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福承古禅师语录
No. 1447-A 前序
禅师即所谓古塔主者也。净行无垢,孤风绝攀,名重当年,诚非虗得。垂机接物,深指悟中,语直标宗,世多参究。然判两篇,自已列三要三玄,类聚因缘,品题缁素。与夫不见云门,而公称嫡嗣,情猜之士,或致讥评。是犹循器定空,刻舟寻劒,亲逢大药,反益沉疴。傥善退思,历然神会,则知彼上人者,岂徒然哉!禅者道宣,竦闻通辩,请将其录,镂板流传。仍乞斯言,为之冠引。实绍圣四年中秋日也。
No. 1447-B
禅无传授。可传授者,教乘文字、先德语言而已,非心之至妙也。其至妙之心,贵不越一念而契证。苟如实契证,则教乘文字、先德语言,无少无剩,皆此心之妙用,如柝旃檀,片片匪异。故曰: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此万世不易之论。近日丛林诳妄说法之流,不信有妙悟,而专事教乘文字、先德语言,寻章摘句,狐媚学者,传袭以为家宝。或以只履西归之话为末后大事,或以五位功勋、偏正回互为箕裘,各立门户,各秉师承,谓之宗旨。观斯之说,何异群虱之处裩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炎丘,火流燋邑灭都,群虱裩中不能出,此之谓也。临际曰:有一种不识好恶,向教乘中取意度商量,成于句义,如把屎块子口中味了,却吐过与人。三复斯言,未尝不喟然叹息也。呜呼!安得此老复出,为后进针膏肓、起癈疾乎?
古禅师语录
皇宋景祐四年丁丑岁十月初三日,知郡待制范公躬率四众就芝山迎师归本院,师升堂据座不语,安国长老乃白众云:当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众犹不退, 师云:安国和尚适来已是郎当不少,老僧不可向土上加泥,大众更莫久立。便下座。
是日晚参,僧问:法不孤起,仗境方生,学人上来,请师垂示。 师云:金刚草鞋。进云:恁么则退后三步。 师云:酌然千万里。问:人天交集,四众臻临,如何是和尚为人底句? 师云:渌水泛清波。学云:点。 师云:过。学人抚掌, 师云:退。问:一喝分宾主,照用一时行,此意如何? 师云:干柴湿䉰。学人便喝, 师云:红焰炎天。复云:衲僧相见,不涉言诠,争奈俗士在筵,又须开一线道。然虽如是,且作么生辨明?直饶见得谛当,分明在俗士分上即得,衲僧分上天地悬殊。大众!作么生是衲僧分上事?试道看。莫道钱是足陌,莫道地肥茄子嬾,若作此见解,与俗何殊?若不然者,且作么生是衲僧分上事?久参先德,不在言之,后学初机,直须子细,不劳久立。珍重!
檀越请晚参,僧问:青青翠竹,尽是真如;黄花,无非般若。如何是般若? 师云:黄泉无老少。 进云:春来草自青。 师云:声名不朽。进云:若然者,碧眼胡僧也皱眉。 师云:退后三步。 学云:苦。 师云:吽!吽! 问:人天普集,伫听雷音,学人上来,请师垂下。 师云:光阴似箭。 进云:一言才剖人皆委,香烟起处尽沾恩。 师云:古人有言:学人便喝。 师云:瞎。 学云:放过一著。 师云:人天大众前,放你三十棒。 师乃云:自从行脚以来,未曾似今岁被人逼令住院开堂作长老,此是衲僧第一不著便处。从今以去,被人唤作长老,或唤作善知识,大似被他劈面唾相似。又被俗士请令晚参,不免为佗说佛说法,或则毁佛谤法,可谓剜肉作疮,笑破衲僧口。诸多俗士也须抖擞精神,莫受涂糊指注,日晚各请归家。珍重!
上堂,僧问:一人探头,一人下喝,此二人相去几何? 师云:三更半夜。 进云:龙归沧海,凤反丹山。 师云:北斗下烧香。 问:临济竖拂,学人起拳,是同是别? 师云:讹言乱众。 进云:恁么则据令而行也。 师云:天涯海角。 学人便喝, 师云:吽!吽! 问:曲调已成,还许学人断和也无? 师云:官不容针。 进云:果是伯牙才。 师云:自家看取。 学人抚掌三下, 师云:三十棒。 师云:衲僧面前难为启口,假饶发一言,直得天雨四花、地摇六震,须弥倒卓、海水沸腾,犹是野狐精业。然虽如是,也须见到始得。若也于此不明,便见物类千差,自佗能所,爱憎嗔喜,生死迁流。所以古德云:努力今生须了却,莫教永劫受余殃。
至初九日开堂,范公自作请疏云:
伏以无心为宗,非一毫之可立;有言即病,徒万法之强名。然则病非医而曷求,宗因师而乃证。
古师和尚净行无垢,孤风绝攀。法皷一鸣,有闻皆耸;神珠四照,无隐不彰。群愿斯归,正乘可示。大众瞻仰,即同如来。谨疏。
龙图阁待制知饶州军州事范仲淹疏。
读疏毕,师告众云:山僧蒙郡侯坚命,此日可谓脱珍御服、著弊垢衣,大似国家兵器,不得已而用之。便升座,拈香云:且道这一瓣香为甚么人?山僧初行脚时,先参见大光敬玄和尚,这和尚坐在荒艸里;后参见南岳福严寺良雅和尚,这和尚又只是个脱洒底衲僧。这一瓣香不为大光和尚,亦不为福严和尚,大众记取。唯有韶州云门山匡真大师稍较𬅿子,这一瓣香且为云门山匡真大师烧也。于是趺坐。维那白槌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 师云:大众!维那如是咨白,大众还甘也无?何以?若据大众分上,假饶诸佛出世,犹是自谩;祖师西来,诳惑庸小。自余之辈,不在形言。若也谈玄说要,大似含血噀人;问答往还,如同魔娆。禅德!大众面前作么生下口?然虽如是,事无一向、理出百途,曲为下机,有疑请问。 僧问:猿抱子归青嶂后,鸟啣花落碧岩前。此是夹山境,那个是荐福境? 师云:莫。 进云:如何是境中人? 师云:莫。 问:知师久蕴囊中宝,今日当筵略借看。 师云:莫。 进云:岂无方便? 师云:莫。 问:大善知识出世,将何为人? 师云:莫。 进云:恁么则有问有答去也。 师云:莫。 有僧才拟伸问, 师云:问话且止,直饶问得答得,与道悬殊。大众!似此问话,数个阇黎总未有个出家眼目在。若有出家眼目,一万里外闻有善知识出世,洗耳攒眉,拂袖远去,争肯来这里五体投地,问个如何若何?仁者!还知道大众各各自己分上是个甚么门风?是个甚么体格?直得诸佛仰望不及,天下祖师锁口有分。若能如是,明见得佛之与祖如同梦幻空花,闻甚深法门也似风声谷响,自己颕脱,独拔犹闲,法界有情,齐成正觉,岂不是大丈夫汉?岂不是真出家儿?是事且置,以某累德不高,向道非远,云山遁迹,岁月隳颜,伏承知郡待制、 提点度支、诸位官僚宠锡文疏,令开堂演法,所生均祉,上祝今圣皇帝山岳为寿,日月齐明,文武官僚高登禄位,诸院尊宿、僧正名员洎诸檀信元相辅会,敢缓敷宣,久抑尊官,伏惟珍重。
上堂。自从入院,诸多俗士请令晚参,只可随时施设,俯就机缘。若据山僧见处,自是一家。何以为早岁游方,参见第一等尊宿?或则举经举论,说色说空,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乃得天地同根,万法一体,卷舒万象,纵夺森罗,诸事𪭢然,一切成现。或说向上关棙,透过法身,言无展事,语不投机,承言者丧,滞句者迷。于斯明得,便是个洒洒地衲僧,不依倚一切,纯说干嚗嚗地禅,凡有问来,更不答话。或说全体作用,法令双行,主宾纵夺,照用纵横,三年内一时被老僧参得,以为祖道真规。后来自家破,总是鬼解萤光,上祖门中以为毒药。如今四海大行,所以祖席荒凉,道流閴尔。仁者直须著忖,莫受涂糊。但据当人事,是何道理?珍重!
上堂。口是招祸之门,舌是伐身之斧。若有衲僧出来,将老僧拕下禅床烂殴一顿,岂不是与众雪耻?也许你具一只眼。如今拟在这里叉手立地,𮞏相钝置,有甚么了期?珍重。
众会斋,上堂。如来正法眼藏、涅槃妙心,祖祖相传,佛佛授手。凡圣平等,不假外求;万德圆明,岂劳修证?山僧此日觌面相呈,悟之便登佛地,不历阶梯;迷之背觉合尘,枉入诸趣。迷悟自有差殊,此法本无增减。久参达士,同共证明。后学初机,有疑请问。 僧问:承和尚有言:觌面相呈。如何是觌面相呈事? 师云:莫。 进云:喏。 师云:莫。 进云:喏,喏。 师云:莫,莫。 有僧才拟伸问, 师云:问话且止,与道悬殊。若据诸人分上,具无碍辩,尚没奈何;拟心则差,岂况更形言语?众生流转不息,葢为有心。若得一念心不生,与佛齐肩定矣。天上天下,绝是最尊;巍巍堂堂,十方独步。随机赴感,靡所不周。故号无缘之慈,亦云不请之友。未得如此,堕在邪途。珍重!
上堂:皷声才动,大众已集,却令山僧无下口处。莫怪古人道:十度拟发言,九度却休去。何以?假饶说得,掷地作金声,在诸人分上了无交涉。大众欲得亲切么?自家道取。诸人作么生道?未开口以前却较𬅿子,才开口皆是自谩。莫见恁么说了,便出头来礼三拜,或扬眉瞬目拂袖出去,或则下棒下喝转没交涉。除此外作么生道?这里若道得,亦不虗出家行脚,方能绍隆三宝。若道不得,直须出家。珍重!
师早参,示众云:大众霜寒,不劳久立。珍重!
结夏日,上堂。止持作犯为初机,禁足规绳则可知,若是吾曹门下客,林间相见不扬眉。
上堂。大众!云门匡真大师如今现在,诸人还见么?若也见得,便是山僧同参。见么?见么?此事直须谛当始得,不可自谩。且如往古黄蘗闻百丈和尚举马大师下喝因缘,佗因兹大省。百丈问:子向后莫承嗣大师否?黄蘗曰:某虽识大师,要且不见大师。若承嗣大师,恐丧我儿孙。大众!当时马大师迁化未得五年,黄蘗自言不见。当知黄蘗见处不圆,要且只具一只眼。山僧即不然,识得云门大师,亦见得云门大师,方可承嗣云门大师。只如云门入灭已得一百余年,如今作么生说个亲见底道理?会么?除是通人达士方可证明,眇劣之徒心生疑谤定矣。见得者不在言之,未见者如今看取。不请久立,珍重!
上堂。大众,朝晚虽然聚集,且无言句教诸人领解,亦无言句教诸人参,亦无门风教诸人施设,只是与诸人拣择邪正,免诸人取次承当,未得谓得。缘祖道:门中没量大人容易领解。且如往日亲见云门尊宿具大声价,莫若德山密、洞山初、智门宽、巴陵鉴。佗虽亲见云门,只悟得云门言教,要且不悟道见性。何以知之?且如僧问鉴和尚云:如何是提婆宗?鉴云:银盌里盛雪。又问:如何是吹毛劒?鉴云:珊瑚枝枝撑著月。又问:佛教祖教是同是别?鉴云:鸡寒上树,鸭寒下水。鉴和尚云:我下此三转语,已报云门恩了也。后来更不与云门设忌斋。大众,云门分明道:此事若在言句,一大藏教岂无言句?又云:饶你问得答得,只赢得口滑,去道转远。作么生下三转语,便道我报云门恩了也?可谓埋没上祖,错指后人,遂使儿孙承空接险,从错至错,例皆称提言句,以为向上极则事。大众,若据言句中事,如萤火之光;诸人分上,如百千日月。大众,曾于言句中得入者,快须吐却,于自己分上点捡,看是何道理。珍重!
上堂,云:瘥病不假驴驼药。便下座。
上堂。彼此出家人,且作么生是出家眼?如未具出家眼,且依佛了义教,莫依不了义教。如何是不了义教?谈因说果,有圣有凡,福慧二严,阙一不可。此为对盲俗说,为佗不知有出世之道,且令修禅学慧,免佗失却人天二路。若是我沙门释子,不可依从,被福慧系在生死界中,如长绳系鸟足,无有脱期。如何是了义教?福不可作,慧不可修,只要诸人见性悟道。若要见性悟道,一切佛法不可学,三乘圣行不可修,福不可作,慧不可学。所以道:一切无心道,合同自己一身解脱,犹闲法界有情齐成正觉,亦能搅长河为酥酪,变大地作黄金,乃至十方世界皆成珍宝也则不难,何必劳神结缘作福?莫怪说如此事。山僧早年行脚,所见尊宿皆言:我不答话,纯说干曝嚗地禅。又云:福慧不可阙。后来得破了,洎合被佗赚过一生。所以山僧在众里不教人学佛学法,不教人作福结缘。然虽如此,百千人中无一人肯信,为佗无出家眼,根器浅薄,信之不及。所以佛云:薄福尠德人,不堪受是法,闻必不敬信。若信得及,绍隆得三宝,一切众生皆有解脱之期;若信不及,永劫受殃,莫言不道。珍重!
上堂:初心后学,还得出家也未?若也未得出家,且须持取斋戒。如何是持斋戒?拟心是破戒,得味是破斋,刹那阙漏,大难出家。珍重!
上堂:三世诸佛出现世间,赞叹诸人不及山僧,若更开示指南,大似压良为贱。然虽恁么道,只如大众有甚么长处知得么?捡点看,不请久立。珍重!
上堂:行脚人面前说个甚么即得?何以?十语九中不如一默。然虽恁么道,大似斧斫了,手摩抄。若更待山僧开口,可谓灸疮瘢上更著艾炷。各自下去。
上堂:曹溪路上即不问,且道兜率内院慈氏如来共文殊对谈何事?还见么?还闻么?直饶亲见亲闻,犹是兜率内院事。且道曹溪路上作么生?试道看。莫道是久雨蒌蒿长,莫道春来草自生。若据如此,正是鸟道羊肠,未梦见曹溪路上在。久参先德,不在形言。后学初机,切须子细。不请久立,珍重!
