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受怀深禅师广录
No. 1451-A 慈受深和尚语录序
古之教者,未始不以文字,至梁达磨始不立文字以教其徒。然谓之不立,则文字已彰,而况其余乎?自达磨以来,凡为人师者,其徒往往私记其说,谓之语录。盖今禅说之在天下,无虑数千万言,又安在其为不立哉?若知文字性空,说本无说,则虽数千万言,犹为不立也。
慈受老人始居资福,退而庵于蒋山之崦,累年名益有闻。由是六迁法席,三奉天子之命,所至学者归之。其平生所说法具足矣,有能听之如树林水鸟,则人得以悟入,其功不细。稍寻绎之,则岂独说法者之过,为之叙者与有罪焉。绍兴三年十一月旦日。
慈受深和尚广录目次
慈受深和尚广录目次终
慈受深和尚广录卷第一
慈受深和尚资福语录
师于政和三年八月初十日在长芦受请,拈起帖云:不奈诸人苦再三,薄缘终是自多惭。晓猿夜鶴应相笑,特地伸头入閙篮。
便度帖与维那。
师于祖照禅师手中接得法衣,云:鸡足收藏之后,云锁千峰;曹溪分付已来,声传万古。若非宗门苗裔、祖室儿孙,谁敢承当地底?遂展开,云:不图特地光华,且要毛色有异。
披法衣了,师顾示大众云:要见拆半破三,唱九作十,须向高高处与诸人相见。
师遂升座,云:尘埋古镜久偷安,匿耀潜辉度岁寒。今日光明藏不得,虗堂高挂任君看。莫有分妍别丑底么?便请出来鉴照。
僧问:师今已受仪真请,末头一句若为宣?师云:劄。进云:一字流通,千车同辙。师云:曹溪路上少人行。进云:须知云水难藏,自有龙神推出。师云:老僧不知。僧问:昔日北禅请不去,今朝资福便承当。为复是因缘有地?为复是时节使然?师云:流水下山,方圆任器。进云:有心用处还应错,无意求时却自然。师云:有心无心都未是。
师乃云:开顶门正眼,照古照今;放脑后神光,无内无外。若是个中人,于照处不留情,光中常独露,问处似箭锋相拄,答处如胶漆相投,拈出向上钳锤,拽出金刚宝劒。正当恁么时,还有相见么?不见赵州云: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错举。既然如是,因什么到者里三间茅屋一请便行?良久,云:劒为不平离宝匣,药因投病出金缾。
师在长芦辞众僧,问:师今欲入红尘去,临岐相别意如何?师云:黄叶纷纷古路头。进云:自惭多逆顺,不得从师行。师云:著上芒鞋未是迟。进云:特把一声归去笛,夜深吹过汨罗江。师云:又却恁么去也。 师乃云:一动一静,似野鶴之翱翔;或卷或舒,如浮云之聚散。休分南北,岂有去来?道人之心亦复如是。若恁么也,便乃红尘閙市,虎穴魔宫,触处皆渠,无往不利。青山绿水,颇称幽情;红蓼白苹,顿光行色。便请轻帆高挂,短桨频摇,一句临岐,不胜珍重。
师于八月十七日入院,便归方丈,踞座云:摩竭当年独掩关,银山铁壁莫追攀。如今大施门开也,魔佛休分听往还。
遂鸣鼓升座。
僧问:远别碧芦江岸,已届白沙道场,如何是不动尊?师云:一时坐断。进云:风行草偃去也。师云:看取令行。进云:作家宗师,出世太晚。师云:巩县茶瓶。 师乃呵呵大笑,云:数间茅屋不堪忧,底事来为粥饭头,赖有劫初铃子在,随贫随富自风流。只如劫初铃子如何样度?作何音响?遂将拄杖卓一下,云:轻轻一振动乾坤。
上堂,僧问: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师云:打鼓弄猢狲。进云:见后如何?师云:鼓破猢狲走。
续有僧问:鼓破猢狲走,意旨如何?师云:伎俩俱休。进云:不因一事,不长一智也。师云:汝休未得。 师乃云:未得入门者,时中须有交涉;已得入门者,却要无交涉。已得入门者有交涉,如龟负图,自取丧身之兆;未得入门者无交涉,似舍父逃走,无有到家之期。然后有交涉却要无交涉,无交涉中却要有交涉,直饶到者般田地,正是门里出身,须知身里出门。且道身里出门一句作么生道?曾被佳人和泪骂,至今羞见雨中华。
重阳,上堂。云:年年此日是重阳,篱菊如闻去岁香,莫笑枝条太枯槁,从今别有好商量。会么?已得真人好消息。且道是什么消息?新米麻糍滋味好,那堪吃处著沙糖?
上堂。卓拄杖一下,云:资福一著,商量即错。明眼衲僧,无绳自缚。又卓一下,云:资福一窍,最玄最妙。直下会得,教儞冷笑。
上堂云:有问有答周遮,无言无说话堕,直饶顽石点头,争似归堂向火。
因雪上堂,云:失却栏中白象儿,临风笑倒老峨嵋,街头措大无精鉴,一夜灯前赋雪诗。贫道也与儞一个对嘱。良久,云:桥横银䗖𬟽,石卧玉麒麟。
上堂,僧问:至理一言,转凡成圣,学人上来,请师一接。师垂一足,僧云:学人便恁么去时如何?师收足,僧礼拜云:大众沾恩,学人礼谢。师便下座,归方丈。
上堂,举:德山示众云:释迦老子是臭臊胡,文殊、普贤是担屎汉,等、妙二觉是客作儿,声闻、缘觉是守坟墓鬼,一大藏教是拭不净故纸。云门云:赞佛、赞法,须是德山。资福即不然,德山谤佛、谤法,堕在十八重地狱底,项带铁枷、身卧铁床,饥吞铁丸、渴饮铜汁。因什么如此?只为伊略无些子佛法身心。资福恁么道,还有佛法身心么?且道:有佛法身心好?无佛法身心好?莫将闲话为闲话,往往事从闲话生。久立,珍重。
上堂。云:春风扫尽庭前雪,暖日催开枝上花,物物头头皆漏泄,莫教心地乱如麻。人人是佛,众生日用不知;各各圆成,谁解回光返照?只为情生智隔,想变体殊,不能直下承当,往往当面蹉过。不见僧问法眼:慧超咨和尚:如何是佛?眼云:汝是慧超。师云:者个说话须是个一刀两段底汉始得,其或拟议思量,便见千山万水。
上堂,云:若论此事,如摩醯首罗三目,又如圆伊三点。一只眼,纤毫不挂;一只眼,万像顿彰;一只眼,真俗混同。衲僧家到者里,更须别具一只正眼始得。还相委悉么?铜头铁额莫商量。
上元节,上堂云:衲僧不用看他灯,自有从前一盏明,坏衲蒙头面壁坐,灵光射破铁围城。
上堂云:万劫轮回妄想在,一心才歇死生休,佛魔是甚闲家具?撒手悬崖得自由。且道自由一句作么生道?自小持斋今已老,见人无力下禅床。
上堂。云:一法若有,毗卢堕在凡夫;万法若无,普贤失其境界。若得,有无都尽,凡圣混同。南泉不用唤如如,赵州不在明白里。譬如洪炉猛焰,岂分钗钏缾盘?明镜当台,休问青黄赤白。正当恁么时,且道有照有用、能杀能活一句作么生道?良久,云:墙壁有耳。
上堂云:学道做工夫,正如人凿井,一日见泉源,平生用不尽。且道受用不尽一句作么生道?一滴普沾沙界润,十方休听辘轳声。
上堂,云:仲春天气喜初晴,燕语雕梁有好声,会得玄沙当日意,便能日午打三更。卓拄杖一下,云:活鱍鱍地,非常伶利,德山覰著骨毛寒,不用南山寻鳖鼻。
上堂,僧问:什么人不被无常吞?师云:只恐他无下口处。僧云:恁么则一念通玄箭,三尸鬼失姧也。师云:汝有一念,定被他吞了。僧云:无一念时如何?师云:捉著阇梨也。 师乃云:沤生沤灭几千回,只为金刚眼不开,一日爱河波浪息,始知无去亦无来。汝等诸人波浪息也未?金刚正眼开也未?此眼若开,照了万法如梦如幻,当知此身如影如响,坐断千圣路头,不落祖师阶级,亦无人、亦无佛,大千沙界海中沤,一切圣贤如电拂。咄!
上堂,举:玄沙和尚指灯笼问僧:我唤者个作灯笼,儞唤作什么?僧云:某甲亦唤作灯笼。沙云:尽大唐国内未有一人会佛法。
师云:不知会佛法底人唤灯笼作什么?
上堂,举:大慈寰中禅师示众云:老僧不解答话,只是识病。时有僧出,慈便归方丈。
师云:大慈酌然识病,只是无药。
上堂,举:赵州问南泉:知有底人向什么处去?泉云:向山下作一头水牯牛去。州云:谢师指示。泉云:昨夜三更月到窻。师云:南泉摇头,赵州摆尾,子细看来,二俱失利。
病起,上堂。僧问:昔日维摩在病,盖为群生;今朝和尚不安,当为何事?师云:今日遭人检点。僧云:和尚有病,众人尽知;众人有病,如何医得?师云:阇梨宜吃姜附汤。僧云:劒为不平离宝匣,药因投病出金瓶。师云:儞道佛病、祖病相去多少?僧云:一笔勾下。师云:苍天中更添冤苦。 师乃云:病瘳鶴骨瘦棱棱,说妙谈玄总不能,赖有同行木上座,是渠强健更惺惺。遂拈拄杖卓一下,云:儞既惺惺,请为大众说一上禅。掷下拄杖,便归方丈。
解夏,上堂。云:天下丛林,今朝解制,多少衲僧,重添意气。布袋头既已放开,草鞋钱各须自备。万里无寸草处,荐取洞山家风;三十棒责情要,会取云门关棙。且道资福意在什么处?良久,云:逢人不得错举。
上堂,僧问:云门道:十五日已前即不问,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未审古人意旨如何?师云:今日十七。僧云:日出东方,夜落西也。师云:且信一半。僧云:十五日已后如何?师云:分身两处看。僧云:恁么则人从陈州来,却向许州去也。师云:识甚好恶? 师乃云:古人贫不及,今人富太过,唯有慈受叟,家风不恁么。有油便点灯,有炭便向火,无油无炭时,大家黑处坐。坐得骨臀痛,长伸两脚卧,天明起来吃粥,说甚迷逢达磨?
师到长芦,众请升座。僧问:十江岸上,古佛场中,二老相逢,合谈何事?师云:六耳不同谋。进云:祥烟生座席,瑞气起庭除。师云:好事不如无。进云:可谓知音知后更谁知,何必清风动天地?师云:独有阇梨未相识。进云:从来鼻孔辽天,不受他人浇泼。师云:裂转。进云:久闻资福有此机要。师云:特地一场愁。进云:大众证明,学人礼谢。 师乃云:道在何曾有间然,休分城市与林泉,重来问法栖禅处,依旧清风满目前。信知法无固必亦随缘,在山林则一事不为,入尘劳则万机俱扫,一动一静无非真净界中,或去或来尽是菩提场内,如拳作掌开合有时,似水生波起灭无定,是以长芦唱起云门曲,资福和起德山歌,拍拍无私、头头有据,更不谈玄说妙、抑古扬今,自然水乳和同,休问溪山各异。然虽如是,忽若有个气不平底出来高声喝云:不会为客吵噪丛林,又教资福如何祗对?良久,云:洎合停囚长智。
冬至,上堂。云:今朝一阳生,明日便数九,张三依旧肥,李四从来瘠。吃尽天下药,旧病依前有,用尽自家心,笑破他人口。为什么如此?花根本艶,虎体元斑。
上堂,云:一夜飜空大雪,玉殿银楼皎洁,晓来庭际无人,莫道山僧不说。虽然如是,赚杀人。
岁旦上堂云:东风吹尽晓天云,大地山河总变春,不用当门书大吉,个中无鬼亦无神。
上堂,举:僧问云门:久雨不晴时如何?门云:劄。有人问资福:久雨不晴时如何?山僧祗对他道:收。云门劄,资福收,一擒一纵,各有来由。昨夜春风吹树尾,晓来红日上云头,飜笑双林傅大士,却道桥流水不流。
上元节,上堂。云:夜来灯烛鬬荧煌,多少众生彻晓忙,究竟不知灯是火,昧却灵台一点光。还有回光返照底么?归堂吃茶去。
上堂,云:今朝吃粥太晚,徐六街头担板,只知打鼓升堂,不觉又是吃饭。吃粥了吃饭,吃饭了吃粥,清风月下守株人,凉兔渐遥春草绿。
上堂,举云居齐禅师问僧:从什么处来?僧云:堂中来。齐云:何得妄语?僧无对。
师云:者僧是小妄语,云居是大妄语。
上堂,举:鲁祖凡见僧来便面壁,梁山有偈云:鲁祖三昧最省力,才见僧来便面壁。若是知机达道人,自然当下便心息。
僧又请益瑯瑘广照,照云:祖师面壁播诸方,多少衲僧谩度量。最好晚来江上望,数枝寒栢倚斜阳。
师云:资福不是雌黄,古人只图大家知有。鲁祖面壁,词穷理寡;广照梁山,见蛇先怕。若问慈受,劈脊便打。
佛鉴禅师退智海过资福,师上堂云:太平山下曾相见,抚掌呵呵笑脸开;莫怪嘉声腾万口,杖藜方自日边来。下座。后拜请禅师为四众说几句子东京城里话。
旦日,上堂,云:金轮御世乾坤永,玉烛调时宇宙明。桃李无言春烂熳,不知何以报升平?
上堂,举:赵州坐次,侍者报云:大王来也。州下绳床云:大王万福。侍者云:未在。州云:又道来也。
师云:一等是萝卜头禅,才落赵州手里,不妨好滋味。
上堂。云:有处不是有。敲禅床数下,云:唤作无,得么?无处不是无。竖起拂子,云:唤作有,得么?有无不是处,佛祖沈踪,馨香满道途;是处,填沟塞壑。明眼汉试捡点看。
上堂,举:陆大夫问南泉:弟子家中缾内养一鹅儿,迩来渐大,欲出此鹅,又不得打破缾、又不得损却鹅儿,未审和尚有方便?泉召大夫,大夫应诺,泉云:出了也。师云:南泉鼻孔在陆大夫手里了也。当时才见他恁么问,但向他道:儞肚里有许多计较。又云:佛法不是者个道理。
上堂,举:沩山道:自小牧一头水牯牛,拟向溪东放,不免食他国王水草;拟向溪西放,不免食他国王水草。不如随分纳些些。师云:沩山大似野老不知尧舜力,耕田凿井过余生。殊不知人人分上牧一头水牯牛,十二时行履底是国王田地、饮啖底是国王水草,从来头角峥嵘,况是毛色有异?诸人还识得也未?若也识得,无恩不报、无法不通;其或未然,东西南北休分别,尽在吾皇一化中。
上堂云:古人道:忍忍,三世冤家从此尽;饶饶,万祸千殃从此消;默默,无上菩提从此出。
师云:会得此三种了,好个不快活汉。山僧祇是得人一牛,还他一马,泼水相唾,插觜厮骂。卓拄杖一下,云:平出,平出。
上堂云:流注真常几万回,虗空无去亦无来。个中何地容生死,打破当堂明镜台。
上堂,云:天面鴈横七八点,海门日上两三竿,祖师心印分明在,自是时人不解看。直饶看得,也是方木逗圆孔。
上堂,举紫胡半夜在僧堂中呌:捉贼,捉贼。众僧惊起,有一僧被胡捉住,云:捉得也,捉得也。僧连声呌:不是我。胡云:是即是,只是儞不肯承当。
师云:紫胡也是按牛头吃草。
上堂云:心境顿消融,方明色与空。欲识本来体,青山白云中。
师云:龙济和尚恁么道,抛砂撤土向后人眼里,直至而今玄黄不辩。山僧今日为诸人金𫔇刮膜,整顿双睛,令他个个别开顶门一只眼,心境顿消融,方明色与空,欲识本来体。遂竖起拂子,良久,云:海里使风山上船。
上堂,举云门云:有三种人:一人因说得悟,一人因唤得悟,一人闻举便回去。且道闻举便回去意作么生?好与三十棒。
师云:云门大似见兔放鹰。
大雪,上堂。云:四维上下白漫漫,玉殿琼楼正好看,任是黑风吹海立,渠侬门户不相干。曹溪路上绝踪绝迹,少室岩前滴水滴冻,盐官扇子拈放一边,赵州布衫略无暖气。正当恁么时,如何是寒暑不侵底句?石女解栽无影树,木人能种火中莲。
岁旦,上堂。云:时人皆拜岁,山僧不贺年,孟春犹寒在,日月几曾迁?去年今日后,今日去年前,新旧不同者,谁后复谁先?
师云:大小龙济山主被一个旧岁新年碍却,说得许多道理,终未免黏唇污齿。慈受叟即不然,时人皆拜岁,山僧也贺年,光明一点在,从听二轮迁。顺俗高叉手,和光小说禅,个中如会得,佛祖本无传。
退院辞众,上堂云:三年住此空花相,今日归欤水月同,去住不须论彼此,人生万事转头空。修习空花万行,宴坐水月道场,降伏镜里魔军,成就梦中佛事。是知三世诸佛说梦、六代祖师说梦、天下老和尚说梦、今朝资福说梦,说此一梦三年零七个月,其间有利根者轻轻唤著便乃回头,有根性暗钝者至今犹在梦中。山僧有个惊瞌睡底句,临行不免倾膓倒腹,尽为诸人道却。照顾鼻孔乍远,伏惟珍重。
慈受深和尚焦山语录
师于政和七年九月初六日在蒋山受请,拈起 敕黄云:九重天上官家敕,唤起西庵瞌睡人,为瑞为祥人莫问,金毛师子玉麒麟。恁么会得,便使山林增秀气,泉石长清辉;其或未然,却请维那高宣一遍。
宣敕罢,师升座。
僧问:避喧求静处,世未有其方。再起西庵,如何是为人一句?师云:倚天灵刃照人寒。进云:恁么则青山藏不得,明月却相容。师云:知心有几人?进云:好酒无深巷,酽醋足人沽。师云:噇酒糟汉。
师乃云:法无凝滞,去来本体皆如;道亦随缘,溪山何曾有间?须知住中无住而却住,行时不行而却行。开门方喜冷啾啾,平地忽然閙浩浩。如拳作掌,开合有时;似水生波,动静无定。且道不涉去来底是什么人?月行云外无心照,水到人间任运圆。
蒋山辞众,上堂。僧问:将离钟阜,未到焦峰,不涉两头,请师速道。师云:秋空飞一鴈,砧杵夜千家。进云:铁瓮城边生瑞气,海门峰顶锁重云。师云:他日焦山与儞一盏茶吃。进云:大众证明,学人礼谢。师云:彼此没便宜。 师乃云□:忻得计掩深关,口醭心灰一味闲,自笑行藏无料处,又随缘业过焦山。
师至九月二十四日入院,归方丈踞座云:一室寥寥是何物?三贤十圣竞头参。衲僧不会风前句,拟欲思量落二三。
上堂,僧问:古人面壁,意旨如何?师云:口是祸门。进云:世间多少事,尽在不言中?师云:儞鼻孔在我手里了也。进云:久闻和尚令严。师云:垂钓手,徒劳坐钓台。 师乃云:白苹红蓼岸边秋,短桨轻帆与自由,要会到家一句子,长江依旧水东流。
上堂,僧问:如何是佛?师云:担水河头卖。进云:佛向上更有事么?师云:灵利人难得。 师乃云:十一月二十,唤做大冬日,张三贺郑婆,李四拜王七,早辰?到夜,费尽平生力,唯有衲僧家,不打者鼓笛。为甚如此?铁额昆仑儿,通身黑如漆。
上堂,僧问:如何是无争三昧?师拈拄杖走下座,打僧三下,僧呌云:某甲有什么过?师放下拄杖云:儞不早道。便归方丈。
腊八,上堂。云:瞿昙学道时,菩提树下坐,忽尔见明星,漆桶便打破,才打破,始信从前灯是火。今人学道不悟道,义路推寻外边讨,更说从来无悟迷,大似团圝吞却枣。
上堂,僧问:知有说不得时如何?师云:哑子吃蜜。进云:道得不知有时如何?师云:鹦鹉唤人。僧礼拜,师云:者传语汉。 师乃云:今日端午谢街坊,时节因缘要举扬,莫问腕头缠百索,且将粽子吃沙糖。且道滋味在什么处?冷物也宜少吃。
上堂,云:是柱不见柱,非柱不见柱,是非已去了,犹较三百步。
上堂,举:雪峰拈拄杖云:识得拄杖子,一生参学事毕。罗山闻云:识得拄杖子,更买草鞋行脚。师云:识得拄杖子,恁么也得,不恁么也得。
上堂,举:僧问夹山:如何是夹山境?山云:猿抱子归青嶂后,鸟衔花落碧岩前。法眼道:我二十年祇作境会。师云:会么?当门种棘多针刺,惹破儿孙无限衣。
上堂,僧问:佛未出世时如何?师云:云中藏玉兔。进云:出世后如何?师云:日里放金乌。 师乃云:五五二十五,一句超今古,夜来石公山,有个欢喜处。诸人还知么?
上堂,僧问:有求皆苦时如何?师云:只为不知足。进云:知足后如何?师云:不见有苦。 师乃云:承言须会宗,勿自立规矩。石公山走入你鼻孔里去也,还知么?若道知,碍塞杀你;若道不知,灯笼露柱欺你去。
上堂。僧问: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师云:道什么?进云:恁么则绝行踪去也。师云:展手不逢人。 师乃云:焦山句句是药,祇要时人安乐,费尽巴豆砒霜,转见七零八落。诸人步步是病,终日头旋眼运,祇管以火救火,不解头正尾正。忽有个汉出来云:和尚恁么道,也是甘草口子、黄连肚皮。师大笑云:也有些子。
蒋山佛鉴禅师遗书至,上堂。僧问:法船没,法幢摧,无限悲风匝地来,未审钟山何处去?请师高震一声雷。师云:拄杖无情也皱眉。进云:佛祖位中留不住,人间天上任遨游。师云:你还唤得应么?进云:今古应无坠,分明在目前。师云:一个棺材,两个死汉。进云:学人今日也要助哀。师云:泥人眼赤。 师乃云:宗门标致久凄凉,佛鉴山头又坐亡,昨夜灯前即屈指,不知谁解整颓纲?此际法门不幸,蒋山佛鉴禅师今月初八日遽然坐亡,凶书既至,闻问之初,使人短气。然则衲僧家生也如同著衫,死也还同脱袴,又何悲悼哉?在佛法淡薄之际,纪纲委地之秋,得人则兴,失人则废,西望灵龛,不胜哀恋。
师召大众云:还会么?惆怅钟山老水牯,去住纵横无必固,拔楔抽钉二十年,咬尽生姜呷尽醋。有时贫,有时富,谁会南山狗咬虎?纷纷衲子数如麻,不知谁解吞蓬句?听取焦山重指注。若道钟山有句,大似如藤倚树;若道钟山无句,正是沈埋佛祖。且道毕竟如何?乃以手掩面,下座。
上堂。僧问:四大五蕴自何而得?师云:春风才过处,池水自成纹。进云:直得湛然时如何?师不对。进云:却是学人无风起浪也。师亦不对。僧长嘘一声,师便打。 师乃云:江月照,松风吹,永夜清霄何所为?若是曹溪门下客,相逢不必更扬眉。
灵岩长老退席到山,师上堂云:扁舟何事渡江来?林底相逢笑脸开。盐米不须重话会,要须舌上起风雷。灵岩禅师闻名有日,相见无门,何事扁舟惠然过我?可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又胜闻名。风前抚掌笑呵呵,万事观来皆戏具。是知虗空无我,任明暗以发辉;流水本闲,逐方圆而自在。所以王老师不打者鼓笛,多少便宜;陈睦州冷坐空房,不妨静辨。者般病痛,患过方知。古人涉世漫悠悠,大底要明者个事。岂不见珠溪和尚访临济,济才见便喝,溪云:两重公案。济云:者野狐精。溪进前提起坐具云:展即是?不展即是?济又喝,溪收坐具便行,济云:贼!贼!溪便出去,莫道无事好。
济回首问首座云:适来相见有得失否?座云:有。济云:宾家失?主家失?座云:二皆失。济云:失在什么处?首座拂袖便行。济云:莫道无事好。
后有僧举似南泉:未审三人意旨如何?泉云:大似官马相踏。
师云:丛林中商量,尽道临济握袖中灵刃不令而行,珠溪擡掌上菱花无心鉴物,师子窟中师子首座方究端倪。要知卞璧无瑕,须是南泉和尚。然虽如是,子细看来,未免各有一场败阙。且道那里是败阙处?下座,却请灵岩禅师为诸人批判。
上堂,举六祖问僧:甚处来?僧云:甞参卧轮和尚,得个颂子,一生受用不尽。祖云:你试举看: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动,菩提祇么长。祖乃说一颂:慧能无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师云:者两个老汉大似泥人与金刚揩背。何故?焦山别有一颂:有无皆伎俩,尽是人妄想,少府打手力,笑杀韩官长。
檀越看藏经,上堂。僧问:宝藏未开时如何?师云:谁敢添注脚?进云:四十九年谈不到,今朝方显我师机。师云:烂泥中有刺。进云:开卷后如何?师云:药山道底。进云:指天指地休谩我,截铁须还本分人。师云:筑著磕著处,你如何回避?进云:学人到者里,祇得信受奉行。师云:将谓你是个作家。 师乃云:佛从大悲心,流出十二部。琅函与玉轴,遍满河沙数。言言皆妙药,字字超今古。譬如优昙花,百劫难遭遇。又如大明灯,能破黑暗处。又如智慧力,能断无明树。又如璎珞珠,能使人丰富。茫茫尘世人,急急走如兔。不觉老到来,未甞开眼覰。独有花评事,信向颇坚固。命我无心人,转此诸佛语。浮生一百年,正如草头露。上床鞋履别,保朝不保暮。少吃两块肉,多烧香一炷。羊鹿牛三车,皆行此条路。遂竖起拂子,云:者里会得,便可信受奉行。其或未然,各请作礼而去。
上堂,僧问:斋晚未闻钟鼓响,庆赞为复是别有商量?师云:肯把金针度与人。进云:德山端的意,尽在不言中。师云:他是个无齿大虫,汝是个黄尾狗子。僧礼拜,云:和尚是何心行?师云:老僧饶你不少。 师乃云:鶴态云踪不定居,白沙一别半年余,焦山脚下重相见,记得当时事也无?若记得当时事,即会如今事;若会如今事,方知十二时中行住坐卧、拈匙把筯未甞不与山僧相见。其或涯际未分,一回相见一回老,悟取空花梦里身。
送庄主,上堂。举:百丈云:汝等为我开田,归来与汝说大义。僧云:何必归来?即今便请。丈展两手。
师云:百丈恁么说大义,辜负者僧,山僧今日分明为你说破。焦山热肺膓,有事便要了,今岁润九月,来年春气早。顶门三只眼,常要光皎皎,照顾沩山水牯牛,莫教吃却他人草。
道友入山,上堂云:焦山僻在海门边,得到其中是夙缘,要会相逢一句子,春风依旧似当年。此一段事,譬如春风周徧法界,随地而生,过栴檀林其风必香,过鲍鱼肆其风必臭,臭亦未甞臭,香亦未甞香。何以故?风性本无香臭,一切众生见有聚散、见有悲喜、见有去来、见有生死者,皆妄也。若恁么明了,可谓处处真尘尘,尽是本来人。还会么?衣中有宝年年在,眼里无筋世世贫。
上堂云:春色无高下,春雷动地音,飜空一夜雨,滴破祖师心。僧问沩山:和尚今日好雨。山云:那里是好处?僧无对。山云:你问我。僧便问:那里是好处?山指雨,僧礼拜。
师云:百尺竿头进步,须是沩山雨中往来,毕竟不曾湿却鼻孔。既从雨中往来,为什么鼻孔不湿?祇为他一点也入不得。
上堂云:焦山无变豹,一味劝人休,众生颠倒甚,拨火覔浮沤。石巩驾弓箭,俱胝竖指头,直下歇得去,都如椀脱丘。
上堂,举海上横行暹道者一日叫云:快活,快活。僧问:和尚有快活。暹云:山前麦熟都收了,莫教辜负牧童儿。
焦山今日更快活如暹道者。忽有人问:未审如何快活?祗对他道:厨里有人做饭,堂中有人说禅,落得焦山长老只管横眠竖眠。
上堂,举:昔日有人获一块铁,铸作一座方响,人闻之便生逸乐之情,谓之乐器。后时却将方响铸作一口磬,人闻之便生善。此人后因从军,却将磬铸成一口劒,人见之便生惊怖。后时又将劒铸成一尊佛,人见之便生归向。
诸人者,大都只是一块铁,因甚么起得许多惊喜善恶之念?只为你色见声求,不能归根得旨。还会么?迷时境上千般有,悟去心中一物无。若会笑声还似哭,方知生与死同途。复云:也须是打破虗空始得。
上堂,云:动弦别曲,叶落知秋,隔墙见角,便知是牛。伶利衲僧才眨眼,商量已落第三筹。休!休!不如无事挂心头。
上堂,举:佛日才和尚一日太守请升座,僧问:应以宰官身得度者,即现宰官身而为说法。如何是宰官说底法?才云:锦绣筵中吹玉笛。僧云:毕竟如何?才云:笙歌座上语如春。
师云:佛日顶门具眼,肘后有符,当垂手之际,不妨奇特,点检将来,只能放行,不会把定。忽有人问慈受:如何是宰官说底法?只向他道:棒头笔下宜精审。毕竟如何?打锁敲枷好用心。
上堂:吾有一言,绝虑忘缘,巧说不得,祇要心传。且道是什么言?良久,云:多种浓阴树,留与行人作歇场。
上堂云:我笑禅和子,茫茫能地头。随人语脉转,何日得心休?
上堂,僧问:如何是海门境?师云:万古掩不得,百川从此归。进云:如何是境中人?师云:面如渥丹。进云:人境已蒙师指示,向上玄关事若何?师云:九九八十一。 师乃云:滔滔生死海无涯,绿𩯭朱颜未足夸,五蕴山头云散后,不知明月落谁家?者里覰得透,尘劫来事尽在而今;其或未然,而今事一时昧了。不见道:几回生?几回死?生死悠悠无定止,自从顿悟了无生,于诸荣辱何忧喜?只如无生作么生了?
上堂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师云:有为法当如是观,只如无为法作么生观?一翳在眼中,卢医拈不出。
上堂,僧问:如何是佛?师云:面黄不是真金贴。进云:如何是佛向上事?师云:一箭一莲花。僧礼拜,师弹指三下, 师乃云:不是境,亦非心,唤作佛时也陆沈,个中本自无阶级,切忌无阶级处寻。总不寻,过尤深,打破云门饭袋子,方知赤土是黄金。咄!
上堂,举: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古人恁么道,大似钉桩摇橹,抱桥柱澡洗,致令后人一向坐在死水里。慈受有一宝,乾坤之内无处寻,宇宙之间著不得。有时埋在粪扫堆头,有时掉向无事甲里。即今在诸人眉毛上,还见么?不要放憨。
上堂,僧问:德山入门便棒,临济入门便喝,当明何事?师云:杀人须见血。进云:理无曲断也。师云:切忌诈明头。僧礼拜,师便打。
僧问:古人道:参活句,不参死句。如何是活句?师云:南山白额虎。进云:如何是死句?师云:款出囚口。僧便喝,师云:也是棺木里瞠眼。僧又喝,师便打, 师乃云:大丈夫汉莫受人瞒,唤作你作佛已是无端。
上堂,僧问:先德道:本来无一物,压杀世间人。未审过在什么处?师云:阇梨眼皮薄。进云:认著依前还不是也。师云:几人跳得出? 师乃云:幸自可怜生,须要人道是。遍问王老师:蹈破草鞋底,不如歇去好。
上堂,云:红杏枝头小雨干,东风特地作春寒。祖师门户无遮障,祇要时人著眼看。遂竖起拂子,云:还会么?桃红李白蔷薇紫,问著春风总不知。
慈受深和尚慧林语录
师于宣和三年三月二十五日在焦山受请。
拈起敕黄示众云:四年两受官家敕,玉璨珠华耀海门;鼓舞尧风聊自媿,不知何以答君恩?若向文彩未彰时荐得,可谓无恩不报、无法不通;其或未然,还你个丛林事例。遂付与维那。
宣罢,升座。
僧问:空中书万字,文彩已彰;火里生莲花,清香有异。丹诏临门,如何举唱?师云:石女夜挑灯。进云:恁么则万丈白云藏不得,一轮光景透无边。师云:你分上得个什么?进云:兵随印转,将逐符行。师云:如何是最初一步?进云:凭栏遥望江边境,令人却忆老婆心。师云:又却恁么去也。
僧问:动地天书到海门,不知师意若为论?师云:大虫舌上书千字。进云:舜日与佛日增辉,皇风共真风竝扇去也。师云:知恩方解报恩。进云:真智不从人得,妙机本自天然。师云:那个是汝妙机?进云:五叶芬芳传少室,今朝大地一时春。师云:祇少阇梨一个。 师乃云:隈岩傍水养衰残,不谓虗名落世间。到此更无回避处,只应笑倒石公山。石公山解笑,争奈笑里无刀?拄杖子点头,却是他头边有眼。到者里,三世诸佛匿影无门,六代祖师潜踪无地。为什么如此?祇为难逃至化。
师辞众,上堂云:虎穴门前曾宴坐,龙床角畔去谈禅,诸人莫苦生离思,风月从来共一天。还有相送底么?
僧出,问:出门千里,一步为初。如何是最初一步?师云:拄杖拨开千圣眼,芒鞋蹈破万山青。进云:何事春风忽吹散?不能留得覆青山。师云:何用强生分别?进云:学人有个末后句,还许当场道也无?师云:只恐汝道不著。进云:焦山幸有西庵在,留与禅师作退居。师云:巩县茶瓶。 师乃云:住亦随缘去是常,山林城市两无妨。白云本是无心物,一任风吹入帝乡。大道无间,遇缘即宗;万法有期,因时而会。休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且于閙市门头诃佛骂祖。虽然如是,且道临岐一句作么生道?都来一个虗空子,计甚东西南北人?某道薄人微,涉世疎谬,住持既久,曲荷诸人,乍尔东西,岂无依恋?更冀诸兄弟时中一动一静,依诸佛语如说而行,依祖师语以悟为则。若能如是,可谓江山虽远,理契即隣;其或不然,何啻千山万水?
时众中有恸哭者,师告云:不用哭,老僧在此四年零六个月,将无作有,指东划西,脱空谩语,诳惑诸人。今日识神自首,不敢覆藏,且骑石公山,渡杨子江,往东京城里去也。伏惟珍重。
师五月五日入院,归方丈,踞座云:一居丈室,家风壁立,把断重关,有谁敢入?为什么如此?直饶铁眼铜睛汉,也是门头户底人。
上堂。僧问:深山中建立,未是作家;閙市里举扬,方为好手。如何是到家一句?师云:一条拄杖挑明月,万事随缘入帝乡。进云:可谓上国有明主,深山无隐人。师云:葵藿有心终向日。进云:如是则已居上刹,放行西祖家风;今对人天,拨动云门关棙。师云:作么生是云门关棙?进云:祥光舒户牖,瑞气满庭除。师云:未在,更道。进云:却请和尚道。师云:乍入院来,未欲行令。进云:谢和尚布施。师云:吽。 师乃云:千山万水路岐长,自喜亲观上国光。会得到家一句,入门切忌错商量。且道如何得不错商量?若作佛法商量,埋没自己;若作世谛商量,辜负祖师。到者里,须知佛法人情揑成一块,麤言细语不见两般,恁么也得,不恁么也得,恁么不恁么总得,然后没交涉,方可閙中取静,忙里偷闲,仰戴尧天,高歌舜日。然虽如是,且道动静不拘一句作么生道?遂抚掌笑云:青山谁管你闲事,白日𢌅中自有人。某山林一慵懒人耳,学问道德俱无所长,上荷 圣恩,扫洒当院,唯是夙兴夜寐,补报 君恩,隐腹量心,但多惶恐。诸人者,古人道:相逢不拈出,举意便知有。如何是知有底事?祇如长老入院,打鼓升堂,问讯和尚,与诸人相见,者个是拈出了也,那个是知有底事?莫是焦山长老千里之外来慧林住持么?不是者个道理。莫是僧是僧、俗是俗么?不是者个道理。若也明得,千里同风;其或未然,对面千里。会么?虗空昨夜飜筋斗,吓倒西来碧眼胡。
上堂,举:昔日宝公和尚令人传语思大禅师:何不下山教化众生?只在山头目视云汉作什么?思大云:三世诸佛被我一口吞尽,何处更有众生可度?
师云:思大恁么说话,只知开口,不觉舌头长。既有诸佛可吞,岂无众生可度?若是山僧即不然,自四月十六下焦山,或山路上行、或野店头宿,也不见有诸佛可吞。为什么如此?但知饥来吃饭、渴即饮水、困即啜茶,亦无众生可度。为什么如此?只为人人具足、个个圆成,虾䗫、蚯蚓项佩圆光,白牯、狸奴胸题万字。今日来到慧林院里与诸人相见,且道与古人说话是同?是别?会么?不劳久立。
师于五月二十二日,就大相国寺中三门上开堂。师拈起疏示众云:卷之则圣凡莫测,舒之则沙界咸闻。非图激浊扬清,亦乃分缁别素。然虽如是,要见文不加点,绝妙好词,却请表白宣过。
读疏罢,师指法座云:物物头头不覆藏,须弥高广露堂堂,要知此曲无音韵,更对薰风舞一场。便升座。
拈香,云:此一瓣香,恭为祝延 今上皇帝圣寿万岁,恭愿明齐二曜,寿等三山,雨顺风调,民安国泰。
次拈香云:此一炷香当为何人?气息才通不可收,一回拈起一回羞,威音王外难分雪,殃及儿孙卒未休。便恁么烧却,又恐有不知香气者𦶟向炉中,供养我长芦 净照禅师和尚。遂趺座。
智海法真禅师白槌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师云:一槌便就八字打开,更无丝发覆藏,岂有纤毫障碍?若是英灵衲子,须便舌上风生;其或蒙憧禅和,多分眼中云起。莫有未点先行,不拨自转底么?
僧问:立雪齐腰断臂人,昙花分得一枝春。未知今日开堂意,一句如何祝 圣君?师举起拂子。进云:恁么则金乌凝瑞彩,玉兔耀祥云。师云:若是子儿,点著飞千里。进云:五湖四海归王化,一句无私乐太平。师云:祇道得八成。进云:却请和尚道十成。师云:大千沙界为天宇,亿万须弥作寿山。进云:祝圣已明于至道,为人端的合如何?师云:拄杖子未曾拈著。进云:作家禅师天然犹在。师云:开口易,合口难。
僧问:法鼓一鸣丹凤阙,金炉先𦶟紫檀烟。开堂上祝南山寿,愿把西来密意宣。师云:曹溪水阔千寻渌,少室峰高万仞青。进云:一言妙契寰中旨,舌上风生四百州。师云:丽水一星金,流沙混不得。进云:九州和气如三月,四海欢呼似一家。师云:如是,如是。进云:为报诸方同道者,尽情施设赞明时。师云:直须恁么。僧礼拜退。 师乃云:直饶稻麻竹苇草木丛尽变衲僧,一一衲僧通身是口,一一口中有百千舌,一一舌端置百千问难,不消慧林举起拂子,自然圆同太虗,无欠无余。譬如一滴狮子之血能变六斛,驴骡牛羊之乳悉化为水,不在安排,任运如是。况千圣灵机、群生本体,不落文字,岂涉言诠?卓尔现前,超然独露。岂不见临济禅师升堂,麻谷和尚出问:大悲千手眼,那个是正眼?临济随声云:大悲千手眼,那个是正眼?麻谷拽临济下禅床,遂自升座。临济近前云:不审。麻谷拟议,却被临济拽下禅床,复升座。良久云:久立尊官,伏惟珍重。师云:此是从上知识升堂底样子,后人不明旨趣,一向语路推寻,往往将此公案唤做照用同时,卷舒自在。恁么商量,欲明千圣不传之机,大似接竹竿打月,有甚交涉?殊不知骑自马捉贼、以自刀杀贼即易,就贼马捉贼、回贼刀杀贼即难。何也?如国家拜将妙得其人,应机会间不容发,方当用事之时,势安龙蟠虎踞之利,阵结长虵偃月之衡,拥百万军,决千里胜。人但见七擒八纵,万举万全,而不见帏幄运筹,声容不动。搀旗夺鼓之间,已荡巢穴;弃甲曳兵而走,歼厥渠魁。经云: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鬼方既定,神武不杀,班帅振旅,凯歌而还。时节因缘,众所共知。临济麻谷,一状领过。且道昔人今人,是同是别?若也定当得出,上无不报之恩,下有可行之道。还会么?四海晏清歌有道,八方无事乐尧年。即将此日,开堂妙善,谨进祝延 今上皇帝圣筭无穷。恭愿 今上皇帝陛下,道合乾坤,明逾日月。恩沾万姓,俱为富寿之乡;化被四夷,皆识诗书之训。巍巍乎,荡荡乎,民无得而称焉。但臣僧某,道行无取,短拙有余,土木身心,烟云踪迹。本图水边林下,枕石眠云,木食草衣,歌咏太平而已。不谓遽承 睿旨,扫洒慧林,遂令枯木重芳,寒灰再焰。敢不力勤香火,䇿励禅徒,共扬 西祖之风,上祝南山之寿。我 皇帝陛下,恭愿似天不老,万灵永戴于无私;如日方中,一草不容于斜影。 皇后、皇太子、诸王天眷,玉叶金枝,庆尚一人,咸臻五福。阖筵贤士大夫,共赐光临,庄严法会。僧录三藏、诸院禅师、四远檀信、十方清众,同歌舜日,共戴尧天,万劫千生,常逢此会。久立众慈,伏惟珍重。
上堂,举:金峰和尚示众云:事存函盖合,理应箭锋拄。你若道得,分半院与你。时有僧出礼拜,金峰云:相见易得好,共住难为人。便下座。师云:金峰放处太轻,收来太重。慧林即不然,一切不见句,瞎却时人眼。你若道得,说什么分半院?和钵袋子一时分付。良久,云:何须寻白玉?只此是黄金。
上堂,云:今年两次逢端午,不须更打划船鼓,金刚门外笑呵呵,一夜通身汗如雨。汗如雨,不须言,犀牛扇子亦徒然。旧山多积雪,归去是何年?
上堂,云:古人道:说得一丈,不如行取一尺;说得一尺,不如行取一寸;说得一寸,不如行取一分。又有尊宿云:说取那行不得底,行取那说不得底。虽然恁么,未免陪分疎在。且道说不得底如何行?语不伤人方出口,药因有验始传人。
上堂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释迦老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幻化空身即法身,个中无染亦无尘,拈匙把筯如明了,扫地烧香不倩人。
江宁府能仁差僧賷疏帖请诠首座出世,坚不肯受,师便鸣鼓先升座。
僧问:狮子未出窟时如何?师云:怕人见爪牙。进云:出窟后如何?师云:头尾不能藏。进云:恁么则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师云:打鼓大家看。 师乃云:赵州住院二十年,折脚禅床欠一边,灰头土面半饥饿,苦澁家风今古传,飜笑今人做长老,恰似官人问职田。职田多,我便去,免见钵盂无著处;职田少,我不去,生怕没盐兼没醋。禅门难得好儿孙,正眼近来如扫土,慧林首座久韬藏,个中果熟自然香,大海钓鱼𢬵得失,空船归去也无妨。
上堂,僧问:诸人知处,良遂尽知;良遂知处,诸人不知。未审如何是良遂知处?师云:一字两头垂。进云:若不同床卧,焉知被底穿?师云:承言须会宗。 师乃云:一钵迢迢历数州,朱门白屋信缘求,如今蠒足归来也,自在沩山一牯牛。恁么会得,犹是油花脱子,未是到家一句。如何是到家一句?一条藜杖倚壁角,三乳芒鞋挂屋头。
道友就资福作莲花会,供养罗汉,请师升座。
僧问:红轮出海,万里光辉;宝鉴当台,一方明曜。学人上来,请师一鉴。师云:迅雷不及掩耳。进云:一句流通,人皆耸听。师云:马无千里谩追风。进云:谁闻如是法,不发菩提心?师云:如何是菩提心?进云:南宗北祖皆如此,天上人间更问谁?师云:今日问话有些巴鼻。进云:句句分明皆合道,家家门口透长安。师云:幸自可怜生。 师乃云:拍手相逢笑不休,本来无证亦无修,人人尽是阿罗汉,何必天台鴈荡求?还会么?幡花影里,菡萏香中,人人雪𩯭霜髭,个个云踪鶴态,也有凝眸看鶴,也有露齿吟经,也有百衲蒙头,也有长眉盖眼,也有降龙伏虎,也有相对清谈,虽然种种不同,皆是神通游戏。不见仰山和尚一日坐次,有一罗汉腾空而至,仰山问云:近离甚处?罗汉云:西天。仰山云:几时离彼?罗汉云:今日斋后。仰山云:何太迟生?罗汉云:游山玩水。仰山云:神通游戏不无尊者,佛法须是老僧。罗汉云:特来东土礼文殊,此土元来有小释迦。遂腾空而去。师云:仰山老子寻常河目海口疾焰过风,被他恶水蓦头浇却,到底不知。当时若见他道:此土元来有小释迦。便拽拄杖打出去。是则是,者棒放过也好。为什么如此?时难只得同香火,莫与渠侬较短长。
解夏,上堂。举:昔日有一老宿,一夏竝不为师僧说话,有僧自叹云:我只恁么空过一夏,不敢望和尚说佛法,得闻正因两字也得。老宿闻,云:阇梨莫𧬊速,若论正因,一字也无。恁么道了,扣齿,云:适来不合恁么道。隣壁有老宿闻,云:好一釜羮,被两颗鼠粪污却。雪窦云:谁家锅釜无一两颗?
