄂州巖頭,值沙汰,於湖邊作渡子,兩岸各掛一板。有人過渡,打板一下。師曰:阿誰?
曰:要過那邊去。師乃舞棹迎之。
一日,因婆子抱一子來,乃曰:呈橈舞棹即不問,且道婆子手中兒甚處得來?師便打。
婆曰:婆生七子,六箇不遇知音,只者一箇也不消得。便拋向水中。
師後菴于洞庭臥龍山,徒侶臻集。僧問:無師還有出身處也無?師曰:聲前古毳爛。
上堂,云:吾甞究涅槃經七八年,於中有一兩段義似衲僧說話。又云:休!休!
時有僧出,作禮云:請和尚為眾舉。
師遂云:吾教意如∴字三點:第一、向東方下一點,點開諸菩薩眼;第二、向西方下一點,點諸菩薩命根;第三、向上方下一點,點開諸菩薩頂門。此是經中第一段義。吾教意如摩醯首羅,擘開面門,豎亞一隻眼,此是第二段義。吾教意如塗毒鼓,擊一聲,遠近聞者俱喪,此是第三段義。
時小嚴上座問:如何是塗毒鼓?
師以兩手按膝亞身,曰:韓信臨朝底?嚴無對。
羅山謁石霜,問:去住不寧時如何?
霜曰:直須盡却。
山不愜意,乃參。師問同前語,曰:從他去住,管他作麼?遂服膺。
一日,又問曰:和尚豈不是三十年前在洞山而不肯洞山?
曰:是。
又曰:和尚豈不是嗣德山而不肯德山?
曰:是。
曰:不肯德山則不問,只如洞山,有何虧缺?
師良久曰:洞山好佛,只是無光。山禮拜。
師問僧:甚處來?
曰:西京來。
師曰:黃巢過後,還收得劒麼?
曰:收得。
師近前引頸云:㘞!
僧曰:師頭落也。師呵呵大笑。僧後到雪峰,峰問:甚處來?
曰:巖頭來。
曰:巖頭有何言句?僧舉前話,峰打三十棒趁出。
僧問:如何是道?
曰:破草鞋拋向湖邊著。
僧問:古帆未掛時如何?
曰:小魚吞大魚。
曰:掛後如何?
曰:後園驢喫草。
瑞巖問:如何是本常理?
師云:動也。
曰:動時如何?
曰:不是本常理。巖沈思,師曰:肯則未脫根塵,不肯則永沈生死。巖於言下頓悟。
後凡有問佛、問法、問禪、問道,皆作噓聲。
一日,謂眾曰:老漢去時,大呌一聲了去。
一日,賊大至,責以無供饋,遂剚刀焉。師神色自若,大呌一聲而終,聞數十里。唐光啟三年四月八也。
贊曰:
生平脫洒,視生死如游戲園林。末後大呌一聲,聞數十里。
雪峯真覺禪師
師諱義存,泉州曾氏子。出嶺首謁鹽官,三到投子,九上洞山,因緣不契。後參德山,遂悟於言下。
師辭洞山,山問:子向甚麼處去?
師云:歸嶺去。
山云:當時從甚路出?
師云:飛猿嶺出。
山云:今從甚路去?
師云:飛猿嶺去。
山云:有一人不從飛猿嶺去,子還識麼?
師云:不識。
山云:為甚麼不識?
師云:他無面目。
山云:子既不識,爭知無面目?師無對。
師同巖頭到澧州鰲山店阻雪,頭唯打睡,師一向坐禪。一日喚巖曰:師兄起來。
巖曰:作麼?
師曰:今生不著便共文邃箇漢行脚,到處被佗帶累。師兄如今又只管打睡。
巖喝云:噇眠去,每日恰似七村裏土地,他時後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
師點胸云:某甲這裏未穩在。
巖曰:將謂儞他後向孤峯頂上盤結草庵,呵佛罵祖去在,猶作者箇語話。
師曰:我實未穩在。
巖曰:若實如此,據汝見處一一通來,是處與儞證明,不是處與儞剗却。
師曰:我初到鹽官,聞舉色空義,得箇入處。
巖曰:此去三十年,切忌舉著。
師曰:又因洞山過水悟道頌,有箇省處。
岩曰:若恁麼,自救也不了。師云:某甲因問德山:從上宗乘中事,學人還有分也無?山打一棒,云:道甚麼?我當下如桶底脫相似。
被巖頭震威一喝,云:豈不聞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
師曰:如何即是?
巖曰:他後若欲播揚大教,須一一從自己胸襟流出,將來與我蓋天蓋地去。
師於言下大悟,連聲呌曰:師兄今日始是鰲山成道。
師行脚時參烏石觀,纔敲門,觀問:誰?
曰:鳳凰兒。
曰:來作麼?
曰:來㗖老觀。觀便開門搊住曰:道!道!師擬議,觀托開,閉却門。
師住院後,示眾曰:我當時若入得老觀門,儞者一隊噇酒糟漢向甚處摸索?
上堂:南山有一条鱉鼻蛇,汝等諸人切須好看。
時長慶出云:今日堂中大有人喪身失命。雲門以拄杖攛向面前作怕勢。
僧舉似玄沙,沙云:須是稜兄始得。然雖如是,我即不然。
僧云:和尚作麼生?
沙云:用南山作麼?
上堂:盡大地撮來如粟米粒大,拋向面前,漆桶不會,打鼓普請看。
玄沙一日謂師曰:某甲如今大用去,和尚作麼生?師將三箇木毬一時輥出,沙作斫勢。
師曰:儞親在靈山,方得如此。
沙曰:也是自家事。
閩帥施銀交床,僧問:和尚受大王如此供養,將何報答?
師以手托地曰:輕打我。
師象骨巖接人,後欲往松山建寺安眾,問大師借庵基,尼不肯,因與坐禪約曰:未滿七日出定者輸。尼至六日開眼,師遂奪其基建寺。
師親書於磨院云:山前竟日無狼虎,磨下終年絕兒。至今虎絕無。
贊曰:
一生受大王供養,何以報恩?
手托地,疾呼:輕打我!輕打我!
五家正宗贊卷第一
五家正宗贊卷第二
臨濟宗
臨濟慧照禪師
師諱義玄,曹州邢氏子。初在黃蘗,隨眾參侍。時堂中第一座勉令問話,因上方丈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黃蘗打。如是三問,三遭打,遂告辭。座曰:承激勸問話,唯蒙和尚賜棒,且往諸方去。
座曰:汝須辭和尚始得。座却往堂頭告曰:問話僧雖後生,甚是如法。若來辭,方便接取。
來日上辭,蘗令往高安參大愚。師到大愚,愚問:甚處來?
曰:黃蘗來。
曰:黃蘗有何言教?
曰:某甲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未審有什麼過?
曰:黃蘗恁麼老婆,為汝得徹困,更來者裏。問:有過無過?師云:元來黃蘗佛法無多子。
愚把住曰:者尿牀鬼子,適來問有過無過,而今却道黃蘗佛法無多子。汝見箇什麼道理,便恁麼道?
師於愚肋下築三拳,愚拓開曰:汝師黃蘗,非干我事。
師回,蘗見便問:來來去去,有甚了期?
師曰:只為老婆心切。
蘗曰:大愚饒舌,待見痛與一頓。
師曰:說什麼?待見即今。便打
蘗曰:者風顛漢,却來者裏捋虎鬚。師便喝,蘗令參堂去。
徑山五百眾,每日行道念觀音,無一人參請。山作書與蘗,具言其事。蘗令師去。師到徑山,裝腰直上法堂。山纔舉頭,師便喝。山擬開口,師拂袖便行。尋有僧問山:適來者僧有甚言句,便喝和尚?
山云:者僧從黃蘗來,儞要知,自去問他。是時,五百眾太半分散。
洛浦為侍者,不契,辭去。師後云:可中有箇赤梢鯉,搖頭擺尾向南方去,不知淹殺誰家虀甕裏。
師臨終時云:吾滅後,汝等勿得滅吾正法眼藏。
三聖曰:爭敢滅和尚正法眼藏?
師曰:向後忽有人問,汝向伊道什麼?聖便喝。
師曰:誰知吾正法眼藏向者瞎驢邊滅?
贊曰:
遣風餘烈,繼百世猶有存焉。求鸞膠續絃,則遠之遠矣。
興化獎禪師
師諱存獎,魏州人。初見臨濟,濟令師為侍者。濟問:新到甚處來?
曰鑾城。
曰:有事相借問,得麼?
曰:新戒不會。曰:打破大唐國,覔箇不會人,難得參堂去。
師問:適來新到,是成褫伊那?
濟曰:我誰管儞成褫不成褫?
師曰:和尚即解將死就地彈,不解將一轉語蓋覆却。
濟曰:儞又作麼生?
師曰:請和尚作新到。
濟遂曰:新戒不會。
師曰:却是老僧罪過。
濟曰:儞語藏鋒。師擬議,濟便打。
至晚,濟又曰:我今日問新到,是將死就地彈?就窠裏打?及儞出得語,又喝起向青雲裏打。
師曰:草賊大敗。濟便打。
師後到,三聖請為首座。常曰:我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底。
聖聞得,問曰:儞具什麼眼?師便喝。
聖曰:須是儞始得。
大覺聞,乃云:作麼生得風吹入大覺門來?
師後到大覺,請為院主。一日,覺喚曰:我聞儞道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底,儞具什麼眼?師便喝,覺拈棒;師擬議,覺便打;師又喝,覺又打。
次日,師從法堂過,覺召院主:我直下不疑儞昨日兩喝,儞試說看。
師曰:我於三聖師兄處得箇賓主句,總被師兄折倒了也,與某甲箇安樂法門。
覺曰:者瞎漢來者裏納敗缺。卸下衲衣,痛打一頓。師於言下薦得臨濟先師在黃蘗處喫棒底道理。
後開堂,拈香云:此一炷香,若為三聖,三聖為我太孤;若為大覺,大覺為我太賖。不如供養我臨濟先師。
雲居住三峯時,師問曰:權借一問以為影草時如何?居無對。
師曰:想和尚答者話不得,不如禮拜了退。
後二十年,居云:如今思量,當時不消道箇何必。
後遣化主到師處,師曰:和尚住三峯時,老僧問伊話答不得,如今道得也未?
主舉前話,師曰:興化則不然,爭如道箇不必?
僧問師曰:四方八面來時如何?師曰:打中間底。僧作禮。
師曰:興化今日赴箇村齋,中路遇一陣卒風暴雨,却去古庿裏避得過。
示眾曰:我聞長廊下也喝,後架也喝。諸子莫盲喝亂喝,直饒儞喝得興化上三十三天,却撲下來一點氣也無。待興化蘇息起來,欵欵地向儞道未在。何故?我未曾向紫羅帳裏撒真珠與儞,諸人在虗空裏胡喝作什麼?
師謂克賓維那曰:汝不久當為唱導之師。
賓曰:不入者保社。
師曰:會了不入,不會不入。
賓曰:總不恁麼。
師便打,乃白眾云:克賓維那法戰不勝,罰錢五貫,設饡飯一堂,仍不得喫飯。即趕出院。
師見同參來,纔上法堂,師便喝,僧亦喝;行三兩步,師又喝,僧亦喝;師近前拈棒,僧又喝。師云:儞看者瞎漢猶作主在。僧擬議,師便打,直打下法堂。
時有僧問:者僧有甚觸忤和尚?
師云:是伊適來也有權、也有寶、也有照、也有用,及乎將手向伊面前橫兩橫,便去不得。似者般漢,不打更待何時?
僧問:寶劒知師藏已久,今日當場略借看。
師曰:不借。
曰:為什麼不借?
師曰:不是張華眼,徒窺射斗光。
曰:用者如何?
師曰:橫身當宇宙,誰是出頭人?
同光帝問師:朕收中原,獲一寶,未有人酬價。
師云:借陛下寶看。帝以手引幞頭脚示之。
師云:君王之寶,誰敢酬價?
帝大悅,賜衣、號,不受,乃賜馬。師驟馬,忽驚墜地,傷足,憑柺子行,問僧曰:還識老僧否?
曰:爭得不識和尚?
師曰:𨁸脚法師說得行不得?
贊曰:
對龍顏,乘御馬,雖得一場榮。𨁸雙脚,窮祖道,盡力行之不到。
南院顒禪師
師嗣興化,河北人,法諱慧顒,俗名寶應。師上堂曰:諸方只具啐啄同時眼,不具啐啄同時用。
僧便問:如何是啐啄同時用?
師曰:作家不啐啄,啐啄同時失。
曰:此未是學人問處。
曰:汝問處作麼生?
曰:失。師便打,僧不肯。
示眾云:赤肉團上,壁立千仞。
時有僧出問:赤肉團上壁立千仞。豈不是和尚語?
師云:是。僧便掀倒禪床。師云:儞看者瞎漢亂做。僧擬議,師便打趁出院。
僧問:二王相見時如何?
曰:十字街頭吹尺八。
又問:從上諸聖向甚處去?
曰:不上天堂,則入地獄。
曰:和尚又作麼生?
曰:還知寶應落處麼?僧擬議,師打一拂。
師問僧:近離甚處?
曰襄州。
曰:是什麼物恁麼來?
曰:和尚試道看。曰:適來禮拜底。
曰:錯。
曰:禮拜底錯箇什麼?
曰:再犯不容。
曰:三十年弄馬騎,今被驢撲瞎漢。參堂去!
僧問:人逢碧眼時如何?
曰:鬼爭漆桶。
僧問:古殿重興時如何?曰:明堂瓦插簷。
僧曰:恁麼則莊嚴畢備去也。
曰:斬草蛇頭落。
僧問:瞥喜瞥嗔時如何?
曰:傾湫倒嶽。
僧問:如何是無縫塔?
曰:七花八裂。
曰:如何是塔中人?
曰:頭不梳,面不洗。
僧問:祖意教意,是同是別?
曰:黃尚書、李僕射。
曰:意旨如何?
曰:牛頭向北馬頭南。
師問僧:近離甚處?
曰龍興。
曰:發足莫離葉縣也無?僧便喝。
曰:好好問汝,又發惡作麼?
僧曰:喚作惡發得麼?
師却喝曰:儞既惡發,我也惡發。近前來!我也沒量罪過,儞也沒量罪過。瞎漢,參堂去!
贊曰:
殫千聖眼,擬覔蹤由。白日青天,風雷雨雹。
風穴沼禪師
師諱延沼,餘杭劉氏子。初遊講肆,習止觀,弃去。謁鏡清,清問:近離甚處?
曰:自離東來。
曰:還過小江也無?
曰:大舸獨飃空,小江無可濟。
曰:鏡水秦山,烏飛不度,且莫道聽途說。
曰:滄溟尚怯艨䑳勢,列漢飛帆渡五湖。清竪拂子,云:爭奈者箇何?
曰:者箇是什麼?
曰:果然不識。
曰:出沒卷舒,與師同用。
曰:杓卜聽虗聲,熟睡饒噡語。
曰:澤廣藏山,理能伏豹。
曰:赦罪放愆,速須出去。
曰:出去即得。便去。
北遊襄沔,依止華嚴。嚴問曰:我有牧牛歌,輙請闍梨和。
師曰:羯鼓掉鞭牛豹跳,遠村梅樹觜慮都。
後見南院,院問師:南方一棒作麼商量?
曰:作奇特商量。却問:此間一棒作麼商量?
院橫按拄杖云: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師。師於言下大悟。出世風穴,嗣南院。
僧問:古曲無音韻,如何和得齊?
曰:木鷄啼子夜,芻狗吠天明。
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
曰:鶴有九臯難翥翼,馬無千里謾追風。
示眾云:若是上流各有證據者,略赴箇程限;未證據者,各自英雄當處出生、隨處滅盡。如爆龜紋,𪹼即成兆、不𪹼成鈍,欲𪹼不𪹼,直下便捏。
郢州牧請就衙,陞座云:祖師心印,狀似鐵牛之機,去即印住,住即印破。只如不去不住,印即是?不印即是?
時有盧陂長老出問:某甲有鐵牛之機,請師不搭印。
曰:慣釣鯨鯢澄巨浸,却嗟蛙步𩥇泥沙。
陂佇思,師喝曰:長老何不進語?
陂擬議,師打一拂,云:還記得話頭麼?試舉看。陂擬開口,師又打一拂。
牧主曰:佛法與王法一般。
師曰:見什麼?
主曰:當斷不斷,返招其亂。師便下座。
僧問:如何是佛?
曰:如何不是佛?
曰:未曉玄言,請師直指。
曰:家住海門東,扶桑最先照。
僧問:有無俱無去時如何?
曰:三月懶遊花下路,一家愁閉雨中門。
僧問:語默涉離微,如何通不犯?
曰:嘗憶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花香。
贊曰:
玄中玄,妙中妙。瀟洒浙僧,更無兩箇。
首山念禪師
師嗣風穴,諱省念,萊州狄氏子。師與真園頭同上,問訊穴。穴問真曰:作麼生是世尊不說說?
真曰:鵓鳩樹上啼。
穴曰:汝作許多癡福作麼?何不體究言句,却。
問師,師曰: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
穴謂真曰:汝何不看念法華下語?