施主设斋,上堂。欲知佛性义,当观明节因缘。且如今日胜会,是事𪭢然,一切成现。且道成得个甚么边事?要会么?法本不然。岂其然乎?于斯了得,便是海印发光。到此不明,可谓尘劳先起。奈何法本无私,见有差别。譬如诸天共宝器食,随其福德,饭色有异。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出家人见之是个甚么?傥明此理,乃可取食。若昧斯宗,难为消受。已得者不在言之,未得者快须了取。珍重。
上堂。大众,诸人从无始以来至于今日,有个甚么事?还知么?三世诸佛向十方世界覔诸人不得,六道四生亦覔诸人不得,三乘圣位尚亦覔诸人不得,拟唤作一物又不堪,说似一物又不得,不禁何了?道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然虽如此,亦是名邈雕䥴,与诸人分上天地悬隔。诸人既若此,此何用参请?何假修行?当下便休,犹是钝汉。若是拟议□□,自欺。珍重!
上堂:大凡参学,但且扣己而参,体取本来无一物,体取目前亦无一物。一一体取了,表里尽情,己见亦亡,便谓之忘己之士。所以古人道:而今天下忘心能几人?如此之人最难得,千人万人学,无一人两人得。未得如此,但且忘心息见,如愚如痴,一二十年守取一悟。珍重!
上堂:出家人论实不论虗,所以佛云:既得出家,如囚免狱。少欲知足,勿贪世荣。忍饥耐渴,志存无别事也。珍重!
上堂:道泰不传天子令,时清休唱太平歌。珍重!
上堂:去去西天路,迢迢十万余。珍重!上堂:衲僧面前有甚么相瞒处?直饶说得天花乱坠,争似灵龟未兆时?设使释迦掩室于摩竭,葢为下根下器;净名杜口于毗耶□□,不肯。直饶不肯,也是狐假虎威。下座。
上堂。大众!山僧今日将三世诸佛所说之法一时举似大众了也,更不欠少一字不得,嫌山僧急性葢缘,俯为下机,直饶仁者于一言下得谛当分明,说得如云如雨。咄!这吃野狐唌唾底饿鬼,莫向衲僧门下过,打公腰折,莫言不道。下座。
上堂:诸仁者,一等参学且须辨取是非。若也取次承当,便是一生虗过。近来行脚人,例皆以天台华顶、南岳石桥将为向上一路,多少错认。此是暂时行履处,非究竟安身立命之地。又说徐州麦饭、镇州大萝卜头以为洒洒地。衲僧千足万足,莫错承当。此是非时之食,诱引童蒙止啼之义,在衲僧分上谓之杂毒食。若也未得其趣,更莫沾唇。若已得其趣,快须尽底吐却。傥有纤毫在心,便是虗生浪死。珍重!
上堂:除非休去便休去,若覔了期无了期。参!
上堂:诸上座行脚当为何事?若要知见明白,了达世出世法,多知解,会问答,与天地同根,万法一体,认得法身法性,速往诸方学取。若要透过法身,会得向上关棙,言无展事,语不投机,凡有问来,更不答话,做个洒洒地衲僧,不依倚一物,亦请速往诸方学取。直饶一一见得,与诸人本分事了无交涉。所以老僧只以本分事接人。若是诸方有语句文字,教诸人用心学得;若是山僧此间不立文字语句,用心学不得,无你捿泊处,四方学者望涯而退。若要见本分事,便须一切佛法不用学,一切言句不要参,罢却学心,忘却知见,如枯木石头,有少相应之分。若不如是,与道悬殊。珍重!
上堂,良久,云:劒去远矣,徒劳刻舟。珍重!
上堂:三世诸佛,仰望不及。天下祖师,结舌有分。知有者善自保任,未知有者不休何待。参!
上堂:丈夫各有冲天气,莫向如来行处行。向甚么处行即是?诸仁者出来对众道看:莫道是赵州南、石桥北,莫道是天台华顶、华岳三峰,莫道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若据如此见解,大似猛虎入穽、俊投笼,自取灭亡,非佗人咎。且道作么生是衲僧行处?珍重!
上堂。大众,昨日施主斋会,僧道威仪济济,俗士礼乐鎗鎗。供养𪭢然,香花罗列。如此一筵胜事,且道今日甚么处去也?若知得来处,即知去处。方不被因果所拘,于诸法中而得自在。汝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汝若向火汤,火汤自消灭。方能放荡逍遥,有何罣碍?若也未了,万法所拘,无由解脱。可谓业识忙忙,触途成滞。若遇恶境现前,如何消遣?古人道,努力今生须了却,莫教永劫受余殃。珍重。
上堂,良久,大众不散,师云:做甚么不可?须待恶水泼那下去。
上堂,举百丈恒和尚有时上堂,众才集云:吃茶。便下座。有时上堂,众才集云:珍重。便下座。有时上堂,众才集云:歇。便下座。往往常用此时节因缘,众人罔测津涯。后来恒和尚作一颂,颂此三转因缘云:百丈有三诀,吃茶珍重歇。直下便承当,敢保君未彻。师云:大众,只如恒和尚作此一颂,且道见处如何?还知得失否?要会么?据它三度上堂时节,恰似个好人。后来作此一颂,恰如面上雕两行文字。若是通人达士举起便知,后学初机难为拣辨。老僧与汝从头注出:百丈有三诀,贼身已露。吃茶珍重歇,赃物出来。直下便承当,敢保君未彻。大似抱赃判事。然虽如此,诸仁者若具择法眼,方能证明。如或邪正不分,可谓瞒顸佛性。更须博问贤良,可惜虗生浪死。珍重。
因臻和尚大祥斋次,上堂:古人道: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知心且置,还端的识得天下人也无?如臻和尚迁化已得二年,我道:如今现在识得么?若也识得,臻和尚非但天下,乃至三世诸佛、一切贤圣,只向这里一时识得见得。还见得么?直饶一时见得识得,在衲僧分上也只是萤火之光。然虽如是,亦须是见到始得。何以?若也不明此旨,便有聚散离别之忧、生灭断常之见。珍重!
上堂:古人道:无边刹境,自佗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只如山僧恁么道,庐山五老峰还闻也无?赵州石桥何不出来通个消息?直饶你出头来,也是猢狲系露柱。不请久立,珍重!
上堂:三世诸佛亦如是,一切圣贤亦如是,大众亦如是,山僧亦如是。且道是个甚么?只有照壁月,更无吹叶风。珍重!
上堂:祖师门下,故是不容。衲僧面前,是何道理?然虽如是,知恩者少,负恩者多。参!
上堂:大阳门下,不假然灯。衲僧面前,那堪开口。所以释迦掩室,达磨缄言。若到荐福门下放过,则不可扣禅床一下。参!
上堂:焉敢触忤上流,葢缘曲为下机。然虽如是,图佗一粒米,失却半年粮。参!
上堂:虗空无内外,心法亦复尔。若了虗空故,是达真如理。此是上祖家风,后来儿孙不能继嗣。葢缘易会难见,举了便会了,谓之随语生解,亦谓之依通,亦谓之子解会。不是亲证亲悟,所以疑情不息。葢为无本可据,业识忙忙,自生异见。云:我不入这解脱深坑。又云:向这法界走,有甚么了期?何不覔个出路里?又云:自有向上一格事。或云:自有透脱一路。如何是透脱一路?王字钥匙宾铁打。或云:驴拣湿处尿。或云:春草绿蒙蒙。将上祖门风,却称提言教以为极则,谓之轻心重教,弃本逐末,如犬趂块。百十年来,例皆如此。雪峰和尚云:祖师灭了也,被你而今人埋在荒草里。若于上祖门风得入,如百千日月,度尽法界一切众生。若于言教中得入,如萤火之光,自救不了。何以?干慧不免若转。诸仁者,一等是学,离却文字知见,参取自己事。所以佛教祖教如生冤家,始有少许相应分。且道作么生是相应底事?珍重!
上堂:皷声才动,大众皆集。直得三世诸佛异口同音,为诸人演唱。可谓法无不周,义无不备,事无不显,理无不彰。诸人还见么?还闻么?若见现在诸佛,若不见未来诸佛,则法有断常,佛有生灭。云何佛言:一切法不生,一切法不灭?若能如是解,诸佛常现前。然虽如是,须是见到始得。不取汝口头,辨学之不成。须是悟之于心,形之于言。故云:如证而说一言一句,是真语、实语、如语、不诳语、不异语。若也见不到,凡有所说,是大虗妄,自诳诳佗,尔后拔舌犂耕定矣。此之法门,在祖师门下虽是浅近知见,出家人若见不到,谓之生盲生聋,华严会上判为饿鬼,虽在河边而不见水。设有见者,皆成猛火,或为脓血。何以是?诸人分上事,全在日用中。若也见得,全同诸佛无漏智用。若也不见,便是凡夫颠倒妄想。故云:醍醐上味,为世所珍。遇斯等人,飜成毒药。外为声色所衒,内为见闻所惑。可谓业识忙忙,如何报答四恩?虽然,学得佛边事,亦是行脚人错用心,岂况世间之法?一朝四大相违,悔将何及?出家人受父母返拜,人天瞻敬,不达出世道,可谓虗沾信施,滥膺恭敬。莫教阎老断,自己意如何?参!
上堂。行脚人面前难为启口,说个不于佛求、不于法求、不于僧求,俯为脱白。行者直饶毁于佛、谤于法,不入众数,犹是祖师门下扫洒之徒;直饶坐断世界,函葢十方,身相圆容,互为主伴,该罗万有,周遍含容,虽是圆宗极唱,祖师门下以为弄影之徒。是故老僧云:三世诸佛仰望不及,天下祖师结舌有分。诸仁者!若肯,未具行脚眼在;若也不肯,亦未具行脚眼。且道作么生是行脚眼?参。
上堂:夫出家人为无为法,无为法中无利益,无功德。近来出家人贪著福慧,与道全乖。若为福慧,须至用心。若要达道,无汝用心。所以常劝诸人,莫学佛法,但自休心。利根者画时解脱,钝根者或三五年,远不过十年。若不悟道,老僧与你入拔舌地狱。参!
上堂。大众!夏将欲末,空劫以前事还得相应也未?若也未得相应,争奈永劫轮回何?有甚么心情学佗佛法,广求知解,被知解风吹入生死海?若是知解,诸人过去生中总曾学来多知多解,说得慧辩过人,机锋迅速,只是心不息,与空劫以前事不相应,因兹恶道轮回,动经尘劫,不复人身。如今生出头来,得个人身在袈裟之下,依前广求知解,不能息心,未免六趣轮回,动经尘劫。何不休心去?如痴如迷去?不语五七年去?以后佛也不奈你何。参!
上堂:佛佛授手,祖祖相传。善自护持,无令断绝。参!
上堂:此来法岁将满,且喜大众安乐。自慢院门寂寞,更希以道为怀。然出家人终不以利养为务。故云:出家弘圣道,誓度一切人。古者为三缘故出家:第一为自己轮回生死;二为绍隆三宝,令佛法久住世间;三为六道四生皆令解脱。所以割爱辞亲,弃其荣贵,乃至舍国城、妻子、象马、七珍,出家弘道。此之三缘,是出家人重任。出家人分上事,余人不能成立。看见近来出家人,那个忧著自家道力不充,忘机息见?那个欲绍隆三宝,如实而修?那个欲誓度有情,不惜身命?若不为此三缘,出家无益。可谓上负四恩,下辜三有。设欲自利利佗,须会修行始得。若也用心修行,或则堕在邪宗,或入三乘圣位,皆非究竟。所以常劝诸人,且于空劫以前体取当人,自会修行去。若要体取空劫以前自己事,直须休心。若得无心,轮回永断。若得无心,即是佛,佛即是法。法佛和合名为僧,当体即是常住三宝。虗空有变,此法常存。故知无心方能延得佛法寿命。若得无心,照见法界众生,齐成正觉,度一切有情。于修行门中,休心最为第一。所以三世诸佛皆于无心路上方得见性。任你经三无数劫,修六度万行,终不见性。若得无心,始得悟道。故知无心是三世诸佛所行径路。今时出家人莫学佛法,但学休心,即是行诸佛路。参!
上堂。此来法岁已圆,诸上座若到诸方,有人问:荐福和尚如何?上座作么生通吐?莫道庚午生人,今年七十一么?莫是道行时脚踏地,坐时头戴天么?莫是道或则说佛说法,或则毁佛谤法,或时为人解缠缚、去粘腻,成个洒洒地衲僧,不依倚一物么?莫是道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莫是无你下口处么?莫是道问声未了,栏腮硬掌,拂袖便行么?若如此通吐,总未见老僧在。且作么生通吐?若见得老僧,对众道看。良久,云:对众若道不得,忽到诸方,莫道见老僧来。珍重!