师云:长夏无别趣,调和羮一釜。滋味颇馨香,刚地成点污。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斧。陪却三斤铁,只因看锢鏴。忽然有个衲僧出来道:和尚也须照顾。慧林只向他道:死老鼠。
上堂,举:桐峰和尚见僧入门,便举起拂子,僧便礼拜,桐峰云:犬吠月。又僧到来,峰亦举起拂子,僧礼拜,峰便打。
石楼和尚见僧入来,便举起拂子,僧便礼拜,楼云:如是,如是。又僧入来,楼举起拂子,僧礼拜,楼便打。
临济和尚见僧入来,便举起拂子,僧便礼拜,际便打。又有一僧入来,际亦举起拂子,僧礼拜,际亦打。师云:一人得自利三昧,一人得利他三昧,一人得自利利他三昧,明眼人试辨看。
上堂。谢知事。慧林小院子,恰似一只船,终日行上水,须得众人牵。出入底出入,说禅底说禅,做饭底做饭,打眠底打眠。有时甜似蜜,有时苦如连,恁么度众生,笑倒老金僊。若问西来意,令人肚里煎。因什么肚里煎?按尽牛头不吃草。
洪州九仙山请亲长老上堂,僧问: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只如嗣法宗师自何而得?师云:当暗中有明。进云:若不传法度众生,毕竟无由报恩。师云:已落向下。进云:还许学人重添注脚也无?师云:已不少也。僧礼拜,云:一片月生海,几家人上楼? 师乃云:滕王阁畔遥招手,汴水堤边未点头,要得锦鳞来上钓,大家撑动木兰舟。且道兰舟如何撑?良久,云:不犯清波意自殊。
师付法衣,拈起示众云:以法传心,以衣表信,黄梅山头,白莲峰顶,分付曹溪路上人,一模铸就黄金印。何故?须要者个。师笑云:不借婆婆裙子系,争能随地舞三台?
当晚请九仙长老小参。
师云:今朝四月十五,已见炎炎酷暑,只宜摇扇饮水,岂可谭今引古?却请九仙长老,倾些清凉法雨,众中钉觜禅和,便好出来进步。问教口似磉盘,始信长老难做。亲长老,自照顾,发机须是千钧弩。
送九仙长老上堂,云:慧林投老入红尘,俯仰三年成跺根,自笑欲归归未得,时时送客出都城。所以道:世事悠悠,不如山丘,青松散日,碧㵎长流,山云当幕,夜月为钩,卧藤萝下,块石枕头,饥飡渴饮浑无事,自在沩山水牯牛。然虽如是,便恁么去有甚气息?七凹八凸须拈出,揑六成三未可休。
上堂云:著黑衣,护黑柱,虎不食斑,恶伤其侣。云何狮子身中虫,终朝返食狮子血?忍痛金毛不作声,个中滋味难分雪。从咬囓,愿尔回光返照时,始信虗空无两舌。
上堂,举:古灵和尚问僧:甚处来?僧云:城中来。灵云:还知你所生父母在地狱中受苦么?僧云:特地来看。灵云:汝如何看?僧哭:苍天,苍天。灵喝云:者里是甚所在?要哭便哭。僧云:争奈父母在地狱中受苦?灵云:汝如何免得此难?僧云:三十年后有人鉴此话在。
师云:古灵和尚向平地上陷人,烂泥里著刺。者僧若是个作家,才见他道:还知你所生父母在地狱中受苦么?便向他道:欲知旱海路,须问去来人。待者老和尚拟议,便与推倒禅床。只如今日了初侍者追荐二亲,试问诸人:且道他父母在地狱中受苦耶?在人天受乐耶?若定当得,许你具一只眼;若定当不得,带累初侍者入镬汤炉炭。山僧为你诵个破地狱偈,免见一向在鬼窟里做活计。下初死却爷共娘,二十余年割不断,今朝打破骨董箱,请我升堂举公案。
古灵平地起风波,瞌睡禅人不奈何,地狱天堂都莫问,大家随例吃燠鹅。
檀越病起,请师升堂,云:佛病与祖病,众生心上疑,情尘一念脱,消散如风吹。试问诸病源,起灭从何依?来从何所来?去向何所归?若能直下见,苦痛无毫厘。不见维摩老,文殊问疾时,聚头说药方,夫却狮子儿。为什么如此?不识西天漏蓝子,几人错认作乌头?
端午,上堂。僧问:是草皆为药,文殊强指南,个中如不会,特地使人参。学人上来,乞师方便。师云:苦瓠连根苦,甜瓜彻蔕甜。进云:如是则相逢不拈出,举意便知有。师云:知有底事作么生?进云:争奈入荒田不拣,信手拈来草。师云:何时出得荆棘林?进云:文殊公案一笔勾下,只如尽大地是药,那个是自己?师云:退后,退后。
僧问:句里呈机问赵州,四门相对谩轻酬,学人未晓个中意,乞师方便指来由。师云:大无外,小无内。进云:如是则问处不知玄妙旨,答时方见祖师心。师云:门里出身易,身里出门难。进云:争奈不向语中求异见,烁迦罗眼绝纤埃。师云:犹未见赵州在。进云:多少随言逐句人,门门便道无遮障。师云:虾跳不出斗。 师乃云:今日适当端午,便有僧问时节因缘,问头不妨亲切,进语中不解承当,山僧为诸人重举一遍。往昔文殊师利为善财曰:为我采药,不是药者采将来。善财入山遍寻,无不是药者,归白文殊:山中无不是药。文殊曰:是药者采将来。善财拈一枝草度与文殊,文殊接得,举起云:此药亦能杀人,亦能活人。师云:者般道理作者方知,若非铁眼铜睛,往往当面蹉过。然虽如是,善财恁么采药只知其一,文殊恁么辩药不知其二。遂拈起拂子云:还识者个药么?得者长生,服之不死,神农不知名,耆婆无处讨,破除佛病祖病,扫荡无明烦恼,物物头头不覆藏,灵光洞耀何人晓?
上堂,云:天时有风雨晦明,人事有吉凶悔吝,如意事少,𫐘轲常多,自古而然,何足介意?此是世间俗人论议。灵山老道:过去事如梦不可得,未来事如电不可定,见在事如云仿佛而有。有此方便,能行人之不能行、忍人之不能忍。慧林为你诸人添个注脚:过去事如梦,了然无罅缝,要当做梦时,便作觉时用;未来事如电,有无不可见,莫将希望心,昧却娘生面;见在事如云,目前仿佛有,安得东南风,吹散西山口?良久,云:山僧为你吹散了也。会么?莫道无心便无事,也曾愁杀楚襄王。
上堂,云:南来者与他下载,北来者与他上载,赵州和尚恁么道,大似世情看冷暖,人义遂高低。山僧因一事长一智,南来者与他一面笑,北来者与他一面笑,笑里亦无刀,笑里亦无妙。且道图个什么?此事不愁怕烂了,卖者虽多买者少,慧林长老眼搭痴,谁敢按牛头吃草?
上堂,云:适来钦道者领一童子,持数朵莲花入门便拜,山僧问:作什么?道者云:请和尚升堂说法。老僧唤行者将莲花分作四瓶装却,道者罔措。你若荐得,何须特鸣法鼓,高踞猊台?灵山正眼一时分付了也。既不如是,不免重新举个公案,一则为郭氏拔罪根、破疑网,二则为道者开一只眼。不见昔日僧问智门:莲花未出水时如何?门云:莲花。僧云:出水后如何?门云:荷叶。
师云:智门是作家宗师,出语便斩钉截铁。然虽如是,要且只解把定,不解放行。忽有人问山僧:莲花未出水时如何?烟笼槛外差差绿;出水后如何?风撼池中柄柄香。毕竟如何?多谢浣纱人不折,雨中留得盖鸳鸯。
上堂云:十年做长老,今年閙吵吵。思量世间事,佛也不可晓。昨日买个卦,卜道来年好。财帛星入门,虗耗鬼去了。知事与头首,各著些孔窍。盛点两瓯茶,多陪一面笑。大家说些快活禅,免教拄杖生烦恼。
开宝仁王院大悲菩萨生日,三禅升座,师当最后升座,顾视大众,遂举右拳云:者个便是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复举左手伸五指云:者个便是八万四千清净宝目。复微笑云:大悲时时降生,诸佛头头无间,者里裂破面门,荐取通身手眼。便下座。
沂州天宁专使请长老。
师上堂,僧问:如何是临际禅?师云:木马痛加鞭。进云:如何是云门禅?师云:虗空驾铁船。进云:如何是曹洞禅?师云:团圝缺半边。进云:如何是法眼禅?师云:红锦盖花氊。进云:如何是沩仰禅?师云:金针黑处穿。进云:五家宗派蒙师指,向上宗乘事若何?师云:是处井中有水,谁家灶里无烟?进云:学人到者里理会和尚答话不得。师云:我也理会不得。僧礼拜,师云:问事即得。 师乃云:时节因缘自有由,知音千里远相求。寒山陌上才招手,拾得溪边已点头。沂阳太守墙壍真乘,千里移文求人阙下。念禅门之衰䬃,力与扶持;嗟祖道之荒凉,心存外护。况明公长老方当壮年,利生心急,便好横担拄杖、撩起布裙,且图旧店新开,从听时人买卖。不劳谦执,便请承当。然虽如是,且道乘时一句作么生道?五叶花敷大地春,泥牛鞭起著精神。好将一苇堂前曲,举向东州路上人。
上堂,僧问:百年暗室,一灯能破。如何是一灯?师便打。进云:如何是百年暗室?师云:撞著露柱。进云:恁么则光明处处透也。师云:汝莫诈明头。 师乃云:昔日法眼与悟空向火次,法眼拈起香匙问悟空:不得唤作香匙,我道了也,你作么生?悟空云:香匙。法眼不肯,悟空过二十余日方省此意。今时兄弟问著便道:不可唤作火筯。又有底道:香匙只是香匙。又有底都不管,又有底道:和尚莫瞒人好。又有底向无交涉处下一转语。恁么商量,有甚交涉?总不恁么,又且如何?良久,云:莫麤心。
上堂,举:杜顺和尚有四句偈流落丛林,自古及今穿凿不一。只为你不透祖师关,行处多荆棘,便被人向咽喉把定,出气不得。慧林为你除却有交涉底病,更除却无交涉底病。怀州牛吃禾,承言须会宗;益州马腹胀,打著南边动北边。天下覔医人,半夜放乌鸡,灸猪左膊上,十谒朱门九不开。
上堂,云:晓来雨过地无尘,绿暗红疎烂熳春,拄杖花开人不会,等闲昧却本来身。昔日,僧问忠国师:如何是本身卢舍那?国师云:与老僧过净瓶来。僧取净瓶至,国师云:却安旧处著。僧复问:如何是本身卢舍那?国师云:古佛过去久矣。
师云:日光月耀,不为盲者而不明;夏热冬寒,岂为怨者而不作?直得净裸裸、赤洒洒,更无丝头许遮藏处尚自不会,岂况盖覆将来?还会么?良久,云:古佛过去久矣。
旦日上堂,云:春睡不知晓,觉来天已光,七条衣未著,五味粥先香。宰相鸡鸣起,凡夫彻夜忙,不知禅和子,将底报君王。
上堂,云:曹溪路上,休要举古论今;明眼人前,切忌谈迷说悟。只合著衣吃饭,问讯和尚,更无禅道可商量,有底工夫求解脱。便恁么信去,不妨庆快平生;其或拟议思量,未免落他阶级。何谓也?小乘多话佛,老将不谈兵。仲贻知合今辰生日,移饮酒食肉之会,作开单展钵之缘,打动盐官鼓,唱起德山歌,点赵州茶,做云门饼,罗列如幻器具,供养影响禅和,以是无功之功,奉答劬劳之赐。慧林长老不敢一一饰辞褒赞,恐染污诸人佛性。何以故?一切众生只认得个父母所生之后四大色身,却不知父母未生时本来面目,又谓之七佛已前事,又谓之阴阳不到处,又谓之混沌未分时,又谓之空劫已前。自己记得古人生日诗一首举似大众,他道:我昔未生时,冥冥无所知,天公强生我,生我复何为?无衣使我寒,无食使我饥,还汝天公我,还我未生时。者个说话好则甚好?犹欠衲僧孔窍在。老僧今日为你诸人注破:我昔未生时,露柱怀胎,冥冥无所知,不唧𠺕汉。天公强生我,自是你把不定;生我复何为?争怪得别人?无衣使我寒,犹有者个在;无食使我饥,自有拈匙把筯底。还汝天公,我试拈出看,还我未生时道什么?
上堂,云:白日人事劳攘,夜里只了瞌睡,忘记安排说禅,且望诸人不罪。便下座。
上堂,云:少室九年垂一则语,直至而今诸方赚举。且道那个是当时垂底语?莫是将心来与汝安底是么?莫是与汝安心竟底是么?莫是廓然无圣底是么?休将马鞍桥悮作爷下颔,天下老和尚尽皆错举了也。山僧今日为诸人少救一半,免见后代儿孙个个阿漉漉地。若要举得不赚,各请回光自鉴。少林孤坐九年,直得口似楄担。良久,云:也只赚举了也。
上堂云:念念常空寂,日用大有力。此是三世诸佛行履处,六代祖师行履处。无功之功,功不虗弃。虽然如是,也须打破虗空始得。
上堂,举: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师云:寒山子说不得即且止,诸人还说得么?直须口似磉盘,方始光明透漏。
上堂,云:千般说,万般喻,特地令人转不悟。西风昨夜泄天机,黄花香满路。
上堂。云:欣逢诞圣时,无以报明主,唯凭一炷香,更击三通鼓,唱起太平歌,共行向上路。且道向上路作么生行?太平歌作么生唱?良久,云:只愿尧天日月长,待见黄河清万度。
上堂,僧问:如何是无心法?师云:木人夜半将花摇。进云:如何是有心法?师云:丰乐楼前马沓沓。 师乃云:古人云: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劒,有时一喝作踞地狮子,有时一喝作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遂喝一声:且道是金刚王宝劒、是踞地狮子、是探竿影草、是不作一喝用?良久,云:落花春绣水,新月夜梳云。
上堂。僧问:祖意西来即不问,开炉一句事如何?师云:守定寒灰赚杀人。进云:恁么则直须迸出燋燎炭,始见丹霞老作家。师云:惜取眉毛。 师乃云:北风如箭射庭除,冷落禅门一物无,多谢诸人相暖热,慇懃为我作开炉。富时得千两金,未为奇特;冷处著一把火,始是相成。实际理地可张罗,佛事门前堪炙手,閙浩浩中寻求却易,冷湫湫里摸索最难,直教枯木再生花,任是寒灰重放焰。然虽如是,且道超时越节一句作么生道?良久,云: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溪。
上堂云:老僧来慧林,四见书云节,不解巧逢迎,岂敢多饶舌?瞋即听你瞋,拙即从我拙,要透祖师关,放教心地歇。若不歇,腊月三十日,一时都败阙。
上堂,云:十年持钓在江湖,蒻笠蓑衣只自如,忽尔竿头浮子动,等闲钓得一头鱼。召大众,云:且道是什么鱼?还识么?莫问竿头轻与重,且图江上不空归。
叙事毕,师复云:慧林铁馒头,做来年已久,不是不拈出,自是人不受。覰著齿牙寒,咬著眉头皱,不是张鹏举,谁人敢下口?咬即任咬,且道是何滋味?良久,云:泥牛背上𫘞红日,石女胷前挂玉环。
上堂,举:僧问曹山:抱璞投师,乞师雕琢。山云:不雕琢。僧云:为什么不雕琢?山云:须信曹山好手。
师云:曹山老子辜负者僧,既言不雕琢,说什么好手?忽有人问慧林:为什么不雕琢?只向他道:只恐不是玉,是玉且囊藏,顿在壁角里,他年自放光。
上堂,云:祖师正令,水泄不通,随顺机缘,副个程限。譬如铸金为人,但观其人,不观其金,其名也迷,其相也惑。所以然者,皆失其真。目前灯笼、露柱、净瓶、香炉、门窻、户牗皆是名相,那个是真?还委悉么?担折始知柴束重,潭深方觉约丝长。
上堂云:祖师妙诀,头头漏泄。众生日用不知,只管强生分别。岂不见灵云陌上桃花,赵州指出庭前栢?别,别,正似红炉一点雪。
上堂。云:直饶一问一答,似狮子飜身;或纵或夺,如象王蹴踏。恣悬河之辩论,奋啮镞之迅机,正眼观来,未有事在。况法无别法,心即此心,凡圣同源,迷悟一致。所以道: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如是,则灯笼、露柱皆可传心,拄杖、禅床时时出世,尘尘尔,念念尔,刹刹尔。昔日,僧问长沙和尚:如何是无情说法?沙指东边露柱云:者个能说。僧云:未审何人解听?沙指西边露柱云:者个能听。僧云:和尚还闻么?沙云:我若闻,教谁举话?师云:东边露柱说,还有口么?西边露柱听,还有耳么?灵利汉便好荐取。
上堂,举:僧问雪峰:声闻人见性如夜见月,菩萨人见性如昼见日。未审和尚见性如何?峰打三下。
僧又问岩头,头打三掌。
师云:者两个老汉才被人问著,便手忙脚乱。忽有人问老僧:和尚见性如何?也不掌他,也不打他,只向他道:慧林四十八,一毛不肯,口里说慈悲,触著便恶发。你若会得,不妨快活。
上堂,云:若论此事,譬如大城外有四门,随方来者非止一路。师遂垂下一足,又以拂子击禅床数下,云:诸人从那个门里入?良久,云:前不到村,后不到店。
上堂,云:夜来看上元,一觉到天晓,纸被暖如春,被底呵呵笑。且道笑个什么?你正忙时我正眠。
上堂,举:僧问曹山:鲁祖面壁,当表何事?山以手掩耳,师云:古人大似怕人道著。
祈雨,上堂。云:寒食清明都过了,野桃红杏已凋零。多时不听簷头雨,特地令人忆镜清。一时念龙自在王菩萨。
上堂,云: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镇江周子厚及第了也,因甚却归不得?良久,云:杨子江头春柳绿,也应为汝起悲风。子厚将仕,平生勤苦,志在青云,才得登科,俄沈大夜修崇,用资冥路。愿公悟死生如梦幻,了恩爱若空花,脱离凡缘,超登彼岸。诸人还会么?石火光中高及第,南柯梦里总无真,绿袍槐简些儿物,赚杀阎浮多少人。
上堂,举:世尊一日升座,文殊白槌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座。师云:燋甎打著连底冻。
结夏,上堂,云:四海五湖人,慧林同禁足。譬如学牧牛,身心要淳熟。常耕自己田,莫犯他人糓。一句若参差,九旬何面目?岂不见道:道人优昙花,迢迢远山绿。
上堂云:万法是心光,诸缘唯性晓,衲僧恁么会,钻头入荒草。且道出草一句作么生道?你既无心我也休。
上堂,举:有僧在长沙院侧住庵,自云:见南泉来。长沙岑和尚遣僧问:未见南泉时如何?庵主默然据坐。又问:毕竟如何?庵主云:不可别有也。长沙闻得,有偈云:百尺竿头坐底人,虽然得入未为真,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是全身。僧便问:百尺竿头如何进步?沙云:朗州山,澧州水。僧云:请师实道。沙云:四海五湖王化里。师云:岑大虫若无后语,也是百尺竿头坐底人。
上堂,云:古人道:上来打个问讯,日消万两黄金;下去打个珍重,受得四天下人供养。
师云:古人恁么道,大似高价相酬,致令学者一向作殊胜会了。慈受道:上来打个问讯,且喜道体轻安;下去打个珍重,秋来少契冷水。者里忽然瞥地,莫道慧林瞒你。
上堂,举地藏和尚云:地藏家风,无些巴鼻,土面灰头,冷湫湫地。
师云:古人恁么道,也是黑牛卧死水,慧林家风有些巴鼻,下得床来閙浩浩地。且道閙浩浩地好?冷湫湫地好?你爱其羊,我爱其礼。便下座。
上堂云:身心一如,身外无余,便恁么会,缘木求鱼。岂不见道:如驴覰井,何似如井覰驴?
旦日,上堂,云:寒来共向无烟火,饭了同烹雪色茶。饱食高眠无一事,不知何以报 官家?
寿春府檀越就天清寺散千僧汗衫,请升座。师云:娘生袴子,脱体皆空;赵州布衫,更无㨾度。袖头打领,腋下剜襟,自然缝罅难寻,直是针锋不露。然虽如是,说食终不饱,著衣方免寒。争似者个衫子是檀越段时升向清净心中流出布施诸人?正当恁么时一句作么生道?良久,云:一片信心清似水,满天和气暖如春。 师复说偈云:布施门开非一朝,云山千里肯辞劳?尘中欲听无生曲,座上先横智慧刀。贴肉汗衫容易施,有心道者却难消。愿公福似鄱台塔,一层高了一层高。
上堂,云:盛暑隆寒相继来,慧林四见地炉开,衲僧向火知方便,切忌团圝守死灰。恁么恁么即易,不恁么不恁么却难,直教枯木再生花,任是寒灰重起焰。
昔日雪峰开炉次,为学者云:三世诸佛向火焰里转大法轮。云门云:火焰为三世诸佛说法,三世诸佛立地听。
师云:奇特不妨奇特,且道火焰如何说法?三世诸佛如何闻?若是顶目之流,举著便知晚学初机,老僧更为你添个注脚:火焰时时转法轮,广长舌相耀乾坤,衲僧不会转身句,烁破娘生旧面门。
上堂。云:水中盐味,色里胶青,决定是有,不见其形。举起拂子,云:傅大士即今在慧林拂子头上,诸人还见么?遂击禅床一下,云: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
上堂,云:炭头今日地炉开,澁雨悭风恼破怀,老僧向火吃酸豏,谁管檀那来不来?
靖康改元十一月,因率金银上堂云: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
师云:汝等诸人者一宝秘在形山久矣,夜来对人天众前各各拈出,直得荧煌灿烂,耀古腾今,与国家为瑞为祥,与群生为安为乐,自然干戈永息,悔吝不生,雨顺风调,纯乐尧舜之道。只如尧舜之道作么生乐?此身定向林间老,心与长松片石期。
上元日上堂云:皓月团团照碧天,鳌山灯火不须然。吾皇恭俭人心乐,自有叹声四海传。
上堂,举法眼云:时忆在山日,枕上听瀑布,如今城里居,欲去不得去。欲去既不得,住且还无虑,晨昏钟鼓鸣,实堪扬佛事。
大觉琏禅师云:时忆在山日,云泉旷野情。如今居辇寺,终日厌逢迎。禁近传寒漏,堂空听晓更。凭何通一线,庭栢向春荣。
师云:者两个汉出处虽异,病痛一般,早知今日事,悔不慎当初。山僧道:忆昔在山日,眠云并枕石,如今城里居,欲去去不得。欲去既,肚里空啾唧;休啾唧,更听篱头吹筚篥。
二月初一日,上堂云:日暖旌旗壮凤城, 圣君勤俭古风清。宝刀不染匈奴血,四海从今自太平。
在明禧,升座云:顺天门外古招提,烂熳春光照锦溪,物物更无心外法,个中能有几人知?忽然杏花岗畔、白板桥头,逢人作么生举?师抚掌笑云:莫道无人好。
师于三月二十六日求退,在水门外东园候 旨。至四月初五日,奉 朝旨再住归院。
上堂,问答不录,师云:牵率归来口懒开,婆娑重陟旧猊台,孤云本是无心物,又被东风拘管来。一槌便成,方是作家手段;千割不断,欠他粥饭因缘。不如随例纳些些,况是从来活鱍鱍,唤作随波逐浪,亦名和光同尘,三世诸佛分雪无门,六代祖师钳口有分。正当恁么时,动静不分一句作么生道?有缘不是予朋友,无用双眉却弟兄。
师复云:山僧一毫无取,百事荒唐,扫洒慧林,倏忽六载,本欲退归岩谷,以尽残龄,岂谓 朝廷不容引去?不免移身换步,委顺世缘,再入门来,不胜勉强。伏蒙两街僧录、诸院禅师远出都门,良勤象驾,诸官员道友出门相接,曲尽勤诚,其在山怀,言不能及。古来尊宿无住持事,船子和尚在孤舟上接物,鸟窠禅师于树尾间为人,官府不知名,利害不到耳处,深山穷谷,木食草衣,一味与黄面禅和子说硬嚗嚗地禅,行实逼逼地事。如今做长老者,名籍有司,恰如做官相似,身不自如,要去不得去,只为入他尘劳深也。然虽如是,衲僧到者里,却须知有放行中把定,把定中放行。还会么?听取山僧一偈:朝廷未许老僧闲,且把西来向上关,莫道禅门无致仕,更成半考便归山。
上堂云:夜来春睡烂如泥,禁漏声残总不知,飜忆南泉好言语,如斯痴钝也还稀。且道承谁恩力?恁么无事得恁么自如。还会么?扫地煎茶歌舜日,诃佛骂祖乐尧年。
结夏,上堂。云:不唯禁足,亦乃禁口;不唯禁口,亦乃禁手;不唯禁手,亦乃禁心。禁心不禁口,日日嫌佛丑;禁口不禁手,累及眉头皱;禁手不禁心,罪过转弥深;禁足更禁口,蚁子衔椀走;禁口更禁手,垂杨生左肘;禁手更禁心,大地是黄金。要得一夏安乐,细看两重注脚。山僧恁么说话,大似不龟手之药。
上堂。良久,云:相逢不下马,各自有前程。便下座。
上堂,举:药山久不上堂,知事白云:大众久思示诲。山云:槌钟著。众方集,山便闭却门,知事再白云:既许为大众说法,因何一言不措?山云:经有经师,论有论师,律有律师,争怪得老僧?
师云:药山将真珠作豌豆粜,尚无人著价。
后来明觉和尚道:可惜药山老汉平地吃,扑尽大地人扶不起。
师云:慧林昨日也吃一扑,直得饮气吞声,回避不及,既无人相扶,不免自倒自起。诸人还会么?明珠一颗价难酬,不是知音便暗投,飜笑药山空费力,水清鱼现不吞钩。
上堂,举教中道:五十余年未甞向人说如此事。师云:释迦老子大似贫儿思旧债,年老觉心孤。
诸道友相别,上堂。云:相送无言泪满巾,溪头黄叶正纷纷,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只如者一杯酒如何进?卓拄杖一下,云:一口吸尽西江水,不知何地著离情?
师于七月二十八日得 旨辞众。上堂:
僧问:声飞四海德如渊,唱道都城恰六年,世事悠悠乞归去,白云深处不朝 天。布袋已开头,船子便解,正当恁么时,如何说得个去去实不去底道理?师云:如劒挥空。进云:恁么则好水好山应有待,如云如鶴任高飞。师云:犹涉动静在。进云:争奈楚天浑似客情远,秋色不如归兴浓。师云:临行之际莫忉忉。进云:千山不碍金刚眼,自然到处得逢师。师云:不要忘却。
僧问:象驾东归正作秋,水光山色共悠悠,人天普集忻相送,一句临风作么酬?师云:处处无踪迹。进云:如是则随方施法雨,是处布慈云。师云:为人倾尽一生心。进云:直得夷门山畔月,夜夜照慈航。师云:更须截断两头。师顾视四众,云:六年扫洒皇家寺,一日 君恩得游还,拄杖重挑旧瓶钵,者回信脚入青山。只如临岐一句作么生道?良久,云:得意浓时便好休。下座。
慈受深和尚广录卷第一
门人慈觉大师 文刚 劝缘。
慈受深和尚广录卷第二
东京慧林禅寺慈受深和尚偈赞
前住焦山历代尊宿真赞
珍禅师
末上开山师最劳,栽松种竹意何高?舟横断岸无人识,几度因风弄海涛。
伦禅师
一著天衣无缝袄,平常语话暖如春。山纸帐家风在,谁是当年听法人。
佛印禅师
水飜千偈亦轻酬,一笑瓯峰万事休。今古碧桃湾底路,几多风月属渔舟。
深禅师
南山拾得劫初铃,乡曲谁人会此声?拨转海门关棙子,云楼月殿一时成。
从禅师
雪眉嵓顶鶴精神,淡薄家风世少邻。明月芦花藏不得,老来重跨铁麒麟。
慈受和尚自赞
因风便作海门居,钓尽波澜未见鱼。水冷云寒归未得,笑看新月上珊瑚。
前住慧林历代禅师真赞
圆照法空禅师
大圆镜中真光明炬,慈中有威击涂毒鼓,威中有慈辟荆棘路,无缘饬没遮护,一切众生覩相而悟。
觉海冲禅师
言简理直,道高德重。无妄谈笑,无妄迎送。衲子入门,毛发耸动。密密处,莫能观,倚天灵刃照人寒。
佛陀逊禅师
转方作圆,辉今耀昔。龙袖三关,金锤一击。五十余年,脇不至席。逆鳞句。阿谁识生死,观来如戏剧。
佛光正禅师
炟赫佛光,逆顺无碍。道传昆山,声飞湖海。戏笑怒骂,皆师三昧。风流处,更尤佳。曾悟庭前栢,春风二月花。
祖印悟禅师
师道平夷,师貌浑厚。持如地心,开无妄口。四坐道场,一尘不受。节角处,没窠臼,三眼神龟火里走。
月印禅师
凛然孤风,粲然眉目,利劒当门,谁敢轻触。脱略处,妙难传,万仞峰前驾铁船。
退步
万事无如退步人,摩头至踵自观身。只因吹灭心头火,不见从前肚里瞋。
万事无如退步人,孤云野鶴自由身。松门十里时来往,笑揖峰头月一轮。
万事无如退步人,淡中滋味最天真。炉边向火慵开口,睡里抓头忘却身。
万事无如退步休,百年浮幻水中沤。赵州不为争糊饼,要得时人劣处求。
万事无如退步休,本来无证亦无修。明窻高挂多留月,黄菊深裁盛得秋。
万事无如退步休,华言巧语诳时流。世间种种皆儿戏,何必区区弄笔头。
万事无如退步行,世间名利两重坑。前头光景无多子,莫与扶尸鬼子争。
万事无如退步居,青山僻处结茅庐。听他人笑生涯拙,自喜闲身得自如。
万事无如退步看,个中生死不相干。兜兜怛怛从他做,兀兀痴痴我自安。
万事无如退步僧,发长懒剃貌棱层。出言吐气多山野,逆耳之谈谁肯听。
万事无如退步眠,放教痴钝却安然。漆因有用遭人割,膏为能明彻夜煎。
万事无如退步眠,松床纸帐暖如毡,梦中说话无花草,况是山僧不会禅。
省缘
学道先须要省缘,莫教到被世情牵。二时但得钵盂湿,囊底何妨无一钱。
学道先须要省缘,随时过得莫忧煎。无求坐卧常安乐,有意身心不坦然。
学道先须要省缘,省缘一法最安然。有来有往有违顺,无往无来无过𠎝。
学道先须要省缘,他人长短莫喧传。祸门不闭终无益,参取维摩老子禅。
学道先须要省缘,莫教到被世情牵。牵来牵去无休日,直到阎罗老子前。
学道先须要省缘,浮生傀儡暗抽牵。机关用尽成何事,赢得三涂鬼火煎。
念弥陀颂
万人同志念弥陀,众力相成愿力多。一朵莲开亲见佛,方知净土胜娑婆。
树林水鸟各宣扬,宝网金台尽道场,会得钟鸣并皷响,弥陀触处现毫光。
𩯭发看看染雪霜,心猿意马尚颠狂。一朝掩目空归去,始信泥犂岁月长。
业报差殊事不同,劳生何地出樊笼。欲知自性弥陀佛,在汝朝昏一念中。
众生苦海业坑深,不信因缘久溺沉。闻得叉声方念佛,始知妻子老婆心。
不是山僧说是非,修行魔事要君知。直须紧峭草鞋底,透过娑婆五欲池。
家中四威仪
家中行,寻常违顺不须争。若知步步无阶级,何必莲华脚下生。
家中住,早起开门夜闭户。运水般柴莫倩人,方知佛是凡夫做。
家中坐,一室寥寥是什么。灵光一点甚分明,何必青山寻达磨。
家中卧,展脚缩脚皆由我。若能一觉到天明,始信参禅输懒堕。
贪
学道先须不要贪,贪心障道使人凡。祖师一味无求法,流落人间谁肯参。
瞋
学道先须不要瞋,瞋心未断道休论。诸佛常说瞋如火,烧却菩提种子根。
痴
学道先须不要痴,痴心未了转狐疑。迷云头上黑如墨,白日茫茫几个知。
枯骨颂
风力机关终有尽,深情厚貌见无因。担擎黑业归何处,留得枯骸未化尘。
皮包血肉骨缠筋,颠倒凡夫认作身。到此始知非是我,从前金玉付何人。
鸟鵶𪅎皮肉尽,风吹日炙髑髅干。目前试问傍观者,自把形骸检点看。
因瞋久恋四蛇窟,由爱长依六贼村。今日并赃都捉败,这回休要弄精魂。
百骸溃散杂尘泥,一物长灵复是谁。不得丹霞通一线,髑髅著地几人知。
枯髅酒色财气颂
枯髅爱酒醉魂在,罗列杯盘手自斟。酩酊一生心似曲,想君作鬼也昏沉。
燕脂𦘕面娇千样,龙麝薰衣峭百般。今日风流都不见,绿杨芳草髑髅寒。
生前财货因贪得,死后形骸被物拘。毕竟一文将不去,被人骂作守钱奴。
偶然一语不相投,努目挥拳汗欲流。若悟形骸同逆旅,𮌎中人我一时休。
天人礼枯骨
汝是前生我,我今天眼开。宝衣随念至,玉食自然来。谢汝昔勤苦,令吾今快哉。散花时再拜,人世莫惊猜。
饿鬼打死尸
因这臭皮囊,波波劫劫忙,只知贪快乐,不肯暂回光。白业锱铢少,黄泉岁月长,直须痛棒打,此恨卒难忘。
沙门破二见
咄咄愚痴子,云何不自观。鞭尸真倒置,礼骨自欺瞒。善恶由心造,佛魔著眼看。蹈飜烦恼海,生死不相干。
资福遣土地出院
汝为神道合威灵,酒肉如何顺世情。小鬼判官都出院,禅门法令要分明。
村歌社舞拜祠堂,臭秽腥膻污道场。要答神明冥护力,晨昏烧取一炉香。
若将酒肉污伽蓝,因果分明语再三,说著人情都不顺,山僧到此口难缄。
灵岩披云台十颂
林底常怀老药山,皮肤脱尽万机闲。披云月下时长歗,千古风流满世间。
戏镌崖石号披云,且欲朝昏见古人。折脚铛中聊自足,世间忧喜不关身。
拄笻台畔自腾腾,野草闲花照眼明,绿水青山皆旧物,鸟啼猿笑别无声。
春暖岩花处处红,住山境界乐无穷。劳生奔竞何时已,说与还如耳畔风。
当年吴越日相攻,蚁鬪蜗争不少容。范蠡西施伎俩尽,青山依旧白云中。
兀坐云根懒举头,更无言句示禅流。森罗万象分明说,有口何妨挂壁休。
老来羞懒出人前,只欲隈岩傍水边。多谢洞庭峰顶月,夜来向我十分圆。
禅门难得好儿孙,逐句寻言总失真,山是山兮水是水,莫将情解鬪尖新。
透过无心种种休,松间石上自悠悠。田园不用争疆界,大地都来一指头。
莫笑山僧语句麤,真情何处著工夫?世人用尽精神讨,缘木何曾覔得鱼?
和尧峰泉老
清辉轩
湛湛平湖浸月明,渔歌声断晓风清。坏衣蒙顶跏趺坐,不称诗情称道情。
碧玉沼
深静含秋一鉴宽,清甘聊酌齿牙寒。灵岩自笑荒山骨,明月泉悭祇欲干。
多境岩
聊向苍藤挂六镮,满前嘉致属幽闲,双眸净洗看无猒,欲结遮头草一间。
宝云井
宝云诛草广禅林,凿石穷源意亦深。长叹甘泉不当路,汪汪空有济人心。
白龙洞
古洞深沉莫敢窥,森阴草木野云飞。白龙何处淹头角,天下苍生望汝归。
观音岩
笑日野花青嶂下,歌春幽鸟白云间。宝陀大士全身露,懊恼游人空看山。
妙高峰
下视群山尽子孙,孤高直与月轮分。善财不用别峰覔,只此休时见德云。
偃盖松
寒松门底如张盖,招引嘉宾眼倍青。方丈老人迎送少,未应因汝下幽庭。
东斋
禅板蒲团消永日,明窻净几映踈筠。一𬬻香尽六时过,转觉山家气味真。
西隐
匿影长嫌山未深,闭门莫放俗尘侵。如今满眼事奔走,欲对何人话此心。
余结茆西山,终日无事,因作洞庭十二偈,以彰众生日用不知之道。赵州云:时人被十二时使,老僧使得十二时。斯言最切,人莫晓焉。
鸡鸣丑,一声唤起庵中叟。披衣蹈月听松风,人间万事慵开口。
平旦寅,叠叠湖山触目真。个中更拟论玄妙,七十二峰应笑人。
日出卯,参禅切忌生机巧。近来衲子学虗头,未曾吃饭先言饱。
食时辰,粥饭精麤养病身。落苏苦荬今年少,谁念庵中瘦损人。
禺中巳,樵夫来说人间事。六月江头兵未休,尽向众生心上起。
日南午,瓦𬬻石铫闲家具。拾薪吹火自煎茶,笑与儿童相尔汝。
日昳未,撩起布裙闲扫地。庵舍荒凉无客来,门前黄犬因何吠。
晡时申,自笑平生懒是真。白发苍颜陪奉少,听渠欢喜听渠瞋。
日入酉,光境前头岂长久?更无佛法可商量,听他衲子交横走。
黄昏戌。有口何妨长挂壁。半帘秋色卷西风,一点青灯照茆室。
人定亥,住山自有家风在。老来落得放心眠,人生莫被闲名碍。
夜半子,纸帐松床睡方美。飜身不觉念劳生,几个不遭心识使。
题杭州西湖可堂
避喧求静到湖山,却被湖山不放闲。蹈破草鞋游未遍,便甘投老两山间。
喜见君心有岁寒,闭门终日对琅玕。相逢不具香严眼,祇作敲风带雨看。
题石桥
冲寒得得到天台,不为青山绿水来,自愧过桥无脚力,却欣供圣有茶柸。苍崖瀑泻银河阔,方广云收金殿开,问讯厖眉老尊者,也须回首入尘埃。
题白道猷
猛虎毒蛇从法化,㐫神百恠仰高踪。只因一念分凡圣,碍却前头蒸饼峰。
题吕城接待院
我来暂解包,困就长床歇,叮咛木上座,莫苦多饶舌。一身同逆旅,三界若空花,勉尔水云客,当求见作家。
初至包山大雪戏题
老僧昨夜包山宿,茅屋青灯火满炉。料得山神心喜我,晓来岩树雪摸糊。
次日,有鹊巢于庵前枣树上,树高数尺,因笔戏题。
鹊巢低树绝惊猜,可验庵僧心已灰。与汝林间缄口过,不须虗喜报人来。
栽松
栽松须覔曲松栽,养就山林拥肿材,直是无人著眼看,岁寒方得老岩偎。
手植小松
小松盈尺已凌云,肯学芬芳桃李春。想汝龙鳞合抱日,老僧应是再来人。
题一笑庵
旋缚茅茨蔽雨风,土床蒲荐自雍容。荣枯过眼人间事,尽付山僧一笑中。
老觉形骸渐渐衰,放怀终日眼如眉。畏人知处闲名出,犹喜归庵未甚迟。
题也休庵
曲木为庵土作床,有门不闭且无妨。时人莫笑家风拙,歇得心时事事忘。
唱歌楼上语风流,你既无心我也休。打著郎君心里事,从前恩爱冷啾啾。
睡起戏题
吃粥吃饭过,听风听雨眠,莫将安乐法,容易与人传。
题寒食花
寒食花无数,寂寥草莽同。只因颜色少,留得老山中。
少艶人稀赏,无香蝶不知。人心尚红紫,争看醉西施。
题纸袄
新成纸袄著彭亨,掉臂何妨雪里行。我既不怜人不爱,世间从此免相争。
师初到包山,见小池莹如氷玉,父老云:池中昔有白龟,已进之。因命为白龟泉。
任是流金铄石时,此泉澄湛满幽池。白龟闻已献天子,何似蹒跚在淤泥。
题隐泉
泉隐甘无竭,人闲道转高。涓涓清自足,休苦作波涛。
包山开井
山骨凿深六十尺,石中泉眼始方开。后人饮水知来处,曾费山僧心力来。
小师般塼造塔
伛偻山头自负塼,要成小塔立云烟。聚沙也似儿童戏,且为湖山结少缘。
入定观音
那伽常在定,无有不定时,为彼散乱人,故现如是相。
广瑞岩和尚呼主人公诺
主人公诺听我语,死生流转无停住。今日忙兮明日忙,灵光一点何时悟。
主人公诺,听我道,贪名逐利何时了。争如识取自家珍,灵光灼灼无边表。
主人公诺听我劝,浮生莫作欺瞒汉。暗里虽然瞒得来,明中依旧还消散。
主人公诺听我说,百岁光阴如电掣。四十五十不回头,问君更待何时节。
主人公诺听我嘱,今年已是五十六,为人终是费分踈,何日口边生白醭?
劝食素
吃肉何如咬菜根,且图身口戒香薰。莫言死后无因果,八两须还他半斤。
劝晨朝食素
未能遽断荤和酒,且结晨朝清净因。省费省缘兼惜福,灵岩此语太饶人。
怀净照禅师
一别芦江后,千峰鴈影沉,闻回天子诏,方见老师心。筹室应将满,禅关转见深,秋来瓯顶夜,时复梦投针。
阅佛鉴禅师语录
说禅要似钟山老,有口无心几个知?要我舌端轰霹𮦷,就渠眼里下钳锤。平时却出活人劒,险处聊为死马医;惭愧丛林宗匠在,与人扫尽百生疑。
乞退慧林寄佛果禅师
单丝系住老牛脚,心欲东西未自由。凭仗东风齐著力,早教舡子下杨州。
寄寿春沂和尚
闻把东禅木杓柄,放开布袋好流传。后人薄己符言行,壁立家风要斩然。
答天宁讷和尚
老来多睡胜春蚕,五蕴山头卓个庵,随分饥飡渴饮过,不知何地见同参。
寄东禅玿和尚
闻坐天童上板头,深挑痛劄未应休。吾门直截无窠臼,家破人亡始自由。
答广灯禅师退翠峰
有经遮眼明窻下,无事干怀白昼长。自拾松枝烧歙钵,看人终日竞头忙。
送庆善珪和尚
道人门冷如秋色,竟日曾无俗驾来。近为耽诗成癖好,寒窻夜作老猿哀。
中秋寄𪻺和尚
秀岭高峰咫尺间,青松常伴白云闲。中秋同玩洞庭月,谁道山家不往还。
和规和尚
老来心地烂如泥,卜得胥湖作虎溪。七十二峰烟浪阔,听他游子路头迷。
去年西坞得相寻,雪竹霜松一径深。圆屋青灯闻妙语,使人灰尽一生心。
但得茅簷春睡足,何须石室较筹盈。遥知别后多萧散,坐听松风万壑清。
镜像魔军方满目,浮云世事急抽头。倚蒲痴坐慵开口,诗债还能饶我不。
和信和尚
一身彼此转蓬样,百岁光阴交臂间。底事石梁成邂逅,烽烟影里得余闲。
喜君𮌎次氷壶净,道富身贫只我谙。利火名汤方鼎沸,看人终日手争探。
示高维那兼简宝华鉴和尚初出世
石上三生梦已非,人间万事眼如眉。归家更问宝华老,何似板头端坐时。
会源首座
高踪不负当年约,时忆翻然命驾来。世味任教甜似蜜,道心终使冷如灰。茅茨款我三椽小,石榻缘君一笑开。倚杖春风话平昔,寄言猿鸟莫惊猜。
会吉上人
晚岁欣逢彼上人,诛茅约我老江濵。世间声利空翻覆,林底交游无故新。学力几年淹讲席,真风一扫尽情尘。近来百鸟无寻处,开尽岩花烂熳春。
示纯禅者
故园我别已多时,见子犹能略展眉。乡语每闻聊发笑,客情无复更生悲。寻师慎勿贪眠食,立雪终教彻髓皮。毕竟禅家外文字,之乎者也不须知。
示敏禅者
寻师问道岂徒然,休似痴夫饱睡眠。白日西倾如箭息,红颜暗去若绳牵。断肱立雪思吾祖,刺股悬头傚昔贤。此语叮咛须记取,莫教容易过流年。
示昙禅者
数椽茅屋海门边,云水生涯祇任缘。逸足懒收支遁马,清香聊种远公莲。欲干世上千钟禄,何似林间一觉眠。异日果来期款曲,为君芥子纳三千。
示求禅者
灵光一点自分明,照破众生违顺情,拶看通身开正眼,方能日午打三更。
示襄禅者
古人得后便休休,茆屋青灯百不求,遮眼谩将黄卷展,不风流处却风流。
示表禅者
放下千斤重担子,重归岩谷旧三椽。不须苦覔杨州鶴,伴我林间骨碖眠。
示皎禅者
世事不中回首看,湖山他日为吾来。草衣木食相陪过,肯把柴门取次开。
僧道成于金山住破屋一间,有不下山戒,喜其孤洁,赠之以偈:
歇得心时自少魔,山头孤坐养天和。莫嫌茅舍不宽广,茅舍才宽事便多。
安正阇棃求偈
黄叶止啼知即已,敲门瓦子亦休留。虗空讲得真经后,解笑当年石点头。
因首座求偈
衣底明珠本自圆,个中无正亦无偏,蒲团纸帐坐终日,体取先师苦口禅。
至禅者求偈
探竿影草闲家具,独弄单拈破笊篱,口醭心灰诸漏尽,菱花不拭自光辉。
玉偈金言一扫休,己灵不重圣何求。无常煞鬼难吞处,祇为渠侬得自由。
道智更衣参学求偈
未见虗空解讲经,个中切忌计工程。蒲团七个坐不破,岂可等闲明死生。
妙句玄言一切休,只看露地一头牛。忽然鼻孔芒绳断,吼月耕云便自由。
刚监院遣小师子文包山下书文别求偈兼示刚公
一叶轻舟泛太湖,西山来覔老僧居,归家好为力生说,林底安闲是坦途。
法照大师求偈
戴角披毛老牸牛,牵犂拽杷几经秋。脚跟终不随人转,鼻孔辽天得自由。得自由,洞庭湖里冷啾啾。
老僧慧因唱尽衣钵,欲舍身火化二偈诫之。
衣钵老来都唱却,赤条条地更身安。但教留得娘生袴,雪打风吹不解寒。
好死何如且恶活,随缘随分傍岩隈。直饶野火烧残后,依旧春风吹出来。
因禅者欲编语录,以偈止之。
吾祖初来字脚无,儿孙后代竞编书,子今莫苦著文字,秘取圆明顶𩕳珠。
安禅者,为思谿国觉专使,远至国清,以偈却之。
丰干端是饶舌汉,引惹闾丘特特来,累及寒山无雪处,岩门从此不应开。
达空大师始欲落发,以偈止之。
若能转物即如来,粪扫堆头正眼开,随顺众生颠倒法,肯教一点污灵台。
逆顺机中总是禅,在家不碍出家缘。庞翁父子团圝坐,始觉无生话不偏。
慧林诫禅徒入浴
浴时少使一瓢汤,受用浮生日子长。薪桂未言京国贵,辘轳百尺几夫忙。
诫参徒睡不脱衣
孤舟共渡有夤缘,一众相依岂偶然?但我住山随处所,不令衲子脱衣眠。
寄䆳首座
投老西山百不为,把茆是处可幽栖,太湖三万六千顷,天与山僧作虎溪。
寄国清光长老兼示诸衲子
寒拾长谈苦口禅,无人领解许多年,如今拽转家风也,好把泥牛痛下鞭。
丰干漏泄因饶舌,描邈虗空总是渠,飜笑闾丘无鼻孔,灶前礼拜覔文殊。
聚头作相都休问,那事如何为举扬。放得肚皮沧海阔,世间无物不包藏。
寄普惠胜长老
万岁藤枝远寄来,也应知我老衰颓。水边石上扶持立,正眼时时为子开。
寄实相院主
乞得包山古寺基,竹窻松桧作幽栖。何时一棹来相访,说尽人间万事非。
送炬禅者归宁亲
出门烟水正茫茫,体露金风木叶黄。父母未生前一句,不知何地是家乡。
送正禅者归为本师起塔
先师骨冷已多时,千里迢迢特地归,要会去来无间断,个中一步不曾移。
送暹禅者出京
毕竟归山是胜游,道人阅世本无求。小舟东下轻如叶,回首红尘一笑休。
送珍禅者
湖边看子上归舟,林底初惊一叶秋。要似羚羊长挂角,莫教猎犬得踪由。
送全禅者为普慧胜长老专使下书回
独秀峰前一朵春,为传消息岂辞辛?归家覔取住山斧,作个丛林向上人。
送印禅者
要如璞玉深藏器,莫比囊锥立露尖。随处关门安稳坐,不妨终日口如钳。
送广法初长老下乡
偎岩傍水我甘老,垂手入𢌅公正时。异日归来同粥饭,折铛不用倩人提。
谒法报庵主不值
道人云出山,轩窻有佳趣。松竹自说法,客来点头去。
示小师法照
庵小不能容汝住,湖边相送颇依依,身心欲得长坚固,记取重围吃菜时。
法逸云:尝记堕城时,番人追逐时,回观平江变为瓦砾时,只此便是息心处也。师云:何止息心?
