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原妙禅师语录
No. 1400-A 元高峰大师语录序
始予乍阅内典,得经论并古今杂著共数帙,中有大师语,惊喜信受,如暗逢炬,至于今犹然。盖自来参究此事,最极精锐,无逾师者,真似纯钢铸就,一回展读一回,激发人意气,俾踊跃淬砺忘倦。虽悟处深玄,不敢以凡臆窥测,而但觉其直截根原,脱落窠臼,近有慈明、妙喜之风,远之不下德山、临济诸老。伟哉!堂堂乎!可谓照末法之光明幢也。独恨大藏未收,坊刻尚尠,怏怏于胸中者三十年。乃今以其旧本重寿诸梓,而莲社行人有相顾耳语者,谓予旋转万流,指归净土,柰何复殷勤称赞是编?意者念阿弥陀佛,不及看万法归一耶?遂汹汹摇动。嗟乎!但了念佛是谁,不必问一归何处。兹有人焉知生我是父,又自疑身从何来,闻者宁不绝倒?古尊宿云:如人涉远,以到为期,不取途中强分难易。诸仁者!方便门多归元路,一愿勿以狐疑玩愒岁时,便应直往趋,为到家计。既到家已,千丈岩、七宝池、有智主人,二俱不受。
万历二十七年岁次己亥佛欢喜日云栖袾宏谨识
高峰大师语录卷上
湖州双髻庵法语
师自咸湻甲戌春就庵示众,乃云:谈玄谈妙,说性说心。攒花簇锦,巧妙尖新。如麻似粟,从古至今。莫不皆是乘虗接响底汉,倚草附木精灵。山僧虽是他家种草,决定不向遮里藏身。既然如是,且道今日为众开堂斩新条令一句又作么生?喝一喝,云:符到奉行。
示众。有一物,明历历。佛祖覰不破,大地无人识。常在舌头尖,尽力吐不出。吐得出,也是胡饼里呷汁。
示众。有句无句,金乌吞玉兔;如藤倚树,癞马系枯桩。树倒藤解,一冬烧不尽;句归何处?石虎当途踞。呵呵大笑,龙头蛇尾捺倒烂泥里,刚刀不斩无罪之人。且道沩山过在甚么处?乃呵呵大笑,下座。
示众。千岭万山雪,五湖四海冰,清光成一片,物物尽皆明。且道赵州柏树子、云门干矢橛、洞山麻三斤,毕竟是个甚么?喝一喝,云:明星当午现,犹待晓鸡鸣。
岁旦,示众。百年难遇岁朝春,姹女梳粧越样新,惟有东村王大姐,依前满面是埃尘。
解制,示众。九旬把定绳头,不容丝毫走作,直得个个皮穿骨露,九零八落,冷眼看来,正谓掘地讨天,千错万错。今日到遮里,不免放开一线,彼此无拘无束,东西南北任运腾腾,天上人间逍遥快乐。然虽如是,且道忽遇镬汤炉炭、剑树刀山,未审如何栖泊?良久,云:恶。
示众。万里不挂片云,虗空突出一窍。双髻峰𨁝跳上三十三天,拄杖子向十字街头扬声大叫。且道叫个甚么?以拂子击禅床,云:炎炎六月火生冰,夜半日轮当午照。
示众。一夏九十日,看看又将半,面门无位人,急著眼睛看。冷地蓦相逢,脚跟红线断,掌内握乾坤,翻身游碧汉。堪笑当年老瑞岩,惺惺石上重呼唤。乃竖起拂子,云:大众!遮个是瑞岩主人公耶?是临济无位真人耶?若也定当得出,许你一生参学事毕;脱或未然,掷下拂子,云:撒向堦前,来朝打算。
示众。五湖春色十分肥,正是功圆果满时,玉蝶穿花零碎锦,黄莺掷柳乱垂丝。灵云打失娘生眼,备老重添八字眉,无限水边林下客,谩将竹杖度须弥。
示众:三世诸佛说不到,开口道著。历代祖师行不到,动步踏著。行说俱到时如何?正好行脚。
岁旦,示众。山僧去年三十六,今年又添一岁,诸人共知。拈拄杖,云:且道拄杖子年多少?击禅床,云:元正启祚,万物咸新。
示众,举南泉示众云:文殊、普贤昨夜三更起佛见、法见,各与二十棒,贬向二铁围山,所供并实。赵州出云:棒教阿谁吃?泉云:过在甚么处?一对无孔铁槌。州便礼拜,泉归方丈,苍天中更添怨苦。南泉和尚虽则顶门具眼,赏罚分明,点检将来也是虗空里钉橛。若无赵州后语,未审如何折合?高峰不然,忽有人起佛见、法见,但向他道:善哉,善哉!时节若至,其理自彰。
示众:百千诸佛,历代祖师,乃至天下老和尚。以拂子击禅床一下,云:总向遮里堕坑落壍,还有跳得出底么?又击一下,云:三生六十劫。
示众,举:丹霞因过一院,值凝寒,遂于殿中见木佛,乃取烧火向院。主偶见,诃责曰:何得烧我木佛?霞以杖拨灰,云:吾烧取舍利。主云:木佛何有舍利?霞云:既无舍利,更请两尊再取烧之。院主自后眉须堕落。师拈云:丹霞烧木佛,为寒所逼,岂有他哉?院主眉须堕落,偶尔成文,何足疑矣?若作佛法商量,管取入地狱如箭。掷拂子,下座。
示众:归宗拭却眼睛,二祖安心断臂,云门拶折一足,玄沙𡎺破脚指,遮一伙随搂搜汉。以拂子云:蚤知有遮般消息,免见血淋满地。
示众,以拄杖横肩顾左右云:大众会么?楖𣗖横肩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
杭州西天目山师子禅寺法语
至元丁亥冬,众请师开堂,遂就石室内拈香祝圣罢,次拈香云:此一瓣香,不假壶中日月,亦非劫外春风,几番亲遭毒手,直得八面玲珑。如今放下也地摇六震,拈来则塞破虗空。且道不拈不放一句又作么生?喝一喝,作女人拜,𦶟向炉中,供养前住仰山戴角披毛无鼻孔底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遂就座。僧问: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庞居士恁么道,还有为人处也无?师云:有。进云:毕竟在那一句?师云:从头问将来。进云:如何是十方同聚会?师云:龙蛇混杂,凡圣交参。进云:如何是个个学无为?师云:口吞佛祖,眼盖乾坤。进云:如何是选佛场?师云:东西十万,南北八千。进云:如何是心空及第归?师云: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进云:恁么则言言见谛,句句朝宗。师云:你甚处见得?僧喝,师云:也是掉棒打月。进云:此事且止,只如西峰今日十方聚会、选佛场开,毕竟有何祥瑞?师云:山河大地,万象森罗,情与无情,悉皆成佛。进云:既皆成佛,因甚学人不成佛?师云:你若成佛,争教大地成佛?进云:毕竟学人过在甚么处?师云:湘之南,潭之北。进云:还许学人忏悔也无?师云:礼拜著。僧才拜,师云:师子咬人,韩獹逐块。师乃竖拂,召大众云: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伶俐汉若向遮里见得,便见庞居士安身立命处;既见庞居士安身立命处,便见从上佛祖安身立命处;既见佛祖安身立命处,便见自己安身立命处;既见自己安身立命处,不妨向遮里拗折拄杖、高挂钵囊,三条椽下、七尺单前,咬无米饭、饮不湿羮,伸脚打眠、逍遥度日。若是奴郎不辨、菽麦不分,抑不得已按下云头,向虗空里书一本上大人,教诸人依样画猫儿去也。山僧昔年在双径归堂未及一月,忽于睡中疑著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自此疑情顿发、废寝忘餐,东西不辨、昼夜不分,开单展钵、屙屎放尿,至于一动一静、一语一默,总只是个一归何处,更无丝毫异念,亦要起丝毫异念了不可得,正如钉钉胶粘、撼摇不动,虽在稠人广众中如无一人相似,从朝至暮、从暮至朝,澄澄湛湛、卓卓巍巍,纯清绝点、一念万年,境寂人忘、如痴如兀,不觉至第六日随众在三塔讽经次,擡头忽覩五祖演和尚真赞,蓦然触发日前仰山老和尚问拖死尸句子,直得虗空粉碎,大地平沈,物我俱忘,如镜照镜。百丈野狐狗子佛性,青州布衫女子出定话,从头密举验之,无不了了。般若妙用,信不诬矣。前所看无字,将及三载,除二时粥饭不曾上蒲团,困时亦不倚靠。虽则昼夜东行西行,常与昏散二魔辊作一团,做尽伎俩,打屏不去,于遮无字上,竟不曾有一饷间省力成片。自决之后,鞠其病源,别无他故,只为不在疑情上做工夫,一味只是举。举时即有,不举便无。设要起疑,亦无下手处。设使下得手,疑得去,只顷刻间,又未免被昏散打作两橛。于是空费许多光阴,空吃许多生受,略无些子进趣,一归何处?却与无字不同。且是疑情易发,一举便有,不待返覆思惟计较作意。才有疑情,稍稍成片,便无能为之心。既无能为之心,所思即忘,致使万缘不息而自息,六窗不静而自静,不犯纤尘,顿入无心三昧。忽遇吃粥吃饭处,管取向钵盂边摸著匙筯,不怕瓮中走却鼈。此是已验之方,决不相赚。如有一句诳惑诸人,自招永堕,拔舌犂耕。现前学般若菩萨,必要明此一段大事,不惮山高水阔,特特来见西峰,况兼各各然指然香、立戒立愿、砺齿磨牙、办铁石志。既有如是操略、如是知见,切须莫负自己初心、莫负父母舍汝出家心、莫负新建僧堂檀信心、莫负国王大臣外护心,直下具大信去、直下无变异去、直下壁立万仞去、直下依样画猫儿去,画来画去,画到结角罗纹处、心识路绝处、人法俱忘处,笔端下蓦然突出个活猫儿来。㘞!元来尽大地是个选佛场、尽大地是个自己,到遮里说甚庞居士?直饶三乘十地胆丧魂惊,碧眼黄头容身无地。然虽如是,若要开凿人天眼目、发扬佛祖宗猷,更须将自己与选佛场镕作一团,飏在百千万亿世界之外,转身移步向威音那边更那边打一遭,却来吃西峰痛棒。大众!既是和自己飏了,又将甚么吃棒?忽有个不顾性命底汉子,闻恁么举出来,掀倒禅床,喝散大众。是则固是,要且西峰师子岩未肯点头在。
上堂。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只如山僧每日在张公洞里横眠竖眠、或歌或咏,诸人还知么?诸人每日在选佛场前东行西行、或嗔或喜,山僧还知么?若也彼此知得,不免分身碓捣、拔舌犂耕;若也彼此不知,管取释迦拱手、弥勒归依。因甚如此?不见道:知之一字,众祸之门。
上堂: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乃顾视左右,下座。
上堂:尽十方世界是个钵盂,汝等诸人吃粥吃饭也在里许,屙屎放尿也在里许,行住坐卧乃至一动一静总在里许。若也识得,达磨大师只与你做得个洗脚奴子;若也不识,二时粥饭将甚么吃?参!
元正,上堂。新年头,行新令。露柱灯笼,急著眼听。灶头西南角有片方砖,惺惺伶俐,伶俐惺惺。念兹在兹,必恭必敬。因甚如此?徐十三郎行年本命。
上堂: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爱恶两重关。以拄杖⊕:总向遮里起,直饶识得根源,更买草鞋行脚三十年。以拄杖:何曾踏著遮里?掷拄杖云:你有拄杖子,与你拄杖子。
上堂,卓拄杖云:师子窟,师子吼,师子儿,无前后,蓦然直下翻身,便解人前开口。即今莫有翻身底么?掷拄杖云:𫚥跳不出斗。
结制,上堂。大限九旬,小限七日。麤中有细,细中有密。密密无间,纤尘不立。正恁么时,银山铁壁,进则无门,退之则失。如堕万丈深坑,四面悬崖荆棘。切须猛烈英雄,直要翻身跳出。若还一念迟疑,佛亦救你不得。此是最上玄门,普请大家著力。山僧虽则不管闲非,越例与诸人通个消息。㊂。
因从一禅人有省,上堂。二十余年布个缦天网子,打凤罗龙,竟不曾遇著一个𫚥蟹。今日不期有个蟭螟虫撞入网中,固是不堪上眼,三十年后向孤峰绝顶扬声大叫,且道叫个甚么?大地山河一片雪。
上堂。昨夜梦中作得一偈,举似大众。良久,云:忘却了也。蓦拈拄杖,云:拄杖子还记得么?良久,云:同坑无异土。
浴佛,上堂。举:世尊才生下,乃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惟吾独尊。师云:见怪不怪,其怪自坏。大众会么?更听一颂:指天指地展戈矛,直至如今战不休,假使群灵都杀尽,一身还有一身愁。
祈晴,上堂。天关久锁不开容,日夜滂沱鼓黑风。以拂子击禅床一下,云:愤性一槌俱击碎,顶门迸出一轮红。
中夏,上堂。以拂子:四十五日前荐得,非特日消万两黄金,亦乃能应四天下供养;四十五日后荐得,寸丝滴水,也当牵犁拽杷偿他。以拂子击禅床一下,云:曾经巴峡猿啼处,不是愁人也断肠。
上堂:忘却当年密授句,枉教一众吃辛苦。夜来枕上忽忆著,年年五月黄梅雨。
上堂。一叶落,天下秋;一尘起,大地收。喝一喝,云: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
上堂:海底泥牛衔月走,岩前石虎抱儿眠。铁蛇钻入金刚眼,昆仑骑象鹭鸶牵。此四句内,有一句能杀能活,能纵能夺。若检点得出,许汝一生参学事毕。
直翁居士至,上堂:山僧有一奇特因缘,未甞轻易拈出,今日幸遇直翁证明,供养大众。良久,云:美食不中饱人餐。
冬至,上堂:阴向鼻端灭,阳从眼里生,会得个中意,更参三十年。
上堂。夜夜抱佛眠。上大人朝朝还共起。丘乙己起坐镇相随。化三千语默同居止。七十士纤毫不相离。尔小生如身影相似。八九子欲识佛住处。佳作仁只遮语声是。可知礼也。傅大士和声吐出。耀古腾今。妙上座矢上加尖。一场好笑。伶俐汉才闻举著。如珠在掌。如芥投针。若是机思迟钝。三搭不回。昔年吾佛世尊。由斯之辈。三七思惟。计尽情忘。不免全身放倒。今日山僧到遮里。也只得依条攀例。按下云头。倒转鎗旗。就窠打劫。直教一个个不假乘舟鼓棹。游戏如来大圆觉海。以拂子打圆相云。还见么。以拂子击禅床一下云。还闻么。苍天苍天。正所谓有耳不闻圆顿教。有眼不见舍那身。说甚长期短期。百千万亿阿僧祇。鼻孔依前向下垂。掷下拂子喝一喝下座。
普请,上堂。禅不在参,道不须悟,动转施为,山岳鼓舞。孟八郎汉便恁么去,争似西峰搬石运土?
上堂。昨夜东西两天目议论狗子有无佛性话,尽尽争之不已,山僧未免出来向他道:说有说无,总未梦见在。于是二边懡㦬而退。大众!既谓有无俱不是,毕竟合作么生?八角磨盘空里走,三脚驴子弄蹄行。
因事,上堂。水中咸味,色里胶青。决定是有,不见其形。竖拂子,云:见其形,失却山前一村人眼睛。
上堂:八十日中,千说万喻,说也说到无说时,闻也闻到无闻处。既是无说又无闻,功成果满凭何举?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桃花乱落如红雨。
结制,上堂。西峰今年结夏,有一奇特事,不得不告报诸人。且道是甚奇特事?龙蛇混杂,凡圣同居。
上堂。大海无鱼,大地无草,大富无粮,大悟无道。若人透此四重关,非特亲见高峰眉毛长短、鼻孔浅深,犹如赫日当空,万别千差无不照。虽然,唤作拂子则触,不唤作拂子则背,毕竟唤作甚么?