一日,白兆楚至汝州宣化,穴令師往傳語。纔相見,提起坐具,便問:展即是,不展即是?
兆曰:自家看取。師便喝。
兆曰:我曾親見知識來,未甞輙敢恁麼造次。
曰:草賊大敗。
兆曰:來日若見風穴和尚,待一一舉似。曰:一任一任,不得忘却。
師回,先舉似穴。穴曰:今日又被儞收下一員草賊。
曰:好手不彰名。
兆次日纔相見,便舉前話。穴曰:非但昨日,今日和贓捉敗,因此名著。
師示眾云:佛法付囑國王、大臣、有力檀那,令燈燈相續不斷。大眾!且道續箇什麼?良久,云:須是迦葉師兄始得。
時有僧出問:靈山一會,何異今日?
曰:墮坑落壍。
曰:為什麼如此?
曰:瞎。
問:如何是和尚家風?曰:一言截斷千江口,萬仞峯前始得玄。
曰:如何是佛法大意?
曰:楚王城畔,汝水東流。
上堂曰:若論此事,實不掛一元字脚。便下座。
僧問:如何是梵音相?
曰:驢鳴犬吠。
曰:如何是佛?
曰:新婦騎驢阿家牽。
曰:未審此語甚句中収?
曰:三玄收不得,四句豈能該?
曰:此意如何?曰:天長地久,日月齊明。
上堂曰:第一句下薦得,堪與佛祖為師;第二句薦得,堪與人天為師;第三句下薦得,自救不了。
僧問:如何是徑截一路?
曰:或在山間,或在樹下。
問:從上諸聖向甚處行履?
曰:牽犁拽杷。
問:如何是道?
曰:爐中有火無心撥,處處縱橫任意遊。
如何是道中人?
曰:坐看煙霞秀,不與白雲齊。
贊曰:
雖將三句驗天下衲僧,我且問儞:新婦騎驢阿家牽,是阿語話?
汾陽昭禪師
師諱善昭,太原人,俗姓俞。初謁首山,遇上堂,出問:馬祖陞堂,百丈卷席,意旨如何?
山曰:龍袖拂開全體現。曰:師意如何?
山曰:象王行處絕狐蹤。師於言下大悟。示眾:凡一句語須具三玄門,每一玄門須具三要路。有照有時,或先照後用,或先用後照,或照用同時,或照用不同時。或先照後用,且要共儞商量;或先用後照,也須是箇人始得;或照用同時,儞又作麼生當抵?或照用不同時,儞又作麼生湊泊?
示眾云:汾陽有三訣,衲僧難辨別,更擬問如何,拄杖驀頭楔。
僧問:如何是接初機句?
曰:汝是行脚僧。
如何是辨衲僧句?
曰:西方,日出卯。
如何是正令行句?
曰:千里持來呈舊面。
如何是定乾坤句?
曰:北俱盧洲長粳米,食者無喜亦無嗔。
僧問:如何是賓中賓?
曰:合掌庵前問世尊。
如何是賓中主?
曰:對面無儔侶。
如何是主中賓?
曰:陳雲橫海上,拔劒攪龍門。
如何是主中主?
曰:三頭六臂擎天地,忿怒那吒撲帝鐘。
僧問:如何是學人著力處?
曰:嘉州打大像。
如何是學人轉身處?
曰:陝府灌鐵牛。
如何是學人親切處?
曰:西河弄師子。
北地苦寒,師罷夜參,有異比丘振錫而至,謂師曰:會中有大士六人,奈何不說法?言訖,陞空而去。
師記以偈曰:
胡僧金錫光請法到汾陽。
六人成大器,勸請為敷揚。
贊曰:
電捲風旋,參七十二員善知識。到拖泥帶水處,最苦是十智同真。
葉縣省禪師
師嗣首山,諱歸省,冀州賈氏子。師到首山,山舉竹篦問曰: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喚作什麼?
師掣竹篦拗作兩截,擲地曰:是什麼?
山曰:瞎。師便作禮。僧問:法海一滴蒙師指,向上宗乘事若何?
曰:高祖殿前樊噲怒,須知萬里絕煙塵。
僧問:維摩丈室,不以日月為明。
曰:眉分八字。
曰:未審意旨如何?
曰:雙耳垂肩。僧問:如何是清淨法身?
曰廁坑籌子。
問:如何是毗盧主?
曰:僧排夏臘,俗列耆年。
問:如何是深深處?
曰:猫有歃血之功,虎有起屍之德。
曰:莫便是也無?
曰:確搗東南,磨推西北。
示眾云:宗師血脉,或凡或聖。龍樹馬鳴,天堂地獄。鑊湯爐炭,牛頭獄卒。森羅萬象,日月星辰。他方此界,有情無情。以手畫一畫云:俱入此宗。此宗門中,亦能殺人,亦能活人。殺人須是殺人刀,活人須是活人句。作麼生是殺人刀、活人句?道得底,出來對眾道看;若道不得,即孤負平生。
師面目嚴冷,眾所敬畏。天衣懷、浮山遠二人至,欲求住,正值雪寒,師將水灌且過,其餘皆怒去,唯二人整衣得坐。至晚,師到,呵曰:儞更不去,我打儞!
遠近前曰:某數千里特來參和尚禪,豈以一杓水潑便去?若打殺也不去。
師笑曰:儞兩箇要參禪,却去掛搭。
續請遠充典座,事見武庫,茲不具載。
贊曰:
沒巴鼻,弄出惡情悰。活人句,殺人刀,晴空裏轟箇霹靂。
浮山圓鑒禪師
師諱法遠,號圓鑒,嗣葉縣鄭州人,王氏子。上堂云:諸佛出世,建立化門,不離三身智眼,亦如摩醯首羅三目,圓伊三點。何故?一隻眼水泄不通,緇素難辨;一隻眼大地全該,十方通暢;一隻眼高低一顧,萬類齊瞻。雖然如是,若是本色衲僧,驀路相逢,別具正眼始得。所以道:三世諸佛不知有,狸奴白牯却知有。且道知有箇什麼?良久: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五祖演和尚遊方參師,師曰:子來晚,吾老矣,可依白雲。吾雖未識,見渠頌臨濟三頓棒話甚諦當。演遂往見,雲:得旨。
師接青華嚴,以所授大陽衣履付之,令續洞上宗。偈曰:
須彌立太虗,日月附而轉。
群峯漸倚他,白雲方改變。
少林風起叢,曹溪洞簾捲。金鳳宿龍巢,宸苔豈車輾。
初,歐陽文忠公聞師奇逸,見師未有以異之,因與客碁,師坐旁,公収碁,請師因碁說法,師即令撾鼓。上堂曰:若論此事,如兩家著碁相似。何謂也?敵手知音,當機不讓,若是綴五饒三,又通一路始得。有一般底,只解閉門作活,不會奪角衝關,硬節與虎口齊彰,局破後徒勞逴斡。所以道:肥邊易得,瘦肚難求。思行即往往失粘,心麤乃時時頭撞,休誇國手,謾說神仙。贏局踰籌即不問,且道黑白未分時,一著落在甚處?良久,云:從前十九路,迷悟幾多人?公加嘆久之。
師退休於會聖巖,敘佛祖奧義,作九帶曰:若據圓極法門,本具十數。今此九帶已為諸人說了,更有一帶還見麼?若也見得分明,却請出來說看。說得分明,許汝通前九帶圓明道眼。若見不親切,說不相應,惟依吾語而為己解,則名謗法。諸人到此如何?眾無語,師叱去之。
師少時與達觀頴、薛大頭七八人入蜀,見香林遠和尚於水晶宮,探雲門宗旨,幾遭橫逆,以智得脫。眾以師曉吏事,故號遠錄公。師晚年得資,侍者甚喜之,凡接人皆委資矣。
贊曰:
少時落賴,贏得錄公名。年老成魔,引資侍者,全身入草。
慈明圓禪師
師諱楚圓,嗣汾陽,全州李氏子。少為書生,母賢令出家,與谷泉、瑘瑘等見汾陽悟旨。後同大愚數輩辭陽相讓,不肯為參頭。陽示偈曰:
天無頭,吉州城畔展戈矛。
將軍疋馬林下過,員州城裏閙啾啾。
師曰:某甲何人,敢當此記莂?遂為首。
辭去後,住福嚴。黃龍見師,以氣自負,師痛叱之。舉趙州勘婆話問龍,龍無對,至數日方省。呈頌曰:
傑出叢林是趙州,老婆勘破沒來由。而今四海清如鏡,行人莫以路為讎。
仍於掌中書有字,師見謂曰:好則好矣,中有一字不是。龍遂開掌示之,師印可。
楊岐參次,問:幽鳥語喃喃,辭雲入亂峯時如何?
師曰:我行荒草裏,汝又入深村。
岐曰:官不容針,更借一問。師便喝。
岐曰:好喝。師又喝,岐亦喝,師連喝兩喝。
師見泉大道來,問曰:片雲橫谷口,遊人何處來?泉顧視云:夜來何處火,燒出古人墳?
師云:未在,更道。泉作虎聲,師打一坐具,泉便推師就坐,師作虎聲。
泉曰:我見七十餘員善知識,今日方遇作家。
時真點胸為善。侍者折難自金鑾還,師呵曰:解夏未一月,乃已至此,破壞叢林,有何忙事?
真曰:大事未透脫耳。
師曰:汝以何為佛法要切?
真曰: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師詬曰:面皺齒豁,猶作此見解。
真曰:願為決之。
師曰:汝問我。
真理前話,師曰: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真遂契悟。
師因同人至,上堂曰:颯颯涼風景,同人訪寂寥。煑茶山上水,燒鼎洞中樵。珍重!
楊、李二公與師為法友,問答見師本傳。
贊曰:
祖庭秋晚,尋思要公侯捍城,且擒下楊翰林、李都尉。
楊岐會禪師
師諱方會,生冷氏,袁州宜春人也。慈明住南原時,師往參依。及遷石霜,師俱自請作監寺。明飯罷必山行,師闞其出未遠,即撾鼓集眾。明遽還曰:作什麼?
師曰:晚參。明遂示眾,叢林因號晚參。
後出世,纔陞座,僧便出,師曰:漁翁未擲釣,躍鱗衝浪來。僧便喝。
師云:不信道。僧撫掌歸眾。
師云:消得龍王多少風?
僧問:如何是佛?
師云:三脚驢子弄蹄行。
曰:莫只者便是麼?
師云:湖南長老。
示眾罷,下座。九峯勤把住,曰:且喜得箇同參。師曰:同參底事作麼生?
曰:楊岐牽犁,九峯拽杷。
曰:正與麼時,楊岐在前,九峯在前。
勤擬議,師拓開曰:將謂同參,元來不是。自是名聞諸方。
上堂。曰:楊岐乍住屋壁疎,滿床盡布雪真珠。縮却項,暗嗟吁。良久,云:翻憶古人樹下居。
慶舟峯贊師曰:會如玉人治璠璵,碔砆棄耳。故光明盛大,克世其家者,蓋碧落無本。
贊曰:
故少室單傳,全歸掌握。視後人不揣竊衣沽譽,得不愧於師乎?
黃龍南禪師
師諱慧南,嗣慈明,信州章氏子,懷玉山受度。初受泐潭印證,領徒遊方,以氣自負。偶會雲峯悅,同游西山。夜話間,因問泐潭所授之旨,師言其要。悅曰:泐潭所授,如藥汞銀,徒可玩入,煆即流矣。公欲決明此事,須見慈明始得。師怒,以枕投之,悅不與語。
師默計之曰:悅師翠巖,令我見明。縱有所得,於悅何有?
黎明遂行。至中路,聞慈明不事事,遂不往。寓止福嚴,賢命師掌書記。俄賢卒,郡守以明繼之。
師曰:悅令我見渠,今坐此以待。
明至望見,心容俱肅。及晚參,痛叱諸方邪解。師乃曰:大丈夫為此事求決擇,豈可置疑胸中?懷香求指示。
明曰書記領徒行脚,有事可坐而商確。令侍者進榻,師固辭。
明曰:書記學雲門禪,必善其旨。如曰:放洞山三頓棒,合喫不合喫?
師曰:合喫。
明色莊而言:聞棒聲便言合喫。從旦至暮,聞鴉鳴鵲噪、鐘魚鼓板之聲,亦應喫棒。喫棒何時當已哉?師面熱汗下,後乃悟旨。
師住黃龍,以佛手、驢脚、生緣勘驗,學者號黃龍三關,角虎慈明也。人贊曰:石霜角虎,眼光搖百步之威。
書云: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之,則人莫不按劒而視之。
贊曰:
夫是之謂臨濟,克世其家。照古照今兮,明月之珠,夜光之璧。
寶覺心禪師
師諱祖心,嗣黃龍,南雄人,姓鄔氏。幼習儒業,年十九亡。目母禱之,復明。出家獻詩,得度。初謁雪峯,留三年。次依黃龍,四年無入處。一日,傾湯沃手,有省而機未發。
後止石霜,讀傳燈至僧問多福:如何是多福一叢竹?福曰:一莖兩莖斜。僧曰:不會。福曰:三莖四莖曲,頓見二師睡手處。
後龍入滅,師繼住持,室中多舉拳曰:喚作拳頭則觸,不喚作拳頭則背。眾少有契者。
張無盡見師,有頌曰:
久嚮黃龍山裏龍,到來只見住山翁。須知背觸拳頭外,別有靈犀一點通。
當時諸方莫不歎服。大慧云:山僧後來見得,惜乎無盡已死。彼云:須知背觸拳頭外,別有靈犀一點通。若將此頌要見晦堂,不亦遠乎?
靈源贊云:三關逆摧,超玄機於鷲嶺;一拳垂示,露赤體於龍峯。聞時富貴,見後貧窮。年老浩歌歸去樂,從教人喚住山翁。
魯直聞而笑曰:無盡言靈犀一點,此藞苴為虗空安耳穴。靈源作贊分雪之,是寫一字不著畫。
山谷參師次,問曰:夫子道: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如何?谷屢說,皆不許。
一日,偶同閑行,天香滿院,師問谷曰:還聞桂花香乎?
谷曰:聞:
師曰:吾無隱乎爾。谷遂有省。
死心參次,師舉拳頭話令參,經二年方得旨,然尚談辯無所抵捂。師患之,與語至銳處,師遽曰:住!住!說食豈能飽人乎?
心窘,乃曰:某甲到此,弓折箭盡,望和尚慈悲,指箇安樂處。
師曰:一塵飛而翳天,一芥墮而覆地。安樂處政忌上座許多骨董,直須死却無量劫來偷心乃可。
心趨出,默坐下板。會知事打行者,聞杖聲,忽大悟。趨見師,忘納一履,即自謂曰:天下人皆是學得底,某是悟得底。
師笑曰:選佛得甲科,何可當也?
草堂參次,師舉風幡話問堂,逈無入處。時有猫在旁,師因指曰:子見彼欲捕鼠乎?雙目瞪視而不瞬,四足踞地而不動,諸根順向,首尾一直,舉無不中。子能如是,心無異緣,六根自靜,默然而究,萬不失一。堂於言下大悟。
靈源參師,因𨵃玄沙,語倦而經行,步促遺履,俯取之,大悟,以告師。師曰:從緣入者,永無退失。
山谷曰:黃龍子孫,若揭日月。又曰:眾角雖多,一麟足矣。
贊曰:
黃龍子孫若揭,日月難以數知。眾角雖多,得此一麟儘足。
白雲端禪師
師諱守端,衡州葛氏子。依茶陵郁山主剃度。初見楊岐,岐問曰:聞汝受業師過橋喫攧有省,作偈甚奇,能記否?
師即誦曰:
我有神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鎻。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岐大笑起去,師愕然,終夕不寐。詰旦復咨之,岐云:子見昨日打夜狐麼?
曰:見。
岐曰:汝一籌不及渠。
師大駭曰:何謂?
岐曰:他愛人笑,儞怕人咲。師有省。
後出世,受岐衣,傳于子孫。示眾曰:如我按指,海印發光。拈拄杖云:山河大地、水鳥樹林、情與無情,盡向拄杖頭上作大師子吼,演說摩訶大般若。且道南嶽說箇什麼法門?南嶽說:洞上五位修行,君臣父子各得其宜,莫守寒岩異草青,坐著白雲宗不妙。天台說:臨濟三玄三要、四料揀,一喝分賓主,照用一時行,要會箇中意,日午打三更。廬山出來道:儞兩箇漢正在葛藤窠裏。不見道: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此三箇見解,若上衲僧秤子秤,一箇重八兩、一箇重半斤、一箇不直半文錢,但願春風齊著力,一時吹入我門來。卓拄杖,下座。
示眾云:若端的得一回汗出,便向一莖草上現瓊樓玉殿;若未端的得一回汗出,縱有瓊樓玉殿,却被一莖草蓋却。作麼生得汗出去?自有一雙窮相手,未甞容易舞三臺。
郭功甫見師,問曰:牛純乎?