三处莫忘真是药,两针不蓄亦无妨。浑身劫得𬊈鸡尽,始好参禅作歇场。
闻平江焚𦶟
阿呵呵了阿呵呵,聚落都如蝼蚁窠。一弄火销无影迹,几人于此悟南柯。
彦强求偈
老僧住世非长久,之子春秋正盛年,生铁脊梁须竖起,莫于乡井苦留连。
示师勤
出家毕竟事如何,超越情尘敌死魔。莫向丛林贪饱暖,百年光境等闲过。
示小师行脚。前辈打包,意在省缘,无冗细,无玩好,如德山挟复子到大沩是也。今人打包即不恁么,钵盂以梅花衲作袋,祠部用古蜀锦为囊,净瓶交枕总要光鲜,拄杖戒刀莫非济楚,笠顶上闲文泼字须及数斤,线贴里韈样针筒将看一担,只要别人道好,忘却自己辛勤。若是脱洒衲僧,必不如是,草草地挈个包子,卓卓地做个道人,直似野鶴孤云,切忌无绳自缚。汝等更听一偈:
古人只蓄两枚针,夏葛冬裘逐旋寻。汝辈盛年脚力健,好携复子历丛林。
资福训童行颂
世谛纷纷没了期,空门得入是便宜。直须日夜常精进,莫只劳劳空过时。
心猿易纵安教纵,意马难调亦要调。到老情尘扫不尽,出家四事恐难消。
焚香礼拜莫怱怱,目覩心存对圣容。忏悔多生尘垢罪,愿承法水洗心𮌎。
出家言行要相应,战战长如履薄氷,虽是未除须与发,直教去就便如僧。
也要学书也念经,出家心地要分明。他年圆顶方袍日,事事临时总现成。
出家不断荤和酒,枉在伽蓝地上行。到老心田如未净,菩提种草亦难生。
莫说他人短与长,说来说去自招殃。若能闭口深藏舌,便是修身第一方。
常住分毫不可偷,日生万倍恐难酬。猪头驴脚分明见,佛地今生扫未休。
莫学愚人说脱空,脱空说得有时穷。暗中莫道无人见,只恐难瞒马相公。
一等出家为弟子,事师如事在堂亲。添香换水宜勤谨,自有诸天鉴照人。
香积厨中好用心,五湖龙象在丛林。瞻星望月虽辛苦,须信因深果亦深。
二时普请宜先到,众手能为事不差,讽取如来经一卷,都胜闲话口吧吧。
廊下逢僧深问讯,门前遇客要相呼。出家体态宜谦让,莫似愚人礼数无。
家事精麤宜爱惜,使时直似眼睛看,莫将恣意胡抛掷,用者须知成者难。
诸寮供过要精勤,扫地装香莫猒频,事众若能常谨切,身心方是出家人。
衣衫鞋袜须齐整,挂搭巾单不可无。身四威仪常具足,莫随愚辈学麤踈。
拳手相交不可为,麤豪非是出家儿。遭人唾面须揩却,到底饶人不是痴。
三通浴鼓入堂时,触净须分上下衣,语笑高声皆不可,莫将麤行破威仪。
有时缘干到街头,照顾沩山水牯牛,门外草深常管带,等闲失却便难收。
色身康健莫贪眠,作务辛勤要向前。不见碓坊卢行者,祖堂衣钵是渠传。
和蔡相面壁轩
见便直下见,碧眼明寸电。瞥尔落思惟,何啻千山远。
壁亦何须面,禅床今拽转。翻笑钝胡僧,更不作一喘。
个事本来如,风光满帝都。酒楼春洞晓,尽现大毗卢。
处处是方便,此理几人荐。不识雪峰毬,错认盐官扇。
孙大夫求偈
论政已肩裴相国,谈禅应笑老维摩。道存休恨归来晚,一语投机已是多。
再住慧林和高观察韵
归来饱睡懒谈真,一任禅和喜作瞋,笑破野堂居士口,孤云去住也由人。
答葛待制
与君同宿洞庭山,此个因缘非等闲。好记灯前一句子,莫教流落向人间。
终朝圆觉不曾迷,底事劳生强是非。一扫浮云纤芥尽,个中心月自光辉。
题孙主簿真庆阁
黄卷展开共佛语,青山长对伴僧禅。一𬬻香尽六时过,浮世何人有此缘。
章学士避地毛公山,号隐泉居士,因相约作庐山飰,携偈赴之。
杖藜来赴庐山饭,喜见公家园有蔬。安得龙眠老居士,丹青重𦘕隐泉图。
吊王观察
去年公到包山寺,林底相逢笑不休。今日我来公已去,石羊石虎替人愁。
临终一得老僧言,扫尽胷中事万千。回首荣华都似梦,便能谈笑死生前。
谢王七舍人施手写华严经并大藏等经及弥陀像
大千经卷毫端出,铁划银钩字字清。更会当头这一点,六尘堆上放光明。
大法流通千有春,西山犹未识金文。琅函玉轴照嵓谷,想见龙神亦喜欣。
每日覩佛殊胜相,还如溪上见公时,堂堂风貌无凡圣,只要当人路不迷。
结茆包山寄孙彦孚主簿
老矣休休卜养闲,囊空赊得洞庭山。朝中谁送米三合,风雨自存茆一间。清啸有云披月岭,高眠无客打柴关。此情试为知音说,应隔沧浪冷破颜。
与俗兄相见
兄弟情深夙有由,死生岐路各须修。要知五欲坑中崄,万顷风涛一叶舟。
殷员外为包山铸钟毕求偈
包山一火铸钟成,百草头边总是声。唤起劳生开睡眼,一时于此得惺惺。
李都事求偈
棒头笔下宜精审,打鏁敲枷好用心。成佛作祖只这是,劝君不用别追寻。
孙保义求偈
省缘知足常安乐,广费多求损道情。閙市门头祖师意,放教心地坦然平。
吴保义求偈
前日相逢欣款曲,见君胷次坦然平。祖师有个入门句,只要时中事事轻。
王员外求偈
劝君不用广贪求,随分家缘了便休。百岁光阴能几日,得回头处早回头。
金大翁求偈
礼拜烧香新活计,行舡种橘旧家风。欲知自己弥陀佛,便是亢山金大翁。
许善友求偈
二十亩田供伏腊,无妻无妾自由身。回观万顷良田者,也是人间多事人。
善友诵金刚经求偈
背诵金刚四十年,老来心地转精专。劝渠不用忧生死,只此修行便是禅。便是禅,不须参,一句该通五百函。无我无人无寿者,尘尘刹刹笑瞿昙。
因读法华经,至火宅喻,不觉一笑,因书偈示孙主簿。
梦里分明有火殃,觉来心地本清凉,三车亦为儿童设,想见瞿昙别有方。
高道人云:和尚慧林小参,说人身假,合似个破砂盆,莫教失手打碎,便见千休万休。师问:你这砂盆使来几年也?高云:六十三年也。师笑云:照顾,照顾。
人身正类砂盆破,三篾束缚全暂时。暑往寒来宜爱惜,莫教土上更加泥。
高闻,眼中泪下。师云:有个不破底,还识么?高云:乞师指示。
砂盆打破化为尘,始是撑天拄地人。举世只言身是幻,不知谁是幻中人。
诸道友以法爱故常至包山以偈却之
老僧多病厌将迎,且卜西山隐姓名。若是吾家真道友,隔湖相见最分明。
真州檀越求偈。
了即业障本来空,心如聚蚁意如风,未了应须还宿债,破后还将茅草盖。灯笼露柱笑呵呵,好是焦山口更多,奉报杨子江头水,等闲无事莫兴波。此人不数月因官事而死。
资福改神霄,道友挽留不得。师去,以偈却绝。
人生聚散本无常,休把闲愁脑肚肠。三十年后重相见,拍手呵呵笑一场。
慈受深和尚广录卷第二
补遗 拟寒山诗共二十首
我爱寒山子,身贫心自如。吟诗无韵度,烧火賸工夫。敝垢衣慵洗,鬅鬙发懒梳。相逢但长啸,肉眼岂知渠。
拾得诗清苦,风骚道自存。看云歌竹石,步月出松门。识取心中印,休磨镜上痕。时时多漏泄,尘世少知恩。
人生萍托水,流转成爱河。鼓激无明风,出入生死波。一念若知歇,诸缘皆息魔。急须登觉岸,劝子莫蹉跎。
人生贪爱重,所欲未尝周。一饭饱足矣,万锺心未休。黑业何时了,红裙也自羞。须毛已侵雪,犹自日悠悠。
何曾食万钱,颜子饮一瓢。贤者心念道,愚人志在庖。贤愚趣不同,何翅云泥遥。豢养恐非福,可信如昭昭。
人生贵无业,不贵多伎能。伎能人看好,业能灾汝形。文章妙天下,气宇吞沧溟。此身若一失,六趣且飘零。
世间聪明人,必欲闻其过。宁知业所使,大抵贪成。因果镜中容,容岂非是我。阴报最分明,讵论官职大。
人生如春花,能得几时好。朝吹与暮洗,朱颜变枯槁。花落有后生,人老不复少。万事只今休,莫更招烦恼。
世人怕说死,说著死便讳。及到死期来,老眼先垂泪。恋妻复恋妾,见神并见鬼。不入祖师门,痴迷直到底。
六十休造屋,七十莫置衣。纵然得受用,能得几多时。身心要早歇,准拟与死期。正如人远出,预办为便宜。
道力与福力,平时似乱真。福力有盛衰,道力无富贫。人生不学道,只种轮回因。君看天福尽,满眼生埃尘。
自料七十岁,匆遽那能期。况今五六十,形骸觉渐衰。正如春暮后,青多红少时。去住呼吸间,斯言真不欺。
譬如临明镜,面目各相对。好者默自欣,丑者亦知愧。惟镜两无情,光明常一体。若人心似镜,成佛在弹指。
厚葬非孝心,死者必遭辱。君看离乱时,何墓不伐斵。黄金众贼分,白日孤魂哭。最爱庄周叟,天地为棺木。
出家要省缘,省缘易入道。如何无事人,娄揽闲烦恼。奔赴富贵门,庄严房舍好。不知被物使,区区直到老。
若以争止争,其诤转不已,惟忍能止诤,是法中尊贵。不见老瞿昙,妙相三十二,魔军刀劒来,只以无心对。
人身苟无业,生死何足疑。生也不须恋,死亦不须悲。一身真逆旅,万事皆儿嬉。请来绿岩畔,与君歌紫芝。
静看营巢燕,衔口泥千转。一洒贫家梁,一宿王宫殿。寄托暂时间,何暇分贵贱。人生达此理,没齿无欣怨。
贫穷难作福,富贵易造罪。有力无道心,有心无货贿。有福有道心,百中无一二。不见老瞿昙,福慧双严美。
佛为大医王,留经治众病,众生虽读经,展转不相应。病是贪瞋痴,扫除须净尽,贪瞋痴不除,无缘了真性。
慈受深和尚广录卷第三
东京慧林慈受广录序
慈受和尚说法偈颂,如大医王应病用药,无苟然者,世同喜闻而乐道也。师住世日,众欲镂板,师力止之,因命侍者尽取私记焚弃,故终师之身,语录未闻刊行也。师圆寂后,有得法沙门聚师六处住持之语,铨简编次为上下录,悉与衲子林下语也。若其逢场游戏,放言肆说,俾众生随类得解者,多不见录。余一日礼谒老师之塔,其徒相告曰:师之道德,世举知有无,待后人之发扬,然辩才敷演,春雷震而秋汉倾也。今之所传,简约如是,百岁之下,私录湮没,学者闻其风而悦之,将何证诸?今欲集参徒所记,广为之录,命工挥斤,以示后学。余曰:前所流布,已违老师之意,今予又从而校其□□,过益甚焉。其徒曰:不然,云门和尚说法如云,殊不□人,记录其语,见必怒骂。当时明教以纸为衣□□,所闻,即笔记之,今对机室中录皆所传也。使明教从云门言,则古塔主无因以悟,而今日丛林不复闻当时所说也。我辈宁违背老师之诫,而愿与后人共闻之。余曰:去彼取此,我不敢知,援明教之事而流传老师言句,则同道者庶几有取于斯。因□其语而□之。绍兴乙卯上元日盛。
东京慧林禅寺慈受深和尚升堂颂古上
供养六祖,上堂。昨夜有人来报:初祖达磨与二祖可和尚、三祖璨和尚、四祖信和尚、五祖忍和尚、六祖能和尚来谒禅师。山僧遂教请达磨近前,展坐具云:久仰道风,无由礼见。山僧把住坐具云:彼此老大,不烦如是。达磨正视山僧云:九年冷坐熊峰顶,五叶花敷大地春。山僧云:少卖弄。二祖云:看著庭前三尺雪,特地令人两臂寒。山僧云:钝根阿师。三祖云:既知罪性元无染,一拳拳倒皖公山。山僧云:惜取眉毛。四祖云:悟来解脱无绳缚,拳倒虗空得自由。山僧云:未是好手。五祖云:少年再到传衣地,翻忆前生种树时。山僧云:贫兄思旧债。六祖云:莫遵舂糠无伎俩,碓中捣出古菱花。山僧云:便重不便轻。达磨云:老僧远涉鲸波,得到此土。两回中毒,险阻艰难备甞之矣。以次诸人立雪断臂、种树舂糠,只为此事。如今兄弟饱食高眠,不肯学道,可谓正眼近来如扫土,禅门难得好儿孙。山僧震声喝云:尚敢嗽气在!我此方人本来无事,被你来这里胡言汉语,教坏他人家男女。更若忉忉赶回葱岭,莫言不道。达磨云:去圣时遥,也有恁么长老。山僧云:说什么也有。将拄杖一时赶出方丈,复召:禅和子,六个老汉被我折合了也。这回肚里无事,各请归堂去。
为母作斋,上堂。时光迅速急如流,一别慈颜几换我,坟墓乡关空杳杳,死生岐路两悠悠。充饥乳哺恩难报,寄体怀担力莫酬,想像音容无覔处,春风特地使人愁。恁么说话,大似俗气不除、恩爱未了,且道衲僧将何报德?遂卓拄杖一下,云:将此身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母恩。
上堂。涅槃生死两般名,正眼观来一性灵,五蕴山头云散后,大千沙界月长明。这一段光明辉天鉴地、耀古腾今,不曾欠少,于其光中无生死、无去来、无寿夭、无穷通,见有生死、见有去来、见有穷通、见有夭寿者,皆见五蕴山头阴云未散。所以道:见闻如幻翳,三界若空花,闻复翳根除,尘消觉圆净。直饶到这个田地,更须知有衲僧拄杖子始得。且道如何是衲僧拄杖子?良久,云:不犯之令。
上堂。诸佛不出世,三转妙法轮;祖师不西来,一句徧天下。此一句子是渡生死海坚牢舡也,此一句子是破黑暗大明灯也,此一句子是疗众病之良药也,此一句子是伐烦恼树之利斧也。三世诸佛传此一句子,六代祖师传此一句子,一大藏教五千四十八卷皆从此一句中流出。且道这一句子从什么处流出?良久,云:若向意根卜度,卒未有了期。
上堂。焚香击鼓,问难纵横。大施门开,头头漏泄。蛾蛘蚁子,尽演苦空。露柱灯笼,皆谈般若。如斯指注,曲为今时。正眼傍观,未为稳当。衲僧家到这里,须知有三世诸佛形容不及处,六代祖师传受不得处,天下老和尚摸索不著处。若向这里透得,不妨于生死界中得大自在。若透不得,说食终不饱。
结夏,上堂。三月安居要护生,蛾蛘蚁子乱纵横,衲僧自有转身路,不向时人行处行。良久,云:三条椽下清风远,六尺单前白昼长。
上堂:芭蕉闻雷开,还有耳么?葵花随日转,还有眼么?社桑知天风,还有心么?海水知天寒,还有意么?无情之物尚自知时,多少衲僧一向瞌睡?
普请般土,上堂。资福为人处,从来无异路,饭饱譬如闲,共般数檐土。你行我亦行,你住我亦住,会得甚奇特?不会也相许。既是不会,为什么也相许?虽然不得力,犹胜别劳心。
磨牛,上堂。咄哉异类身,轮转无休息,戴角复被毛,觳觫偿人力。我观佛与牛,其性本来一,良由昧此心,所以异形质。想汝为人时,岂信有今日?侵欺常住钱,互用招提物,是非信口谈,酒肉恣情食。五戒既不持,人身安可得?今日堕牛身,方知无利益。
上堂:祖师门下直截根源,但言见性成佛,此外□□异说。若论见性成佛之旨,各在当人分上历历孤明,如日照昼、如月照夜,本来不昧。所以道:一切声是佛声,更无异声;一切色是佛色,更无别色。以拂子击禅床,云:还闻么?观音大士在你耳朵里转大法轮。又举起拂子,云:还见么?普贤菩萨在你眉毛上放光动地。然虽如是,更须知有离见闻、绝声色外一段事始得。你且道:如何是离见闻、绝声色一段事?会么?待虗空点头即向你道。
上堂。才见仲冬初,不觉又月半,光景急如梭,人情忙似钻。白发𩯭边添,朱颜暗里换,名利竞头争,好事无人看。臈月三十日,饶你是铁汉。为什么如此?良久,云:觉花有种无人种,心火无烟逐日烧。
印禅师赴蒋山请,过资福上堂:禅门泊将气如云,江北江南把要津。莫怪林众闲未待,扫除佛祖要当人。大众还见蒋山新堂头禅师么?心珠灿烂,气宇高明。犀顶厖眉,河目海口。一挥麈尾,下视诸方。六处道场,平肩千圣。而况钟山胜槩,江南上游。是宝公之觉场,乃舒王之禅室。久虗法席,今喜得人。四海参徒,望风景仰。况当今日,宗风不振,教法将沉。叨名窃位者,似粟如麻。振领提纲者,万中无一。更望师叔禅师,放低气宇,曲顺人情。诱引方来,流通正眼。使圆照之道,昭昭然于天下者,非师而谁?资福小姪,道行无取,踈拙有余。乍此传持,百无所有。诸事荒凉,薄缘可叹。特蒙禅师,象驾光临。既然旧店童开,何惜逢场作戏。下座。攀请禅师,略升此座,大震雷音。使此一众,得闻于未闻。恁么说话,犹是诸人共知底事,且道六耳不同谋底又作么生?记得米胡和尚一日领众访普济,济才相见,便拽转禅床而坐,米胡于背后立,少时便归客位。济云:也须验过始得。再令侍者请米胡,胡才至,便拽转禅床而坐,济遶禅床一匝,便归方丈,米胡领众便出。师云:看他古人相见,终不以世谛流布,一锥一劄,暗去明来,天然育异。虽则如是,未免欠他一著。在众中商量道:普济便拽转禅床,翻成特地。又道:米胡于普济背后立,遂成造作。又道:才见拽转禅床,便与掀倒。又有底道:但拈起坐具,臂背便摵。恁么拈提,大似暴虎,凭何麤心太甚?若向密密处检点,远之远矣。既不恁么,且道作么生商量?诸人要见得分明,须是新蒋山禅师批判始得。
锵钟,上堂。欲铸红炉百炼金,先烦广结众人心,刀山劒树长年苦,好为劳生发妙音。大众!忽若有个盲聋瘖痖底人,如何救得?良久,云:佛手遮不得,人心自等闲。
上堂:昔时说有千般,今日看无一种。等闲拈转虗空,始得平生受用。只如虗空作么生拈转?换你眼睛,穿你鼻孔。
上堂,举:古人道: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只如目前灯笼、露柱、净缾、香𬬻,无非是物,如何得成一体去?还会么?切忌土上更加泥。
上堂: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师下禅床行数步,却上座云: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你若识得,焦山今日失利。
送化主,上堂。焦山旧日时,堂安百余众,笊篱与木杓,如今不足用。多谢诸禅人,各出一只手,南北与西东,面南看北斗。厨中一个锅,煑粥又不多,若非宪上座,谁人柰尔何?水陛会街坊,六人为摠领,但看正二月,夜夜香花请。二人同一心,打围要种菜,意在镢头边,两彩都一赛。臈月冷如氷,众僧犹卧簟,二人去化席,姑苏也不远。漆桶要打破,深禅却要光,但教无渗漏,得个也无妨。镇州萝卜头,今年到处少,奇公去打钱,典座呵呵笑。法真小比丘,去覔沩山牛,绳头须紧把,鼻孔要牢收。迹在牛还在,无心终易求,要得十分好,更造一层楼。更有一件事,不小亦不大,擘也擘不开,跣也跣下过。常在动用中,未有人担荷,你若肯发心,我为你说破。
上堂,举:僧问云门:如何是韶阳一曲?门云:臈月二十五。僧云:学人便恁么去时如何?门云:且缓缓。 师乃云:好诸人者,唱者虽多,会者极少,往往会得这僧问处,不会云门答处。焦山今日为你真个唱韶阳一曲,臈月二十五,拄杖二十五,灯笼二十五,拂子二十五。
普请栽菜,上堂。焦山别无见解,且学古人栽菜,若还摠不生根,也是诸人有彩。无端跂死禅和,只要硬守疆界,忽然筑著磕著,便见草贼大败。大凡履践此事,须要自由自在,从教土面灰头,不怕风吹日㬠,老来意在镢头漫,家风自有通人爱。
上堂,举洞山夏末示众:汝等诸人初秋夏末直须向万里无寸草处去。后来僧举到浏阳庵主处,主云:何不道出门便是草? 师乃云:洞山者子有口无舌,端语便息道玄路。浏阳叟激浊扬渍,偏爱向无句中有句。慈受叟道:汝等诸人初秋夏末有六条路,一条可行、五条不可行。第一不得向圣妙地上揑目生花,第二不得向平实地上认奴作郎,第三不得向光境门头弄粥饭气,第四不得向无事合中隈刀避箭,第五不得向葛藤窠里说黄道赤,第六条路方许诸人行。且道这一条路作么生行?还会么?不因草鞋彼,争觉路岐长?
上堂:莫谓无心便是禅,个中有路更幽玄。系驴橛子惟翻后,打著南边动北边。
上堂:一切法不生,一切法不灭。若能如是解,诸佛常现前。汝等诸人好将每日驰求底心体究斯事,久久之间自然明白去。若不恁么,皆是虗生浪死。不见古人道:努力今生须了却,莫教累劫受余殃。
刘太尉请上堂。不风流处也风流,匹马追风四百州,金镞离弦𮌎百战,铁鞭多力恨无雠。大众!此事喻如军前严后、掣鼓夺旗之义,拟议之间早是蹉过了也。山僧于杨子江心、海门山下劄个硬寨,用临济为先锋、德山为殿后,挂三玄之戈甲、列五位之旗旛,架石巩弓、操灵云劒,打禾山之战鼓、擎秘魔之硬叉,顶门正眼耀乾坤,袖里金锤惊佛祖,探竿影草要须点著便行,入死出生方是作家手段。然虽如是,且道:不动干戈、坐筹帷幄者是什么人?良久,云:箭中红心人莫问,大家齐唱太平歌。
檀越供养华严五十三善知识,请上堂。诸人还见么?毗卢界内,真如俗谛交参;华藏海中,诸佛众生一体。古今三世,非后非先;凡圣一心,无迷无悟。是故,如来初成正觉,叹曰:奇哉!我今普见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而不证得。于是,不起菩提场而升普光明殿,不离普光明殿,遍升夜摩、忉利、兜率、他化自在诸天,称法界性,说华严经,令一切众生于自身中得见如来智慧德相。是故,善财童子参五十三人善知识,毕竟不离初心,过一百一十大城,要且未甞举步。诸人要见十重法界门、十重华藏海,一为无量、无量为一,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么?遂拈起拂子,云:一时向这里荐取。还会么?妙峰顶上急回首,古佛堂前著眼看。师复云:相公宿于华严性海,七处九会有大因缘,每岁之中常兴此会。八十卷大经者,随此方众生机感而来。若以重重无尽言之,何止于八十卷、三十九品、十万偈也?有无量无边尘沙法门,于其门中或现天神、或现夜神而为说法,或现童男、童女开辟妙门,或现外道、舡师,或现长者、居士,或现婆须密女,或现毗目仙人,或现无厌足王,或现胜热婆罗门,信知此事不在僧,不在俗,不在男,不在女,各各有个三昧门,各各有个华严藏,海神而婴之,不出这个。只如德山入门便棒,临济入门便喝,鲁祖面壁,普化摇铃,秘魔擎叉,石巩放箭,神而明之,亦不出这个道理。善财童子至大兴城,参见明智居士。见居士住四衢道中,处七宝台,薰以妙香,散以宝花,作诸音乐,一切众生闻其乐者,无不欢喜。尔时,善财童子礼居士足,白言:我已先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未知云何学菩萨道,修菩萨行?居士告善财童子言:我得出生随意福德藏解脱门,且待须臾,汝当自见。言犹在耳,见一切人来居士所,而求种种资生之物,或求饮食者,或求汤药者,或求钱财宝物者,或求衣服者。尔时,居士观察众生所欲,系念□时,仰观虗空,一切诸物从空而下,如其所须,施与众人,然后为说种种妙法。师云:也甚奇恠,明智居士得出生随意福德藏解脱门,便有如是殊胜之事。只如相公作如是佛事,有如是庄严,亦不普系念片时,亦不曾仰观虗空,且道相公得何三昧,证何法门,便得如斯?若也知得,便乃坐参诸位,立见文殊;其或未然,更为诸人注破。良久,云:本地风光何似生,谁明日午打三更,直饶金印大如斗,争踏毗卢顶上行。
檀越□新宅,请上堂。物物到心上,全心物自闲,古今城□□,得者□如山。且道得个甚么?良久,云:但愿清风生两腋,不愁无路到人间。太尉新营华馆,喜见落成,供佛饭僧,以伸庆忏。适来智海、天宁二老已为诸人委曲发扬了也,又教慧林说个什么?然则世尊三昧迦叶不知,迦叶三昧阿难不知,慧林三昧诸人不知。且据慧林三昧所观,太尉高堂峻宇、庭竹池莲,宛若山林,不类城市。又恐动土兴工,损害物命,庶凭清净之因,以涤过悮之咎。大凡损害物命、劳役人夫,无出修造。昔曹将军晚年居处踈漏,家人请加修葺,曹公曰:时方大热,墙壁瓦砾之间百虫生长,不可伤生。家人曰:微细虫命既不可伤,昔公为大师领大兵如何?曹公曰:我为国事时,未甞私喜怒輙戮一人,如曹将军真善用其心者。经云:佛子善用其心,则获一切胜妙功德。又王大王问雪峰和尚云:拟欲盖一所佛殿如何?峰云:何不盖取一所空王殿?王云:请师㨾子。峰展两手后,云门云:一举四十九。师云:这个殿子久无人著,直得梁柱倾斜、墙壁颓落,不是雪峰重新建立,多少人枉用工夫。贫道今日因行,不妨掉臂为诸人撑拄一上。会么?空王殿子几经秋,日㬠风吹古路头,莫恠今朝聊点破,恐人一向外边修。
元日,乔贵妃作斋,请上堂。暖日㬠开地面冻,春风吹拆岭头梅,他知物物无遮障,自是时人眼不开。和风动地,全提少室家风;瑞草争春,漏泄曹溪消息。无一处而不彰妙用,无一处而不显真心,扬佛祖之大机,廓□天之正眼。高低岳渎,共转根本法轮;巨细鳞毛,普现色身三昧。若向一处荐得,百处千处皆通;其或拟议思量,何啻白云万里?大内贵妃皆是前生位中诸佛会上福慧双修,故得今日示现应身,行菩萨行,助扬教化。经云:乃至于王后宫变为女身而为说法。如是明得,方知贵妃终日说法,利益群生,未甞间断。且道说什么法?诸人要知么?帘卷春风歌舜日,𬬻焚百和祝尧年。
檀越生日作斋,请上堂。直饶问者如青天霹𮦷,答处似旱地𪹼雷,明眼人前一场漏逗。况祖师正令不落言诠,才落言诠便成染污。所以□赵州五年分踈不下,黑达磨九载欲语无□,更无义路可商量,岂有语言挂唇齿?然虽如是,到这里不免重为混沌𦘕眉、虗空著袜去也。忆得大原孚问鼓山:父母未生时,鼻孔在甚么处?山云:即今生也,鼻孔在甚么处?孚不肯,乃云:你问我。山云:父母未生时,鼻孔在甚么处?孚遂摇肩而已。师云:看他古人等闲拈出等闲别,造次施为造□新。虽则恁么苦,据山僧捡点将来,太原孚被鼓山轻轻一拶,便见漏□。当时才见鼓山复问,便好与他□□草料。为什么如此?路逢劒客须呈劒,不是诗人莫献诗。
檀越荐,要请上堂。奔驰光景几番春,何事临风一惨神?柳绿桃红依旧在,今年不见去年□。良久,云:幸然明似镜,向用曲如钩。昔日庄周妻死,惠子吊之,周乃鼓盆而歌,惠子折之,周遂论气形生死之变为春夏秋冬之行,师云:穷根源,说道理,不无庄生;若是超梦幻,出轮回,则未在。不见释迦老子道:本自无生,今亦无灭。永嘉又道:自从认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干。这里明得,方知生死去来犹如著衫脱袴,了无疑滞。只如今日希言自安人去世后,一年之中印施经典,种种追悼,且道与庄周所见是同是别?还会么?庄周妻死鼓盆歌,毕竟无由奈尔何,争似希言今日意,修崇直使见弥陀。
为月印禅师移厨就塔所上堂:叶落归根万事休,来时无口句难酬。虗空忽尔翻筋斗,吓倒云门六不收。昔日肃宗帝问忠国师:和尚百年后所须何物?国师云:与老僧造个无缝塔。帝云:请师塔样。国师良久云:会么?帝云:不会。国师云:吾有付法弟子躭源却谙此事,请诏问之。国师迁化,帝诏躭源问:此意如何?源云: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黄金充一国。无影树下合同舡,瑠璃殿上无知识。雪窦道:无缝塔,见还难,澄潭不许□□□。层落落,影团团,千古万古与人看。师云:古人□□□话好则甚好,不免带累儿孙。一向住死水里做伎俩,不能活路上作生涯。忽有人问慧林:如何是无缝塔?只向他道:春风院落无人到,野杏山桃烂熳开。师复云:慧林自元丰中建立,前后四十余年,已历十代住持。四人终于此地,五人化于外方。信知百年一俯仰,三界一坐具。山僧道行不及古人,学问不如晚辈。叨忝来此,继续诸公。无补宗风,仰惭佛祖。今日诸道友又请就塔前升座,到这里合说个什么即得?若说佛说祖、菩提涅槃、真如解脱,大似担水河头卖。总不恁么,合作么生?夜来得个梦,非常了了。今日举似大众,睡中信步到园上,才入门便见月印云:和尚何故访及?山僧云:明日移厨,先来问讯。月印云:和尚住持不易,如今做长老最难。况在慧林,衣冠所会,衲子云集,是非好恶,种种不同,不易支撑。山僧云:禅师在此安隐否?不至寂寞否?月印云:甚安隐。又得觉海、佛陀、佛光诸老相聚,终日道话,甚有法喜禅悦之味。须臾,诸老偕出相见,就坐吃茶。山僧云:时中住持事繁,不得频来问讯。迩来丛林凋弊,难得本分宗师出世。诸公何故许多时只管在此冷坐?真灯慧命当使谁续?诸老笑云:诚如所言。若道可行,则赴汤蹈火亦不□;道若不可行,且卷而怀之。近来学者醇而不杂□□□,得,谓得者多,退步者少,争锋者多,求寂默者□,尚□言者多,是故人心不一。祖道虽行,觉海起立。今日相会,岂同偶然?遂拈笔书颂云:一著天衣无缝袄,不风流处也风流。灵羊挂角二十载,从听时人覔路头。诸公尽笑,几绝倒。佛陀遂书偈云:当年飞锡别河东,直入都城唱祖风,壁立三关禅子讶,自知不愧老黄龙。佛光云:无缝塔前春草青,涅槃生死本空平,闲来唱个啰啰哩,世事都如热椀鸣。月印云:一入王城三载过,慧林人事就中多,如今不打这鼓笛,且伴松风明月歌。诸老云:和尚为月印作斋,不可无语。山僧遂云:自惭无德继高踪,百事荒唐懒更慵,要死山今死未得,且将香火奉诸公。诸公大笑。少顷,有百余僧至,老少肥瘦不等,山僧问云:甚处僧?僧云:普同□里挂搭僧来礼拜和尚。内有一人云:适问诸大禅师有颂,某甲亦有一偈,不敢形于纸笔,聊口□□遍云:灌浆馂馅多年别,脯插头羮久不尝,盛谢诸人来供养,拈𢁈把筯也无妨。佛陀高声喝云:你禅和子只说吃底去去。一时走散,山僧遂睡觉。众中禅和子道:慧林长老青天白日对众说梦,山僧向他道:夜来做底是梦,如今说底是梦,生底是梦,死底是梦。会么?梦里移厨梦里来,梦中升座梦中斋,梦中生也梦中喜,梦里死事梦里埋。万事不由人计较,一身休更巧安排□,知梦里惺惺者,达磨西来□□鞋。
檀越请就□慈塔下,上堂:瑞气氛氲鎻梵宫,嵳峩宝塔倚高空。簷楹金碧光相照,尽落山僧一顿中。还会么?诸人才到竹竿巷口,望见塔尖便急回去,犹较些子;其或未然,慧林不免因风吹火、就虎添斑去也。教不云乎:若人散乱心,入于塔庙中,一称南无佛,皆已成佛道。何况此日一会,香云馥郁、花雨缤纷,种种庄严、种种供具,便是灵山会上,何殊多子塔前?一瞻一礼尽真如,或赞或扬皆妙用。虽然恁么,在诸人分上各有个无缝塔子,还曾庄严也无?若道曾庄严,且如何下手?三世诸佛不知样度,六代祖师只得傍观。虗空宽廓不能容,大地无边载不起。有时四棱著地,有时八面风生,有时孤逈峭巍巍,有时当处层落落。赵州五年分踈不下,达磨九载不敢承当。也知徧界不能藏,始信从来无缝罅。众中忽有个顶门具眼底衲僧、袖里藏锋底居士出来问道:如何是和尚无缝塔?又且如何祗对?还相委悉么?良久,云:看我老来唯柳眼,买人春去是榆钱。
道友作莲花会,请上堂。灵山会上,拈花微笑者饮光;少室山前,五叶分葩者慧可。自此根苗有异,枝叶扶踈,灵云见处彻疑情,陆亘观来醒梦眼。舍利弗强生分别,须菩提特地周遮,从它万紫与千红,白有清香□扑鼻。还相委悉么?莫将肉眼眼中见,直向顶门门上著。此日一会,皆是上妙供具、殊胜庄严,有力者六肯发心,有心者力所不及。又有一等人忽有为法,经云:厌弃有为是菩萨魔事。诸人每日享上妙五欲乐,却云:怕作有为。乃自欺诳也。昔日一居士问智藏和尚:因果是有否?天堂地狱是有否?智藏皆云:有。居士云:某甲曾问径山和尚。皆云:无。智藏云:居士有家否?士云:有。又问:居士有妻否?士云:有。智藏又云:径山和尚有家否?有妻否?士云:无。智藏云:径山恁么道不妨,居士分上不得道无。看它古人垂慈,直得如是。诸人且去人天路上开个光明种子,不可说过头话,大不济事。不见黑齿梵志一日两手持两枝花往见佛,佛云:放下著。梵志放下左手中花,佛又云:放下著。梵志又放下右手中花,佛又云:放下著。梵志云:我从家中将两枝花来,一时放下了也,更教我放下甚底?佛云:我不教你放下花,令你放下内六根、外六尘、中六识,无放舍处,即是汝免生死根本。师云:释迦老子只知见兔放鹰,不觉钻头入草。山僧更为你注破,若会得,且于祖师门下做个小歇场。休休休,放下著,无量劫来灵性恶。只知贪爱黑如云,一段光明都昧却。休休休,放下著,浮生不用多图度。荣华富贵总成空,到头唯有无生乐。
檀越中秋日请就家上堂:年年今夜月华多,一点云生仗是魔。争似曹溪门下叟,一轮空月照婆婆。所以道:心月孤明,光吞万象。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亡,复是何物?还会么?月落乾坤暗,金刚眼自明。师复云:灵山一瞬,迦叶末上承当。少室九年,可座主最初领解。由是佛佛授手,祖祖相传。唯此一心,更无别法。在圣而不增,处凡而不减。无添减处,强名曰一心。此一心静时,亦无三界。只为众生迷时三界有,悟去十方空。先圣不得已,有一言半句。如将黄叶作金钱,权止小儿啼哭。然虽如是,几个知音?吴国夫人有如是寿筭,有如是子孙,有如是宅舍,有如是富贵。以理推之,来源自有。更愿夫人坚固道心,增修白业。直至成佛,方为究竟。教云: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而不证得。于是称法界性,说华严经。法界者,一切众生真心之本体也。如是则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佛者以何为义?以觉为义。梵语佛陀,此番为觉。在迷底人分上,谓之背觉合尘。在悟底人分上,谓之背尘合觉。诸佛觉有三义:自觉、觉它、觉行圆满。自觉者,胜凡夫。不觉觉它者,胜二乘。人只解自觉,不能觉它。觉行圆满者,胜菩萨。菩萨虽修如上二觉,未能圆满佛,谓之大圆满觉。如中秋月,无幽不烛。初机之人,十二时中一个觉字,观照日久岁深,尘劳境界自然淡薄。永嘉云:觉即了,不施功,一切有为法不同。住相布施生天福,犹如仰箭射虗空。势力尽,箭还坠,招得来生不如意。争似无为实相门,一超直入如来地。如来地者,便是觉也。此是成佛作祖之捷径,超生越死之路头。三世诸佛共传,六代祖师同说。愿生深信,莫作等闲。不见肃宗帝问忠国师:时中如何用心修行?国师云:但能二六时中觉妄修真,如炼精金,光明转炽。一切众生痴迷不觉,从开眼至合眼,所作无非虗妄,何尝觉悟来?你如今食前方丈,水陆毕陈,还觉宰杀物命么?你居华堂大厦,还觉还当么?你罗绮千箱,还觉衣不盖身者么?你鞭挞奴婢,还觉无慈悲么?这里若觉得快时,设使堕在地狱,亦须早出头来。古人谓之:不愁念起,唯恐觉迟。起即是病,觉即是药。常以此药而治此病,如水救火,即时而灭。昔沩山问中邑和尚:如何是佛性义?邑云:我为你说个喻。如一间屋,周回六窻,中间系一猕猴,东窻唤东边应,西窻唤西边应,如是六俱唤,六窻俱应。沩山又问:忽然猕猴睡著时如何?邑下禅床擒住云:狌狌,我与你相见。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六窻者,六根门头也。猕猴者,一精明性也。佛云:本是一精明,分为六和合。只是者个猕猴时中合惺惺处,却不能了了地惺惺;时中□□□处,却不能齁地瞌睡。诸人若也未会,更听□□:人人有个老猕猴,暮四朝三卒未休。唤著便能□□处,八花碍上辊金毬。
上堂□。宵灯烛鬪荧煌,幸马纵横彻晓忙,倒底不知灯是火,区区几个解回光?若论此事,正如上元夜灯毬相似,玲珑八面,花光互分,一点灵明,通身不昧,高低普照,前后无差,从来佛手不能遮,任是劫风吹不灭。直得马行街上,四时春色盈门;丰乐楼前,半夜歌声聒耳。处处祖师鼻孔,众生日用不知;头头古佛眼睛,几个閙中瞥地?是故,诸佛出世传此一灯,祖师西来亦传此一灯,从一灯传百千灯,光明无尽。所以道:佛法无人说,虽慧不能了,譬如暗中宝,无灯不可见。宝者,是一切众生心也;暗者,一切众生恼烦也;灯者,一切善知识说法也。迺至一大藏教、五千四十八卷,皆是与人为灯为烛。德山入门便棒、临际入门便喝,亦是与诸人为灯为烛。赵州庭栢、灵云桃花,亦是与诸人为灯为烛。敢问诸人:百千万亿灯既从此一灯出,且道此一灯自何而得?举拂子,云:还会么?明明一点无遮障,大地山河莫覆藏。
檀越请上堂。灵羊挂角时,个事绝毫𨤲,既能通一线,方便有高低。灵山会上五十余年,将无作有,不遇知音;少室峰前一坐九年,以东为西,罕逢同道。自此南宗□□□代儿孙,白日青天唱九作十,神而明之,只要□□□□入处。不见昔日长庆棱道者往雪峰玄沙□□,平生破七个蒲团,并无所得。一日,因堂中卷帘,忽然大悟,有投机颂云:也大差,也大差,卷起帘来见天下,有人问我解何宗,拈起拂子蓦口打。诸人每日闻声见色,触目覩对,因甚么不悟?良由见不超色、听不出声,堕在见闻,飜成影事。遂以拂子击禅床:还闻么?只为分明极,飜令所得迟。复云:诸佛为众生说法,先谈苦空。谈苦者,为见众生认苦为乐;谈空者,破一切众生坚执之心。昔日,优阗王问宾头卢尊者曰:佛法切急处,愿乞垂示。尊者曰:譬如一男子行于旷野,被六牙白象所逐,其人见一枯井,井畔有树,树上有藤垂于井中,其人以手攀藤,悬身于井上,下有三毒龙、四毒蛇,上有黑白二鼠,更互咬藤。又有诸毒蜂螫其人,时复得蜜,一点两点滴在男子口中,因吃其蜜,遂忘其苦。尊者问王曰:此人苦多?乐多?王曰:此人都是苦相,安有乐也?尊者曰: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大象者,无常也;四虵者,四大也;三毒龙者,三涂也;诸蜂者,苦相也;藤者,命根也;蜜者,五欲乐也;黑白鼠者,昼夜也。大王闻之,忽然有醒。又僧问龙牙:二鼠侵藤时如何?牙云:须有隐身处始得。僧云:如何是隐身处?牙云:还见侬家么?师云:若向这里会得龙牙意,便可打破五欲蜂窠,吞却无常大象,出生入死,更无障碍□。或未然,莫因三寸舌,辜负百年身。复拈云:二鼠侵藤真百苦,四蛇围井过千忧。忽然我断藤根子,道是千休与万休。诸人还知有一人,寒暑不能推迁,造化不能移易,口吞劫火,腹贮风轮,当在动用中。动用中寻渠不得,且道渠是谁?良久,云:从来虽共住,毕竟不知名。
道友过江州,请上堂。昔日,仰山问僧:甚处来?僧云:庐山。曾到五老峰么?僧云:不曾到。仰山云:上座不曾游山。云门道:此语皆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谈。古人从苗辨地、因语识人即且止,诸人曾游五老峰么?师笑云:又恁么云也。识得庐山五老峰,个中何地不相逢?舌头无骨随人转,熨斗煎茶铫不同。表之今日作斋,其实无它,近有庐山之行,要与诸道友一饭相别。然则道人分上,一聚一散,有何间然?在世谛中,岂无依恋?况表之身心纯熟,道义不忘,念兹在兹,摸索释迦老子鼻孔,或坐或卧,体究达磨祖师眼睛,更能于做官之处,种种方便,外护法门,现宰官身,行菩萨行,当浅斟低唱之际,正好善用杀人刀,临敲枷打鎻之时,却须拈出活人劒,与一切人解粘去缚,与一切人抽钉楔,未发心者劝渠发心,未知有者令他知有,可谓因风吹火,用力不多,涅槃生死是空花,随顺众缘无𦊱碍。慧林也有个末后句,却请诸人静却耳根,向鼻孔里荐取。良久,云:溪头杨柳未堪折,岭上寒梅已过时,欲赠行人无所有,为君拈出岁寒枝。遂拈拄杖,云:还会么?拨开王老峰前路,放出三峡桥底云。
檀越请上堂。祖师心印没遮藏,一句临时要厮当。莫谓座间人不识,台星烱烱照虗堂。法无凝滞,道本随缘。应现千差,殊途一致。触物皆妙,觌体全真。与世推移,随宜运用。一切文字,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如是则方能回首尘劳,示现宰官,作诸佛事。刀头劒刃,运大悲光。握笔援毫,区分死活。成就王业,毗赞太平。万变施为,无非这个。还会么?良久云:一点灵光发照时,山河石壁无遮障。复云:昔日僧问云门:一切智通无障碍时如何?门云:扫地泼水相公来。诸人还会么?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若至,其理自彰。况当春光烂熳,膏雨频沾,眼界无尘,禅门肃静。不用扫地泼水相公,钓斾光临,倾盖相逢。且道是何道理?若向这里荐得,古释迦不前,新弥勒不后。人人𦚾题卍字,各各项佩圆光。不假薰修,从来具足。还会么?扫地泼水相公来,人人明镜桂高台。碧油幢下呵呵笑,青眼何妨特地开。
檀越作炙茄斋,请上堂。若据本分事中说个什么事即得?便道人人具足,正是眉上画眉;更言个个圆成,何异眼中著屑?总不恁么,又作么生?三寸舌头无用处,一双空手不成拳。复微笑,云:昔日天台山国清寺炙茄次,寒山子拈茄串于典座背上拍一下,典座乃回头,寒山竖起串,云:你且道:费却我多少油酱?师云:当时金沙不辨、玉石难分,自古至今费油、费酱,先圣莫不头头漏泄、处处打开。又,布袋和尚或在十字街头、三叉路口,蓦去人背上拍一下,才回头展手,云:乞我一文钱。师云:且道:寒山布袋意在于何?还会么?寒山痴里放姧、布袋閙中打哄,众生业识茫茫,几个眼睛定动?要知祖师妙门,毕竟不离日用。乃竖起拂子,云:天时炎热,伏惟珍重。
高观察请上堂。山僧早来也恁么说,诸人早来也恁么闻,如今山僧又恁么说,诸人又恁么闻,始知说无别说,闻垂别闻,亘古亘今,恒恒如是。上至诸佛祖师悟此理,不曾添一丝毫;下至六道四生迷此理,不曾减一丝毫。无添减处,便是诸人本地风光,脚跟下事□□□。岩问洞山:甚处来?山云:荆南来。岩云:观察使姓什么?山云:不得姓。岩云:名什么?山云:不得名。岩云:还理事也无?山云:他自有廊幕在。岩云:还出入也无?山云:不出入。岩云:岂不出入?山拂袖出。云:岩来日下堂中,昨日问话僧在么?洞山便出。岩云:某昨日错对一转语,夜来睡卧不安,请上座别一转语。岩却问:还出入么?洞山别云:太尊贵生。岩遂喜云:三十年住山,今日方遇知音。遂请洞山过夏。师云:古人恁么说话,可谓暗中有明,奇特中奇特;偏中有正,尊贵中尊贵。然虽如是,若到德山临际面前即不恁么,有时问在答处,有时答在问处,有时答不在问处,有时问不在答处。你若拟议,老僧在你脚底。忽有人问山僧:观察姓什么?但向他道:有耳者皆闻。名什么?老僧口门窄,管事也无管事,出入也无出入,尊贵么尊贵。为什么如此?莫恠渠侬多意气,他家曾踏上头关。
檀越荐小儿,请上堂。击鼓三通绝是非,本来无悟亦无迷,山僧不是多唇吻,谩把空拳吓小儿。遂举拳,云:还会么?这里不会,不免为蛇𦘕足去也。记得昔日僧问赵州:初生孩子还具六识也无?州云:急水上打毬子。僧不会,驰此语问投子:急水上打毬子意旨如何?子云:念念不停流。诸人要会生死路头么?如门开相似,更无凝滞,须会赵州投子之语。只如保承奉向五欲波中,六年之内打这一只毬子,不妨手亲眼办,令人可爱,忽然照顾不著,打落水底。且道这毬子打落向什么处去也?若得破,彭祖不为寿、殇子不为夭、太山不为高、秋毫不为小;其或未然,更为诸人添个注脚。朝日忙忙打个毬,生来念念不停流,若知落处无踪迹,始会云门六不收。
檀越请上堂。佛佛未甞演说,祖祖皆云密传,圣解难思□,心莫测。先天后地,随成坏以常存;入死出生,任去来而不变。了知众生本来成佛,如印印空,更无痕迹。是以道:灵台不磨而自莹,真源不决而自流,妙花不植而自生,玄机不拨而自转。敢问诸人:作么生说个不拨而自转底道理?良久,云:玉犬吠开天际月,铁牛耕断岭头云。师复云:灵云和尚参见大沩,云:三十年中如蚊子上铁牛,都无下觜处。一日,下山见桃花,忽然瞥地,有颂云:三十年来寻劒客,几回叶落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而今更不疑。玄沙云: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师云:且道那里是灵云未彻处?顶门具眼底举著便知,脑后安眉者犹怀罔措。还会么?三十年来信脚行,一朝跳过是非坑,桃花岁岁随流水,一任傍人把路争。
檀越请上堂。云笼大野,迦叶攒眉。雨洒长天,空生下泪。处处皆明实相,头头尽露真心。无一法从外而来,尽是个中流出。不见道: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不明今日事,昧却本来人。僧问芙蓉和尚:本来人还成佛也无?芙蓉云:你道虗空解烦恼也无?僧云:不解烦恼。芙蓉云:本来人不解成佛。师云:恁么会得,方知本无生灭,亦无去来,亦无是非,亦无动静。但恁么信去,久久之间,自然光明透漏。圆练今日,本欲移厨就家,供养大众,追悼夫人。适倬风雨所隔,不遂推意。据出僧所见,来此修崇,更且殊胜者。有长者名曰妙善,请佛及僧归家供养,佛遂许之。于是长者严净厅堂,扫洒道路。其子问曰:以何因缘,严净道路?父云:我欲请佛来家供养。子曰:供养瞿昙意图何事?父云:汝不闻如来出世是大福田,我欲于中而下种子。子曰:譬如世间良田,人若耕种,取田就种、将种就田。父云:田不可移,种子可往。子曰:若请世尊来就我供,必须远涉程途辛勤往返,未来世中纵获福德,受福之时亦须辛苦。不若令佛及众坐受供养,使我获福亦复如是。时长者如子之言诣彼供养。佛赞叹云:父知供养,子善分别。尔时世尊即说偈言:田不可往,种子自来,未来世中,获福如是。团练来此修设,正依经语,使我一众三条椽下自在展钵开单,十字街头更不拖泥带水。因既如是,果亦复然。不独使夫人承此善因人间天上坐享如意,亦使团练此世他生坐享安逸、坐享富贵、坐进此道、坐地成佛。
檀越请上堂。若据本分相见,眨上眉毛,蹉过久矣。且如释迦掩室,已涉繁词;居士默然,囊锥已露。须信道: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若向个里转得过来,便乃拽转祖师鼻孔,不历古佛阶梯,向函盖乾坤处随波逐浪,向随波逐浪处却能截断众流。然虽如是,且道:举一明三一句作么生道?良久,云:东山水上行。师复云:昔日西天南印土香至王生三子,一名月净多罗,次曰功德多罗,三名菩提达磨,即二十八祖也。王一日请二十七祖般若多罗斋,深加敬重,𠋆一宝珠。尊者持珠问三太子:此珠如何?月净多罗云:此珠无价,于诸宝中最为第一。功德多罗云:此珠父王爱惜,非尊者有道,孰肯施之?般若多罗复问菩提达磨:此珠如何?达磨云:此是世珠,未足为贵。于诸宝中,心珠为贵。珠不自珠,要假心珠而辨□珠。尊者知是法器,后化出家。师云:诸人每日辨金玉、别珠珍,若无自宝,将何鉴照?所以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若识家珍,一生受用不尽,廼至给济孤露、饶益有情,皆从此宝中流出。诸人要见么?诸公不是不将来,山僧岂是不拈出?