中夏,上堂。竖拂子,召大众,云:到遮里,进前一步也不得,退后一步也不得,总不恁么也不得。毕竟如何?不得,不得。
解制,上堂。布袋头开,𫗪驴𫗪马,要骑便骑,要下便下。若到江西湖南,撞著焦尾大虫,切莫道在西峰度夏。
上堂。吃粥了也,洗钵盂去,矢上加尖,一场败露。西峰今日忍俊不禁,却要向鹭鸶腿上割股。良久,云:便恁么去。
开炉,上堂。竖起拂子,云:遮些火种,自灵山传至西峰,已得二千二百三十余载。今日幸遇开炉,特为诸人拈出。以拂子吹一吹,乃掷下,云:照顾烧却眉毛。
冬至,上堂。良久,云:一阳来复,万物咸新。恭惟盲龟跛鼈、鬼怪妖精,莫问前长后短,大家扶起破沙盆。
腊八,上堂:黄面瞿昙夜半成道,正是唤奴作郎,嬴得一场好笑。山僧恁么告报,也是细姑嫌嫂。
晚参。参须实参,悟须实悟,动转施为,辉今耀古。若是操心不正、悟处不真,粧粧点点、鬬鬬钉钉,被人轻轻拶著,未免唤灯笼作露柱。且道如何是实参实悟底消息?良久,云:南山起云,北山下雨。
上堂:西峰今日启建圆觉长期,有四件切要事告报大众:第一、不得隔壁听声;第二、不得暗里偷光;第三、不得指东话西;第四、不得閙中取静。汝等诸人诚能遵行此令,管取克日成功,超凡入圣。若也不然,纵历阿僧祇,敢道未彻在。
上堂,举:鹅湖和尚示众云:未了底人长时浮逼逼地,设使了得底人明得知有去处,尚乃浮逼逼地上大人丘乙己。云门举:问首座云:适来和尚道:未了底人浮逼逼地,了得底人浮逼逼地。意作么生?座云:浮逼逼地可知礼也。门云:首座在此,头白齿黄,作遮个语话,曲则全。座云:上座作么生?门云:要道即得,见即便见。若不见,莫乱道,枉则直。座云:只如堂头和尚道:浮逼逼地。又作么生?门云:头上著枷,脚下著杻,重言不当吃。座云:恁么则无佛法也,亲言出亲口。门云:此是文殊、普贤大人境界。是何言欤?二老披肝历胆,西峰雪上加霜。还见鹅湖也无?若道见,端的在那一句?若道不见,誵讹在甚么处?具眼底试点出看。
冬至,上堂。世间动不动法,皆属阴阳迁变。蓦拈拄杖,云:惟有山僧木上座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雕。乃靠拄杖,云:无形本寂寥。
上堂。低头觅天,仰面寻地,波波挈挈,远之远矣。蓦然撞著徐十三郎,嗄!元来只在遮里。以手拍膝一下,云:在遮里,腊月三十日到来,也是开眼见鬼。
上堂,举:香严和尚一日上堂,时有僧问:不慕诸圣,不重己灵,如何?严云:万机休罢,千圣不𢹂。腊月扇子,此时疏山在。众作呕声,曰:是何言欤?低声!低声!严云:阿谁?众曰:师叔。严云:不肯老僧那出?云:是胡来胡现。严云:汝莫道得么?山曰:道得,平地干戈。严云:汝试道看。山云:若教某甲道,须还师资礼始得,赤眼撞著火柴头。严乃礼拜,举前话问之,山曰:何不道肯诺不得,全草贼大败?严云:直饶恁么道,也须倒屙三十年。设使住山无柴烧,近水无水吃,分明记取棒打石人头,嚗嚗论实事。后住疏山,果如前记。大众!二老互相屈辱,西峰从头解注,还分优劣也无?若谓不分,因甚倒屙三十年?若谓分,漏逗在甚么处?伶俐汉!缁素得出,非惟截断天下人舌头,穿却天下人鼻孔,释迦、弥勒与你作奴亦不为差。其或不然,更听一颂:洞彻是非如梦幻,转身未免堕深坑。须知别有通霄路,不许时人造次行。
上堂。拈拄杖召大众,云:还见么?人人眼里有睛,不是瞎汉,决定是见。以拄杖卓一下,云:还闻么?个个耳里有窍,不是死汉,决定是闻。既见既闻,是个甚么?以拄杖○见闻即且止,只如六根未具之前、声色未彰之际,未闻之闻、未见之见,正恁么时,毕竟以何为验?以拄杖:吾今与汝保任斯事,终不虗也。以拄杖:三十年后,切忌妄通消息。靠拄杖,下座。
雪岩和尚忌拈香。昔年瞎却我眼,今朝穿却你鼻,冤冤相报无休,莫若克己复礼。遂插香,以袖掩面作哭声,复以坐具搭左肩上,作女人拜云:非惟和尚同尘,免得递相钝置。
上堂。一年已减五日,光影如驹过隙,直须如救头然,切莫随情放逸。卓拄杖,云:夜来一雨雪消镕,万叠青山如洗出。
元宵,上堂。参禅须是铁汉,著手心头便判。只如雪覆千山,孤峰不白,作么生判?掷拄杖,云:上元定是正月半。
上堂,举:百丈和尚问沩山云:并却咽喉唇吻,道将一句来。山云:却请和尚道。师拈云:大小沩山推恶离己,今日忽有人问西峰:并却咽喉唇吻,道将一句来。即向他道:柴荒米贵,忍饥无暇。祗对。
佛涅槃,上堂:周行七步犹成迹,椁示双趺岂易收?微雨洒花千点泪,淡烟笼竹一堆愁。
晚参。身贫道贫,无法可亲,一味盲枷瞎棒,闻者见者莫不生嗔。卓拄杖,云:黄金自有黄金价,终不和沙卖与人。
结制,上堂。西峰今年结夏,全然不成保社。一日两头薄粥,大家忍饥无暇。虽有真如佛性、菩提涅槃,和声掷拄杖,云:权且飏在师子岩下。
上堂。终日著衣,未甞挂一缕丝;终日吃饭,未甞咬一粒米。既然如是,且道即今身上著底、每日口里吃底是个甚么?到遮里,不论明与不明、彻与不彻,寸丝滴水也当牵犂拽杷偿他。何故?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自迷巢。
上堂。若论此事,只要当人的有切心。才有切心,真疑便起。真疑起时,不属渐次。直下便能尘劳顿息,昏散屏除。一念不生,前后际断。才到遮般时节,管取推门落臼。若是此念不切,真疑不起,饶你坐破蒲团百千万个,依旧日午打三更。
上堂:迷中有悟,悟复还迷。直须迷悟两忘,人法俱遣,衲僧门下始有语话分。大众,既是迷悟两忘,人法俱遣,共语话者复是阿谁?速道!速道!
上堂:诸方拈槌竖拂,接物利生,祇解指虗空说虗空,指灯笼露柱说灯笼露柱。于是药头无验,误人多矣。西峰要向未有虗空名字以前说虗空,未有灯笼露柱以前说灯笼露柱,要使闻者见者,𡎺著磕著,一得永得,一证永证。大众,未有名字以前,毕竟凭何施设?以拂子击禅床一下,又连击两下。
上堂。日正暄,春已暮,落花片片随流去。拈拄杖,云:拄杖枝头一点红,馨香徧界无人顾。大众!顾不顾即且止,毕竟一归何处?掷拄杖,下座。
解制,上堂。一夏以来,诸人懡㦬,山僧亦懡㦬,懡㦬逢懡㦬,彼此无空过。今朝圣制告圆,不免更说些懡㦬禅,嬴得大家俱懡㦬。如何是懡㦬禅?咄!猛火著油煎。
除夜,小参。一年三百六十日,看看逗到今宵毕,十个有五双,参禅禅又不知、学道道亦不识,只遮不知不识四字正是三世诸佛骨髓、一大藏教根源,伶俐汉才闻举著,如龙得水、似虎靠山,天上人间纵横无碍。然虽如是,点检将来犹是遮边底消息,若谓那边更那边一著子,直饶西天四七、唐士二三以至天下老古锥敢保未彻在。山僧与么告报,忽有个汉子心愤愤、口悱悱出来道:高峰,高峰,你有甚长处开得遮般大口?只向他道:来年更有新条在,恼乱春风卒未休。
直翁居士施僧鞋上堂,以手指云:以此施者入无间狱,受此施者亦入无间狱。施者、受者既遭此报,汝等诸人还知利害处么?以手合掌云:难消。
结制,上堂。封却拄杖头,结却布袋头,大家团栾头,赤眼火柴头。嗄!正是冤家共聚头,不妨头上更安头。以拄杖打散。
中夏,上堂。前四十五日何处去?焦尾大虫入閙市;后四十五日何处来?三脚驴子上高台。俊鹰快,便合乘时;跛鼈盲龟,徒劳𨁝跳。
上堂。今年一期有五件好事,特为诸人分明揭示:第一、好僧堂,第二、好后架,第三、好知事,第四、好厨堂,第五、好衲子。若作佛法商量,掉棒打月;若作世谛流布,接竹点天。毕竟合作么生?师子岩有个焦尾大虫,夜来恶发,被山僧劈脊一棒,化为微尘,却借陈如尊者四大五蕴以为出入游戏之具。你一队瞌睡汉,驴年也未梦见在。喝一喝,下座。
上堂,举风穴和尚因真园头同念法华问讯次,穴问真云:如何是世尊不说说,迦叶不闻闻?真云:鹁鸠树上啼。穴云:你作许多痴福作么?何不体究言句?又问念法华云:你作么生念?云: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穴却顾真园头云:你何不看念法华下语念?自兹印可,名振四方。师云:山僧昔年侍立先师次,亦甞被问此话,拟下语间,遂遭一顿热棒打出,直得三日忍痛不已。大众!端的要见二老优劣,但将妙上座吃棒处看。
雪岩和尚忌拈香:巴陵设忌三转语,西峰单单只一句。且道是那一句𫆏?遂插香,云:逢人切忌错举。
上堂,举:凌行婆问浮杯:尽力道不得底句分付阿谁?杯云:浮杯无剩语。婆云:未到浮杯,不妨疑著。杯云:更有长处,不妨拈出。婆敛手哭云:苍天中更添怨苦。杯无语,婆云:语不知偏正,理不识倒邪,为人则祸生。后有僧举似南泉,泉云:苦哉!浮杯被遮老婆摧折一上。婆闻得,笑云:王老师犹少机关在。时有幽州澄一禅客诣婆,乃问:南泉为甚少机关?婆哭云:可悲!可痛!澄一罔措,婆云:会么?一合掌而立,婆云:跂死禅和,如麻似粟。后澄一举似赵州,州云:我若见遮臭老婆,问教伊口哑。一云:未审和尚作么生问伊?州便打,一云:为甚却打某甲?州云:似遮般跂死禅和,不打更待何时?婆闻,却云:赵州合吃婆手中棒。州闻得,哭云:可悲!可痛!婆闻,乃叹云:赵州眼光烁破四天下。州闻得,令人去问云:如何是赵州眼?婆乃竖起拳。僧回,举似赵州,州乃有颂与婆云:当机觌面提,觌面当机,报尔凌行婆,哭声何得失?婆有颂答云:哭声师已晓,已晓复谁知?当时摩竭令,几丧目前机。师拈云:山僧始者一看,将谓总是白拈贼;及乎再辨端倪,却有浮杯较些子。何故?不因渔父引,争得见波涛?
佛诞,上堂。指天指地,一棒打杀。鸩屎砒霜,合造毒药。飏在三千世界中,不知那个亲遭著。卓拄杖一下。
结制,上堂:西峰结制不寻常,谷满仓兮僧满堂,既得遮些根蒂固,大家摇扇取风凉。
上堂:门外有一人,用尽机谋,要入入不得。门里有一人,做尽伎俩,要出出不得。出不得入不得即且置,且道门外人与门里人相见时如何?愁人莫向愁人说,说向愁人愁杀人。
开炉,上堂。三千世界作炉,百亿须弥为炭,生铁铸就禅和,炙得通身红烂。正恁么时,莫有躲得过底么?左右顾视,云:嗄!将谓水不能溺、火不能焚,元来总是一队烂额焦头汉。
上堂。十五日已前,𣯧𣯧,魍魍魉魉。十五日已后,巍巍堂堂,炜炜煌煌。正当十五日,虗空为鼓,须弥为槌,轻轻击动,佛祖攒眉。即今莫有解击底么?以拂子击禅床,云:若将耳听应难会,眼处闻声方始知。
荐亡,上堂。入我法中,不论凡圣,动转施为,咸遵旧令,要明少室格外新条。蓦拈拄杖,云:未免借伊鼻孔出气。卓拄杖,云:开甘露门。划一画,云:示甘露味,大地众生顿超十地,惟有今辰觉成上座营齑报荐,考妣二位亡灵不在其内。何故?掷拄杖,云:分明一对黄金骨,不必栴檀入细雕。
留两班,上堂。九旬把定重关,今朝放开一线,顶门具眼衲僧,自合知机识变。乃展手,云:依旧平分局面。
复举:灵云见桃花悟道:刺脑入胶盆。沩山道:从缘入者,永无退失,咬牙封雍齿。玄沙道: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泣泪斩丁公。伶俐汉!直饶向遮里见得,更买草鞋行脚三十年,却来吃西峰痛棒。
上堂:一不成,二不是,红底桃,白底李,红红白白不相瞒。因甚达磨大师被流支三藏打落当门齿?