小参语录
师因入室次,云:日来为兄弟说话次,见佗说个唯心底道理,说得一一总是真个,说得理构十分,恰到问著佗方世界事,总说不得,当知即是意会。诸上座!此个事,须是悟始得。若是佗悟底人,吐露个消息,也自不同。你意会底人,说话有甚么交涉?不见水潦和尚问马大师云:如何是祖师西来意?马大师栏胸一踏倒,水潦从地起来,忽然大省,云:万象森罗,百千妙义。只向一毫端上,便识得根源体性去。看佗悟底人,吐露个消息,直是不同。诸上座!有时见兄弟来说个道理,圆陀陀地,及乎问伊佗方国土事,并不知。诸仁者!古人分明向你道: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何得不会?又云:诸法所生,唯心所现。乃至日月星辰,森罗万象,皆不出你自心。诸仁者!何不将每日缘驰世间杂事底身心,体究取这般事?诸上座!此个法门,却许你用心体究得。何以故?此不是道,最是个浅近底法门。多见兄弟见得这般事了,便休去,暨个甚么在?然虽如是,出家人若此事不明,去佗出家大远在。若覰得此事,身心也自然渐得停息。何以不被外境所惑?若是得悟入底人,说甚佗方世界事,乃至三世诸佛、一切圣贤,总向这里识得、见得;三世诸佛所说之法,总向这里见得;未说之法,亦向这里见得。见么?见么?所以云门和尚云:南有雪峰、皷山、盘山和尚,北有五台、文殊、赵州和尚。诸人要识么?只向这里识取。见么?诸仁者是个甚么道理?此事千经万论,说得多少分明,须是用心体究始得。然虽如是,假饶悟得识得,向衲僧分上还得也无?只作得个祖师门下扫洒沙弥童行,若望衲僧,天地悬殊。所以云门和尚云:直饶捻一毫端,尽大地一时明得,衲僧门下天地悬殊。诸仁者且道:衲僧具甚么道理?还委悉也未?所以有时常劝兄弟:自己事如未明白,且莫学佛法,不怕总不会去,则恰好无你用心处,无你强为处。况老僧这里说得话,且与你诸方不仝,兼也淡泊无滋味,无可𫜪嚼,至今难得。兄弟千人万人中,覔无一人肯。若是见佗肯底人,终不要人说。才知有此事,直下便休,更不与你打交涉。心如铁石去,此是本分衲僧,不挂唇吻,那里与你一问一答?佗自知无益,任运如此,终不强为。有时见参学兄弟,皆言为生死事大,总拟学此事,那里学得成?学著转远去,无非是息心。若一念心息,更学甚么道?无心即是道。若拟用心学道,有甚交涉?所以古人道:忘机即佛道隆,分别即魔军盛。诸兄弟,若肯去,但学休心,别无学处。从上佛之与祖,皆从息心而证出三界。如今诸兄弟,若一念不忘,六道轮回,动经尘劫,总未保在。何以?无始以来,至于今日,只为你这一念心不歇,所以不与道相应。诸兄弟,如今既得在袈裟之下,快须努力,自家著眼看是个甚么道理。今时学者,例皆于言句晓夜用心,与道相乖。如今诸兄弟,但学休心,不取你口头辨,直须如愚如痴去,似初从胞胎中出来相似,第一莫记一个字在心始得。今时学人,不似佗古人,才知如是,便恁么去,一向如寒灰死火,枯木石头去。你如今人,并不以此为事,如何得大事相应?诸兄弟,若肯去,便恁么行持;若不肯,如今诸方禅道兴盛,急去学取抄取。我这里无可与你把捉,亦无一言半句与诸人作解会,只是与诸人拣择邪正,免诸人堕在邪见中。有时常苦口劝诸兄弟:大事未辨,且莫错用心,且体取空劫以前事,直须是休心去。如今教你诸人休歇去,也是大难底事,此也须是上根上器底人始得。如今若有一人肯恁么休歇去,老僧堪伏事佗,只如千人万人中,无一人肯。诸上座,若有一人肯恁么去,不消你五生七生,便能度得法界一切有情,亦能化身五亿,同时于微尘刹土世界,随所化现,度脱一切众生。恁时也不消得你开这两片皮,为佗说法。有情众生合闻法者,自然闻法,当时解脱。岂不是出家人及事处?然虽如是,用心学不成,皆是息心自然得底事。如今若有一人忘心息见去,可以延得佛法寿命,令佛法久住世间,后人也有可依倚,也令他学道人知有正因。且如老僧自前在众里三四十年,到处尊宿会下,例皆推穷言句,或说照用纵横,后来自家覰得破了。如此之类,在衲僧分上,谓之杂毒食,险被赚过一生。所以老僧在众里,不教兄弟学事。纵有知见解会,到这里切须净吐却始得。若有纤毫在心,便是虗生浪死。诸仁者,一等是学,更莫有疑。这里说话,必不相悮。直如一息不来底人始得,直如一块顽石头去始得。诸上座,你见顽石头么?有甚么解会?出家人若不如此,拟学佛法,天地悬殊。如此出家,有甚么利益?自救不得,争能利益佗人?若据诸人自己本分事,焉教老僧说得著?生心动念,自乖法体。各各本有底事,一切具足,不少欠一法。又更来老僧这里,叉手立地,要和尚为我说。佗古人那里如此为人?经冬过夏,无一两度上堂。是佗兄弟知有底,亦不要佗人说,自会行持。此谓之休心上士,歇意高人,堪为佛种。诸仁者,此非小缘,莫非佗知有。从上来底人,方能如是。傲慢之徒,难为成立。任你学得八万法门,百千三昧,总不济事。所以道,干慧不免苦轮,到这里不取你口头办。诸上座,更莫诸余,老僧劝你不如休歇去。但十二时中,一切无心去,如愚如痴去。诸仁者,从佗人道,你自办大事,莫管佗人长短是非。一切时中,东西不辨,触净不分,甚后佛也不奈你何。老僧虽然与诸人说多少,自瞒明眼人,看见是甚么道理。然虽如是,未免拖泥涉水,为诸人说路布。假饶你闻老僧一言,便大省悟去,还当诸人自己事也无?总未识得情识意会在,皆是言句中作活计,与你自己本分事,了无交涉。如弃百千日月,以著萤火之光。莫怪说如此事,是为诸人。诸人闻老僧如是说了,合作么生?还信得及么?若信去,便恁么行持。所以古人道,此之一学,最妙最玄。但办肯心,必不相赚。若不信去,光阴虗度,浪死虗生。葢为诸人根机浅薄,信之不及。如今诸上座,但且如是参。所以云居和尚云,若谋恁么事,须是恁么人。既是恁么人,何愁恁么事。珍重。
师入室,良久云:诸人如今便散去,多少省径。既不散去,须要老僧这里说。既开口为诸人说著,堪作甚么?若据诸人分上,更少欠个甚么?从无始以来,常与诸佛齐肩,更拟学个甚么?只为诸人强生异见,自作艰难,被名相二字所惑。圣凡名号、三世诸佛、八万法门、百千三昧,有佛有众生,总谓之名相。若离却名相二字,更有个甚么?本来无物可得,只为诸人起心动念,妄有生灭,妄有菩提涅槃,便有出世间法、不出世间法,妄起许多异见,弃却十方虗空,却向鬼窟里作活计。本来是佛,不假你修行。既然如此,更拟学个甚么去?总要离却众生修行覔佛。佛在那里?只诸人自己便是佛,悟之即是佛,迷即是凡夫。所以云:平等真法界,无佛无众生。然虽如是,体究不得,修行不得。此是修不得底事,无过是诸圣经三无数劫修行,直至十地,满心说法,如云如雨,尚不能得见性。忽尔无心,方始见性。却观以前三无数劫,枉用工夫,虗受勤苦,修行总无实事。当知不假你修行,总无你用心学。到你用心学著,无有是处。若多知多解,能问能答,说得道得,机锋迅速,慧辩过人,似这般事,诸人过去生中总曾学来,只是免轮回生死不得。为个甚么?为你不曾见性悟道,所以生死不断。从生至老,只是识得个门头户口,光影为身,不知有本来自己,不知有向上一路事,却于文字语言上学问学答,有甚么交涉?三册五册,抄取记取,到处尊宿会下,经冬过夏,一一从头请益,便说向上向下,照用纵横,做个洒洒地衲僧,不依倚一物,道我己事明白,也蕴在胸襟,以为极则,遂乃欲人称我是禅师,为后人开眼目。多少埋没上祖,错指后人,将这般事拟抵佗生死,还得也无?纵你便得大省大悟,说得如云如雨去,只是赢得一场口滑,去道转远,唤作贪相婬底妇人。所以德山和尚云:一𮞏一口婬得来,滑喥喥地有个甚么益?亦唤作野狐精魅。诸仁者!当知此事不在你拟议思量,直下是个出家人始得,那里教你容易行止,取次身心学得?从上诸圣具无碍智,搆不及底事,那里在你一问一答?直饶一言一句,便得天花乱坠,亦不干自己事。况你据见,定有𬅿个知见,便为自己见解。参学事毕,千足万足,躭个胜负身心,到处覔人,道我会禅会道,骋智骋强,道我是祖师门下客。似此之流,总唤作野狐涎唾,饿鬼外道之辈,是甚么学佛法人?近来参学兄弟,便是一代不如一代,并不知出家本分事,总要学对口,又怕人问著,无可祗对,一向在言句中留心十年二十年,止在鬼窟里作活计,不知有本分事。据他学解机智,不妨也多知能解,解问解答,了达得世间之法,只是于生死门庭中总不得力。行脚人学得这般事,济个甚么?腊月三十日,不免被知见风吹入生死海里,有甚么了期?诸仁者,丈夫各负冲天气,作么生却向这里自埋自没?此事葢缘初心不正,乱被人指示,教你恁么是,恁么又不是,至竟未曾遇著好人。你这一个自己本性,犹如空中,无形无相,作何面孔?你拟做个甚么见得?佗那里教人指示得著?从上三世诸佛,具五眼六通,尚见不得,不曾识伊面孔。无始以来,至于今日,未曾生,未曾灭,未曾有,未曾无,只为你迷来日久,妄有生灭,妄有轮回,便见法有断常。诸人无始劫来,未曾离此一念心,还知么?你许多时来,这一念心还曾暂歇也无?未甞有一时暂歇,所以六道轮回,动经尘劫,不复人身,只为这一念心不歇。今生既得出头来,又得在袈裟之下,多少省径,不被业障所拘,正好修行。如今教诸人修行,作么生修行?莫是教诸人用心学佛法么?莫是教诸人体究古今因缘,下问下答么?莫是教诸人作福结缘么?这里也不要诸人办事,也不爱你诸人口快,会问会答,总不如此,何况诸人分上都无如此事?大意只要诸人休歇去,从前所有知见解会,若不从息心得,一时舍却,必不是道,赚汝诸人虗费身心,究竟总不成事。劝你诸人不如休歇去,无你用心处。但十二时中似一个痴人去,任运腾腾心,如虗空相似,亦无虗空之量始得。无明无暗,年去年来,无有丝毫佛法身心始得。若有一毫许事不忘,便是一生虗过。所以道:学得佛边事,亦是错用心。直须是无事去始得,一般去始得。然虽如是,不妨难得人。非但而今,自古以来也难得人,岂况今时学事兄弟,例皆被无知老秃奴引在荒草里。所以道:我眼本正,因师故邪。后生兄弟总为生死事大,利济有情,是至千乡万里出来行脚,参寻善知识,及其被无去著底长老指示,教佗日夜用心学,寻言逐句,从错至错,直至如今,子子孙孙,例皆如此。如今你诸人得遇荐福出世,为你诸人说如此事,大须庆幸。如今天下更无说著此事底人,不是大言。诸仁者,你如今但只出得荐福门外,便无人说著,况也不知有。何以?老僧平生所见处,如今天下人不知,若更不开口,便成灭门去也。诸人既到这里,且不得容易过时,自家著眼孔,莫教人谩见佛之与祖,如同生冤家始得。到这里合作么生?诸兄弟,除是不学。既若学,大须精研,不得取次承当,容易领解,虗度光阴,无有实事。要得知有此事,除是无心,别无异路,直须是如愚如痴去始得。诸仁者,从佗人道作愚痴,沉空滞寂去,但无事去五七年,久久何有不得者?到你得也,这回无得之得去,任是一切法,无有不会者。唤作鼎新一处,万法具足,争消得你学?然虽如此,似今时覔一个人如此,即不可得。诸仁者,除十二时中似一个无孔銕锤去始得,直须三世诸佛、一切圣贤覔你踪迹不著始得。但有一丝毫佛法异念,鬼神便见得你、识得你。不见往日云居弘觉禅师参见洞山悟本大师,后入山住庵,每月十五须回问讯洞山。一日,洞山问庵主:汝庵中置被烟火饭食如何?庵主曰:俱无。山云:每日吃个甚么?庵主云:每日常有贤圣送食来与某甲吃。庵主不明,被洞山喝云:将谓汝是个人,作么生却如此?庵主叉手进前云:不知某甲有甚么过?山云:若无所作,因甚么感贤圣送食来与汝吃?庵主曰:某甲在庵中,有时思量著和尚言句。山云:可知是。庵主从此归庵中,自备茶食,于是贤圣又送食来即不见,庵主从此不送来。诸上座,佗古人直待身心如是,尚被鬼神见,岂况你今时人终日竟夜自瞒龙神土地,一一见得你手脚?好之与恶,伊总识得,为你这一念心不忘。如今大意,只要诸人息却参学底心、息却修行底心,如一块顽石头去、如寒灰死火去。若能如是,却得相应分;若不如斯,纵你修行六度万行,乃至尽未来际修,只得个报化佛。不见云:报化非真佛,亦非说法者。当知不易得。如今诸人既到这里,且莫容易过时,且学休歇身心,向后自不同去。若歇得这一念者,稍有𬅿子出家分,稍有学道分,别无用心处。设有学得八万法门、百千三昧,说得满龙宫、盈海藏去,于你分上总无是处。所以佛云:如吹鱼网欲气满。无有是处。学佛法直下不是这个道理,所以祖师门下只是说忘其言、息其见。及至达磨从西国来,既到此土,九年面壁不措一词。如今诸人拟作么解会?诸仁者!除是息心,别无你著力处。诸人若能无心去,便与诸佛齐肩,佛即是个无心底人。若神通妙用,一切慧门、一切行门、一切定门,悉皆本来具足,不少欠一法,不是你修行得底事,皆是息心而证。诸人既未得如此,且体取空劫以前自己事,所以云:今时人须得大用现前。且如诸人唤甚么作大用?莫是见恁么问著,便出来问讯了归位立,或则下棒下喝唤作大用,正是野狐精。诸人要识大用么?空劫以前底便唤作大用。若体得空劫以前事,方得大用现前,及能于生死界中得其自在,不被业障所拘,方是见性底人,稍有𬅿子佛法身心也。你看他得大用底人去住自由。有纸衣道者到曹山,曹山见便问:莫是纸衣道者否?云:不敢。山云:作么生是纸衣下事?对云:一毬挂体,万法皆如。山云:作么生是纸衣下用?纸衣近前唱一声喏,便立脱去。时有僧举到僧堂中,有第二座闻得亦脱去。良久,纸衣却回来问曹山云:灵觉不托胎时如何?山云:不得妙。纸衣云:如何是妙?山云:不借借。纸衣礼谢曹山毕,却归僧堂坐脱去。诸仁者,此个人始得大用现前。只如诸人还得大用现前也无?若未得大用现前,直须是休歇去始得。无你用心处,只有休心,是名第一参学。若得一念无心,三界内覔你不得,天堂地狱収摄你不得,如虗空无有处所。为甚如此?只为你忘却一念心去,乃至三世诸佛、一切圣贤亦不知你去处,岂况六道四生?应是覔你不著佗。有底暂时息心便得相应去,有底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始得相应。看今时兄弟,大难得大事相应。虽则道我生死事大,是乃行脚参学。且如你诸兄弟,十二时中在甚么处行履?一片身心在那里?要学这个事,也须是个不抛弃身心学始得。作么生是身心不抛弃?十二时中无一念心生,唤作不抛弃,道此人身心在。似这个人,千万人中覔一人不可得。所以道:如人常在家,不愁家中事不办。然虽如此,且无一人肯。如今若实有人肯恁么去,老僧与伊𮞏洗脚水。所以古德云:四事供养敢辞劳,万两黄金亦销得。诸仁者!莫道万两黄金,你便日将四世界成金也即销得,你底唤作最上之士。所以古人道:若一人肯恁么去,天上人间最难得。此人纯一无杂,堪为法器。今时参学兄弟终不肯如此道落空去,只然向言句外驰求覔解会,且要得解问解答,又被诸方老秃好无所识了,乱教坏人家男女,引去婬坊里口相婬,道我指示后人,要人唤作长老覔出身处。似这般徒党唤作婬妇人,是甚么出家人?当初祖师岂是不如你?洎乎到此土,并不弄著这一副当,佗岂是无机无智无见解?口里无可说,只为无益后人,所以九年只么面壁坐,殊不措一词。据诸人分上,更莫要别人说,说著堪做什么?须是自家回光返照,看是什么道理。老僧虽然为诸人说如此事,也须是诸人心相委悉始得。若不相委悉,任运难为凑泊,兼也由你当人信得及始得,此为难信之法。为甚么难信?这里应无一言半句教诸人领解,亦无一个消息与诸人,只要诸人扣己而参。老僧这里若有纤毫佛法知见教诸人作解会,如穿诸人鼻孔系著露柱,须是具眼始得。若自眼明,老僧瞒汝不得,须是自家著眼孔,莫受人谩。学佛法究竟也别无事,却须是自信得及始得。到汝信得及也,一切万法惑汝不动身心,自然坚实去。唤作向去底心,三世诸佛也唤你不回去。诸仁者,事各在你当人,老僧这里所说亦不相赚,可谓诚实之言,只恐信不及。若信得及,但自休心去三年五年。只如诸人从无始以来,六趣轮廻,动经尘劫,尚自过得。如今教你息心五七年,终是不肯,有甚么救处?如今天下覔一个无心底人,直是无。莫道无心人,便休心者亦无起心动念。学佛法者如沙,无一人悟道见性,当知是难得。一二百年来不闻人说著此事,相引入邪路上去,千生百生只恁么虗过去。若据诸人自己事,本来无有欠少,只是诸人起心动念了,自生间隔,自相违背。似这个事,不在你功行得,亦不在你息心得,总不与么说个一切成现,亦是头上安头,岂说生心动念推求言句?不见道:拟心即差,动念即乖。如今诸兄弟但学无心去,若得无心,自然知有去。到你一念相应也,三世诸佛覔你踪迹不得去,一切处安著你不得也。这回佛也不知你,祖亦不知你,有甚么奈得你何?所以道:这个人如似大虫极恶,更插翅翼,有甚么抵当处?三世诸佛去佗前头无出身之路,作么敢向伊面前开口?总踏祖佛头上行,唤作法身出缠,如师子王金锁不系。为个甚么?为达出世之道,便能证明得三世诸佛印可,天下祖师自家一身独脱,犹闲法界之内,有情无情齐成正觉。这回一切众生因你一人悟道力,一切罪障悉皆消灭,划时解脱,从此永不入三涂,长生人天,受胜妙乐,究竟成佛。你道把你诸人作用还如此得也无?十地菩萨度人尚有分限,若是佗悟道底人,度人无数,无有穷尽。诸仁者,出家人各各有如此不可思议解脱力,只是诸人力所搆不及了,所以不知。有时常劝诸兄弟:你若自己事未办,有甚么心情学佗佛法?有甚么心情广求知解?且须体取空劫以前事。到你体得空劫以前事了,你自会修行去,自会保任去,不消你把捉身心,你自然与么去。所以云:但得其本,其末自至。争消得你劳神求覔?解会汝诸人自己分上事,覔不得,舍不得,须是无取舍底身心始得。直须是凡圣情尽,己见亦忘始得。这个唤作过量人。知有从上事,应是不与你一问一答,似这个方有𬅿子佛法身心。诸仁者,一等是出家,一等是参学,莫虗度光阴时,不待人各自了取,莫待挥霍怕怖慞惶未有去处,恁时难为整理脚手,自家著力。作么生著力?十二时中似一块顽石去,此便是诸人著力处。搆取空劫以前事,这里无你做作处,所以老僧如此即当与诸人说话。葢为诸人信根浅劣,所以不免东语西话。佗古人那里如此,一一要别人说。才知如此,便能休歇去,更不能回𮨇。如寒灰死火,枯木石头,去僧堂里展开单了,忘却受饭,受得饭来忘却吃。所以发长无心剃,衣破无心补。一切时中,直得东西不辨,你我不分,此个人始得有𬅿子出家气息。从上古人参学,不于言句中参悟。诸仁者!事在当人自己,不在别人心里。但离却一切文字语言,于自己分上捡点来,看是甚么道理。若向这里捡点得出去,不被祖佛瞒。然虽如是,也须亲证始得,切须辨取是非。第一不得取次承当,如未相应,且休歇去。每日起来,衣食自在,不著用心。有一切人供给你,正好与么去也。但一切无心去,也不消得结缘作福,总无实义。便是日供养得恒沙诸佛,亦不消供养;日造得恒沙宝塔,亦不用造。是甚么闲事?为小因缘,妨于大事,直下便休,更莫思前虑后。便恁么去,以后佛也不奈你何去。老僧虽然晨朝上堂,晚间方丈里小参,苦口劝兄弟说话,终无一言半句与诸人领解。任你走上走下,终无一个消息与人,只要得诸人休去歇去。所以佛云:息心达本,悟无为法。诸仁者!便是佛也只恁么说,也信得及去。便恁么行持,信不及去,非但老僧,三世诸佛亦救你不得。珍重!