曰:純矣。師叱之,甫拱而立。
師曰:純乎!純乎!南泉、大溈無異此也。仍贈偈曰:
牛來山中,水足草足。
牛出山去,東觸西觸。
又上堂曰: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土。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禮也。甫有省。
師頌臨濟三頓棒曰:
一拳拳倒黃鶴樓,一踢踢翻鸚鵡洲。
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
浮山聞得大喜,指五祖見師。祖到,問南泉摩尼珠話,師叱之,祖領悟。師令祖作磨頭人,是非祖。師喚祖問,祖曰:然。師掌之,令退。
祖曰:候結筭。
次日到方丈,某甲有與婦人買酒肉錢,剩得三百貫,送還常住。師大驚,始信謗也。
保寧二上足處凝、處清參師,凝為侍者。師有膈氣病,凝常煨蘆菔,以備不時之需。
師作傅大士講經因緣偈曰:
大士何曾解講經,誌公方便且相成。
一揮案上俱無取,直得梁王努眼睛。
謂凝曰:努底是什麼?此一句乃為凝說老婆禪。
凝住天柱,清住太平,有機辯,五祖畏敬之。清謂凝曰:吾弟禪乃是為老和尚煨芦菔換得底。叢林傳為口實。
贊曰:
最無端是受他人屈眴之衣,致萬古叢林惡風相扇。
保寧勇禪師
師諱仁勇,四明竺氏子。少習天竺教,更衣謁雪竇,竇熟視之,呵曰:央庠座主。
師氣不平,發憤下山望雪竇。山大展三拜,誓曰:我此生行脚參禪,名不過如雪竇,斷不歸鄉。徑往見楊岐悟旨,出世保寧。道播叢林,果如師言。
師呈雲蓋顒頌云:
拈將楖栗路縱橫,大地清風颯颯生。
北斗柄斜輕撥轉,大唐人眼直須盲。
上堂。云:一是一,二是二,三是三,四是四,數目甚分明,上下依資次。依資次,有何事?以拄杖畫一畫,云:大眾!一時亂却六十甲子了也。
立春,上堂。立春日,打春牛,一棒兩棒,千頭萬頭,雪花深覆辨不得,頂門有眼徒悠悠。拍手,云:囉囉哩,惱亂春風卒未休。
上堂。風鳴條,雨破塊,曉來枕上鸎聲碎。蝦蟇蚯蚓一時鳴,妙德空生都不會。都不會,三箇成群,四箇作隊。窈窈窕窕,颯颯颻颻。向南北東西,折得梨花李花,一佩兩佩。
牧童頌曰:西風浩浩楚天秋,索寞無人野渡頭。
沙鳥晚來俱散盡,鳴咿歸去倒騎牛。
答陳遷秀才曰:胡孫兒子最惺惺,愛弄千年鬼眼睛。懊惱不知能要相,有時來我頂頭行。
贊曰:
水銀無假,阿魏無真。無人過價,打與會兄。
真淨文禪師
師諱克文,嗣黃龍,關西鄭氏子。師在溈山,夜間誦雲門語。僧問:佛法如水中月,是否?門云:清波無透路。師有省。
以氣自負,諸方目為飽參。少有嬰其鋒者,聞積翠道喧宇宙,徑往見之。凡入室下語,翠皆不許。師怒發,乃曰:我自有悟處,渠不識我語。遂行至翠巖,見順和尚。
順問:甚處來?
曰積翠。
順曰:甚處人?
曰:關西。
順曰:汝師是誰?
曰北塔。
順聞乃哭。師問其故,順曰:昔訥師叔久參渠,不會渠說話。及某參得禪,欲見渠,渠已死,乃問:還識新黃蘗否?
曰:識。
順曰:如何?
曰:甚好。
順曰:渠下得一轉語便住,黃蘗佛法未夢見在。
師於言下頓見積翠用處,因悔,欲再見不能得,遂白順。順曰:何妨,我當作書與積翠,令子歸。
師遂回積翠,翠見便問:甚處來?
師曰:翠巖。
翠曰:賴遇老僧不在。
師曰:甚處去?
翠曰:天台普請,南嶽遊山。
師曰:某甲得恁麼自在。
翠曰:脚下鞋甚處得來?
師曰:廬山七百五十文唱得。
翠曰:何曾得自在?
師曰:何曾不自在?翠駭之。
兜率悅在道吾首眾,一日領數衲子謁雲蓋智,智與語,未及數句,盡知所蘊,智乃笑。悅求入室,智問:曾見洞山文和尚否?
曰:關西子沒頭腦,拖一條布裙,作屎臭氣,有甚長處?
智曰:首座但向屎臭氣處參取。悅從,教往洞山。依止未久,深領要旨。
佛眼辭五祖,至歸宗參師後,祖謂圓悟曰:真淨波瀾闊,弄大旗手段遠,到彼未必相契。未數日,有書祇悟曰:比到歸宗,偶然漏網。聞雲居清首座作晦堂真贊,有曰:聞時富貴,見後貧窮。頗疑著他。及相見,果契合。
踰年,復還祖山。眾請秉拂,却說心說性。祖曰:遠兄如此說禪,也莫管他。
無盡見兜率,舉清素侍者末後句事。逮罷相,過歸宗,夜話及此,師輙怒曰:是何嘔血禿丁,脫空謾語,豈可信受。遂不終語。無盡居荊溪,覺範往見之,盡與語曰:惜乎,真淨不知此也。
範曰:相公只知清素末後句,及真淨真藥現前,而不能覺。
盡驚曰:果有此耶?
曰:疑則別參,盡於言下頓見師用處。遂炷香,望歸宗悔謝東山。
一日,得師提唱,讀之甚喜,謂圓悟曰:慚愧,末法中有此真善知識。師遊方時,與二僧偕行,至谷隱薛大頭處,問:三人同行,必有一智。如何是一智?二僧無語。師立下肩,應聲便喝。薛舉拳作相撲勢。
師云:不勞再勘。薛拽杖趂出。薛見石門慈照。
贊曰:
妙處欲言言不及,月移花影上欄干。
五祖演禪師
師諱法演,嗣白雲,緜州鄧氏子。初在成都聽講時,舉西天外道立義問佛弟子云:菩薩成道時,神與智冥,理與境會,不分能證所證,畢竟以何為證?弟子義墮,乃不鳴鐘鼓,從後門出入,返搭袈裟。三藏至再集,外道釋云: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道乃伏徵。諸法師云:冷暖固可知,未審自知之理如何?眾皆杜口。
中有云:汝欲明此,須見南方明佛心宗者。
師遂南來,至興元,經時逗留受業。師聞得,乃附書曰:汝出醬甕,復入虀瓮。師遂發。行至浮山,理此義,問山曰:如來有密語,迦葉不覆藏。師乃釋疑。山因指見白雲:
師到,因問摩尼珠話,大悟,作投機頌曰:
山前一片閑田地,叉手叮嚀問祖翁。
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
雲印可之。示眾云:大凡參學,如俊鶻打鷯兒,纔洎地便飛去,若有蹲坐即不堪。
小參,有云:某十有餘年海上參尋,見數人尊宿,自謂了當。及到浮山圓鑒會下,直是開口不得。後到白雲門下,咬破一箇鐵酸豏,直得百味具足。且道豏子一句作麼生道?乃云:花發鷄冠媚早秋,誰人能染紫絲頭?有時風動頻相倚,似向堦前鬪不休。
聞角偈曰:
幽幽寒角發孤城,十里山頭漸杳冥。
一種是聲無限意,有堪聽有不堪聽。
圓悟為侍者,偶陳提刑問道,師云:提刑曾讀小艶詩否?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刑不契。
悟聞得有省。師握手巡寮云:我侍者參得禪了也。
舉瓦鼓歌,接無為泰。至輸玄武處,泰有省。
贊曰:
圓悟勤禪師
師諱克勤,嗣東山,彭州駱氏子。初聽講成都,范蜀公作詩勸令行脚,有云:成都本是繁華國,打住只因花酒惑。遂出蜀,依參東山,無入處,與佛鑑辭去。
山曰:汝到浙中被熱病打,方憶我在。
師至金山大病,鑑在定慧亦病,作書相約,病愈復歸東山,前後悟旨。師一日同懃、遠侍東山,夜坐欲歸,月黑,山令各下一轉語。
懃曰:彩鳳舞丹霄。
遠曰:鐵虵橫古路。
師曰:看脚下。
山曰:滅吾宗者,克勤耳。
師後歸住昭覺,聞南堂還俗,師憶之。聞人言在城中賣香,師令童子到彼買香,待他將度香,便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看他有何言句,即記歸。
童依教到彼,便問堂,舉香云:者一包香只賣五文。童回,舉似師,師云:者漢只在。遂親勸再為僧。師舉:住大隋,繼住昭覺。
大慈參次,師一日上堂,舉雲門諸佛出身處,東山水上行話,拈云:我即不然,忽有人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即向他道: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慧有省。後作首座,秉拂。
次日,一村僧上問:昨夜首座提唱如何?師以指夾鼻一下來鼓,眾大笑。
慧即上方丈辭去。師云:首座!昨夜三世諸佛被汝罵,六代祖師被汝罵,我只輕夾鼻,儞便去不得。慧不覺汗下。
師在夾山,拈雪竇語,號碧巖集。三國誌曰:生子當如孫仲謀、景升諸郎,豚犬耳。
金鴨者,師乃於小玉聲發明頌。石蟬,乃師示寂之時,葬于錦江。
贊曰:
天祐斯文,生孫仲謀於臨濟十一世。縱景升諸郎,龍馳虎驟,難尾於芳塵。
南堂靜禪師
師諱元靜,嗣五祖,閬州人,姓趙氏。師在祖塔,祖舉即心即佛、睦州擔板、南泉斬貓、趙州狗子話編辟之,所對了無滯礙。又舉子胡狗話,答稍遲,山遽轉面曰:不是。
師曰:不是却如何?
山曰:此不是,和前面都不是。
師曰:望和尚慈悲指示。
山曰:看他道:子胡一隻狗,上取人頭,下取人脚,入門者好看。纔見僧入,便云:看狗。汝向子胡道看狗處下得一轉語,教子胡結舌,老僧鉗口,便是了當處。
師嗜喫雞,眾惡之。山知,一日入室,師藏鷄於袖中,山舉話詰之,師袖出,雞作啼聲,山乃笑。師住大隋,舊有龍居方丈寢室,累代不敢近。師至欲臥,主首白,師不顧,竟去臥。見龍臥床上,師以手推曰:老畜生,留老僧半榻就臥。及醒,龍不見,從此不來矣。葉縣有一法嗣,住漢州方水,作偈示眾曰:
方水潭中鱉鼻虵,擬心相向便揄揶。
誰人拔得蛇頭出,二百年、無人下語。
師舉三句了,著語云:方水潭中鱉鼻虵。
僧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曰:活捉魔王鼻孔穿。
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曰:白日騎牛穿市過。
愚丘靜參次,師舉香嚴枯木龍吟話,往返徵詰。靜悟,師曰:莫守寒巖異草青,坐却白雲宗不妙。
靜曰:直須揮劒,若不揮劍,漁父栖巢。
師矍然曰:者小廝兒珍重。便行。
回石頭,世為石匠,不識字,慕出家,求人口授法華,默誦之,投師供洒掃。一日,令取石,回手執鎚擊石,而誦經不輟。師謂曰:今日硿磕,明日硿磕,生死到來,作麼折合?回愕然,釋其器,禮拜求究竟法。因隨至方丈,令罷誦經,看趙州勘婆話。
回久之,鑿石,石堅,盡力一鎚,瞥見火光。有悟,呈頌曰:
用盡工夫,渾無巴鼻。
火光迸散,元在者裏。師曰:子徹矣。
復呈頌曰:
三軍不動旗閃爍,老婆正是魔王脚。趙州無柄鐵掃帚,掃盡煙塵風颯颯。
師頷之,遂為僧。後出世,嗣師。
縉雲先生作石頭語錄序有云:五祖晚得南堂,糙暴生獰,凌跨勤遠,天遒地窄,投老大隋,回石頭以運鎚,攻石之手仰擊堅高,出力既麤,一鎚便透。晚坐釣魚山中,乖崖峭壁十倍其師,狼毒砒霜不容下口,師超放不群,故東山創南堂以居之,因此得名。
贊曰:
聖凡情盡,佛眼覔無蹤。恠不得蒲許鄧師翁,別起一寮安置。
佛鑒懃禪師
師諱慧懃,嗣五祖,舒州汪氏子。初參五祖,每以唯此一事實,餘二即非真,味之有省。以祖不印可,辭去。
後再歸,值祖上堂,一僧出問。僧問趙州:如何是和尚家風?州曰:老僧耳聾,何不高聲問?僧再問,州曰:儞問我家風,我却識儞家風了也。師乃大悟,即上方丈求印可。
祖曰:森羅及萬象,一法之所印。師禮拜,祖令掌翰墨。
師與圓悟語次,舉仰山鎮海明珠因緣,至無理可伸處,悟徵曰:既云収得,洎索此珠,又道無言可對,無理可伸。師不能答。
次日忽省,謂悟曰:東寺只索一顆,仰山傾出一栲栳。悟深肯之。
初住太平,次住鍾山。上堂: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桃花紅,李花白,誰道融融只一色?燕子語,黃鸎鳴,誰道關關只一聲?不透祖師關棙子,錯認山河作眼睛。
僧問:聞和尚親見五祖,是否?師云:鐵牛齧碎黃金草。
祖忌,上堂。去年今日時,紅爐片雪飛。今日去年時,曹娥讀夜。末後一句子,佛眼莫能窺。白蓮峯頂上,紅日遶須彌。鳥喙珊瑚樹,鯨吞麗水犀。太平基業在,千古襲楊岐。
頌達磨見梁王因緣曰:
始鳴阿閣一聲鐘,日午蒼龍睡正濃。
再擊鳳凰臺上鼓,夜半祥鸞未飛舞。
帝基鞏固如盤石,胡僧枉費平生力。
回首少林歸去來,落花滿地春狼藉。
頌定上座參臨濟因緣曰:
掣雷之機遇趙州,為人須到結交頭。
掌中擎出香山子,直上高高十二樓。
贊曰:
碧油幢下,坐建太平基。到鍾山,梁寶公握手呵呵大咲。
佛眼遠禪師
師諱清遠,嗣五祖,邛州李氏子。幼為書生,在祖會下,常以氣自負。每問祖,祖輙曰:我不會,我不如儞。又曰:儞自會得好。
久無所入,乃問曰:和尚門牆高峻,某甲不能入,座下誰可親近?乞指示。
祖曰:元禮首座見處,與我一般。師即扣之。
時寒,禮方近火,師陳所求,禮即引師耳行,且語曰:我不會,我不如儞,儞自會得好。
師曰:願求開發而乃相戲,豈可為人法耶?
禮曰:儞若悟去,方知今日曲折。
師慚,急歸知客寮。夜坐沈吟間,覺寒撥火,大悟,頓見二老用處。乃曰:深深撥,有些子。生平事,只如此。遂點燈讀傳,燈至破竈墮因緣,洞符所證。頌曰:
忉忉幽鳥啼,披衣終夜坐。
撥火悟平生,窮神歸破墮。
事皎人自迷,曲談誰能和。
念之永不忘,門開少人過。
圓悟聞師悟旨,五更扣門,師遂舉所得,悟云:只如青林搬土話道:鐵輪天子寰中勑。知客作麼生會?
師曰:帝釋宮中放赦書。
悟曰:且喜兄有活人句。
後雪堂頭曰:
我不會兮不如儞,堪笑千花生碓觜。
善財謾向百城遊,何曾蹈著自家底。
佛鑑頌文殊普賢起佛見法見因緣曰:
彩雲影裏仙人現,手把紅羅扇遮面。
急須著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手中扇。
師聞甚喜,悟曰:此頌一切處用得。
住龍門時,一僧被虵咬,室中舉云:既是龍門僧,因甚被蛇咬?眾下語皆不契。
高庵悟云:果然現大人相。師頷之。
圓悟在昭覺聞得,乃歎曰:龍門有此子,東山之道未寂寥也。
師有三自省傳於世。
贊曰:
說心說性,不用管他。寫三自省一篇,為萬古叢林參禪底榜樣。
大慧杲禪師
師諱宗杲,嗣圓悟,宣州奚氏子。初參湛堂為侍者。堂病革,師曰:和尚此疾若不起,某甲去依附誰?
堂曰:勤巴子甚好,我雖不識渠,子若見之,必能了大事。
後往見,悟得旨。師為堂見無盡,求塔銘,龍安照書為紹介。見盡有云:金剛眼睛在相公筆頭上。
盡曰:恁麼則某與他點出光明,令照天照地去也。
師進前揖曰:先師多幸,謝相公塔銘。盡大笑。
師在徑山,因頌曰:
神臂弓一發,透過千重甲。
衲僧門下看,當甚臭皮襪。
時朝廷方作神臂弓,秦相以師與張九成竊議大師,兼以譏諷朝廷,遂竄衡州,次梅州,前後十七年。放還,再住徑山。自梅州返至福州,張參政以洋嶼延之。一夏打發十三人,龜山光為首。
趙巨濟參次,謂曰:老僧去後,若有別人教儞禪云:者箇公案如何參?那箇因緣如何會?便舀熱屎潑將去,記取。
師聞應庵金輪提唱,甚喜,乃曰:楊岐正脉在此老矣。遂將正傳衣并頌寄之曰:坐斷金輪第一峯,千妖百恠盡潛蹤。年來又得真消息,報道楊岐正脉通。
贊曰:
不將佛法當人情,把楊岐正傳衣。分付金輪華姪處,法王法令合如此。
虎丘隆禪師
師諱紹隆,嗣圓悟,和州人也。初見長蘆信,得其大略。有傳圓悟語至者,師閱之,嘆曰:想酢生液,雖未澆腸沃胃,且使人發快,第恨未聆謦欬耳。遂去見悟。
一日入室,悟問曰: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舉拳云:還見麼?