通宁智颜庵主送法被至,上堂。裁蜀锦,翦吴绫,披白玉,间黄金。打成一片时,针劄不入;罗纹结角处,线路难寻。虽然,只如西峰以诸法空为座,以拄杖指被云:还著得遮个么?靠拄杖云:天香影散莓苔石,五叶花开薝卜林。
结制,上堂:一百禅和三十州,无绳自缚万山头。谁是护生谁是杀?白云影里铁船浮。
上堂,举:雪峰因僧来参,峰问:甚处来?僧云:浙中来。峰云:船来?陆来?僧云:二途俱不涉。峰云:争得到遮里?僧云:有甚么隔碍?峰打趁出。僧后十年再来,峰云:甚处来?僧云:湖南来。峰云:湖南与此间相去多少?僧云:不隔。峰举拂,云:还隔遮个么?僧云:若隔,争得到遮里?峰亦打出。僧住后,每见人必骂雪峰,同行闻,特去相访,遂问:你因甚骂雪峰?遮僧举前两段因缘,同行痛骂,与伊点破,遮僧遂悲泣,每于中夜焚香望雪峰礼拜。师拈云:遮个公案颇类德山托钵话,诸方商量者极多,错会者亦不少。具眼底但于德山低头处见得,便会雪峰打意;于岩头不肯处见得,便会遮僧骂意;又于岩头密启处见得,便会同行点破意;于岩头抚掌处见得,便会遮僧悲泣意;又于岩头受记处见得,便会遮僧遥礼意。西峰今日将二老父父子子缚作一束,抛在诸人面前了也。诸人要见二老则易,要见西峰则难。何故?有眼无耳垛,六月火边坐。
晚参。万法归一,一归何处?狭路相逢,两手分付。逴得便行,黄河三千年一度清。
上堂:意句不到,宗说不通,盲龟跛鼈;意句俱到,宗说俱通,盲龟跛鼈。西峰恁么告报,莫有离此之外别有生涯底么?盲龟跛鼈。
佛诞,上堂。呱声未绝便称尊,搅得三千海岳昏,恶水一年浇一度,知他雪屈是酬恩。
妙湛无为长老至,上堂。举:刘铁磨来参沩山,把髻投衙,山云:老牸牛!汝来也,引狗入寨。磨云:来日台山大会有斋,和尚还去么?癞免牵伴沩山作卧势,随邪逐恶。磨便出。咄!直饶逴得便行,也是韩獹逐块。
冬至,举:僧问古德云:一阳来复,日长一线,未审佛法长多少?德云:长一线。后又有古德云:一线长。师拈云:就窠打劫,还他二老本分钳锤。若谓佛法短长,端的未梦见在。今日忽有人问西峰:佛法长多少?只向他道:东西十万,南北八千。
芗林居士至,上堂。此事如欲登天目大山相似,未到山时不免蕴一座山于八识田中,洎至一到,所蕴之山恍焉消殒。因甚如此?竖起拂子,云:只缘身在此山中。
复举:老子道:湛兮似或存,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师拈云:咄哉!遮汉错下注脚。湛兮似或存,吾不知其谁之子,毗耶城里老维摩。
上堂,举:云门大师到干峰,云:请师答话,含血喷人,先污自口。峰云:到老僧也未?赤眼撞著火柴头。门云:恁么那,恁么那,河里失钱河里摝。峰云:将谓猴白,更有猴黑,好手手中呈好手,红心心里中红心。
雪岩和尚忌拈香:阿师示寂来,弹指恰八载,将谓入黄泉,面目俨然在。大众!面目既在,拈起香云:莫是遮个么?插香云:认著依前犹隔海。
上堂:工夫不到不方圆,宽著程途急著鞭。但得此心常不昧,从教沧海变桑田。
解制,上堂。识得拄杖子,被拄杖子缚;不识拄杖子,亦被拄杖子缚。卓拄杖,云:不是弄潮人,徒劳遭点额。
复举:金陵则监寺初参青峰,问云:如何是学人自己?峰云:丙丁童子来求火。后谒法眼,眼云:曾见甚么人来?则云:青峰来。眼云:有何言句?则举前话,眼云:上座作么生会?则云:丙丁属火,以火觅火,如将自己觅自己。眼云:恁么会又争得?则云:某甲只恁么,和尚作么生?眼云:汝问我,我与汝道。则云:如何是学人自己?眼云:丙丁童子来求火。则于言下顿悟。师拈云:遮则公案,自古至今,觅个不错会底人,如星中拣月相似。只如则监寺于法眼言下悟去,要且不是顺朱具眼底,试辨看。
重阳,上堂。大抵登高直须亲到万山之顶,若不到顶,争知宇宙之宽?即今莫有到顶者么?良久,云:土旷人稀,相逢者少。
复举:慈明和尚每室中以水一盆,上劄一口剑,下著一緉草鞋,膝上横按拄杖,凡有僧入门便指,才拟便棒。师拈云:大小慈明劳而无功,西峰不动一鎗一旗,从教𠒎短鶴长。何故?年年九月九,徧地菊花香。
上堂,举:永首座同慈明辞汾阳后,相从二十年,不得休歇。一夕,围炉夜深,明以火筯敲炭,召云:永首座!永首座!永咄云:野狐精!明以手指云:讶郎当汉又恁么去。永于言下顿悟。师拈云:遮个公案,若曰依条直断,慈明无端坑陷平人,合吃三十棒;永首座不合随风倒柂,亦当代吃十棒。忽有个抱不平底出来道:西峰𫆏?则向他道:心不负人,面无惭色。
雪岩和尚忌拈香。咄哉老贼,偷心未息。石灰布袋,到处成迹。若谓子为父隐,毕竟曲不藏直。今日因斋庆赞,未免乘时拈出。
上堂。一年又过一月,今日又从头起,循环乌兔如梭,百年光阴有几?以拄杖卓一下,云:诸上座休瞌睡,直饶火急翻身,四大海水早已倾在汝耳里。
结制,上堂。今年龙象颇多,权作三堂结夏。虽然名字不同,是法本无高下。中间有个肉身菩萨,现与诸人同结同修、同眠同坐。若也点检得出,说甚黄面瞿昙、西来达磨?不然,且待七月十五,却与诸人说破。
复举僧问云门:如何是诸佛出身处?门云:东山水上行。又僧问圆悟:如何是诸佛出身处?悟云: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师拈云:二老虽具顶门正眼,悫其本源,天地悬隔。
上堂:资生贵图求富,参禅贵图求悟。求悟若学资生,个个成佛作祖。咄!甜瓜彻蒂甜,苦瓠连根苦。
复举:僧于马祖前作四画,上一画长,下三画短,云:不得道长,不得道短,离四句答某甲始得。祖乃画一画,云:不得道长,不得道短,答汝了也。后僧举似忠国师,师云:何不问我?师拈云:字经三写,乌焉成马?西峰忍俊不禁,特为诸人改正去也。召侍者,云:分明记取。
上堂,举:僧问长庆:众手淘金,谁是得者?庆云:有伎俩者得。僧云:学人还得也无?庆云:大远在。师拈云:西峰不然。今日忽有人问:众手淘金,谁是得者?只向他道:阿谁无分?又云:学人还得也无?犹嫌少在。
上堂:千疑万疑,祇是一疑。若能决此一疑,免教节上生枝。即今莫有决得底么?若也决得,赏你一锭金。若决不得,亦赏你一锭金。何故?岂不见道,至道无难,惟嫌拣择。
复举:僧问法眼:声色二字如何透得?法眼召大众云:若会得,遮僧问处透声色也不难。师拈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解制,上堂。拈拄杖卓一下,云:打开布袋头,放出百千牛,纵随芳草去,终不被人收。一日归来重会面,半含容笑半含羞。大众!羞即且止,毕竟笑个甚么?又卓一下,云:休。
复举:芙蓉一日告辞马祖,祖云:装却包了来,与你说一上佛法。芙蓉于次日至方丈侍立,少顷,祖云:时寒,善为道路。芙蓉至法堂上,忽然有省。师拈云:马祖佛法恁么流布,拈花微笑,命若悬丝。今日凡有人来告辞,总与草鞋一緉。
上堂:今朝八月一,行脚禅和出。不识自家珍,却向途中觅。直饶走徧一百一十城,参见五十三善知识,功超十地三乘,位等释迦弥勒。若还来到西峰,未免一棒打折你驴脊。
起期,上堂。山僧久病,服药不瘳;大众久参,于心不悟。所以病到筋断骨折处、参到情穷理极时,一一检点将来,全无些子灵验。记得去年有一则未了公案,今日拟循旧例别剏新条,以八十日划地为牢,要诸人各各通个口欵,不得将无作有、不得指东话西、不得举意博量、不得拟心凑泊。若有个不顾性命底汉,向事未著、罪未彰以前一欵尽招,西峰拄杖子当为伊据欵结案。
辞众。西峰三十年妄谈般若,罪犯弥天,末后有一句子,不敢累及平人,自领去也。大众!还有知落处者么?良久,云:毫厘有差,天地悬隔。
示禅人
三世诸佛,历代祖师,留下一言半句,惟务众生超越三界,断生死流。故云: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若论此一大事,如马前相扑,又如电光影里穿针相似,无你思量解会处,无你计较分别处。所以道:此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是故世尊于灵山会上,临末梢头,将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窍,尽底掀翻,虽有百万众围绕承当者,惟迦叶一人而已。信知此事,决非草草。若要的实明证,须开特达怀,发丈夫志,将从前恶知恶解,奇言妙句,禅道佛法,尽平生眼里所见底,耳里所闻底,莫顾危亡得失,人我是非,到与不到,彻与不彻,发大忿怒,奋金刚利刃,如斩一握丝,一斩一切断,一断之后,更不相续,直得胸次中空劳劳地,虗豁豁地,荡荡然无丝毫许滞碍,更无一法可当,情与初生无异,吃茶不知茶,吃饭不知饭,行不知行,坐不知坐,情识顿净,计较都忘,恰如个有气底死人相似,又如泥塑木雕底相似,到遮里,蓦然脚蹉手跌,心华顿发,洞照十方,如杲日丽天,又如明镜当台,不越一念,顿成正觉。非惟明此一大事,从上若佛若祖,一切差别因缘,悉皆透顶透底,佛法世法打成一片,腾腾任运,任运腾腾,洒洒落落,干干净净,做一个无为无事出格真道人也。恁么出世一番,方曰:不负平生参学之志愿耳。若是此念轻微,志不猛利,𣯧𣯧,魍魍魉魉,今日也恁么,明日也恁么,设使三十年、二十年用工,一如水浸石头相似,看看逗到腊月三十日,十个有五双懡㦬而去,致令晚学初机不生敬慕,似遮般底汉,到高峰门下打杀万万千千,有甚么罪过?今日我之一众,莫不皆是俊鹰快,如龙若虎,举一明三,目机铢两,岂肯作遮般体态,兀兀度时?然虽如是,正恁么时,毕竟唤甚么作一大事?若也道得,与汝三十拄杖;若道不得,亦与三十拄杖。何故?卓拄杖一下,云:高峰门下,赏罚分明。
兄弟家十年二十年,以至一生绝世忘缘,单明此事不透脱者,病在于何本分衲僧?试拈出看。莫是宿无灵骨么?莫是不遇明师么?莫是一暴十寒么?莫是根劣志微么?莫是汩没尘劳么?莫是沈空滞寂么?莫是杂毒入心么?莫是时节未至么?莫是不疑言句么?莫是未得谓得、未证谓证么?若论膏肓之疾,总不在遮里。既不在遮里,毕竟在甚么处?咄!三条椽下,七尺单前。
若论此事,如大火聚,烈𦦨亘天,曾无少间。世间所有之物,悉皆投至。犹如片雪,点著便消,争容毫末。若能恁么提持,克日之功,万不失一。倘不然者,纵经尘劫,徒受劳矣。
若论此一段奇特之事,人人本具,个个圆成,如握拳展掌,浑不犯纤毫之力,祇为心猿扰扰,意马喧喧,恣纵三毒无明,妄执人我等相,如水浇冰,愈加浓厚,障却自己灵光,决定无由得现。若是生铁铸就底汉,的实要明,亦非造次,直须发大志,立大愿,杀却心猿意马,断除妄想尘劳,如在急水滩头泊舟相似,不顾危亡得失,人我是非,忘寝忘餐,绝思绝虑,昼三夜三,心心相次,念念相续,劄定脚头,咬定牙关,牢牢把定绳头,更不容丝毫走作。假使有人取你头,除你手足,剜你心肝,乃至命终,诚不可舍,到遮里方有少分做工夫气味。嗟乎!末法去圣时遥,多有一等泛泛之流,竟不信有悟门,但只向遮边穿凿,那边计较,直饶计较得成,穿凿得就,眼光落地时,还用得著也无?若用得著,世尊雪山六年、达磨少林九载、长庆坐破七个蒲团、香林四十年方成一片、赵州三十年不杂用心,何须讨许多生受吃?更有一等成十年、二十年用工,不曾有个入处者,只为他宿无灵骨、志不坚固,半信半疑、或起或倒、弄来弄去,世情转转纯熟、道念渐渐生疏,十二时中难有一个时辰把捉得定、打成一片似遮般底,直饶弄到弥勒下生也有甚么交涉?若是真正本色行脚高士,不肯胡乱打头,便要寻个作家,才闻举著一言半句,更不拟议,直下便恁么信得及、作得主、把得定,孤迥迥、峭巍巍、净躶躶、赤洒洒,更不问危亡得失,只恁么挨将去,蓦然绳断吃攧、绝后再苏,看他本地风光何处更觅佛矣?又有一偈举似大众:急水滩头泊小舟,切须牢把遮绳头,蓦然绳断难迥避,直到通身血迸流。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生不知来处,谓之生大。死不知去处,谓之死大。只遮生死一大事,乃是参禅学道之喉襟,成佛作祖之管辖。三世如来,恒沙诸佛,千变万化,出现世间,盖为此生死一大事之本源。西天四七,唐土二三,以至天下老和尚,出没卷舒,逆行顺化,亦为此一大事之本源。诸方禅衲,不惮劳苦,三十年,二十年,拨草瞻风,磨裩擦袴,亦为此一大事之本源。汝等诸人,发心出家,发心行脚,发心来见高峰,昼三夜三,眉毛撕结,亦为此一大事之本源。四生六道,千劫万劫,改头换面,受苦受辛,亦是迷此一大事之本源。吾佛世尊,舍金轮王位,雪山六年苦行,夜半见明星悟道,亦是悟遮一大事之本源。达磨大师,入此土来,少林面壁九载,神光断臂,于觅心不可得处,打失鼻孔,亦是悟遮一大事之本源。临济遭黄檗六十痛棒,向大愚肋下还拳,亦是悟遮一大事之本源。灵云桃花,香严击竹,长庆卷帘,玄沙𡎺指,乃至从上知识,有契有证,利生接物,总不出悟遮一大事之本源。多见兄弟家,虽曰入此一门,往往不知学道之本源,不能奋其志,因循度日。今来未免葛藤,引如上佛祖入道之因,及悟道之由,以为标格。晚学初机,方堪趣向。且道如何趣向?不见古人道:若要脱生死,须透祖师关。毕竟将甚么作关?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不得有语,不得无语。若向遮里著得一只眼,覰得破,转得身,通得气。无关不透,无法不通。头头示现,物物全彰。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所以水潦和尚见马大师礼拜起,拟伸问间,被马祖拦胸一踏,踏倒起来,呵呵大笑云:百千法门,无量妙义,总向一毫头上识得根源去。德山见龙潭向吹灭纸烛处,豁然大悟。次日遂将疏钞于法堂上𦶟云:穷诸玄辨,若一毫置于太虗。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到遮里有甚么禅道可参?有甚么佛法可学?有甚么生死可脱?有甚么涅槃可证?腾腾任运,任运腾腾。腊月三十日到来,管取得大自在,去住自由。故云:自从认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干。然虽如是,竖拂子云:且道遮个是生耶?是死耶?若也道得,便可向无佛处称尊,无法处说法。其或未然,山僧不惧羞惭,更与诸人露个消息。掷下拂子云:夜冷鱼潜空下钓,不如收卷过残年。
兄弟家成,十年二十年拨草瞻风,不见佛性,往往皆谓被昏沈掉举之所笼,殊不知只遮昏沈掉举四字,当体即是佛性。堪嗟迷人不了,妄自执法为病,以病攻病,致使佛性愈求愈远,转急转迟。设使一个半个回光返照,直下知非,廓然药病两忘,眼睛露出,洞明达磨单传,彻见本来佛性。若据西峰点检将来,犹是生死岸头事;若曰向上一路,须知更在青山外。
若论此事,正如逆水撑船,上得一篙,退去十篙,上得十篙,退去千篙,愈撑愈退,退之又退,直饶退到大洋海底,掇转船头,决欲又要向彼中撑上。若具遮般操志,即是到家消息。如人上山,各自努力。
若论此事,如万丈深潭中投一块石相似,透顶透底,了无丝毫间隔。诚能如是用工,如是无间,一七日中若无倒断,妙上座永堕阿鼻地狱。
法门广无边,参禅第一义。若真师子儿,不入他群队。直下便翻身,诸兽皆回避。毗卢顶上行,生死海中戏。佛祖不知名,众魔争敢迩。奇哉此妙门,寂寞无人思。若有发初心,须具大根器。内外绝诸缘,屏心立坚志。譬如人架屋,先须实基址。基实屋无倾,志坚道成易。提个赵州无,截断有无意。竖起铁脊梁,急著眼睛覰。密密与緜緜,丝毫无间弃。譬如人倒悬,念念更无异。日夜苦思量,一心求脱离。不分东与西,寝食都忘记。又如初生儿,呼唤浑不视。用工到那时,如人钻火燧。渐见黑黄烟,知火必在此。切莫顾危亡,更须加猛利。直待火星飞,通身是𦦨炽。余虽不会禅,也曾恁么试。只在刹那间,可立而待至。顶门眼豁开,裂破娘生鼻。海竭须弥崩,虗空扑落地。十方贤圣师,尽是眼中刺。微笑与拈花,可煞不知愧。更有葛藤根,一千七百事。呜呼后代人,尽食他残饐。若更问如何,拳头劈口捶。十二时中,四威仪内,宝剑全提,如临大阵。才有丝毫念起,当急剉之,一断永断,莫令再续。若能如是用工,管取干戈永息,天下太平。有志之士,思之遵之,夜后参前,递相警励。
此事的要克日成功,如善射者仰箭射空,复以后箭射前箭筈,筈筈承箭,箭箭中筈,首尾相资,上下贯串,住于空中,经久不堕,盖是精进之功,决非神力所致。凡学般若菩萨亦复如是,汝等应当精进,如彼射空。正恁么时,莫有善射底么?以拂作弯弓势,云:看箭!
参禅一著莫迟疑,念念如同救火时。烈𦦨亘天浑不顾,翻身直造万重围。一朝火灭烟消后,鼻孔依前向下垂。
如人负重过急流溪,行至中间,忽遇黑风暴雨,其水愈急,其水愈深,退亦不能,进亦不能,拟议之间,丧身失命。正恁么时,合作么生参?
若论参禅之要,不可执蒲团为工夫,堕于昏沈散乱中,落在轻安寂静里,总皆不觉不知,非惟虗丧光阴,难消施主供养,一朝眼光落地之时,毕竟将何所靠?山僧昔年在众,除二时粥饭不曾上蒲团,只是从朝至暮,东行西行,步步不离,心心无间,如是经及三载,曾无一念懈怠心。一日,蓦然踏著自家底,元来寸步不曾移。
若谓著实参禅,决须具足三要。第一要有大信根,明知此事,如靠一座须弥山。第二要有大愤志,如遇杀父冤讐,直欲便与一刀两段。第三要有大疑情,如暗他做了一件极事,正在欲露未露之时。十二时中,果能具此三要,管取克日成功,不怕瓮中走鼈。苟阙其一,譬如折足之鼎,终成废器。然虽如是,落在西峰坑子里,也不得不救。咄!