师入室云:夜来因为诸兄弟举云门和尚廊下行次,至三门下,见一头水牯牛。时有众僧在彼,云门云:水牯牛年多少?彼时僧众皆罔测。云门云:汝等但问,老僧代为你道。时有僧出来问:水牯牛年多少?门云:六十三。次举陈操尚书知睦州,乃参睦州和尚。一日,尚书去迟,到彼乃云:今日为众打毬,所以来晚。州云:人打毬?马打毬?书云:马打毬。州云:人还困也无?书云:困。州云:马还困也无?书云:困。州云:露柱𠰚。书无语,即便下去。一夜,坐卧不安,心忙腹热,三更忽然有个入处,即待天明,便上方丈见和尚,乃曰:夜来承和尚慈悲,垂示一则语,某甲于时无语祗对。和尚如今有一则语也。州乃云:人打毬?马打毬?书云:马打毬。州云:人还困否?书云:困。州云:马还因否?书云:困。州云:露柱。书云:困。州便休去。诸上座!你道是甚么道理?夜来如是举此两般因缘,教诸人体究来看。今日恰见兄弟来吐消息,若据如此,总未是。这里也别是个见处,未合得云门和尚问水牛意,亦未合得睦州和尚打毬意在。为甚么如此到了?只是上座见不到这个田地在,未识得万法元由在。诸仁者,出家人若覰这般事不透,时夕何安?即被灯笼露柱欺谩去也,被僧堂佛殿笼去也。然虽如是,直饶见得一一谛当,分明在衲僧分上,犹总唤作痴狂外边走,总唤作影像边事,与你自己更无交涉。阿你如今认得本源,也是没量大人。认得了,莫以为事,且拈向一边著,须是体取空劫以前事始得。若只恁么便休去,成得个甚么边事在?诸人若识得水牯牛,非但水牯牛,乃至山河大地、师资父母、三世诸佛、一切圣贤一时识得,方得天地同根,万法一体。若不识得水牯牛,乃至每日聚会,师资父母、一切圣贤总不识去。为个甚么?为你见不到,未识得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一切有为诸法总不识去,不识万法元由去。所以云:亦复不知何者是火,何者为舍,云何为失,但东西驰走,视父而已。诸仁者,直须且学了取这般事。所以诸圣云:欲证无生理,当了现前因。此事是麤浅底法门,若见不到,成甚么出家?作么生学佛法?何以为你不了目前诸法,被外境所惑?从上古人亦多方便垂示,后来向你道: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之法。诸法所生,唯心所现,无一法不从你心所现,皆是汝心画成,无有一法自然建立。诸仁者!到这里合作么生?等闲无事,将古人言句飜覆体究,看是什么道理?此事甚许你用心学得?日夜推穷将去,无有不会者。得了莫将为事始得,且是了得一般事。若是祖师门下,犹隔一重关。往日赵州和尚,侍者报云:大王来也。州起立祗揖云:大王万福。侍者云:未在三门下也。州云:又道来也。诸仁者!是个甚么道理?且道赵州和尚彼时还识赵王也无?还见得么?每日诸兄弟如此浩浩地上来,这里忽若问著佗绳床,近日如何无个兄弟向这里下一转语?当知不易。诸仁者!况此事是个甚么渐次在?尚乃百十人中无一两人见到。虽则如此,假饶你一一见得了了分明去,在诸仁者自己分上暨个甚么在?总唤作认影为头,与你自己了无交涉。然虽如此,若能覰得破,衲僧门下许你具一只眼。参!珍重!
偈颂
知见谣
莫莫莫,大丈夫何太错。无端咀嚼野狐涎,满肚知见无处著。纵然成现梦还家,物外超然谩斟酌。重玄权要骋纵横,逆顺机锋过电烁。恰如狂鬼乱心神,又似良人中毒药。审须听,急吐却,热病觉来方索索。不论日本与西天,说甚须弥头倒卓。徒将管见自欺瞒,枉把禅流眼睛。忠言逆耳为童蒙,作者闻之任贬剥。莫莫莫,开口向君早是错。又更问:莫莫莫,琉璃缾贮秽恶,甘露味变毒药。莫莫莫,荆棘林里野狐狸,走出荒郊又被缚。净地上死尸横路著,天魔外道头卓朔。莫莫莫,三世诸佛鼻孔长,六代祖师眼皮薄。矢上加尖尖更尖,一任喽啰空戏谑。十万八千臾鄯那,争似侬家莫莫莫。
师有颂与官人
一片白云去复来,两片白云来复去。白云来去几千回,豁达虗空无所住。无所住,赴感随缘还有据。殷勤为报道中人,佛与众生无异路。
牧牛歌
起去来,天欲晓,披蓑戴笠傍门阑,骑得牯牛入荒草,东西南北尽佗游,老嬾青黄一任𫜪。日已高,牛已饱,芦笛横吹归去好,麦饭酸浆恣意餐,摩挲觜口和衣倒。
回法嗣弟子
若真师子儿,方能师子吼。百兽尽潜踪,象王亦奔走。匝地布风霜,满天丽星斗。胡为何理耶,三目又益口。
官人乞颂
路僻游人少,山高石像闲。朝贤如借问,遥指白云间。
与范文正公
丈夫各负冲天气,莫认虗名污自身。撒手直须千圣外,纤毫不尽眼中尘。
辞世
天地本同根,鸟飞空有迹。雪伴老僧行,须弥撼金锡。乙酉冬至四,灵光一点赤。珍重会中人,般若波罗蜜。
古禅师语录终
No. 1447-C
饶州荐福承古禅师,操行高洁,禀性虗明。参大光敬玄禅师,乃曰:祇是个草里汉。遂参福严雅和尚,又曰:祇是个脱洒衲僧。由是终日默然,深究先德洪规。一日,览云门语,忽然发悟。自此韬藏,不求名闻,栖止云居弘觉禅师塔所,四方学者奔凑,因称古塔主也。景祐四年,范公仲淹出守鄱阳,闻师道德,请居荐福,开阐宗风。僧问:大善知识将何为人?师曰:莫。曰:恁么则有问有答去也。师曰:莫。问:青青翠竹尽是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如何是般若?师曰:黄泉无老少。曰:春来草自青。师曰:声名不朽。曰:若然者,碧眼胡僧也皱眉。师曰:退后三步。僧曰:苦。师云:吽!吽!问:临济举拂、学人举拳,是同?是别?师曰:讹言乱众。曰:恁么则依令而行也。师曰:天涯海角。问:一喝分宾主,照用一时行。此意如何?师曰:干柴湿茭。僧便喝,师曰:红𦦨炎天。上堂:夫出家者为无为法,无为法中无利益、无功德。近来出家人贪著福慧,与道全乖。若为福慧,须至明心;若要达道,无汝用心处。所以常劝诸人:莫学佛法,但自休心。利根者,画时解脱;钝根者,或三五年、远不过十年。若不悟去,老僧与你入拔舌地狱。参!五灯严统第十六卷
昔有一老宿住庵,于门上书心字,于牕上书心字,于壁上书心字。
法眼云:门上但书门字,牕上但书牕字,壁上但书壁字。玄觉云:门上不要书门字,牕上不要书牕字,壁上不要书壁字。何故?字义炳然。五灯严统第十六卷,未详法嗣。
题古塔主论三玄三要法门
古塔主著论,呵诸方但解知见,未明道眼。予初骇之,及观其论三玄三要之义,援引诸家,证左甚明,而曰:岂特临济用此法门,殆是三世如来之法式也。僧輙问曰:师论三玄法门,名既有三,其语亦异,切不相离。而临济本曰: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有玄有要,何以辩明之?古气索良久,引金刚般若经云: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又首楞严云: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等义,对之曰:理性无边,事相无边,杂而不参,混而不一。何疑一句之中不具三玄三要耶?予独不晓金刚般若、首楞严等义非知见乎?且诸经之旨既具,临济安得踪迹之而建立哉?古方呵知见而自语相违,可笑也。盘山宝积禅师曰:道本无体,因道而求名;道本无名,因名而立号。若言即心即佛,今时未入玄微;若言非心非佛,犹是指踪之极。则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学者劳形,如猿捉影。盘山盖形容三玄三要者。云居云:譬如猎犬,寻香嗅迹而去,忽若羚羊挂角,时莫道迹,香亦无矣。同安曰:涅槃城里尚犹危,陌路相逢勿定期,权挂垢衣云是佛,却装珍御复名谁?木人夜半穿靴去,石女天明戴帽归,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又形容盘山之语,而三玄三要之旨益微矣。古乃又引教乘以解释之,吾无以征其失,将撼临济起而使痛叱之,乃快也。
题古塔主两种自己
僧承古与施秘丞论自己有二,曰:有空劫时自己、有今时日用自己。学者以其有丛林时,举读之,疑怖曰:岂一阿难而成两佛耶?余闻世尊于首楞严会上谓阿难曰:譬如琴、瑟、箜篌、琵琶,虽有妙音,若无妙指,终莫能发。宝觉真心,各各圆满,如我按指,海印发光,汝暂举心,尘劳先起。其说不过以善用、不善用为异,不闻析而为两种也。而古公立二自己,过矣。祖师之门,其论法方征言语之际,略滞疑似者随而救之,如鸟飞空,弗住弗著。如六祖谓永嘉曰:汝甚得无生之意。对曰:无生岂有意耶?又问:让公什么物与么来?对曰:说似一物即不中。自是观之,古葢吾法中罪人,而自以能嗣云门,其自欺、欺人之状不穷而自露也。右二段出于石门文字禅第二十五卷。
No. 1447-A 前序
禪師即所謂古塔主者也。淨行無垢,孤風絕攀,名重當年,誠非虗得。垂機接物,深指悟中,語直標宗,世多參究。然判兩篇,自已列三要三玄,類聚因緣,品題緇素。與夫不見雲門,而公稱嫡嗣,情猜之士,或致譏評。是猶循器定空,刻舟尋劒,親逢大藥,反益沉痾。儻善退思,歷然神會,則知彼上人者,豈徒然哉!禪者道宣,竦聞通辯,請將其錄,鏤板流傳。仍乞斯言,為之冠引。實紹聖四年中秋日也。
No. 1447-B
禪無傳授。可傳授者,教乘文字、先德語言而已,非心之至妙也。其至妙之心,貴不越一念而契證。苟如實契證,則教乘文字、先德語言,無少無剩,皆此心之妙用,如柝旃檀,片片匪異。故曰: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此萬世不易之論。近日叢林誑妄說法之流,不信有妙悟,而專事教乘文字、先德語言,尋章摘句,狐媚學者,傳襲以為家寶。或以隻履西歸之話為末後大事,或以五位功勳、偏正回互為箕裘,各立門戶,各秉師承,謂之宗旨。觀斯之說,何異群虱之處裩中,逃乎深縫,匿乎壞絮,自以為吉宅炎丘,火流燋邑滅都,群虱裩中不能出,此之謂也。臨際曰:有一種不識好惡,向教乘中取意度商量,成於句義,如把屎塊子口中味了,却吐過與人。三復斯言,未嘗不喟然嘆息也。嗚呼!安得此老復出,為後進針膏肓、起癈疾乎?