曰:見。
曰:頭上安頭。師脫然契悟。
悟叱曰:見箇什麼?
曰:竹密不妨流水過。悟肯之。
後為藏主。人曰:隆藏主柔易若此,何能為?
悟曰:睡虎也。
上堂。曰:凡有展托,盡落今時;不展不托,墮坑落塹。直饒風吹不入,雨打不著,點檢將來,自救不了。豈不見道?直似寒潭月影,靜夜鐘聲,隨扣擊以無虧,觸波瀾而不散,此猶是生死岸頭事。拈拄杖畫一畫,云:畫斷生法師多年葛藤點頭石,不覺撫掌大笑。且道笑箇什麼?腦後見腮,莫與往來。
上堂曰:目前無法,萬象森然,意在目前,突出難辨。不是目前法,觸處逢渠,非耳目之所到,不離見聞覺知。雖然如是,也須蹈著向上關棙子始得。所以道:羅籠不肯住,呼喚不回頭,佛祖不安排,至今無處所。如是則不勞斂念,樓閣門開,寸步不移,百城俱到。驀拈拄杖畫云:路逢死虵莫打殺,無底籃子盛將歸。
僧問:如何是大道真源?
曰:和泥合水。
曰:便恁麼去時如何?
曰:截斷草鞋跟。
有云:慕道如渴驥奔泉,應機似怒猊抉石。
有云:醯雞處甕中,自得其樂。費長房每見一先生懸壺於肆上,長房謁之,遂同入壺中,乃真神仙境也。
贊曰:
玉壺塵不染,別是一乾坤。
應庵華禪師
師諱曇華,嗣虎丘,蘄州江氏子。初參,方遇首座入室,師近前,座云:來作什麼?
師云:取首座頭。
座云:後生年少作者般語話,嘔血去在。
師云:某甲不嘔血,首座嘔血去在。座後果如師言。
師在水南遂處作侍者,入室次,南捉住云:侍者!待與汝商量箇公案。
師曰:盡大地是箇公案,商量箇什麼?南機鈍,師拂袖而去。
後見虎丘作維那,欲命充首座。時座下多悟,會中有耆宿言:師後生。師聞,作偈曰:
江上青山殊未老,屋頭春色放教遲。
人言洞裏桃花嫰,未必人間有此枝。
遂去。後示眾云:三十三州七十僧,驢腮馬頷得人憎。諸方若具羅籠手,今日無因到淨明。
上堂:五百力士揭石義,萬仞崖前撒手行。十方世界一團鐵,虗空背上白毛生。直饒拈却膩脂帽子,脫却尳臭布衫,向報恩門下正好喫棒。何故?半夜起來屈膝坐,毛頭星現衲僧前。
上堂。若作一句商量,喫粥喫飯阿誰不會?不作一句商量,屎坑裏蟲子笑殺闍梨。驀拈拄杖,云:拄杖子罪犯彌天,貶向二鐵圍山。且道薦福還有過也無?卓一下,云:遲一刻。
僧問:昔有僧問雲門:如何是清淨法身?門云:花藥欄。此意如何?
曰:深沙努眼睛。
僧問:只者是埋沒自己,只者不是辜負先聖。去此二途,和泥合水處,請師道。
曰:玉筯撑虎口。
僧問:呈橈舞棹即不問,且道婆娑手中兒子甚處得來?巖頭扣船舷三下,未審意旨如何?
曰:焦磚打著連底凍。
曰:當時若問,和尚如何對他?
曰:一棒打殺。
曰:者老和尚大似買帽相頭去也。曰:儞向甚處見巖頭?
曰:劄。
曰:杜撰禪和。
曰:婆生七子,六箇不遇知音,只者一箇也不消得,便拋向水中,又且如何?
曰:少賣弄。
曰:巖頭不覺吐舌,意作麼生?
曰:樂。則同懽。
僧提起坐具,云:但識取者箇。
曰:放下著。
南書記在師會中頌狗子話曰:
狗子無佛性,羅睺星入命,不是打殺人,被人打殺定。
師肯之。虎丘忌,拈香云:平生沒興撞著者無意智老和尚,做盡伎倆湊泊不得,從此卸却干戈,隨分著衣喫飯,二十年來坐曲录木,懸羊頭、賣狗肉,知他有甚憑據?雖然,一年一度燒香日,千古令人恨轉深。
贊曰:
超宗異目,誠不負佛日品題,致後生源深而流遠。
卍庵顏禪師
師諱道顏,嗣大慧,東川鮑氏子。久參圓悟,在金山因一渦風亂,令僧自殺。以智不死,虜去後方得脫。悟歸寂,復依大慧,首眾徑山無著,未為僧。慧舘方丈,師常叱之。慧曰:彼雖婦人,大有長處。師不諾。
慧抑令相見。師不獲已,通報著曰:首座作佛法相見?世法相見?
座云:佛法相見。
著云:却去。左右請師入。
師至帳前,見著寸絲不掛,仰臥於床。師指曰:者裏是什麼去處?
著曰:三世諸佛、六代祖師、天下老和尚,皆從此中出。
師曰:還許老僧入否?
著。曰:者裏不度驢度馬。師無語。
著。曰:與首座相見了也。遂轉身裏,師懡㦬而出。
慧曰:却不是老畜生無見識也。師有愧。
慧入室,舉南泉住庵上山作務,一僧至,令做飯喫因緣,師云:瑚枕上兩而淚,半是思君半恨君。
慧令侍者収牌曰:只者一轉語,報佛恩足矣。
初住東林,後歸鄉住雲頂。僧問:如何是佛?
曰:誌公和尚。
如何是法?
曰:黃絹幼婦,外孫韲臼,如何是僧?
曰:釣魚船上謝三郎。
示眾有曰:筯籠不亂攙匙,老鼠不咬甑箅。
韓子蒼與師避𡨥詩云:
昔與二子居明心,避賊夜走南山陰。
天寒更蹈沮洳徑,月黑錯到楊梅林。
涉險登危四三里,少復前行過溪水。
平明乞火野人家,十日深藏巖穴裏。
閩俱嘆我裝賷空,蜀僧轉墮妖氛中。
人言性命脫針孔,忱憂傷人衰疾同。
春風酣酣柳邊寺,相對夢中論夢事。
莫嫌薄飯一莖韲,郡國而今無鼓鼙。
贊曰:
若更問老漢為僧端的,謝三郎未必在漁舟。
懶庵需禪師
師諱鼎需,嗣大慧,福州林氏子。本習儒業,因入寺見遺教經,看數版有省。欲出家,母以親迎近難之。師曰:夭桃紅杏,一時分付春風;翠竹黃花,此去永為伴侶。辭親祝髮,一錫湖湘,徧參名宿。心無所緣,身無所依,結菴於羌峯絕頂。
後見大慧,一日問曰:內不放出,外不放人,正恁麼時如何?師擬開口,慧拈竹篦劈脊連打三下,師大悟。
慧印以偈曰:
頂門豎亞摩醯眼,肘後斜懸奪命符。
瞎却眼,卸却符,趙州東壁挂葫蘆。
上堂:懶翁懶中懶,最懶懶說禪,亦不重自己,亦不重先賢。又誰管儞地?又誰管儞天?物外逍遙無箇事,日高三丈猶更眠。
上堂。句中意,意中句,須彌聳于巨川。句剗意,意剗句,烈士發乎狂矢。任侍牙如劒樹,口似血盆,徒逞詞鋒,虗張意氣。所以淨名杜口,早涉繁詞;摩竭掩關,已揚家醜。自餘瓦棺老漢、巖頭大師,向羌峯頂上拏風鼓浪,翫弄神變,脚跟下好與三十棒。且道過在什麼處?良久,云:機關不是韓光作,莫把胸襟當等閑。
至節,上堂。二十五日已前,群陰消伏,泥龍閉戶;二十五日已後,一陽來復,鐵樹開花。正當二十五日,塵中酔客,騎驢騎馬,前街後街,𮞏相慶賀;物外閑人,衲帔蒙頭,圍爐打坐。風蕭蕭,雨蕭蕭,冷湫湫,誰管儞張先生、季道士、胡達磨?
木菴參次,師舉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因緣,云:不得向良久處會。隨後喝。
菴作禮曰:不因今日事,爭奈目前機。師印之。
送分菴主偈曰:
江頭風急浪花飛,南北相逢不展眉。
獨有分禪英俊手,等閑奪得錦標歸。
贊曰:
蒙頭打坐,徧界覔無蹤。全不思胡達磨、李道士、張先生,無人管領。
密庵傑禪師
師諱咸傑,嗣應菴,福州鄭氏子。母夢廬山僧入屋而生,下髮徧扣諸方。後見應菴,菴室中問:如何是正法眼?
曰:破沙盆。菴肯之。
未幾,辭省親,菴以偈送曰:
大徹投機句,當陽廓頂門。
相從今四載,徵詰洞無痕。
雖未付鉢袋,氣宇吞乾坤。
却把正法眼,喚作破沙盆。
此行將省覲,切忌便跺跟。
吾有末後著,待歸要汝遵。
上堂:世尊不說說,拗曲作直。迦葉不聞聞,望空啟告。馬祖即心即佛,懸羊頭賣狗肉。趙州勘菴主,貴買賤賣,分文不直。只如文殊是七佛之師,因甚出女子定不得?天河月暈魚生子,槲葉風微鹿養茸。
上堂。舉婆燒菴話,拈云:者公案叢林中少有拈提,者傑上座裂破面門,不免納敗缺一上,也要諸方點撿。乃召大眾,云:者婆子洞房深穩,水泄不通,向枯木上糝花、寒灰中發𦦨。箇僧孤身逈逈,慣入洪波,等閑坐斷潑天潮,到底身無涓滴水。子細撿點將來,敲枷打鎖即不無,若是佛法,未夢見在。烏巨恁麼提唱,畢竟意在何處?良久,云:一把柳𮈔収不得,和煙搭在玉闌干。
師接松源、破菴,出世烏巨,終于天童。
贊曰:
大徹投機,廓頂門、初無奇特。信知道、江南兩浙,秋熱春寒。
臨濟至此十四世,共二十六人。
五家正宗贊卷第二
五家正宗贊卷第三
曹洞宗
洞山悟本禪師
師諱良价,嗣雲巖,越州諸暨人,姓俞氏。初謁忠國師,問無情說法,不契。後到溈山,山問:聞闍梨曾問國師無情說法,是否?
師云:是。
溈云:試舉看。
師舉了,溈云:我者裏也有些子,只是罕遇其人。
師云:便請。溈以拂子點一點。
師云:請和尚為某甲說。
溈云:父母所生口,終不為子說。
師云:此間莫有同年慕道者麼?溈令見雲巖。
師辭,直造雲巖,請益前話。巖云:不見彌陀經云:水鳥樹林,悉皆念佛念法。
師因有省,作偈曰:
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
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聲方得知。
一日問巖:某甲有餘習未盡。
岩云:汝曾作甚麼來?
曰:聖諦亦不為。
曰:還得歡喜地也未?
曰:歡喜即不無,如糞堆頭拾得一顆明珠。
師辭岩,問:百年後忽有人問:還邈得和尚真。如何秖對?
巖良久,云:只者是。師沈吟。
巖云:价闍梨承當箇事,大須審細。
師猶涉疑,後因過水覩影,方得頓悟。作偈云:
切忌從他覔,迢迢與我疎。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示眾云:末法時代,人多乾慧。若要辨驗真偽,有三種滲漏:一、見滲漏,機不離位,墮在毒海;二、情滲漏,智常向背,見處偏枯;三、語滲漏,體妙失宗,機昧終始。
曹山辭次,師授山先雲巖所付寶鏡三昧、五位顯訣畢,山再拜而去。
北院通參次,師上堂云:坐斷主人翁,不落第二見。
通出眾云:須知有一人不合伴。
師云:猶是第二見通。便掀倒禪床。
師云:老兄作麼生?
通云:待某甲舌頭爛,即向和尚道。
後辭師入嶺,師曰:飛猿嶺峻好看。通沉吟。
師云:通闍梨何不入嶺去?通有省,更不入嶺。
欽山參師,師問:甚處來?
曰:大慈來。
曰:還見大慈麼?
曰:見。
曰:色前見,色後見。
曰:非前後見。師默置。
後山對眾省過,舉前話,乃曰:離師太早,不盡師意。
師頌曰:
枯木花開劫外春,倒騎玉象趁麒麟。
而今高隱千峯外,月皎風清好日辰。贊曰:
千里持書不到家。看金鳳、宿龍巢。斜月掛、夜明簾外。
曹山元證禪師
師諱躭章,嗣洞山,泉州黃氏子。初謁洞山,依止數載,乃辭山。山問:什麼處去?
曰:不變異處去。
曰:不變異,豈有去耶?
曰:去亦不變異。遂辭去,止于曹山,學徒雲集。僧問:佛未出世時如何?
曰:曹山不如。
出世後如何?
曰:不如曹山。
僧問:如何是枯木裏龍吟?
曰:血脉斷。
如何是髑髏裏眼睛?
曰:乾不盡。乃作偈曰:
枯木龍吟員見道,髑髏無識眼初明。
喜識盡時消息盡,當人那辨濁中清。
僧問:清稅孤貧,乞師拯濟。
師召稅闍梨,稅應諾。
曰:青原白家三盞酒,喫了猶道未沾唇。
僧問:抱璞投師,乞師雕琢。
曰:不雕琢。
曰:為什麼不雕琢?
曰:須知曹山好手。
僧問:如何是和尚眷屬?
曰:白髮連頭戴,頂上一枝花。
師有三種墮:一披毛戴角,二不斷聲色,三不受食。有稠布衲問:披毛戴角是什麼墮?
是類墮。
不斷聲色,是什麼墮?
是墮墮。
不受食是什麼墮?
是尊貴墮。
贊曰:
不變異處,掉臂獨行,故鳥道通玄,無人湊泊。
雲居宏覺禪師
師諱道膺,嗣洞山,幽州玉田王氏子。師謁洞山,山問:甚處來?
曰:翠微來。
曰:翠微有何言句示徒?
曰:翠微供養羅漢。某甲問:供養羅漢還來否?曰:你每日噇箇什麼?
山曰:實有此語否?
曰:有。
曰:不虗參見作家來。
一日,山問:甚處來?
曰:踏山來。
曰:那箇山堪住?
曰:那箇山不堪住?
曰:恁麼則國內山盡被闍梨占却。
曰:不然。
曰:恁麼則子得箇入路。
曰:無路。
曰:若無路,爭得與老僧相見?
曰:若有路,則與和尚隔生也。
山乃曰:子已後千人萬人把不住。
南泉問僧:講什麼經?曰:彌勒下生經。曰:彌勒幾時下生?曰:見在天宮,當來下生。曰:天上無彌勒,地下無彌勒。師舉問山:未審誰與安名?
山被問禪床震動,乃曰:膺闍梨,吾在雲巖曾問老人,直得火爐震動。今被子一問,直得通身汗下。
師菴于三峰,經旬不赴堂。山問:子近日何不赴堂?
曰:每日自有天神送食。
曰:將。謂汝是箇人,猶作者箇見解。汝晚間來。
師晚至山,召膺闍梨,師應諾。
曰:不思善,不思惡,是什麼?
師回庵宴坐,天神不來矣。後登歐阜,就樹縛屋而居,號雲居。
示眾曰:如人將三貫錢買箇獵犬,只解尋得有蹤跡底。忽遇羚羊掛角,莫道蹤跡,氣息亦無。
僧便問:羚羊未掛角時如何?
六六三十六。
掛角後如何?
六六三十六,僧作禮。
師云:會麼?
云:不會。
云:豈不見道絕蹤跡?
示眾云:得者不輕微,明者不賤用,識者不咨嗟,解者無厭惡。從天降下則貧窮,從地湧出則富貴。門裏出身易,身裏出門難。動則埋身千丈,不動則當處生苗。一言逈脫,獨拔當時。言語不要多,多則無用處。
示眾,有云:體得底人,心若臘月扇,口邊直得醭出,不是強為,任運如此。又云:不見古人道:學處不玄,盡是流俗。閨閤中物捨不得,俱為滲漏,併盡一切事,始得無過。如人頭頭上明、物物上通,只喚作了事人,終不喚作尊貴,將知尊貴一路自別。不見道:從門入者非寶,捧上不成龍。知麼?
僧問:有人衣錦入來見師後,為甚寸絲不掛?