若论此事,无尊无卑,无老无少,无男无女,无利无钝。故我世尊于正觉山前,腊月八夜见明星悟道,乃言:奇哉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又云:心佛及众生,是三无差别。又云: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既无差别,亦无高下。从上佛祖、古今知识,乃至天下老和尚,有契有证,有迟有速,有难有易。毕竟如何?譬如诸人在此,各各有个家业,蓦然一日圆光返照,思忆还原,或有经年而到者,或有经月而到者,或有经日而到者,或有顷刻而到者,又有至死而不到者。盖离家有远近之殊,故到有迟速难易之别。然虽如是,中问有个汉子,无家业可归,无禅道可学,无生死可脱,无涅槃可证,终日腾腾任运,任运腾腾。若他点检得出,释迦、弥勒与你提瓶挈钵,亦不为分外。苟或不然,以拂子击禅床两下,喝两喝,云:若到诸方,切忌错举。
此事譬如人家屋簷头一堆搕𢶍相似,从朝至暮,雨打风吹,直是无人覰著。殊不知有一所无尽宝藏蕴在其中,若也拾得,百劫千生取之无尽、用之无竭。须知此藏不从外来,皆从你诸人一个信字上发生。若信得及,决不相误;若信不及,纵经尘劫,亦无是处。普请诸人便恁么信去,免教做个贫穷乞儿。且道此藏即今在甚处?良久,云:不入虎穴,争得虎子?
万法归一一何归,只贵惺惺著意疑。疑到情忘心绝处,金乌夜半彻天飞。
若穷此事,用工极际,正如空里栽花,水中捞月,直是无你下手处,无你用心处。往往才遇遮境界现前,十个有五双打退鼓,殊不知正是到家底消息。若是孟八郎汉,便就下手不得处,用心不及时,犹如关羽百万军中不顾得丧,直取颜良。诚有如是操略,如是猛利,管取弹指收功,刹那成圣。若不然者,饶你参到弥勒下生,也只是个张上座。
有时热閧閧,有时冷冰冰,有时如牵驴入井,有时如顺水张帆,因此四魔更相残害,致使学人忘家失业。西峰今日略施一计,要与诸人扫踪灭迹。良久,云:捷。
若论此事,如登万仞之山,一步一步将搆至顶,惟有数步壁绝攀跻。到遮里,须是个纯钢打就底,舍命𢬵身,左挨右挨,挨来挨去,以上为期。纵经千生万劫,万难千魔,此心此志,愈坚愈强。若是根本不实,泛泛之徒,何止望崖,管取闻风而退矣。
示直翁居士。终日共谈不二,未尝举著一字。复问:此意如何?不免递相钝置。父母非我亲,谁是最亲者?盲龟跛鼈灵利汉,向遮里荐得,便见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其或未然,不妨撇转机轮,便就盲龟跛鼈上著些精彩、起个疑情,疑来疑去,直教内外打成一片,终日无丝毫渗漏,鲠鲠于怀,如中毒药相似。又若金刚圈、栗棘蓬,决定要吞、决定要透,但尽平生伎俩愤将去,自然有个悟处。假使今生吞透不下,眼光落地之时,纵在诸恶趣中,不惊不怖、无拘无绊,设遇阎家老子、诸大鬼王,亦皆拱手。何故?盖为有此般若不思议之威力也。然则有诸现业,毕竟般若力胜,如个金刚幢子,钻之不入、撼之不动。世人出于豪势门墙亦复如是,一切官属吏卒无不畏之。又若掷物堕地,重处先著目。即虽有成住坏空之相,如龙脱壳,如客旅居。其实本主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增无减,无老无少。自无始劫来,至于今生,头出头没,千变万化,未尝移易丝毫许。堪嗟一等学人,往往多认遮个识神,不求正悟,不脱生死,置之莫论。今生既下此般若种子,才出头来,管取福慧两全,超今越古。裴相国、李驸马、韩文公、白乐天、苏东坡、张无尽,即此之类也。虽沈迷欲境,亦不曾用工。才参见善知识,一言之下,顿悟上乘,超越生死。虽在尘中游戏三昧,不忘佛嘱,外护吾门,咸载祖灯,续佛慧命。此等若不是宿世栽培,焉得便恁么开花结子,福足慧足?是则固是,今日山僧却有个煅凡成圣底药头,不假栽培底种子。说则辞繁,略举一偈:欲明种子因,熟读上大人。若到可知礼,盲龟跛鼈亲。
示净修侍者。予假此来二十四年,常在病中求医服药,历尽万般艰苦,争知病在膏肓,无药可疗。后至双径,梦中服断桥和尚所授之丹,至第六日,不期触发仰山老和尚所中之毒,直得魂飞胆丧,绝后重苏,当时便觉四大轻安,如放下百二十斤一条担子相似。今将此丹授之于汝,汝欲服之,先将六情六识、四大五蕴、山河大地、万象森罗,总镕作一个疑团,顿在目前,不假一鎗一旗,静悄悄地,便似个清平世界。如是行也只是个疑团,坐也只是个疑团,著衣吃饭也只是个疑团,屙屎放尿也只是个疑团,以至见闻觉知总只是个疑团。疑来疑去,疑至省力处,便是得力处,不疑自疑,不举自举,从朝至暮,粘头缀尾,打成一片,无丝毫缝罅,撼亦不动,趁亦不去,昭昭灵灵,常现在前,如顺水流舟,全不犯手,只此便是得力底时节也。更须悫其正念,慎无二心,展转磨光,展转淘汰,穷玄尽奥,至极至微,向一毫头上安身,孤孤迥迥,卓卓巍巍,不动不摇,无来无去,一念不生,前后际断,从兹尘劳顿息,昏散勦除,行亦不知行,坐亦不知坐,寒亦不知寒,热亦不知热,吃茶不知茶,吃饭不知饭,终日呆憃憃地,却似个泥塑木雕底,故谓墙壁无殊。才有遮境界现前,即是到家之消息也,决定去他不远也,巴得搆也,撮得著也,只待时刻而已又却不得。见恁么说,起一念精进心求之又却不得,将心待之又却不得,要一念纵之又却不得,要一念弃之,直须坚凝正念,以悟为则。当此之际,有八万四千魔军在汝六根门头伺候,所有一切奇异殊胜、善恶应验之事,随汝心设,随汝心生,随汝心求,随汝心现,凡有所欲,无不遂之。汝若瞥起毫厘差别心,拟生纤尘妄想念,即便堕他圈缋,即便被他作主,即便听他指挥,便乃口说魔话,心行魔行,反诽他非,自誉真道,般若正因从兹永泯,菩提种子不复生芽,劫劫生生常为伴侣。当知此诸魔境皆从自心所起,自心所生心若不起,争如之何?天台云:汝之伎俩有尽,我之不采无穷。诚哉是言也。但只要一切处放教冷冰冰地去,平妥妥地去,纯清绝点去,一念万年去,如个守尸鬼子守来守去,疑团子欻然𪹼地一声,管取惊天动地。勉之,勉之。
示信翁居士。大抵参禅不分缁素,但只要一个决定信字。若能直下信得及、把得定、作得主,不被五欲所撼,如个铁橛子相似,管取克日成功,不怕瓮中走鼈。岂不见华严会上善财童子,历一百一十城,参五十三善知识,获无上果,亦不出遮一个信字。法华会上八岁龙女,直往南方无垢世界献珠成佛,亦不出遮一个信字。涅槃会上广额屠儿,飏下屠刀,唱言:我是千佛一数。亦不出遮一个信字。昔有阿那律陀,因被佛诃,七日不睡,失去双目,大千世界如观掌果,亦不出遮一个信字。复有一少比丘,戏一老比丘与证果位,遂以皮毬打头四下,即获四果,亦不出遮一个信字。杨岐参慈明和尚,令充监寺,以至十载,打失鼻孔,道播天下,亦不出遮一个信字。从上若佛若祖,超登彼岸,转大法轮,接物利生,莫不皆由此一个信字中流出。故云:信是道元功德母,信是无上佛菩提,信能永断烦恼本,信能速证解脱门。昔有善星比丘,侍佛二十年,不离左右,盖谓无此一个信字,不成圣道,生陷泥犂。今日信翁居士,虽处富贵之中,能具如是决定之信。昨于壬午岁,登山求见,不纳而回。又于次年冬,拉直翁居士同访,始得入门。今又越一载,赍粮裹糁,特来相从,乞受毗尼,愿为弟子。故以连日诘其端由,的有笃信趣道之志。维摩经云: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正谓此也。山僧由是抚之,将个省力易修曾验底话头,两手分付: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决能便恁么信去,便恁么疑去。须知疑以信为体,悟以疑为用。信有十分,疑有十分;疑得十分,悟得十分。譬如水涨船高,泥多佛大。西天此土,古今知识,发扬此段光明,莫不只是一个决疑而已。千疑万疑,只是一疑。决此疑者,更无余疑。既无余疑,即与释迦、弥勒、净名、庞老,不增不减,无二无别。同一眼见,同一耳闻,同一受用,同一出没。天堂地狱,任意逍遥;虎穴魔宫,纵横无碍。腾腾任运,任运腾腾。故涅槃经云:生灭灭已,寂灭为乐。须知此乐,非妄念迁注情识之乐,乃是真净无为之乐耳。夫子云:夕死可矣。颜回不改其乐,曾点舞咏而归,咸佩此无生真空之乐也。苟或不疑不信,饶你坐到弥勒下生,也只做得个依草附木之精、灵魂不散底死汉。教中言:二乘小果,虽入八万劫,大定不信。此事去圣逾遥,常被佛诃,直欲发大信、起大疑,疑来疑去,一念万年、万年一念,的的要见遮一著子下落,如与人结了生死冤讐相似,心愤愤地即欲便与一刀两段,纵于造次颠沛之际,皆是猛利著鞭之时节。若到不疑自疑,寤寐无失,有眼如盲、有耳如聋,不堕见闻窠臼,犹是能所未忘、偷心未息,切宜精进中倍加精进,直教行不知行、坐不知坐,东西不辨、南北不分,不见有一法可当情,如个无孔铁锤相似,能疑所疑、内心外境,双亡双泯、无无亦无。到遮里举足下足处,切忌踏翻大海、踢倒须弥,折旋俯仰时照顾,触瞎达磨眼睛、磕破释迦鼻孔;其或未然,更与添个注脚。僧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云:我在青州作一领布衫,重七斤。师云:大小赵州拖泥带水,非特不能为遮僧斩断疑情,亦乃赚天下衲僧死在葛藤窠里。西峰则不然,今日忽有人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只向他道:狗䑛热油铛。信翁!信翁!若向遮里担荷得去,只遮一个信字,也是眼中著屑。
示理通上人。大抵学人打头,不遇本分作家,十年二十年,遮边那边,或参或学,或传或记,残羮馊饭,恶知恶觉,尖尖满满,筑一肚皮,正如个臭糟瓶相似。若遇个有鼻孔底闻著,未免恶心呕吐。到遮里,设要知非悔过,别立生涯,直须尽底倾出,三回四回洗,七番八番泡,去教干干净净,无一点气息,般若灵丹,方堪趣向。若是悤悤草草,打屏不干,纵盛上品醍醐,亦未免变作一瓶恶水。且道利害在甚么处?咄!毒气深入。
答直翁居士书。来书置问,皆是辨论学人用工上疑惑处,当为决之,俾晚学初机趣向无滞。问:平常心是道?无心是道?此平常心无心之语,成却多小人,误却多少人,往往不知泥中有刺、笑里有刀者,何啻有掉棒打月、接竹点天?古人答一言半句,如挥吹毛利刃,直欲便要断人命根。若是个皮下有血底,直下承当,更无拟议。若撞著个不知痛痒底,从饶髑髅徧地,也干没星子事。又如石中藏玉,识者知有连城之璧,不识者只作一块顽石视之。大抵要见古人立地处,不可向语句上著到。且道既不在语句上,毕竟在甚处著到?若向遮里荐得,便知此事不假修治,如身使臂、如臂使拳,极是成现、极是省力,但信得及便是,何待瞠眉竖目、做模打样看个一字?倘或不然,古云:莫道无心云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何止一重,更须知有百千万重在。苟不发愤志精进,下一段死工夫,岂于木石之有异乎。凡做工夫到极则处,必须自然入于无心三昧,却与前之无心天地相越。达磨云:心如墙壁。夫子三月忘味,颜回终日如愚,贾岛取舍推敲,此等即是无心之类也。到遮里,能举所举,能疑所疑,双忘双泯,无无亦无,香严闻声,灵云见色,玄沙𡎺指,长庆卷帘,莫不皆由此无心而悟也。到遮里,设有毫厘待悟,心生纤尘,精进念起,即是偷心未息,能所未忘。此之一病,悉是障道之端也。若要契悟真空,亲到古人地位,必须真正至于无心三昧始得。然此无心,汝譬颇明,吾复以偈证之:不得遮个,争得那个。既得那个,忘却遮个。然虽如是,更须知道遮个那个,总是假个的的真底𫆏。咄,阳𦦨空华,
通仰山雪岩和尚疑嗣书。昔年败缺,亲曾剖露师前。今日重疑,不免从头拈出。某十五岁出家,十六为僧,十八习天台教,二十更衣入净慈,立三年死限学禅。遂请益断桥和尚,令参生从何来,死从何去。于是意分两路,心不归一,又不曾得断桥和尚说做工夫处分晓。看看担阁一年有余,每日只如个迷路人相似。那时因被三年限逼,正在烦恼中,忽见台州净兄说:雪岩和尚常问你做工夫,何不去一转?于是欣然怀香,诣北磵塔头请益。方问讯插香,被一顿痛拳打出,即关却门,一路垂泪,回至僧堂。次日粥罢复上,始得亲近,即问已前做处,某一一供吐,当下便蒙勦除日前所积之病。却令看个无字,从头开发做工夫一徧,如暗得灯,如悬得救,自此方解用工处。又令日日上来一转,要见用工次第。如人行路,日日要见工程,不可今日也恁么,明日也恁么。每日才见入来,便问:今日工夫如何?因见说得有绪,后竟不问做处。一入门便问:阿谁与你拖遮死尸来?声未绝,便以痛拳打出。每日但只恁么问,恁么打,正被逼拶有些涯际。值老和尚赴南明请,临行嘱云:我去入院了,却令人来取你。后竟绝消息,即与常州泽兄结伴同往,至俗亲处整顿行装。不期俗亲念某等年幼,又不曾涉途,行李度牒总被收却。时二月初,诸方挂搭皆不可讨,不免挑包上径山,二月半归堂。忽于次月十六夜,梦中忽忆断桥和尚室中所举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话,自此疑情顿发,打成一片,直得东西不辨,寝食俱忘。至第六日辰巳间,在廊下行,见众僧堂内出,不觉辊于队中,至三塔阁上讽经,擡头忽覩五祖演和尚真赞,末后两句云:百年三万六千朝,返覆元来是遮汉。日前被老和尚所问拖死尸句子蓦然打破,直得魂飞胆丧,绝后再苏,何啻如放下百二十斤担子。乃是辛酉三月廿二少林忌日也,其年恰廿四岁。满三年限,便欲造南明求决,那堪逼夏,诸乡人亦不容,直至解夏方到南明,纳一场败缺。室中虽则累蒙煅炼,明得公案,亦不受人瞒。及乎开口,心下又觉得浑了,于日用中尚不得自由,如欠人债相似。正欲在彼终身侍奉,不料同行泽兄有他山之行,遽违座下。至乙丑年,老和尚在道场作挂牌时,又得依附随侍赴天宁。中间因被诘问:日间浩浩时,还作得主么?答云:作得主。又问:睡梦中作得主么?答云:作得主。又问:正睡著时,无梦无想,无见无闻,主在甚么处?到遮里,直得无言可对,无理可伸。和尚却嘱云:从今日去,也不要你学佛学法,也不要你穷古穷今,但只饥来吃饭,困来打眠,才眠觉来,却抖擞精神,我遮一觉主人公,毕竟在甚处安身立命?虽信得及,遵守此语,奈资质迟钝,转见难明,遂有龙须之行。即自誓云:𢬵一生做个痴呆汉,定要见遮一著子明白。经及五年,一日寓庵宿,睡觉,正疑此事,忽同宿道友推枕子堕地作声,蓦然打破疑团,如在罗网中跳出。追忆日前佛祖所疑誵讹公案,古今差别因缘,恰如泗州见大圣,远客还故乡,元来只是旧时人,不改旧时行履处。自此安定国,天下太平,一念无为,十方坐断。如上所供,并是诣实,伏望尊慈,特垂详览。
室中垂语。大彻底人本脱生死,因甚命根不断? 佛祖公案只是一个道理,因甚有明与不明? 大修行人当遵佛行,因甚不守毗尼? 杲日当空,无所不照,因甚被片云遮却? 人人有个影子,寸步不离,因甚踏不著? 尽大地是个火坑,得何三昧不被烧却?