古禪師語錄
皇宋景祐四年丁丑歲十月初三日,知郡待制范公躬率四眾就芝山迎師歸本院,師陞堂據座不語,安國長老乃白眾云:當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眾猶不退, 師云:安國和尚適來已是郎當不少,老僧不可向土上加泥,大眾更莫久立。便下座。
是日晚參,僧問:法不孤起,仗境方生,學人上來,請師垂示。 師云:金剛草鞋。進云:恁麼則退後三步。 師云:酌然千萬里。問:人天交集,四眾臻臨,如何是和尚為人底句? 師云:淥水泛清波。學云:點。 師云:過。學人撫掌, 師云:退。問:一喝分賓主,照用一時行,此意如何? 師云:乾柴濕䉰。學人便喝, 師云:紅焰炎天。復云:衲僧相見,不涉言詮,爭奈俗士在筵,又須開一線道。然雖如是,且作麼生辨明?直饒見得諦當,分明在俗士分上即得,衲僧分上天地懸殊。大眾!作麼生是衲僧分上事?試道看。莫道錢是足陌,莫道地肥茄子嬾,若作此見解,與俗何殊?若不然者,且作麼生是衲僧分上事?久參先德,不在言之,後學初機,直須子細,不勞久立。珍重!
檀越請晚參,僧問:青青翠竹,盡是真如;黃花,無非般若。如何是般若? 師云:黃泉無老少。 進云:春來草自青。 師云:聲名不朽。進云:若然者,碧眼胡僧也皺眉。 師云:退後三步。 學云:苦。 師云:吽!吽! 問:人天普集,佇聽雷音,學人上來,請師垂下。 師云:光陰似箭。 進云:一言纔剖人皆委,香煙起處盡沾恩。 師云:古人有言:學人便喝。 師云:瞎。 學云:放過一著。 師云:人天大眾前,放你三十棒。 師乃云:自從行脚以來,未曾似今歲被人逼令住院開堂作長老,此是衲僧第一不著便處。從今以去,被人喚作長老,或喚作善知識,大似被他劈面唾相似。又被俗士請令晚參,不免為佗說佛說法,或則毀佛謗法,可謂剜肉作瘡,笑破衲僧口。諸多俗士也須抖擻精神,莫受塗糊指註,日晚各請歸家。珍重!
上堂,僧問:一人探頭,一人下喝,此二人相去幾何? 師云:三更半夜。 進云:龍歸滄海,鳳反丹山。 師云:北斗下燒香。 問:臨濟竪拂,學人起拳,是同是別? 師云:訛言亂眾。 進云:恁麼則據令而行也。 師云:天涯海角。 學人便喝, 師云:吽!吽! 問:曲調已成,還許學人斷和也無? 師云:官不容針。 進云:果是伯牙才。 師云:自家看取。 學人撫掌三下, 師云:三十棒。 師云:衲僧面前難為啟口,假饒發一言,直得天雨四花、地搖六震,須彌倒卓、海水沸騰,猶是野狐精業。然雖如是,也須見到始得。若也於此不明,便見物類千差,自佗能所,愛憎嗔喜,生死遷流。所以古德云:努力今生須了却,莫教永劫受餘殃。
至初九日開堂,范公自作請疏云:
伏以無心為宗,非一毫之可立;有言即病,徒萬法之強名。然則病非醫而曷求,宗因師而乃證。
古師和尚淨行無垢,孤風絕攀。法皷一鳴,有聞皆聳;神珠四照,無隱不彰。群願斯歸,正乘可示。大眾瞻仰,即同如來。謹疏。
龍圖閣待制知饒州軍州事范仲淹疏。
讀疏畢,師告眾云:山僧蒙郡侯堅命,此日可謂脫珍御服、著弊垢衣,大似國家兵器,不得已而用之。便陞座,拈香云:且道這一瓣香為甚麼人?山僧初行脚時,先參見大光敬玄和尚,這和尚坐在荒艸裏;後參見南岳福嚴寺良雅和尚,這和尚又只是箇脫灑底衲僧。這一瓣香不為大光和尚,亦不為福嚴和尚,大眾記取。唯有韶州雲門山匡真大師稍較𬅿子,這一瓣香且為雲門山匡真大師燒也。於是趺坐。維那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 師云:大眾!維那如是咨白,大眾還甘也無?何以?若據大眾分上,假饒諸佛出世,猶是自謾;祖師西來,誑惑庸小。自餘之輩,不在形言。若也談玄說要,大似含血噀人;問答往還,如同魔嬈。禪德!大眾面前作麼生下口?然雖如是,事無一向、理出百途,曲為下機,有疑請問。 僧問:猿抱子歸青嶂後,鳥啣花落碧岩前。此是夾山境,那个是薦福境? 師云:莫。 進云:如何是境中人? 師云:莫。 問:知師久蘊囊中寶,今日當筵略借看。 師云:莫。 進云:豈無方便? 師云:莫。 問:大善知識出世,將何為人? 師云:莫。 進云:恁麼則有問有答去也。 師云:莫。 有僧纔擬伸問, 師云:問話且止,直饒問得答得,與道懸殊。大眾!似此問話,數箇闍黎總未有箇出家眼目在。若有出家眼目,一萬里外聞有善知識出世,洗耳攢眉,拂袖遠去,爭肯來這裡五體投地,問箇如何若何?仁者!還知道大眾各各自己分上是箇甚麼門風?是箇甚麼體格?直得諸佛仰望不及,天下祖師鎖口有分。若能如是,明見得佛之與祖如同夢幻空花,聞甚深法門也似風聲谷響,自己頴脫,獨拔猶閑,法界有情,齊成正覺,豈不是大丈夫漢?豈不是真出家兒?是事且置,以某累德不高,向道非遠,雲山遁迹,歲月隳顏,伏承知郡待制、 提點度支、諸位官僚寵錫文疏,令開堂演法,所生均祉,上祝今聖皇帝山嶽為壽,日月齊明,文武官僚高登祿位,諸院尊宿、僧正名員洎諸檀信元相輔會,敢緩敷宣,久抑尊官,伏惟珍重。
上堂。自從入院,諸多俗士請令晚參,只可隨時施設,俯就機緣。若據山僧見處,自是一家。何以為早歲遊方,參見第一等尊宿?或則舉經舉論,說色說空,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乃得天地同根,萬法一體,卷舒萬象,縱奪森羅,諸事摐然,一切成現。或說向上關棙,透過法身,言無展事,語不投機,承言者喪,滯句者迷。於斯明得,便是箇灑灑地衲僧,不依倚一切,純說乾嚗嚗地禪,凡有問來,更不答話。或說全體作用,法令雙行,主賓縱奪,照用縱橫,三年內一時被老僧參得,以為祖道真規。後來自家破,總是鬼解螢光,上祖門中以為毒藥。如今四海大行,所以祖席荒凉,道流閴爾。仁者直須著忖,莫受塗糊。但據當人事,是何道理?珍重!
上堂。口是招禍之門,舌是伐身之斧。若有衲僧出來,將老僧拕下禪床爛毆一頓,豈不是與眾雪耻?也許你具一隻眼。如今擬在這裡叉手立地,𮞏相鈍置,有甚麼了期?珍重。
眾會齋,上堂。如來正法眼藏、涅槃妙心,祖祖相傳,佛佛授手。凡聖平等,不假外求;萬德圓明,豈勞修證?山僧此日覿面相呈,悟之便登佛地,不歷階梯;迷之背覺合塵,枉入諸趣。迷悟自有差殊,此法本無增減。久參達士,同共證明。後學初機,有疑請問。 僧問:承和尚有言:覿面相呈。如何是覿面相呈事? 師云:莫。 進云:喏。 師云:莫。 進云:喏,喏。 師云:莫,莫。 有僧纔擬伸問, 師云:問話且止,與道懸殊。若據諸人分上,具無礙辯,尚沒奈何;擬心則差,豈況更形言語?眾生流轉不息,葢為有心。若得一念心不生,與佛齊肩定矣。天上天下,絕是最尊;巍巍堂堂,十方獨步。隨機赴感,靡所不周。故號無緣之慈,亦云不請之友。未得如此,墮在邪途。珍重!
上堂:皷聲纔動,大眾已集,却令山僧無下口處。莫怪古人道:十度擬發言,九度却休去。何以?假饒說得,擲地作金聲,在諸人分上了無交涉。大眾欲得親切麼?自家道取。諸人作麼生道?未開口以前却較𬅿子,纔開口皆是自謾。莫見恁麼說了,便出頭來禮三拜,或揚眉瞬目拂袖出去,或則下棒下喝轉沒交涉。除此外作麼生道?這裡若道得,亦不虗出家行脚,方能紹隆三寶。若道不得,直須出家。珍重!
師早參,示眾云:大眾霜寒,不勞久立。珍重!
結夏日,上堂。止持作犯為初機,禁足規繩則可知,若是吾曹門下客,林間相見不揚眉。
上堂。大眾!雲門匡真大師如今現在,諸人還見麼?若也見得,便是山僧同參。見麼?見麼?此事直須諦當始得,不可自謾。且如往古黃蘗聞百丈和尚舉馬大師下喝因緣,佗因茲大省。百丈問:子向後莫承嗣大師否?黃蘗曰:某雖識大師,要且不見大師。若承嗣大師,恐喪我兒孫。大眾!當時馬大師遷化未得五年,黃蘗自言不見。當知黃蘗見處不圓,要且只具一隻眼。山僧即不然,識得雲門大師,亦見得雲門大師,方可承嗣雲門大師。只如雲門入滅已得一百餘年,如今作麼生說箇親見底道理?會麼?除是通人達士方可證明,眇劣之徒心生疑謗定矣。見得者不在言之,未見者如今看取。不請久立,珍重!
上堂。大眾,朝晚雖然聚集,且無言句教諸人領解,亦無言句教諸人參,亦無門風教諸人施設,只是與諸人揀擇邪正,免諸人取次承當,未得謂得。緣祖道:門中沒量大人容易領解。且如往日親見雲門尊宿具大聲價,莫若德山密、洞山初、智門寬、巴陵鑒。佗雖親見雲門,只悟得雲門言教,要且不悟道見性。何以知之?且如僧問鑒和尚云:如何是提婆宗?鑒云:銀盌裡盛雪。又問:如何是吹毛劒?鑒云:珊瑚枝枝撑著月。又問:佛教祖教是同是別?鑒云:雞寒上樹,鴨寒下水。鑒和尚云:我下此三轉語,已報雲門恩了也。後來更不與雲門設忌齋。大眾,雲門分明道:此事若在言句,一大藏教豈無言句?又云:饒你問得答得,只贏得口滑,去道轉遠。作麼生下三轉語,便道我報雲門恩了也?可謂埋沒上祖,錯指後人,遂使兒孫承空接險,從錯至錯,例皆稱提言句,以為向上極則事。大眾,若據言句中事,如螢火之光;諸人分上,如百千日月。大眾,曾於言句中得入者,快須吐却,於自己分上點撿,看是何道理。珍重!
上堂,云:瘥病不假驢駝藥。便下座。
上堂。彼此出家人,且作麼生是出家眼?如未具出家眼,且依佛了義教,莫依不了義教。如何是不了義教?談因說果,有聖有凡,福慧二嚴,闕一不可。此為對盲俗說,為佗不知有出世之道,且令修禪學慧,免佗失却人天二路。若是我沙門釋子,不可依從,被福慧繫在生死界中,如長繩繫鳥足,無有脫期。如何是了義教?福不可作,慧不可修,只要諸人見性悟道。若要見性悟道,一切佛法不可學,三乘聖行不可修,福不可作,慧不可學。所以道:一切無心道,合同自己一身解脫,猶閑法界有情齊成正覺,亦能攪長河為酥酪,變大地作黃金,乃至十方世界皆成珍寶也則不難,何必勞神結緣作福?莫怪說如此事。山僧早年行脚,所見尊宿皆言:我不答話,純說乾曝嚗地禪。又云:福慧不可闕。後來得破了,洎合被佗賺過一生。所以山僧在眾裡不教人學佛學法,不教人作福結緣。然雖如此,百千人中無一人肯信,為佗無出家眼,根器淺薄,信之不及。所以佛云:薄福尠德人,不堪受是法,聞必不敬信。若信得及,紹隆得三寶,一切眾生皆有解脫之期;若信不及,永劫受殃,莫言不道。珍重!
上堂:初心後學,還得出家也未?若也未得出家,且須持取齋戒。如何是持齋戒?擬心是破戒,得味是破齋,剎那闕漏,大難出家。珍重!
上堂:三世諸佛出現世間,讚歎諸人不及山僧,若更開示指南,大似壓良為賤。然雖恁麼道,只如大眾有甚麼長處知得麼?撿點看,不請久立。珍重!
上堂:行脚人面前說箇甚麼即得?何以?十語九中不如一默。然雖恁麼道,大似斧斫了,手摩抄。若更待山僧開口,可謂灸瘡瘢上更著艾炷。各自下去。
上堂:曹溪路上即不問,且道兜率內院慈氏如來共文殊對談何事?還見麼?還聞麼?直饒親見親聞,猶是兜率內院事。且道曹溪路上作麼生?試道看。莫道是久雨蔞蒿長,莫道春來草自生。若據如此,正是鳥道羊腸,未夢見曹溪路上在。久參先德,不在形言。後學初機,切須子細。不請久立,珍重!
施主設齋,上堂。欲知佛性義,當觀明節因緣。且如今日勝會,是事摐然,一切成現。且道成得箇甚麼邊事?要會麼?法本不然。豈其然乎?於斯了得,便是海印發光。到此不明,可謂塵勞先起。奈何法本無私,見有差別。譬如諸天共寶器食,隨其福德,飯色有異。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出家人見之是箇甚麼?儻明此理,乃可取食。若昧斯宗,難為消受。已得者不在言之,未得者快須了取。珍重。
上堂。大眾,諸人從無始以來至于今日,有箇甚麼事?還知麼?三世諸佛向十方世界覔諸人不得,六道四生亦覔諸人不得,三乘聖位尚亦覔諸人不得,擬喚作一物又不堪,說似一物又不得,不禁何了?道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然雖如此,亦是名邈彫䥴,與諸人分上天地懸隔。諸人既若此,此何用參請?何假修行?當下便休,猶是鈍漢。若是擬議□□,自欺。珍重!