曰:直待琉璃殿上行,撲倒也須粉碎。
師令侍者送袴與一庵主,主曰:自有娘生袴。不受。
再令送去,問:娘未生時,著箇甚麼?主無語。
後遷化,燒得舍利,持以似師。師曰:直饒出得八斛四斗,不如當初下取一轉語好。
僧問:山河大地從何而有?
曰:從妄想而有。曰:與某甲想出一鋌金,得麼?師休去。
佛日空參次,問:二龍爭珠,誰是得者?
曰:卸却業身來,與子相見。
曰:已卸業身。
曰:珠在甚處?空無語,遂投誠入室。
師示寂,主首白師:誰可繼席?
曰堂中簡。
時簡密受師印,人無知者,以臘高為第一座。眾不曉師意,謂令揀擇,欲命第二座住持,且備禮先請簡。簡不讓,即自持道具入方丈。眾不愜,簡察其情,乃弃去。其夜,安樂樹神號泣。及旦,眾奔至麥莊悔過,哀請歸。眾聞空中連聲唱曰:和尚來也。
贊曰:
從門入者,捧上不成龍。點撿將來,也是方木逗圓孔。
同安丕禪師
師嗣雲居,諱道丕,洪州人。師看經次,見僧來參,遂以袖蓋頭。僧作弔慰勢,師放下袖,提起經云:會麼?僧以袖蓋頭。
師云:蒼天!蒼天!
僧問:如何是點額魚?
曰:不透波瀾。
曰:慚耻時如何?
曰:終不仰面。
曰:恁麼則不變其身也。
曰:是也。青雲事作麼生?
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曰:金雞抱子歸霄漢,玉兔懷胎入紫微。
曰:忽遇客來,將何祗待?
曰:金果早朝猿摘去,玉花晚後鳳㗸來。
僧參次,師問:甚處來?
曰:湖南。
曰:還知同安者裏,風雲體道,花檻璇璣麼?
曰:知。
曰:非公境界。僧便喝。
師曰:短販樵人,徒誇書劒。
僧擬進語,師曰:劒甲未施,賊身已敗。僧問:纔有言詮,盡落今時。不落言詮,請師直說。
曰:木人解語非干舌,石女拋梭豈亂絲。
僧問:依經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即同魔說。此理如何?
曰:孤峯逈秀,不掛煙蘿。片月行空,白雲自在。
僧問:佛未出世時如何?
曰:藕絲繁大象。
曰:出世後如何?
曰:鐵鎻鎻石牛。
僧問:如何是異類中人?
曰:露地藏白牛,長空吞日月。
贊曰:
捋人要是弔慰僧,衣袖蓋頭。蒼天蒼天,賊過後張弓已晚。
同安志禪師
師諱觀志,嗣同安丕,洪州人。丕將示寂,上堂云:多子塔前宗子秀,五老峯前事若何?如是三問,未有對者。末後師出曰:夜明簾外排班立,萬里歌謠道太平。
丕曰:須是者瞎漢始得。遂示寂。
僧問:二機不到,如何提唱?
師曰:徧處不逢,玄中不失。
僧問:凡有言句,盡落今時。學人上來,請師直指。
師曰:目前不現,句後不迷。
曰:向上事如何?
曰:逈然不換,標準即乖。
贊曰:
逈然不換標準,即乖向上事。海底摸金針,然妙挾正中。拈出來,花簇簇,錦簇簇。
梁山觀禪師
師諱緣觀,嗣同安志,朗州人。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曰:益陽水急魚行澁,白鹿松高鳥洎難。
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
曰:龍生龍子,鳳生鳳兒。
問:如何是西來意?
曰:葱嶺不傳唐土信,胡人謾說太平歌。
問:如何是學人自己?
曰:寰中天子,塞外將軍。
曰:便恁麼去時如何?
曰:朗月懸空,室中暗坐。
問:如何是衲衣下事?
曰:密。
問:如何是正法眼?
曰南華裏。
曰:為什麼在南華裏?曰:為汝問正法眼。
上堂:垂鈎四海,只釣獰龍。格外玄機,為尋知己。
座下有一園頭人謂曰:何不出來問一兩轉語?
曰:我若出問,須教者老和尚下禪床立。人恠之。
一日出問:家賊難防時如何?
曰:識得不為冤。
曰:識得後如何?
曰:貶向無生國裏。
曰:莫便是他安身立命處也無?
曰:死水不藏龍。
曰:如何是活水裏龍?
曰:興波不作浪。
曰:忽遇傾湫倒嶽來時如何?
師下禪床把住曰:闍梨莫教濕却老僧袈裟角。眾遂服之。
大陽玄參次,問:如何是無相道場?
師指觀音云:者箇是吳道子𦘕。
玄擬進語,師急索曰:者箇是有相,如何是無相底?玄乃悟旨於言下,拜起而侍。
師曰:何不道取一句?
曰:道即不辭,恐上紙筆。
師笑曰:此語上去在。
玄呈偈曰:
我昔初機學道迷,萬水千山覔見知。
明今辨古終難會,直說無心轉更疑。
蒙師點出秦時鏡,照見父母未生時。
如今覺了何所得,夜放鳥雞帶雪飛。
師稱洞上之宗可倚,有偈曰:
梁山一曲歌,格外人難和。
十載訪知音,未甞逢一箇。
贊曰:
更問亡僧遷化。紅爐焰上無絲線,竪拽橫拖。
大陽玄禪師
師諱警玄,嗣梁山江夏張氏子。仲父為沙門,號智通,住持金陵。崇孝往依為師,聽圓覺了義,弃去,謁梁山悟旨。
上堂云:嵯峨萬仞,鳥道難通;劒刃輕氷,憑誰踐履?宗乘妙句,語路難陳;不二法門,淨名杜口。所以達磨九年面壁始遇知音,大陽今日也無端。珍重!
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
曰:滿瓶傾不出,大地沒飢人。
上堂,云:撒手那邊千聖外,祖堂少室長根芽,鷺倚雪巢猶自可,更看白鳥入蘆花。
上堂:諸禪德!須明平常無生句、妙玄無私句、體明無盡句。第一句通一路,第二句無賓主,第三句兼帶去。一句道得,師子嚬呻;二句道得,師子返擲;三句道得,師子踞地。縱也周徧十方,擒也一時坐斷。正恁麼時,作麼生通箇消息?大眾證明,若通不得,來朝更献楚王看。
時有僧出問:如何是平常無生句?
曰:白雲覆青山,青山頂不露。
如何是妙玄無私句?
曰:寶殿無人不侍立,不種梧桐免鳳來。
如何是體明無盡句?
曰:手指空時天地轉,回頭石馬出紗籠。
如何是師子嚬呻?
曰:終無回顧意,爭肯落平常。
如何是師子返擲?
曰:周旋往返全歸父,繁興大用體無虧。
如何是師子踞地?
曰:逈絕去來機,古今無變異。
上堂:夜半鳥雞抱鵠卵,天明起來生老鸛。鸛毛鷹觜鷺身,却與鳥鴉為侶伴。高入煙雲,低飛柳岸。向晚歸來子細看,依俙恰似雲中鴈。
僧問:如何是透法身句?曰:大洋海底紅塵起,須彌頂上水橫流。
師年八十,嘆無繼其法者,作偈并皮履、布裰寄遠錄公,使求法器。傳續之曰:
楊廣山前草,憑君待價。
焞異苗蕃茂處,深密固靈根。
其尾云:得法者潛眾十年,方可闡揚。遠拜而受。
師甞釋曹山三種語,須明得轉位始得。
一曰:作水牯牛,是隨類墮。
是沙門轉身語,是異類中事。若不曉此意,即有所滯。直是要伊一念無私,即有出身之路。
二曰不受食是尊貴墮。
須知那邊了,却來者邊行履。若不虗此位,即坐在尊貴。
三曰、不斷聲色是隨處墮。
以不明聲色,故隨處墮,須向聲色裏有出身之路。作麼生是聲色外一句?
曰:聲不自聲,色不自色,故云不斷指掌。當指何掌也?
浮山贊師真曰:黑狗爛銀蹄,白象崑崙騎。於斯二無碍,木馬火中嘶。
贊曰:
聲色堆頭,強說有出身之路。非央庠座主,誰受你破皮履、潑禪衣?
投子青禪師
師諱義青,嗣大陽青社李氏子。初習百法論,嘆曰:三祇途遠,自困何益?入洛聽華嚴,義若貫珠。講至諸林菩薩偈,即心自性,猛省曰:法離文字,寧可講乎?棄去,謁浮山於會聖巖。山夢得俊鷹畜之,既覺而師至,山以為吉徵,留三年。
山問曰: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世尊默然如何?師擬進語,山掩其口。於是師悟,拜起。
山曰:汝妙悟玄機耶?
曰:設有妙悟,也須吐却。
時資侍者在旁曰:青華嚴今日如病得汗。
師回顧曰:合取狗口,汝更忉忉,我即便嘔。
山以大陽皮履、布裰付師,代吾續洞上宗。
上堂:宗乘若舉,凡聖絕蹤。樓閣門開,別尸相見。設使捲簾悟去,豈免旁觀?春遇桃花,重增病眼。所以古人道,向上一路,千聖不傳。諸仁者,既是不傳,為甚鐵牛走過新羅國?喝曰:達者須知暗裏驚。
僧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
曰:威音前,一箭射過兩重山。
上堂:默沈陰界,語墮深坑。擬著則天地懸殊,棄之則千生萬劫。洪波浩渺,白浪滔天。鎮海明珠,在誰収掌?良久,卓主丈,云:百雜碎。
示眾云:若論此事,如鸞鳳冲霄,不留其跡;羚羊掛角,那覔其蹤?金龍不守於寒潭,兔豈栖於蟾影?其或主賓若立,須威音世外搖頭;問答言陳,乃玄妙路旁為唱。若能如是,猶在半途,更乃凝眸,不勞相見。
師敘五位君臣曰:夫長空一色,星月何分。大地無偏,榮枯自異。是以法無異法,何迷悟而可及。心不自心,假言象而提唱。其言也,偏圓正到,兼帶叶通。其法也,不落是非,豈關萬象。幽旨既融於水月,宗源派混於金河。不墮虗凝,回途復妙。師舉大陽點出秦時鏡語頌曰:
偏中正。夜半天明羞自影。
霧色辨河分,混然不落秦時鏡。
贊曰:
雖分章偏正,不墮虗凝。到轉位回功,極則處、何曾知有。
芙蓉楷禪師
師嗣投子,諱道楷,沂州𡹐氏子。初參投子,問:佛祖言句,如家常茶飯。離此之外,別有為人言句也無?
曰:汝道寰中天子勑,還假禹湯堯舜也無?
師擬酬之,子以拂子摵師口曰:汝發意來,早有二十棒也。師即開悟,再拜便行。
子曰:且來,闍梨!師不顧。
曰:汝到不疑之地耶?師即掩耳。
一日,侍子遊園,子以拄杖付師曰:理合與麼。
曰:與和尚提鞋挈杖,不為分外。
曰:有同行在。
曰:那一人不受,教子休去。
至晚,子謂曰:早來說話未盡。曰:更請舉看。
曰:卯生日,戌生月。師即點燈來。
曰:上來下去,總不徒然。
曰:在左右,理合如此。
曰:奴兒婢子,誰家屋裏無?
曰:和尚尊年,缺他不可。
曰:與麼慇懃。
曰:報恩有分。
上堂。晝入祇陀之苑,皓月當天;夜登靈鷲之山,太陽溢目。烏鴉似雪,孤鴈成群,鐵狗吠而凌霄,泥牛鬪而入海。正當恁麼時,十方共聚,彼我何分?古佛場中、祖師門下,大家出一隻手接待往來知識。諸仁者!且道成得箇什麼邊事?良久,云:賸㘽無影樹,留與後人看。
僧間:胡家曲子,不墮五音。韻出青霄,請師吹唱。
曰:木鷄啼夜半,鐵鳳呌天明。
曰:恁麼則一句曲含千古韻,滿堂雲水盡知音。
曰:無舌童子能繼和。
曰:作家宗師,人天眼目。
曰:禁取兩片皮,去。
大觀初,京尹李孝壽奏師道行卓冠叢林,宜有褒顯。上賜紫衣,號定照禪師。內侍持勑命至,師謝恩竟,乃陳己志:出家時甞有重誓,不為名利,專誠學道,用資九族。苟違願心,當弃身命。父母以此聽許出家。今若不守本志,竊寵光,則佛法下衰矣。於是修表力辭。
降旨京尹,堅令受之。師確守不回,以拒命坐罪。奉旨収付有司。有司知師忠誠,問:有疾乎?
師曰:平日有疾,今實無。
曰:言有疾,於法免罪。
師曰:已悉厚意,但妄非所安。恬然受刑而行,從之者如歸市。
抵淄州,僦屋而居,學者愈親。明年冬,勑令自便,庵于芙蓉,四眾雲集,大闡洞宗。
示眾:山僧行業無取,忝主山門,豈可坐費常住,頓忘先聖付囑?今者輙傚古人為住持體例,與諸人議定,更不下山、不赴齋、不發化主,惟將本院莊課一年所得均作三百六十分,日取一分,更不隨人添減,可以備飯則做飯,不足則作粥,又不足則作米湯,新到相見茶湯而已,更不煎點,惟置一茶堂自去取用,務要省緣,專一辨道。
師放還後,有司欲為去黥,師曰:先帝遺墨,豈可去耶?帝謂此老終身倔彊。
靈源贊師有曰:嚴天大雪,始見松筠。媚草夭花,亦成造化。苟竊世榮,實孤恩者。
贊曰:
垂垂白髮,守先帝、遺墨猶新,視媚草夭花成造化。苟竊世榮,汗顏如雨。
丹霞淳禪師
師嗣芙蓉,諱子淳,劒州賈氏子。師上堂,舉:德山云: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德山恁麼說話,只知入草求人,不覺通身泥水。子細看來,只具一隻眼。丹霞則不然,我宗有語句,金刀剪不開,深深玄妙旨,石女夜懷胎。
示眾,舉:肇法師云: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肇法師恁麼道,只解指蹤話跡,且不能指示於人。丹霞今日劈開宇宙,打破形山,為諸人拈出,具眼者辨取。卓一下。還見麼?鷺立雪非同色,明月蘆花不似他。
上堂:寶月流輝,澄潭有影,水無蘸月之意,月無分照之心,水月兩忘,方可稱斷。所以道:昇天底事直須颺却,十成底事直須去却,擲地金聲不須回顧。若能如是,始解異類中行。諸人到者裏還相委悉麼?良久,云:當行不舉人間步,披毛戴角混泥塵。上堂:亭亭日午猶虧半,寂寂三更尚未圓,六戶不曾知曉意,往來常在月明前。
僧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曰:金菊乍開蜂競採。
曰:見後如何?
曰:苗枯花謝了無依。
真歇參次,師問:如何是空劫已前自己?
歇擬對,師曰:儞閙在,且去。
一日,登鉢盂峯,忽悟,歸侍立。師掌曰:將謂儞知有歇。忻然拜之。
翌日,上堂:日照孤峯翠,月臨溪水寒。祖師玄妙訣,莫向寸心安。便下座。
歇直前曰:今日陞座,更謾某甲不得也。
師曰:你試舉我今日陞座底看。歇良久。
師曰:將謂你瞥地。歇便出。
宏智參次,師問:如何是空劫已前自己?
智曰:井底蝦蟇吞却月,三更不借夜明簾。
師曰:未在,更道。
智擬議,師打一拂子云:又道不借。智於言下大悟。
贊曰:
等閑道一句,正中妙挾,縱金刀剪破。綿密處,依然不墮功勛。
真歇了禪師
師諱清了,左緜人,俗姓雍。初見丹霞俉旨,後謁長蘆照。照一見器之,命為侍者,踰年分座。未幾,照稱疾退閑,師命繼席,學者如歸。拈香時,照付衣與師,望拈出。及見為霞,照令左右扯去衣。師預備布伽梨於袖,遂搭
示眾。撼拄杖云:看!看!三千大千世界一切搖動,雲門大師即得,雪峯門下即不然。卓拄杖云:三千大千世界向什麼處去?還會麼?不得重梅雨,秧苗爭得青?上堂。上絕峯頂,過獨木橋,驀直恁麼行,猶是時人脚高脚低處。若見得徹,不出戶,身徧十方;未入門,常在屋裏。其或未然,趁凉搬一轉柴好。
上堂。窮微喪本,體妙失宗,一句截流,淵玄及盡。是以金針密處不露鋒鋩,玉線通時潛舒異彩。雖然如是,猶是交互雙明。且道巧拙不到作麼生相委?良久,云:雲蘿秀處青陰合,巖樹高低翠鎻深。
上堂:幻化空身即法身。遂作舞云:見麼?見麼?恁麼見得,過橋村酒美。又作舞云:見麼?見麼?恁麼不見,隔岸野花香。
上堂:苔封古徑,不墮虗凝。霧鎻寒林,肯彰風要。鈎針穩密,孰云漁父栖巢。恁麼承當,自是平常快活。還有具透關眼底麼?直饒聞早便歸去,爭似從來不出門。
上堂:轉功就位是向去底人,玉蘊荊山貴。轉位就功是却來底人,紅爐片雪春。功位俱轉,通身不滯,撒手亡依。石女夜登機,密室無人掃。
上堂:久默斯要,不務速說。釋迦老子待要欵曲賣弄,爭奈未出母胎時已被人覤破。且道覤破箇什麼?謾雪峰不得。
贊曰:
轉功就位,轉位就功,盡底掀翻。黃面老瞿曇未出母胎時,已被阿師破。
宏智覺禪師
師諱正覺,嗣丹霞,隰州李氏子。母夢正臺僧解環環右臂,乃孕。及生,右臂起一環。
上堂:心不能緣,口不能議。直饒退步荷擔,切忌當頭觸諱。風月寒清古渡頭,夜船撥轉琉璃地。
上堂:黃閤簾垂,誰傳家信?紫羅帳合,暗撒真珠。正恁麼時,視聽有所不到,言詮有所不及,如何通箇消息去?夢回夜色依俙曉,笑指家風爛熳春。
上堂,僧問:如何是向去底人?