普说寻常教人做工夫,看个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公案,看时须是发大疑情。世间一切万法总归一法,一毕竟归在何处?向行住坐卧处、著衣吃饭处、屙屎放尿处,抖擞精神,急下手脚,但恁么疑,毕竟一归何处?决定要讨个分晓,不可抛在无事甲里,不可胡思乱想,须要緜緜密密打成一片,直教如大病一般,吃饭不知饭味,吃茶不知茶味,如痴如呆,东西不辨,南北不分,工夫做到遮里,管取心华发明,悟彻本来面目。生死路头不言可知,须要世间情念放教轻微,道念自然浓厚。古人云:生处要熟,熟处要生。闲时不要看经,消遣工夫不得成一片,只要起身行道,急著精神,讨个一归何处著落,自然不用看经公案,便是一卷不断头经,昼夜常转,何须又要头上安头?若作恁么工夫,天龙自然护持,何须祈祷?但要绝世缘,省言语。古人道:二十年不开口说话,向后佛也奈何你不得。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如人上山,各自努力勉之。偈曰:
高峰大师语录卷下
拈古
世尊才生下,乃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惟吾独尊。云门云: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贵图天下太平。
师云:世尊大似灵龟曳尾,自取丧身之兆。云门虽则全提正令,也是为他闲事长无明。当时但于地上划一圆相,就圆相中书个丁字,复展两手示之,管取冰消瓦解。
世尊一日升座,默然而坐。阿难白椎云:请世尊说法。世尊云:会中有二比丘犯律行,我故不说法。阿难以他心通观二比丘,遂乃遣出。世尊还复默然。阿难又白:适来为二比丘犯律,是二比丘已遣出,世尊何不说法?世尊云:吾誓不为二乘声闻人说法。便下座。
师云:世尊能挽千钧之弩,银山铁壁,箭箭皆通。阿难虽有隐身之术,殊不觉髑髅后中箭,还有躲得过底么?
世尊!有异学问:诸法是常耶?世尊不对。又问:诸法是无常耶?亦不对。异学曰:世尊具一切智,何不对我?世尊云:汝之所问,皆为戏论。
师云:异学有言:若哑,世尊无语。如雷遮里,见得分明,正是增益戏论。何故?谛听!谛听!
世尊因自恣日,文殊三处过夏。迦叶欲白槌摈出,才拈槌,乃见百千万亿文殊。迦叶尽其神力,槌不能举。世尊遂问迦叶:汝拟摈那个文殊?迦叶无对。
师云:文殊知底,迦叶不知;迦叶知底,文殊不知。彼彼不知且置,百千万亿文殊,那个是真底?
世尊昔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惟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师云:世尊扶头,迦叶扶尾,直至如今,擡举不起。莫有共著力者么?以两手作扶势,云:也只兀底。
世尊于涅槃会上,以手摩胸,告众云:汝等善观吾紫磨金色之身,瞻仰取足,勿令后悔。若谓吾灭度,非吾弟子;若谓吾不灭度,亦非吾弟子。时百万亿众,悉皆契悟。
师云:黄面瞿昙四十九年颠之倒之、横说竖说,贵图末后殷勤,殊不知赚他百万亿众生,令堕在铁围山下,无由解脱。
马大师因僧问: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西来意。师云:我今日劳倦,不能为你说,问取智藏去。僧乃问藏,藏云:何不问和尚?曰:和尚教来问。藏云:我今日头痛,不能为你说,去问取海兄。僧遂问海,海云:我到遮里却不会。僧回举似师,师云:藏头白,海头黑。
师云:马师父子一门,非特佛口蛇心,亦善六韬三略。遮僧若无诸葛孔明之作,管取丧身失命。
僧问马祖:如何是佛?祖云:即心是佛。
师云:众中商量,皆谓心本是佛,佛外无心,故云即心是佛。苦哉!苦哉!若作遮般见解,明后日吃铁棒有分在。既然如是,合作么生?石压笋斜出,崖悬花倒生。
百丈和尚凡参次,有一老人常随众听法。一日众退,惟老人不退。丈问:汝何人也?老人云:诺。某甲非人也,于过去迦叶佛时曾住此山,因学人问: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对云:不落因果,五百生堕野狐身。今请和尚代一转语,贵脱野狐身。遂问: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丈云:不昧因果。老人于言下大悟,作礼云:某甲已脱野狐身,住在山后,敢告和尚,乞依亡僧事例。丈令维那白槌告众:食后送亡僧。大众言议:一众皆安涅槃堂,又无病人,何故如是?食后,丈自领众至山后岩下,以杖挑出一死野狐,乃依法火葬。
师云:大众!前云不落,后云不昧,还有得失也无?若无,因甚有堕有脱?若有,试举出来分明道看。有么?有么?总是一队野狐精,莫怪山僧压良为贱。
忠国师因西天大耳三藏到京,云:得他心通。肃宗帝命国师试验,三藏才见忠,乃礼拜立于右。忠问:汝得他心通耶?藏曰:不敢。忠云:汝道老僧即今在甚处?藏曰:和尚是一国之师,何得去西川看竞渡船?忠良久,再问:汝道老僧即今在甚处?藏曰:和尚是一国之师,何得向天津桥上看弄胡孙?忠第三问,藏良久,罔知去处。忠叱云:遮野狐精!他心通在甚么处?三藏无对。
师云:大小国师平生伎俩总被遮胡僧勘破,虽然,赖遇圣君证明。
南泉住庵时,一僧到,泉乃云:某甲上山作务,请斋时作饭自吃了,却送一分来。其僧斋办自吃了,却将家事一时打破,仍就床卧。泉伺久不来,遂归,见僧卧,泉亦去一边卧,僧便起去。泉住后云:我往前住庵时,有个灵利道者来,直至如今不见。
师云:南泉虽则步步踏实,未免随人起倒。遮僧纵解饱食高眠,决定不知饭是米做。高峰恁么告报,设有一字妄虗,永堕拔舌地狱。
赵州因僧游台山,凡问一婆云:台山路向甚处去?婆云:蓦直去。僧才行三五步,婆云:好个师僧,又与么去。后有举似赵州,州云:待我去勘过遮婆子。明日便去,亦如是问,婆亦如是对。州归,谓众曰:台山婆子,我为勘破了也。
师云:遮个公案,若据诸方判断,赵州勘破婆子;若据高峰点检将来,正是婆子勘破赵州。毕竟以何为验?以手指云:蓦直去。
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
师云:大小赵州拈出一粒巴豆子,搅恼衲僧肠肚,设有吞吐得者,亦不免丧身失命。何故?急急如律令。
僧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云:我在青州作一领布衫,重七斤。
师云:赵州一段緜密工夫,风吹不入、雨打不湿,惜乎不解相体裁衣,翻成钝置。高峰则不然,忽有人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只向他道:我二十年前曾向遮里打失一只眼睛,至今指鹿为马。大众!且道与古人相去多少?
甘贽行者开接待。凡有问行者接待不易者,云:譬如𫗪驴𫗪马。瑯琊云:快把饭来。五祖和尚云:愿行者长似今日。
师云:瑯琊和尚美则美矣,只是做造怆忙,不堪供养。五祖和尚不鉴来风,一镬淡虀羮可惜著了许多盐醋,譬如𫗪驴𫗪马,只向他道:残羮馊饭不劳拈出。大众!且道与古人是同是别?定当得出,日消万两黄金;不然,吃水也须防噎。
陆亘大夫问南泉:弟子家中有片石,亦曾坐,亦曾卧,如今欲䥴作佛,得么?泉云:得,得。大夫云:莫不得么?泉云:不得,不得。
师云:南泉恁么祗对,正所谓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也。
大夫尝问南泉曰:弟子家中于一瓶内养得一鹅儿,今来长大,欲出此鹅,且不得打破瓶,亦不得损却鹅,未审和尚有何方便?泉召云:大夫!大夫应诺。泉云:出也。
师云:南泉潦倒,手眼不亲,纵饶出得,也是死货。高峰只向他道:大夫还曾示人么?才拟祗对,便与乱棒打出,非特为遮汉脱却鹘臭布衫,要使天下衲僧个个解粘去缚,庆快平生。
木平问洛浦:一沤未发时如何?浦云:移舟谙水脉,举棹别波澜。平不契,又问盘龙,龙云:移舟不别水,举棹即迷源。平于此有悟。后云峰悦和尚云:若于洛浦言下悟去,犹较些子,后来不合向盘龙死水里浸杀。
师云:若不是悦公,洎合被他瞒却。然虽如是,且道盘龙誵讹在甚处?移舟不别水,举棹即迷源。
石巩和尚凡见僧,以弓架箭示之。一日三平至,巩云:看箭。三平乃拨开胸云:此是杀人箭,活人箭又作么生?巩乃扣弓弦三下,平便作礼。巩云:三十年架一张弓,两只箭只射得半个圣人。遂拗折弓箭。
师云:石巩张弓,傍若无人;三平承箭,弄巧成拙。然虽如是,半个圣人又作么生?落花片片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雪峰在德山作饭头,一日饭迟,方晒饭巾次,乃见德山自托钵至法堂前,峰遂问:遮老汉!钟未鸣,鼓未响,托钵向甚处去?山便回方丈。峰举似岩头,头云:大小德山不会末后句。山闻,令侍者唤岩头去问:汝不肯老僧那?岩遂密启其意,山乃休去。至明日升堂,果与寻常不同。岩至僧堂前,抚掌大笑云:且喜得老汉会末后句,他后天下人不柰伊何。虽然如是,也只得三年。
师云:佛祖机缘,古今公案,其中誵讹,无出于此。或谓岩头智过于师,故有密启其意,殊不知犯弥天之咎,万劫遭殃。且道利害在甚么处?抚掌大笑云:侍者分明记取,三十年后有人证明。
雪峰示众云:南山有一条鳖鼻蛇,汝等诸人切须好看。时长庆出云:今日堂中大有人丧身失命。云门以拄杖撺向峰前作怕势。后僧举似玄沙,沙云:须是棱兄始得。然虽如是,我则不然。僧云:和尚作么生?沙云:用南山作么?
师云:雪峰和尚虽惯作窃,争柰诸子不善参随,未免一场败露,至今千载之下恶声犹在。
僧问夹山:如何是夹山境?山云:猿抱子归青嶂里,鸟衔花落碧岩前。后法眼道:老僧二十年只作境话会。
师云:大众还会么?直饶向遮里会得,见法眼则易,见夹山则难。
僧问投子:如何是十身调御?子下绳床立。又有问:凡圣相去多少?子亦下绳床立。
师云:一转语,天悬地殊;一转语,言端语的。具眼底,试辨看。
声明三藏善别音声,刘大王请玄沙验之,沙乃将铜火筯敲铁火炉,问云:是甚么声?藏云:铜铁声。沙云:大王莫受外国人瞒。
师云:大小玄沙能所未忘,当时赖遇是刘大王,若撞著个本分衲僧,管取一场漏逗。
玄沙坐次,见面前地上一点白指,问侍者云:见么?者云:见。如是三问,如是三对。沙云:你也见,我也见,因甚么道不会?
师云:大众!见即见,会即会,无复疑矣。且道遮一点白决定是个甚么?
仙天和尚因一僧参,拟作礼次,天云:野狐儿!见甚么了便礼拜?僧云:老秃奴!见甚么了即便与么问?天云:苦哉!苦哉!仙天今日忘前失后。僧云:要且得时,终不补失。天云:争不如此?僧云:谁甘?天呵呵笑云:远之!远矣!僧以目四顾,便出。
师云:一问一答,有宾有主,尽谓二俱作家。若据高峰点检将来,遮僧犹自可,仙天笑杀人。
和安通禅师因仰山作沙弥时,常唤:寂子!与我拈床子来。仰持至,通云:送旧处著。复问寂子:床那边是甚么?曰:无物。遮边𫆏?曰:无物。通又召寂子,子应诺,通云:去!
师云:潦倒和安,用心不臧;仰山命蹇,为魅所著。山僧恁么道,也是逆风秉炬。
僧问佛日𢏺禅师:如何是毗卢印?弼云:草鞋踏雪。僧云:学人不会。弼云:步步成迹。
师云:佛日和尚虽则不负来机,高提祖印,殊不知古篆难明,致令遮僧遇如不遇。若是高峰则不然,忽有人问:如何是毗卢印?但言:文不加点。又云:学人不会。但云:要会作么?且道与佛日是同是别?
僧问高安澄禅师:旧岁已去,新岁到来,还有不受岁者么?澄云:作么生?僧云:恁么则不受岁也。澄云:城上已吹新岁角,窗前犹点旧年灯。僧云:如何是旧年灯?澄云:腊月三十日。
师云:大小高安被遮僧随后一逐,如鼠入牛角相似,直至如今转身不得。莫有救得底么?且待来年。
雪窦和尚示众云:客从远方来,遗我径寸璧,中有四个字,字字无人识。佛鉴师翁拈云:客从远方来,遗我径寸璧,中有四个字,不必重拈出。
师云:二大老一人说易,一人说难,未免见有偏枯。高峰则不然,客从远方来,遗我径寸璧,中有四个字,字字无平仄。
颂古
世尊在灵山会上,拈一枝花,瞬青莲目,普视大众。时百万人天,惟迦叶破颜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付嘱摩诃迦叶。
灵山拈出一枝花,百万都来是作家,惟有饮光犹未瞥,那堪眼里又添沙。
世尊昔因文殊至诸佛集处,值诸佛各还本处,惟有一女人近彼佛坐,入于三昧。文殊乃白佛:云何此人得近佛坐,而我不得?佛告文殊:汝但觉此女,令从三昧起,汝自问之。文殊遶女人三帀,鸣指一下,乃托至梵天,尽其神力而不能出。世尊云:假使百千文殊,亦出此女人定不得。下方过四十二恒河沙国土,有罔明菩萨,能出此女人定。须臾,罔明大士从地涌出,作礼。世尊勅罔明出,罔明却至女子前,鸣指一下,女子于是从定而出。
两两成群罪莫穷,谩将鼠伎逞英雄。当时若作今时世,纵使瞿昙也不中。
达磨大师一日命门人曰:时将至矣,汝等盍各言所得乎?时有道副对曰:如我所见,不执文字,不离文字,而为道用。祖曰:汝得吾皮。又尼总持曰:我今所解,如庆喜见阿閦佛国,一见更不再见。祖曰:汝得吾肉。又道育曰:四大本空,五蕴非有,而我见处无一法,何当情?祖曰:汝得吾骨。最后慧可大师出,礼拜依位而立。祖曰:汝得吾髓。乃传衣付偈。
死欵都来一口供,情穷理极卒难容。若将皮髓论高下,争见花开五叶红。
僧问六祖:黄梅意旨甚么人得?祖云:会佛法人得。僧云:和尚还得么?祖云:我不得。僧云:为甚么不得?祖云:我不会佛法。
祖师不会禅,夫子不识字。棒打石人头,嚗嚗论实事。
僧问马大师: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西来意。师云:我今日劳倦,不能为汝说,去问取智藏。僧问藏,藏云:我今日头疼,不能为汝说,去问取海兄。僧问海,海云:我到遮里却不会。僧回举似师,师云:藏头白,海头黑。
攒花簇锦绝纤尘,一度拈来一度新。啼得血流无用处,不如缄口过残春。
马大师云:即心是佛。又云:非心非佛。
杀人犹可恕,再犯岂能容。贬向无生国,千圣不知踪。
药山久不升堂,院主白云:大众久思和尚示诲。山云:打钟著。时众方集,药山便下座归方丈。院主复白云:和尚许为众说法,为甚一言不施?山云:经有经师,论有论师,争怪得老僧?
眉毛罅里积山岳,鼻孔中藏师子儿。南北东西无限意,此心能有几人知。
沩山云:老僧百年后,向山下作一头水牯牛,左肋书五字云:沩山僧某甲。此时若唤作沩山僧,又是水牯牛;唤作水牯牛,又云:沩山僧某甲。且道唤作甚么?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甘贽行者,因岩头在家过夏,一日把针次,甘贽前立,头乃以针作劄势,甘遂归,著衣拟出礼谢,妻乃问:翁作甚么?甘云:不得说。妻云:有甚事也要大家知?甘举前话,妻云:从此三十年后,须知一度吃水,一度噎杀人。女子闻,乃云:还知尽大地人性命被奯上座针头上劄将去也无?