上堂:大凡參學,但且扣己而參,體取本來無一物,體取目前亦無一物。一一體取了,表裏盡情,己見亦亡,便謂之忘己之士。所以古人道:而今天下忘心能幾人?如此之人最難得,千人萬人學,無一人兩人得。未得如此,但且忘心息見,如愚如癡,一二十年守取一悟。珍重!
上堂:出家人論實不論虗,所以佛云:既得出家,如囚免獄。少欲知足,勿貪世榮。忍飢耐渴,志存無別事也。珍重!
上堂:道泰不傳天子令,時清休唱太平歌。珍重!
上堂:去去西天路,迢迢十萬餘。珍重!上堂:衲僧面前有甚麼相瞞處?直饒說得天花亂墜,爭似靈龜未兆時?設使釋迦掩室於摩竭,葢為下根下器;淨名杜口於毗耶□□,不肯。直饒不肯,也是狐假虎威。下座。
上堂。大眾!山僧今日將三世諸佛所說之法一時舉似大眾了也,更不欠少一字不得,嫌山僧急性葢緣,俯為下機,直饒仁者於一言下得諦當分明,說得如雲如雨。咄!這喫野狐唌唾底餓鬼,莫向衲僧門下過,打公腰折,莫言不道。下座。
上堂:諸仁者,一等參學且須辨取是非。若也取次承當,便是一生虗過。近來行脚人,例皆以天台華頂、南嶽石橋將為向上一路,多少錯認。此是暫時行履處,非究竟安身立命之地。又說徐州麥飯、鎮州大蘿蔔頭以為灑灑地。衲僧千足萬足,莫錯承當。此是非時之食,誘引童蒙止啼之義,在衲僧分上謂之雜毒食。若也未得其趣,更莫沾唇。若已得其趣,快須盡底吐却。儻有纖毫在心,便是虗生浪死。珍重!
上堂:除非休去便休去,若覔了期無了期。參!
上堂:諸上座行脚當為何事?若要知見明白,了達世出世法,多知解,會問答,與天地同根,萬法一體,認得法身法性,速往諸方學取。若要透過法身,會得向上關棙,言無展事,語不投機,凡有問來,更不答話,做箇灑灑地衲僧,不依倚一物,亦請速往諸方學取。直饒一一見得,與諸人本分事了無交涉。所以老僧只以本分事接人。若是諸方有語句文字,教諸人用心學得;若是山僧此間不立文字語句,用心學不得,無你捿泊處,四方學者望涯而退。若要見本分事,便須一切佛法不用學,一切言句不要參,罷却學心,忘却知見,如枯木石頭,有少相應之分。若不如是,與道懸殊。珍重!
上堂,良久,云:劒去遠矣,徒勞刻舟。珍重!
上堂:三世諸佛,仰望不及。天下祖師,結舌有分。知有者善自保任,未知有者不休何待。參!
上堂:丈夫各有冲天氣,莫向如來行處行。向甚麼處行即是?諸仁者出來對眾道看:莫道是趙州南、石橋北,莫道是天台華頂、華嶽三峯,莫道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若據如此見解,大似猛虎入穽、俊投籠,自取滅亡,非佗人咎。且道作麼生是衲僧行處?珍重!
上堂。大眾,昨日施主齋會,僧道威儀濟濟,俗士禮樂鎗鎗。供養摐然,香花羅列。如此一筵勝事,且道今日甚麼處去也?若知得來處,即知去處。方不被因果所拘,於諸法中而得自在。汝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汝若向火湯,火湯自消滅。方能放蕩逍遙,有何罣礙?若也未了,萬法所拘,無由解脫。可謂業識忙忙,觸途成滯。若遇惡境現前,如何消遣?古人道,努力今生須了却,莫教永劫受餘殃。珍重。
上堂,良久,大眾不散,師云:做甚麼不可?須待惡水潑那下去。
上堂,舉百丈恒和尚有時上堂,眾纔集云:喫茶。便下座。有時上堂,眾纔集云:珍重。便下座。有時上堂,眾纔集云:歇。便下座。往往常用此時節因緣,眾人罔測津涯。後來恒和尚作一頌,頌此三轉因緣云:百丈有三訣,喫茶珍重歇。直下便承當,敢保君未徹。師云:大眾,只如恒和尚作此一頌,且道見處如何?還知得失否?要會麼?據它三度上堂時節,恰似箇好人。後來作此一頌,恰如面上雕兩行文字。若是通人達士舉起便知,後學初機難為揀辨。老僧與汝從頭註出:百丈有三訣,賊身已露。喫茶珍重歇,贓物出來。直下便承當,敢保君未徹。大似抱贓判事。然雖如此,諸仁者若具擇法眼,方能證明。如或邪正不分,可謂瞞頇佛性。更須博問賢良,可惜虗生浪死。珍重。
因臻和尚大祥齋次,上堂:古人道: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知心且置,還端的識得天下人也無?如臻和尚遷化已得二年,我道:如今現在識得麼?若也識得,臻和尚非但天下,乃至三世諸佛、一切賢聖,只向這裡一時識得見得。還見得麼?直饒一時見得識得,在衲僧分上也只是螢火之光。然雖如是,亦須是見到始得。何以?若也不明此旨,便有聚散離別之憂、生滅斷常之見。珍重!
上堂:古人道:無邊剎境,自佗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只如山僧恁麼道,廬山五老峯還聞也無?趙州石橋何不出來通箇消息?直饒你出頭來,也是猢猻繫露柱。不請久立,珍重!
上堂:三世諸佛亦如是,一切聖賢亦如是,大眾亦如是,山僧亦如是。且道是箇甚麼?只有照壁月,更無吹葉風。珍重!
上堂:祖師門下,故是不容。衲僧面前,是何道理?然雖如是,知恩者少,負恩者多。參!
上堂:大陽門下,不假然燈。衲僧面前,那堪開口。所以釋迦掩室,達磨緘言。若到薦福門下放過,則不可扣禪床一下。參!
上堂:焉敢觸忤上流,葢緣曲為下機。然雖如是,圖佗一粒米,失却半年糧。參!
上堂:虗空無內外,心法亦復爾。若了虗空故,是達真如理。此是上祖家風,後來兒孫不能繼嗣。葢緣易會難見,舉了便會了,謂之隨語生解,亦謂之依通,亦謂之子解會。不是親證親悟,所以疑情不息。葢為無本可據,業識忙忙,自生異見。云:我不入這解脫深坑。又云:向這法界走,有甚麼了期?何不覔箇出路裏?又云:自有向上一格事。或云:自有透脫一路。如何是透脫一路?王字鑰匙賓鐵打。或云:驢揀濕處尿。或云:春草綠濛濛。將上祖門風,却稱提言教以為極則,謂之輕心重教,弃本逐末,如犬趂塊。百十年來,例皆如此。雪峯和尚云:祖師滅了也,被你而今人埋在荒草裡。若於上祖門風得入,如百千日月,度盡法界一切眾生。若於言教中得入,如螢火之光,自救不了。何以?乾慧不免若轉。諸仁者,一等是學,離却文字知見,參取自己事。所以佛教祖教如生冤家,始有少許相應分。且道作麼生是相應底事?珍重!
上堂:皷聲纔動,大眾皆集。直得三世諸佛異口同音,為諸人演唱。可謂法無不周,義無不備,事無不顯,理無不彰。諸人還見麼?還聞麼?若見現在諸佛,若不見未來諸佛,則法有斷常,佛有生滅。云何佛言:一切法不生,一切法不滅?若能如是解,諸佛常現前。然雖如是,須是見到始得。不取汝口頭,辨學之不成。須是悟之於心,形之於言。故云:如證而說一言一句,是真語、實語、如語、不誑語、不異語。若也見不到,凡有所說,是大虗妄,自誑誑佗,爾後拔舌犂耕定矣。此之法門,在祖師門下雖是淺近知見,出家人若見不到,謂之生盲生聾,華嚴會上判為餓鬼,雖在河邊而不見水。設有見者,皆成猛火,或為膿血。何以是?諸人分上事,全在日用中。若也見得,全同諸佛無漏智用。若也不見,便是凡夫顛倒妄想。故云:醍醐上味,為世所珍。遇斯等人,飜成毒藥。外為聲色所衒,內為見聞所惑。可謂業識忙忙,如何報答四恩?雖然,學得佛邊事,亦是行脚人錯用心,豈況世間之法?一朝四大相違,悔將何及?出家人受父母返拜,人天瞻敬,不達出世道,可謂虗沾信施,濫膺恭敬。莫教閻老斷,自己意如何?參!
上堂。行脚人面前難為啟口,說箇不於佛求、不於法求、不於僧求,俯為脫白。行者直饒毀於佛、謗於法,不入眾數,猶是祖師門下掃灑之徒;直饒坐斷世界,函葢十方,身相圓容,互為主伴,該羅萬有,周遍含容,雖是圓宗極唱,祖師門下以為弄影之徒。是故老僧云:三世諸佛仰望不及,天下祖師結舌有分。諸仁者!若肯,未具行脚眼在;若也不肯,亦未具行脚眼。且道作麼生是行脚眼?參。
上堂:夫出家人為無為法,無為法中無利益,無功德。近來出家人貪著福慧,與道全乖。若為福慧,須至用心。若要達道,無汝用心。所以常勸諸人,莫學佛法,但自休心。利根者畫時解脫,鈍根者或三五年,遠不過十年。若不悟道,老僧與你入拔舌地獄。參!
上堂。大眾!夏將欲末,空劫以前事還得相應也未?若也未得相應,爭奈永劫輪回何?有甚麼心情學佗佛法,廣求知解,被知解風吹入生死海?若是知解,諸人過去生中總曾學來多知多解,說得慧辯過人,機鋒迅速,只是心不息,與空劫以前事不相應,因茲惡道輪回,動經塵劫,不復人身。如今生出頭來,得箇人身在袈裟之下,依前廣求知解,不能息心,未免六趣輪回,動經塵劫。何不休心去?如癡如迷去?不語五七年去?以後佛也不奈你何。參!
上堂:佛佛授手,祖祖相傳。善自護持,無令斷絕。參!
上堂:此來法歲將滿,且喜大眾安樂。自慢院門寂寞,更希以道為懷。然出家人終不以利養為務。故云:出家弘聖道,誓度一切人。古者為三緣故出家:第一為自己輪回生死;二為紹隆三寶,令佛法久住世間;三為六道四生皆令解脫。所以割愛辭親,弃其榮貴,乃至捨國城、妻子、象馬、七珍,出家弘道。此之三緣,是出家人重任。出家人分上事,餘人不能成立。看見近來出家人,那箇憂著自家道力不充,忘機息見?那箇欲紹隆三寶,如實而修?那箇欲誓度有情,不惜身命?若不為此三緣,出家無益。可謂上負四恩,下辜三有。設欲自利利佗,須會修行始得。若也用心修行,或則墮在邪宗,或入三乘聖位,皆非究竟。所以常勸諸人,且於空劫以前體取當人,自會修行去。若要體取空劫以前自己事,直須休心。若得無心,輪回永斷。若得無心,即是佛,佛即是法。法佛和合名為僧,當體即是常住三寶。虗空有變,此法常存。故知無心方能延得佛法壽命。若得無心,照見法界眾生,齊成正覺,度一切有情。於修行門中,休心最為第一。所以三世諸佛皆於無心路上方得見性。任你經三無數劫,修六度萬行,終不見性。若得無心,始得悟道。故知無心是三世諸佛所行徑路。今時出家人莫學佛法,但學休心,即是行諸佛路。參!
上堂。此來法歲已圓,諸上座若到諸方,有人問:薦福和尚如何?上座作麼生通吐?莫道庚午生人,今年七十一麼?莫是道行時脚踏地,坐時頭戴天麼?莫是道或則說佛說法,或則毀佛謗法,或時為人解纏縛、去粘膩,成箇灑灑地衲僧,不依倚一物麼?莫是道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莫是無你下口處麼?莫是道問聲未了,欄腮硬掌,拂袖便行麼?若如此通吐,總未見老僧在。且作麼生通吐?若見得老僧,對眾道看。良久,云:對眾若道不得,忽到諸方,莫道見老僧來。珍重!