曰:白雲投壑盡,青嶂倚空高。
曰:如何是却來底人?
曰:滿頭白髮離巖谷,半夜穿雲入市廛。
曰:如何是不來不去底人?
曰:石女喚回三果夢,木人坐斷六門機。乃云:句裏明宗即易,宗中辨的即難。良久,云:還會麼?凍雞未報家林曉,隱隱行人遇雪山。
辭世云:夢幻空花。六十七年白鳥,煙沒秋水連天。
贊曰:
擘開泰華,儘容伊逗出河源,吞三世佛。雖是死虵,也要活弄。
天童珏禪師
師嗣真歇,諱宗珏,和州人也。上堂云:劫前運步,世外橫身。妙契不可以意到,真證不可以言傳。直得虗靜斂氛,白雲向寒巖而斷;靈光破暗,明月隨夜船而來。正恁麼時,作麼生履踐?偏正不曾離本位,縱橫那涉語因緣。
僧問:如何是道?
曰:十字街頭休斫額。
雪竇鑑入海山發明後,乃曰:威音王已前,無師自證。威音王已後,無師自證者,即邪魔外道。
出山,聞空中語云:鄭行山肉身菩薩至長蘆見師,求印證。師肯之。
贊曰:
有眼無筋,錯印證鄭行山肉身菩薩,致飛雪千丈伸冤苦,聲撼叢林。
自得暉禪師
師嗣宏智,諱慧暉,會稽張氏子。上堂:巢知風,穴知雨,甜者甜兮苦者苦。不須計較作思量,五五從來二十五。萬般施設到平常,此是叢林飽參句。諸人還委悉麼?野老不知堯舜德,𭽸𭽸打鼓祭江神。
上堂云:皮膚脫落絕方隅,明了身心一物無。妙入道寰深靜處,玉人端馭白牛車。妙明田地,達者還稀。識情不到,唯證乃知。白雲兒靈靈自照,青山殳卓卓常存。機分頂後光,智契劫前眼。所以道:新豐路兮峻仍皾,新豐洞兮湛然沃。登者登兮不動搖,遊者遊兮莫勿速。亭堂雖有到人稀,林泉不長尋常木。諸禪德,向上一著,尊貴難明。琉璃殿上不稱尊,翡翠簾前還合伴。正與麼時,針線貫通,真宗不墜。合作麼生施設?滿頭白髮離嚴谷,半夜穿雲入市廛。
師有六牛圖。
一曰:始聞知識示誨,即起信心,信心既萌,永為道本,故牛首上一點白。一念信為本,千生入道因,自憐迷覺性,隨處染埃塵。野草時時綠,狂花日日新,思家無計得,但覺淚沾巾。二曰:信心既發,念念揩磨,忽爾發明,心生歡喜,最初入頭,故頭全白。問訊者牛兒,知非何太遲,拋家經幾劫,逐妄許多時。念念歸無念,思思絕所思,入頭從此始,次第證無為。
三曰:既有發明,漸漸熏煉,智慧明靜,未能純一,將白半身。看牧幾春秋,將成露地牛,出離荒草去,向近雪山遊。正念雖歸一,邪思尚混流,脫然心迹盡,六處不能収。
四曰:更無妄念,唯一真心,清淨湛然,通身明白。六處不能該,優曇火裏開,了然無系屬,明淨絕纖埃。繩索將無用,人牛安在哉?迢迢空劫外,佛祖莫能猜。
五曰:心法雙忘,人牛俱泯。永超象外,唯一空空。是名大解脫門,佛祖命脉。人牛消息盡,古路絕知音。霧捲千巖靜,苔生三徑深。心空無所有,情盡不當今。把釣公何在,磻溪鎻綠陰。
六曰命根斷處,絕後還甦,隨類受身,逢場作戲,只改舊時人,不改舊時行履處。妙盡復窮通,還歸六道中,塵塵皆佛事,處處是家風。皓玉泥中異,精金火裏逢,優游無間路,隨類且漂蓬。
贊曰:
長庚門下,掃蕩潑生涯。信神駒有汗血之功,金雞抱司晨之德。
洞山至此十一世,共十四人。
五家正宗贊卷第三
五家正宗贊卷第四
雲門宗
雲門匡真禪師
師嗣雪峯,諱文偃,秀州人,俗姓張。空王寺受業,聽四分律。棄見睦州,州纔見,便掩門拶折師足,曰:秦時𨍏轢鑽。師大悟。州指見雪峯。
師至峯莊,見僧問:上座上山去那?
僧曰:是。
師曰:寄一則語。問:堂頭和尚不得道是別人語。
僧曰:諾。
師曰:上座到寺,見和尚上堂,眾集便出,握腕立地曰:者老漢項上鐵枷何不脫却?其僧依師教。
峯見者僧與麼道,便下座攔胸把住曰:速道!速道!僧無語。
峯拓開曰:不是汝語。
僧曰:是某語。
峯曰:侍者將繩棒來。
僧曰:不是某語,是莊上一浙中上座教某來道。
峯曰:大眾去莊上迎取五百人善知識來。師次日上山,峯一見便曰:因甚得到與麼?師以手拭目趍出,峯奇之。
靈樹二十年不請首座,一日師至,即命之,不辭就職。劉王每入寺,樹不接,王欲撿其過,樹已知之,遂入寂。王至,眾言之,王曰:有何言句?
眾曰:和尚去時,封一合子,待王至自開。
王開,見一小帖云:人天眼目,堂中首座。王即命師繼席。
前世之因劉、王,乃鬻香人入寺,涕唾僧堂中樹,為堂司偶而叱之曰:如唾面上。爭之不休,師諫之而去。
師有𮨇鑑一字關、紅旗橫骨宗旨。臨示寂,遺表曰:困風霜於十七年間,涉南北於數千里外。
贊曰:
僧鳳兮人龍,繄誰奏九成。攪重淵使來儀,奮飛於祖庭。秋晚。
香林遠禪師
師嗣雲門,諱澄遠,漢州人,姓上官。師為侍者,將紙衣錄門語句。後歸蜀,於水晶宮接待,往來茶湯。
僧問:美味醍醐為甚變成毒藥?
曰導江,紙貴。
僧問:如何是室內一椀燈?
曰:三人證龜成鱉。
僧問:如何是衲衣下事?曰:臘月火燒山。
僧問:如何是香林一脉泉?
曰:念無間斷。
曰:飲者如何?
曰:隨方斗秤。
師謂眾曰:老僧四十年方打成一片。
將示寂,辭知府宋公璫曰:老僧行脚去。通判曰:者僧風狂,八十歲行脚去那裏?
宋曰大善知識去住自由。
遠錄公探雲門宗,入蜀見師人面山。
贊曰:
香林一脉泉間斷。多時若要隨方斗。秤上自宜斟酌。
洞山初禪師
師嗣雲門,諱守初,鳳翔傅氏子。初參雲門,門曰:近離甚處?
曰查渡。
曰:夏在甚處?
曰:湖南報慈。
曰:幾時離彼?曰:八月二十五。
曰:放汝三頓棒。
次日,師上問訊曰:昨蒙和尚放三頓棒,不知過在甚麼處?
曰:飯袋子,江西、湖南便恁麼去。
師大悟,遂曰:他後向無人烟處卓箇庵子,不畜一粒米,不種一莖菜,接待十方往來,盡與他抽釘拔楔,拈却炙脂帽,脫却鶻臭衫,教伊洒洒地作箇無事衲僧去,豈不快哉!
門云:儞身如椰子大,開得許大口。
示眾云:言無展事,語不投機。承言者喪,滯句者迷。還得麼?儞衲僧分上,到者裡須具擇法眼始得。只如洞山恁麼道,也有一場過。且道過在什麼處?僧問:文殊、普賢來參時如何?
曰:趂向水牯牛欄裏著。曰:和尚入地獄如箭射。
曰:全憑子力。
問:師登師子座,請師唱道情。
曰:晴乾開水道,無事設曹司。
曰:恁麼則謝師指示。
曰:賣鞋老婆脚䟐趚。
問:離却心機意識,請師一句。
曰:道士著黃瓮裏坐。
問:大眾雲臻,請師撮其樞要,略舉大綱。
曰:水上浮漚呈五色,海底蝦蟇呌月明。
問:蓮花未出水時如何?
曰:楚山頭倒卓。
曰:出水後如何?
曰:漢水正東流。
問:如何是佛?
曰:麻三斤。
問僧:甚處來?
曰:汝州。
曰:此去多少?
曰:七百里。
曰:蹈破幾緉草鞋。
曰:三緉。
曰:甚處得錢買?
曰:打笠子。
曰:參堂去。僧應喏。
贊曰:
言無展事,語不投機。說道理即不無,望少室門風,白雲萬里。
智門祚禪師
師嗣香林,諱光祚,隨州人。上堂云:山僧記得在母胎時有一則語,今日舉似大眾,諸人不得作道理商量。還有人商量得麼?
僧問:金剛眼中著得箇甚麼?
曰:一把沙。
曰:為甚麼如此?
曰:非公境界。
問:荷花未出水時如何?
曰蓮花。
曰:出水後如何?
曰荷葉。
上堂,云:汝等諸人橫擔拄杖,出一叢林、入一叢林。儞道叢林有幾種?或有旃檀叢林,旃檀圍繞;或有荊棘叢林,荊棘圍繞;或有荊棘叢林,旃檀圍繞;或有旃檀叢林,荊棘圍繞。只如四種叢林,是汝諸人在阿那箇叢林安身立命?若無安身立命處,虗踏破草鞋,閻羅王徵儞草鞋錢有日在。
上堂:東家李四婆,西家來乞火。門外立少時,嗔他停滯我。惡發走歸家,虗心屋裏坐。可憐羣小兒,終日受飢餓。有眼不點睛,空鎻髑髏破。
僧問:如何是般若躰?
曰:蚌含明月。
曰:如何是般若用?
曰:兔子懷胎。問:如何是佛?
曰:蹈破草鞋赤脚走。
如何是佛向上事?曰:拄杖頭上挑日月。
問:曹溪路上,還有俗談也無?
曰:六祖是盧行者。
問:古鏡未磨時如何?
曰:也只是箇銅片。
曰:磨後如何?
曰:且収取。
雪竇見師,問曰:不起一念,云何有過?師召竇近前來,竇纔近前,師以拂子驀口打,竇擬開口,師又打,竇大悟。
贊曰:
拈出古鏡,將謂是一片頑銅;放下手,元來却是箇木榾。
雪竇明覺禪師
師嗣智門,諱重顯,遂州人,姓李氏。初住翠峯,次住雪竇,法道大行,遂號雲門中興。舊嘗典賓大陽,與客論栢樹子話。時韓大伯倚旁匿笑,客去,師謂曰:汝何笑耶?
韓曰:笑知客有定古今舌,無定古今眼。
師曰:豈有說乎?
對以偈曰:
一兔橫身當古路,蒼鷹一見便生擒。後來獵犬無靈驗,空向枯樁舊處尋。
師異之,乃結為友。
李殿院甞訪福嚴雅禪師,時師為藏主,與李論話間,忽道士秀才至,李曰:三教中那教最尊?師起側立,李曰:有口何不道?
師曰:對夫子難言。
李曰:休!休!便起。師曰:適來造次。
師頌大龍堅固法身公案。
問:曾不知。答:還不會。
月冷風高,古巖寒檜。
堪咲。路逢達道人,不將語默對。
手把白玉鞭,驪珠盡擊碎。
不擊碎,增瑕纇。國有憲章,三千條罪。
頌忠國師無縫塔公案。
無縫塔,見還難,澄潭不許蒼龍蟠。
層落落,影團團,千古萬古與人看。
自贊。
上下三指,彼此七馬,拈花未曾微笑,何也?
石謂玉兮器必分,水凌虗兮月非下。
不知誰是旁觀者。
送重郜禪者。
春雨如膏,春雲如鶴。忽此忽彼,乍休乍作。
枯荄離離,維風太遲。幽石片片,遼空亦危。
一花五葉兮不相似,獨運孤明兮還自知。
還自知歷魏,遊梁徒爾為。
晦跡自貽。
圖𦘕當年愛洞庭,波心七十二峯青。
如今高臥思前事,添得盧公倚石屏。
贊曰:
高風逸韻,古來今、只許一人。如北斗泰山,仰之彌高,望之不及。
洞山聦禪師
師嗣文殊,真諱曉聦,韶州杜氏子。初見文殊,示眾云:直鈎釣驪龍,曲鈎釣蝦蟇。蚯蚓還有龍麼?良久,云:勞而無功。乃有省。
師在雲居作燈頭,見僧說泗洲大聖近在楊州出現,有設問曰:即是泗洲大聖,為什麼却向楊州出現?
師曰: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後僧舉似蓮華峯祥庵主,主大驚曰:雲門兒孫猶在。中夜望雲居拜之。
上堂,舉:寒山云:井底生紅塵,高峯起白浪,石女生石兒,龜毛寸寸長。若要學菩提,但看此模樣。良久,云:還知落處也無?若也不知落處,看看,菩提入僧堂去也。久立。
僧問:達磨未傳心地印,釋迦未解髻中珠。此時若問西來意,還有西來意也無?
曰:六月雨淋淋,寬其萬姓心。
曰:恁麼則雲散家家月,春來處處花。
曰:脚跟下到金剛水際是多少?僧無語。
乃曰:祖師西來,特唱此事,自是上座不薦。所以從門入者,不是家珍,認影迷頭,豈非大錯?既是祖師西來,特唱此事,又何必更對眾忉忉?珍重!
上堂:晨雞報曉靈,粥後天便明。燈籠猶瞌睡,露柱却惺惺。復曰:惺惺直是惺惺,歷歷直是歷歷。明朝後日,莫認奴作郎。珍重!
示眾:天晴蓋却屋,趂閑刈却禾,輸納王粗了,鼓腹自高歌。
僧問:德山入門便棒,猶是起模𦘕樣。臨濟入門便喝,未免揑目生花。離此二途,未審洞山如何為人?
師曰:天晴久無雨,近日有雲騰。
曰:他日若有人問洞山宗旨,教學人如何舉似?
曰:園蔬枯槁甚,擔水潑菠稜。
僧問:如何是離聲色句?
曰南贍部洲,北單越。
曰:恁麼則學人知恩不昧也。
日四大海深多少?
師一日不安,上堂辭眾,述法身頌曰:
參禪學道莫茫茫,問透法身北斗藏,余今老倒尫羸甚,見人無力得商量。
唯有钁頭知我道,種松時復上金剛。
言訖而寂。
贊曰:
離聲色句,謾云:北單越,南瞻部洲。直饒謾得者僧,難謾自己。
雲居舜禪師
師諱曉舜,嗣洞山,瑞州人,姓胡氏。初參洞山,一日武昌行乞,首謁劉居士。士高行為時所敬,意所與奪,莫不從之。師時年少,不知其飽參,頗易之。士曰:老漢有一問,若相契,則開疏;如不契,請還山。遂問:古鏡未磨時如何?
曰:黑似漆。
磨後如何?