道友煎笋,请上堂。道源不远,性海非遥。但向己求,莫从他覔。覔亦不得,得亦不真。修是他心,不如自性。自性清净,即是法身。无一法从外而来,尽向自己𦚾襟流出。不见清源和尚问石头:汝从什么处来?头云:从曹溪来。思云:汝到曹溪得个什么?头云:未到曹溪亦不失。思云:既不失,何用更到曹溪?头云:若不到,争知不失?思举起拂子,云:曹溪还有这个么?头云:非但曹溪,西天亦无。思云:汝曾到西天否?头云:若到即有也。思云:众角虽多,一麟足矣。师云:此谓之𦚾襟流出,本分相见。今日盖居士煎笋供养大众,忆得赵州和尚路逢凌行婆,问:向什么处去?婆云:偷赵州笋去。州云:忽遇赵州时如何?婆子便掌一下,赵州便归院。雪窦道:好掌更下两掌,也无勘处。师复云:无勘婆子处,无勘赵州处。慧林今日因斋庆赞,为诸人点破:婆子无心偷笋,恶名已播丛林;赵州有失关防,閙里遭他毒手。然虽如是,落便宜是得便宜?
施主荐亡,请上堂。生时水是氷,死时氷是水。若知无去来,只此两般是。便能于兹晓了,必定跳出轮回。其或未然,且在金蜂窠里。师复云:一切众生无量劫来妄想㒹倒,于无生灭中妄见生灭,殊不知生死涅槃犹如昨梦。如昨梦故,当知生死与涅槃无起无灭,其所证者无得无失。又如病目人见空中花,空实无花,病者妄执。记得古人道:识得衣中宝,无明醉自醒。百骸俱溃散,一物镇长灵。遂拈拄杖云:拄杖子不可灵也。又举拂子云:拂子不可灵也。诸仁者,如今百骸未散、六根完具时,便要认得个灵底一物。诸人若无此物,十二时中将什么拈匙把筯及动转施为?诸人若无此物,即今将什么闻法?临际唤做无位真人,六祖呼为本来面目,石头名为庵中不死人,洞山指作家中不老者。譬如大海之水通贯百川,在江曰江水,在河曰河水,及到通宗会源处、云霞消散时,又且唤做什么?要知端的□,问取虗空。
顾大夫为妻怀□,请上堂。般若无知,无所不知;般若无见,无所不见。无知之知,是为真知;无见之见,是为真见。昔僧问智门:如何是般若体?门云:蚌含明月。又问:如何是般若用?门云:兔子怀胎。 师乃云:兔子怀胎,蚌含明月,乘时正在中秋节,一颗明珠转玉盘,彻底无瑕光皎洁。
檀越请上堂。红日三竿高枕处,黄粮一钵饱斋时。分明千圣排肩立,不肯承当过在谁。人人是佛,众生日用不知,各各圆成几个。閙中瞥地,只为迷己逐物,执妄为真。从来蹭蹬觉虗行,多年枉作风尘客。致使家中至宝抛离向五蕴山头,衣下明珠流落在三涂路上。甘心乞丐,枉受贫穷。若能一念自回光,始见千生真面目。复拈起拂子云:会么?良久云:不覩云中鴈,焉知沙塞寒。复云:达磨西来,单传心印,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诸人还见性也未?此性上至诸佛,下至凡夫,蠢动含灵,平等无异。譬如矿中金、石中玉、木中火、地中水,若无善巧方便,此金、此玉、此火、此水终不能出。又如琴瑟、箜篌、琵琶、𥱧笋,虽有妙音,若无妙指,终不能发。是知指不妙则五音不成,智不巧则一心不现。若能于此一念回光,如梦觉人,了无所得。又如磨镜,垢尽明现。一切众生不能直下明心见性者,良由无始时来颠倒妄想,障闭心光。昔有汾阳和尚,凡见僧来,便云:莫妄想。凡有所问,皆云:莫妄想。院主云:人传和尚佛法,只有一句子,今后休得也。自后汾阳凡见人来,只云:休得也。师云:古人不欲学者所闻胜如所得,故言不敢华解,不敢作直截。向你道:莫妄想,休得也。诸人还休得也未?诸人每日开眼至合眼,所作所为无非妄想,至于睡梦之中亦是妄想。妄想一起,颠倒万端,开尘劳门,迷清净界。若能识得妄想根源,直下休歇去,上无佛求,下无魔怖,中无生恋,亦无死畏,便是清净本源,天真妙道。若不识妄想根源,轮回三界,汩没四生,出此入彼,未有休息。山僧自来多口,今朝狭路相逢,普劝诸人记取汾阳一段因缘,诵取慧林两首拙偈,可以向人天路上做得个小歇场,愿世世生生常同法会。偈云:莫妄想,好参详,不知终日为谁忙?若知忙里真消息,一朵莲花生沸汤。休得也,便好休,百年浮幻水中沤。自家屋里天真佛,切忌区区向外求。
檀越请上堂,师云:祖师心印没多般,悟得无劳指一弹,剔起眉毛如不荐,春风依旧著人寒。若论此事,譬如三春时雨,高下普沾,万紫千红悉皆蒙润,葡萄得之酸,甘草得之甜,黄连得之苦,生姜得之辣,非雨有酸、甜、苦、辣之味,皆是根气所受不同故也。般若之法亦复如是,如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或得之为诸佛,或得之为菩萨,或得之为声闻,或得之为缘觉,或得之为凡夫,其实皆一法也。不见让和尚为马大师曰:汝学心地犹如下种,我说法要譬若春泽,因缘会遇,当得见道。然虽如是,且道无阴阳田地上生得个甚么?良久,云:炳若丹青明似日,个中谁敢错商量?师复云:适来智海禅师劝相公道:须是捉获六贼,方可一心安稳。诚哉是言!试问诸人:还识者六个贼么?若识不破,终日被他劫掠家宝,损耗法财。且道这六个贼如何可捉?须是执智慧刀,被坚固铠,张勇猛弓,驾精进箭,向五蕴山下、生死岸头,法鼓一鸣,便见草贼大败。恁么捉贼,犹费力在。慧林道:一群六个贼,生生欺杀人。我今识汝也,不共你相亲。你若不服我,我则到处说,教人尽识汝,遣汝行路绝。你若背服我,我则不分别,共你一处住,同证无生灭。恁么明得,方知魔即佛也,佛即魔也,魔佛不二,生死界空。记得于𬱖相公参见紫玉和尚,便问:如何是佛?玉召相公,公应喏。玉云:更莫别求。后药山知得,云:大小大于𬱖相公。噫!可惜生埋紫玉山下。相公闻得,乃往见药山公,便问:如何是佛?药山召相云,公应喏。山云:是什么?相公大悟。师复云:药山、紫玉虽则慈悲之故,翻成落草之谈,流布丛林,未免挂人唇齿。忽若相公今日问慧林:如何是佛?山僧只向他道:忠孝一心清似水,功名千古重如山。碧幢红斾照春色,羸得高堂白昼闲。
莘王生日,请升座。师云:佛身无相,染净皆空,妙体湛然,悟迷俱妄。盖为慈悲之故,从大悲愿力示现受生,直得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大用现前,作狮子吼,便道:我降生时,见百亿微尘刹土众生同时降生;我成道时,见百亿微尘刹土众生同时成道。或现帝释身、或现大自在天身、或现长者身、或现居士身、或现小王身,所谓处处真,处处真,尘尘尽是本来人。虽然如是,正当今日节角一句作么生道?良久,云: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师复云:记得昔日赵州在方丈坐,侍者报:大王来。赵州下禅床,叉手云:大王万福。侍者云:未至方且来报。州云:又道来也。师云:看他古人见地明白,受用处不妨省力,学者麤心多是对面蹉过。诸人若向这里会得,莘国大王不离府地常见慧林,慧林不下禅床常与大王相见。所以道:定光金地遥招手,智者江陵暗点头。其或未然,山僧拙颂用祝大王之寿:洞中春色四时好,云外峰峦一㨾高,用祝贤王龟鶴筭,年年洗眼看蟠桃。以拂子击禅床,下座。
闭炉,升座。师云:才见开炉又闭炉,寒来暑往只须,庭前残雪方消尽,岭上春云已卷舒。满目更无心外法,几人曾悟髻中珠?祖师莫不叮咛语,自是时人见处。祖师之道,惟证方知,苟非其人,翻成戏论。所以,佛法以无心为宗,无门为法门。无门之门,直须得入;无心之心,要在妙悟。是故,花红柳绿,无非清净法身;鼓响钟鸣,尽是广长舌相。堂堂门户,进步者稀;历历音声,善听者少。祖不云乎?应耳时,若幽谷,大小音声无不足,十方钟鼓一时鸣,灵光韵韵常相续。师以拂子击禅床,云:还闻么?圆通问大启:何事隔云泥?
檀越请升座,师云:壁立万仞,脚跟下踏转生死轮;坐断千差,顶门上拶出金刚眼。明如皎日,快似吹毛,离见绝闻,当阳显赫。然虽如是,更须知有衲僧杀活拄杖子始得。作么生是衲僧杀活拄杖子?烦恼海中用这拄杖子□舟为楫,崄恶道中用这拄杖子为烛为灯。三世诸佛若无此拄杖子,将什么度生?六代祖师若无此拄杖子,将什么传法?天下老和尚若无此拄杖子,将什么验人?诸人若无此拄杖子,将什么上来下去?寺亟若无此拄杖子,将什么致君泽民、奉亲行孝?既各各有这拄杖子,因什么问著时拈不出?只为抛离日久,埋没时长,不肯承当,自家讳却。不见道:拈来放去无遮障,击著千门万户开。
上堂。归根得旨,百草头荐取老僧;随照失宗,三根椽下照顾鼻孔。昔日,僧问赵州和尚: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云:我在青州作一领布衫,重七斤。有般底闻人恁么举,便道赵州问东答西,不存窠臼,且是辜负手也。且道赵州旨趣在什么处?良久,云:水因有月方知净,天为无云始见高。
上堂,举:僧问弘觉禅师:僧家毕竟如何?觉云:居山好。僧便作礼,觉云:你作么生会?僧云:出家人于善恶、逆顺、生死境界如山之不动。觉便打,云:辜负先圣,丧我儿孙。觉复问傍僧云:你作么生会?僧云:眼不见玄黄之色,耳不闻丝竹之声。觉又打,云:辜负先圣,丧我儿孙。师云:道人行处,如火消氷;鸟道玄途,转身有路。这僧若是个汉,才见他道:作作么生会?但云:和尚刀耕,学人火种;和尚煎茶,学人扫地。若下这一转语,直饶弘觉老子门深似海、道重如山,声色形容不可干犯,也须教满面是笑。
上堂,举:睦州示众:未得个入头处,须得个入头处;既得个入头处,不得辜负老僧。有僧出礼拜,云:某甲终不敢辜负和尚。州云:早是辜负了也。师云:那里是这僧辜负处?或云:这僧不合出来礼拜,只如不出礼拜,还是辜负耶?不是辜负耶?直饶不出,也是辜负古人,如何得不辜负去?到这里,须是个人始得,只管向识情上卜度、言句中计较,无有是处。还知睦州恁么道,已是辜负众人了也。诸人检点得出么?老婆临死三回别,眼里无筋一世贫。
上堂,举僧参赵州,适值赵州以衲衣盖头而坐,僧便退,州云:阇梨莫道老僧不祗对。又僧问法眼:请和尚广开方便与学人入路。眼遂拍手一下,师云:诸人要会二尊宿意么?譬如净扫,洒一条路送人到家,只是人不肯移脚。忽然移脚时如何?慈受叟与你提瓶挈钵。
王述古淑人请上堂。佛佛授手,惟此一机;祖祖相传,只明这个。这个若透,得轮回息;这个不透,则生死因。所以道:不省这个意,修行徒苦辛。若向这里,千眼顿开、一时照破,行也是这个、坐也是这个,一嗔一喜、动静施为不出这个道理,如黄金之黄、碧天之碧,更无毫发异相。然虽如是,却须知有向上一路始得。如何是向上一路?丈夫自有冲天志,莫向如来行处行。师复云:舍利弗入城,逢月上女出城,舍利弗问:向什么处去?月上女云:如舍利弗恁么去。舍利弗云:我方入城,汝已出城,如何说得个舍利弗恁么去?女曰:如来弟子当依何住?舍利弗云:当依涅槃住。女云:如来弟子当依大涅槃住,我如舍利弗恁么去。师云:他家虽是个女人,宛有丈夫之作。然虽如是,彼此未有衲僧鼻孔在。敢问诸人:那里是未有衲僧鼻孔处?请问□圜悟禅师。
宝公在塔上现相,府官请升座,师云:毗卢宝印处处全彰,金刚眼睛头头漏泄,无一人而不具足,无一法而不圆成,百匝千重,透顶透底。所以道:净妙法身本无出没,大悲愿力示现世间,或现宰官身,或现比丘身,或于一目中流出八万四千清净宝眼,或于一臂中分出八万四千母陀罗臂,或于一面中化出十二面殊胜之相,寻声救苦,慈眼视人,如谷答响,似镜现相,解群生倒悬之急,扶世间累卵之危,时时曲尽老婆心,处处要明这一著。正当恁么时,一句作么生道?独龙峰顶无根草,散作阎浮大地春。
佛圆寂日,上堂云:大觉世尊二千年前二月十五日入般涅槃,今之弟子每至斯辰而生悲仰。敢问诸人,且道果曾入灭耶?不曾入灭耶?若定当得,方明佛法旨趣;若定当不得,任是波旬也皱眉。记得唐顺宗皇帝问西京如满禅师:佛从何方来?灭向何方去?既言长在世,只今在何处?满云:佛从无为来,灭向无为去。法身等虗空,长在无心处。师云:好诸人者。龙牙云:君今欲得易成佛,无念之心不较多。然虽如是,因甚僧问洞山:如何是佛?山云:麻三斤。僧问首山:如何是佛?首山云:新妇骑驴阿家牵。到者里如何和会?如何商量?听取蒋山注脚。妙中妙,玄中玄,须信壶中别有天。铁树花开春气早,晓来风雨满山川。
真如上座设水陆荐金山,僧行上堂,举林杨和尚有颂曰:来年二月二,四大相抛弃,白骨散长江,免占檀那地。至迁化日升座,有僧问:云愁雾惨,大众呜呼,乞赐一言。杨垂下一足,进云:恁么则法镜不临于此土,宝月又照于何方?杨云:非公境界。进云:沤生沤灭还归水,师去师来本是常。杨喝云:临行之际更莫忉忉。収足便化,师云:且道古人具个什么道理去住自如?若道有个道理,眼里生花;若道无个道理,花生眼里。毕竟如何?师拍膝一下,云:家贫未是贫,路贫愁杀人。前日贼至金山,惨酷如此,诚不忍闻。显忠敏和尚并堂中众僧例遭毒手,肝脑涂地,流血满山,是何因缘际会于此?今日真如上座特罄衣盂作斋追悼,愿诸上善人悟生死之本空,了冤亲之平等。昔日神观禅师因下山赴斋,路逢恶贼,贼欲剚刃,观云:我不畏死,昨日辄许一檀越斋,不忍爽信,容我回来受汝之杀。贼然之。既回,就贼杀之。贼既去,观遂将所斩之头却安项上,徐徐而归,鸣鼓升堂云:汝等诸人还闻无头人说法么?良久,头落,众人方知被贼所害。师云:且道是何三昧?既被他一刀两段了也,不知拈起头向须上者是谁?说法者是谁?若也知得,方知生死去处。不唯自知生死去处,亦乃知神观禅师去处;不唯知神观禅师去处,亦迺知金山诸兄弟去处。且道许多禅和子向什么处去也?莫是行舡由在把梢人么?莫是聚沫任风吹么?莫是恰似斩春风么?总不是这个道理。慈受老僧与你下一转语,正似五百罗汉过海,各骋神通。神通大者,骑龙跨凤,自在逍遥;神通小者,便乃浮柸泛海,速登彼岸;无神通者,未免拖泥带水,一场狼籍。伏惟珍重!
慈受深和尚广录卷第三
慈受深和尚广录卷第四
颂古下
举:阿难问迦叶:世尊传金襕外,别传何物?迦叶召阿难,阿难应诺。迦叶云:倒却门前刹竿著。
头陀饮光,多闻庆喜。合掌擎拳,难兄难弟。一朝狭路两相逢,裂转双睛无处避。便向门前倒刹竿,丈夫自有冲天志。
百丈每至升堂,常有一老人随众听法。一日参退,老人不去,丈乃问:立者何人?老人云:某甲非人,于过去生中,迦叶佛时曾住此山。有僧问:大修行人还落因果也无?某甲对云:不落因果,堕野狐中,经五百生。今请和尚代一转语。丈云:你问来。老人云: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丈云:不昧因果。老人言下大悟。
不落与不昧,前后百丈语。毫发若参差,铁山横在路。岂不见蓝田当年人射虎,初时一箭没其羽。子细看来元是石,再欲射时射不入。几乎惧杀李将军,千古令人空叹息。
天衣怀和尚赴池州杉山请,初入院,上堂云:二十年乐慕此山,今日且喜因缘际会。山僧未到此山,身先到此山;及乎到来,杉山却在山僧身内。
移身换步老天衣,不惜眉毛几个知。今日若明当日事,江南日暖鹧鸪啼。
云门云:衲僧家须有巴鼻,方识得天下人。如何是衲僧巴鼻?代云:德山。
云门舌上有龙泉,爱把金针黑处穿,要会衲僧巴鼻子,一条红线两人牵。
昔有一婆,将银一百两,请赵州和尚看经一藏。赵州接得施利,遂下禅床,绕一帀云:传语婆婆,已为看经了。婆闻云:比来请看一藏,为什么祇看半藏?
走下禅床行一转,看了如来五千卷。婆子年高眼尚明,夜深月下穿针线。
梁武帝请傅大士讲经,大士才登高座,挥桉一下便下座,帝愕然。志公问:陛下还会么?帝云:不会。志公云:大士讲经竟。
大士讲经竟,挥案成注脚,一丸疗众病,不假驴𫘞药。
赵州问僧:曾到此间否?僧云:曾到。州云:吃茶去。又问僧:曾到此间否?僧云:不曾到。州云:吃茶去。院主问:和尚曾到也是吃茶去,不曾到也是吃茶去,意作么生?州唤院主,主应诺,州云:吃茶去。
曾到吃茶去,未到吃茶去。赵州老禅和,口刮心里苦。心里苦,直至如今无雪处。
张拙秀才因看千佛名经,问长沙岑和尚:百千诸佛祇闻其名,未审居何国土?岑云:黄鶴楼崔皓题后,秀才还曾题么?拙云:不曾题。本云:无事也好题取一篇。
海水有时终见底,人生到死不知心。秀才若会飜身句,管取白衣入翰林。
裴相出镇死陵,游开元寺,见壁上绘高僧像,遂问僧职云:高僧仪相可观,未审高僧在甚么处?于时僧职莫知所措,公云:此间有禅僧么?僧职云:近有一僧,舍身扫地,身披百衲,恐是及乎?请得来,乃黄蘗断际运禅师也。裴相乃举前话问黄蘗,蘗乃召相公,公应喏,蘗云:是什么?相公豁然大悟。
鄷城宝劒沉埋久,一道寒光射斗牛。不是张华辨端的,只应千古枉淹苗。
沩山一日坐次,仰山从外入来,沩山以两手握拳相交示之,仰山便作女人拜。沩山云:如是,如是。
佳人十八正娇痴,一曲堂前舞柘枝。祇有五郎知雅态,更无人道柳如眉。
雪峰云:三世诸佛向火𦦨上转大法轮。云门云:火𦦨为三世诸佛说法,三世诸佛立地听。
阿谁踏著雪峰踪?三世诸佛火燄中,赖有云门相暖热,火屋吹得满堂红。
踈山和尚手握木虵,有僧问:手中是什么?踈山提起云:曹家女。
别面不如花有笑,离情难似竹无心。因人说著曹家女,引得相思病转深。
庞婆入鹿门寺作斋,维那请疏意回向,庞婆拈梳子插向髻后曰:回向了也。便出去。
庞婆移转髻边梳,一段风流举世无。万事但将公道断,维那不用笔头书。
灵山□□□□□□□□□入定。佛𠡠文殊□□□□□□□□□弹指一下,女子□□□□□□□□□□□王梵天扑下来□□□□□□□□□□,一人,文殊出此□□□□□□□□□□。亿,文殊亦出不□□□□□□□□?能出此定。语未竟□□□□□□□□□,出定。网明绕女子□□□□□□□□□□□□□□云:文殊是七佛之师,为什么出女子定不得?网明为什么却出得?
长江辊底浪如银,秋日白苹红蓼新。莫恠扁舟难到岸,行舡由在把梢人。
百丈再参马祖,祖举拂子,丈云:即此用?离此用?祖挂拂子于旧处□□□□祖云:你已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丈取拂子坚起,祖云:即此用?离此用?丈挂拂子于旧处□□□黄蘗云:我当时被马祖一喝,直得三日圣聋。
父子相逢臭味同,龙泉宝劒再磨砻。要明马祖当年喝,大地山河尽耳聋。
疎山和尚问僧:什么处来?僧云:岭南来。山云:曾到雪峰么?僧云:曾到。山云:我已前到时是事不足,如今作么生?僧云:如今足。云:粥足?饭足?僧无语。云门代云:粥足。
一条官路坦然平,无限游人取次行。莫谓地平无险处,须知平地有深坑。
僧问云门和尚:达磨面壁意旨如何?师曰:念七。又僧问南泉:达磨面壁意旨如何?泉云:天寒无被盖。
一人会上竿,一人会穿井。伎俩虽不同,总是一般病。若人识得这般病,衲僧鼻孔都穿尽。
夹山初住润州京口鶴林寺,道吾到,遇上堂,僧问:如何是法身?夹山云:法身无相。僧云:如何是法眼?夹山云:法眼无瑕。道吾不觉失笑。夹山下座,请道吾问云:适来祗对这僧话,必有不是处,望上座慈悲指示。道吾云:某甲终不说,请往秀州华亭见舡子和尚。舡子才见夹山,便问:大德住在甚寺?夹山云:寺则不住,住则不似。舡子云:汝道不似,不似个甚么?夹山云:不是目前法。舡子云:甚处学得来?夹山云:非耳目之所到。舡子云: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夹山拟开口,舡子便打落水。才拟出,舡子又云:道!道!夹山拟开口,舡子又打。夹山豁然大悟,乃点头三下。舡子云: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夹山云:抛纶掷钓,师意如何?舡子云:丝悬渌水,浮定有无之意。速道!速道!夹山云:语带玄而无路,舌头谈而不谈。舡子云:钓尽江波,金鳞始遇。夹山乃揜耳。舡子云:如是!如是!
法身无相,法眼无瑕。因风吹火,借水献花。丝毫不立,万别千差。但看来年三二月,啣泥鷰子入人家。
镜清问僧:门外什么声?僧云:簷头雨滴声。清云:众生颠倒,迷己逐物。
簷头雨滴,堦前地湿。法法现成,人信不刃。更问如何,长江水急。
僧问洞山:如何是佛?山云:麻三斤。
洞山麻三斤,斤两不谩人。语稀难问事,㒵古易传神。
云门一日般柴次,见僧抛下一片柴,云:一大藏教祇说这个。玄沙云:一大藏教不说这个。
处处绿杨堪系马,家家门道透长安。一条大路平如掌,自是时人措足难。
僧问婆子:台山路向甚么处去?婆云:蓦直去。僧才行,婆云:好个阿师!又恁么去。前后凡问,皆如此答。僧举似赵州,州云:待我为你勘破这老婆。遂往问:台山路向甚处去?婆云:蓦直去。州才行,婆云:好个阿师!又恁么去。州回,举似大众云:我为你勘破这老婆了也。老宿拈云:什么处是勘破处?
蓦直去,蓦直去,草鞋跟断人无数。唱歌须是帝乡人,一个拍兮一个舞。舞得彻,勿多般,赵州婆子特用瞒。今古五台山下路,长松短桧耸云端。
马祖与百丈、西堂、南泉玩月次,马祖问百丈:正当恁么时如何?丈对云:正好供养。又问西堂:正好修行。南泉拂袖便行。马祖云:经入藏,禅归海,唯有普愿独超物外。
马祖捧出菱花镜,王老亲拈白玉槌。一击当阳令瓦碎,此心能有几人知。几人知,两个分明是赤眉。风前月下扬家丑,笑倒灵山老古锥。
赵州访一庵主,便云:有么?有么?庵主竖起拳头,州云:水浅不是泊舡处。便出。又访一庵主,亦云:有么?有么?庵主又竖起拳头,州云:能纵能夺,能杀能活。礼拜而去。
上庵竖起拳头,赵州左眼半斤。下庵竖起拳头,赵州右眼八两。君看陕府铁牛,何似嘉州大像。若谓总没誵讹,露柱灯笼合掌。
僧问云门和尚: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云门云:糊饼。
云门一枚糊饼,天下衲僧咬嚼,若非铁作牙关,往往完圝吞却。吞时易,吐时难,莫道从来面一般,踏看韶阳关捩子,方能平地起波澜。
赵州一日在方丈内间,沙弥唱参,向侍者云:教伊去。侍者才教去,沙弥便珍重。州向傍僧云:沙弥得入门,侍者在门外。
赵州门户,都无关鎻。侍者麤心,当头蹉过。灵利沙弥,珍重便行。师云:这里下一转语,有么?良久,无人应。师云:夜深归堂向火。
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云:庭前栢树子。
赵州庭前栢,何似门外柳。大尽三十日,小尽二十九。更问事如何,合却□生口。
僧问云门:如何是透法身句?门云:北斗里藏身。
北斗藏身□,拟议即差讹。钻天新子,不恋旧时□。
云门有时云:灯笼是你自己,把钵盂噇饭不是你自己。有僧问:饭是自己时如何?门云:这野狐精,三家村里汉。门却云:来,来□,是你道饭是自己?僧云:是。门云:驴年梦□三家村里汉。
终朝噇饭费工夫,不识灯笼是钵盂。多少三家村里汉,忙忙树上捉鲇鱼。
僧问让和尚:如镜铸像,像成后光归何处?让云:如大德未出家时相状,向什么处去?僧成后为什么不鉴照?让云:虽□□□□□□。
髑髅里眼见犹在,枯木中龙声更狂。打破虗空光境尽,个中别有好商量。
师拈香云:忆昔去年春,正当此时节。双拳打破太虗空,无限家风浑漏泄。人中狮子丧全成,月里麒麟鬪角折。鬪角折,金刚正眼难磨灭。千古令人诵不休,吹散红炉一点云。
师复召大众云:莫恠家未破,破家人未大。一母生儿几百般,谁知净照禅师家业到资福扫土而尽。然虽如是,开口吃饭,举手穿衣,门里出身未是好手。平地上建立生涯,虗空里揑成活计,身里出门始是丈夫。恁么说话,孰是知音?子细推勘将来,大似外扬家丑,取笑于人。众中莫有东家人死,西家助哀底么?若无,山僧不免自哭去也。师以手掩面哭云:苍天,苍天!
忌辰,拈香。一言道合,水乳和同,三处相从,师资契会。他家拳拳挛挛处,资福尽知;资福跛跛挈挈处,他家总见。有时千寻海底,把手共行;有时百尺竿头,翻身直下。得见他底,诚谓没齿难忘;不见他底,至今犹怀愤气。山僧怀抱自分明,心无负人处,所以每至忌辰,不免为他设个供子,烧一炷香。虽然世谛未忘,且要大家钝置。遂顾示大众云:烧香设供,诸人共知,且道心不负人底句作么生道?良久,云:一回饮水一回噎,本自无情似有情,欲会个中端的意,木鸡啼作两般声。
忌辰,拈香。个事相承八百年,实无一法与人传。今朝欲报无传底,聊𦶟金𬬻一炷烟。复云:便恁么烧却,意亦未明。记得洞山和尚一日为云岩晟禅师作斋,有僧问:和尚当时在云岩得何指示?山云:我虽在彼,不蒙他指示。僧云:既不蒙他指示,因何却为他作斋?山云:争敢违背他?僧云:和尚昔年发足在南泉,何故却承嗣云岩?山云:我不重先师道德佛法,只重他不为我说破。僧云:未审肯他不肯他?山云:半肯半不肯。僧云:何不全肯?山云:我若全肯,则辜负先师。师云:洞山老子大似事不前思,徒劳后悔。鼻孔既落他人手,说什么半肯与全肯、说破不说破?大丈夫直须一刀两段,恩酬分明。然虽如是,也有一句子今日对这老□道破。良久,云:谁知老□千年腹,间有明珠径十圆。
登云从禅师入龛
师以手拍龛云:大众!古佛也恁么去,今佛也恁么去,登云禅师也恁么去,何物不败坏?是谁长坚固?诸人还知登云去处也无?若知得,焦山一众与登云同入涅槃;其或未然,有眼石人齐下泪,无言童子暗嗟嘘。
登云从禅师下火
师举起火把,云:还知这老子平生行履处么?慧日峰前,露出千生面目;石公山下,曾横一叶慈航。调古神清风自高,㒵顇骨刚人不顾。昔年拂袖,五湖风月与谁争?今日重来,自是不归归便得。方喜収纶罢钓,高卧西庵;岂期叶落归根,藏身北斗?恁么恁么即是,不恁么不恁么即难。铁牛倒跨上须弥,玉笛横吹喧碧落。这般伎俩,作者方知;剔起眉毛,请高著眼。今日为登云老子说个光前绝后底末后句。遂将火把遶龛行一匝,云:恁么若唤作火,又似髑髅前见鬼;若不唤作火,又是露柱后瞒人。且道毕竟如何?师微笑,云:谁人知此意?令我忆登云。
因胜澄禅师下火
这老子斗时枯槁,不近人情,四海独孤标,一身无伴侣,虽则两提祖印,实无一法与人。闺门端坐冷啾啾,夜静独为鬼神说,任你傍人恶发,我心终未和同□。时开眼对青山,自笑满头生白发,不知他者将为与时寡合,知他者唯有焦山,不能更结世间缘,一等要行那畔路。且道:如何是那畔路?良久,云:推倒岩前无影树,要须火里解飜身。
诸禅人下火
初秋夏末时,衲僧多欲去,不搭陈梢舡,便行泗州路。横担拄杖气如云,万水千山都不顾,昨日通川方上入,随例茫茫把不住。把不住,为君说个临歧句,枯木岩前差路多,别起眉毛著眼。
一身恍若风中烛,百岁端如水上沤。未到衲僧平稳处,临行那得不生愁。欲得不生愁么,闲时做却忙时事。
看看,云凝大野,雪积长郊。时人迷寻径之踪,这僧有冲霄之路。休说普贤境界,须知一色无差。诸人还知这僧与普贤菩萨,向银色世界里纵横自在么?此时若不寻踪迹,便向峨嵋也不逢。
浮生岸树井藤,毕竟终归败坏。这僧撩起便行,也是平生庆快。著上没底芒鞋,抛下这个皮袋。且道律上人抛下这个皮袋了,向什么处去?贫来始觉钱堪使,醒后方知酒悮人。
茶□坛□火犹在,延寿堂中人又终。方言□身浑□□□□□,同一梦中。是知三世诸佛亦是梦,六代祖师亦是梦。这僧做梦了也,敢问诸人:且道梦见个什么?良久,云:三十四年如转掌,钱塘归梦此时休。
水无变□,地水分遶,百物不坚,一灵何往?若谓本无生死,也是座主家风;更言不属去来,未是衲僧境界。毕竟作么生商量?良久,云:不许夜行,投明须到。
此一段事,自古及今,何人能免?若也未曾踏著祖师□□,设使辞如旺露,辩若倾珠,鼻孔辽天,气冲牛斗,到□□□□如斯,无你走透处。为什么如此?多虗不如少实。
行者下火
汝幼入空门,方年二十五。须发尚未除,幻身今日去。脱下布直裰,休问温州路。大众且道,既不问温州路,向什么处去?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
田六娘子下火
师拈起火把云:还见么?浮生三十二春秋,方始修行肯转头,底事又随云雨去,烟波江上使人愁。休休休,不用愁,聚散还同水上沤,直饶寿得三十岁,不免输他这一筹。田六娘子十一月三十日输他这一筹了也,还有人相救得么?借你光明一炬火,照破从前五障身。
丁忠训妻与女同下火
二十余年寄此间,盖芜尘土翳朱颜,今朝子母应相贺,且喜春来返故关。复召大众,云:白骨两函,红𦦨一炬,将化为灰,作么生说个返故关底道理?良久,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魏先生下火
呜呼魏大和,为人性纯厚。虽居陋巷中,箪瓢甘自守。聚学训童蒙,束修粗糊口。岁晚好吾宗,悟世非长久。临行嘱妻子,叮咛诫诸后。不学老庄周,说葬成虗谬。不学襄阳翁,与女争先后。先生之意不如斯,欲効禅家破诸有。四众云臻,柴薪已就。虽然父子至亲,到此如何可救。不须救,生前已付山僧手。一枝红𦦨赠君行,看取神龟火里走。
周秘校下火
大众,沤生沤灭,盖是寻常。石火电光,岂能长久。奈缘芝兰未产,忽尔玉树沉辉。纵饶百千才俊,无量聦明,到这里一点也使不著。即今还有为他著力底么?一枝丹桂烟霄后,决战文章到此休。
登云从禅师掩土
师以手握土,云:此是登云禅师収因结果处。复顾示,云:莫问青囊与紫囊,个中风水十分强。青龙东去云头转,白虎西来山脚长。江月松风皆旧物,绿苔芳草尽吾乡。瑠璃殿上无知识,木马泥牛暗断膓。不问湘南潭北,休论坎短离长。即今要见个无缝罅底么?良久,云:白骨已埋三尺土,青秋空遶万重山。
长灵卓禅师掩土
以手握土,云:这老子平生苦澁,恶嫌黄蘗老婆心;末后风流,唱个云门臈月曲。直得全身放下,披毛戴角总无妨;摆手便行,金鎻玄关留不住。莫问借胎得妙,且看转位翻身。嘶风木马杳无踪,入海泥牛消息尽。呜呼!长灵禅师一提祖印,三坐道场,行解相应,语意俱到。虗空面目,不许商量;生铁脊梁,一生打硬。今则烟消火灭,云散月圆,谩留白骨瘗荒郊,谁会长灵元不死?诸人者,且道如何说得个不死底道理?若也明得,不妨好个因缘;其或未然,不免土上加泥去也。还见么?野鸟闲花无泪落,长松短桧有悲风。
诸禅人散灰
言公心地最精专,曾学焦山一味禅。今日满盆盛白骨,翻身重上谢郎舡。言大师记得旧时事么?侧耳听云:旧时入室,贫道曾问他清虗之理,毕竟无身。你这皮袋子自何而得?虽则当时无语,如今正好参详。一切众生只被个皮袋子碍却,所以道不得。言大师前日以打并这皮袋子了也,诸人如今还道得么?若也道得,言公大师今日切不浪施。其或未然,托起灰云:不入惊人浪,难逢称意鱼。
俗寿五十有三,出家一十八夏。平生行脚游方,多在盐城兴化。最好不曾参禅,免见钻龟打瓦。今朝子细看来,也好一场诘覇。才公才公莫要怕,焦山布施你一转。古人话:净躶躶,赤洒洒,南北东西没可把。忽然撞著阎罗王,拈起拂子蓦口打。
迢迢万里别西川,要学诸方五味禅。昨日焦山山下死,劒门关上月重圆。既是焦山山下死,因什么,却向剑门关上月重圆?究竟光明终一体,任他寒影落千江。
衲僧才遇丙丁村,便作霜花骨一盆,火后始知梁不坏,飜身跳出是非门。法严上座今日被他跳过了也,如今水步头相别,诸人将什么送他?遂敲盆云:严兄严兄,善为道路,从今换骨洗肠,更莫和泥合土,熟处放教生,生处不要住,扬子江头浪拍天,莫教湿却娘生袴。
宣州隆上人,丛林游历徧,一入焦山门,便下延寿院。终朝何辘辘,吃药都无验,火后一茎茆,众人皆总见。隆上座!你还见这一茎茆么?师遂作听势云:见么?你既见,还得自由么?又作听势云:更望和尚慈悲指示。你既得自由,更指示什么?禅和子不知,将谓焦山长老水步头,青天白日鬼语。遂拈起骨盆云:火后既能烧不坏,更须入水见长人。
慈受深和尚广录卷第四终
No. 1451-A 慈受深和尚語錄序
古之教者,未始不以文字,至梁達磨始不立文字以教其徒。然謂之不立,則文字已彰,而況其餘乎?自達磨以來,凡為人師者,其徒往往私記其說,謂之語錄。蓋今禪說之在天下,無慮數千萬言,又安在其為不立哉?若知文字性空,說本無說,則雖數千萬言,猶為不立也。
慈受老人始居資福,退而菴于蔣山之崦,累年名益有聞。由是六遷法席,三奉天子之命,所至學者歸之。其平生所說法具足矣,有能聽之如樹林水鳥,則人得以悟入,其功不細。稍尋繹之,則豈獨說法者之過,為之敘者與有罪焉。紹興三年十一月旦日。
慈受深和尚廣錄目次
慈受深和尚廣錄目次終
慈受深和尚廣錄卷第一
慈受深和尚資福語錄
師於政和三年八月初十日在長蘆受請,拈起帖云:不奈諸人苦再三,薄緣終是自多慚。曉猿夜鶴應相笑,特地伸頭入閙籃。
便度帖與維那。
師於祖照禪師手中接得法衣,云:雞足收藏之後,雲鎖千峯;曹溪分付已來,聲傳萬古。若非宗門苗裔、祖室兒孫,誰敢承當地底?遂展開,云:不圖特地光華,且要毛色有異。
披法衣了,師顧示大眾云:要見拆半破三,唱九作十,須向高高處與諸人相見。
師遂陞座,云:塵埋古鏡久偷安,匿耀潛輝度歲寒。今日光明藏不得,虗堂高掛任君看。莫有分妍別醜底麼?便請出來鑑照。
僧問:師今已受儀真請,末頭一句若為宣?師云:劄。進云:一字流通,千車同轍。師云:曹溪路上少人行。進云:須知雲水難藏,自有龍神推出。師云:老僧不知。僧問:昔日北禪請不去,今朝資福便承當。為復是因緣有地?為復是時節使然?師云:流水下山,方圓任器。進云:有心用處還應錯,無意求時却自然。師云:有心無心都未是。
師乃云:開頂門正眼,照古照今;放腦後神光,無內無外。若是箇中人,於照處不留情,光中常獨露,問處似箭鋒相拄,答處如膠漆相投,拈出向上鉗鎚,拽出金剛寶劒。正當恁麼時,還有相見麼?不見趙州云: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錯舉。既然如是,因什麼到者裏三間茅屋一請便行?良久,云:劒為不平離寶匣,藥因投病出金缾。
師在長蘆辭眾僧,問:師今欲入紅塵去,臨岐相別意如何?師云:黃葉紛紛古路頭。進云:自慚多逆順,不得從師行。師云:著上芒鞋未是遲。進云:特把一聲歸去笛,夜深吹過汨羅江。師云:又却恁麼去也。 師乃云:一動一靜,似野鶴之翱翔;或卷或舒,如浮雲之聚散。休分南北,豈有去來?道人之心亦復如是。若恁麼也,便乃紅塵閙市,虎穴魔宮,觸處皆渠,無往不利。青山綠水,頗稱幽情;紅蓼白蘋,頓光行色。便請輕帆高挂,短槳頻搖,一句臨岐,不勝珍重。
師於八月十七日入院,便歸方丈,踞座云:摩竭當年獨掩關,銀山鐵壁莫追攀。如今大施門開也,魔佛休分聽往還。
遂鳴鼓陞座。
僧問:遠別碧蘆江岸,已屆白沙道場,如何是不動尊?師云:一時坐斷。進云:風行草偃去也。師云:看取令行。進云:作家宗師,出世太晚。師云:鞏縣茶瓶。 師乃呵呵大笑,云:數間茅屋不堪憂,底事來為粥飯頭,賴有劫初鈴子在,隨貧隨富自風流。只如劫初鈴子如何樣度?作何音響?遂將拄杖卓一下,云:輕輕一振動乾坤。
上堂,僧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師云:打鼓弄猢猻。進云:見後如何?師云:鼓破猢猻走。
續有僧問:鼓破猢猻走,意旨如何?師云:伎倆俱休。進云:不因一事,不長一智也。師云:汝休未得。 師乃云:未得入門者,時中須有交涉;已得入門者,却要無交涉。已得入門者有交涉,如龜負圖,自取喪身之兆;未得入門者無交涉,似捨父逃走,無有到家之期。然後有交涉却要無交涉,無交涉中却要有交涉,直饒到者般田地,正是門裏出身,須知身裏出門。且道身裏出門一句作麼生道?曾被佳人和淚罵,至今羞見雨中華。
重陽,上堂。云:年年此日是重陽,籬菊如聞去歲香,莫笑枝條太枯槁,從今別有好商量。會麼?已得真人好消息。且道是什麼消息?新米麻餈滋味好,那堪喫處著沙糖?