幸然无事鼓风涛,激起洪波万丈高。直得浑家都浸杀,至今平地浪滔滔。
赵州勘婆子。
自小丹青昼不成,年来始觉艺方精。等闲掷笔成龙去,唤却时人眼里睛。
赵州三佛。
泥佛不度水,毗岚风忽起,大地黑漫漫,衲僧争敢视?金佛不度炉,铁裹夜明珠,一槌俱粉碎,清光何处无?木佛不度火,掣开金殿锁,内外绝遮栏,时人犹懡㦬。
赵州无字。
赵州狗子佛性无,十分春色播江湖。几多摘叶寻枝客,空使洛阳花满途。
赵州一日在佛殿上见文远侍者礼佛,以拄杖打远一下,远云:礼佛也是好事。州云:好事不如无。
礼佛修行不较多,何须特地起干戈。直饶打得回头后,兔子何曾离得窠。
万法归一,一归何处?
四面洪波万丈深,上天无路地无门。个中有理应难诉,不是愁人也断魂。
严阳尊者问赵州:一物不将来时如何?州云:放下著。阳云:一物不将来,放下个甚么?州云:看你放不下。阳当下大悟。
吞而复吐冷烟浮,月落寒山犹未休。重把丝纶轻一掣,岂知元只在钩头。
尼问赵州密密意,州以腕上掐一掐,尼云:和尚犹有遮个在。州云:你犹有遮个在。
猛虎深藏浅草窠,几回明月入烟萝。顶门纵有金刚眼,未免当头蹉过他。
临济示众云: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在面门出入。
飒飒秋风满院凉,芬芳篱菊半经霜。可怜不遇攀花手,狼籍枝头多少香。
僧问兴化:四方八面来时如何?化云:打中间底。僧便礼拜,化云:我昨日赴个村斋,中途遇卒风暴雨,却向古庙里躲得过。
饥火炎炎烧断肠,亲逢王膳不能尝。可怜并逐溪流去,百亿沧溟透底香。
肃宗皇帝问忠国师云:百年后所须何物?忠云:与老僧造个无缝塔。帝云:就师请塔样。忠良久,云:会么?帝云:不会。忠云:吾有付法弟子耽源,却谙此事,请问之。后诏问源,源乃有颂云: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黄金充一国。无影树下合同船,瑠璃殿上无知识。
国师塔样最尖新,觌面拈来不露文,却被耽源添一线,至今描邈乱纷纷。
陆亘大夫问南泉:弟子家中有一片石,也曾坐,也曾卧,拟𫔔作佛,得么?泉云:得,得。亘云:莫不得么?泉云:不得,不得。
杨柳溪边垂绿线,黄莺枝上声声啭。几多贪玩不知春,空使落花千万片。
灵云见桃花悟道。
三十年来在梦中,生涯丧尽绝行踪。自惭一见桃花后,依旧漫天鼓黑风。
玄沙云: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
落花台上重铺锦,玛瑙堦前布赤沙。情义尽从贫处断,世人偏向有钱家。
夹山和尚示众云:我二十年住此山,未尝举著宗门中事。一日,有僧问:承和尚有言:二十年住此山,未曾举著宗门中事。是否?山云:是。僧便掀倒禅床,山休去。至明日普请,掘一坑,令侍者请昨日问话僧来,山云:老僧二十年来只说无义语,今请上座打杀老僧,埋向坑中。便请!便请!上座若不打杀老僧,上座自著打杀,埋此坑中始得。其僧归堂,装束潜去。
红轮杲杲正当空,昨日今朝事不同。尽谓古今都坐断,谁知贼过后张弓。
百丈云:汝等为我开田,吾为汝说大义。僧开田了,白云:开田已竟,请和尚说大义。百丈行数步而立,展开两手。
滞货多年要脱身,巧粧绮语说诸人,及乎拈出当场卖,索价辽天谁敢亲。
云门垂语云: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拈灯笼南佛殿里,将三门来灯笼上。
弓弦走马蓦相逢,觌面全提未见功,拈出轮王三寸铁,直教血溅梵天红。
僧问慈明:如何是古佛家风?明云:银蟾初出海,何处不分明?
银蟾出海照无私,处处分明是阿谁?见面不须重问讯,从教日炙与风吹。
僧问慈明:如何是不动尊?明云:提不起。
不动尊,提不起,茫茫宇宙谁能委。秋江清夜月澄辉,鹭鸶飞入芦花里。
李驸马问慈明:我闻西河有金毛师子,是不?明云:驸马甚处得遮消息?李喝一喝,明云:野犴鸣。李又喝,明云:师子吼。
逆风吹又顺风吹,铁眼铜睛争敢窥?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
黄龙三关。
佛手驴脚与生缘,鬼面人头有许般,云散碧天孤月朗,澄潭彻底影团团。
五祖演和尚一日持锡遶廊云:莫有属牛人问命么?众皆无语。自云:孙膑今日开铺,更无一人垂顾,可怜三尺龙须,唤作寻常破布。
无端平地起干戈,争似属牛人更多。满面惭惶无著处,低头依旧入烟萝。
五祖演和尚谢监收,上堂:人之性命,第一须是○。欲得成此○,先须防于○。若是真○人,○○。
一二三四五六圈,心肝粉碎髑髅穿。若将方木投圆窍,丑姥争教得少年。
补遗
若要真正决志明心,先将平日胸中所受一切善恶之物,尽底屏去,毫末不存,终朝兀兀如痴,与昔婴孩无异,然后乃可蒲团静坐,正念坚凝,精穷向上之玄机,研味西来之密旨,切切拳拳,兢兢业业,直教丝毫无间,动静无亏,渐至深密幽远,微细微细。极微细处,譬如有人远行他方,渐渐回途,已至家舍。又如鼠入牛角,看看走至尖尖尽底。又如捉贼讨赃,拷至情理俱尽,不动不退,无去无来,一念不生,前后际断,卓卓巍巍,孤孤迥迥,如坐万仞崖头,又若停百尺竿上,一念才乖,丧身失命,将至功成九仞,切须保任全提。忽于经行坐卧处,不觉㘞地一声,犹如死在漫天荆棘林中,讨得一条出身活路相似,岂不快哉。若是汩没尘劳,不求升进,譬如水上之浮木,其性实下,暂得身轻,不堪浸润。又如庭中之花,虽则色香俱美,一朝色萎香灭,无复可爱。又如农夫之种田,虽有其苗,而功力不至,终不成实。便如贫穷乞儿,得少为足,久久萌芽再发,荆棘复生,被物之所转,终归沈溺,无上清净涅槃,无由获覩,岂不枉费前功,虗消信施。若是有志丈夫,正好向遮里晦迹韬光,潜行密用,或三十年、二十年,以至一生,终无他念,踏得实实落落,稳稳当当,直教纤尘不立,寸草不生,往来无碍,去住自由,报缘迁谢之日,管取推门落臼。若则恁么纸裹茅缠,龙头蛇尾,非特使门风有玷,亦乃退后学初心。如上所述管见,莫不皆是藜藿之类,饱人不堪供养,以俟绝陈之流,终有一指之味。往往学道之士,忘却出家本志,一向随邪逐恶,不求正悟,妄将佛祖机缘、古人公案,从头穿凿,递相传授,密密珍藏,以为极则,便乃不守毗尼,拨无因果,人我愈见峥嵘,三毒倍加炽盛,如斯之辈,不免堕于魔外,永作他家眷属。若有未遭邪谬,不负初心,当念无常迅速,痛思苦海沈沦,趁二时粥饭见成,百般受用便当,便好乘时直入,莫待临嫁医瘿,此乃从上佛祖之心印,无碍解脱之妙门。设使机缘不偶,工力未充,切须舍命忘形,勤行苦行,至死𢬵生,一心不退。复有葛藤未尽,不免重说偈言:此心清净本无瑕,只为贪求被物遮。突出眼睛全体露,山河大地是空花。
参禅若要克日成功,如堕千尺井底相似,从朝至暮,从暮至朝,千思想,万思想,单单则是个求出之心,究竟决无二念。诚能如是施功,或三日,或五日,或七日,若不彻去,西峰今日犯大妄语,永堕拔舌犂耕。
若论此事,如登一座高山相似,三面平夷,顷刻可上,极是省力,极是利便。若曰回光返照,点检将来,耳朵依前两片皮,牙齿依旧一具骨,有甚交涉?有甚用处?若是拏云攫雾底汉子,决定不堕遮野狐窟中,埋没自己灵光,辜负出家本志,直向那一面悬崖峭壁无栖泊处立,超佛越祖心办,久久无变志,不问上与不上、得与不得,今日也𢬵命跳,明日也𢬵命跳,跳来跳去,跳到人法俱忘、心识路绝,蓦然踏翻大地、撞破虗空,元来山即自己、自己即山,山与自己犹是冤家。若要究竟衲僧向上巴鼻,直须和座飏在他方世界始得。
若论此事,的的用功,正如狱中当死罪人,忽遇狱子醉酒睡著,敲枷打锁,连夜奔逃,于路虽多毒龙猛虎,一往直前,了无所畏。何故?则为一个切字用功之际,果能有此初心,管取百发百中。即今莫有中底么?以拂子击禅床一下,云:毫𨤲有差,天地悬隔。
若论克期取证,如人担雪填井,不惮寒暑、不分昼夜,横也担、竖也担,是也担、非也担,担来担去,纵使经年越岁以至万劫千生,于其中间信得及、踏得稳、把得定、作得主,曾无一念厌离心、曾无一念懈怠心、曾无一念狐疑心、曾无一念求满心,果能有恁么时节、果能具恁么气槩,到遮里管取人法双忘、心识俱泯,形如槁木朽株、志若婴儿赤子,蓦然担子卒地断、嚗地折,永嘉道:大千沙界海中沤,一切圣贤如电拂。好与三十痛棒。
若论此事,不假长劫熏修、积功累德,亦不问贤愚利钝、久习初机,只贵孟八郎汉不顾危亡得丧,发大愤志、起大疑情,如善财童子参胜熟婆罗门,大火聚中投身而入。正恁么时,人法俱忘、心机泯绝,左之右之、𡎺著磕著,不是洞山麻三斤,定是云门干矢橛。若还𣯧𣯧、魍魍魉魉,莫道亲见高峰,直饶向老胡肚皮里打一遭,依前干没一星事。
偈颂
颂赵州无字示陈太尉
澄潭千载毒龙蟠,倒岳倾湫谁解看?直下一刀成两段,虗空粉碎髑髅干。
示如法禅人
识得根源认得伊,全身犹堕在尘围。纵然和座都掀倒,尚有烟霞遶翠微。
直造悬崖上上关,白云影里转身难。个中若使能通变,夺食驱耕总是闲。
如如不动法中王,举足无非是道场。不到水穷云尽处,争知觌面是檀郎。
示如梦禅人行脚
闲处休居静莫住,转入转深转幽固。纵至深深尽底时,更须知有那一步。昔日曹溪亲到来,今时往往多差互。若非丧尽目前机,倒岳倾湫无觅处。
山中四威仪供佛鉴师翁韵
山中行,步高身尽轻。拟飞去,惟恐世人惊。
山中住。黯淡云无数。誓相期、共守无生路。
山中坐,静看空花堕。问何为,待结团栾果。
山中卧,月落猿啼过。正堪眠,石定从教破。
云庵
或淡或浓拖雨去,半舒半卷逆风来。为怜途路无栖泊,却把柴扉永夜开。
示徒
学道如初莫变心,千魔万难愈惺惺。直须敲出虗空髓,拔却金刚脑后钉。
学道之心似镜明,纤尘才染便忘形。廓然照出娘生面,一簇青烟锁翠屏。
学道如撑逆水舟,篙篙著力莫随流。忽然失脚翻身去,踏断寒江月一钩。
又示徒
工夫果的有真疑,动静寒暄总不知,枕子蓦然开口笑,钵盂𨁝跳上须弥。
示湻谦首座持钵
千家万家,总是维摩丈室;十斛百斛,无非达磨眼睛。若向遮里会得,何劳向外经营?其或未然,咄!酒肆淫坊休放过,龙宫虎穴要亲临。
示徒三戒
开口动舌,无益于人,戒之莫言。
举心动念,无益于人,戒之莫起。
举足动步,无益于人,戒之莫行。
辞世
来不入死关,去不出死关。铁蛇钻入海,撞倒须弥山。
小佛事
若琼上座火
举炬,云:向遮里荐得,拈一茎草即是琼楼玉殿;不然,琼楼玉殿即是一茎草。掷下火,云:剔起眉毛火里看。
志足净人火
生不足,死有余,灰飞烟灭露全躯。便恁么,有何拘,六月炎炎火一炉。
志藏净人煅骨
一大藏教,全体是火。若有岭南灵骨,便好赤身担荷。虽然,更入红炉重煅过。
二正煅座煆骨一人齿不坏
正上座。两不成双,一不成只,牙齿分明是具骨。万煆炉中色正辉,泥牛触碎苍龙窟。
志光居士火吴士
以火打圆相,云:姑苏水,天目山,总是维摩不二关。烈𦦨光中回首处,依稀髣髴似人间。
广舍上座煅骨
取不得,舍不得,正恁么时,如何委悉?咄!剔起眉毛火里看,分明一具黄金骨。
明山都管火
以火打圆相,云:遮里见得便见,山即山,水即水,大洋海底火星飞,天目峰头波浪起。不然,掷下火,云:家家门前火把子。
志明道人火
只遮一著子,今古无传授。惟有明道人,始终能保守。守,铁牛火里翻筋斗。
得意化主入塔
得意忘言,逆行顺化。常在途中,不离家舍。弹指一下,塔户开了也。徧界髑髅无处藏,遮里全身俱放下。
法昙上座火
汝名瞿昙,佛名法昙,分明举似,疑则别参。掷火,云:大洋海里火烧龛。
赞佛祖
观音大士
大海波心,磐陀石上。真观净观,是相非相。如月在天,无水不现。水月俱捐,如何瞻仰。咄,切忌妄想。
达磨祖师二
开旗展阵入梁,未覩天颜早已降。纵有神通难转欵,翩翩一苇渡长江。
三空请赞
未离西干,恶声已布。面壁九年,一场败露。咦!不知赚却多少儿孙,直至如今钉桩摇橹。
自赞
师子院明初院主请
鼻无两窍,眼露双睛,十分无面目,一味得人憎。将正续三世之业等闲籍没,向白云千峰之上特地掀腾,坐断死关,幸自恶声难掩,那更被伊描邈,转见可怜生。呵呵呵!三十年后,宁无人路见不平?