曰:照天照地。
士長揖曰:且請上人還山。拂袖入宅。
師懡㦬而回。山問,師言其事。山曰:儞問,我與儞道。
師理前問,山曰:此去漢陽不遠。
師進後,語山曰:黃鶴樓前鸚鵡洲。師有省。
師住廬山栖賢,槐都官守南康,因私忿民,其衣大覺。璉曾入師室,聞師還俗,遣人取至淨,因以正寢居之,覺處偏室。仁宗數召覺入內,竟不言師事。
偶一日,嘉王取旨出淨因飯僧,見覺侍師旁甚恭。回奏,仁宗召對便殿,見之歎曰:道韻奇偉,真山林達士。於扇上書曰:賜曉舜依舊為僧。特旨再住栖賢,仍賜紫衣、銀鉢。
師退栖賢時,以二力舁轎至羅漢寺,二力曰:既不是我院長老,不能遠去。弃轎而回。
暨師再住,令人先慰二夫曰:儞當時做得是,但安心,不必疑懼。
師入院,上堂曰:無端被譖枉遭迍,半年有餘作俗人。今日再歸三峽寺,幾多懽喜幾多嗔。
上堂,舉夾山道:閙市門頭識取天子,百草頭上薦取老僧。雲居即不然,婦搖機軋軋,兒弄口喎喎。
師常譏天衣說葛藤禪,一日懷遷化,師於法堂上曰:且喜葛藤樁子倒了也。
秀圓通在會中作維那,每見呵罵,謂同列曰:我須與者老漢理會一上。及夜參又罵,秀厲聲出眾曰:豈不見圓覺經中道:
師遽曰:久立大眾,伏惟珍重。便歸方丈。
秀曰:者老漢通身是眼,罵得懷和尚也。
上堂:諸方有弄虵頭,撥虎尾,跳大海,劒刃裏藏身。雲居者裏,寒天熱水洗脚,夜間脫襪打睡,早朝旋繫行纏。風吹籬倒,喚人夫劈篾縛起。
上堂。唯一堅密身,一切塵中現,蝦蟇、蚯蚓各有窟穴,烏、鵲、鳩、鴿亦有窠巢。正當與麼時,為甚麼人說法?良久,云:方以類聚,物以羣分。
上堂:雲居不會禪,洗脚上床眠。冬瓜直儱侗,瓠子曲彎彎。
師一日舉鹽官和尚喚侍者將犀牛扇子來因緣,拈曰:三伏當時正須扇子,為侍者不了事。雖然如是,鹽官太絮,何不大家割捨?侍者當時若見鹽官道:扇子既破,還我犀牛兒來。便向道:已颺在榼𣜂堆頭了也。
贊曰:
道韻奇偉,得山林達士之名。合浦珠還走蛟盤,了無瑕纇。
大覺璉禪師
師嗣泐潭,諱懷璉,漳州陳氏子。母夢僧伽而生,因小字泗洲。師造泐潭法席,投機印可,師事之十餘年。去遊廬山,掌記圓通訥處。仁宗召訥,訥倦,奏師代,有旨住淨因。召對化成殿,問佛法大意,稱旨,賜大覺。
後遣中使問曰:才去竪拂,人立難當。
師以頌回奏曰:
有節非干竹,三星繞月宮。
一人居日下,弗與眾人同。
帝覧大悅。又召對便殿,賜羅扇,題元寂頌,與師問答詩頌,書以賜之,凡十七篇。至和中,乞歸老山中,進頌曰:
六載皇都唱祖機,兩曾金殿奉天威。
青山隱去忻何得,滿篋唯將御頌歸。
帝和頌不允,宣諭曰:山即如如體也,將安歸乎?再住京國,且興佛法。
師再進頌謝曰:
中使宣傳出禁圍,再令臣住此禪扉。
青山未許藏千拙,白髮將何補萬機。
霄露恩輝方湛湛,林泉情味苦依依。
堯仁況是如天闊,應任孤雲自在飛。
帝賜龍腦鉢,師謝恩了,捧鉢曰:吾法以壞色衣,以瓦鐵器,此鉢非法。遂焚之。中使回奏,上加歎不已。
僧問:聖君御頌親頒賜,和尚將何報此恩?
師以手托地曰:恁麼則一人有慶,兆民賴之。
曰:半尋拄杖攪黃河。
開堂,僧問:諸佛出世,利濟羣生。猊座師登,將何拯濟?
曰:山高水闊。
曰:花發無根樹,魚跳萬仞峯。
曰新羅國裏。
曰:慈舟不棹清波上,劒峽徒勞放木鵝。
曰:脫却衣裳臥荊棘。
曰:人將語試。
曰:慣得其便。
僧撫掌曰:更𨁝跳。
上堂:文殊寶劒,得者為尊。乃拈拄杖曰:淨因今日恁麼,直得千聖路絕。雖然如是,猶是矛盾相攻,不犯鋒鋩,如何運用?良久曰:野蒿自發空臨水,江燕初歸不見人。參!
治平中,上疏乞歸,進頌曰:
千簇雲山萬壑流,歸心終老此峯頭。
餘生願祝無疆壽,一炷清香滿石樓。
英宗留之不可,詔許自便。師渡江,留金山西湖。四明守以育王迎至韶,九峯作勸請疏,四明人相與出力建閣,藏所賜詩頌,榜曰宸奎。
東坡知杭,以書問師曰:承要作宸奎閣,謹以撰成,衰朽廢學,不知堪上石否?見參寥說,師出京,英廟賜手詔,其略曰:任性住持者,不知果有否?如有,切請錄示全文,欲添此一節。
師終藏而不出。逮委順後,獲於篋笥。師以佛國白造蒙堂處之。後世叢林,因取法焉。師住育王,作逸老堂。
贊曰:
青出藍,青於藍。欲窮端的意,幽鳥語綿蠻。
天衣懷禪師
師諱義懷,嗣雪竇永嘉陳氏子,世以漁為業。母夢星隕于屋除,及產,多吉祥。兒稚坐父船尾,漁得魚付師貫,師不忍,私投江中。父怒,笞詬甘甜之,不以介意。長遊京師,依景德寺為童行。天聖中,試經得度。謁金鑾善、葉縣省,皆不契。由洛抵龍門,復至都下,欲繼宗風,意有未決。忽遇言法華,撫師背曰:雲門、臨濟。
去,東遊至姑蘇,禮明覺於翠峯。入室次,覺曰: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師擬議,覺打出,如是者數四。
尋為水頭,因汲水檐折,忽悟,作投機頌曰:一二三四五六七,萬仞峯前獨足立。
奪得驪龍頷下珠,一言勘破維摩詰。
覺捬几稱善。
出世鐵佛,上堂。譬如鴈過長空,影沈寒水。鴈無遺蹤之意,水無留影之心。若能如是,方解異類中行。不用續鳧截鶴,夷岳盈壑。放行也百醜千拙,収來也攣攣拳拳。用之則敢與八大龍王鬪富,不用都不直半文錢。
參!次住平江薦福,接冲本秀夫後,榜方丈曰烹金爐。
楊無為贊曰:
冲本秀夫,四碧眼胡。
中間坐者,烹金之爐。
上堂:夫為宗師,須是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遇賤即貴,遇貴即賤。驅耕夫之牛,令他苗稼豐登;奪飢人之食,令他永絕飢虗。遇賤即貴,握土成金;遇貴即賤,變金為土。老僧亦不驅耕夫之牛,亦不奪飢人之食。何謂?耕夫之牛我何用?飢人之食復何飡?我也不握土成金,也不變金作土。何也?金是金,土是土,玉是玉,石是石,僧是僧,俗是俗,古今天地,古今日月,古今山河,古今人倫。雖然如此,打破大散關,幾箇迷逢達磨?
上堂:須彌頂上不扣金鐘,畢鉢巖前無人聚會。山僧倒騎佛殿,諸人返著草鞋。朝遊檀特,暮到羅浮。拄杖針筒,自家収取。
上堂:夜來寒霜凜冽,黃河凍結,陝府鐵牛腰折。盡道女媧煉石補天,爭奈西天一缺。如今欲與他補却,又恐大地人無出氣處。且留者一竅與大地人出氣。參!
僧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曰:長江無六月。
曰:見後如何?
曰:一年一度春。
上堂:蜀魄連宵呌,鵽鳭終夜啼。圓通門大啟,何事隔雲泥。
辭世曰:紅日照榑桑,寒雲封華嶽。三更過鐵圍,拶折驪龍角。瑠璃雙磵月分破,翡翠十峯雲掃開。乃天衣境也。
贊曰:
走過䥫圍尋不得,趙州東壁掛葫蘆。
圓照本禪師
師嗣天衣,諱宗本,常州管氏子。初見天衣室中,問師:即心是佛時如何?
師曰:殺人放火,有甚麼難?於是名顯。
元豐間,李漕使復圭命師開法瑞光,法席日盛。杭州守陳公襄以承天、興教二剎命師擇居,蘇人留之益甚。又以淨慈堅請,移文諭道俗曰:借師三年,為此植福,不敢久占。道俗始從。
元豐五年,神宗下詔闢相國寺六十四院為八禪二律,六召師為慧林第一祖。既至,遣使問勞。翌日,召對廷和殿,問道賜坐,師即跏趺。帝問:卿受業何寺?
奏曰:承天永安。帝大悅,賜茶,即舉盞長吸,又蕩撼之。帝喜其真,喻以方興禪宗,宜善開導。
奏曰:陛下知有此道,如日照臨,臣豈敢自怠。即辭退。
帝目送之,謂左右曰:真福慧僧也。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曰:韓信臨朝底。
曰:中下之流,如何領會?
曰:伏屍萬里。
曰:早知今日事,悔不慎當初。
曰:三皇塚上草離離。
上堂:頭圓像天,足方似地。古皃稜層,丈夫意氣。趯倒須彌,踏翻海水。帝釋與龍王,無著身處。乃拈拄杖曰:却來拄杖上回避。咄!任汝神通變化,究竟須歸者裏。卓拄杖一下。
元祐元年,以老求歸,得旨任便雲遊,州郡不得抑令住持。擊鼓辭眾曰:本是無家客,那堪任便遊。順風加櫓棹,船子下楊州。
既出都城,王公大臣送者車騎相屬,師臨別誨之曰:歲月不可把翫,老病不與人期,唯勤修勿怠,是真相為。聞者莫不流涕。其真慈善導感人如此。晚居蘇之靈巖,示寂後,門弟子塔全身於寺之左。
贊曰:
即心即佛,殺人放火,有甚麼難到?船子下楊州,因甚麼感人流涕?
圓通秀禪師
師嗣天衣,諱法秀,秦州人,俗姓辛。母夢老僧投宿,乃有娠。先是麥積山有老僧與應乾寺魯和尚善,每欲從魯遊方,魯老之。既去,乃曰:他日當尋我竹鋪坡前。俄有兒生其所,往觀之,兒為一笑。三歲願隨魯歸,十九試經得度,勵志講肄,習圓覺、華嚴,妙入精義。
聞無為鐵佛懷禪師法席盛,徑往參禮。懷問:座主講甚麼經?
曰:華嚴。
曰:華嚴以何為宗?
曰:法界為宗。
曰:法界以何為宗?
曰:以心為宗。
曰:心以何為宗?師無語。
懷曰:毫釐有差,天地懸隔,汝當自看,必有發明。
後聞僧舉:白兆問報慈云:情生智隔,想變體殊。情未生時如何?慈云:隔。忽悟,直到方丈陳所證。
懷曰:汝真法器,吾宗異日在汝行矣。
師服勤八年,懷推為導首,出世四面,後住本山。上堂:少林九年冷坐,却被神光破。如今玉石難分,只得麻纏紙裹。還會麼?笑我者多,哂我者少。示眾:山僧不會解說,大都應箇時節。相喚喫椀湯茶,亦無祖師妙訣。禪人若也未相諳,蹈著秤鎚硬似鐵。上堂:寒雨細,朔風高,吹砂走石,拔木鳴條。諸人盡知有,且道風作何色?若識得去,許儞具眼;若也不識,莫恠相謾。
僧問:不離生死而得涅槃,不出魔界而入佛界。
師曰:赤土塗牛嬭。
曰:謝師答話。
曰:儞話頭道什麼?僧擬議,師便喝。
師嚴冷,叢林號為鐵面李。伯時𦘕馬入神,師勸曰:當想入馬腹中矣。李有省,因令改𦘕觀音,李從之。
山谷好作艶詞,人爭傳之。師呵之,谷笑曰:又當置我於馬腹中耶?
師曰:公作艶詞以蕩人心,不止馬腹,正恐生泥犂中耳。谷驚愕,乃止。
贊曰:
巧說不會應時節,喫椀湯茶又何曾。雨解吹砂,風能木。
大通本禪師
師諱善本,嗣圓照,穎人,董仲舒之後。弱冠博極群書,無仕䆠意。往京師試經得度,參圓照於瑞光悟旨。出世雙林,次住淨慈。神考聞其名,有詔住上都慧林,賜大通號。
上堂曰:上不見天,下不見地。畐塞虗空,無處回避。為君明破即不中,且向南山看鱉鼻。擲拄杖,下座。
僧問:寶塔元無縫,如何指示人?
曰:煙霞生背面,星月遶簷楹。
曰:如何是塔中人?
曰:竟日不知清世事,終年坐斷白雲鄉。
曰:向上更有事也無?
曰:太無厭生。
上堂,僧問:若論此事,譬如兩家著碁,學人上來,請師一著。
曰:早輸了也。
曰:錯。
曰:是。
曰:近前無路也。
師卓拄杖一下,曰:爭奈者箇何!
曰:只如黑白未分時又作麼生?曰:且饒一著。
僧問:百尺竿頭如何進步?
曰:嶮。
曰:便恁麼去又作麼生?
曰:百雜碎。
僧問:九夏賞勞即不問,從今向去事如何?
曰:光剃頭,淨洗鉢。
曰:謝師指示。
曰:滴水難消。
贊曰:
沒巴鼻處,拋出八稜槌,畐塞虗空,使大地人無處回避。
雪峰慧禪師
師諱思慧,嗣大通,錢塘人,俞氏子。上堂:布大教綱,摝人天魚。護聖不似老胡,拖泥帶水。只是見兔放鷹,遇麞發箭。乃高聲召大眾曰:中。
上座!昔日藥山早晚不參,動經旬月。一日,大眾纔集,山便歸方丈。諸禪德!彼時佛法早自淡薄,論來猶較些子。如今每日鳴鐘陞堂,忉忉怛怛地,問者口似紡車、答者舌如霹靂,總似今日靈山慧命殆若懸絲、少室家風危如累卵,又安得箇慨然有志、扶竪宗乘底衲子出來喝散大眾?非唯耳邊靜辨,當使正法久住,豈不偉哉?如或捧上不成龍,山僧倒行此令。以拄杖一時趁散。
上堂。南詢諸友,踏破草鞋。絕學無為,坐消日月。凡情易脫,聖解難忘。但有纖毫,皆成滲漏。可中為道,似地擎山。應物現形,如驢井。縱無計較,途轍已成。若論相應,轉沒交涉。勉諸仁者,莫錯用心。各自歸堂,更求何事。
上堂:一法若通,萬緣方透。拈拄杖曰:者裏悟了,提拄杖海上橫行。若到雲居山頭,為我傳語雪峯和尚:咄!
上堂:一切法無差,雲門胡餅趙州茶。黃鶴樓前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慚愧太原孚上座,五更聞𦘕角,天曉弄琵琶。喝一喝。
僧問:古殿無燈時如何?
曰:東壁打西壁。上堂云:眼睫橫亘十方,眉毛上透青天,下徹黃泉。且道鼻孔在什麼處?良久,云:劄。
贊曰:
月堂昌禪師
師嗣雪峯,慧諱道昌,寶溪吳氏子。上堂云:未透祖師關,千難與萬難。既透祖師關,千難與萬難。未透時難則且置,既透了因甚却難?放下笊籬雖得價,動他杓柄也無端。
上堂,云:與我相似,共我無緣,打翻藥銚,傾出爐煙。還丹一粒分明在,流落人間是幾年?
師住玉几冷泉,塔于南山。
真歇和尚住徑山時,行化寶溪,到師家中,見乃母,歇以手摸其腹。人訝之,歇曰:我重婆子,者裏出一員古佛。
贊曰:
白玉鞭擊碎覔無蹤,聽千古萬古。南宕山前。草離離,日杲杲。
雲門至此九世,共一十四人。
溈仰宗
溈山大圓禪師
師諱靈祐,嗣百丈,福州趙氏子。初參百丈,侍立次,夜深,丈曰:看爐中有火否?
師撥之曰:無。
丈起身深撥得少火,舉而示之曰:汝道無者箇𮋽。
師大悟,禮謝陳所見。丈曰:此是暫時跂路耳。經云: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既至,如迷忽悟,如忘忽憶,方省己物不從他得。故祖師云:悟了同未悟,無心亦無法。只是無虗妄凡聖等心,本來心法元自具足。汝今既爾,善自護持。
師摘茶次,謂仰山曰:終日摘茶,只聞子聲,不見子形。仰撼茶樹。
師曰:子只得其用,不得其體。
仰曰:未審和尚如何?師良久。
仰曰:和尚只得其體,不得其用。師曰:放子三十棒。
雲巖來,師問:聞汝久在藥山,是否?巖曰:是。
師曰:如何是藥山大人相?
巖曰:涅槃後有。
師曰:如何是涅槃後有?
巖曰:水洒不著。巖却問師:百丈大人相如何?
師曰:巍巍堂堂,煒煒煌煌。聲前非聲,色後非色。蚊子上鐵牛,無儞下觜處。
劉鐵磨來。師曰:老牸牛,汝來也。
磨曰:來日臺山大會齋,和尚還去麼?師乃放身作臥勢,磨便出去。
師睡次,見仰山來,師便面壁。仰曰:和尚何得如此?
師起曰:我適來得一夢,儞試為我原看。仰度一盆水,師便洗面。
少頃,香嚴至,師曰:我適來得一夢寂,子為我原了,汝更為原看。嚴點一盞茶來。
師曰:二子神通過於鶖子。
師泥壁次,李軍容具公裳至師背後,端笏而立。師回首見,便側泥盤作接泥勢,李轉笏作進泥勢,師拋泥盤,同歸方丈。
僧問:不作溈山一頂笠,無由得到莫窯村。如何是溈山一頂笠?