上堂。卓拄杖一下,云:資福一著,商量即錯。明眼衲僧,無繩自縛。又卓一下,云:資福一竅,最玄最妙。直下會得,教儞冷笑。
上堂云:有問有答周遮,無言無說話墮,直饒頑石點頭,爭似歸堂向火。
因雪上堂,云:失却欄中白象兒,臨風笑倒老峨嵋,街頭措大無精鑒,一夜燈前賦雪詩。貧道也與儞一箇對囑。良久,云:橋橫銀螮蝀,石臥玉麒麟。
上堂,僧問:至理一言,轉凡成聖,學人上來,請師一接。師垂一足,僧云:學人便恁麼去時如何?師收足,僧禮拜云:大眾霑恩,學人禮謝。師便下座,歸方丈。
上堂,舉:德山示眾云:釋迦老子是臭臊胡,文殊、普賢是擔屎漢,等、妙二覺是客作兒,聲聞、緣覺是守墳墓鬼,一大藏教是拭不淨故紙。雲門云:讚佛、讚法,須是德山。資福即不然,德山謗佛、謗法,墮在十八重地獄底,項帶鐵枷、身臥鐵牀,飢吞鐵丸、渴飲銅汁。因什麼如此?只為伊略無些子佛法身心。資福恁麼道,還有佛法身心麼?且道:有佛法身心好?無佛法身心好?莫將閑話為閑話,往往事從閑話生。久立,珍重。
上堂。云:春風掃盡庭前雪,暖日催開枝上花,物物頭頭皆漏泄,莫教心地亂如麻。人人是佛,眾生日用不知;各各圓成,誰解回光返照?只為情生智隔,想變體殊,不能直下承當,往往當面蹉過。不見僧問法眼:慧超咨和尚:如何是佛?眼云:汝是慧超。師云:者箇說話須是箇一刀兩段底漢始得,其或擬議思量,便見千山萬水。
上堂,云:若論此事,如摩醯首羅三目,又如圓伊三點。一隻眼,纖毫不挂;一隻眼,萬像頓彰;一隻眼,真俗混同。衲僧家到者裏,更須別具一隻正眼始得。還相委悉麼?銅頭鐵額莫商量。
上元節,上堂云:衲僧不用看他燈,自有從前一盞明,壞衲蒙頭面壁坐,靈光射破鐵圍城。
上堂云:萬劫輪回妄想在,一心纔歇死生休,佛魔是甚閑家具?撒手懸崖得自由。且道自由一句作麼生道?自小持齋今已老,見人無力下禪床。
上堂。云:一法若有,毗盧墮在凡夫;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若得,有無都盡,凡聖混同。南泉不用喚如如,趙州不在明白裏。譬如洪爐猛焰,豈分釵釧缾盤?明鏡當臺,休問青黃赤白。正當恁麼時,且道有照有用、能殺能活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墻壁有耳。
上堂云:學道做工夫,正如人鑿井,一日見泉源,平生用不盡。且道受用不盡一句作麼生道?一滴普霑沙界潤,十方休聽轆轤聲。
上堂,云:仲春天氣喜初晴,燕語彫梁有好聲,會得玄沙當日意,便能日午打三更。卓拄杖一下,云:活鱍鱍地,非常伶利,德山覰著骨毛寒,不用南山尋鱉鼻。
上堂,僧問:什麼人不被無常吞?師云:只恐他無下口處。僧云:恁麼則一念通玄箭,三尸鬼失姧也。師云:汝有一念,定被他吞了。僧云:無一念時如何?師云:捉著闍梨也。 師乃云:漚生漚滅幾千回,只為金剛眼不開,一日愛河波浪息,始知無去亦無來。汝等諸人波浪息也未?金剛正眼開也未?此眼若開,照了萬法如夢如幻,當知此身如影如響,坐斷千聖路頭,不落祖師階級,亦無人、亦無佛,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咄!
上堂,舉:玄沙和尚指燈籠問僧:我喚者箇作燈籠,儞喚作什麼?僧云:某甲亦喚作燈籠。沙云:盡大唐國內未有一人會佛法。
師云:不知會佛法底人喚燈籠作什麼?
上堂,舉:大慈寰中禪師示眾云:老僧不解答話,只是識病。時有僧出,慈便歸方丈。
師云:大慈酌然識病,只是無藥。
上堂,舉:趙州問南泉:知有底人向什麼處去?泉云:向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去。州云:謝師指示。泉云:昨夜三更月到窻。師云:南泉搖頭,趙州擺尾,子細看來,二俱失利。
病起,上堂。僧問:昔日維摩在病,蓋為群生;今朝和尚不安,當為何事?師云:今日遭人檢點。僧云:和尚有病,眾人盡知;眾人有病,如何醫得?師云:闍梨宜喫薑附湯。僧云:劒為不平離寶匣,藥因投病出金瓶。師云:儞道佛病、祖病相去多少?僧云:一筆勾下。師云:蒼天中更添冤苦。 師乃云:病瘳鶴骨瘦稜稜,說妙談玄總不能,賴有同行木上座,是渠強健更惺惺。遂拈拄杖卓一下,云:儞既惺惺,請為大眾說一上禪。擲下拄杖,便歸方丈。
解夏,上堂。云:天下叢林,今朝解制,多少衲僧,重添意氣。布袋頭既已放開,草鞋錢各須自備。萬里無寸草處,薦取洞山家風;三十棒責情要,會取雲門關棙。且道資福意在什麼處?良久,云:逢人不得錯舉。
上堂,僧問:雲門道:十五日已前即不問,十五日已後道將一句來。未審古人意旨如何?師云:今日十七。僧云:日出東方,夜落西也。師云:且信一半。僧云:十五日已後如何?師云:分身兩處看。僧云:恁麼則人從陳州來,却向許州去也。師云:識甚好惡? 師乃云:古人貧不及,今人富太過,唯有慈受叟,家風不恁麼。有油便點燈,有炭便向火,無油無炭時,大家黑處坐。坐得骨臀痛,長伸兩脚臥,天明起來喫粥,說甚迷逢達磨?
師到長蘆,眾請陞座。僧問:十江岸上,古佛場中,二老相逢,合談何事?師云:六耳不同謀。進云:祥煙生座席,瑞氣起庭除。師云:好事不如無。進云:可謂知音知後更誰知,何必清風動天地?師云:獨有闍梨未相識。進云:從來鼻孔遼天,不受他人澆潑。師云:裂轉。進云:久聞資福有此機要。師云:特地一場愁。進云:大眾證明,學人禮謝。 師乃云:道在何曾有間然,休分城市與林泉,重來問法棲禪處,依舊清風滿目前。信知法無固必亦隨緣,在山林則一事不為,入塵勞則萬機俱掃,一動一靜無非真淨界中,或去或來盡是菩提場內,如拳作掌開合有時,似水生波起滅無定,是以長蘆唱起雲門曲,資福和起德山歌,拍拍無私、頭頭有據,更不談玄說妙、抑古揚今,自然水乳和同,休問溪山各異。然雖如是,忽若有箇氣不平底出來高聲喝云:不會為客吵噪叢林,又教資福如何祗對?良久,云:洎合停囚長智。
冬至,上堂。云:今朝一陽生,明日便數九,張三依舊肥,李四從來瘠。喫盡天下藥,舊病依前有,用盡自家心,笑破他人口。為什麼如此?花根本艶,虎體元斑。
上堂,云:一夜飜空大雪,玉殿銀樓皎潔,曉來庭際無人,莫道山僧不說。雖然如是,賺殺人。
歲旦上堂云:東風吹盡曉天雲,大地山河總變春,不用當門書大吉,箇中無鬼亦無神。
上堂,舉:僧問雲門:久雨不晴時如何?門云:劄。有人問資福:久雨不晴時如何?山僧祗對他道:收。雲門劄,資福收,一擒一縱,各有來由。昨夜春風吹樹尾,曉來紅日上雲頭,飜笑雙林傅大士,却道橋流水不流。
上元節,上堂。云:夜來燈燭鬬熒煌,多少眾生徹曉忙,究竟不知燈是火,昧却靈臺一點光。還有回光返照底麼?歸堂喫茶去。
上堂,云:今朝喫粥太晚,徐六街頭擔板,只知打鼓陞堂,不覺又是喫飯。喫粥了喫飯,喫飯了喫粥,清風月下守株人,凉兔漸遙春草綠。
上堂,舉雲居齊禪師問僧:從什麼處來?僧云:堂中來。齊云:何得妄語?僧無對。
師云:者僧是小妄語,雲居是大妄語。
上堂,舉:魯祖凡見僧來便面壁,梁山有偈云:魯祖三昧最省力,纔見僧來便面壁。若是知機達道人,自然當下便心息。
僧又請益瑯瑘廣照,照云:祖師面壁播諸方,多少衲僧謾度量。最好晚來江上望,數枝寒栢倚斜陽。
師云:資福不是雌黃,古人只圖大家知有。魯祖面壁,詞窮理寡;廣照梁山,見蛇先怕。若問慈受,劈脊便打。
佛鑑禪師退智海過資福,師上堂云:太平山下曾相見,撫掌呵呵笑臉開;莫怪嘉聲騰萬口,杖藜方自日邊來。下座。後拜請禪師為四眾說幾句子東京城裏話。
旦日,上堂,云:金輪御世乾坤永,玉燭調時宇宙明。桃李無言春爛熳,不知何以報昇平?
上堂,舉:趙州坐次,侍者報云:大王來也。州下繩床云:大王萬福。侍者云:未在。州云:又道來也。
師云:一等是蘿蔔頭禪,纔落趙州手裏,不妨好滋味。
上堂。云:有處不是有。敲禪床數下,云:喚作無,得麼?無處不是無。竪起拂子,云:喚作有,得麼?有無不是處,佛祖沈蹤,馨香滿道途;是處,填溝塞壑。明眼漢試撿點看。
上堂,舉:陸大夫問南泉:弟子家中缾內養一鵝兒,邇來漸大,欲出此鵝,又不得打破缾、又不得損却鵝兒,未審和尚有方便?泉召大夫,大夫應諾,泉云:出了也。師云:南泉鼻孔在陸大夫手裏了也。當時纔見他恁麼問,但向他道:儞肚裏有許多計較。又云:佛法不是者箇道理。
上堂,舉:溈山道:自小牧一頭水牯牛,擬向溪東放,不免食他國王水草;擬向溪西放,不免食他國王水草。不如隨分納些些。師云:溈山大似野老不知堯舜力,耕田鑿井過餘生。殊不知人人分上牧一頭水牯牛,十二時行履底是國王田地、飲啖底是國王水草,從來頭角崢嶸,況是毛色有異?諸人還識得也未?若也識得,無恩不報、無法不通;其或未然,東西南北休分別,盡在吾皇一化中。
上堂云:古人道:忍忍,三世冤家從此盡;饒饒,萬禍千殃從此消;默默,無上菩提從此出。
師云:會得此三種了,好箇不快活漢。山僧祇是得人一牛,還他一馬,潑水相唾,插觜廝罵。卓拄杖一下,云:平出,平出。
上堂云:流注真常幾萬回,虗空無去亦無來。箇中何地容生死,打破當堂明鏡臺。
上堂,云:天面鴈橫七八點,海門日上兩三竿,祖師心印分明在,自是時人不解看。直饒看得,也是方木逗圓孔。
上堂,舉紫胡半夜在僧堂中呌:捉賊,捉賊。眾僧驚起,有一僧被胡捉住,云:捉得也,捉得也。僧連聲呌:不是我。胡云:是即是,只是儞不肯承當。
師云:紫胡也是按牛頭喫草。
上堂云:心境頓消融,方明色與空。欲識本來體,青山白雲中。
師云:龍濟和尚恁麼道,拋砂撤土向後人眼裏,直至而今玄黃不辯。山僧今日為諸人金鎞刮膜,整頓雙睛,令他箇箇別開頂門一隻眼,心境頓消融,方明色與空,欲識本來體。遂竪起拂子,良久,云:海裏使風山上船。
上堂,舉雲門云:有三種人:一人因說得悟,一人因喚得悟,一人聞舉便迴去。且道聞舉便迴去意作麼生?好與三十棒。
師云:雲門大似見兔放鷹。
大雪,上堂。云:四維上下白漫漫,玉殿瓊樓正好看,任是黑風吹海立,渠儂門戶不相干。曹溪路上絕蹤絕跡,少室巖前滴水滴凍,鹽官扇子拈放一邊,趙州布衫略無暖氣。正當恁麼時,如何是寒暑不侵底句?石女解栽無影樹,木人能種火中蓮。
歲旦,上堂。云:時人皆拜歲,山僧不賀年,孟春猶寒在,日月幾曾遷?去年今日後,今日去年前,新舊不同者,誰後復誰先?
師云:大小龍濟山主被一箇舊歲新年礙却,說得許多道理,終未免黏脣污齒。慈受叟即不然,時人皆拜歲,山僧也賀年,光明一點在,從聽二輪遷。順俗高叉手,和光小說禪,箇中如會得,佛祖本無傳。
退院辭眾,上堂云:三年住此空花相,今日歸歟水月同,去住不須論彼此,人生萬事轉頭空。修習空花萬行,宴坐水月道場,降伏鏡裏魔軍,成就夢中佛事。是知三世諸佛說夢、六代祖師說夢、天下老和尚說夢、今朝資福說夢,說此一夢三年零七箇月,其間有利根者輕輕喚著便乃回頭,有根性暗鈍者至今猶在夢中。山僧有箇驚瞌睡底句,臨行不免傾膓倒腹,盡為諸人道却。照顧鼻孔乍遠,伏惟珍重。
慈受深和尚焦山語錄
師於政和七年九月初六日在蔣山受請,拈起 敕黃云:九重天上官家敕,喚起西菴瞌睡人,為瑞為祥人莫問,金毛師子玉麒麟。恁麼會得,便使山林增秀氣,泉石長清輝;其或未然,却請維那高宣一遍。
宣敕罷,師陞座。
僧問:避喧求靜處,世未有其方。再起西菴,如何是為人一句?師云:倚天靈刃照人寒。進云:恁麼則青山藏不得,明月却相容。師云:知心有幾人?進云:好酒無深巷,釅醋足人沽。師云:噇酒糟漢。
師乃云:法無凝滯,去來本體皆如;道亦隨緣,溪山何曾有間?須知住中無住而却住,行時不行而却行。開門方喜冷啾啾,平地忽然閙浩浩。如拳作掌,開合有時;似水生波,動靜無定。且道不涉去來底是什麼人?月行雲外無心照,水到人間任運圓。
蔣山辭眾,上堂。僧問:將離鐘阜,未到焦峯,不涉兩頭,請師速道。師云:秋空飛一鴈,砧杵夜千家。進云:鐵甕城邊生瑞氣,海門峯頂鎖重雲。師云:他日焦山與儞一盞茶喫。進云:大眾證明,學人禮謝。師云:彼此沒便宜。 師乃云□:忻得計掩深關,口醭心灰一味閑,自笑行藏無料處,又隨緣業過焦山。
師至九月二十四日入院,歸方丈踞座云:一室寥寥是何物?三賢十聖競頭參。衲僧不會風前句,擬欲思量落二三。
上堂,僧問:古人面壁,意旨如何?師云:口是禍門。進云:世間多少事,盡在不言中?師云:儞鼻孔在我手裏了也。進云:久聞和尚令嚴。師云:垂釣手,徒勞坐釣臺。 師乃云:白蘋紅蓼岸邊秋,短槳輕帆與自由,要會到家一句子,長江依舊水東流。
上堂,僧問:如何是佛?師云:擔水河頭賣。進云:佛向上更有事麼?師云:靈利人難得。 師乃云:十一月二十,喚做大冬日,張三賀鄭婆,李四拜王七,早辰?到夜,費盡平生力,唯有衲僧家,不打者鼓笛。為甚如此?鐵額崑崙兒,通身黑如漆。
上堂,僧問:如何是無爭三昧?師拈拄杖走下座,打僧三下,僧呌云:某甲有什麼過?師放下拄杖云:儞不早道。便歸方丈。
臘八,上堂。云:瞿曇學道時,菩提樹下坐,忽爾見明星,漆桶便打破,纔打破,始信從前燈是火。今人學道不悟道,義路推尋外邊討,更說從來無悟迷,大似團圝吞却棗。
上堂,僧問:知有說不得時如何?師云:啞子喫蜜。進云:道得不知有時如何?師云:鸚鵡喚人。僧禮拜,師云:者傳語漢。 師乃云:今日端午謝街坊,時節因緣要舉揚,莫問腕頭纏百索,且將粽子喫沙糖。且道滋味在什麼處?冷物也宜少喫。
上堂,云:是柱不見柱,非柱不見柱,是非已去了,猶較三百步。
上堂,舉:雪峯拈拄杖云:識得拄杖子,一生參學事畢。羅山聞云:識得拄杖子,更買草鞋行脚。師云:識得拄杖子,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
上堂,舉:僧問夾山:如何是夾山境?山云:猿抱子歸青嶂後,鳥銜花落碧巖前。法眼道:我二十年祇作境會。師云:會麼?當門種棘多針刺,惹破兒孫無限衣。
上堂,僧問:佛未出世時如何?師云:雲中藏玉兔。進云:出世後如何?師云:日裏放金烏。 師乃云:五五二十五,一句超今古,夜來石公山,有箇歡喜處。諸人還知麼?
上堂,僧問:有求皆苦時如何?師云:只為不知足。進云:知足後如何?師云:不見有苦。 師乃云:承言須會宗,勿自立規矩。石公山走入你鼻孔裏去也,還知麼?若道知,礙塞殺你;若道不知,燈籠露柱欺你去。
上堂。僧問:佛魔不到處如何體會?師云:道什麼?進云:恁麼則絕行蹤去也。師云:展手不逢人。 師乃云:焦山句句是藥,祇要時人安樂,費盡巴豆砒霜,轉見七零八落。諸人步步是病,終日頭旋眼運,祇管以火救火,不解頭正尾正。忽有箇漢出來云:和尚恁麼道,也是甘草口子、黃連肚皮。師大笑云:也有些子。
蔣山佛鑑禪師遺書至,上堂。僧問:法船沒,法幢摧,無限悲風匝地來,未審鍾山何處去?請師高震一聲雷。師云:拄杖無情也皺眉。進云:佛祖位中留不住,人間天上任遨遊。師云:你還喚得應麼?進云:今古應無墜,分明在目前。師云:一箇棺材,兩箇死漢。進云:學人今日也要助哀。師云:泥人眼赤。 師乃云:宗門標致久凄凉,佛鑑山頭又坐亡,昨夜燈前即屈指,不知誰解整頹綱?此際法門不幸,蔣山佛鑑禪師今月初八日遽然坐亡,凶書既至,聞問之初,使人短氣。然則衲僧家生也如同著衫,死也還同脫袴,又何悲悼哉?在佛法淡薄之際,紀綱委地之秋,得人則興,失人則廢,西望靈龕,不勝哀戀。
師召大眾云:還會麼?惆悵鍾山老水牯,去住縱橫無必固,拔楔抽釘二十年,咬盡生薑呷盡醋。有時貧,有時富,誰會南山狗咬虎?紛紛衲子數如麻,不知誰解吞蓬句?聽取焦山重指注。若道鍾山有句,大似如藤倚樹;若道鍾山無句,正是沈埋佛祖。且道畢竟如何?乃以手掩面,下座。
上堂。僧問:四大五蘊自何而得?師云:春風纔過處,池水自成紋。進云:直得湛然時如何?師不對。進云:却是學人無風起浪也。師亦不對。僧長噓一聲,師便打。 師乃云:江月照,松風吹,永夜清霄何所為?若是曹溪門下客,相逢不必更揚眉。
靈巖長老退席到山,師上堂云:扁舟何事渡江來?林底相逢笑臉開。鹽米不須重話會,要須舌上起風雷。靈巖禪師聞名有日,相見無門,何事扁舟惠然過我?可謂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又勝聞名。風前撫掌笑呵呵,萬事觀來皆戲具。是知虗空無我,任明暗以發輝;流水本閑,逐方圓而自在。所以王老師不打者鼓笛,多少便宜;陳睦州冷坐空房,不妨靜辨。者般病痛,患過方知。古人涉世漫悠悠,大底要明者箇事。豈不見珠溪和尚訪臨濟,濟纔見便喝,溪云:兩重公案。濟云:者野狐精。溪進前提起坐具云:展即是?不展即是?濟又喝,溪收坐具便行,濟云:賊!賊!溪便出去,莫道無事好。
濟回首問首座云:適來相見有得失否?座云:有。濟云:賓家失?主家失?座云:二皆失。濟云:失在什麼處?首座拂袖便行。濟云:莫道無事好。
後有僧舉似南泉:未審三人意旨如何?泉云:大似官馬相踏。
師云:叢林中商量,盡道臨濟握袖中靈刃不令而行,珠溪擡掌上菱花無心鑑物,師子窟中師子首座方究端倪。要知卞璧無瑕,須是南泉和尚。然雖如是,子細看來,未免各有一場敗闕。且道那裏是敗闕處?下座,却請靈巖禪師為諸人批判。
上堂,舉六祖問僧:甚處來?僧云:甞參臥輪和尚,得箇頌子,一生受用不盡。祖云:你試舉看: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動,菩提祇麼長。祖乃說一頌:慧能無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師云:者兩箇老漢大似泥人與金剛揩背。何故?焦山別有一頌:有無皆伎倆,盡是人妄想,少府打手力,笑殺韓官長。
檀越看藏經,上堂。僧問:寶藏未開時如何?師云:誰敢添註脚?進云:四十九年談不到,今朝方顯我師機。師云:爛泥中有刺。進云:開卷後如何?師云:藥山道底。進云:指天指地休謾我,截鐵須還本分人。師云:築著磕著處,你如何回避?進云:學人到者裏,祇得信受奉行。師云:將謂你是箇作家。 師乃云:佛從大悲心,流出十二部。琅函與玉軸,遍滿河沙數。言言皆妙藥,字字超今古。譬如優曇花,百劫難遭遇。又如大明燈,能破黑暗處。又如智慧力,能斷無明樹。又如瓔珞珠,能使人豐富。茫茫塵世人,急急走如兔。不覺老到來,未甞開眼覰。獨有花評事,信向頗堅固。命我無心人,轉此諸佛語。浮生一百年,正如草頭露。上牀鞋履別,保朝不保暮。少喫兩塊肉,多燒香一炷。羊鹿牛三車,皆行此條路。遂竪起拂子,云:者裏會得,便可信受奉行。其或未然,各請作禮而去。
上堂,僧問:齋晚未聞鐘鼓響,慶贊為復是別有商量?師云:肯把金針度與人。進云:德山端的意,盡在不言中。師云:他是箇無齒大虫,汝是箇黃尾狗子。僧禮拜,云:和尚是何心行?師云:老僧饒你不少。 師乃云:鶴態雲蹤不定居,白沙一別半年餘,焦山脚下重相見,記得當時事也無?若記得當時事,即會如今事;若會如今事,方知十二時中行住坐臥、拈匙把筯未甞不與山僧相見。其或涯際未分,一回相見一回老,悟取空花夢裏身。
送莊主,上堂。舉:百丈云:汝等為我開田,歸來與汝說大義。僧云:何必歸來?即今便請。丈展兩手。
師云:百丈恁麼說大義,辜負者僧,山僧今日分明為你說破。焦山熱肺膓,有事便要了,今歲潤九月,來年春氣早。頂門三隻眼,常要光皎皎,照顧溈山水牯牛,莫教喫却他人草。
道友入山,上堂云:焦山僻在海門邊,得到其中是夙緣,要會相逢一句子,春風依舊似當年。此一段事,譬如春風周徧法界,隨地而生,過栴檀林其風必香,過鮑魚肆其風必臭,臭亦未甞臭,香亦未甞香。何以故?風性本無香臭,一切眾生見有聚散、見有悲喜、見有去來、見有生死者,皆妄也。若恁麼明了,可謂處處真塵塵,盡是本來人。還會麼?衣中有寶年年在,眼裏無筋世世貧。
上堂云:春色無高下,春雷動地音,飜空一夜雨,滴破祖師心。僧問溈山:和尚今日好雨。山云:那裏是好處?僧無對。山云:你問我。僧便問:那裏是好處?山指雨,僧禮拜。
師云:百尺竿頭進步,須是溈山雨中往來,畢竟不曾濕却鼻孔。既從雨中往來,為什麼鼻孔不濕?祇為他一點也入不得。
上堂云:焦山無變豹,一味勸人休,眾生顛倒甚,撥火覔浮漚。石鞏駕弓箭,俱胝竪指頭,直下歇得去,都如椀脫丘。
上堂,舉海上橫行暹道者一日叫云:快活,快活。僧問:和尚有快活。暹云:山前麥熟都收了,莫教辜負牧童兒。
焦山今日更快活如暹道者。忽有人問:未審如何快活?祗對他道:廚裏有人做飯,堂中有人說禪,落得焦山長老只管橫眠竪眠。
上堂,舉:昔日有人獲一塊鐵,鑄作一座方響,人聞之便生逸樂之情,謂之樂器。後時却將方響鑄作一口磬,人聞之便生善。此人後因從軍,却將磬鑄成一口劒,人見之便生驚怖。後時又將劒鑄成一尊佛,人見之便生歸向。
諸人者,大都只是一塊鐵,因甚麼起得許多驚喜善惡之念?只為你色見聲求,不能歸根得旨。還會麼?迷時境上千般有,悟去心中一物無。若會笑聲還似哭,方知生與死同途。復云:也須是打破虗空始得。
上堂,云:動絃別曲,葉落知秋,隔墻見角,便知是牛。伶利衲僧纔眨眼,商量已落第三籌。休!休!不如無事掛心頭。
上堂,舉:佛日才和尚一日太守請陞座,僧問:應以宰官身得度者,即現宰官身而為說法。如何是宰官說底法?才云:錦繡筵中吹玉笛。僧云:畢竟如何?才云:笙歌座上語如春。
師云:佛日頂門具眼,肘後有符,當垂手之際,不妨奇特,點檢將來,只能放行,不會把定。忽有人問慈受:如何是宰官說底法?只向他道:棒頭筆下宜精審。畢竟如何?打鎖敲枷好用心。
上堂:吾有一言,絕慮忘緣,巧說不得,祇要心傳。且道是什麼言?良久,云:多種濃陰樹,留與行人作歇場。
上堂云:我笑禪和子,茫茫能地頭。隨人語脉轉,何日得心休?
上堂,僧問:如何是海門境?師云:萬古掩不得,百川從此歸。進云:如何是境中人?師云:面如渥丹。進云:人境已蒙師指示,向上玄關事若何?師云:九九八十一。 師乃云:滔滔生死海無涯,綠𩯭朱顏未足誇,五蘊山頭雲散後,不知明月落誰家?者裏覰得透,塵劫來事盡在而今;其或未然,而今事一時昧了。不見道:幾回生?幾回死?生死悠悠無定止,自從頓悟了無生,於諸榮辱何憂喜?只如無生作麼生了?
上堂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師云:有為法當如是觀,只如無為法作麼生觀?一翳在眼中,盧醫拈不出。
上堂,僧問:如何是佛?師云:面黃不是真金貼。進云:如何是佛向上事?師云:一箭一蓮花。僧禮拜,師彈指三下, 師乃云:不是境,亦非心,喚作佛時也陸沈,箇中本自無階級,切忌無階級處尋。總不尋,過尤深,打破雲門飯袋子,方知赤土是黃金。咄!
上堂,舉: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古人恁麼道,大似釘樁搖櫓,抱橋柱澡洗,致令後人一向坐在死水裏。慈受有一寶,乾坤之內無處尋,宇宙之間著不得。有時埋在糞掃堆頭,有時掉向無事甲裏。即今在諸人眉毛上,還見麼?不要放憨。
上堂,僧問:德山入門便棒,臨濟入門便喝,當明何事?師云:殺人須見血。進云:理無曲斷也。師云:切忌詐明頭。僧禮拜,師便打。
僧問:古人道:參活句,不參死句。如何是活句?師云:南山白額虎。進云:如何是死句?師云:款出囚口。僧便喝,師云:也是棺木裏瞠眼。僧又喝,師便打, 師乃云:大丈夫漢莫受人瞞,喚作你作佛已是無端。
上堂,僧問:先德道:本來無一物,壓殺世間人。未審過在什麼處?師云:闍梨眼皮薄。進云:認著依前還不是也。師云:幾人跳得出? 師乃云:幸自可憐生,須要人道是。遍問王老師:蹈破草鞋底,不如歇去好。
上堂,云:紅杏枝頭小雨乾,東風特地作春寒。祖師門戶無遮障,祇要時人著眼看。遂竪起拂子,云:還會麼?桃紅李白薔薇紫,問著春風總不知。
慈受深和尚慧林語錄
師於宣和三年三月二十五日在焦山受請。
拈起敕黃示眾云:四年兩受官家敕,玉璨珠華耀海門;鼓舞堯風聊自媿,不知何以答君恩?若向文彩未彰時薦得,可謂無恩不報、無法不通;其或未然,還你箇叢林事例。遂付與維那。
宣罷,陞座。
僧問:空中書萬字,文彩已彰;火裏生蓮花,清香有異。丹詔臨門,如何舉唱?師云:石女夜挑燈。進云:恁麼則萬丈白雲藏不得,一輪光景透無邊。師云:你分上得箇什麼?進云:兵隨印轉,將逐符行。師云:如何是最初一步?進云:凭欄遙望江邊境,令人却憶老婆心。師云:又却恁麼去也。
僧問:動地天書到海門,不知師意若為論?師云:大蟲舌上書千字。進云:舜日與佛日增輝,皇風共真風竝扇去也。師云:知恩方解報恩。進云:真智不從人得,妙機本自天然。師云:那箇是汝妙機?進云:五葉芬芳傳少室,今朝大地一時春。師云:祇少闍梨一箇。 師乃云:隈巖傍水養衰殘,不謂虗名落世間。到此更無迴避處,只應笑倒石公山。石公山解笑,爭奈笑裏無刀?拄杖子點頭,却是他頭邊有眼。到者裏,三世諸佛匿影無門,六代祖師潛蹤無地。為什麼如此?祇為難逃至化。
師辭眾,上堂云:虎穴門前曾宴坐,龍牀角畔去談禪,諸人莫苦生離思,風月從來共一天。還有相送底麼?
僧出,問:出門千里,一步為初。如何是最初一步?師云:拄杖撥開千聖眼,芒鞋蹈破萬山青。進云:何事春風忽吹散?不能留得覆青山。師云:何用強生分別?進云:學人有箇末後句,還許當場道也無?師云:只恐汝道不著。進云:焦山幸有西菴在,留與禪師作退居。師云:鞏縣茶瓶。 師乃云:住亦隨緣去是常,山林城市兩無妨。白雲本是無心物,一任風吹入帝鄉。大道無間,遇緣即宗;萬法有期,因時而會。休向孤峰頂上盤結草菴,且於閙市門頭訶佛罵祖。雖然如是,且道臨岐一句作麼生道?都來一箇虗空子,計甚東西南北人?某道薄人微,涉世疎謬,住持既久,曲荷諸人,乍爾東西,豈無依戀?更冀諸兄弟時中一動一靜,依諸佛語如說而行,依祖師語以悟為則。若能如是,可謂江山雖遠,理契即隣;其或不然,何啻千山萬水?
時眾中有慟哭者,師告云:不用哭,老僧在此四年零六箇月,將無作有,指東劃西,脫空謾語,誑惑諸人。今日識神自首,不敢覆藏,且騎石公山,渡楊子江,往東京城裏去也。伏惟珍重。
師五月五日入院,歸方丈,踞座云:一居丈室,家風壁立,把斷重關,有誰敢入?為什麼如此?直饒鐵眼銅睛漢,也是門頭戶底人。
上堂。僧問:深山中建立,未是作家;閙市裏舉揚,方為好手。如何是到家一句?師云:一條拄杖挑明月,萬事隨緣入帝鄉。進云:可謂上國有明主,深山無隱人。師云:葵藿有心終向日。進云:如是則已居上剎,放行西祖家風;今對人天,撥動雲門關棙。師云:作麼生是雲門關棙?進云:祥光舒戶牖,瑞氣滿庭除。師云:未在,更道。進云:却請和尚道。師云:乍入院來,未欲行令。進云:謝和尚布施。師云:吽。 師乃云:千山萬水路岐長,自喜親觀上國光。會得到家一句,入門切忌錯商量。且道如何得不錯商量?若作佛法商量,埋沒自己;若作世諦商量,辜負祖師。到者裏,須知佛法人情揑成一塊,麤言細語不見兩般,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恁麼不恁麼總得,然後沒交涉,方可閙中取靜,忙裏偷閑,仰戴堯天,高歌舜日。然雖如是,且道動靜不拘一句作麼生道?遂撫掌笑云:青山誰管你閑事,白日𢌅中自有人。某山林一慵懶人耳,學問道德俱無所長,上荷 聖恩,掃灑當院,唯是夙興夜寐,補報 君恩,隱腹量心,但多惶恐。諸人者,古人道:相逢不拈出,舉意便知有。如何是知有底事?祇如長老入院,打鼓陞堂,問訊和尚,與諸人相見,者箇是拈出了也,那箇是知有底事?莫是焦山長老千里之外來慧林住持麼?不是者箇道理。莫是僧是僧、俗是俗麼?不是者箇道理。若也明得,千里同風;其或未然,對面千里。會麼?虗空昨夜飜筋斗,嚇倒西來碧眼胡。
上堂,舉:昔日寶公和尚令人傳語思大禪師:何不下山教化眾生?只在山頭目視雲漢作什麼?思大云:三世諸佛被我一口吞盡,何處更有眾生可度?
師云:思大恁麼說話,只知開口,不覺舌頭長。既有諸佛可吞,豈無眾生可度?若是山僧即不然,自四月十六下焦山,或山路上行、或野店頭宿,也不見有諸佛可吞。為什麼如此?但知飢來喫飯、渴即飲水、困即啜茶,亦無眾生可度。為什麼如此?只為人人具足、箇箇圓成,蝦䗫、蚯蚓項佩圓光,白牯、狸奴胸題萬字。今日來到慧林院裏與諸人相見,且道與古人說話是同?是別?會麼?不勞久立。
師於五月二十二日,就大相國寺中三門上開堂。師拈起疏示眾云:卷之則聖凡莫測,舒之則沙界咸聞。非圖激濁揚清,亦乃分緇別素。然雖如是,要見文不加點,絕妙好詞,却請表白宣過。
讀疏罷,師指法座云:物物頭頭不覆藏,須彌高廣露堂堂,要知此曲無音韻,更對薰風舞一場。便陞座。
拈香,云:此一瓣香,恭為祝延 今上皇帝聖壽萬歲,恭願明齊二曜,壽等三山,雨順風調,民安國泰。
次拈香云:此一炷香當為何人?氣息纔通不可收,一回拈起一回羞,威音王外難分雪,殃及兒孫卒未休。便恁麼燒却,又恐有不知香氣者爇向爐中,供養我長蘆 淨照禪師和尚。遂趺座。
智海法真禪師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一槌便就八字打開,更無絲髮覆藏,豈有纖毫障礙?若是英靈衲子,須便舌上風生;其或懞憧禪和,多分眼中雲起。莫有未點先行,不撥自轉底麼?
僧問:立雪齊腰斷臂人,曇花分得一枝春。未知今日開堂意,一句如何祝 聖君?師舉起拂子。進云:恁麼則金烏凝瑞彩,玉兔耀祥雲。師云:若是子兒,點著飛千里。進云:五湖四海歸王化,一句無私樂太平。師云:祇道得八成。進云:却請和尚道十成。師云:大千沙界為天宇,億萬須彌作壽山。進云:祝聖已明於至道,為人端的合如何?師云:拄杖子未曾拈著。進云:作家禪師天然猶在。師云:開口易,合口難。
僧問:法鼓一鳴丹鳳闕,金爐先爇紫檀煙。開堂上祝南山壽,願把西來密意宣。師云:曹溪水闊千尋淥,少室峰高萬仞青。進云:一言妙契寰中旨,舌上風生四百州。師云:麗水一星金,流沙混不得。進云:九州和氣如三月,四海歡呼似一家。師云:如是,如是。進云:為報諸方同道者,盡情施設贊明時。師云:直須恁麼。僧禮拜退。 師乃云:直饒稻麻竹葦草木叢盡變衲僧,一一衲僧通身是口,一一口中有百千舌,一一舌端置百千問難,不消慧林舉起拂子,自然圓同太虗,無欠無餘。譬如一滴獅子之血能變六斛,驢騾牛羊之乳悉化為水,不在安排,任運如是。況千聖靈機、群生本體,不落文字,豈涉言詮?卓爾現前,超然獨露。豈不見臨濟禪師陞堂,麻谷和尚出問:大悲千手眼,那箇是正眼?臨濟隨聲云:大悲千手眼,那箇是正眼?麻谷拽臨濟下禪床,遂自陞座。臨濟近前云:不審。麻谷擬議,却被臨濟拽下禪床,復陞座。良久云:久立尊官,伏惟珍重。師云:此是從上知識陞堂底樣子,後人不明旨趣,一向語路推尋,往往將此公案喚做照用同時,卷舒自在。恁麼商量,欲明千聖不傳之機,大似接竹竿打月,有甚交涉?殊不知騎自馬捉賊、以自刀殺賊即易,就賊馬捉賊、迴賊刀殺賊即難。何也?如國家拜將妙得其人,應機會間不容髮,方當用事之時,勢安龍蟠虎踞之利,陣結長虵偃月之衡,擁百萬軍,決千里勝。人但見七擒八縱,萬舉萬全,而不見幃幄運籌,聲容不動。攙旗奪鼓之間,已蕩巢穴;棄甲曳兵而走,殲厥渠魁。經云: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鬼方既定,神武不殺,班帥振旅,凱歌而還。時節因緣,眾所共知。臨濟麻谷,一狀領過。且道昔人今人,是同是別?若也定當得出,上無不報之恩,下有可行之道。還會麼?四海晏清歌有道,八方無事樂堯年。即將此日,開堂妙善,謹進祝延 今上皇帝聖筭無窮。恭願 今上皇帝陛下,道合乾坤,明逾日月。恩霑萬姓,俱為富壽之鄉;化被四夷,皆識詩書之訓。巍巍乎,蕩蕩乎,民無得而稱焉。但臣僧某,道行無取,短拙有餘,土木身心,煙雲蹤跡。本圖水邊林下,枕石眠雲,木食草衣,歌詠太平而已。不謂遽承 睿旨,掃灑慧林,遂令枯木重芳,寒灰再焰。敢不力勤香火,䇿勵禪徒,共揚 西祖之風,上祝南山之壽。我 皇帝陛下,恭願似天不老,萬靈永戴於無私;如日方中,一草不容於斜影。 皇后、皇太子、諸王天眷,玉葉金枝,慶尚一人,咸臻五福。闔筵賢士大夫,共賜光臨,莊嚴法會。僧錄三藏、諸院禪師、四遠檀信、十方清眾,同歌舜日,共戴堯天,萬劫千生,常逢此會。久立眾慈,伏惟珍重。
上堂,舉:金峰和尚示眾云:事存函蓋合,理應箭鋒拄。你若道得,分半院與你。時有僧出禮拜,金峰云:相見易得好,共住難為人。便下座。師云:金峰放處太輕,收來太重。慧林即不然,一切不見句,瞎却時人眼。你若道得,說什麼分半院?和鉢袋子一時分付。良久,云:何須尋白玉?只此是黃金。
上堂,云:今年兩次逢端午,不須更打划船鼓,金剛門外笑呵呵,一夜通身汗如雨。汗如雨,不須言,犀牛扇子亦徒然。舊山多積雪,歸去是何年?
上堂,云:古人道:說得一丈,不如行取一尺;說得一尺,不如行取一寸;說得一寸,不如行取一分。又有尊宿云:說取那行不得底,行取那說不得底。雖然恁麼,未免陪分疎在。且道說不得底如何行?語不傷人方出口,藥因有驗始傳人。
上堂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釋迦老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幻化空身即法身,箇中無染亦無塵,拈匙把筯如明了,掃地燒香不倩人。
江寧府能仁差僧賷疏帖請詮首座出世,堅不肯受,師便鳴鼓先陞座。
僧問:獅子未出窟時如何?師云:怕人見爪牙。進云:出窟後如何?師云:頭尾不能藏。進云:恁麼則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師云:打鼓大家看。 師乃云:趙州住院二十年,折脚禪床欠一邊,灰頭土面半飢餓,苦澁家風今古傳,飜笑今人做長老,恰似官人問職田。職田多,我便去,免見鉢盂無著處;職田少,我不去,生怕沒鹽兼沒醋。禪門難得好兒孫,正眼近來如掃土,慧林首座久韜藏,箇中果熟自然香,大海釣魚𢬵得失,空船歸去也無妨。
上堂,僧問:諸人知處,良遂盡知;良遂知處,諸人不知。未審如何是良遂知處?師云:一字兩頭垂。進云:若不同床臥,焉知被底穿?師云:承言須會宗。 師乃云:一鉢迢迢歷數州,朱門白屋信緣求,如今蠒足歸來也,自在溈山一牯牛。恁麼會得,猶是油花脫子,未是到家一句。如何是到家一句?一條藜杖倚壁角,三乳芒鞋掛屋頭。
道友就資福作蓮花會,供養羅漢,請師陞座。
僧問:紅輪出海,萬里光輝;寶鑑當臺,一方明曜。學人上來,請師一鑑。師云:迅雷不及掩耳。進云:一句流通,人皆聳聽。師云:馬無千里謾追風。進云:誰聞如是法,不發菩提心?師云:如何是菩提心?進云:南宗北祖皆如此,天上人間更問誰?師云:今日問話有些巴鼻。進云:句句分明皆合道,家家門口透長安。師云:幸自可憐生。 師乃云:拍手相逢笑不休,本來無證亦無修,人人盡是阿羅漢,何必天台鴈蕩求?還會麼?幡花影裏,菡萏香中,人人雪𩯭霜髭,箇箇雲蹤鶴態,也有凝眸看鶴,也有露齒吟經,也有百衲蒙頭,也有長眉蓋眼,也有降龍伏虎,也有相對清談,雖然種種不同,皆是神通遊戲。不見仰山和尚一日坐次,有一羅漢騰空而至,仰山問云:近離甚處?羅漢云:西天。仰山云:幾時離彼?羅漢云:今日齋後。仰山云:何太遲生?羅漢云:遊山翫水。仰山云:神通遊戲不無尊者,佛法須是老僧。羅漢云:特來東土禮文殊,此土元來有小釋迦。遂騰空而去。師云:仰山老子尋常河目海口疾焰過風,被他惡水驀頭澆却,到底不知。當時若見他道:此土元來有小釋迦。便拽拄杖打出去。是則是,者棒放過也好。為什麼如此?時難只得同香火,莫與渠儂較短長。
解夏,上堂。舉:昔日有一老宿,一夏竝不為師僧說話,有僧自嘆云:我只恁麼空過一夏,不敢望和尚說佛法,得聞正因兩字也得。老宿聞,云:闍梨莫𧬊速,若論正因,一字也無。恁麼道了,扣齒,云:適來不合恁麼道。隣壁有老宿聞,云:好一釜羮,被兩顆鼠糞污却。雪竇云:誰家鍋釜無一兩顆?
師云:長夏無別趣,調和羮一釜。滋味頗馨香,剛地成點污。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斧。陪却三斤鐵,只因看錮鏴。忽然有箇衲僧出來道:和尚也須照顧。慧林只向他道:死老鼠。
上堂,舉:桐峰和尚見僧入門,便舉起拂子,僧便禮拜,桐峰云:犬吠月。又僧到來,峰亦舉起拂子,僧禮拜,峰便打。
石樓和尚見僧入來,便舉起拂子,僧便禮拜,樓云:如是,如是。又僧入來,樓舉起拂子,僧禮拜,樓便打。
臨濟和尚見僧入來,便舉起拂子,僧便禮拜,際便打。又有一僧入來,際亦舉起拂子,僧禮拜,際亦打。師云:一人得自利三昧,一人得利他三昧,一人得自利利他三昧,明眼人試辨看。
上堂。謝知事。慧林小院子,恰似一隻船,終日行上水,須得眾人牽。出入底出入,說禪底說禪,做飯底做飯,打眠底打眠。有時甜似蜜,有時苦如連,恁麼度眾生,笑倒老金僊。若問西來意,令人肚裏煎。因什麼肚裏煎?按盡牛頭不喫草。
洪州九仙山請親長老上堂,僧問: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只如嗣法宗師自何而得?師云:當暗中有明。進云:若不傳法度眾生,畢竟無由報恩。師云:已落向下。進云:還許學人重添注脚也無?師云:已不少也。僧禮拜,云:一片月生海,幾家人上樓? 師乃云:滕王閣畔遙招手,汴水堤邊未點頭,要得錦鱗來上釣,大家撑動木蘭舟。且道蘭舟如何撑?良久,云:不犯清波意自殊。
師付法衣,拈起示眾云:以法傳心,以衣表信,黃梅山頭,白蓮峯頂,分付曹溪路上人,一模鑄就黃金印。何故?須要者箇。師笑云:不借婆婆裙子繫,爭能隨地舞三臺?