小參語錄
師因入室次,云:日來為兄弟說話次,見佗說箇唯心底道理,說得一一總是真箇,說得理構十分,恰到問著佗方世界事,總說不得,當知即是意會。諸上座!此箇事,須是悟始得。若是佗悟底人,吐露箇消息,也自不同。你意會底人,說話有甚麼交涉?不見水潦和尚問馬大師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馬大師欄胸一踏倒,水潦從地起來,忽然大省,云:萬象森羅,百千妙義。只向一毫端上,便識得根源體性去。看佗悟底人,吐露箇消息,直是不同。諸上座!有時見兄弟來說箇道理,圓陀陀地,及乎問伊佗方國土事,並不知。諸仁者!古人分明向你道: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何得不會?又云:諸法所生,唯心所現。乃至日月星辰,森羅萬象,皆不出你自心。諸仁者!何不將每日緣馳世間雜事底身心,體究取這般事?諸上座!此箇法門,却許你用心體究得。何以故?此不是道,最是箇淺近底法門。多見兄弟見得這般事了,便休去,暨箇甚麼在?然雖如是,出家人若此事不明,去佗出家大遠在。若覰得此事,身心也自然漸得停息。何以不被外境所惑?若是得悟入底人,說甚佗方世界事,乃至三世諸佛、一切聖賢,總向這裡識得、見得;三世諸佛所說之法,總向這裡見得;未說之法,亦向這裡見得。見麼?見麼?所以云門和尚云:南有雪峯、皷山、盤山和尚,北有五臺、文殊、趙州和尚。諸人要識麼?只向這裡識取。見麼?諸仁者是箇甚麼道理?此事千經萬論,說得多少分明,須是用心體究始得。然雖如是,假饒悟得識得,向衲僧分上還得也無?只作得箇祖師門下掃灑沙彌童行,若望衲僧,天地懸殊。所以雲門和尚云:直饒捻一毫端,盡大地一時明得,衲僧門下天地懸殊。諸仁者且道:衲僧具甚麼道理?還委悉也未?所以有時常勸兄弟:自己事如未明白,且莫學佛法,不怕總不會去,則恰好無你用心處,無你強為處。況老僧這裡說得話,且與你諸方不仝,兼也淡泊無滋味,無可齩嚼,至今難得。兄弟千人萬人中,覔無一人肯。若是見佗肯底人,終不要人說。纔知有此事,直下便休,更不與你打交涉。心如鐵石去,此是本分衲僧,不挂唇吻,那裡與你一問一答?佗自知無益,任運如此,終不強為。有時見參學兄弟,皆言為生死事大,總擬學此事,那裡學得成?學著轉遠去,無非是息心。若一念心息,更學甚麼道?無心即是道。若擬用心學道,有甚交涉?所以古人道:忘機即佛道隆,分別即魔軍盛。諸兄弟,若肯去,但學休心,別無學處。從上佛之與祖,皆從息心而證出三界。如今諸兄弟,若一念不忘,六道輪回,動經塵劫,總未保在。何以?無始以來,至于今日,只為你這一念心不歇,所以不與道相應。諸兄弟,如今既得在袈裟之下,快須努力,自家著眼看是箇甚麼道理。今時學者,例皆於言句曉夜用心,與道相乖。如今諸兄弟,但學休心,不取你口頭辨,直須如愚如癡去,似初從胞胎中出來相似,第一莫記一箇字在心始得。今時學人,不似佗古人,纔知如是,便恁麼去,一向如寒灰死火,枯木石頭去。你如今人,並不以此為事,如何得大事相應?諸兄弟,若肯去,便恁麼行持;若不肯,如今諸方禪道興盛,急去學取抄取。我這裡無可與你把捉,亦無一言半句與諸人作解會,只是與諸人揀擇邪正,免諸人墮在邪見中。有時常苦口勸諸兄弟:大事未辨,且莫錯用心,且體取空劫以前事,直須是休心去。如今教你諸人休歇去,也是大難底事,此也須是上根上器底人始得。如今若有一人肯恁麼休歇去,老僧堪伏事佗,只如千人萬人中,無一人肯。諸上座,若有一人肯恁麼去,不消你五生七生,便能度得法界一切有情,亦能化身五億,同時於微塵剎土世界,隨所化現,度脫一切眾生。恁時也不消得你開這兩片皮,為佗說法。有情眾生合聞法者,自然聞法,當時解脫。豈不是出家人及事處?然雖如是,用心學不成,皆是息心自然得底事。如今若有一人忘心息見去,可以延得佛法壽命,令佛法久住世間,後人也有可依倚,也令他學道人知有正因。且如老僧自前在眾裡三四十年,到處尊宿會下,例皆推窮言句,或說照用縱橫,後來自家覰得破了。如此之類,在衲僧分上,謂之雜毒食,險被賺過一生。所以老僧在眾裡,不教兄弟學事。縱有知見解會,到這裡切須淨吐却始得。若有纖毫在心,便是虗生浪死。諸仁者,一等是學,更莫有疑。這裡說話,必不相悞。直如一息不來底人始得,直如一塊頑石頭去始得。諸上座,你見頑石頭麼?有甚麼解會?出家人若不如此,擬學佛法,天地懸殊。如此出家,有甚麼利益?自救不得,爭能利益佗人?若據諸人自己本分事,焉教老僧說得著?生心動念,自乖法體。各各本有底事,一切具足,不少欠一法。又更來老僧這裡,叉手立地,要和尚為我說。佗古人那裡如此為人?經冬過夏,無一兩度上堂。是佗兄弟知有底,亦不要佗人說,自會行持。此謂之休心上士,歇意高人,堪為佛種。諸仁者,此非小緣,莫非佗知有。從上來底人,方能如是。傲慢之徒,難為成立。任你學得八萬法門,百千三昧,總不濟事。所以道,乾慧不免苦輪,到這裡不取你口頭辦。諸上座,更莫諸餘,老僧勸你不如休歇去。但十二時中,一切無心去,如愚如癡去。諸仁者,從佗人道,你自辦大事,莫管佗人長短是非。一切時中,東西不辨,觸淨不分,甚後佛也不奈你何。老僧雖然與諸人說多少,自瞞明眼人,看見是甚麼道理。然雖如是,未免拖泥涉水,為諸人說路布。假饒你聞老僧一言,便大省悟去,還當諸人自己事也無?總未識得情識意會在,皆是言句中作活計,與你自己本分事,了無交涉。如弃百千日月,以著螢火之光。莫怪說如此事,是為諸人。諸人聞老僧如是說了,合作麼生?還信得及麼?若信去,便恁麼行持。所以古人道,此之一學,最妙最玄。但辦肯心,必不相賺。若不信去,光陰虗度,浪死虗生。葢為諸人根機淺薄,信之不及。如今諸上座,但且如是參。所以雲居和尚云,若謀恁麼事,須是恁麼人。既是恁麼人,何愁恁麼事。珍重。
師入室,良久云:諸人如今便散去,多少省徑。既不散去,須要老僧這裡說。既開口為諸人說著,堪作甚麼?若據諸人分上,更少欠箇甚麼?從無始以來,常與諸佛齊肩,更擬學箇甚麼?只為諸人強生異見,自作艱難,被名相二字所惑。聖凡名號、三世諸佛、八萬法門、百千三昧,有佛有眾生,總謂之名相。若離却名相二字,更有箇甚麼?本來無物可得,只為諸人起心動念,妄有生滅,妄有菩提涅槃,便有出世間法、不出世間法,妄起許多異見,弃却十方虗空,却向鬼窟裡作活計。本來是佛,不假你修行。既然如此,更擬學箇甚麼去?總要離却眾生修行覔佛。佛在那裡?只諸人自己便是佛,悟之即是佛,迷即是凡夫。所以云:平等真法界,無佛無眾生。然雖如是,體究不得,修行不得。此是修不得底事,無過是諸聖經三無數劫修行,直至十地,滿心說法,如雲如雨,尚不能得見性。忽爾無心,方始見性。却觀以前三無數劫,枉用工夫,虗受勤苦,修行總無實事。當知不假你修行,總無你用心學。到你用心學著,無有是處。若多知多解,能問能答,說得道得,機鋒迅速,慧辯過人,似這般事,諸人過去生中總曾學來,只是免輪回生死不得。為箇甚麼?為你不曾見性悟道,所以生死不斷。從生至老,只是識得箇門頭戶口,光影為身,不知有本來自己,不知有向上一路事,却於文字語言上學問學答,有甚麼交涉?三冊五冊,抄取記取,到處尊宿會下,經冬過夏,一一從頭請益,便說向上向下,照用縱橫,做箇灑灑地衲僧,不依倚一物,道我己事明白,也蘊在胸襟,以為極則,遂乃欲人稱我是禪師,為後人開眼目。多少埋沒上祖,錯指後人,將這般事擬抵佗生死,還得也無?縱你便得大省大悟,說得如雲如雨去,只是贏得一場口滑,去道轉遠,喚作貪相婬底婦人。所以德山和尚云:一𮞏一口婬得來,滑喥喥地有箇甚麼益?亦喚作野狐精魅。諸仁者!當知此事不在你擬議思量,直下是箇出家人始得,那裡教你容易行止,取次身心學得?從上諸聖具無礙智,搆不及底事,那裡在你一問一答?直饒一言一句,便得天花亂墜,亦不干自己事。況你據見,定有𬅿箇知見,便為自己見解。參學事畢,千足萬足,躭箇勝負身心,到處覔人,道我會禪會道,騁智騁強,道我是祖師門下客。似此之流,總喚作野狐涎唾,餓鬼外道之輩,是甚麼學佛法人?近來參學兄弟,便是一代不如一代,並不知出家本分事,總要學對口,又怕人問著,無可祗對,一向在言句中留心十年二十年,止在鬼窟裡作活計,不知有本分事。據他學解機智,不妨也多知能解,解問解答,了達得世間之法,只是於生死門庭中總不得力。行脚人學得這般事,濟箇甚麼?臘月三十日,不免被知見風吹入生死海裡,有甚麼了期?諸仁者,丈夫各負冲天氣,作麼生却向這裡自埋自沒?此事葢緣初心不正,亂被人指示,教你恁麼是,恁麼又不是,至竟未曾遇著好人。你這一箇自己本性,猶如空中,無形無相,作何面孔?你擬做箇甚麼見得?佗那裡教人指示得著?從上三世諸佛,具五眼六通,尚見不得,不曾識伊面孔。無始以來,至于今日,未曾生,未曾滅,未曾有,未曾無,只為你迷來日久,妄有生滅,妄有輪回,便見法有斷常。諸人無始劫來,未曾離此一念心,還知麼?你許多時來,這一念心還曾暫歇也無?未甞有一時暫歇,所以六道輪回,動經塵劫,不復人身,只為這一念心不歇。今生既得出頭來,又得在袈裟之下,多少省徑,不被業障所拘,正好修行。如今教諸人修行,作麼生修行?莫是教諸人用心學佛法麼?莫是教諸人體究古今因緣,下問下答麼?莫是教諸人作福結緣麼?這裡也不要諸人辦事,也不愛你諸人口快,會問會答,總不如此,何況諸人分上都無如此事?大意只要諸人休歇去,從前所有知見解會,若不從息心得,一時捨却,必不是道,賺汝諸人虗費身心,究竟總不成事。勸你諸人不如休歇去,無你用心處。但十二時中似一箇癡人去,任運騰騰心,如虗空相似,亦無虗空之量始得。無明無暗,年去年來,無有絲毫佛法身心始得。若有一毫許事不忘,便是一生虗過。所以道:學得佛邊事,亦是錯用心。直須是無事去始得,一般去始得。然雖如是,不妨難得人。非但而今,自古以來也難得人,豈況今時學事兄弟,例皆被無知老禿奴引在荒草裡。所以道:我眼本正,因師故邪。後生兄弟總為生死事大,利濟有情,是至千鄉萬里出來行脚,參尋善知識,及其被無去著底長老指示,教佗日夜用心學,尋言逐句,從錯至錯,直至如今,子子孫孫,例皆如此。如今你諸人得遇薦福出世,為你諸人說如此事,大須慶幸。如今天下更無說著此事底人,不是大言。諸仁者,你如今但只出得薦福門外,便無人說著,況也不知有。何以?老僧平生所見處,如今天下人不知,若更不開口,便成滅門去也。諸人既到這裡,且不得容易過時,自家著眼孔,莫教人謾見佛之與祖,如同生冤家始得。到這裡合作麼生?諸兄弟,除是不學。既若學,大須精研,不得取次承當,容易領解,虗度光陰,無有實事。要得知有此事,除是無心,別無異路,直須是如愚如癡去始得。諸仁者,從佗人道作愚癡,沉空滯寂去,但無事去五七年,久久何有不得者?到你得也,這回無得之得去,任是一切法,無有不會者。喚作鼎新一處,萬法具足,爭消得你學?然雖如此,似今時覔一箇人如此,即不可得。諸仁者,除十二時中似一箇無孔銕鎚去始得,直須三世諸佛、一切聖賢覔你蹤跡不著始得。但有一絲毫佛法異念,鬼神便見得你、識得你。不見往日雲居弘覺禪師參見洞山悟本大師,後入山住菴,每月十五須回問訊洞山。一日,洞山問庵主:汝庵中置被煙火飯食如何?庵主曰:俱無。山云:每日喫箇甚麼?庵主云:每日常有賢聖送食來與某甲喫。庵主不明,被洞山喝云:將謂汝是箇人,作麼生却如此?庵主叉手進前云:不知某甲有甚麼過?山云:若無所作,因甚麼感賢聖送食來與汝喫?庵主曰:某甲在庵中,有時思量著和尚言句。山云:可知是。庵主從此歸庵中,自備茶食,於是賢聖又送食來即不見,庵主從此不送來。諸上座,佗古人直待身心如是,尚被鬼神見,豈況你今時人終日竟夜自瞞龍神土地,一一見得你手脚?好之與惡,伊總識得,為你這一念心不忘。如今大意,只要諸人息却參學底心、息却修行底心,如一塊頑石頭去、如寒灰死火去。若能如是,却得相應分;若不如斯,縱你修行六度萬行,乃至盡未來際修,只得箇報化佛。不見云:報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當知不易得。如今諸人既到這裡,且莫容易過時,且學休歇身心,向後自不同去。若歇得這一念者,稍有𬅿子出家分,稍有學道分,別無用心處。設有學得八萬法門、百千三昧,說得滿龍宮、盈海藏去,於你分上總無是處。所以佛云:如吹魚網欲氣滿。無有是處。學佛法直下不是這箇道理,所以祖師門下只是說忘其言、息其見。及至達磨從西國來,既到此土,九年面壁不措一詞。如今諸人擬作麼解會?諸仁者!除是息心,別無你著力處。諸人若能無心去,便與諸佛齊肩,佛即是箇無心底人。若神通妙用,一切慧門、一切行門、一切定門,悉皆本來具足,不少欠一法,不是你修行得底事,皆是息心而證。諸人既未得如此,且體取空劫以前自己事,所以云:今時人須得大用現前。且如諸人喚甚麼作大用?莫是見恁麼問著,便出來問訊了歸位立,或則下棒下喝喚作大用,正是野狐精。諸人要識大用麼?空劫以前底便喚作大用。若體得空劫以前事,方得大用現前,及能於生死界中得其自在,不被業障所拘,方是見性底人,稍有𬅿子佛法身心也。你看他得大用底人去住自由。有紙衣道者到曹山,曹山見便問:莫是紙衣道者否?云:不敢。山云:作麼生是紙衣下事?對云:一毬挂體,萬法皆如。山云:作麼生是紙衣下用?紙衣近前唱一聲喏,便立脫去。時有僧舉到僧堂中,有第二座聞得亦脫去。良久,紙衣却回來問曹山云:靈覺不托胎時如何?山云:不得妙。紙衣云:如何是妙?山云:不借借。紙衣禮謝曹山畢,却歸僧堂坐脫去。諸仁者,此箇人始得大用現前。只如諸人還得大用現前也無?若未得大用現前,直須是休歇去始得。無你用心處,只有休心,是名第一參學。若得一念無心,三界內覔你不得,天堂地獄収攝你不得,如虗空無有處所。為甚如此?只為你忘却一念心去,乃至三世諸佛、一切聖賢亦不知你去處,豈況六道四生?應是覔你不著佗。