師喚曰:近前來。僧近前,師與一蹈。
上堂:老僧百年後,向山下檀越家作一頭水牯牛,左脅書五字曰:溈山僧某甲。當恁麼時,喚作溈山僧,又是水牯牛;喚作水牯牛,又是溈山僧。畢竟喚作什麼?仰作禮而退。仰山夏末問訊師,師曰:子一夏不見上來,在下面作何所務?
曰:某甲在下面鋤得一片畬,下得一籮粟。
師曰:子今夏不虗過。
仰却問師:和尚一夏作得箇甚麼?師曰:日中一食,夜後一寢。
仰曰:和尚今夏亦不虗過。道了乃吐舌。
師曰:寂子何得自傷己命?
贊曰:
別立玄風闡化機。雖古路斷橫。惜未紀斯文之正統。
仰山智通禪師
師諱慧寂,嗣溈山,韶州葉氏子。師辭親遊方日,人有戱之者,於師扇上題曰:寂子去,行脚諸魔使誰滅?
師續曰:龍生虵腹中,借他十箇月。人皆異之。蓋師出屠門,諸魔或曰猪毛。
初參耽源,已悟玄旨。源謂師曰:國師當時傳得六代祖師圓相,共九十七箇,授與老僧曰:吾滅三十年,南方有一沙彌到來,大興此教,次第傳授,毋令斷絕。我今付汝,汝當奉持。遂將本付師,師一覧便火却。
源一日問師:前來諸相,甚宜秘惜。
曰:當時看了,便燒却也。
源曰:吾此法門無人能會,唯先師及諸祖、諸大聖人方可委悉,子何得燒之?
師曰:某甲一覽便知其意,但用得,不可執本也。
源曰:雖然如此,於子即得,後人信之不及。
師曰:和尚若要重錄不難,即重集一本上呈,且無遺失。
源曰:然。
師參溈山次,師問:如何是真佛住處?
溈曰:以思無思之妙,返思靈𦦨之無窮。思盡還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師大悟,自此執侍十五年。
師為直歲作務歸,溈問:甚麼處來?
師曰:田中來。
溈曰:田中多少人?師插鍬叉手而立。
溈曰:今日南山大有人刈茅。師鍬便行。
一日,隨溈遊山,到磐石上坐,師侍立。忽鴉銜一紅柿落在面前,溈拾得與師,師接洗了,度與溈。溈云:子甚處得來?師曰:此是和尚道德所感。
溈曰:子也不得無分。即分半與師。
溈問師:忽有人問,汝作麼生祗對?
師曰:東寺師叔若在,某甲不致寂寥。
溈曰:放汝一箇不祗對罪。師曰:生之與殺,只在一言。
溈曰:不孤汝見,別有一人不肯。
師曰:阿誰?
溈指露柱云:者箇。
師曰:道什麼?
溈亦曰:道什麼?
師曰:白鼠推遷,銀臺不變。
師夢入彌勒內院,堂中諸位皆足,惟第二座空。師就坐,有一尊者白槌曰:今當第二座說法。
師起白槌曰:摩訶衍法,離四句,絕百非。諦聽!諦聽!眾皆散去。
及覺,舉似溈。溈曰:子已入聖位。師便禮拜。
香嚴有發明偈,溈聞得曰:此子徹矣。
師曰:此是心機意識著述得成,待某甲親自勘過。
師後問:嚴見和尚贊師弟發明頌,儞試舉看。
嚴乃舉師曰:此是宿習記持而來,若有正悟,別更說看。
嚴又舉去年貧未是貧語,師曰:如來禪許吾弟會,祖師禪未夢見在。
嚴又曰: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彌。
師報溈曰:且喜閑師弟會祖師禪也。
南塔湧謁臨濟,後歸侍師。師曰:汝來作什麼?
湧曰:禮覲和尚。
師曰:還見和尚麼?
湧曰:見。
師曰:和尚何似驢?
湧曰:某甲見和尚亦不似佛。
師曰:若不似佛,似箇什麼?
湧曰:若有所似,與驢何別?
師大驚曰:凡聖兩忘,情盡體露,吾以此驗人,已二十年無决了者,子保任之。
師每指謂人曰:此子肉身佛也。
贊曰:
得人憎處,只許他家父子知。然萬古徽猷,縱佛手亦難掩。
南塔湧禪師
師諱光湧,嗣仰山,豐城人,章氏子。母乳之夕,神光照室,廐馬皆驚,因以光湧名之。少俊敏,依仰山剃度,發明大事。
僧問:文殊是七佛之師,文殊還有師否?
師曰:遇緣即有。
曰:如何是文殊師?師竪起拂子。
僧曰:莫只者便是麼?師放下拂子。
問:如何是妙用一句?
師曰:水到渠成。
問:真佛住在何處?
師曰:言下無相,也不在別處。
清化付參,次問:從何而來?
曰鄂州。
曰:鄂州使君名什麼?
曰:化下不敢相觸。
曰:此地通不畏。
曰:大丈夫何必相試?
師囅然而笑,遂印可。集雲峯下大禪佛,傳燈具載。
贊曰:
言下無相,則固是不在別處。然真佛所住,窮伎倆到底難明。
芭蕉清禪師
師諱慧清,嗣南塔,新羅人也。師謂眾曰:我十八上到仰山,見南塔上堂曰:汝等諸人若是箇漢,從娘肚裏屙出來,便作師子吼解好麼?我於言下歇得身心,便住五載。
示眾云:你有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我奪却你拄杖子。
僧問:如何是提婆宗?
師曰:赤幡在左。
問:如何是達磨西來意?
師曰:獨自恓恓暗渡江。
問:賊來須打,客來須看,忽遇客賊俱來時如何?
師曰:屋裏有緉破草鞋。
曰:只如破草鞋,還堪受用也無?師曰:汝若將去,前凶後不吉。
上堂:如人行次,忽遇前面萬丈懸崖,背後野火來逼,兩畔荊棘林。若向前,則墮坑落塹。若退後,則野火燒身。若轉側,又被荊棘林礙。當恁麼時,作麼生免得?若也免得,合有出身之路。若也免不得,墮身死漢。
僧問:不問二頭三首,請師直指本來面目。師默然正坐。
問:如何是吹毛劒?
曰:進前三步。
曰:用者如何?
曰:退後三步。
問:北斗裏藏身時如何?
曰:九九八十一。
曰:會麼?
曰:不會。
曰:一二三四五。
問:古佛未出興時如何?
曰:千年茄子根。
曰:出興後如何?曰:金剛努眼睛。
承天確在師會下發明。後僧問:眾罪如霜露,慧日能消除時如何?
確曰:庭臺深夜雨,樓閣靜時鐘。
曰:為什麼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
確曰:管筆能書,片舌解語。
贊曰:
青出於藍,青於藍,信溈仰兒孫,鸞翔鳳舞。
芭蕉徹禪師
師諱繼徹,嗣芭蕉清,廣西人也。初謁風穴,穴問:如何是正法眼?
曰:泥彈子穴。異之。
後參芭蕉,見上堂有云:兩口一無舌,即是吾宗旨。豁然大悟。
僧問:如何是深深處?
曰:石人開石戶,石鎻兩頭搖。
問:如何是臨溪境?曰:有山有水。
問:寂寂無依時如何?
曰:未是納僧分上事。
曰:如何是納僧分上事?
曰:要行便行,要坐便坐。
問:有一人不舍生死,不證涅槃,師還提携否?
曰:不提携。
曰:為什麼不提携?
曰:臨溪粗識好惡。
示眾曰:昔日如來於波羅奈國梵王請轉法輪,如來不已而已,有屈宗風,隨機逗教,遂有三乘名字流傳於天上人間,至今光揚不墜。若據祖宗門下,天地懸殊,上上根機,頓超不異。作麼生是混融一句?還有人道得麼?若也道得,有參學眼;若道不得,天寬地窄。
示眾。眼中無翳,空裏無花,水長船高,泥多佛大,莫將問來,我也無答。會麼?問在答處,答在問處。偈云:
芭蕉的旨,不掛唇齒。
木童唱和,石女側耳。
贊曰:
人皆謂溈山五世到師,寂爾無傳。殊不知萬仞門墻,擬登者銀山䥫壁。
溈仰宗至此五世。
法眼宗
清涼法眼禪師
師諱文益,餘杭魯氏子。祝髮詣開元覺律師受具戒。及覺盛化四明,師往習毗尼,工文章。覺奇之,目為吾門之游、夏也。
師以玄機一發,雜務俱捐,振錫南邁,抵福州。初見長慶,無所契悟,與進、修輩擬之湖外。既發,值雨,少憩城西地藏。入堂,見藏坐地爐,問師:此行何之?
曰:行脚去。
曰:行脚事作麼生?
曰:不知。
曰:不知最親三人附火。因舉肇論至天地與我同根處藏,又曰:山河大地與自己是同是別?
修曰:同。
藏竪兩指熟視之,兩箇便起去。
雨霽辭行,藏送之,問曰:上座尋常說,三界唯心。乃指庭下石曰:且道此石在心內,在心外?
師曰:在心內。
曰:行脚人著甚來由,安塊石在心頭耶?
師窘無以對,遂放包,俱求決擇。近月餘,呈見解,說道理。藏曰:佛法不是恁麼。
曰:某甲到此,辭窮理絕也。
藏曰:若論佛法,一切見成。師大悟出世。臨川崇壽一香為藏拈。
僧子方者問曰:公久親長慶,乃嗣地藏,何哉?
師曰:以不解長慶說萬象之中獨露身故。方舉拂子示之。
師曰:撥萬象不撥萬象?
方曰:不撥萬象。
師曰:獨露身𡁠。
方曰:撥萬象。
師曰:萬象之中。𡁠方於是悟旨。
二僧參次,師指簾,二僧齊去捲。師曰:一得一失。
示眾云:盡十方世界,皎皎地無一絲頭。若有一絲頭,即是一絲頭。
金陵報恩則初參青峯,問:如何是學人自己?
峯曰:丙丁童子來求火。
不契。見師,師問:甚處來?
曰:青峯。師曰:青峯有何言句?
則舉前話,師曰:上座作麼生會?則曰:丙丁屬火而更求火,如將自己求自己。
師曰:與麼會又爭得?
則曰:某甲只恁麼,未審和尚如何?
師曰:你問,我與你道。
則理前問,師曰:丙丁童子來求火。則乃悟。
僧問:如何是學人一卷經?
師曰:題目分明。
師與李王論道次,因看牡丹,王命作頌,即曰:
擁毳對芳叢,由來趣不同。
髮從今日白,花是去年紅。
艶冶隨朝露,馨香逐晚風。
何須待零落,然後始知空。
王聞開悟。
師有偈曰:
幽鳥語如篁,柳搖金線長。
雲歸山谷靜,風送杏花香。
永日蕭然坐,澄心萬慮忘。
欲言言不及,林下好商量。
言百法明門,乃唯識綱宗也。
贊曰:
盡十方世界,皎皎地無一絲頭到者裏。百法明門,只宜収抗。
天台韶國師
師諱德韶,嗣法眼,處州龍泉陳氏子。幼依龍歸寺得度,十八受具。去謁龍牙,問:雄雄之尊,因甚麼親近不得?
牙曰:如火與火。
師曰:忽遇水來又作麼生?
牙曰:汝不會我語。
又問:天不蓋,地不載,此理如何?
牙曰:合如是。師不諭旨,再請誨。
牙曰:道者,汝向後自會去。
師後於通玄峯澡浴,忽省,遂焚香望龍牙禮拜曰:當時若說向我,今日決定罵也。
見疎山,問:百匝千重是何人境界?
山曰:左搓芒繩縛鬼子。
曰:不落古今,請師說。
曰:不說。
曰:為甚不說?
曰:箇中不辨有無。
曰:師今善說。山駭之。
如是參五十四員知識。後謁法眼,眼一見深器之。師倦於參請,但隨眾而已。
一日,眼上堂,僧問:如何是曹源一滴水?
眼曰:是曹源一滴水。
師大悟,於座下遂白眼。眼曰:汝向後當為國王所師,致祖道光大,吾不如也。
自是諸方異唱古今,玄鍵與之決擇,不留微跡。乾祐元年,忠懿王嗣位,遣使迎之,申弟子禮。
示眾:古聖方便,猶若河沙。祖師道:非風幡動,仁者心動。斯乃無上心印,至妙法門。我輩稱祖師門下客,合作麼生會祖師意?若言風幡不動,汝心妄動;若言不撥風幡,就風幡處通取;若言風幡動處是甚麼;若言附物明心,不須認物;若言色即是空;若言非風幡動,應須妙會,與祖師意旨了沒交涉。既不許如是會,諸上座便合知悉。者裏悟去,何法門而不明?雖百千諸佛方便,一時洞了。若不如此,設經塵劫,空自勞神,無有是處。
住通玄峯,有偈云:
通玄峯頂,不是人間。
心外無法,滿目青山。
眼聞乃曰:只此一偈,可起吾宗。
示眾:古人道:若欠一法,不成法身;若剩一法,不成法身;若有一法,不成法身;若無一法,不成法身。此是般若之真宗也。又曰:夫一切問答,如針鋒相投,無絲毫參差,事無不通,理無不備。良由一切語言,一切三昧,橫竪深淺,隱顯去來,是諸佛實相門,只貴如今一時驗取。珍重!又曰:言發非聲,色前不物,始會天下太平,大王長壽久立。
僧問:古德道:登天不借梯,遍地無行路。如何是登天不借梯?
師曰:不遺絲髮地。
曰:如何是遍地無行路?
師曰:適來向儞道什麼?
問:法眼寶印,和尚親傳。未審今日一會,分付何人?
師曰:鼕鼕鼓,一頭打,兩頭鳴。問:古者道,敲打虗空鳴殻殻,石人木人齊應諾。六月降雪落紛紛,此是如來大圓覺。如何是敲打虗空底?師曰:崑崙兒著鐵袴,打一棒,行一步。
曰:恁麼則石人木人齊應諾。
師曰:儞還聞麼?
問:飲光持釋迦丈六衣在雞足山,待彌勒下生,將丈六之衣披千尺之身,應量恰好。只如釋迦身長丈六,彌勒身長千尺,為復是身解短耶?衣解長耶?
師曰:汝却會。明拂袖而出。
師曰:小兒子,山僧若答汝話不得,當有因果。汝若不是,吾當見之。
明歸七日,嘔血。浮光和尚勸曰:汝速去懺悔。明至方丈,悲泣曰:願和尚慈悲,許某甲懺悔。
曰:如人倒地,因地而起,不曾教汝起倒。
明又曰:若許某甲懺悔,終身給侍。
師為出語曰:佛佛道齊,宛爾高低。釋迦彌勒,如印印泥。
有傳天台教義寂者,乃螺溪是,屢言于師曰:智者之教,年紀濅遠,慮多散失。今新羅國其本甚備,自非和尚慈力,其孰能致之乎?師聞于王,遣使航海傳寫,備足而回,迄今盛行于世矣。
贊曰:
諸方異唱,古今玄鍵,決擇不留,蹤不謬,為一國之師,名喧寰宇。
永明智覺禪師
師諱延壽,嗣韶國師,餘杭王氏子。自幼知敬佛乘。既冠,不茄葷酒,日惟一食。持法華,七行俱下,感羣羊跪聽。年二十八,為華亭鎮將。屬翠巖參禪師遷止龍𠕋,大闡玄化,師遂求出家。請于朝,文穆王從其志,禮參為師,執勞供眾,身惟一布衲。
後往天台天柱峯,九旬習定,有烏類斥鷃,巢于衣襵中。暨謁國師,一見深器之,密授玄旨,仍謂師曰:汝與元帥有緣,他日大作佛事,惜吾不及見耳。
初住雪竇,上堂:雪竇者裏,迅瀑千尋,不停纖粟;奇巖萬仞,無立足處。汝等諸人,向甚麼處進步?
僧問:雪竇一徑如何履踐?
曰:步步寒華結,言言徹底冰。又偈曰:
孤猿呌落中巖月,野客吟殘半夜燈。
此景此時誰得意,白雲深處坐禪僧。
建隆元年,忠懿王請入靈隱為第一世。明年,請住永明為第二世。
僧問:如何是永明旨?
曰:更添香著。
曰:謝師指示。
曰:且喜沒交涉。有偈曰:
欲識永明旨,門前一湖水。
日照光明生,風來波浪起。
僧問:學人久在永明,為什麼不會永明家風?
曰:不會處會取。
曰:不會處如何會?
曰:牛胎生象子,碧海起紅塵。
師著宗鏡錄一百卷,播於海外。高麗國王覽師言教,遣使賷書敘弟子禮,又遣僧三十六人問道,皆承印記。前後歸本國,各化一方。以開寶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示寂淨慈,塔于大慈山。
贊曰:
潛行密用,佛眼亦難窺,真精進幢。慧日峯前,亘百世、光明燦發。
法眼至此三世,師雖印高麗三十六僧,然傳燈不載名字、機緣,茲不及贅。
正宗讚終
小師 居涇, 焚香拜手稽首,謹書于乳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