當晚請九仙長老小參。
師云:今朝四月十五,已見炎炎酷暑,只宜搖扇飲水,豈可譚今引古?却請九仙長老,傾些清凉法雨,眾中釘觜禪和,便好出來進步。問教口似磉盤,始信長老難做。親長老,自照顧,發機須是千鈞弩。
送九仙長老上堂,云:慧林投老入紅塵,俯仰三年成跺根,自笑欲歸歸未得,時時送客出都城。所以道:世事悠悠,不如山丘,青松散日,碧㵎長流,山雲當幕,夜月為鈎,臥藤蘿下,塊石枕頭,飢飡渴飲渾無事,自在溈山水牯牛。然雖如是,便恁麼去有甚氣息?七凹八凸須拈出,揑六成三未可休。
上堂云:著黑衣,護黑柱,虎不食斑,惡傷其侶。云何獅子身中蟲,終朝返食獅子血?忍痛金毛不作聲,箇中滋味難分雪。從咬囓,願爾回光返照時,始信虗空無兩舌。
上堂,舉:古靈和尚問僧:甚處來?僧云:城中來。靈云:還知你所生父母在地獄中受苦麼?僧云:特地來看。靈云:汝如何看?僧哭:蒼天,蒼天。靈喝云:者裏是甚所在?要哭便哭。僧云:爭奈父母在地獄中受苦?靈云:汝如何免得此難?僧云:三十年後有人鑑此話在。
師云:古靈和尚向平地上陷人,爛泥裏著刺。者僧若是箇作家,纔見他道:還知你所生父母在地獄中受苦麼?便向他道:欲知旱海路,須問去來人。待者老和尚擬議,便與推倒禪床。只如今日了初侍者追薦二親,試問諸人:且道他父母在地獄中受苦耶?在人天受樂耶?若定當得,許你具一隻眼;若定當不得,帶累初侍者入鑊湯爐炭。山僧為你誦箇破地獄偈,免見一向在鬼窟裏做活計。下初死却爺共娘,二十餘年割不斷,今朝打破骨董箱,請我陞堂舉公案。
古靈平地起風波,瞌睡禪人不奈何,地獄天堂都莫問,大家隨例喫燠鵝。
檀越病起,請師陞堂,云:佛病與祖病,眾生心上疑,情塵一念脫,消散如風吹。試問諸病源,起滅從何依?來從何所來?去向何所歸?若能直下見,苦痛無毫釐。不見維摩老,文殊問疾時,聚頭說藥方,夫却獅子兒。為什麼如此?不識西天漏藍子,幾人錯認作烏頭?
端午,上堂。僧問:是草皆為藥,文殊強指南,箇中如不會,特地使人參。學人上來,乞師方便。師云:苦瓠連根苦,甜瓜徹蔕甜。進云:如是則相逢不拈出,舉意便知有。師云:知有底事作麼生?進云:爭奈入荒田不揀,信手拈來草。師云:何時出得荊棘林?進云:文殊公案一筆勾下,只如盡大地是藥,那箇是自己?師云:退後,退後。
僧問:句裏呈機問趙州,四門相對謾輕酬,學人未曉箇中意,乞師方便指來由。師云:大無外,小無內。進云:如是則問處不知玄妙旨,答時方見祖師心。師云:門裏出身易,身裏出門難。進云:爭奈不向語中求異見,爍迦羅眼絕纖埃。師云:猶未見趙州在。進云:多少隨言逐句人,門門便道無遮障。師云:蝦跳不出斗。 師乃云:今日適當端午,便有僧問時節因緣,問頭不妨親切,進語中不解承當,山僧為諸人重舉一遍。往昔文殊師利為善財曰:為我採藥,不是藥者採將來。善財入山遍尋,無不是藥者,歸白文殊:山中無不是藥。文殊曰:是藥者採將來。善財拈一枝草度與文殊,文殊接得,舉起云:此藥亦能殺人,亦能活人。師云:者般道理作者方知,若非鐵眼銅睛,往往當面蹉過。然雖如是,善財恁麼採藥只知其一,文殊恁麼辯藥不知其二。遂拈起拂子云:還識者箇藥麼?得者長生,服之不死,神農不知名,耆婆無處討,破除佛病祖病,掃蕩無明煩惱,物物頭頭不覆藏,靈光洞耀何人曉?
上堂,云:天時有風雨晦明,人事有吉凶悔吝,如意事少,轗軻常多,自古而然,何足介意?此是世間俗人論議。靈山老道:過去事如夢不可得,未來事如電不可定,見在事如雲彷彿而有。有此方便,能行人之不能行、忍人之不能忍。慧林為你諸人添箇注脚:過去事如夢,了然無罅縫,要當做夢時,便作覺時用;未來事如電,有無不可見,莫將希望心,昧却娘生面;見在事如雲,目前彷彿有,安得東南風,吹散西山口?良久,云:山僧為你吹散了也。會麼?莫道無心便無事,也曾愁殺楚襄王。
上堂,云:南來者與他下載,北來者與他上載,趙州和尚恁麼道,大似世情看冷暖,人義遂高低。山僧因一事長一智,南來者與他一面笑,北來者與他一面笑,笑裏亦無刀,笑裏亦無妙。且道圖箇什麼?此事不愁怕爛了,賣者雖多買者少,慧林長老眼搭癡,誰敢按牛頭喫草?
上堂,云:適來欽道者領一童子,持數朵蓮花入門便拜,山僧問:作什麼?道者云:請和尚陞堂說法。老僧喚行者將蓮花分作四瓶裝却,道者罔措。你若薦得,何須特鳴法鼓,高踞猊臺?靈山正眼一時分付了也。既不如是,不免重新舉箇公案,一則為郭氏拔罪根、破疑網,二則為道者開一隻眼。不見昔日僧問智門:蓮花未出水時如何?門云:蓮花。僧云:出水後如何?門云:荷葉。
師云:智門是作家宗師,出語便斬釘截鐵。然雖如是,要且只解把定,不解放行。忽有人問山僧:蓮花未出水時如何?煙籠檻外差差綠;出水後如何?風撼池中柄柄香。畢竟如何?多謝浣紗人不折,雨中留得蓋鴛鴦。
上堂云:十年做長老,今年閙吵吵。思量世間事,佛也不可曉。昨日買箇卦,卜道來年好。財帛星入門,虗耗鬼去了。知事與頭首,各著些孔竅。盛點兩甌茶,多陪一面笑。大家說些快活禪,免教拄杖生煩惱。
開寶仁王院大悲菩薩生日,三禪陞座,師當最後陞座,顧視大眾,遂舉右拳云:者箇便是八萬四千母陀羅臂。復舉左手伸五指云:者箇便是八萬四千清淨寶目。復微笑云:大悲時時降生,諸佛頭頭無間,者裏裂破面門,薦取通身手眼。便下座。
沂州天寧專使請長老。
師上堂,僧問:如何是臨際禪?師云:木馬痛加鞭。進云:如何是雲門禪?師云:虗空駕鐵船。進云:如何是曹洞禪?師云:團圝缺半邊。進云:如何是法眼禪?師云:紅錦蓋花氊。進云:如何是溈仰禪?師云:金針黑處穿。進云:五家宗派蒙師指,向上宗乘事若何?師云:是處井中有水,誰家竈裏無煙?進云:學人到者裏理會和尚答話不得。師云:我也理會不得。僧禮拜,師云:問事即得。 師乃云:時節因緣自有由,知音千里遠相求。寒山陌上纔招手,拾得溪邊已點頭。沂陽太守墻壍真乘,千里移文求人闕下。念禪門之衰䬃,力與扶持;嗟祖道之荒凉,心存外護。況明公長老方當壯年,利生心急,便好橫擔拄杖、撩起布裙,且圖舊店新開,從聽時人買賣。不勞謙執,便請承當。然雖如是,且道乘時一句作麼生道?五葉花敷大地春,泥牛鞭起著精神。好將一葦堂前曲,舉向東州路上人。
上堂,僧問:百年暗室,一燈能破。如何是一燈?師便打。進云:如何是百年暗室?師云:撞著露柱。進云:恁麼則光明處處透也。師云:汝莫詐明頭。 師乃云:昔日法眼與悟空向火次,法眼拈起香匙問悟空:不得喚作香匙,我道了也,你作麼生?悟空云:香匙。法眼不肯,悟空過二十餘日方省此意。今時兄弟問著便道:不可喚作火筯。又有底道:香匙只是香匙。又有底都不管,又有底道:和尚莫瞞人好。又有底向無交涉處下一轉語。恁麼商量,有甚交涉?總不恁麼,又且如何?良久,云:莫麤心。
上堂,舉:杜順和尚有四句偈流落叢林,自古及今穿鑿不一。只為你不透祖師關,行處多荊棘,便被人向咽喉把定,出氣不得。慧林為你除却有交涉底病,更除却無交涉底病。懷州牛喫禾,承言須會宗;益州馬腹脹,打著南邊動北邊。天下覔醫人,半夜放烏雞,灸猪左膊上,十謁朱門九不開。
上堂,云:曉來雨過地無塵,綠暗紅疎爛熳春,拄杖花開人不會,等閑昧却本來身。昔日,僧問忠國師:如何是本身盧舍那?國師云:與老僧過淨瓶來。僧取淨瓶至,國師云:却安舊處著。僧復問:如何是本身盧舍那?國師云:古佛過去久矣。
師云:日光月耀,不為盲者而不明;夏熱冬寒,豈為怨者而不作?直得淨裸裸、赤灑灑,更無絲頭許遮藏處尚自不會,豈況蓋覆將來?還會麼?良久,云:古佛過去久矣。
旦日上堂,云:春睡不知曉,覺來天已光,七條衣未著,五味粥先香。宰相鷄鳴起,凡夫徹夜忙,不知禪和子,將底報君王。
上堂,云:曹溪路上,休要舉古論今;明眼人前,切忌談迷說悟。只合著衣喫飯,問訊和尚,更無禪道可商量,有底工夫求解脫。便恁麼信去,不妨慶快平生;其或擬議思量,未免落他階級。何謂也?小乘多話佛,老將不談兵。仲貽知閤今辰生日,移飲酒食肉之會,作開單展鉢之緣,打動鹽官鼓,唱起德山歌,點趙州茶,做雲門餅,羅列如幻器具,供養影響禪和,以是無功之功,奉答劬勞之賜。慧林長老不敢一一飾辭褒贊,恐染污諸人佛性。何以故?一切眾生只認得箇父母所生之後四大色身,却不知父母未生時本來面目,又謂之七佛已前事,又謂之陰陽不到處,又謂之混沌未分時,又謂之空劫已前。自己記得古人生日詩一首舉似大眾,他道:我昔未生時,冥冥無所知,天公強生我,生我復何為?無衣使我寒,無食使我飢,還汝天公我,還我未生時。者箇說話好則甚好?猶欠衲僧孔竅在。老僧今日為你諸人註破:我昔未生時,露柱懷胎,冥冥無所知,不唧𠺕漢。天公強生我,自是你把不定;生我復何為?爭怪得別人?無衣使我寒,猶有者箇在;無食使我飢,自有拈匙把筯底。還汝天公,我試拈出看,還我未生時道什麼?
上堂,云:白日人事勞攘,夜裏只了瞌睡,忘記安排說禪,且望諸人不罪。便下座。
上堂,云:少室九年垂一則語,直至而今諸方賺舉。且道那箇是當時垂底語?莫是將心來與汝安底是麼?莫是與汝安心竟底是麼?莫是廓然無聖底是麼?休將馬鞍橋悞作爺下頷,天下老和尚盡皆錯舉了也。山僧今日為諸人少救一半,免見後代兒孫箇箇阿漉漉地。若要舉得不賺,各請回光自鑑。少林孤坐九年,直得口似楄擔。良久,云:也只賺舉了也。
上堂云:念念常空寂,日用大有力。此是三世諸佛行履處,六代祖師行履處。無功之功,功不虗棄。雖然如是,也須打破虗空始得。
上堂,舉: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師云:寒山子說不得即且止,諸人還說得麼?直須口似磉盤,方始光明透漏。
上堂,云:千般說,萬般喻,特地令人轉不悟。西風昨夜泄天機,黃花香滿路。
上堂。云:欣逢誕聖時,無以報明主,唯憑一炷香,更擊三通鼓,唱起太平歌,共行向上路。且道向上路作麼生行?太平歌作麼生唱?良久,云:只願堯天日月長,待見黃河清萬度。
上堂,僧問:如何是無心法?師云:木人夜半將花搖。進云:如何是有心法?師云:豐樂樓前馬沓沓。 師乃云:古人云: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劒,有時一喝作踞地獅子,有時一喝作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遂喝一聲:且道是金剛王寶劒、是踞地獅子、是探竿影草、是不作一喝用?良久,云:落花春繡水,新月夜梳雲。
上堂。僧問:祖意西來即不問,開爐一句事如何?師云:守定寒灰賺殺人。進云:恁麼則直須迸出燋燎炭,始見丹霞老作家。師云:惜取眉毛。 師乃云:北風如箭射庭除,冷落禪門一物無,多謝諸人相暖熱,慇懃為我作開爐。富時得千兩金,未為奇特;冷處著一把火,始是相成。實際理地可張羅,佛事門前堪炙手,閙浩浩中尋求却易,冷湫湫裏摸索最難,直教枯木再生花,任是寒灰重放焰。然雖如是,且道超時越節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到頭霜夜月,任運落前溪。
上堂云:老僧來慧林,四見書雲節,不解巧逢迎,豈敢多饒舌?瞋即聽你瞋,拙即從我拙,要透祖師關,放教心地歇。若不歇,臘月三十日,一時都敗闕。
上堂,云:十年持釣在江湖,蒻笠簑衣只自如,忽爾竿頭浮子動,等閒釣得一頭魚。召大眾,云:且道是什麼魚?還識麼?莫問竿頭輕與重,且圖江上不空歸。
敘事畢,師復云:慧林鐵饅頭,做來年已久,不是不拈出,自是人不受。覰著齒牙寒,咬著眉頭皺,不是張鵬舉,誰人敢下口?咬即任咬,且道是何滋味?良久,云:泥牛背上駞紅日,石女胷前掛玉環。
上堂,舉:僧問曹山:抱璞投師,乞師雕琢。山云:不雕琢。僧云:為什麼不雕琢?山云:須信曹山好手。
師云:曹山老子辜負者僧,既言不雕琢,說什麼好手?忽有人問慧林:為什麼不雕琢?只向他道:只恐不是玉,是玉且囊藏,頓在壁角裏,他年自放光。
上堂,云:祖師正令,水泄不通,隨順機緣,副箇程限。譬如鑄金為人,但觀其人,不觀其金,其名也迷,其相也惑。所以然者,皆失其真。目前燈籠、露柱、淨瓶、香爐、門窻、戶牗皆是名相,那箇是真?還委悉麼?擔折始知柴束重,潭深方覺約絲長。
上堂云:祖師妙訣,頭頭漏泄。眾生日用不知,只管強生分別。豈不見靈雲陌上桃花,趙州指出庭前栢?別,別,正似紅爐一點雪。
上堂。云:直饒一問一答,似獅子飜身;或縱或奪,如象王蹴踏。恣懸河之辯論,奮齧鏃之迅機,正眼觀來,未有事在。況法無別法,心即此心,凡聖同源,迷悟一致。所以道: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如是,則燈籠、露柱皆可傳心,拄杖、禪床時時出世,塵塵爾,念念爾,剎剎爾。昔日,僧問長沙和尚:如何是無情說法?沙指東邊露柱云:者箇能說。僧云:未審何人解聽?沙指西邊露柱云:者箇能聽。僧云:和尚還聞麼?沙云:我若聞,教誰舉話?師云:東邊露柱說,還有口麼?西邊露柱聽,還有耳麼?靈利漢便好薦取。
上堂,舉:僧問雪峰:聲聞人見性如夜見月,菩薩人見性如晝見日。未審和尚見性如何?峯打三下。
僧又問巖頭,頭打三掌。
師云:者兩箇老漢纔被人問著,便手忙脚亂。忽有人問老僧:和尚見性如何?也不掌他,也不打他,只向他道:慧林四十八,一毛不肯,口裏說慈悲,觸著便惡發。你若會得,不妨快活。
上堂,云:若論此事,譬如大城外有四門,隨方來者非止一路。師遂垂下一足,又以拂子擊禪床數下,云:諸人從那箇門裏入?良久,云:前不到村,後不到店。
上堂,云:夜來看上元,一覺到天曉,紙被暖如春,被底呵呵笑。且道笑箇什麼?你正忙時我正眠。
上堂,舉:僧問曹山:魯祖面壁,當表何事?山以手掩耳,師云:古人大似怕人道著。
祈雨,上堂。云:寒食清明都過了,野桃紅杏已凋零。多時不聽簷頭雨,特地令人憶鏡清。一時念龍自在王菩薩。
上堂,云: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鎮江周子厚及第了也,因甚却歸不得?良久,云:楊子江頭春柳綠,也應為汝起悲風。子厚將仕,平生勤苦,志在青雲,纔得登科,俄沈大夜修崇,用資冥路。願公悟死生如夢幻,了恩愛若空花,脫離凡緣,超登彼岸。諸人還會麼?石火光中高及第,南柯夢裏總無真,綠袍槐簡些兒物,賺殺閻浮多少人。
上堂,舉:世尊一日陞座,文殊白槌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座。師云:燋甎打著連底凍。
結夏,上堂,云:四海五湖人,慧林同禁足。譬如學牧牛,身心要淳熟。常耕自己田,莫犯他人糓。一句若參差,九旬何面目?豈不見道:道人優曇花,迢迢遠山綠。
上堂云:萬法是心光,諸緣唯性曉,衲僧恁麼會,鑽頭入荒草。且道出草一句作麼生道?你既無心我也休。
上堂,舉:有僧在長沙院側住菴,自云:見南泉來。長沙岑和尚遣僧問:未見南泉時如何?菴主默然據坐。又問:畢竟如何?菴主云:不可別有也。長沙聞得,有偈云:百尺竿頭坐底人,雖然得入未為真,百尺竿頭須進步,十方世界是全身。僧便問:百尺竿頭如何進步?沙云:朗州山,澧州水。僧云:請師實道。沙云:四海五湖王化裏。師云:岑大蟲若無後語,也是百尺竿頭坐底人。
上堂,云:古人道:上來打箇問訊,日消萬兩黃金;下去打箇珍重,受得四天下人供養。
師云:古人恁麼道,大似高價相酬,致令學者一向作殊勝會了。慈受道:上來打箇問訊,且喜道體輕安;下去打箇珍重,秋來少契冷水。者裏忽然瞥地,莫道慧林瞞你。
上堂,舉地藏和尚云:地藏家風,無些巴鼻,土面灰頭,冷湫湫地。
師云:古人恁麼道,也是黑牛臥死水,慧林家風有些巴鼻,下得床來閙浩浩地。且道閙浩浩地好?冷湫湫地好?你愛其羊,我愛其禮。便下座。
上堂云:身心一如,身外無餘,便恁麼會,緣木求魚。豈不見道:如驢覰井,何似如井覰驢?
旦日,上堂,云:寒來共向無煙火,飯了同烹雪色茶。飽食高眠無一事,不知何以報 官家?
壽春府檀越就天清寺散千僧汗衫,請陞座。師云:孃生袴子,脫體皆空;趙州布衫,更無㨾度。袖頭打領,腋下剜襟,自然縫罅難尋,直是針鋒不露。然雖如是,說食終不飽,著衣方免寒。爭似者箇衫子是檀越段時升向清淨心中流出布施諸人?正當恁麼時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一片信心清似水,滿天和氣暖如春。 師復說偈云:布施門開非一朝,雲山千里肯辭勞?塵中欲聽無生曲,座上先橫智慧刀。貼肉汗衫容易施,有心道者却難消。願公福似鄱臺塔,一層高了一層高。
上堂,云:盛暑隆寒相繼來,慧林四見地爐開,衲僧向火知方便,切忌團圝守死灰。恁麼恁麼即易,不恁麼不恁麼却難,直教枯木再生花,任是寒灰重起焰。
昔日雪峰開爐次,為學者云:三世諸佛向火焰裏轉大法輪。雲門云:火焰為三世諸佛說法,三世諸佛立地聽。
師云:奇特不妨奇特,且道火焰如何說法?三世諸佛如何聞?若是頂目之流,舉著便知晚學初機,老僧更為你添箇註脚:火焰時時轉法輪,廣長舌相耀乾坤,衲僧不會轉身句,爍破孃生舊面門。
上堂。云:水中鹽味,色裏膠青,決定是有,不見其形。舉起拂子,云:傅大士即今在慧林拂子頭上,諸人還見麼?遂擊禪床一下,云: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上堂,云:炭頭今日地爐開,澁雨慳風惱破懷,老僧向火喫酸豏,誰管檀那來不來?
靖康改元十一月,因率金銀上堂云: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
師云:汝等諸人者一寶秘在形山久矣,夜來對人天眾前各各拈出,直得熒煌燦爛,耀古騰今,與國家為瑞為祥,與群生為安為樂,自然干戈永息,悔吝不生,雨順風調,純樂堯舜之道。只如堯舜之道作麼生樂?此身定向林間老,心與長松片石期。
上元日上堂云:皓月團團照碧天,鰲山燈火不須然。吾皇恭儉人心樂,自有歎聲四海傳。
上堂,舉法眼云:時憶在山日,枕上聽瀑布,如今城裏居,欲去不得去。欲去既不得,住且還無慮,晨昏鐘鼓鳴,實堪揚佛事。
大覺璉禪師云:時憶在山日,雲泉曠野情。如今居輦寺,終日厭逢迎。禁近傳寒漏,堂空聽曉更。憑何通一線,庭栢向春榮。
師云:者兩箇漢出處雖異,病痛一般,早知今日事,悔不慎當初。山僧道:憶昔在山日,眠雲并枕石,如今城裏居,欲去去不得。欲去既,肚裏空啾唧;休啾唧,更聽籬頭吹篳篥。
二月初一日,上堂云:日暖旌旗壯鳳城, 聖君勤儉古風清。寶刀不染匈奴血,四海從今自太平。
在明禧,陞座云:順天門外古招提,爛熳春光照錦溪,物物更無心外法,箇中能有幾人知?忽然杏花崗畔、白板橋頭,逢人作麼生舉?師撫掌笑云:莫道無人好。
師於三月二十六日求退,在水門外東園候 旨。至四月初五日,奉 朝旨再住歸院。
上堂,問答不錄,師云:牽率歸來口懶開,婆娑重陟舊猊臺,孤雲本是無心物,又被東風拘管來。一槌便成,方是作家手段;千割不斷,欠他粥飯因緣。不如隨例納些些,況是從來活鱍鱍,喚作隨波逐浪,亦名和光同塵,三世諸佛分雪無門,六代祖師鉗口有分。正當恁麼時,動靜不分一句作麼生道?有緣不是予朋友,無用雙眉却弟兄。
師復云:山僧一毫無取,百事荒唐,掃洒慧林,倏忽六載,本欲退歸巖谷,以盡殘齡,豈謂 朝廷不容引去?不免移身換步,委順世緣,再入門來,不勝勉強。伏蒙兩街僧錄、諸院禪師遠出都門,良勤象駕,諸官員道友出門相接,曲盡勤誠,其在山懷,言不能及。古來尊宿無住持事,船子和尚在孤舟上接物,鳥窠禪師於樹尾間為人,官府不知名,利害不到耳處,深山窮谷,木食草衣,一味與黃面禪和子說硬嚗嚗地禪,行實逼逼地事。如今做長老者,名籍有司,恰如做官相似,身不自如,要去不得去,只為入他塵勞深也。然雖如是,衲僧到者裏,却須知有放行中把定,把定中放行。還會麼?聽取山僧一偈:朝廷未許老僧閑,且把西來向上關,莫道禪門無致仕,更成半考便歸山。
上堂云:夜來春睡爛如泥,禁漏聲殘總不知,飜憶南泉好言語,如斯癡鈍也還稀。且道承誰恩力?恁麼無事得恁麼自如。還會麼?掃地煎茶歌舜日,訶佛罵祖樂堯年。
結夏,上堂。云:不唯禁足,亦乃禁口;不唯禁口,亦乃禁手;不唯禁手,亦乃禁心。禁心不禁口,日日嫌佛醜;禁口不禁手,累及眉頭皺;禁手不禁心,罪過轉彌深;禁足更禁口,蟻子銜椀走;禁口更禁手,垂楊生左肘;禁手更禁心,大地是黃金。要得一夏安樂,細看兩重註脚。山僧恁麼說話,大似不龜手之藥。
上堂。良久,云:相逢不下馬,各自有前程。便下座。
上堂,舉:藥山久不上堂,知事白云:大眾久思示誨。山云:槌鐘著。眾方集,山便閉却門,知事再白云:既許為大眾說法,因何一言不措?山云:經有經師,論有論師,律有律師,爭怪得老僧?
師云:藥山將真珠作豌豆糶,尚無人著價。
後來明覺和尚道:可惜藥山老漢平地喫,撲盡大地人扶不起。
師云:慧林昨日也喫一撲,直得飲氣吞聲,迴避不及,既無人相扶,不免自倒自起。諸人還會麼?明珠一顆價難酬,不是知音便暗投,飜笑藥山空費力,水清魚現不吞鈎。
上堂,舉教中道:五十餘年未甞向人說如此事。師云:釋迦老子大似貧兒思舊債,年老覺心孤。
諸道友相別,上堂。云:相送無言淚滿巾,溪頭黃葉正紛紛,勸君更進一盃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只如者一盃酒如何進?卓拄杖一下,云:一口吸盡西江水,不知何地著離情?
師於七月二十八日得 旨辭眾。上堂:
僧問:聲飛四海德如淵,唱道都城恰六年,世事悠悠乞歸去,白雲深處不朝 天。布袋已開頭,船子便解,正當恁麼時,如何說得箇去去實不去底道理?師云:如劒揮空。進云:恁麼則好水好山應有待,如雲如鶴任高飛。師云:猶涉動靜在。進云:爭奈楚天渾似客情遠,秋色不如歸興濃。師云:臨行之際莫忉忉。進云:千山不礙金剛眼,自然到處得逢師。師云:不要忘却。
僧問:象駕東歸正作秋,水光山色共悠悠,人天普集忻相送,一句臨風作麼酬?師云:處處無蹤跡。進云:如是則隨方施法雨,是處布慈雲。師云:為人傾盡一生心。進云:直得夷門山畔月,夜夜照慈航。師云:更須截斷兩頭。師顧視四眾,云:六年掃洒皇家寺,一日 君恩得遊還,拄杖重挑舊瓶鉢,者回信脚入青山。只如臨岐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得意濃時便好休。下座。
慈受深和尚廣錄卷第一
門人慈覺大師 文剛 勸緣。
慈受深和尚廣錄卷第二
東京慧林禪寺慈受深和尚偈讚
前住焦山歷代尊宿真讚
珍禪師
末上開山師最勞,栽松種竹意何高?舟橫斷岸無人識,幾度因風弄海濤。
倫禪師
一著天衣無縫襖,平常語話暖如春。山紙帳家風在,誰是當年聽法人。
佛印禪師
水飜千偈亦輕酬,一笑甌峯萬事休。今古碧桃灣底路,幾多風月屬漁舟。
深禪師
南山拾得劫初鈴,鄉曲誰人會此聲?撥轉海門關棙子,雲樓月殿一時成。
從禪師
雪眉嵓頂鶴精神,淡薄家風世少鄰。明月蘆花藏不得,老來重跨鐵麒麟。
慈受和尚自讚
因風便作海門居,釣盡波瀾未見魚。水冷雲寒歸未得,笑看新月上珊瑚。
前住慧林歷代禪師真讚
圓照法空禪師
大圓鏡中真光明炬,慈中有威擊塗毒鼓,威中有慈闢荊棘路,無緣飭沒遮護,一切眾生覩相而悟。
覺海冲禪師
言簡理直,道高德重。無妄談笑,無妄迎送。衲子入門,毛髮聳動。密密處,莫能觀,倚天靈刃照人寒。
佛陀遜禪師
轉方作圓,輝今耀昔。龍袖三關,金鎚一擊。五十餘年,脇不至席。逆鱗句。阿誰識生死,觀來如戲劇。
佛光正禪師
炟赫佛光,逆順無礙。道傳崑山,聲飛湖海。戲笑怒罵,皆師三昧。風流處,更尤佳。曾悟庭前栢,春風二月花。
祖印悟禪師
師道平夷,師貌渾厚。持如地心,開無妄口。四坐道場,一塵不受。節角處,沒窠臼,三眼神龜火裏走。
月印禪師
凜然孤風,粲然眉目,利劒當門,誰敢輕觸。脫略處,妙難傳,萬仞峯前駕鐵船。
退步
萬事無如退步人,摩頭至踵自觀身。只因吹滅心頭火,不見從前肚裏瞋。
萬事無如退步人,孤雲野鶴自由身。松門十里時來往,笑揖峯頭月一輪。
萬事無如退步人,淡中滋味最天真。爐邊向火慵開口,睡裏抓頭忘却身。
萬事無如退步休,百年浮幻水中漚。趙州不為爭餬餅,要得時人劣處求。
萬事無如退步休,本來無證亦無修。明窻高挂多留月,黃菊深裁盛得秋。
萬事無如退步休,華言巧語誑時流。世間種種皆兒戲,何必區區弄筆頭。
萬事無如退步行,世間名利兩重坑。前頭光景無多子,莫與扶屍鬼子爭。
萬事無如退步居,青山僻處結茅廬。聽他人笑生涯拙,自喜閑身得自如。
萬事無如退步看,箇中生死不相干。兜兜怛怛從他做,兀兀癡癡我自安。
萬事無如退步僧,髮長懶剃貌稜層。出言吐氣多山野,逆耳之談誰肯聽。
萬事無如退步眠,放教癡鈍却安然。漆因有用遭人割,膏為能明徹夜煎。
萬事無如退步眠,松床紙帳暖如氈,夢中說話無花草,況是山僧不會禪。
省緣
學道先須要省緣,莫教到被世情牽。二時但得鉢盂濕,囊底何妨無一錢。
學道先須要省緣,隨時過得莫憂煎。無求坐臥常安樂,有意身心不坦然。
學道先須要省緣,省緣一法最安然。有來有往有違順,無往無來無過𠎝。
學道先須要省緣,他人長短莫喧傳。禍門不閉終無益,參取維摩老子禪。
學道先須要省緣,莫教到被世情牽。牽來牽去無休日,直到閻羅老子前。
學道先須要省緣,浮生傀儡暗抽牽。機關用盡成何事,贏得三塗鬼火煎。
念彌陀頌
萬人同志念彌陀,眾力相成願力多。一朵蓮開親見佛,方知淨土勝娑婆。
樹林水鳥各宣揚,寶網金臺盡道場,會得鐘鳴并皷響,彌陀觸處現毫光。
𩯭髮看看染雪霜,心猿意馬尚顛狂。一朝掩目空歸去,始信泥犂歲月長。
業報差殊事不同,勞生何地出樊籠。欲知自性彌陀佛,在汝朝昏一念中。
眾生苦海業坑深,不信因緣久溺沉。聞得叉聲方念佛,始知妻子老婆心。
不是山僧說是非,修行魔事要君知。直須緊峭草鞋底,透過娑婆五欲池。
家中四威儀
家中行,尋常違順不須爭。若知步步無階級,何必蓮華脚下生。
家中住,早起開門夜閉戶。運水般柴莫倩人,方知佛是凡夫做。
家中坐,一室寥寥是什麼。靈光一點甚分明,何必青山尋達磨。
家中臥,展脚縮脚皆由我。若能一覺到天明,始信參禪輸懶墮。
貪
學道先須不要貪,貪心障道使人凡。祖師一味無求法,流落人間誰肯參。
瞋
學道先須不要瞋,瞋心未斷道休論。諸佛常說瞋如火,燒却菩提種子根。
癡
學道先須不要癡,癡心未了轉狐疑。迷雲頭上黑如墨,白日茫茫幾箇知。
枯骨頌
風力機關終有盡,深情厚貌見無因。擔擎黑業歸何處,留得枯骸未化塵。
皮包血肉骨纏筋,顛倒凡夫認作身。到此始知非是我,從前金玉付何人。
鳥鵶𪅎皮肉盡,風吹日炙髑髏乾。目前試問傍觀者,自把形骸檢點看。
因瞋久戀四蛇窟,由愛長依六賊村。今日并贓都捉敗,這回休要弄精魂。
百骸潰散雜塵泥,一物長靈復是誰。不得丹霞通一線,髑髏著地幾人知。
枯髏酒色財氣頌
枯髏愛酒醉魂在,羅列盃盤手自斟。酩酊一生心似麴,想君作鬼也昏沉。
燕脂𦘕面嬌千樣,龍麝薰衣峭百般。今日風流都不見,綠楊芳草髑髏寒。
生前財貨因貪得,死後形骸被物拘。畢竟一文將不去,被人罵作守錢奴。
偶然一語不相投,努目揮拳汗欲流。若悟形骸同逆旅,𮌎中人我一時休。
天人禮枯骨
汝是前生我,我今天眼開。寶衣隨念至,玉食自然來。謝汝昔勤苦,令吾今快哉。散花時再拜,人世莫驚猜。
餓鬼打死屍
因這臭皮囊,波波劫劫忙,只知貪快樂,不肯暫迴光。白業錙銖少,黃泉歲月長,直須痛棒打,此恨卒難忘。
沙門破二見
咄咄愚癡子,云何不自觀。鞭屍真倒置,禮骨自欺瞞。善惡由心造,佛魔著眼看。蹈飜煩惱海,生死不相干。
資福遣土地出院
汝為神道合威靈,酒肉如何順世情。小鬼判官都出院,禪門法令要分明。
村歌社舞拜祠堂,臭穢腥羶污道場。要答神明冥護力,晨昏燒取一爐香。
若將酒肉污伽藍,因果分明語再三,說著人情都不順,山僧到此口難緘。
靈巖披雲臺十頌
林底常懷老藥山,皮膚脫盡萬機閑。披雲月下時長歗,千古風流滿世間。
戲鐫崖石號披雲,且欲朝昏見古人。折脚鐺中聊自足,世間憂喜不關身。
拄笻臺畔自騰騰,野草閑花照眼明,綠水青山皆舊物,鳥啼猿笑別無聲。
春暖巖花處處紅,住山境界樂無窮。勞生奔競何時已,說與還如耳畔風。
當年吳越日相攻,蟻鬪蝸爭不少容。范蠡西施伎倆盡,青山依舊白雲中。
兀坐雲根懶舉頭,更無言句示禪流。森羅萬象分明說,有口何妨挂壁休。
老來羞懶出人前,只欲隈巖傍水邊。多謝洞庭峯頂月,夜來向我十分圓。
禪門難得好兒孫,逐句尋言總失真,山是山兮水是水,莫將情解鬪尖新。
透過無心種種休,松間石上自悠悠。田園不用爭疆界,大地都來一指頭。
莫笑山僧語句麤,真情何處著工夫?世人用盡精神討,緣木何曾覔得魚?
和堯峯泉老
清輝軒
湛湛平湖浸月明,漁歌聲斷曉風清。壞衣蒙頂跏趺坐,不稱詩情稱道情。
碧玉沼
深靜含秋一鑑寬,清甘聊酌齒牙寒。靈巖自笑荒山骨,明月泉慳祇欲乾。
多境巖
聊向蒼藤挂六鐶,滿前嘉致屬幽閑,雙眸淨洗看無猒,欲結遮頭草一間。
寶雲井
寶雲誅草廣禪林,鑿石窮源意亦深。長嘆甘泉不當路,汪汪空有濟人心。
白龍洞
古洞深沉莫敢窺,森陰草木野雲飛。白龍何處淹頭角,天下蒼生望汝歸。
觀音巖
笑日野花青嶂下,歌春幽鳥白雲間。寶陀大士全身露,懊惱游人空看山。
妙高峯
下視群山盡子孫,孤高直與月輪分。善財不用別峯覔,只此休時見德雲。
偃蓋松
寒松門底如張蓋,招引嘉賓眼倍青。方丈老人迎送少,未應因汝下幽庭。
東齋
禪板蒲團消永日,明窻淨几映踈筠。一鑪香盡六時過,轉覺山家氣味真。
西隱
匿影長嫌山未深,閉門莫放俗塵侵。如今滿眼事奔走,欲對何人話此心。
余結茆西山,終日無事,因作洞庭十二偈,以彰眾生日用不知之道。趙州云:時人被十二時使,老僧使得十二時。斯言最切,人莫曉焉。
鷄鳴丑,一聲喚起菴中叟。披衣蹈月聽松風,人間萬事慵開口。
平旦寅,疊疊湖山觸目真。箇中更擬論玄妙,七十二峯應笑人。
日出卯,參禪切忌生機巧。近來衲子學虗頭,未曾喫飯先言飽。
食時辰,粥飯精麤養病身。落蘇苦蕒今年少,誰念庵中瘦損人。
禺中巳,樵夫來說人間事。六月江頭兵未休,盡向眾生心上起。
日南午,瓦鑪石銚閑家具。拾薪吹火自煎茶,笑與兒童相爾汝。
日昳未,撩起布裙閑掃地。庵舍荒凉無客來,門前黃犬因何吠。
晡時申,自笑平生懶是真。白髮蒼顏陪奉少,聽渠歡喜聽渠瞋。
日入酉,光境前頭豈長久?更無佛法可商量,聽他衲子交橫走。
黃昏戌。有口何妨長挂壁。半簾秋色卷西風,一點青燈照茆室。
人定亥,住山自有家風在。老來落得放心眠,人生莫被閑名礙。
夜半子,紙帳松床睡方美。飜身不覺念勞生,幾箇不遭心識使。
題杭州西湖可堂
避喧求靜到湖山,却被湖山不放閑。蹈破草鞋遊未遍,便甘投老兩山間。
喜見君心有歲寒,閉門終日對琅玕。相逢不具香嚴眼,祇作敲風帶雨看。
題石橋
衝寒得得到天台,不為青山綠水來,自愧過橋無脚力,却欣供聖有茶柸。蒼崖瀑瀉銀河闊,方廣雲收金殿開,問訊厖眉老尊者,也須回首入塵埃。
題白道猷
猛虎毒蛇從法化,㐫神百恠仰高蹤。只因一念分凡聖,礙却前頭蒸餅峯。
題呂城接待院
我來暫解包,困就長床歇,叮嚀木上座,莫苦多饒舌。一身同逆旅,三界若空花,勉爾水雲客,當求見作家。
初至包山大雪戲題
老僧昨夜包山宿,茅屋青燈火滿爐。料得山神心喜我,曉來巖樹雪摸糊。
次日,有鵲巢於庵前棗樹上,樹高數尺,因筆戲題。
鵲巢低樹絕驚猜,可驗庵僧心已灰。與汝林間緘口過,不須虗喜報人來。
栽松
栽松須覔曲松栽,養就山林擁腫材,直是無人著眼看,歲寒方得老巖偎。
手植小松
小松盈尺已凌雲,肯學芬芳桃李春。想汝龍鱗合抱日,老僧應是再來人。
題一笑庵
旋縛茅茨蔽雨風,土床蒲薦自雍容。榮枯過眼人間事,盡付山僧一笑中。
老覺形骸漸漸衰,放懷終日眼如眉。畏人知處閑名出,猶喜歸庵未甚遲。
題也休庵
曲木為庵土作床,有門不閉且無妨。時人莫笑家風拙,歇得心時事事忘。
唱歌樓上語風流,你既無心我也休。打著郎君心裏事,從前恩愛冷啾啾。
睡起戲題
喫粥喫飯過,聽風聽雨眠,莫將安樂法,容易與人傳。
題寒食花
寒食花無數,寂寥草莽同。只因顏色少,留得老山中。
少艶人稀賞,無香蝶不知。人心尚紅紫,爭看醉西施。
題紙襖
新成紙襖著彭亨,掉臂何妨雪裏行。我既不怜人不愛,世間從此免相爭。
師初到包山,見小池瑩如氷玉,父老云:池中昔有白龜,已進之。因命為白龜泉。
任是流金鑠石時,此泉澄湛滿幽池。白龜聞已獻天子,何似蹣跚在淤泥。
題隱泉
泉隱甘無竭,人閑道轉高。涓涓清自足,休苦作波濤。
包山開井
山骨鑿深六十尺,石中泉眼始方開。後人飲水知來處,曾費山僧心力來。
小師般塼造塔
傴僂山頭自負塼,要成小塔立雲煙。聚沙也似兒童戲,且為湖山結少緣。
入定觀音
那伽常在定,無有不定時,為彼散亂人,故現如是相。
廣瑞巖和尚呼主人公諾
主人公諾聽我語,死生流轉無停住。今日忙兮明日忙,靈光一點何時悟。
主人公諾,聽我道,貪名逐利何時了。爭如識取自家珍,靈光灼灼無邊表。
主人公諾聽我勸,浮生莫作欺瞞漢。暗裏雖然瞞得來,明中依舊還消散。
主人公諾聽我說,百歲光陰如電掣。四十五十不回頭,問君更待何時節。
主人公諾聽我囑,今年已是五十六,為人終是費分踈,何日口邊生白醭?
勸食素
喫肉何如咬菜根,且圖身口戒香薰。莫言死後無因果,八兩須還他半斤。
勸晨朝食素
未能遽斷葷和酒,且結晨朝清淨因。省費省緣兼惜福,靈巖此語太饒人。
懷淨照禪師
一別蘆江後,千峯鴈影沉,聞迴天子詔,方見老師心。籌室應將滿,禪關轉見深,秋來甌頂夜,時復夢投針。
閱佛鑑禪師語錄
說禪要似鍾山老,有口無心幾箇知?要我舌端轟霹𮦷,就渠眼裏下鉗鎚。平時却出活人劒,險處聊為死馬醫;慚愧叢林宗匠在,與人掃盡百生疑。
乞退慧林寄佛果禪師
單絲繫住老牛脚,心欲東西未自由。憑仗東風齊著力,早教舡子下楊州。
寄壽春沂和尚
聞把東禪木杓柄,放開布袋好流傳。後人薄己符言行,壁立家風要斬然。
答天寧訥和尚
老來多睡勝春蚕,五蘊山頭卓箇菴,隨分飢飡渴飲過,不知何地見同參。
寄東禪玿和尚
聞坐天童上板頭,深挑痛劄未應休。吾門直截無窠臼,家破人亡始自由。
答廣燈禪師退翠峯
有經遮眼明窻下,無事干懷白晝長。自拾松枝燒歙鉢,看人終日競頭忙。
送慶善珪和尚
道人門冷如秋色,竟日曾無俗駕來。近為耽詩成癖好,寒窻夜作老猿哀。
中秋寄璝和尚
秀嶺高峯咫尺間,青松常伴白雲閑。中秋同翫洞庭月,誰道山家不往還。
和規和尚
老來心地爛如泥,卜得胥湖作虎溪。七十二峯煙浪闊,聽他游子路頭迷。
去年西塢得相尋,雪竹霜松一徑深。圓屋青燈聞妙語,使人灰盡一生心。
但得茅簷春睡足,何須石室較籌盈。遙知別後多蕭散,坐聽松風萬壑清。
鏡像魔軍方滿目,浮雲世事急抽頭。倚蒲癡坐慵開口,詩債還能饒我不。
和信和尚
一身彼此轉蓬樣,百歲光陰交臂間。底事石梁成邂逅,烽煙影裏得餘閑。
喜君𮌎次氷壺淨,道富身貧只我諳。利火名湯方鼎沸,看人終日手爭探。
示高維那兼簡寶華鑑和尚初出世
石上三生夢已非,人間萬事眼如眉。歸家更問寶華老,何似板頭端坐時。
會源首座
高蹤不負當年約,時憶翻然命駕來。世味任教甜似蜜,道心終使冷如灰。茅茨款我三椽小,石榻緣君一笑開。倚杖春風話平昔,寄言猿鳥莫驚猜。
會吉上人
晚歲欣逢彼上人,誅茅約我老江濵。世間聲利空翻覆,林底交游無故新。學力幾年淹講席,真風一掃盡情塵。近來百鳥無尋處,開盡巖花爛熳春。
示純禪者
故園我別已多時,見子猶能略展眉。鄉語每聞聊發笑,客情無復更生悲。尋師慎勿貪眠食,立雪終教徹髓皮。畢竟禪家外文字,之乎者也不須知。
示敏禪者
尋師問道豈徒然,休似癡夫飽睡眠。白日西傾如箭息,紅顏暗去若繩牽。斷肱立雪思吾祖,刺股懸頭傚昔賢。此語叮嚀須記取,莫教容易過流年。
示曇禪者
數椽茅屋海門邊,雲水生涯祇任緣。逸足懶收支遁馬,清香聊種遠公蓮。欲干世上千鍾祿,何似林間一覺眠。異日果來期款曲,為君芥子納三千。
示求禪者
靈光一點自分明,照破眾生違順情,拶看通身開正眼,方能日午打三更。
示襄禪者
古人得後便休休,茆屋青燈百不求,遮眼謾將黃卷展,不風流處却風流。
示表禪者
放下千斤重擔子,重歸巖谷舊三椽。不須苦覔楊州鶴,伴我林間骨碖眠。
示皎禪者
世事不中迴首看,湖山他日為吾來。草衣木食相陪過,肯把柴門取次開。
僧道成於金山住破屋一間,有不下山戒,喜其孤潔,贈之以偈:
歇得心時自少魔,山頭孤坐養天和。莫嫌茅舍不寬廣,茅舍纔寬事便多。
安正闍棃求偈
黃葉止啼知即已,敲門瓦子亦休留。虗空講得真經後,解笑當年石點頭。
因首座求偈
衣底明珠本自圓,箇中無正亦無偏,蒲團紙帳坐終日,體取先師苦口禪。
至禪者求偈
探竿影草閑家具,獨弄單拈破笊籬,口醭心灰諸漏盡,菱花不拭自光輝。
玉偈金言一掃休,己靈不重聖何求。無常煞鬼難吞處,祇為渠儂得自由。
道智更衣參學求偈
未見虗空解講經,箇中切忌計工程。蒲團七箇坐不破,豈可等閑明死生。
妙句玄言一切休,只看露地一頭牛。忽然鼻孔芒繩斷,吼月耕雲便自由。
剛監院遣小師子文包山下書文別求偈兼示剛公
一葉輕舟泛太湖,西山來覔老僧居,歸家好為力生說,林底安閑是坦途。
法照大師求偈
戴角披毛老牸牛,牽犂拽杷幾經秋。脚跟終不隨人轉,鼻孔遼天得自由。得自由,洞庭湖裏冷啾啾。
老僧慧因唱盡衣鉢,欲捨身火化二偈誡之。
衣鉢老來都唱却,赤條條地更身安。但教留得娘生袴,雪打風吹不解寒。
好死何如且惡活,隨緣隨分傍巖隈。直饒野火燒殘後,依舊春風吹出來。
因禪者欲編語錄,以偈止之。
吾祖初來字脚無,兒孫後代競編書,子今莫苦著文字,秘取圓明頂𩕳珠。
安禪者,為思谿國覺專使,遠至國清,以偈却之。
豐干端是饒舌漢,引惹閭丘特特來,累及寒山無雪處,巖門從此不應開。
達空大師始欲落髮,以偈止之。
若能轉物即如來,糞掃堆頭正眼開,隨順眾生顛倒法,肯教一點污靈臺。
逆順機中總是禪,在家不礙出家緣。龐翁父子團圝坐,始覺無生話不偏。
慧林誡禪徒入浴
浴時少使一瓢湯,受用浮生日子長。薪桂未言京國貴,轆轤百尺幾夫忙。
誡參徒睡不脫衣
孤舟共渡有夤緣,一眾相依豈偶然?但我住山隨處所,不令衲子脫衣眠。
寄䆳首座
投老西山百不為,把茆是處可幽棲,太湖三萬六千頃,天與山僧作虎溪。
寄國清光長老兼示諸衲子
寒拾長談苦口禪,無人領解許多年,如今拽轉家風也,好把泥牛痛下鞭。
豐干漏泄因饒舌,描邈虗空總是渠,飜笑閭丘無鼻孔,竈前禮拜覔文殊。
聚頭作相都休問,那事如何為舉揚。放得肚皮滄海闊,世間無物不包藏。
寄普惠勝長老
萬歲藤枝遠寄來,也應知我老衰頹。水邊石上扶持立,正眼時時為子開。
寄實相院主
乞得包山古寺基,竹窻松檜作幽棲。何時一棹來相訪,說盡人間萬事非。
送炬禪者歸寧親
出門烟水正茫茫,體露金風木葉黃。父母未生前一句,不知何地是家鄉。
送正禪者歸為本師起塔
先師骨冷已多時,千里迢迢特地歸,要會去來無間斷,箇中一步不曾移。
送暹禪者出京
畢竟歸山是勝游,道人閱世本無求。小舟東下輕如葉,回首紅塵一笑休。
送珍禪者
湖邊看子上歸舟,林底初驚一葉秋。要似羚羊長挂角,莫教獵犬得蹤由。
送全禪者為普慧勝長老專使下書回
獨秀峯前一朵春,為傳消息豈辭辛?歸家覔取住山斧,作箇叢林向上人。
送印禪者
要如璞玉深藏器,莫比囊錐立露尖。隨處關門安穩坐,不妨終日口如鉗。
送廣法初長老下鄉
偎巖傍水我甘老,垂手入𢌅公正時。異日歸來同粥飯,折鐺不用倩人提。
謁法報菴主不值
道人雲出山,軒窻有佳趣。松竹自說法,客來點頭去。
示小師法照
菴小不能容汝住,湖邊相送頗依依,身心欲得長堅固,記取重圍喫菜時。
法逸云:嘗記墮城時,番人追逐時,回觀平江變為瓦礫時,只此便是息心處也。師云:何止息心?