有底暫時息心便得相應去,有底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始得相應。看今時兄弟,大難得大事相應。雖則道我生死事大,是乃行脚參學。且如你諸兄弟,十二時中在甚麼處行履?一片身心在那裡?要學這箇事,也須是箇不拋弃身心學始得。作麼生是身心不拋弃?十二時中無一念心生,喚作不拋弃,道此人身心在。似這箇人,千萬人中覔一人不可得。所以道:如人常在家,不愁家中事不辦。然雖如此,且無一人肯。如今若實有人肯恁麼去,老僧與伊𮞏洗脚水。所以古德云:四事供養敢辭勞,萬兩黃金亦銷得。諸仁者!莫道萬兩黃金,你便日將四世界成金也即銷得,你底喚作最上之士。所以古人道:若一人肯恁麼去,天上人間最難得。此人純一無雜,堪為法器。今時參學兄弟終不肯如此道落空去,只然向言句外馳求覔解會,且要得解問解答,又被諸方老禿好無所識了,亂教壞人家男女,引去婬坊裏口相婬,道我指示後人,要人喚作長老覔出身處。似這般徒黨喚作婬婦人,是甚麼出家人?當初祖師豈是不如你?洎乎到此土,並不弄著這一副當,佗豈是無機無智無見解?口裏無可說,只為無益後人,所以九年只麼面壁坐,殊不措一詞。據諸人分上,更莫要別人說,說著堪做什麼?須是自家回光返照,看是什麼道理。老僧雖然為諸人說如此事,也須是諸人心相委悉始得。若不相委悉,任運難為湊泊,兼也由你當人信得及始得,此為難信之法。為甚麼難信?這裡應無一言半句教諸人領解,亦無一箇消息與諸人,只要諸人扣己而參。老僧這裡若有纖毫佛法知見教諸人作解會,如穿諸人鼻孔繫著露柱,須是具眼始得。若自眼明,老僧瞞汝不得,須是自家著眼孔,莫受人謾。學佛法究竟也別無事,却須是自信得及始得。到汝信得及也,一切萬法惑汝不動身心,自然堅實去。喚作向去底心,三世諸佛也喚你不回去。諸仁者,事各在你當人,老僧這裡所說亦不相賺,可謂誠實之言,只恐信不及。若信得及,但自休心去三年五年。只如諸人從無始以來,六趣輪廻,動經塵劫,尚自過得。如今教你息心五七年,終是不肯,有甚麼救處?如今天下覔一箇無心底人,直是無。莫道無心人,便休心者亦無起心動念。學佛法者如沙,無一人悟道見性,當知是難得。一二百年來不聞人說著此事,相引入邪路上去,千生百生只恁麼虗過去。若據諸人自己事,本來無有欠少,只是諸人起心動念了,自生間隔,自相違背。似這箇事,不在你功行得,亦不在你息心得,總不與麼說箇一切成現,亦是頭上安頭,豈說生心動念推求言句?不見道:擬心即差,動念即乖。如今諸兄弟但學無心去,若得無心,自然知有去。到你一念相應也,三世諸佛覔你蹤跡不得去,一切處安著你不得也。這回佛也不知你,祖亦不知你,有甚麼奈得你何?所以道:這箇人如似大蟲極惡,更插翅翼,有甚麼抵當處?三世諸佛去佗前頭無出身之路,作麼敢向伊面前開口?總踏祖佛頭上行,喚作法身出纏,如師子王金鎖不繫。為箇甚麼?為達出世之道,便能證明得三世諸佛印可,天下祖師自家一身獨脫,猶閑法界之內,有情無情齊成正覺。這回一切眾生因你一人悟道力,一切罪障悉皆消滅,劃時解脫,從此永不入三塗,長生人天,受勝妙樂,究竟成佛。你道把你諸人作用還如此得也無?十地菩薩度人尚有分限,若是佗悟道底人,度人無數,無有窮盡。諸仁者,出家人各各有如此不可思議解脫力,只是諸人力所搆不及了,所以不知。有時常勸諸兄弟:你若自己事未辦,有甚麼心情學佗佛法?有甚麼心情廣求知解?且須體取空劫以前事。到你體得空劫以前事了,你自會修行去,自會保任去,不消你把捉身心,你自然與麼去。所以云:但得其本,其末自至。爭消得你勞神求覔?解會汝諸人自己分上事,覔不得,捨不得,須是無取捨底身心始得。直須是凡聖情盡,己見亦忘始得。這箇喚作過量人。知有從上事,應是不與你一問一答,似這箇方有𬅿子佛法身心。諸仁者,一等是出家,一等是參學,莫虗度光陰時,不待人各自了取,莫待揮霍怕怖慞惶未有去處,恁時難為整理脚手,自家著力。作麼生著力?十二時中似一塊頑石去,此便是諸人著力處。搆取空劫以前事,這裡無你做作處,所以老僧如此即當與諸人說話。葢為諸人信根淺劣,所以不免東語西話。佗古人那裡如此,一一要別人說。纔知如此,便能休歇去,更不能回𮨇。如寒灰死火,枯木石頭,去僧堂裏展開單了,忘却受飯,受得飯來忘却喫。所以髮長無心剃,衣破無心補。一切時中,直得東西不辨,你我不分,此箇人始得有𬅿子出家氣息。從上古人參學,不於言句中參悟。諸仁者!事在當人自己,不在別人心裏。但離却一切文字語言,於自己分上撿點來,看是甚麼道理。若向這裏撿點得出去,不被祖佛瞞。然雖如是,也須親證始得,切須辨取是非。第一不得取次承當,如未相應,且休歇去。每日起來,衣食自在,不著用心。有一切人供給你,正好與麼去也。但一切無心去,也不消得結緣作福,總無實義。便是日供養得恒沙諸佛,亦不消供養;日造得恒沙寶塔,亦不用造。是甚麼閑事?為小因緣,妨於大事,直下便休,更莫思前慮後。便恁麼去,以後佛也不奈你何去。老僧雖然晨朝上堂,晚間方丈裏小參,苦口勸兄弟說話,終無一言半句與諸人領解。任你走上走下,終無一箇消息與人,只要得諸人休去歇去。所以佛云:息心達本,悟無為法。諸仁者!便是佛也只恁麼說,也信得及去。便恁麼行持,信不及去,非但老僧,三世諸佛亦救你不得。珍重!
師入室云:夜來因為諸兄弟舉雲門和尚廊下行次,至三門下,見一頭水牯牛。時有眾僧在彼,雲門云:水牯牛年多少?彼時僧眾皆罔測。雲門云:汝等但問,老僧代為你道。時有僧出來問:水牯牛年多少?門云:六十三。次舉陳操尚書知睦州,乃參睦州和尚。一日,尚書去遲,到彼乃云:今日為眾打毬,所以來晚。州云:人打毬?馬打毬?書云:馬打毬。州云:人還困也無?書云:困。州云:馬還困也無?書云:困。州云:露柱𠰚。書無語,即便下去。一夜,坐臥不安,心忙腹熱,三更忽然有箇入處,即待天明,便上方丈見和尚,乃曰:夜來承和尚慈悲,垂示一則語,某甲于時無語祗對。和尚如今有一則語也。州乃云:人打毬?馬打毬?書云:馬打毬。州云:人還困否?書云:困。州云:馬還因否?書云:困。州云:露柱。書云:困。州便休去。諸上座!你道是甚麼道理?夜來如是舉此兩般因緣,教諸人體究來看。今日恰見兄弟來吐消息,若據如此,總未是。這裏也別是箇見處,未合得雲門和尚問水牛意,亦未合得睦州和尚打毬意在。為甚麼如此到了?只是上座見不到這箇田地在,未識得萬法元由在。諸仁者,出家人若覰這般事不透,時夕何安?即被燈籠露柱欺謾去也,被僧堂佛殿籠去也。然雖如是,直饒見得一一諦當,分明在衲僧分上,猶總喚作癡狂外邊走,總喚作影像邊事,與你自己更無交涉。阿你如今認得本源,也是沒量大人。認得了,莫以為事,且拈向一邊著,須是體取空劫以前事始得。若只恁麼便休去,成得箇甚麼邊事在?諸人若識得水牯牛,非但水牯牛,乃至山河大地、師資父母、三世諸佛、一切聖賢一時識得,方得天地同根,萬法一體。若不識得水牯牛,乃至每日聚會,師資父母、一切聖賢總不識去。為箇甚麼?為你見不到,未識得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一切有為諸法總不識去,不識萬法元由去。所以云:亦復不知何者是火,何者為舍,云何為失,但東西馳走,視父而已。諸仁者,直須且學了取這般事。所以諸聖云:欲證無生理,當了現前因。此事是麤淺底法門,若見不到,成甚麼出家?作麼生學佛法?何以為你不了目前諸法,被外境所惑?從上古人亦多方便垂示,後來向你道:心如工畵師,能畵諸世間之法。諸法所生,唯心所現,無一法不從你心所現,皆是汝心畵成,無有一法自然建立。諸仁者!到這裏合作麼生?等閑無事,將古人言句飜覆體究,看是什麼道理?此事甚許你用心學得?日夜推窮將去,無有不會者。得了莫將為事始得,且是了得一般事。若是祖師門下,猶隔一重關。往日趙州和尚,侍者報云:大王來也。州起立祗揖云:大王萬福。侍者云:未在三門下也。州云:又道來也。諸仁者!是箇甚麼道理?且道趙州和尚彼時還識趙王也無?還見得麼?每日諸兄弟如此浩浩地上來,這裏忽若問著佗繩床,近日如何無箇兄弟向這裏下一轉語?當知不易。諸仁者!況此事是箇甚麼漸次在?尚乃百十人中無一兩人見到。雖則如此,假饒你一一見得了了分明去,在諸仁者自己分上暨箇甚麼在?總喚作認影為頭,與你自己了無交涉。然雖如此,若能覰得破,衲僧門下許你具一隻眼。參!珍重!
偈頌
知見謠
莫莫莫,大丈夫何太錯。無端咀嚼野狐涎,滿肚知見無處著。縱然成現夢還家,物外超然謾斟酌。重玄權要騁縱橫,逆順機鋒過電爍。恰如狂鬼亂心神,又似良人中毒藥。審須聽,急吐却,熱病覺來方索索。不論日本與西天,說甚須彌頭倒卓。徒將管見自欺瞞,枉把禪流眼睛。忠言逆耳為童蒙,作者聞之任貶剝。莫莫莫,開口向君早是錯。又更問:莫莫莫,琉璃缾貯穢惡,甘露味變毒藥。莫莫莫,荊棘林裏野狐狸,走出荒郊又被縛。淨地上死屍橫路著,天魔外道頭卓朔。莫莫莫,三世諸佛鼻孔長,六代祖師眼皮薄。矢上加尖尖更尖,一任嘍囉空戲謔。十萬八千臾鄯那,爭似儂家莫莫莫。
師有頌與官人
一片白雲去復來,兩片白雲來復去。白雲來去幾千回,豁達虗空無所住。無所住,赴感隨緣還有據。殷勤為報道中人,佛與眾生無異路。
牧牛歌
起去來,天欲曉,披蓑戴笠傍門闌,騎得牯牛入荒草,東西南北盡佗遊,老嬾青黃一任齩。日已高,牛已飽,蘆笛橫吹歸去好,麥飯酸漿恣意餐,摩挱觜口和衣倒。
回法嗣弟子
若真師子兒,方能師子吼。百獸盡潛蹤,象王亦奔走。匝地布風霜,滿天麗星斗。胡為何理耶,三目又益口。
官人乞頌
路僻遊人少,山高石像閑。朝賢如借問,遙指白雲間。
與范文正公
丈夫各負冲天氣,莫認虗名汙自身。撒手直須千聖外,纖毫不盡眼中塵。
辭世
天地本同根,鳥飛空有跡。雪伴老僧行,須彌撼金錫。乙酉冬至四,靈光一點赤。珍重會中人,般若波羅蜜。
古禪師語錄終
No. 1447-C
饒州薦福承古禪師,操行高潔,稟性虗明。參大光敬玄禪師,乃曰:祇是箇草裏漢。遂參福嚴雅和尚,又曰:祇是箇脫灑衲僧。由是終日默然,深究先德洪規。一日,覽雲門語,忽然發悟。自此韜藏,不求名聞,棲止雲居弘覺禪師塔所,四方學者奔湊,因稱古塔主也。景祐四年,范公仲淹出守鄱陽,聞師道德,請居薦福,開闡宗風。僧問:大善知識將何為人?師曰:莫。曰:恁麼則有問有答去也。師曰:莫。問:青青翠竹盡是真如,鬱鬱黃花無非般若。如何是般若?師曰:黃泉無老少。曰:春來草自青。師曰:聲名不朽。曰:若然者,碧眼胡僧也皺眉。師曰:退後三步。僧曰:苦。師云:吽!吽!問:臨濟舉拂、學人舉拳,是同?是別?師曰:訛言亂眾。曰:恁麼則依令而行也。師曰:天涯海角。問:一喝分賓主,照用一時行。此意如何?師曰:乾柴濕茭。僧便喝,師曰:紅𦦨炎天。上堂:夫出家者為無為法,無為法中無利益、無功德。近來出家人貪著福慧,與道全乖。若為福慧,須至明心;若要達道,無汝用心處。所以常勸諸人:莫學佛法,但自休心。利根者,畫時解脫;鈍根者,或三五年、遠不過十年。若不悟去,老僧與你入拔舌地獄。參!五灯嚴統第十六卷
昔有一老宿住菴,於門上書心字,於牕上書心字,於壁上書心字。
法眼云:門上但書門字,牕上但書牕字,壁上但書壁字。玄覺云:門上不要書門字,牕上不要書牕字,壁上不要書壁字。何故?字義炳然。五燈嚴統第十六卷,未詳法嗣。
題古塔主論三玄三要法門
古塔主著論,呵諸方但解知見,未明道眼。予初駭之,及觀其論三玄三要之義,援引諸家,證左甚明,而曰:豈特臨濟用此法門,殆是三世如來之法式也。僧輙問曰:師論三玄法門,名既有三,其語亦異,切不相離。而臨濟本曰: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有玄有要,何以辯明之?古氣索良久,引金剛般若經云: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又首楞嚴云:於一毫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裡轉大法輪等義,對之曰:理性無邊,事相無邊,雜而不參,混而不一。何疑一句之中不具三玄三要耶?予獨不曉金剛般若、首楞嚴等義非知見乎?且諸經之旨既具,臨濟安得蹤跡之而建立哉?古方呵知見而自語相違,可笑也。盤山寶積禪師曰:道本無體,因道而求名;道本無名,因名而立號。若言即心即佛,今時未入玄微;若言非心非佛,猶是指蹤之極。則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學者勞形,如猿捉影。盤山蓋形容三玄三要者。雲居云:譬如獵犬,尋香嗅迹而去,忽若羚羊挂角,時莫道迹,香亦無矣。同安曰:涅槃城裡尚猶危,陌路相逢勿定期,權挂垢衣云是佛,却裝珍御復名誰?木人夜半穿靴去,石女天明戴帽歸,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又形容盤山之語,而三玄三要之旨益微矣。古乃又引教乘以解釋之,吾無以徵其失,將撼臨濟起而使痛叱之,乃快也。
題古塔主兩種自己
僧承古與施秘丞論自己有二,曰:有空劫時自己、有今時日用自己。學者以其有叢林時,舉讀之,疑怖曰:豈一阿難而成兩佛耶?余聞世尊於首楞嚴會上謂阿難曰:譬如琴、瑟、箜篌、琵琶,雖有妙音,若無妙指,終莫能發。寶覺真心,各各圓滿,如我按指,海印發光,汝暫舉心,塵勞先起。其說不過以善用、不善用為異,不聞析而為兩種也。而古公立二自己,過矣。祖師之門,其論法方徵言語之際,略滯疑似者隨而救之,如鳥飛空,弗住弗著。如六祖謂永嘉曰:汝甚得無生之意。對曰:無生豈有意耶?又問:讓公什麼物與麼來?對曰:說似一物即不中。自是觀之,古葢吾法中罪人,而自以能嗣雲門,其自欺、欺人之狀不窮而自露也。右二段出于石門文字禪第二十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