大觉禅师祖雍长老请
中大仰毒,奋师子威,平生负重病,举世无良医,向莲峰插一茎草,为少室发千钧机,舌头无骨,额下生眉,唤作开山即错,不唤作开山犹非,从教后代乱针锥。
西隐接待师立山主请地名西马塍
乌豆眼睛生铁面,直向孤峰顶上,将无米饭塞断天下衲子咽喉,固是家常,因甚更教人参个一归何处?吽!忆著江南三月天,马塍西畔春无数。
双髻禅庵请
恣无明,逞人我。诽释迦,骂达磨。虽是赤心,返成话堕。六年坐铺卖不行,至今被人唤作滞货。
禅人请赞二
遮个村僧,只好闻名。尾巴才露,天下人憎。
不识岩头密启处,刚言悟得仰山禅,遮场败露难遮葢,留与儿孙万世传。
卷下终
No. 1400-B 行状
师姓徐,讳原妙,苏之吴江人。受业秀之密印,雪岩钦禅师的嗣。生宋戊戌三月二十三日申时,受具癸丑。宝祐乙卯,行脚。辛酉,得悟。丙寅,隐龙须,苦行九载。甲戌,迁双髻。大元己卯,上西峰。辛巳,入张公洞,扁死关,不越户十五年。学徒参请无虗日,僧俗授戒几数万人,开山师子大觉。元贞乙未腊月朔,焚香说偈告众,坐亡。春秋五十八,腊四十三。度徒弟几百人。以是月二十一日庚申,全龛塔于死关之内,从治命也。
孝小师明初嗣法比丘 祖雍 识
No. 1400-C 行状
师讳原妙,号高峰,吴江人,俗姓徐。母周氏,梦僧乘舟投宿而孕。宋嘉熈戊戌三月二十三日申时生。才离襁褓,喜趺坐。遇僧入门,辄爱恋,欲从之游。十五岁,恳请父母出家,投嘉禾密印寺法住为师。十六薙发,十七受具,十八习天台教,二十更衣入净慈,立三年死限学禅。一日,父兄寻访,巍然不顾。二十二,请益断桥伦,令参生从何来,死从何去话。于是脇不至席,口体俱忘。或如厕,惟中单而出。或发函,忘扃𫔎而去。时同参僧显慨然曰:吾己事弗克办,曷若辅之有成。朝夕护持惟谨。时雪岩钦寓北磵塔,欣然怀香往扣之。方问讯,即打出,闭却门。一再往,始得亲近,令看无字。自此参扣无虗日。钦忽问:阿谁与你拖个死尸来?声未绝即打。如是者不知其几,师扣愈䖍。值钦赴处之南明,师即上双径参堂。半月,偶梦中忽忆断桥室中所举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话,疑情顿发,三昼夜目不交睫。一日,少林忌随众诣三塔讽经次,擡头忽覩五祖演和尚真赞云:百年三万六千朝,返覆元来是遮汉。蓦然打破拖死尸之疑,其年二十四矣。解夏诣南明,钦一见便问:阿谁与你拖个死尸到遮里?师便喝。钦拈棒,师把住云:今日打某甲不得。钦曰:为甚么打不得?师拂袖便出。翌日,钦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师云:狗䑛热油铛。钦曰:你那里学遮虗头来?师云:正要和尚疑著。钦休去,自是机锋不让。次年,江心度夏,迤𨓦由国清过雪窦,见西江谋希叟昙寓。旦过,昙问曰:那里来?师抛下蒲团。昙曰:狗子佛性,你作么生会?师云:抛出大家看。昙自送归堂。暨钦挂牌于道场,开法于天宁,师皆随侍服劳,屡将有所委任,辞色毅然,终不可强。一日,钦问:日间浩浩时,还作得主么?师云:作得主。又问:睡梦中作得主么?师云:作得主。又问:正睡著时,无梦无想,无见无闻,主在甚么处?师无语。钦嘱曰:从今日去,也不要汝学佛学法,也不要汝穷古穷今,但只饥来吃饭,困来打眠,才眠觉来,却抖擞精神,我遮一觉,主人公毕竟在甚么处安身立命?丙寅冬,遂奋志入临安龙须,自誓曰:𢬵一生做个痴呆汉,决要遮一著子明白。越五载,因同宿友推枕堕地作声,廓然大彻,自谓如泗州见大圣,远客还故乡,元来只是旧时人,不改旧时行履处。在龙须九年,缚柴为龛,风穿日炙,冬夏一衲,不扇不炉,日捣松和糜,延息而已。尝积雪没龛,旬余路梗,绝烟火,咸谓死矣。及霁可入,师正宴坐那伽。甲戌,迁武康双髻峰,盖和庵主攀缘又上一棱层之意也。及至,学徒云集,然庵小难容,乃拔其尤者居之。丙子春,学徒避兵四去,师独掩关危坐自若。及按堵启户视师,则又畴昔雪中之那伽也。于是户履弥伙,应接不暇,乃有楖𣗖横肩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之语。己卯春,腰包宵遁,直造天目。西峰之肩有师子岩,拔地千仞,崖石林立,师乐之,有终焉之意。弟子法升等追寻继至,为葺茅葢头。未几,慕膻之蚁后集,师乃造岩西石洞,营小室如舟,从以丈衡,半之,榜以死关,上溜下淖,风雨飘摇,绝给侍,屏服用,不澡身,不薙发,截瓮为铛,并日一食,晏如也。洞非梯莫登,撤梯断缘,虽弟子罕得瞻视,乃有三关语以验学者云:大彻底人本脱生死,因甚命根不断?佛祖公案只是一个道理,因甚有明与不明?大修行人当遵佛行,因甚不守毗尼?倘下语不契,遂闭门弗接,自非具大根、负大志,鲜不望崖而退。雪岩方住大仰,凡三唤,师坚卧不起,遂有竹篦、麈拂及绿水、青山同一受记语来授,师怀中瓣香始于人天前拈出,道风所届日益远,遂有他方异域越重海、逾万山而来者矣。鶴沙瞿提举归敬有年,辛卯春,得登山一瞻师颜,恍如宿契,惠然施巨庄赡海众,师曰:多易必多难,吾力弗克胜。坚拒之,施心弥笃,乃命僧议以此田岁入,别于西峰建一禅刹,请于官而后营之,师欲不从,不可得也。爰得胜地名莲花峰,冈脉形势,天造地设,得请以大觉禅寺为额,请祖雍权管寺事。田四稔,所营亦既什三,师有厌世之心矣。师患胃疾已数年,然起居饮食,待人接物,皆未尝废。乙未十一月二十六日,祖雍偕明初来省师,师竟以末后事付嘱,遂取两真轴,口占二赞,乃书之。十二月初一日黎明,辞众云:西峰三十年妄谈般若,罪犯弥天,末后有一句子,不敢累及平人,自领去也。大众!还有知落处者么?良久,云:毫厘有差,天地悬隔。众皆哀恸不已。至辰巳间,说偈曰:来不入死关,去不出死关,铁蛇钻入海,撞倒须弥山。泊然而寂。启龛七日,端然如生,缁素奔哭者填咽。越二十一日庚申,塔全身于死关,遵遗命也。寿五十八,腊四十三,弟子仅百人,受毗尼及请益者数万人。示寂后,远迩之人恨不得承颜领诲,于塔前恸哭,然顶炼臂者犹憧憧不绝。师平日以慈悲为人自任,其在龙须也,有僧若琼焚祠牒从师,忽染病,师告之曰:病中绝缘,正好做工夫,汝臭皮袋皆委之于我,但和病挨去,决不相赚,且往供给而启发之。因其思醋,为远乞以归,得酒焉,复易之,往返四十里,以济其一啜。病亟索浴,俯见汤影,即有省,喜笑如脱沈疴。信宿,书曰:三十六年颠倒,今日一场好笑,娘生鼻孔豁开,放出无毛铁。师问:如何是娘生鼻孔?琼竖起笔,师曰:又唤甚么作无毛铁?琼掷笔而逝。或有问:子所纪详一,而遗众何也?乔祖曰:被亡而晦,恐逸,故书。师自双峰而至死关,风励学者入室不以时,每见一期将终,上堂诲示谆谆,甚至继以悲泣。平居诲人世、出世法,皆恳恳切至,輭语咄咄和易,如坐春风中,使人醉心悦服,咸自谓得师意。及至室中,握三尺黑蚖,鞭笞四海龙象,则丝毫无少容借来者,如登万仞山而跻冰崖雪磴,进无所依,退无所据,莫不凛然失其所执。设有不顾性命强争锋者,师必据其案欵,尽底搜诘,破石验璞,刮骨见髓,勘其深浅真伪,定其是非与夺,卸僧伽黎,痛决乌藤,以明正其赏罚。尝语学者曰:今人负一知半解,所以不能了彻此事者,病在甚处?只为坐在不疑之地,自谓千七百则公案,不消一喝,坐却曲录床子。及乎被参,徒下一喝,则不能辩其邪正,往往一句来一句去,如小儿相扑,伎俩相角,盖是从前得处莽卤故也。直须参到大彻之地,亲见亲证,明得差别智,方能勘辨得人,方能杀活得人,此是吃折脚铛中饭底工夫做到,未易以口舌争胜负也。假如两人从门外来,未见其面,同时下一喝,且道那一个有眼?那一个无眼?那一个深?那一个浅?还辨得出么?师之机用不可凑泊,下语少所许可,其门户险绝如此。复念今时学者不能以戒自律,纵有妙语,亦难取信于人,乃有毗尼方便之设焉。师寓南竺日,尝误踏一笋,取而食之。其后卖衣告偿,析薪擘果,见虫复全,而置之滤水囊,终身不废。师之细行,涅南山之竹莫能殚,姑举是数端,以识其梗槩,使后之欲见师而不可得者,览斯文,亦足以景仰遗风于万一云耳。良渚信土,全从进得。师所翦发,盛以香奁,朝夕供礼。一旦,光明徧室,视奁中舍利,累累如贯珠。师隐山前后三十年,为己为人,惟其一出于真实,故天下之人,若僧若俗,若智若愚,上而公卿士夫,下及走卒儿童,识与不识,知与不知,皆合手加额曰:高峰古佛,天下大善知识也。乔祖自师至西峰,即往参觐,岁或十余往,往必留旬浃,承教诏警䇿者至矣。示本分钳锤外,时以孔、孟、老、庄微言要旨,立难问而启迪之,益见师随机设化之方也。师未尝握管,今语录中有一二偈赞,十数颂古,皆双峰时所作,为弟子窃记者。乃若示徒之语,一句一字,皆前所谓践履真实中,流出假言以显道而已。师貌清古,体修律,常俛首而坐,非问道不答,闻说人过,则首愈低。久病癯甚,坡翁省夫禅师病有云:瑟瑟寒风露骨,耽耽老虎垂头。殆为师传神也。十数年间,两处成道场,而未尝过目,少干怀焉。乔祖从师游最久,交诸耆旧最多,故知师之出处言行最详。师之徒弟,明初以掇集之事见嘱,不敢以才谫辞,敬焚香涤虑,拜手以述,将求铭于大手笔云。谨状。
No. 1400-D 塔铭
夫子之道,不愤悱则不启发;瞿昙之道,不勇猛则不精进。道固未易知也。古之释子,山栖林巢,草衣木食,死灰墙壁,其身心而不悔者,为一大事耳。后之真能为大事者,千万人一人,高峰是已。师名原妙,吴江徐氏子。母梦癯僧而娩,幼嗜趺坐。稍长,从嘉禾密印寺老宿法住出家。习天台教,不契。入净慈,立死限学禅,脇不席,食不味。见断桥伦,令参:生从何来?死从何去?见雪岩钦,令参:狗子无佛性,且问谁拖汝死尸来?应声即棒。尝疑: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见双径五祖真赞,疑始泮。从钦南明,钦申前问,师喝,钦拈杖,师把住云:今日打某甲不得。拂袖径出。翌旦,钦又问万法归一话,师云:狗䑛热油铛。自此当机不逊。寻过雪窦,见西江谋希叟昙,复从钦霅之道场。钦时居立,僧与偕赴天宁,欲浼以事,掩耳不顾。钦尝问:日间浩浩,作得主么?师云:作得主。梦中何如?云:作得主。正睡著时,无梦想见闻,主在甚处?师无语。钦嘱云:从今不责汝学佛学法,只饥饭困眠才觉,抖擞精神,看此际主人翁竟何在?师益警省。咸湻丙寅冬,入龙须山,卧薪饭松,风鏖日抟,誓欲一著子明白。越五载,中夜推枕,堕地有声,廓然大悟。会积雪,路绝数日,人谓师已矣。雪霁,宴坐如初。甲戌,迁武康双髻峰。德祐丙子春,大兵至,师绝食兼旬,危坐不动。事定,户屦纷至。己卯春,避入西天目之师子严,即石洞营小室丈许,榜曰死关,悉屏给侍服用,破瓮为铛,并日一食。洞梯山以升,弟子罕面,共筑师子院以居。有三关语示众云:大彻底人本脱生死,因甚命根不断?佛祖公案只是一个道理,因甚有明与不明?大修行人当遵佛行,因甚不守毗尼?弗契,即拒户不纳。会钦寄竹篦、拂子、法语,瓣香拈出,道价日隆,远方异域问道踵接。运副鶴沙瞿君霆发敬慕师,一见机契,即舍田庄为供,师辞不受。君舍心益坚,俾其徒以田别建一刹,食卜莲华,距岩可十里,请于官,扁大觉禅寺,以祖雍摄寺事。乙未子月二十七日,师忽书二真轴,以后事嘱明初祖雍。腊朔,上堂云:西峰三十年妄谈般若,罪犯弥天,末后一句不敢累及平人,自领去也。大众!还有知落处者么?良久,云:毫厘有差,天地悬隔。别书偈云:来不入死关,去不出死关,铁蛇钻入海,撞倒须弥山。泊然而逝。庚申,奉遗命全归死关。师嘉熈戊戌三月二十三日生,寿五十八,腊四十三。弟子百人,受戒请益者万数,远近奔赴,燃香臂顶,恸哭填咽。师清明枯淡,笃志求道,顿悟之后,屏居穷山,跬步不出,内心无喘,外息诸缘,欣然自得。为人至慈,勤恳诲人,善语和易,或继以泣。及至室中,行祖令,鞭䇿龙象,尽情勘核,丝粟无贷。尝戒学者:今人负一知半解,不能了彻,参徒一诘,茫然莫辨邪正,句来句去,如手搏儿,盖得处卤莽故也。直须大彻,亲见亲证,明得差别智,方解勘辨杀活,机用崄峻,不可凑泊如此。尤矜细行,崇戒律,虽创两刹,目未尝覩。师行解真实,名震江湖,识与不识,皆手额赞叹曰:古佛善知识也。余弱冠从无准翁游,师,准孙也,创院立庄,两嘱以记,心降久矣。诸徒持事状求铭,乌得辞?铭曰:
音释
愒丘盖切,音慨。贪也。 怏倚两切,鸯上声。情不满足也。 悫无约切,音却。行见中外曰悫。 憧昌中切,音充。行不绝貌。 掐苦洽切,嵌入声。爪刺。 辖胡八切,闲入声。车轴头铁。 迤逦音驼。里行貌。又连接也。 姥莫补切,音母。老母也。 谫子浅切,音翦。浅也。 霅悉合切,音靸。谿名。 塍音成。田中畦埒也。 扃涓荧切,音𬳶。外闭之关也。 𫔎居月切,音决。环有舌者。 鏖于刀切,奥平声。鏖战尽死。杀人曰鏖。 屦居御切,音踞。革履。 癯求于切,音渠。瘦也。 瘳丑鸠切,音抽。病瘉也。 睫即涉切,音接。目旁毛也。 殚都艰切,音单。尽也,竭也。 跬苦猥切,窥上声。半步也。
No. 1400-A 元高峰大師語錄序
始予乍閱內典,得經論并古今雜著共數帙,中有大師語,驚喜信受,如闇逢炬,至於今猶然。蓋自來參究此事,最極精銳,無逾師者,真似純鋼鑄就,一回展讀一回,激發人意氣,俾踊躍淬礪忘倦。雖悟處深玄,不敢以凡臆窺測,而但覺其直截根原,脫落窠臼,近有慈明、妙喜之風,遠之不下德山、臨濟諸老。偉哉!堂堂乎!可謂照末法之光明幢也。獨恨大藏未收,坊刻尚尠,怏怏於胸中者三十年。乃今以其舊本重壽諸梓,而蓮社行人有相顧耳語者,謂予旋轉萬流,指歸淨土,柰何復殷勤稱讚是編?意者念阿彌陀佛,不及看萬法歸一耶?遂洶洶搖動。嗟乎!但了念佛是誰,不必問一歸何處。茲有人焉知生我是父,又自疑身從何來,聞者寧不絕倒?古尊宿云:如人涉遠,以到為期,不取途中強分難易。諸仁者!方便門多歸元路,一願勿以狐疑玩愒歲時,便應直往趨,為到家計。既到家已,千丈巖、七寶池、有智主人,二俱不受。
萬歷二十七年歲次己亥佛歡喜日雲棲袾宏謹識
高峰大師語錄卷上
湖州雙髻庵法語
師自咸湻甲戌春就庵示眾,乃云:談玄談妙,說性說心。攢花簇錦,巧妙尖新。如麻似粟,從古至今。莫不皆是乘虗接響底漢,倚草附木精靈。山僧雖是他家種草,決定不向遮裏藏身。既然如是,且道今日為眾開堂斬新條令一句又作麼生?喝一喝,云:符到奉行。
示眾。有一物,明歷歷。佛祖覰不破,大地無人識。常在舌頭尖,盡力吐不出。吐得出,也是胡餅裏呷汁。
示眾。有句無句,金烏吞玉兔;如藤倚樹,癩馬繫枯樁。樹倒藤解,一冬燒不盡;句歸何處?石虎當途踞。呵呵大笑,龍頭蛇尾捺倒爛泥裏,剛刀不斬無罪之人。且道溈山過在甚麼處?乃呵呵大笑,下座。