三處莫忘真是藥,兩針不蓄亦無妨。渾身劫得燖雞盡,始好參禪作歇場。
聞平江焚爇
阿呵呵了阿呵呵,聚落都如螻蟻窠。一弄火銷無影迹,幾人於此悟南柯。
彥強求偈
老僧住世非長久,之子春秋正盛年,生鐵脊梁須竪起,莫於鄉井苦留連。
示師勤
出家畢竟事如何,超越情塵敵死魔。莫向叢林貪飽暖,百年光境等閑過。
示小師行脚。前輩打包,意在省緣,無冗細,無玩好,如德山挾複子到大溈是也。今人打包即不恁麼,鉢盂以梅花衲作袋,祠部用古蜀錦為囊,淨瓶交枕總要光鮮,拄杖戒刀莫非濟楚,笠頂上閑文潑字須及數斤,線貼裏韈樣針筒將看一擔,只要別人道好,忘却自己辛勤。若是脫洒衲僧,必不如是,草草地挈箇包子,卓卓地做箇道人,直似野鶴孤雲,切忌無繩自縛。汝等更聽一偈:
古人只蓄兩枚針,夏葛冬裘逐旋尋。汝輩盛年脚力健,好携複子歷叢林。
資福訓童行頌
世諦紛紛沒了期,空門得入是便宜。直須日夜常精進,莫只勞勞空過時。
心猿易縱安教縱,意馬難調亦要調。到老情塵掃不盡,出家四事恐難消。
焚香禮拜莫怱怱,目覩心存對聖容。懺悔多生塵垢罪,願承法水洗心𮌎。
出家言行要相應,戰戰長如履薄氷,雖是未除鬚與髮,直教去就便如僧。
也要學書也念經,出家心地要分明。他年圓頂方袍日,事事臨時總現成。
出家不斷葷和酒,枉在伽藍地上行。到老心田如未淨,菩提種草亦難生。
莫說他人短與長,說來說去自招殃。若能閉口深藏舌,便是修身第一方。
常住分毫不可偷,日生萬倍恐難酬。猪頭驢脚分明見,佛地今生掃未休。
莫學愚人說脫空,脫空說得有時窮。暗中莫道無人見,只恐難瞞馬相公。
一等出家為弟子,事師如事在堂親。添香換水宜勤謹,自有諸天鑒照人。
香積廚中好用心,五湖龍象在叢林。瞻星望月雖辛苦,須信因深果亦深。
二時普請宜先到,眾手能為事不差,諷取如來經一卷,都勝閑話口吧吧。
廊下逢僧深問訊,門前遇客要相呼。出家體態宜謙讓,莫似愚人禮數無。
家事精麤宜愛惜,使時直似眼睛看,莫將恣意胡拋擲,用者須知成者難。
諸寮供過要精勤,掃地裝香莫猒頻,事眾若能常謹切,身心方是出家人。
衣衫鞋襪須齊整,挂搭巾單不可無。身四威儀常具足,莫隨愚輩學麤踈。
拳手相交不可為,麤豪非是出家兒。遭人唾面須揩却,到底饒人不是癡。
三通浴鼓入堂時,觸淨須分上下衣,語笑高聲皆不可,莫將麤行破威儀。
有時緣幹到街頭,照顧溈山水牯牛,門外草深常管帶,等閑失却便難收。
色身康健莫貪眠,作務辛勤要向前。不見碓坊盧行者,祖堂衣鉢是渠傳。
和蔡相面壁軒
見便直下見,碧眼明寸電。瞥爾落思惟,何啻千山遠。
壁亦何須面,禪床今拽轉。翻笑鈍胡僧,更不作一喘。
箇事本來如,風光滿帝都。酒樓春洞曉,盡現大毗盧。
處處是方便,此理幾人薦。不識雪峯毬,錯認鹽官扇。
孫大夫求偈
論政已肩裴相國,談禪應笑老維摩。道存休恨歸來晚,一語投機已是多。
再住慧林和高觀察韻
歸來飽睡懶談真,一任禪和喜作瞋,笑破野堂居士口,孤雲去住也由人。
答葛待制
與君同宿洞庭山,此箇因緣非等閑。好記燈前一句子,莫教流落向人間。
終朝圓覺不曾迷,底事勞生強是非。一掃浮雲纖芥盡,箇中心月自光輝。
題孫主簿真慶閣
黃卷展開共佛語,青山長對伴僧禪。一鑪香盡六時過,浮世何人有此緣。
章學士避地毛公山,號隱泉居士,因相約作廬山飰,携偈赴之。
杖藜來赴廬山飯,喜見公家園有蔬。安得龍眠老居士,丹青重𦘕隱泉圖。
吊王觀察
去年公到包山寺,林底相逢笑不休。今日我來公已去,石羊石虎替人愁。
臨終一得老僧言,掃盡胷中事萬千。回首榮華都似夢,便能談笑死生前。
謝王七舍人施手寫華嚴經并大藏等經及彌陀像
大千經卷毫端出,鐵劃銀鈎字字清。更會當頭這一點,六塵堆上放光明。
大法流通千有春,西山猶未識金文。琅函玉軸照嵓谷,想見龍神亦喜欣。
每日覩佛殊勝相,還如溪上見公時,堂堂風貌無凡聖,只要當人路不迷。
結茆包山寄孫彥孚主簿
老矣休休卜養閑,囊空賒得洞庭山。朝中誰送米三合,風雨自存茆一間。清嘯有雲披月嶺,高眠無客打柴關。此情試為知音說,應隔滄浪冷破顏。
與俗兄相見
兄弟情深夙有由,死生岐路各須修。要知五欲坑中嶮,萬頃風濤一葉舟。
殷員外為包山鑄鍾畢求偈
包山一火鑄鍾成,百草頭邊總是聲。喚起勞生開睡眼,一時於此得惺惺。
李都事求偈
棒頭筆下宜精審,打鏁敲枷好用心。成佛作祖只這是,勸君不用別追尋。
孫保義求偈
省緣知足常安樂,廣費多求損道情。閙市門頭祖師意,放教心地坦然平。
吳保義求偈
前日相逢欣款曲,見君胷次坦然平。祖師有箇入門句,只要時中事事輕。
王員外求偈
勸君不用廣貪求,隨分家緣了便休。百歲光陰能幾日,得回頭處早回頭。
金大翁求偈
禮拜燒香新活計,行舡種橘舊家風。欲知自己彌陀佛,便是亢山金大翁。
許善友求偈
二十畝田供伏臘,無妻無妾自由身。回觀萬頃良田者,也是人間多事人。
善友誦金剛經求偈
背誦金剛四十年,老來心地轉精專。勸渠不用憂生死,只此修行便是禪。便是禪,不須參,一句該通五百函。無我無人無壽者,塵塵剎剎笑瞿曇。
因讀法華經,至火宅喻,不覺一笑,因書偈示孫主簿。
夢裏分明有火殃,覺來心地本清凉,三車亦為兒童設,想見瞿曇別有方。
高道人云:和尚慧林小參,說人身假,合似箇破砂盆,莫教失手打碎,便見千休萬休。師問:你這砂盆使來幾年也?高云:六十三年也。師笑云:照顧,照顧。
人身正類砂盆破,三篾束縛全暫時。暑往寒來宜愛惜,莫教土上更加泥。
高聞,眼中淚下。師云:有箇不破底,還識麼?高云:乞師指示。
砂盆打破化為塵,始是撐天拄地人。舉世只言身是幻,不知誰是幻中人。
諸道友以法愛故常至包山以偈却之
老僧多病厭將迎,且卜西山隱姓名。若是吾家真道友,隔湖相見最分明。
真州檀越求偈。
了即業障本來空,心如聚蟻意如風,未了應須還宿債,破後還將茅草蓋。燈籠露柱笑呵呵,好是焦山口更多,奉報楊子江頭水,等閑無事莫興波。此人不數月因官事而死。
資福改神霄,道友挽留不得。師去,以偈却絕。
人生聚散本無常,休把閑愁腦肚腸。三十年後重相見,拍手呵呵笑一場。
慈受深和尚廣錄卷第二
補遺 擬寒山詩共二十首
我愛寒山子,身貧心自如。吟詩無韻度,燒火賸工夫。敝垢衣慵洗,鬅鬙髮懶梳。相逢但長嘯,肉眼豈知渠。
拾得詩清苦,風騷道自存。看雲歌竹石,步月出松門。識取心中印,休磨鏡上痕。時時多漏泄,塵世少知恩。
人生萍托水,流轉成愛河。鼓激無明風,出入生死波。一念若知歇,諸緣皆息魔。急須登覺岸,勸子莫蹉跎。
人生貪愛重,所欲未嘗周。一飯飽足矣,萬鍾心未休。黑業何時了,紅裙也自羞。鬚毛已侵雪,猶自日悠悠。
何曾食萬錢,顏子飲一瓢。賢者心念道,愚人志在庖。賢愚趣不同,何翅雲泥遙。豢養恐非福,可信如昭昭。
人生貴無業,不貴多伎能。伎能人看好,業能灾汝形。文章妙天下,氣宇吞滄溟。此身若一失,六趣且飄零。
世間聰明人,必欲聞其過。寧知業所使,大抵貪成。因果鏡中容,容豈非是我。陰報最分明,詎論官職大。
人生如春花,能得幾時好。朝吹與暮洗,朱顏變枯槁。花落有後生,人老不復少。萬事只今休,莫更招煩惱。
世人怕說死,說著死便諱。及到死期來,老眼先垂淚。戀妻復戀妾,見神并見鬼。不入祖師門,癡迷直到底。
六十休造屋,七十莫置衣。縱然得受用,能得幾多時。身心要早歇,準擬與死期。正如人遠出,預辦為便宜。
道力與福力,平時似亂真。福力有盛衰,道力無富貧。人生不學道,只種輪迴因。君看天福盡,滿眼生埃塵。
自料七十歲,匆遽那能期。況今五六十,形骸覺漸衰。正如春暮後,青多紅少時。去住呼吸間,斯言真不欺。
譬如臨明鏡,面目各相對。好者默自欣,醜者亦知愧。惟鏡兩無情,光明常一體。若人心似鏡,成佛在彈指。
厚葬非孝心,死者必遭辱。君看離亂時,何墓不伐斵。黃金眾賊分,白日孤魂哭。最愛莊周叟,天地為棺木。
出家要省緣,省緣易入道。如何無事人,婁攬閒煩惱。奔赴富貴門,莊嚴房舍好。不知被物使,區區直到老。
若以爭止爭,其諍轉不已,惟忍能止諍,是法中尊貴。不見老瞿曇,妙相三十二,魔軍刀劒來,只以無心對。
人身苟無業,生死何足疑。生也不須戀,死亦不須悲。一身真逆旅,萬事皆兒嬉。請來綠岩畔,與君歌紫芝。
靜看營巢燕,銜口泥千轉。一洒貧家梁,一宿王宮殿。寄托暫時間,何暇分貴賤。人生達此理,沒齒無欣怨。
貧窮難作福,富貴易造罪。有力無道心,有心無貨賄。有福有道心,百中無一二。不見老瞿曇,福慧雙嚴美。
佛為大醫王,留經治眾病,眾生雖讀經,展轉不相應。病是貪瞋癡,掃除須淨盡,貪瞋癡不除,無緣了真性。
慈受深和尚廣錄卷第三
東京慧林慈受廣錄序
慈受和尚說法偈頌,如大醫王應病用藥,無苟然者,世同喜聞而樂道也。師住世日,眾欲鏤板,師力止之,因命侍者盡取私記焚棄,故終師之身,語錄未聞刊行也。師圓寂後,有得法沙門聚師六處住持之語,銓簡編次為上下錄,悉與衲子林下語也。若其逢場游戲,放言肆說,俾眾生隨類得解者,多不見錄。余一日禮謁老師之塔,其徒相告曰:師之道德,世舉知有無,待後人之發揚,然辯才敷演,春雷震而秋漢傾也。今之所傳,簡約如是,百歲之下,私錄湮沒,學者聞其風而悅之,將何證諸?今欲集參徒所記,廣為之錄,命工揮斤,以示後學。余曰:前所流布,已違老師之意,今予又從而校其□□,過益甚焉。其徒曰:不然,雲門和尚說法如雲,殊不□人,記錄其語,見必怒罵。當時明教以紙為衣□□,所聞,即筆記之,今對機室中錄皆所傳也。使明教從雲門言,則古塔主無因以悟,而今日叢林不復聞當時所說也。我輩寧違背老師之誡,而願與後人共聞之。余曰:去彼取此,我不敢知,援明教之事而流傳老師言句,則同道者庶幾有取於斯。因□其語而□之。紹興乙卯上元日盛。
東京慧林禪寺慈受深和尚陞堂頌古上
供養六祖,上堂。昨夜有人來報:初祖達磨與二祖可和尚、三祖璨和尚、四祖信和尚、五祖忍和尚、六祖能和尚來謁禪師。山僧遂教請達磨近前,展坐具云:久仰道風,無由禮見。山僧把住坐具云:彼此老大,不煩如是。達磨正視山僧云:九年冷坐熊峰頂,五葉花敷大地春。山僧云:少賣弄。二祖云:看著庭前三尺雪,特地令人兩臂寒。山僧云:鈍根阿師。三祖云:既知罪性元無染,一拳拳倒皖公山。山僧云:惜取眉毛。四祖云:悟來解脫無繩縛,拳倒虗空得自由。山僧云:未是好手。五祖云:少年再到傳衣地,翻憶前生種樹時。山僧云:貧兄思舊債。六祖云:莫遵舂糠無伎倆,碓中搗出古菱花。山僧云:便重不便輕。達磨云:老僧遠涉鯨波,得到此土。兩回中毒,險阻艱難備甞之矣。以次諸人立雪斷臂、種樹舂糠,只為此事。如今兄弟飽食高眠,不肯學道,可謂正眼近來如掃土,禪門難得好兒孫。山僧震聲喝云:尚敢嗽氣在!我此方人本來無事,被你來這裏胡言漢語,教壞他人家男女。更若忉忉趕回葱嶺,莫言不道。達磨云:去聖時遙,也有恁麼長老。山僧云:說什麼也有。將拄杖一時趕出方丈,復召:禪和子,六箇老漢被我折合了也。這回肚裏無事,各請歸堂去。
為母作齋,上堂。時光迅速急如流,一別慈顏幾換我,墳墓鄉關空杳杳,死生岐路兩悠悠。充飢乳哺恩難報,寄體懷擔力莫酬,想像音容無覔處,春風特地使人愁。恁麼說話,大似俗氣不除、恩愛未了,且道衲僧將何報德?遂卓拄杖一下,云:將此身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母恩。
上堂。涅槃生死兩般名,正眼觀來一性靈,五蘊山頭雲散後,大千沙界月長明。這一段光明輝天鑑地、耀古騰今,不曾欠少,於其光中無生死、無去來、無壽夭、無窮通,見有生死、見有去來、見有窮通、見有夭壽者,皆見五蘊山頭陰雲未散。所以道:見聞如幻翳,三界若空花,聞復翳根除,塵消覺圓淨。直饒到這箇田地,更須知有衲僧拄杖子始得。且道如何是衲僧拄杖子?良久,云:不犯之令。
上堂。諸佛不出世,三轉妙法輪;祖師不西來,一句徧天下。此一句子是渡生死海堅牢舡也,此一句子是破黑暗大明燈也,此一句子是療眾病之良藥也,此一句子是伐煩惱樹之利斧也。三世諸佛傳此一句子,六代祖師傳此一句子,一大藏教五千四十八卷皆從此一句中流出。且道這一句子從什麼處流出?良久,云:若向意根卜度,卒未有了期。
上堂。焚香擊鼓,問難縱橫。大施門開,頭頭漏泄。蛾蛘蟻子,盡演苦空。露柱燈籠,皆談般若。如斯指注,曲為今時。正眼傍觀,未為穩當。衲僧家到這裏,須知有三世諸佛形容不及處,六代祖師傳受不得處,天下老和尚摸索不著處。若向這裏透得,不妨於生死界中得大自在。若透不得,說食終不飽。
結夏,上堂。三月安居要護生,蛾蛘蟻子亂縱橫,衲僧自有轉身路,不向時人行處行。良久,云:三條椽下清風遠,六尺單前白晝長。
上堂:芭蕉聞雷開,還有耳麼?葵花隨日轉,還有眼麼?社桑知天風,還有心麼?海水知天寒,還有意麼?無情之物尚自知時,多少衲僧一向瞌睡?
普請般土,上堂。資福為人處,從來無異路,飯飽譬如閑,共般數檐土。你行我亦行,你住我亦住,會得甚奇特?不會也相許。既是不會,為什麼也相許?雖然不得力,猶勝別勞心。
磨牛,上堂。咄哉異類身,輪轉無休息,戴角復被毛,觳觫償人力。我觀佛與牛,其性本來一,良由昧此心,所以異形質。想汝為人時,豈信有今日?侵欺常住錢,互用招提物,是非信口談,酒肉恣情食。五戒既不持,人身安可得?今日墮牛身,方知無利益。
上堂:祖師門下直截根源,但言見性成佛,此外□□異說。若論見性成佛之旨,各在當人分上歷歷孤明,如日照晝、如月照夜,本來不昧。所以道:一切聲是佛聲,更無異聲;一切色是佛色,更無別色。以拂子擊禪床,云:還聞麼?觀音大士在你耳朵裏轉大法輪。又舉起拂子,云:還見麼?普賢菩薩在你眉毛上放光動地。然雖如是,更須知有離見聞、絕聲色外一段事始得。你且道:如何是離見聞、絕聲色一段事?會麼?待虗空點頭即向你道。
上堂。纔見仲冬初,不覺又月半,光景急如梭,人情忙似鑽。白髮𩯭邊添,朱顏暗裏換,名利競頭爭,好事無人看。臈月三十日,饒你是鐵漢。為什麼如此?良久,云:覺花有種無人種,心火無煙逐日燒。
印禪師赴蔣山請,過資福上堂:禪門泊將氣如雲,江北江南把要津。莫怪林眾閑未待,掃除佛祖要當人。大眾還見蔣山新堂頭禪師麼?心珠燦爛,氣宇高明。犀頂厖眉,河目海口。一揮麈尾,下視諸方。六處道場,平肩千聖。而況鍾山勝槩,江南上游。是寶公之覺場,乃舒王之禪室。久虗法席,今喜得人。四海參徒,望風景仰。況當今日,宗風不振,教法將沉。叨名竊位者,似粟如麻。振領提綱者,萬中無一。更望師叔禪師,放低氣宇,曲順人情。誘引方來,流通正眼。使圓照之道,昭昭然於天下者,非師而誰?資福小姪,道行無取,踈拙有餘。乍此傳持,百無所有。諸事荒涼,薄緣可歎。特蒙禪師,象駕光臨。既然舊店童開,何惜逢場作戲。下座。攀請禪師,略陞此座,大震雷音。使此一眾,得聞於未聞。恁麼說話,猶是諸人共知底事,且道六耳不同謀底又作麼生?記得米胡和尚一日領眾訪普濟,濟纔相見,便拽轉禪床而坐,米胡於背後立,少時便歸客位。濟云:也須驗過始得。再令侍者請米胡,胡纔至,便拽轉禪床而坐,濟遶禪床一匝,便歸方丈,米胡領眾便出。師云:看他古人相見,終不以世諦流布,一錐一劄,暗去明來,天然育異。雖則如是,未免欠他一著。在眾中商量道:普濟便拽轉禪床,翻成特地。又道:米胡於普濟背後立,遂成造作。又道:纔見拽轉禪床,便與掀倒。又有底道:但拈起坐具,臂背便摵。恁麼拈提,大似暴虎,憑何麤心太甚?若向密密處檢點,遠之遠矣。既不恁麼,且道作麼生商量?諸人要見得分明,須是新蔣山禪師批判始得。
鏘鍾,上堂。欲鑄紅爐百煉金,先煩廣結眾人心,刀山劒樹長年苦,好為勞生發妙音。大眾!忽若有箇盲聾瘖瘂底人,如何救得?良久,云:佛手遮不得,人心自等閑。
上堂:昔時說有千般,今日看無一種。等閑拈轉虗空,始得平生受用。只如虗空作麼生拈轉?換你眼睛,穿你鼻孔。
上堂,舉:古人道: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只如目前燈籠、露柱、淨缾、香鑪,無非是物,如何得成一體去?還會麼?切忌土上更加泥。
上堂: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師下禪床行數步,却上座云: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你若識得,焦山今日失利。
送化主,上堂。焦山舊日時,堂安百餘眾,笊篱與木杓,如今不足用。多謝諸禪人,各出一隻手,南北與西東,面南看北斗。厨中一箇鍋,煑粥又不多,若非憲上座,誰人柰爾何?水陛會街坊,六人為摠領,但看正二月,夜夜香花請。二人同一心,打圍要種菜,意在钁頭邊,兩彩都一賽。臈月冷如氷,眾僧猶臥簟,二人去化蓆,姑蘇也不遠。漆桶要打破,深禪却要光,但教無滲漏,得箇也無妨。鎮州蘿蔔頭,今年到處少,奇公去打錢,典座呵呵笑。法真小比丘,去覔溈山牛,繩頭須緊把,鼻孔要牢收。迹在牛還在,無心終易求,要得十分好,更造一層樓。更有一件事,不小亦不大,擘也擘不開,跣也跣下過。常在動用中,未有人擔荷,你若肯發心,我為你說破。
上堂,舉:僧問雲門:如何是韶陽一曲?門云:臈月二十五。僧云:學人便恁麼去時如何?門云:且緩緩。 師乃云:好諸人者,唱者雖多,會者極少,往往會得這僧問處,不會雲門答處。焦山今日為你真箇唱韶陽一曲,臈月二十五,拄杖二十五,燈籠二十五,拂子二十五。
普請栽菜,上堂。焦山別無見解,且學古人栽菜,若還摠不生根,也是諸人有彩。無端跂死禪和,只要硬守疆界,忽然築著磕著,便見草賊大敗。大凡履踐此事,須要自由自在,從教土面灰頭,不怕風吹日㬠,老來意在钁頭漫,家風自有通人愛。
上堂,舉洞山夏末示眾:汝等諸人初秋夏末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後來僧舉到瀏陽庵主處,主云:何不道出門便是草? 師乃云:洞山者子有口無舌,端語便息道玄路。瀏陽叟激濁揚漬,偏愛向無句中有句。慈受叟道:汝等諸人初秋夏末有六條路,一條可行、五條不可行。第一不得向聖妙地上揑目生花,第二不得向平實地上認奴作郎,第三不得向光境門頭弄粥飯氣,第四不得向無事閤中隈刀避箭,第五不得向葛藤窠裏說黃道赤,第六條路方許諸人行。且道這一條路作麼生行?還會麼?不因草鞋彼,爭覺路岐長?
上堂:莫謂無心便是禪,箇中有路更幽玄。繫驢橛子惟翻後,打著南邊動北邊。
上堂:一切法不生,一切法不滅。若能如是解,諸佛常現前。汝等諸人好將每日馳求底心體究斯事,久久之間自然明白去。若不恁麼,皆是虗生浪死。不見古人道:努力今生須了却,莫教累劫受餘殃。
劉太尉請上堂。不風流處也風流,匹馬追風四百州,金鏃離弦𮌎百戰,鐵鞭多力恨無讎。大眾!此事喻如軍前嚴後、掣鼓奪旗之義,擬議之間早是蹉過了也。山僧於楊子江心、海門山下劄箇硬寨,用臨濟為先鋒、德山為殿後,挂三玄之戈甲、列五位之旗旛,架石鞏弓、操靈雲劒,打禾山之戰鼓、擎秘魔之硬叉,頂門正眼耀乾坤,袖裏金鎚驚佛祖,探竿影草要須點著便行,入死出生方是作家手段。然雖如是,且道:不動干戈、坐籌帷幄者是什麼人?良久,云:箭中紅心人莫問,大家齊唱太平歌。
檀越供養華嚴五十三善知識,請上堂。諸人還見麼?毗盧界內,真如俗諦交參;華藏海中,諸佛眾生一體。古今三世,非後非先;凡聖一心,無迷無悟。是故,如來初成正覺,嘆曰:奇哉!我今普見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於是,不起菩提場而昇普光明殿,不離普光明殿,遍昇夜摩、忉利、兜率、他化自在諸天,稱法界性,說華嚴經,令一切眾生於自身中得見如來智慧德相。是故,善財童子參五十三人善知識,畢竟不離初心,過一百一十大城,要且未甞舉步。諸人要見十重法界門、十重華藏海,一為無量、無量為一,一即一切、一切即一麼?遂拈起拂子,云:一時向這裏薦取。還會麼?妙峯頂上急回首,古佛堂前著眼看。師復云:相公宿於華嚴性海,七處九會有大因緣,每歲之中常興此會。八十卷大經者,隨此方眾生機感而來。若以重重無盡言之,何止於八十卷、三十九品、十萬偈也?有無量無邊塵沙法門,於其門中或現天神、或現夜神而為說法,或現童男、童女開闢妙門,或現外道、舡師,或現長者、居士,或現婆須密女,或現毗目仙人,或現無厭足王,或現勝熱婆羅門,信知此事不在僧,不在俗,不在男,不在女,各各有箇三昧門,各各有箇華嚴藏,海神而嬰之,不出這箇。只如德山入門便棒,臨濟入門便喝,魯祖面壁,普化搖鈴,秘魔擎叉,石鞏放箭,神而明之,亦不出這箇道理。善財童子至大興城,參見明智居士。見居士住四衢道中,處七寶臺,薰以妙香,散以寶花,作諸音樂,一切眾生聞其樂者,無不歡喜。爾時,善財童子禮居士足,白言:我已先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未知云何學菩薩道,修菩薩行?居士告善財童子言:我得出生隨意福德藏解脫門,且待須臾,汝當自見。言猶在耳,見一切人來居士所,而求種種資生之物,或求飲食者,或求湯藥者,或求錢財寶物者,或求衣服者。爾時,居士觀察眾生所欲,繫念□時,仰觀虗空,一切諸物從空而下,如其所須,施與眾人,然後為說種種妙法。師云:也甚奇恠,明智居士得出生隨意福德藏解脫門,便有如是殊勝之事。只如相公作如是佛事,有如是莊嚴,亦不普繫念片時,亦不曾仰觀虗空,且道相公得何三昧,證何法門,便得如斯?若也知得,便乃坐參諸位,立見文殊;其或未然,更為諸人注破。良久,云:本地風光何似生,誰明日午打三更,直饒金印大如斗,爭踏毗盧頂上行。
檀越□新宅,請上堂。物物到心上,全心物自閑,古今城□□,得者□如山。且道得箇甚麼?良久,云:但願清風生兩腋,不愁無路到人間。太尉新營華館,喜見落成,供佛飯僧,以伸慶懺。適來智海、天寧二老已為諸人委曲發揚了也,又教慧林說箇什麼?然則世尊三昧迦葉不知,迦葉三昧阿難不知,慧林三昧諸人不知。且據慧林三昧所觀,太尉高堂峻宇、庭竹池蓮,宛若山林,不類城市。又恐動土興工,損害物命,庶憑清淨之因,以滌過悞之咎。大凡損害物命、勞役人夫,無出修造。昔曹將軍晚年居處踈漏,家人請加修葺,曹公曰:時方大熱,墻壁瓦礫之間百虫生長,不可傷生。家人曰:微細虫命既不可傷,昔公為大師領大兵如何?曹公曰:我為國事時,未甞私喜怒輙戮一人,如曹將軍真善用其心者。經云:佛子善用其心,則獲一切勝妙功德。又王大王問雪峯和尚云:擬欲蓋一所佛殿如何?峯云:何不蓋取一所空王殿?王云:請師㨾子。峯展兩手後,雲門云:一舉四十九。師云:這箇殿子久無人著,直得梁柱傾斜、墻壁頹落,不是雪峯重新建立,多少人枉用工夫。貧道今日因行,不妨掉臂為諸人撑拄一上。會麼?空王殿子幾經秋,日㬠風吹古路頭,莫恠今朝聊點破,恐人一向外邊修。
元日,喬貴妃作齋,請上堂。暖日㬠開地面凍,春風吹拆嶺頭梅,他知物物無遮障,自是時人眼不開。和風動地,全提少室家風;瑞草爭春,漏泄曹溪消息。無一處而不彰妙用,無一處而不顯真心,揚佛祖之大機,廓□天之正眼。高低嶽瀆,共轉根本法輪;巨細鱗毛,普現色身三昧。若向一處薦得,百處千處皆通;其或擬議思量,何啻白雲萬里?大內貴妃皆是前生位中諸佛會上福慧雙修,故得今日示現應身,行菩薩行,助揚教化。經云:乃至於王後宮變為女身而為說法。如是明得,方知貴妃終日說法,利益群生,未甞間斷。且道說什麼法?諸人要知麼?簾卷春風歌舜日,鑪焚百和祝堯年。
檀越生日作齋,請上堂。直饒問者如青天霹𮦷,答處似旱地𪹼雷,明眼人前一場漏逗。況祖師正令不落言詮,纔落言詮便成染污。所以□趙州五年分踈不下,黑達磨九載欲語無□,更無義路可商量,豈有語言挂唇齒?然雖如是,到這裏不免重為混沌𦘕眉、虗空著襪去也。憶得大原孚問鼓山:父母未生時,鼻孔在甚麼處?山云:即今生也,鼻孔在甚麼處?孚不肯,乃云:你問我。山云:父母未生時,鼻孔在甚麼處?孚遂搖肩而已。師云:看他古人等閑拈出等閑別,造次施為造□新。雖則恁麼苦,據山僧撿點將來,太原孚被鼓山輕輕一拶,便見漏□。當時纔見鼓山復問,便好與他□□草料。為什麼如此?路逢劒客須呈劒,不是詩人莫獻詩。
檀越薦,要請上堂。奔馳光景幾番春,何事臨風一慘神?柳綠桃紅依舊在,今年不見去年□。良久,云:幸然明似鏡,向用曲如鈎。昔日莊周妻死,惠子吊之,周乃鼓盆而歌,惠子折之,周遂論氣形生死之變為春夏秋冬之行,師云:窮根源,說道理,不無莊生;若是超夢幻,出輪回,則未在。不見釋迦老子道:本自無生,今亦無滅。永嘉又道:自從認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干。這裏明得,方知生死去來猶如著衫脫袴,了無疑滯。只如今日希言自安人去世後,一年之中印施經典,種種追悼,且道與莊周所見是同是別?還會麼?莊周妻死鼓盆歌,畢竟無由奈爾何,爭似希言今日意,修崇直使見彌陀。
為月印禪師移厨就塔所上堂:葉落歸根萬事休,來時無口句難酬。虗空忽爾翻筋斗,嚇倒雲門六不收。昔日肅宗帝問忠國師:和尚百年後所須何物?國師云:與老僧造箇無縫塔。帝云:請師塔樣。國師良久云:會麼?帝云:不會。國師云:吾有付法弟子躭源却諳此事,請詔問之。國師遷化,帝詔躭源問:此意如何?源云: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黃金充一國。無影樹下合同舡,瑠璃殿上無知識。雪竇道:無縫塔,見還難,澄潭不許□□□。層落落,影團團,千古萬古與人看。師云:古人□□□話好則甚好,不免帶累兒孫。一向住死水裏做伎倆,不能活路上作生涯。忽有人問慧林:如何是無縫塔?只向他道:春風院落無人到,野杏山桃爛熳開。師復云:慧林自元豐中建立,前後四十餘年,已歷十代住持。四人終於此地,五人化於外方。信知百年一俯仰,三界一坐具。山僧道行不及古人,學問不如晚輩。叨忝來此,繼續諸公。無補宗風,仰慚佛祖。今日諸道友又請就塔前陞座,到這裏合說箇什麼即得?若說佛說祖、菩提涅槃、真如解脫,大似擔水河頭賣。總不恁麼,合作麼生?夜來得箇夢,非常了了。今日舉似大眾,睡中信步到園上,纔入門便見月印云:和尚何故訪及?山僧云:明日移厨,先來問訊。月印云:和尚住持不易,如今做長老最難。況在慧林,衣冠所會,衲子雲集,是非好惡,種種不同,不易支撑。山僧云:禪師在此安隱否?不至寂寞否?月印云:甚安隱。又得覺海、佛陀、佛光諸老相聚,終日道話,甚有法喜禪悅之味。須臾,諸老偕出相見,就坐喫茶。山僧云:時中住持事繁,不得頻來問訊。邇來叢林凋弊,難得本分宗師出世。諸公何故許多時只管在此冷坐?真燈慧命當使誰續?諸老笑云:誠如所言。若道可行,則赴湯蹈火亦不□;道若不可行,且卷而懷之。近來學者醇而不雜□□□,得,謂得者多,退步者少,爭鋒者多,求寂默者□,尚□言者多,是故人心不一。祖道雖行,覺海起立。今日相會,豈同偶然?遂拈筆書頌云:一著天衣無縫襖,不風流處也風流。靈羊挂角二十載,從聽時人覔路頭。諸公盡笑,幾絕倒。佛陀遂書偈云:當年飛錫別河東,直入都城唱祖風,壁立三關禪子訝,自知不愧老黃龍。佛光云:無縫塔前春草青,涅槃生死本空平,閑來唱箇囉囉哩,世事都如熱椀鳴。月印云:一入王城三載過,慧林人事就中多,如今不打這鼓笛,且伴松風明月歌。諸老云:和尚為月印作齋,不可無語。山僧遂云:自慚無德繼高蹤,百事荒唐懶更慵,要死山今死未得,且將香火奉諸公。諸公大笑。少頃,有百餘僧至,老少肥瘦不等,山僧問云:甚處僧?僧云:普同□裏挂搭僧來禮拜和尚。內有一人云:適問諸大禪師有頌,某甲亦有一偈,不敢形於紙筆,聊口□□遍云:灌漿餕餡多年別,脯插頭羮久不嘗,盛謝諸人來供養,拈𢁈把筯也無妨。佛陀高聲喝云:你禪和子只說喫底去去。一時走散,山僧遂睡覺。眾中禪和子道:慧林長老青天白日對眾說夢,山僧向他道:夜來做底是夢,如今說底是夢,生底是夢,死底是夢。會麼?夢裏移厨夢裏來,夢中陞座夢中齋,夢中生也夢中喜,夢裏死事夢裏埋。萬事不由人計較,一身休更巧安排□,知夢裏惺惺者,達磨西來□□鞋。
檀越請就□慈塔下,上堂:瑞氣氛氳鎻梵宮,嵳峩寶塔倚高空。簷楹金碧光相照,盡落山僧一頓中。還會麼?諸人纔到竹竿巷口,望見塔尖便急回去,猶較些子;其或未然,慧林不免因風吹火、就虎添斑去也。教不云乎:若人散亂心,入於塔廟中,一稱南無佛,皆已成佛道。何況此日一會,香雲馥郁、花雨繽紛,種種莊嚴、種種供具,便是靈山會上,何殊多子塔前?一瞻一禮盡真如,或讚或揚皆妙用。雖然恁麼,在諸人分上各有箇無縫塔子,還曾莊嚴也無?若道曾莊嚴,且如何下手?三世諸佛不知樣度,六代祖師只得傍觀。虗空寬廓不能容,大地無邊載不起。有時四稜著地,有時八面風生,有時孤逈峭巍巍,有時當處層落落。趙州五年分踈不下,達磨九載不敢承當。也知徧界不能藏,始信從來無縫罅。眾中忽有箇頂門具眼底衲僧、袖裏藏鋒底居士出來問道:如何是和尚無縫塔?又且如何祗對?還相委悉麼?良久,云:看我老來唯柳眼,買人春去是榆錢。
道友作蓮花會,請上堂。靈山會上,拈花微笑者飲光;少室山前,五葉分葩者慧可。自此根苗有異,枝葉扶踈,靈雲見處徹疑情,陸亘觀來醒夢眼。舍利弗強生分別,須菩提特地周遮,從它萬紫與千紅,白有清香□撲鼻。還相委悉麼?莫將肉眼眼中見,直向頂門門上著。此日一會,皆是上妙供具、殊勝莊嚴,有力者六肯發心,有心者力所不及。又有一等人忽有為法,經云:厭弃有為是菩薩魔事。諸人每日享上妙五欲樂,却云:怕作有為。乃自欺誑也。昔日一居士問智藏和尚:因果是有否?天堂地獄是有否?智藏皆云:有。居士云:某甲曾問徑山和尚。皆云:無。智藏云:居士有家否?士云:有。又問:居士有妻否?士云:有。智藏又云:徑山和尚有家否?有妻否?士云:無。智藏云:徑山恁麼道不妨,居士分上不得道無。看它古人垂慈,直得如是。諸人且去人天路上開箇光明種子,不可說過頭話,大不濟事。不見黑齒梵志一日兩手持兩枝花往見佛,佛云:放下著。梵志放下左手中花,佛又云:放下著。梵志又放下右手中花,佛又云:放下著。梵志云:我從家中將兩枝花來,一時放下了也,更教我放下甚底?佛云:我不教你放下花,令你放下內六根、外六塵、中六識,無放捨處,即是汝免生死根本。師云:釋迦老子只知見兔放鷹,不覺鑽頭入草。山僧更為你注破,若會得,且於祖師門下做箇小歇場。休休休,放下著,無量劫來靈性惡。只知貪愛黑如雲,一段光明都昧却。休休休,放下著,浮生不用多圖度。榮華富貴總成空,到頭唯有無生樂。
檀越中秋日請就家上堂:年年今夜月華多,一點雲生仗是魔。爭似曹溪門下叟,一輪空月照婆婆。所以道:心月孤明,光吞萬象。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亡,復是何物?還會麼?月落乾坤闇,金剛眼自明。師復云:靈山一瞬,迦葉末上承當。少室九年,可座主最初領解。由是佛佛授手,祖祖相傳。唯此一心,更無別法。在聖而不增,處凡而不減。無添減處,強名曰一心。此一心靜時,亦無三界。只為眾生迷時三界有,悟去十方空。先聖不得已,有一言半句。如將黃葉作金錢,權止小兒啼哭。然雖如是,幾箇知音?吳國夫人有如是壽筭,有如是子孫,有如是宅舍,有如是富貴。以理推之,來源自有。更願夫人堅固道心,增修白業。直至成佛,方為究竟。教云: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於是稱法界性,說華嚴經。法界者,一切眾生真心之本體也。如是則一切眾生本來是佛。佛者以何為義?以覺為義。梵語佛陀,此番為覺。在迷底人分上,謂之背覺合塵。在悟底人分上,謂之背塵合覺。諸佛覺有三義:自覺、覺它、覺行圓滿。自覺者,勝凡夫。不覺覺它者,勝二乘。人只解自覺,不能覺它。覺行圓滿者,勝菩薩。菩薩雖修如上二覺,未能圓滿佛,謂之大圓滿覺。如中秋月,無幽不燭。初機之人,十二時中一箇覺字,觀照日久歲深,塵勞境界自然淡薄。永嘉云:覺即了,不施功,一切有為法不同。住相布施生天福,猶如仰箭射虗空。勢力盡,箭還墜,招得來生不如意。爭似無為實相門,一超直入如來地。如來地者,便是覺也。此是成佛作祖之捷徑,超生越死之路頭。三世諸佛共傳,六代祖師同說。願生深信,莫作等閑。不見肅宗帝問忠國師:時中如何用心修行?國師云:但能二六時中覺妄修真,如煉精金,光明轉熾。一切眾生癡迷不覺,從開眼至合眼,所作無非虗妄,何嘗覺悟來?你如今食前方丈,水陸畢陳,還覺宰殺物命麼?你居華堂大廈,還覺還當麼?你羅綺千箱,還覺衣不蓋身者麼?你鞭撻奴婢,還覺無慈悲麼?這裏若覺得快時,設使墮在地獄,亦須早出頭來。古人謂之:不愁念起,唯恐覺遲。起即是病,覺即是藥。常以此藥而治此病,如水救火,即時而滅。昔溈山問中邑和尚:如何是佛性義?邑云:我為你說箇喻。如一間屋,周回六窻,中間繫一獼猴,東窻喚東邊應,西窻喚西邊應,如是六俱喚,六窻俱應。溈山又問:忽然獼猴睡著時如何?邑下禪床擒住云:狌狌,我與你相見。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六窻者,六根門頭也。獼猴者,一精明性也。佛云:本是一精明,分為六和合。只是者箇獼猴時中合惺惺處,却不能了了地惺惺;時中□□□處,却不能齁地瞌睡。諸人若也未會,更聽□□:人人有箇老獼猴,暮四朝三卒未休。喚著便能□□處,八花碍上輥金毬。
上堂□。宵燈燭鬪熒煌,幸馬縱橫徹曉忙,倒底不知燈是火,區區幾箇解回光?若論此事,正如上元夜燈毬相似,玲瓏八面,花光互分,一點靈明,通身不昧,高低普照,前後無差,從來佛手不能遮,任是劫風吹不滅。直得馬行街上,四時春色盈門;豐樂樓前,半夜歌聲聒耳。處處祖師鼻孔,眾生日用不知;頭頭古佛眼睛,幾箇閙中瞥地?是故,諸佛出世傳此一燈,祖師西來亦傳此一燈,從一燈傳百千燈,光明無盡。所以道:佛法無人說,雖慧不能了,譬如暗中寶,無燈不可見。寶者,是一切眾生心也;暗者,一切眾生惱煩也;燈者,一切善知識說法也。迺至一大藏教、五千四十八卷,皆是與人為燈為燭。德山入門便棒、臨際入門便喝,亦是與諸人為燈為燭。趙州庭栢、靈雲桃花,亦是與諸人為燈為燭。敢問諸人:百千萬億燈既從此一燈出,且道此一燈自何而得?舉拂子,云:還會麼?明明一點無遮障,大地山河莫覆藏。
檀越請上堂。靈羊挂角時,箇事絕毫𨤲,既能通一線,方便有高低。靈山會上五十餘年,將無作有,不遇知音;少室峯前一坐九年,以東為西,罕逢同道。自此南宗□□□代兒孫,白日青天唱九作十,神而明之,只要□□□□入處。不見昔日長慶稜道者往雪峯玄沙□□,平生破七箇蒲團,並無所得。一日,因堂中捲簾,忽然大悟,有投機頌云:也大差,也大差,捲起簾來見天下,有人問我解何宗,拈起拂子驀口打。諸人每日聞聲見色,觸目覩對,因甚麼不悟?良由見不超色、聽不出聲,墮在見聞,飜成影事。遂以拂子擊禪床:還聞麼?只為分明極,飜令所得遲。復云:諸佛為眾生說法,先談苦空。談苦者,為見眾生認苦為樂;談空者,破一切眾生堅執之心。昔日,優闐王問賓頭盧尊者曰:佛法切急處,願乞垂示。尊者曰:譬如一男子行於曠野,被六牙白象所逐,其人見一枯井,井畔有樹,樹上有藤垂於井中,其人以手攀藤,懸身於井上,下有三毒龍、四毒蛇,上有黑白二鼠,更互咬藤。又有諸毒蜂螫其人,時復得蜜,一點兩點滴在男子口中,因喫其蜜,遂忘其苦。尊者問王曰:此人苦多?樂多?王曰:此人都是苦相,安有樂也?尊者曰: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大象者,無常也;四虵者,四大也;三毒龍者,三塗也;諸蜂者,苦相也;藤者,命根也;蜜者,五欲樂也;黑白鼠者,晝夜也。大王聞之,忽然有醒。又僧問龍牙:二鼠侵藤時如何?牙云:須有隱身處始得。僧云:如何是隱身處?牙云:還見儂家麼?師云:若向這裏會得龍牙意,便可打破五欲蜂窠,吞却無常大象,出生入死,更無障礙□。或未然,莫因三寸舌,辜負百年身。復拈云:二鼠侵藤真百苦,四蛇圍井過千憂。忽然我斷藤根子,道是千休與萬休。諸人還知有一人,寒暑不能推遷,造化不能移易,口吞劫火,腹貯風輪,當在動用中。動用中尋渠不得,且道渠是誰?良久,云:從來雖共住,畢竟不知名。
道友過江州,請上堂。昔日,仰山問僧:甚處來?僧云:廬山。曾到五老峯麼?僧云:不曾到。仰山云:上座不曾遊山。雲門道:此語皆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談。古人從苗辨地、因語識人即且止,諸人曾遊五老峯麼?師笑云:又恁麼云也。識得廬山五老峯,箇中何地不相逢?舌頭無骨隨人轉,熨斗煎茶銚不同。表之今日作齋,其實無它,近有廬山之行,要與諸道友一飯相別。然則道人分上,一聚一散,有何間然?在世諦中,豈無依戀?況表之身心純熟,道義不忘,念茲在茲,摸索釋迦老子鼻孔,或坐或臥,體究達磨祖師眼睛,更能於做官之處,種種方便,外護法門,現宰官身,行菩薩行,當淺斟低唱之際,正好善用殺人刀,臨敲枷打鎻之時,却須拈出活人劒,與一切人解粘去縛,與一切人抽釘楔,未發心者勸渠發心,未知有者令他知有,可謂因風吹火,用力不多,涅槃生死是空花,隨順眾緣無𦊱礙。慧林也有箇末後句,却請諸人靜却耳根,向鼻孔裏薦取。良久,云:溪頭楊柳未堪折,嶺上寒梅已過時,欲贈行人無所有,為君拈出歲寒枝。遂拈拄杖,云:還會麼?撥開王老峯前路,放出三峽橋底雲。
檀越請上堂。祖師心印沒遮藏,一句臨時要廝當。莫謂座間人不識,台星烱烱照虗堂。法無凝滯,道本隨緣。應現千差,殊途一致。觸物皆妙,覿體全真。與世推移,隨宜運用。一切文字,治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如是則方能回首塵勞,示現宰官,作諸佛事。刀頭劒刃,運大悲光。握筆援毫,區分死活。成就王業,毗贊太平。萬變施為,無非這箇。還會麼?良久云:一點靈光發照時,山河石壁無遮障。復云:昔日僧問雲門:一切智通無障礙時如何?門云:掃地潑水相公來。諸人還會麼?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若至,其理自彰。況當春光爛熳,膏雨頻霑,眼界無塵,禪門肅靜。不用掃地潑水相公,釣斾光臨,傾蓋相逢。且道是何道理?若向這裏薦得,古釋迦不前,新彌勒不後。人人𦚾題卍字,各各項佩圓光。不假薰修,從來具足。還會麼?掃地潑水相公來,人人明鏡桂高臺。碧油幢下呵呵笑,青眼何妨特地開。
檀越作炙茄齋,請上堂。若據本分事中說箇什麼事即得?便道人人具足,正是眉上畵眉;更言箇箇圓成,何異眼中著屑?總不恁麼,又作麼生?三寸舌頭無用處,一雙空手不成拳。復微笑,云:昔日天台山國清寺炙茄次,寒山子拈茄串於典座背上拍一下,典座乃回頭,寒山竪起串,云:你且道:費却我多少油醬?師云:當時金沙不辨、玉石難分,自古至今費油、費醬,先聖莫不頭頭漏泄、處處打開。又,布袋和尚或在十字街頭、三叉路口,驀去人背上拍一下,纔回頭展手,云:乞我一文錢。師云:且道:寒山布袋意在於何?還會麼?寒山癡裏放姧、布袋閙中打鬨,眾生業識茫茫,幾箇眼睛定動?要知祖師妙門,畢竟不離日用。乃竪起拂子,云:天時炎熱,伏惟珍重。
高觀察請上堂。山僧早來也恁麼說,諸人早來也恁麼聞,如今山僧又恁麼說,諸人又恁麼聞,始知說無別說,聞垂別聞,亘古亘今,恒恒如是。上至諸佛祖師悟此理,不曾添一絲毫;下至六道四生迷此理,不曾減一絲毫。無添減處,便是諸人本地風光,脚跟下事□□□。巖問洞山:甚處來?山云:荊南來。巖云:觀察使姓什麼?山云:不得姓。巖云:名什麼?山云:不得名。巖云:還理事也無?山云:他自有廊幕在。巖云:還出入也無?山云:不出入。巖云:豈不出入?山拂袖出。云:巖來日下堂中,昨日問話僧在麼?洞山便出。巖云:某昨日錯對一轉語,夜來睡臥不安,請上座別一轉語。巖却問:還出入麼?洞山別云:太尊貴生。巖遂喜云:三十年住山,今日方遇知音。遂請洞山過夏。師云:古人恁麼說話,可謂暗中有明,奇特中奇特;偏中有正,尊貴中尊貴。然雖如是,若到德山臨際面前即不恁麼,有時問在答處,有時答在問處,有時答不在問處,有時問不在答處。你若擬議,老僧在你脚底。忽有人問山僧:觀察姓什麼?但向他道:有耳者皆聞。名什麼?老僧口門窄,管事也無管事,出入也無出入,尊貴麼尊貴。為什麼如此?莫恠渠儂多意氣,他家曾踏上頭關。
檀越薦小兒,請上堂。擊鼓三通絕是非,本來無悟亦無迷,山僧不是多唇吻,謾把空拳嚇小兒。遂舉拳,云:還會麼?這裏不會,不免為蛇𦘕足去也。記得昔日僧問趙州:初生孩子還具六識也無?州云:急水上打毬子。僧不會,馳此語問投子:急水上打毬子意旨如何?子云:念念不停流。諸人要會生死路頭麼?如門開相似,更無凝滯,須會趙州投子之語。只如保承奉向五欲波中,六年之內打這一隻毬子,不妨手親眼辦,令人可愛,忽然照顧不著,打落水底。且道這毬子打落向什麼處去也?若得破,彭祖不為壽、殤子不為夭、太山不為高、秋毫不為小;其或未然,更為諸人添箇注脚。朝日忙忙打箇毬,生來念念不停流,若知落處無蹤跡,始會雲門六不收。
檀越請上堂。佛佛未甞演說,祖祖皆云密傳,聖解難思□,心莫測。先天後地,隨成壞以常存;入死出生,任去來而不變。了知眾生本來成佛,如印印空,更無痕跡。是以道:靈臺不磨而自瑩,真源不決而自流,妙花不植而自生,玄機不撥而自轉。敢問諸人:作麼生說箇不撥而自轉底道理?良久,云:玉犬吠開天際月,鐵牛耕斷嶺頭雲。師復云:靈雲和尚參見大溈,云:三十年中如蚊子上鐵牛,都無下觜處。一日,下山見桃花,忽然瞥地,有頌云:三十年來尋劒客,幾回葉落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而今更不疑。玄沙云: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師云:且道那裏是靈雲未徹處?頂門具眼底舉著便知,腦後安眉者猶懷罔措。還會麼?三十年來信脚行,一朝跳過是非坑,桃花歲歲隨流水,一任傍人把路爭。
檀越請上堂。雲籠大野,迦葉攢眉。雨洒長天,空生下淚。處處皆明實相,頭頭盡露真心。無一法從外而來,盡是箇中流出。不見道:風動心搖樹,雲生性起塵。不明今日事,昧却本來人。僧問芙蓉和尚:本來人還成佛也無?芙蓉云:你道虗空解煩惱也無?僧云:不解煩惱。芙蓉云:本來人不解成佛。師云:恁麼會得,方知本無生滅,亦無去來,亦無是非,亦無動靜。但恁麼信去,久久之間,自然光明透漏。圓練今日,本欲移厨就家,供養大眾,追悼夫人。適倬風雨所隔,不遂推意。據出僧所見,來此修崇,更且殊勝者。有長者名曰妙善,請佛及僧歸家供養,佛遂許之。於是長者嚴淨廳堂,掃洒道路。其子問曰:以何因緣,嚴淨道路?父云:我欲請佛來家供養。子曰:供養瞿曇意圖何事?父云:汝不聞如來出世是大福田,我欲於中而下種子。子曰:譬如世間良田,人若耕種,取田就種、將種就田。父云:田不可移,種子可往。子曰:若請世尊來就我供,必須遠涉程途辛勤往返,未來世中縱獲福德,受福之時亦須辛苦。不若令佛及眾坐受供養,使我獲福亦復如是。時長者如子之言詣彼供養。佛讚嘆云:父知供養,子善分別。爾時世尊即說偈言:田不可往,種子自來,未來世中,獲福如是。團練來此修設,正依經語,使我一眾三條椽下自在展鉢開單,十字街頭更不拖泥帶水。因既如是,果亦復然。不獨使夫人承此善因人間天上坐享如意,亦使團練此世他生坐享安逸、坐享富貴、坐進此道、坐地成佛。
檀越請上堂。若據本分相見,眨上眉毛,蹉過久矣。且如釋迦掩室,已涉繁詞;居士默然,囊錐已露。須信道: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若向箇裏轉得過來,便乃拽轉祖師鼻孔,不歷古佛階梯,向函蓋乾坤處隨波逐浪,向隨波逐浪處却能截斷眾流。然雖如是,且道:舉一明三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東山水上行。師復云:昔日西天南印土香至王生三子,一名月淨多羅,次曰功德多羅,三名菩提達磨,即二十八祖也。王一日請二十七祖般若多羅齋,深加敬重,儭一寶珠。尊者持珠問三太子:此珠如何?月淨多羅云:此珠無價,於諸寶中最為第一。功德多羅云:此珠父王愛惜,非尊者有道,孰肯施之?般若多羅復問菩提達磨:此珠如何?達磨云:此是世珠,未足為貴。於諸寶中,心珠為貴。珠不自珠,要假心珠而辨□珠。尊者知是法器,後化出家。師云:諸人每日辨金玉、別珠珍,若無自寶,將何鑑照?所以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若識家珍,一生受用不盡,廼至給濟孤露、饒益有情,皆從此寶中流出。諸人要見麼?諸公不是不將來,山僧豈是不拈出?
道友煎笋,請上堂。道源不遠,性海非遙。但向己求,莫從他覔。覔亦不得,得亦不真。修是他心,不如自性。自性清淨,即是法身。無一法從外而來,盡向自己𦚾襟流出。不見清源和尚問石頭:汝從什麼處來?頭云:從曹溪來。思云:汝到曹溪得箇什麼?頭云:未到曹溪亦不失。思云:既不失,何用更到曹溪?頭云:若不到,爭知不失?思舉起拂子,云:曹溪還有這箇麼?頭云:非但曹溪,西天亦無。思云:汝曾到西天否?頭云:若到即有也。思云:眾角雖多,一麟足矣。師云:此謂之𦚾襟流出,本分相見。今日蓋居士煎笋供養大眾,憶得趙州和尚路逢凌行婆,問:向什麼處去?婆云:偷趙州笋去。州云:忽遇趙州時如何?婆子便掌一下,趙州便歸院。雪竇道:好掌更下兩掌,也無勘處。師復云:無勘婆子處,無勘趙州處。慧林今日因齋慶讚,為諸人點破:婆子無心偷笋,惡名已播叢林;趙州有失關防,閙裏遭他毒手。然雖如是,落便宜是得便宜?
施主薦亡,請上堂。生時水是氷,死時氷是水。若知無去來,只此兩般是。便能於茲曉了,必定跳出輪回。其或未然,且在金蜂窠裏。師復云:一切眾生無量劫來妄想㒹倒,於無生滅中妄見生滅,殊不知生死涅槃猶如昨夢。如昨夢故,當知生死與涅槃無起無滅,其所證者無得無失。又如病目人見空中花,空實無花,病者妄執。記得古人道:識得衣中寶,無明醉自醒。百骸俱潰散,一物鎮長靈。遂拈拄杖云:拄杖子不可靈也。又舉拂子云:拂子不可靈也。諸仁者,如今百骸未散、六根完具時,便要認得箇靈底一物。諸人若無此物,十二時中將什麼拈匙把筯及動轉施為?諸人若無此物,即今將什麼聞法?臨際喚做無位真人,六祖呼為本來面目,石頭名為菴中不死人,洞山指作家中不老者。譬如大海之水通貫百川,在江曰江水,在河曰河水,及到通宗會源處、雲霞消散時,又且喚做什麼?要知端的□,問取虗空。
顧大夫為妻懷□,請上堂。般若無知,無所不知;般若無見,無所不見。無知之知,是為真知;無見之見,是為真見。昔僧問智門:如何是般若體?門云:蚌含明月。又問:如何是般若用?門云:兔子懷胎。 師乃云:兔子懷胎,蚌含明月,乘時正在中秋節,一顆明珠轉玉盤,徹底無瑕光皎潔。
檀越請上堂。紅日三竿高枕處,黃粮一鉢飽齋時。分明千聖排肩立,不肯承當過在誰。人人是佛,眾生日用不知,各各圓成幾箇。閙中瞥地,只為迷己逐物,執妄為真。從來蹭蹬覺虗行,多年枉作風塵客。致使家中至寶拋離向五蘊山頭,衣下明珠流落在三塗路上。甘心乞丐,枉受貧窮。若能一念自回光,始見千生真面目。復拈起拂子云:會麼?良久云:不覩雲中鴈,焉知沙塞寒。復云:達磨西來,單傳心印,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諸人還見性也未?此性上至諸佛,下至凡夫,蠢動含靈,平等無異。譬如礦中金、石中玉、木中火、地中水,若無善巧方便,此金、此玉、此火、此水終不能出。又如琴瑟、箜篌、琵琶、𥱧笋,雖有妙音,若無妙指,終不能發。是知指不妙則五音不成,智不巧則一心不現。若能於此一念回光,如夢覺人,了無所得。又如磨鏡,垢盡明現。一切眾生不能直下明心見性者,良由無始時來顛倒妄想,障閉心光。昔有汾陽和尚,凡見僧來,便云:莫妄想。凡有所問,皆云:莫妄想。院主云:人傳和尚佛法,只有一句子,今後休得也。自後汾陽凡見人來,只云:休得也。師云:古人不欲學者所聞勝如所得,故言不敢華解,不敢作直截。向你道:莫妄想,休得也。諸人還休得也未?諸人每日開眼至合眼,所作所為無非妄想,至於睡夢之中亦是妄想。妄想一起,顛倒萬端,開塵勞門,迷清淨界。若能識得妄想根源,直下休歇去,上無佛求,下無魔怖,中無生戀,亦無死畏,便是清淨本源,天真妙道。若不識妄想根源,輪回三界,汩沒四生,出此入彼,未有休息。山僧自來多口,今朝狹路相逢,普勸諸人記取汾陽一段因緣,誦取慧林兩首拙偈,可以向人天路上做得箇小歇場,願世世生生常同法會。偈云:莫妄想,好參詳,不知終日為誰忙?若知忙裏真消息,一朵蓮花生沸湯。休得也,便好休,百年浮幻水中漚。自家屋裏天真佛,切忌區區向外求。
檀越請上堂,師云:祖師心印沒多般,悟得無勞指一彈,剔起眉毛如不薦,春風依舊著人寒。若論此事,譬如三春時雨,高下普霑,萬紫千紅悉皆蒙潤,葡萄得之酸,甘草得之甜,黃連得之苦,生薑得之辣,非雨有酸、甜、苦、辣之味,皆是根氣所受不同故也。般若之法亦復如是,如來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或得之為諸佛,或得之為菩薩,或得之為聲聞,或得之為緣覺,或得之為凡夫,其實皆一法也。不見讓和尚為馬大師曰:汝學心地猶如下種,我說法要譬若春澤,因緣會遇,當得見道。然雖如是,且道無陰陽田地上生得箇甚麼?良久,云:炳若丹青明似日,箇中誰敢錯商量?師復云:適來智海禪師勸相公道:須是捉獲六賊,方可一心安穩。誠哉是言!試問諸人:還識者六箇賊麼?若識不破,終日被他劫掠家寶,損耗法財。且道這六箇賊如何可捉?須是執智慧刀,被堅固鎧,張勇猛弓,駕精進箭,向五蘊山下、生死岸頭,法鼓一鳴,便見草賊大敗。恁麼捉賊,猶費力在。慧林道:一群六箇賊,生生欺殺人。我今識汝也,不共你相親。你若不服我,我則到處說,教人盡識汝,遣汝行路絕。你若背服我,我則不分別,共你一處住,同證無生滅。恁麼明得,方知魔即佛也,佛即魔也,魔佛不二,生死界空。記得于頔相公參見紫玉和尚,便問:如何是佛?玉召相公,公應喏。玉云:更莫別求。後藥山知得,云:大小大于頔相公。噫!可惜生埋紫玉山下。相公聞得,乃往見藥山公,便問:如何是佛?藥山召相云,公應喏。山云:是什麼?相公大悟。師復云:藥山、紫玉雖則慈悲之故,翻成落草之談,流布叢林,未免挂人唇齒。忽若相公今日問慧林:如何是佛?山僧只向他道:忠孝一心清似水,功名千古重如山。碧幢紅斾照春色,羸得高堂白晝閑。
莘王生日,請陞座。師云:佛身無相,染淨皆空,妙體湛然,悟迷俱妄。蓋為慈悲之故,從大悲願力示現受生,直得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大用現前,作獅子吼,便道:我降生時,見百億微塵剎土眾生同時降生;我成道時,見百億微塵剎土眾生同時成道。或現帝釋身、或現大自在天身、或現長者身、或現居士身、或現小王身,所謂處處真,處處真,塵塵盡是本來人。雖然如是,正當今日節角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師復云:記得昔日趙州在方丈坐,侍者報:大王來。趙州下禪床,叉手云:大王萬福。侍者云:未至方且來報。州云:又道來也。師云:看他古人見地明白,受用處不妨省力,學者麤心多是對面蹉過。諸人若向這裏會得,莘國大王不離府地常見慧林,慧林不下禪床常與大王相見。所以道:定光金地遙招手,智者江陵暗點頭。其或未然,山僧拙頌用祝大王之壽:洞中春色四時好,雲外峯巒一㨾高,用祝賢王龜鶴筭,年年洗眼看蟠桃。以拂子擊禪床,下座。
閉爐,陞座。師云:纔見開爐又閉爐,寒來暑往只須,庭前殘雪方消盡,嶺上春雲已卷舒。滿目更無心外法,幾人曾悟髻中珠?祖師莫不叮嚀語,自是時人見處。祖師之道,惟證方知,苟非其人,翻成戲論。所以,佛法以無心為宗,無門為法門。無門之門,直須得入;無心之心,要在妙悟。是故,花紅柳綠,無非清淨法身;鼓響鍾鳴,盡是廣長舌相。堂堂門戶,進步者稀;歷歷音聲,善聽者少。祖不云乎?應耳時,若幽谷,大小音聲無不足,十方鍾鼓一時鳴,靈光韻韻常相續。師以拂子擊禪床,云:還聞麼?圓通問大啟:何事隔雲泥?
檀越請陞座,師云:壁立萬仞,脚跟下踏轉生死輪;坐斷千差,頂門上拶出金剛眼。明如皎日,快似吹毛,離見絕聞,當陽顯赫。然雖如是,更須知有衲僧殺活拄杖子始得。作麼生是衲僧殺活拄杖子?煩惱海中用這拄杖子□舟為楫,嶮惡道中用這拄杖子為燭為燈。三世諸佛若無此拄杖子,將什麼度生?六代祖師若無此拄杖子,將什麼傳法?天下老和尚若無此拄杖子,將什麼驗人?諸人若無此拄杖子,將什麼上來下去?寺亟若無此拄杖子,將什麼致君澤民、奉親行孝?既各各有這拄杖子,因什麼問著時拈不出?只為拋離日久,埋沒時長,不肯承當,自家諱却。不見道:拈來放去無遮障,擊著千門萬戶開。
上堂。歸根得旨,百草頭薦取老僧;隨照失宗,三根椽下照顧鼻孔。昔日,僧問趙州和尚: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州云: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有般底聞人恁麼舉,便道趙州問東答西,不存窠臼,且是辜負手也。且道趙州旨趣在什麼處?良久,云:水因有月方知淨,天為無雲始見高。
上堂,舉:僧問弘覺禪師:僧家畢竟如何?覺云:居山好。僧便作禮,覺云:你作麼生會?僧云:出家人於善惡、逆順、生死境界如山之不動。覺便打,云:辜負先聖,喪我兒孫。覺復問傍僧云:你作麼生會?僧云:眼不見玄黃之色,耳不聞絲竹之聲。覺又打,云:辜負先聖,喪我兒孫。師云:道人行處,如火消氷;鳥道玄途,轉身有路。這僧若是箇漢,纔見他道:作作麼生會?但云:和尚刀耕,學人火種;和尚煎茶,學人掃地。若下這一轉語,直饒弘覺老子門深似海、道重如山,聲色形容不可干犯,也須教滿面是笑。
上堂,舉:睦州示眾:未得箇入頭處,須得箇入頭處;既得箇入頭處,不得辜負老僧。有僧出禮拜,云:某甲終不敢辜負和尚。州云:早是辜負了也。師云:那裏是這僧辜負處?或云:這僧不合出來禮拜,只如不出禮拜,還是辜負耶?不是辜負耶?直饒不出,也是辜負古人,如何得不辜負去?到這裏,須是箇人始得,只管向識情上卜度、言句中計較,無有是處。還知睦州恁麼道,已是辜負眾人了也。諸人檢點得出麼?老婆臨死三回別,眼裏無筋一世貧。
上堂,舉僧參趙州,適值趙州以衲衣盖頭而坐,僧便退,州云:闍梨莫道老僧不祗對。又僧問法眼:請和尚廣開方便與學人入路。眼遂拍手一下,師云:諸人要會二尊宿意麼?譬如淨掃,洒一條路送人到家,只是人不肯移脚。忽然移脚時如何?慈受叟與你提瓶挈鉢。
王述古淑人請上堂。佛佛授手,惟此一機;祖祖相傳,只明這箇。這箇若透,得輪迴息;這箇不透,則生死因。所以道:不省這箇意,修行徒苦辛。若向這裏,千眼頓開、一時照破,行也是這箇、坐也是這箇,一嗔一喜、動靜施為不出這箇道理,如黃金之黃、碧天之碧,更無毫髮異相。然雖如是,却須知有向上一路始得。如何是向上一路?丈夫自有衝天志,莫向如來行處行。師復云:舍利弗入城,逢月上女出城,舍利弗問:向什麼處去?月上女云:如舍利弗恁麼去。舍利弗云:我方入城,汝已出城,如何說得箇舍利弗恁麼去?女曰:如來弟子當依何住?舍利弗云:當依涅槃住。女云:如來弟子當依大涅槃住,我如舍利弗恁麼去。師云:他家雖是箇女人,宛有丈夫之作。然雖如是,彼此未有衲僧鼻孔在。敢問諸人:那裏是未有衲僧鼻孔處?請問□圜悟禪師。
寶公在塔上現相,府官請陞座,師云:毗盧寶印處處全彰,金剛眼睛頭頭漏泄,無一人而不具足,無一法而不圓成,百匝千重,透頂透底。所以道:淨妙法身本無出沒,大悲願力示現世間,或現宰官身,或現比丘身,或於一目中流出八萬四千清淨寶眼,或於一臂中分出八萬四千母陀羅臂,或於一面中化出十二面殊勝之相,尋聲救苦,慈眼視人,如谷答響,似鏡現相,解群生倒懸之急,扶世間累卵之危,時時曲盡老婆心,處處要明這一著。正當恁麼時,一句作麼生道?獨龍峯頂無根草,散作閻浮大地春。
佛圓寂日,上堂云:大覺世尊二千年前二月十五日入般涅槃,今之弟子每至斯辰而生悲仰。敢問諸人,且道果曾入滅耶?不曾入滅耶?若定當得,方明佛法旨趣;若定當不得,任是波旬也皺眉。記得唐順宗皇帝問西京如滿禪師:佛從何方來?滅向何方去?既言長在世,只今在何處?滿云:佛從無為來,滅向無為去。法身等虗空,長在無心處。師云:好諸人者。龍牙云:君今欲得易成佛,無念之心不較多。然雖如是,因甚僧問洞山:如何是佛?山云:麻三斤。僧問首山:如何是佛?首山云:新婦騎驢阿家牽。到者裏如何和會?如何商量?聽取蔣山注脚。妙中妙,玄中玄,須信壺中別有天。鐵樹花開春氣早,曉來風雨滿山川。
真如上座設水陸薦金山,僧行上堂,舉林楊和尚有頌曰:來年二月二,四大相拋弃,白骨散長江,免占檀那地。至遷化日陞座,有僧問:雲愁霧慘,大眾嗚呼,乞賜一言。楊垂下一足,進云:恁麼則法鏡不臨於此土,寶月又照於何方?楊云:非公境界。進云:漚生漚滅還歸水,師去師來本是常。楊喝云:臨行之際更莫忉忉。収足便化,師云:且道古人具箇什麼道理去住自如?若道有箇道理,眼裏生花;若道無箇道理,花生眼裏。畢竟如何?師拍膝一下,云:家貧未是貧,路貧愁殺人。前日賊至金山,慘酷如此,誠不忍聞。顯忠敏和尚并堂中眾僧例遭毒手,肝腦塗地,流血滿山,是何因緣際會于此?今日真如上座特罄衣盂作齋追悼,願諸上善人悟生死之本空,了冤親之平等。昔日神觀禪師因下山赴齋,路逢惡賊,賊欲剚刃,觀云:我不畏死,昨日輒許一檀越齋,不忍爽信,容我回來受汝之殺。賊然之。既回,就賊殺之。賊既去,觀遂將所斬之頭却安項上,徐徐而歸,鳴鼓陞堂云:汝等諸人還聞無頭人說法麼?良久,頭落,眾人方知被賊所害。師云:且道是何三昧?既被他一刀兩段了也,不知拈起頭向須上者是誰?說法者是誰?若也知得,方知生死去處。不唯自知生死去處,亦乃知神觀禪師去處;不唯知神觀禪師去處,亦迺知金山諸兄弟去處。且道許多禪和子向什麼處去也?莫是行舡由在把梢人麼?莫是聚沫任風吹麼?莫是恰似斬春風麼?總不是這箇道理。慈受老僧與你下一轉語,正似五百羅漢過海,各騁神通。神通大者,騎龍跨鳳,自在逍遙;神通小者,便乃浮柸泛海,速登彼岸;無神通者,未免拖泥帶水,一場狼籍。伏惟珍重!
慈受深和尚廣錄卷第三
慈受深和尚廣錄卷第四
頌古下
舉:阿難問迦葉:世尊傳金襴外,別傳何物?迦葉召阿難,阿難應諾。迦葉云:倒却門前剎竿著。
頭陀飲光,多聞慶喜。合掌擎拳,難兄難弟。一朝狹路兩相逢,裂轉雙睛無處避。便向門前倒剎竿,丈夫自有衝天志。
百丈每至陞堂,常有一老人隨眾聽法。一日參退,老人不去,丈乃問:立者何人?老人云:某甲非人,於過去生中,迦葉佛時曾住此山。有僧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某甲對云:不落因果,墮野狐中,經五百生。今請和尚代一轉語。丈云:你問來。老人云: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丈云:不昧因果。老人言下大悟。
不落與不昧,前後百丈語。毫髮若參差,鐵山橫在路。豈不見藍田當年人射虎,初時一箭沒其羽。子細看來元是石,再欲射時射不入。幾乎惧殺李將軍,千古令人空歎息。
天衣懷和尚赴池州杉山請,初入院,上堂云:二十年樂慕此山,今日且喜因緣際會。山僧未到此山,身先到此山;及乎到來,杉山却在山僧身內。
移身換步老天衣,不惜眉毛幾箇知。今日若明當日事,江南日暖鷓鴣啼。
雲門云:衲僧家須有巴鼻,方識得天下人。如何是衲僧巴鼻?代云:德山。
雲門舌上有龍泉,愛把金針黑處穿,要會衲僧巴鼻子,一條紅線兩人牽。
昔有一婆,將銀一百兩,請趙州和尚看經一藏。趙州接得施利,遂下禪床,繞一帀云:傳語婆婆,已為看經了。婆聞云:比來請看一藏,為什麼祇看半藏?
走下禪床行一轉,看了如來五千卷。婆子年高眼尚明,夜深月下穿針線。
梁武帝請傅大士講經,大士纔登高座,揮桉一下便下座,帝愕然。志公問:陛下還會麼?帝云:不會。志公云:大士講經竟。
大士講經竟,揮案成注脚,一丸療眾病,不假驢駞藥。
趙州問僧:曾到此間否?僧云:曾到。州云:喫茶去。又問僧:曾到此間否?僧云:不曾到。州云:喫茶去。院主問:和尚曾到也是喫茶去,不曾到也是喫茶去,意作麼生?州喚院主,主應諾,州云:喫茶去。
曾到喫茶去,未到喫茶去。趙州老禪和,口刮心裏苦。心裏苦,直至如今無雪處。
張拙秀才因看千佛名經,問長沙岑和尚:百千諸佛祇聞其名,未審居何國土?岑云:黃鶴樓崔皓題後,秀才還曾題麼?拙云:不曾題。本云:無事也好題取一篇。
海水有時終見底,人生到死不知心。秀才若會飜身句,管取白衣入翰林。
裴相出鎮死陵,遊開元寺,見壁上繪高僧像,遂問僧職云:高僧儀相可觀,未審高僧在甚麼處?于時僧職莫知所措,公云:此間有禪僧麼?僧職云:近有一僧,捨身掃地,身披百衲,恐是及乎?請得來,乃黃蘗斷際運禪師也。裴相乃舉前話問黃蘗,蘗乃召相公,公應喏,蘗云:是什麼?相公豁然大悟。
鄷城寶劒沉埋久,一道寒光射斗牛。不是張華辨端的,只應千古枉淹苗。
溈山一日坐次,仰山從外入來,溈山以兩手握拳相交示之,仰山便作女人拜。溈山云:如是,如是。
佳人十八正嬌癡,一曲堂前舞柘枝。祇有五郎知雅態,更無人道柳如眉。
雪峰云:三世諸佛向火𦦨上轉大法輪。雲門云:火𦦨為三世諸佛說法,三世諸佛立地聽。
阿誰踏著雪峰蹤?三世諸佛火燄中,賴有雲門相暖熱,火屋吹得滿堂紅。
踈山和尚手握木虵,有僧問:手中是什麼?踈山提起云:曹家女。
別面不如花有笑,離情難似竹無心。因人說著曹家女,引得相思病轉深。
龐婆入鹿門寺作齋,維那請疏意回向,龐婆拈梳子插向髻後曰:回向了也。便出去。
龐婆移轉髻邊梳,一段風流舉世無。萬事但將公道斷,維那不用筆頭書。
靈山□□□□□□□□□入定。佛勑文殊□□□□□□□□□彈指一下,女子□□□□□□□□□□□王梵天撲下來□□□□□□□□□□,一人,文殊出此□□□□□□□□□□。億,文殊亦出不□□□□□□□□?能出此定。語未竟□□□□□□□□□,出定。網明繞女子□□□□□□□□□□□□□□云:文殊是七佛之師,為什麼出女子定不得?網明為什麼却出得?
長江輥底浪如銀,秋日白蘋紅蓼新。莫恠扁舟難到岸,行舡由在把梢人。
百丈再參馬祖,祖舉拂子,丈云:即此用?離此用?祖掛拂子於舊處□□□□祖云:你已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丈取拂子堅起,祖云:即此用?離此用?丈掛拂子於舊處□□□黃蘗云:我當時被馬祖一喝,直得三日聖聾。
父子相逢臭味同,龍泉寶劒再磨礱。要明馬祖當年喝,大地山河盡耳聾。
疎山和尚問僧:什麼處來?僧云:嶺南來。山云:曾到雪峰麼?僧云:曾到。山云:我已前到時是事不足,如今作麼生?僧云:如今足。云:粥足?飯足?僧無語。雲門代云:粥足。
一條官路坦然平,無限遊人取次行。莫謂地平無險處,須知平地有深坑。
僧問雲門和尚:達磨面壁意旨如何?師曰:念七。又僧問南泉:達磨面壁意旨如何?泉云:天寒無被蓋。
一人會上竿,一人會穿井。伎倆雖不同,總是一般病。若人識得這般病,衲僧鼻孔都穿盡。
夾山初住潤州京口鶴林寺,道吾到,遇上堂,僧問:如何是法身?夾山云:法身無相。僧云:如何是法眼?夾山云:法眼無瑕。道吾不覺失笑。夾山下座,請道吾問云:適來祗對這僧話,必有不是處,望上座慈悲指示。道吾云:某甲終不說,請往秀州華亭見舡子和尚。舡子纔見夾山,便問:大德住在甚寺?夾山云:寺則不住,住則不似。舡子云:汝道不似,不似箇甚麼?夾山云:不是目前法。舡子云:甚處學得來?夾山云:非耳目之所到。舡子云:一句合頭語,萬劫繫驢橛。垂絲千尺,意在深潭。離鈎三寸,子何不道?夾山擬開口,舡子便打落水。纔擬出,舡子又云:道!道!夾山擬開口,舡子又打。夾山豁然大悟,乃點頭三下。舡子云: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夾山云:拋綸擲釣,師意如何?舡子云:絲懸淥水,浮定有無之意。速道!速道!夾山云:語帶玄而無路,舌頭談而不談。舡子云:釣盡江波,金鱗始遇。夾山乃揜耳。舡子云:如是!如是!
法身無相,法眼無瑕。因風吹火,借水獻花。絲毫不立,萬別千差。但看來年三二月,啣泥鷰子入人家。
鏡清問僧:門外什麼聲?僧云:簷頭雨滴聲。清云:眾生顛倒,迷己逐物。
簷頭雨滴,堦前地濕。法法現成,人信不刃。更問如何,長江水急。
僧問洞山:如何是佛?山云:麻三斤。
洞山麻三斤,斤兩不謾人。語稀難問事,㒵古易傳神。
雲門一日般柴次,見僧拋下一片柴,云:一大藏教祇說這箇。玄沙云:一大藏教不說這箇。
處處綠楊堪繫馬,家家門道透長安。一條大路平如掌,自是時人措足難。
僧問婆子:臺山路向甚麼處去?婆云:驀直去。僧纔行,婆云:好箇阿師!又恁麼去。前後凡問,皆如此答。僧舉似趙州,州云:待我為你勘破這老婆。遂往問:臺山路向甚處去?婆云:驀直去。州纔行,婆云:好箇阿師!又恁麼去。州回,舉似大眾云:我為你勘破這老婆了也。老宿拈云:什麼處是勘破處?
驀直去,驀直去,草鞋跟斷人無數。唱歌須是帝鄉人,一箇拍兮一箇舞。舞得徹,勿多般,趙州婆子特用瞞。今古五臺山下路,長松短檜聳雲端。
馬祖與百丈、西堂、南泉翫月次,馬祖問百丈:正當恁麼時如何?丈對云:正好供養。又問西堂:正好修行。南泉拂袖便行。馬祖云:經入藏,禪歸海,唯有普願獨超物外。
馬祖捧出菱花鏡,王老親拈白玉槌。一擊當陽令瓦碎,此心能有幾人知。幾人知,兩箇分明是赤眉。風前月下揚家醜,笑倒靈山老古錐。
趙州訪一庵主,便云:有麼?有麼?庵主竪起拳頭,州云:水淺不是泊舡處。便出。又訪一庵主,亦云:有麼?有麼?庵主又竪起拳頭,州云:能縱能奪,能殺能活。禮拜而去。
上庵竪起拳頭,趙州左眼半斤。下庵竪起拳頭,趙州右眼八兩。君看陝府鐵牛,何似嘉州大像。若謂總沒誵訛,露柱燈籠合掌。
僧問雲門和尚: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雲門云:餬餅。
雲門一枚餬餅,天下衲僧咬嚼,若非鐵作牙關,往往完圝吞却。吞時易,吐時難,莫道從來麵一般,踏看韶陽關捩子,方能平地起波瀾。
趙州一日在方丈內間,沙彌唱參,向侍者云:教伊去。侍者纔教去,沙彌便珍重。州向傍僧云:沙彌得入門,侍者在門外。
趙州門戶,都無關鎻。侍者麤心,當頭蹉過。靈利沙彌,珍重便行。師云:這裏下一轉語,有麼?良久,無人應。師云:夜深歸堂向火。
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云:庭前栢樹子。
趙州庭前栢,何似門外柳。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更問事如何,合却□生口。
僧問雲門:如何是透法身句?門云:北斗裏藏身。
北斗藏身□,擬議即差訛。鑽天新子,不戀舊時□。
雲門有時云:燈籠是你自己,把鉢盂噇飯不是你自己。有僧問:飯是自己時如何?門云:這野狐精,三家村裏漢。門却云:來,來□,是你道飯是自己?僧云:是。門云:驢年夢□三家村裏漢。
終朝噇飯費工夫,不識燈籠是鉢盂。多少三家村裏漢,忙忙樹上捉鮎魚。
僧問讓和尚:如鏡鑄像,像成後光歸何處?讓云:如大德未出家時相狀,向什麼處去?僧成後為什麼不鑑照?讓云:雖□□□□□□。
髑髏裏眼見猶在,枯木中龍聲更狂。打破虗空光境盡,箇中別有好商量。
師拈香云:憶昔去年春,正當此時節。雙拳打破太虗空,無限家風渾漏泄。人中獅子喪全成,月裏麒麟鬪角折。鬪角折,金剛正眼難磨滅。千古令人誦不休,吹散紅爐一點雲。
師復召大眾云:莫恠家未破,破家人未大。一母生兒幾百般,誰知淨照禪師家業到資福掃土而盡。然雖如是,開口喫飯,舉手穿衣,門裏出身未是好手。平地上建立生涯,虗空裏揑成活計,身裏出門始是丈夫。恁麼說話,孰是知音?子細推勘將來,大似外揚家醜,取笑於人。眾中莫有東家人死,西家助哀底麼?若無,山僧不免自哭去也。師以手掩面哭云:蒼天,蒼天!
忌辰,拈香。一言道合,水乳和同,三處相從,師資契會。他家拳拳攣攣處,資福盡知;資福跛跛挈挈處,他家總見。有時千尋海底,把手共行;有時百尺竿頭,翻身直下。得見他底,誠謂沒齒難忘;不見他底,至今猶懷憤氣。山僧懷抱自分明,心無負人處,所以每至忌辰,不免為他設箇供子,燒一炷香。雖然世諦未忘,且要大家鈍置。遂顧示大眾云:燒香設供,諸人共知,且道心不負人底句作麼生道?良久,云:一回飲水一回噎,本自無情似有情,欲會箇中端的意,木雞啼作兩般聲。
忌辰,拈香。箇事相承八百年,實無一法與人傳。今朝欲報無傳底,聊爇金鑪一炷煙。復云:便恁麼燒却,意亦未明。記得洞山和尚一日為雲巖晟禪師作齋,有僧問:和尚當時在雲巖得何指示?山云:我雖在彼,不蒙他指示。僧云:既不蒙他指示,因何却為他作齋?山云:爭敢違背他?僧云:和尚昔年發足在南泉,何故却承嗣雲巖?山云:我不重先師道德佛法,只重他不為我說破。僧云:未審肯他不肯他?山云:半肯半不肯。僧云:何不全肯?山云:我若全肯,則辜負先師。師云:洞山老子大似事不前思,徒勞後悔。鼻孔既落他人手,說什麼半肯與全肯、說破不說破?大丈夫直須一刀兩段,恩酬分明。然雖如是,也有一句子今日對這老□道破。良久,云:誰知老□千年腹,間有明珠徑十圓。
登雲從禪師入龕
師以手拍龕云:大眾!古佛也恁麼去,今佛也恁麼去,登雲禪師也恁麼去,何物不敗壞?是誰長堅固?諸人還知登雲去處也無?若知得,焦山一眾與登雲同入涅槃;其或未然,有眼石人齊下淚,無言童子暗嗟噓。
登雲從禪師下火
師舉起火把,云:還知這老子平生行履處麼?慧日峯前,露出千生面目;石公山下,曾橫一葉慈航。調古神清風自高,㒵顇骨剛人不顧。昔年拂袖,五湖風月與誰爭?今日重來,自是不歸歸便得。方喜収綸罷釣,高臥西庵;豈期葉落歸根,藏身北斗?恁麼恁麼即是,不恁麼不恁麼即難。鐵牛倒跨上須彌,玉笛橫吹喧碧落。這般伎倆,作者方知;剔起眉毛,請高著眼。今日為登雲老子說箇光前絕後底末後句。遂將火把遶龕行一匝,云:恁麼若喚作火,又似髑髏前見鬼;若不喚作火,又是露柱後瞞人。且道畢竟如何?師微笑,云:誰人知此意?令我憶登雲。
因勝澄禪師下火
這老子斗時枯槁,不近人情,四海獨孤標,一身無伴侶,雖則兩提祖印,實無一法與人。閨門端坐冷啾啾,夜靜獨為鬼神說,任你傍人惡發,我心終未和同□。時開眼對青山,自笑滿頭生白髮,不知他者將為與時寡合,知他者唯有焦山,不能更結世間緣,一等要行那畔路。且道:如何是那畔路?良久,云:推倒巖前無影樹,要須火裏解飜身。
諸禪人下火
初秋夏末時,衲僧多欲去,不搭陳梢舡,便行泗州路。橫擔拄杖氣如雲,萬水千山都不顧,昨日通川方上入,隨例茫茫把不住。把不住,為君說箇臨歧句,枯木巖前差路多,別起眉毛著眼。
一身恍若風中燭,百歲端如水上漚。未到衲僧平穩處,臨行那得不生愁。欲得不生愁麼,閑時做却忙時事。
看看,雲凝大野,雪積長郊。時人迷尋徑之蹤,這僧有衝霄之路。休說普賢境界,須知一色無差。諸人還知這僧與普賢菩薩,向銀色世界裏縱橫自在麼?此時若不尋蹤跡,便向峨嵋也不逢。
浮生岸樹井藤,畢竟終歸敗壞。這僧撩起便行,也是平生慶快。著上沒底芒鞋,拋下這箇皮袋。且道律上人拋下這箇皮袋了,向什麼處去?貧來始覺錢堪使,醒後方知酒悞人。
茶□壇□火猶在,延壽堂中人又終。方言□身渾□□□□□,同一夢中。是知三世諸佛亦是夢,六代祖師亦是夢。這僧做夢了也,敢問諸人:且道夢見箇什麼?良久,云:三十四年如轉掌,錢塘歸夢此時休。
水無變□,地水分遶,百物不堅,一靈何往?若謂本無生死,也是座主家風;更言不屬去來,未是衲僧境界。畢竟作麼生商量?良久,云:不許夜行,投明須到。
此一段事,自古及今,何人能免?若也未曾踏著祖師□□,設使辭如旺露,辯若傾珠,鼻孔遼天,氣衝牛斗,到□□□□如斯,無你走透處。為什麼如此?多虗不如少實。
行者下火
汝幼入空門,方年二十五。鬚髮尚未除,幻身今日去。脫下布直裰,休問溫州路。大眾且道,既不問溫州路,向什麼處去?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
田六娘子下火
師拈起火把云:還見麼?浮生三十二春秋,方始修行肯轉頭,底事又隨雲雨去,煙波江上使人愁。休休休,不用愁,聚散還同水上漚,直饒壽得三十歲,不免輸他這一籌。田六娘子十一月三十日輸他這一籌了也,還有人相救得麼?借你光明一炬火,照破從前五障身。
丁忠訓妻與女同下火
二十餘年寄此間,蓋蕪塵土翳朱顏,今朝子母應相賀,且喜春來返故關。復召大眾,云:白骨兩函,紅𦦨一炬,將化為灰,作麼生說箇返故關底道理?良久,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魏先生下火
嗚呼魏大和,為人性純厚。雖居陋巷中,簞瓢甘自守。聚學訓童蒙,束脩粗糊口。歲晚好吾宗,悟世非長久。臨行囑妻子,叮嚀誡諸後。不學老莊周,說葬成虗謬。不學襄陽翁,與女爭先後。先生之意不如斯,欲効禪家破諸有。四眾雲臻,柴薪已就。雖然父子至親,到此如何可救。不須救,生前已付山僧手。一枝紅𦦨贈君行,看取神龜火裏走。
周秘校下火
大眾,漚生漚滅,蓋是尋常。石火電光,豈能長久。奈緣芝蘭未產,忽爾玉樹沉輝。縱饒百千才俊,無量聦明,到這裏一點也使不著。即今還有為他著力底麼?一枝丹桂煙霄後,決戰文章到此休。
登雲從禪師掩土
師以手握土,云:此是登雲禪師収因結果處。復顧示,云:莫問青囊與紫囊,箇中風水十分強。青龍東去雲頭轉,白虎西來山脚長。江月松風皆舊物,綠苔芳草盡吾鄉。瑠璃殿上無知識,木馬泥牛暗斷膓。不問湘南潭北,休論坎短离長。即今要見箇無縫罅底麼?良久,云:白骨已埋三尺土,青秋空遶萬重山。
長靈卓禪師掩土
以手握土,云:這老子平生苦澁,惡嫌黃蘗老婆心;末後風流,唱箇雲門臈月曲。直得全身放下,披毛戴角總無妨;擺手便行,金鎻玄關留不住。莫問借胎得妙,且看轉位翻身。嘶風木馬杳無蹤,入海泥牛消息盡。嗚呼!長靈禪師一提祖印,三坐道場,行解相應,語意俱到。虗空面目,不許商量;生鐵脊梁,一生打硬。今則煙消火滅,雲散月圓,謾留白骨瘞荒郊,誰會長靈元不死?諸人者,且道如何說得箇不死底道理?若也明得,不妨好箇因緣;其或未然,不免土上加泥去也。還見麼?野鳥閑花無淚落,長松短檜有悲風。
諸禪人散灰
言公心地最精專,曾學焦山一味禪。今日滿盆盛白骨,翻身重上謝郎舡。言大師記得舊時事麼?側耳聽云:舊時入室,貧道曾問他清虗之理,畢竟無身。你這皮袋子自何而得?雖則當時無語,如今正好參詳。一切眾生只被箇皮袋子礙却,所以道不得。言大師前日以打併這皮袋子了也,諸人如今還道得麼?若也道得,言公大師今日切不浪施。其或未然,托起灰云:不入驚人浪,難逢稱意魚。
俗壽五十有三,出家一十八夏。平生行脚游方,多在鹽城興化。最好不曾參禪,免見鑽龜打瓦。今朝子細看來,也好一場詰覇。才公才公莫要怕,焦山布施你一轉。古人話:淨躶躶,赤洒洒,南北東西沒可把。忽然撞著閻羅王,拈起拂子驀口打。
迢迢萬里別西川,要學諸方五味禪。昨日焦山山下死,劒門關上月重圓。既是焦山山下死,因什麼,却向劍門關上月重圓?究竟光明終一體,任他寒影落千江。
衲僧纔遇丙丁村,便作霜花骨一盆,火後始知梁不壞,飜身跳出是非門。法嚴上座今日被他跳過了也,如今水步頭相別,諸人將什麼送他?遂敲盆云:嚴兄嚴兄,善為道路,從今換骨洗腸,更莫和泥合土,熟處放教生,生處不要住,揚子江頭浪拍天,莫教濕却娘生袴。
宣州隆上人,叢林遊歷徧,一入焦山門,便下延壽院。終朝何轆轆,喫藥都無驗,火後一莖茆,眾人皆總見。隆上座!你還見這一莖茆麼?師遂作聽勢云:見麼?你既見,還得自由麼?又作聽勢云:更望和尚慈悲指示。你既得自由,更指示什麼?禪和子不知,將謂焦山長老水步頭,青天白日鬼語。遂拈起骨盆云:火後既能燒不壞,更須入水見長人。
慈受深和尚廣錄卷第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