示眾。千嶺萬山雪,五湖四海冰,清光成一片,物物盡皆明。且道趙州柏樹子、雲門乾矢橛、洞山麻三斤,畢竟是箇甚麼?喝一喝,云:明星當午現,猶待曉雞鳴。
歲旦,示眾。百年難遇歲朝春,姹女梳粧越樣新,惟有東村王大姐,依前滿面是埃塵。
解制,示眾。九旬把定繩頭,不容絲毫走作,直得箇箇皮穿骨露,九零八落,冷眼看來,正謂掘地討天,千錯萬錯。今日到遮裏,不免放開一線,彼此無拘無束,東西南北任運騰騰,天上人間逍遙快樂。然雖如是,且道忽遇鑊湯爐炭、劍樹刀山,未審如何棲泊?良久,云:惡。
示眾。萬里不挂片雲,虗空突出一竅。雙髻峰𨁝跳上三十三天,拄杖子向十字街頭揚聲大叫。且道叫箇甚麼?以拂子擊禪牀,云:炎炎六月火生冰,夜半日輪當午照。
示眾。一夏九十日,看看又將半,面門無位人,急著眼睛看。冷地驀相逢,脚跟紅線斷,掌內握乾坤,翻身遊碧漢。堪笑當年老瑞巖,惺惺石上重呼喚。乃豎起拂子,云:大眾!遮箇是瑞巖主人公耶?是臨濟無位真人耶?若也定當得出,許你一生參學事畢;脫或未然,擲下拂子,云:撒向堦前,來朝打算。
示眾。五湖春色十分肥,正是功圓果滿時,玉蝶穿花零碎錦,黃鶯擲柳亂垂絲。靈雲打失娘生眼,備老重添八字眉,無限水邊林下客,謾將竹杖度須彌。
示眾:三世諸佛說不到,開口道著。歷代祖師行不到,動步踏著。行說俱到時如何?正好行脚。
歲旦,示眾。山僧去年三十六,今年又添一歲,諸人共知。拈拄杖,云:且道拄杖子年多少?擊禪牀,云:元正啟祚,萬物咸新。
示眾,舉南泉示眾云:文殊、普賢昨夜三更起佛見、法見,各與二十棒,貶向二鐵圍山,所供並實。趙州出云:棒教阿誰喫?泉云:過在甚麼處?一對無孔鐵槌。州便禮拜,泉歸方丈,蒼天中更添怨苦。南泉和尚雖則頂門具眼,賞罰分明,點檢將來也是虗空裏釘橛。若無趙州後語,未審如何折合?高峰不然,忽有人起佛見、法見,但向他道:善哉,善哉!時節若至,其理自彰。
示眾:百千諸佛,歷代祖師,乃至天下老和尚。以拂子擊禪牀一下,云:總向遮裏墮坑落壍,還有跳得出底麼?又擊一下,云:三生六十劫。
示眾,舉:丹霞因過一院,值凝寒,遂於殿中見木佛,乃取燒火向院。主偶見,訶責曰:何得燒我木佛?霞以杖撥灰,云:吾燒取舍利。主云:木佛何有舍利?霞云:既無舍利,更請兩尊再取燒之。院主自後眉鬚墮落。師拈云:丹霞燒木佛,為寒所逼,豈有他哉?院主眉鬚墮落,偶爾成文,何足疑矣?若作佛法商量,管取入地獄如箭。擲拂子,下座。
示眾:歸宗拭却眼睛,二祖安心斷臂,雲門拶折一足,玄沙𡎺破脚指,遮一夥隨摟搜漢。以拂子云:蚤知有遮般消息,免見血淋滿地。
示眾,以拄杖橫肩顧左右云:大眾會麼?楖𣗖橫肩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杭州西天目山師子禪寺法語
至元丁亥冬,眾請師開堂,遂就石室內拈香祝聖罷,次拈香云:此一瓣香,不假壺中日月,亦非劫外春風,幾番親遭毒手,直得八面玲瓏。如今放下也地搖六震,拈來則塞破虗空。且道不拈不放一句又作麼生?喝一喝,作女人拜,爇向爐中,供養前住仰山戴角披毛無鼻孔底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遂就座。僧問: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龐居士恁麼道,還有為人處也無?師云:有。進云:畢竟在那一句?師云:從頭問將來。進云:如何是十方同聚會?師云:龍蛇混雜,凡聖交參。進云:如何是箇箇學無為?師云:口吞佛祖,眼蓋乾坤。進云:如何是選佛場?師云:東西十萬,南北八千。進云:如何是心空及第歸?師云: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進云:恁麼則言言見諦,句句朝宗。師云:你甚處見得?僧喝,師云:也是掉棒打月。進云:此事且止,只如西峰今日十方聚會、選佛場開,畢竟有何祥瑞?師云:山河大地,萬象森羅,情與無情,悉皆成佛。進云:既皆成佛,因甚學人不成佛?師云:你若成佛,爭教大地成佛?進云:畢竟學人過在甚麼處?師云:湘之南,潭之北。進云:還許學人懺悔也無?師云:禮拜著。僧纔拜,師云:師子咬人,韓獹逐塊。師乃豎拂,召大眾云: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伶俐漢若向遮裏見得,便見龐居士安身立命處;既見龐居士安身立命處,便見從上佛祖安身立命處;既見佛祖安身立命處,便見自己安身立命處;既見自己安身立命處,不妨向遮裏拗折拄杖、高挂鉢囊,三條椽下、七尺單前,咬無米飯、飲不濕羮,伸脚打眠、逍遙度日。若是奴郎不辨、菽麥不分,抑不得已按下雲頭,向虗空裏書一本上大人,教諸人依樣畫猫兒去也。山僧昔年在雙徑歸堂未及一月,忽於睡中疑著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自此疑情頓發、廢寢忘餐,東西不辨、晝夜不分,開單展鉢、屙屎放尿,至於一動一靜、一語一默,總只是箇一歸何處,更無絲毫異念,亦要起絲毫異念了不可得,正如釘釘膠粘、撼搖不動,雖在稠人廣眾中如無一人相似,從朝至暮、從暮至朝,澄澄湛湛、卓卓巍巍,純清絕點、一念萬年,境寂人忘、如癡如兀,不覺至第六日隨眾在三塔諷經次,擡頭忽覩五祖演和尚真讚,驀然觸發日前仰山老和尚問拖死屍句子,直得虗空粉碎,大地平沈,物我俱忘,如鏡照鏡。百丈野狐狗子佛性,青州布衫女子出定話,從頭密舉驗之,無不了了。般若妙用,信不誣矣。前所看無字,將及三載,除二時粥飯不曾上蒲團,困時亦不倚靠。雖則晝夜東行西行,常與昏散二魔輥作一團,做盡伎倆,打屏不去,於遮無字上,竟不曾有一餉間省力成片。自決之後,鞠其病源,別無他故,只為不在疑情上做工夫,一味只是舉。舉時即有,不舉便無。設要起疑,亦無下手處。設使下得手,疑得去,只頃刻間,又未免被昏散打作兩橛。於是空費許多光陰,空喫許多生受,略無些子進趣,一歸何處?却與無字不同。且是疑情易發,一舉便有,不待返覆思惟計較作意。纔有疑情,稍稍成片,便無能為之心。既無能為之心,所思即忘,致使萬緣不息而自息,六窗不靜而自靜,不犯纖塵,頓入無心三昧。忽遇喫粥喫飯處,管取向鉢盂邊摸著匙筯,不怕甕中走却鼈。此是已驗之方,決不相賺。如有一句誑惑諸人,自招永墮,拔舌犂耕。現前學般若菩薩,必要明此一段大事,不憚山高水闊,特特來見西峰,況兼各各然指然香、立戒立願、礪齒磨牙、辦鐵石志。既有如是操略、如是知見,切須莫負自己初心、莫負父母捨汝出家心、莫負新建僧堂檀信心、莫負國王大臣外護心,直下具大信去、直下無變異去、直下壁立萬仞去、直下依樣畫猫兒去,畫來畫去,畫到結角羅紋處、心識路絕處、人法俱忘處,筆端下驀然突出箇活猫兒來。㘞!元來盡大地是箇選佛場、盡大地是箇自己,到遮裏說甚龐居士?直饒三乘十地膽喪魂驚,碧眼黃頭容身無地。然雖如是,若要開鑿人天眼目、發揚佛祖宗猷,更須將自己與選佛場鎔作一團,颺在百千萬億世界之外,轉身移步向威音那邊更那邊打一遭,却來喫西峰痛棒。大眾!既是和自己颺了,又將甚麼喫棒?忽有箇不顧性命底漢子,聞恁麼舉出來,掀倒禪牀,喝散大眾。是則固是,要且西峰師子巖未肯點頭在。
上堂。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只如山僧每日在張公洞裏橫眠豎眠、或歌或詠,諸人還知麼?諸人每日在選佛場前東行西行、或嗔或喜,山僧還知麼?若也彼此知得,不免分身碓搗、拔舌犂耕;若也彼此不知,管取釋迦拱手、彌勒歸依。因甚如此?不見道:知之一字,眾禍之門。
上堂:萬法歸一,一歸何處?乃顧視左右,下座。
上堂:盡十方世界是箇鉢盂,汝等諸人喫粥喫飯也在裏許,屙屎放尿也在裏許,行住坐臥乃至一動一靜總在裏許。若也識得,達磨大師只與你做得箇洗脚奴子;若也不識,二時粥飯將甚麼喫?參!
元正,上堂。新年頭,行新令。露柱燈籠,急著眼聽。竈頭西南角有片方磚,惺惺伶俐,伶俐惺惺。念茲在茲,必恭必敬。因甚如此?徐十三郎行年本命。
上堂: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愛惡兩重關。以拄杖⊕:總向遮裏起,直饒識得根源,更買草鞋行脚三十年。以拄杖:何曾踏著遮裏?擲拄杖云:你有拄杖子,與你拄杖子。
上堂,卓拄杖云:師子窟,師子吼,師子兒,無前後,驀然直下翻身,便解人前開口。即今莫有翻身底麼?擲拄杖云:鰕跳不出斗。
結制,上堂。大限九旬,小限七日。麤中有細,細中有密。密密無間,纖塵不立。正恁麼時,銀山鐵壁,進則無門,退之則失。如墮萬丈深坑,四面懸崖荊棘。切須猛烈英雄,直要翻身跳出。若還一念遲疑,佛亦救你不得。此是最上玄門,普請大家著力。山僧雖則不管閒非,越例與諸人通箇消息。㊂。
因從一禪人有省,上堂。二十餘年布箇縵天網子,打鳳羅龍,竟不曾遇著一箇鰕蟹。今日不期有箇蟭螟蟲撞入網中,固是不堪上眼,三十年後向孤峰絕頂揚聲大叫,且道叫箇甚麼?大地山河一片雪。
上堂。昨夜夢中作得一偈,舉似大眾。良久,云:忘却了也。驀拈拄杖,云:拄杖子還記得麼?良久,云:同坑無異土。
浴佛,上堂。舉:世尊纔生下,乃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云:天上天下,惟吾獨尊。師云:見怪不怪,其怪自壞。大眾會麼?更聽一頌:指天指地展戈矛,直至如今戰不休,假使羣靈都殺盡,一身還有一身愁。
祈晴,上堂。天關久鎖不開容,日夜滂沱鼓黑風。以拂子擊禪牀一下,云:憤性一槌俱擊碎,頂門迸出一輪紅。
中夏,上堂。以拂子:四十五日前薦得,非特日消萬兩黃金,亦乃能應四天下供養;四十五日後薦得,寸絲滴水,也當牽犁拽杷償他。以拂子擊禪牀一下,云:曾經巴峽猿啼處,不是愁人也斷腸。
上堂:忘却當年密授句,枉教一眾喫辛苦。夜來枕上忽憶著,年年五月黃梅雨。
上堂。一葉落,天下秋;一塵起,大地收。喝一喝,云: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
上堂:海底泥牛銜月走,巖前石虎抱兒眠。鐵蛇鑽入金剛眼,崑崙騎象鷺鷥牽。此四句內,有一句能殺能活,能縱能奪。若檢點得出,許汝一生參學事畢。
直翁居士至,上堂:山僧有一奇特因緣,未甞輕易拈出,今日幸遇直翁證明,供養大眾。良久,云:美食不中飽人餐。
冬至,上堂:陰向鼻端滅,陽從眼裏生,會得箇中意,更參三十年。
上堂。夜夜抱佛眠。上大人朝朝還共起。丘乙己起坐鎮相隨。化三千語默同居止。七十士纖毫不相離。爾小生如身影相似。八九子欲識佛住處。佳作仁只遮語聲是。可知禮也。傅大士和聲吐出。耀古騰今。妙上座矢上加尖。一場好笑。伶俐漢纔聞舉著。如珠在掌。如芥投針。若是機思遲鈍。三搭不回。昔年吾佛世尊。由斯之輩。三七思惟。計盡情忘。不免全身放倒。今日山僧到遮裏。也只得依條攀例。按下雲頭。倒轉鎗旗。就窠打劫。直教一箇箇不假乘舟鼓棹。游戲如來大圓覺海。以拂子打圓相云。還見麼。以拂子擊禪牀一下云。還聞麼。蒼天蒼天。正所謂有耳不聞圓頓教。有眼不見舍那身。說甚長期短期。百千萬億阿僧祇。鼻孔依前向下垂。擲下拂子喝一喝下座。
普請,上堂。禪不在參,道不須悟,動轉施為,山嶽鼓舞。孟八郎漢便恁麼去,爭似西峰搬石運土?
上堂。昨夜東西兩天目議論狗子有無佛性話,儘儘爭之不已,山僧未免出來向他道:說有說無,總未夢見在。於是二邊懡㦬而退。大眾!既謂有無俱不是,畢竟合作麼生?八角磨盤空裏走,三脚驢子弄蹄行。
因事,上堂。水中鹹味,色裏膠青。決定是有,不見其形。豎拂子,云:見其形,失却山前一村人眼睛。
上堂:八十日中,千說萬喻,說也說到無說時,聞也聞到無聞處。既是無說又無聞,功成果滿憑何舉?吹龍笛,擊鼉鼓,皓齒歌,細腰舞,桃花亂落如紅雨。
結制,上堂。西峰今年結夏,有一奇特事,不得不告報諸人。且道是甚奇特事?龍蛇混雜,凡聖同居。
上堂。大海無魚,大地無草,大富無糧,大悟無道。若人透此四重關,非特親見高峰眉毛長短、鼻孔淺深,猶如赫日當空,萬別千差無不照。雖然,喚作拂子則觸,不喚作拂子則背,畢竟喚作甚麼?
中夏,上堂。豎拂子,召大眾,云:到遮裏,進前一步也不得,退後一步也不得,總不恁麼也不得。畢竟如何?不得,不得。
解制,上堂。布袋頭開,餧驢餧馬,要騎便騎,要下便下。若到江西湖南,撞著焦尾大蟲,切莫道在西峰度夏。
上堂。喫粥了也,洗鉢盂去,矢上加尖,一場敗露。西峰今日忍俊不禁,却要向鷺鷥腿上割股。良久,云:便恁麼去。
開爐,上堂。豎起拂子,云:遮些火種,自靈山傳至西峰,已得二千二百三十餘載。今日幸遇開爐,特為諸人拈出。以拂子吹一吹,乃擲下,云:照顧燒却眉毛。
冬至,上堂。良久,云:一陽來復,萬物咸新。恭惟盲龜跛鼈、鬼怪妖精,莫問前長後短,大家扶起破沙盆。
臘八,上堂:黃面瞿曇夜半成道,正是喚奴作郎,嬴得一場好笑。山僧恁麼告報,也是細姑嫌嫂。
晚參。參須實參,悟須實悟,動轉施為,輝今耀古。若是操心不正、悟處不真,粧粧點點、鬬鬬釘釘,被人輕輕拶著,未免喚燈籠作露柱。且道如何是實參實悟底消息?良久,云:南山起雲,北山下雨。
上堂:西峰今日啟建圓覺長期,有四件切要事告報大眾:第一、不得隔壁聽聲;第二、不得暗裏偷光;第三、不得指東話西;第四、不得閙中取靜。汝等諸人誠能遵行此令,管取剋日成功,超凡入聖。若也不然,縱歷阿僧祇,敢道未徹在。
上堂,舉:鵝湖和尚示眾云:未了底人長時浮逼逼地,設使了得底人明得知有去處,尚乃浮逼逼地上大人丘乙己。雲門舉:問首座云:適來和尚道:未了底人浮逼逼地,了得底人浮逼逼地。意作麼生?座云:浮逼逼地可知禮也。門云:首座在此,頭白齒黃,作遮箇語話,曲則全。座云:上座作麼生?門云:要道即得,見即便見。若不見,莫亂道,枉則直。座云:只如堂頭和尚道:浮逼逼地。又作麼生?門云:頭上著枷,脚下著杻,重言不當喫。座云:恁麼則無佛法也,親言出親口。門云:此是文殊、普賢大人境界。是何言歟?二老披肝歷膽,西峰雪上加霜。還見鵝湖也無?若道見,端的在那一句?若道不見,誵訛在甚麼處?具眼底試點出看。
冬至,上堂。世間動不動法,皆屬陰陽遷變。驀拈拄杖,云:惟有山僧木上座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彫。乃靠拄杖,云:無形本寂寥。
上堂。低頭覓天,仰面尋地,波波挈挈,遠之遠矣。驀然撞著徐十三郎,嗄!元來只在遮裏。以手拍膝一下,云:在遮裏,臘月三十日到來,也是開眼見鬼。
上堂,舉:香嚴和尚一日上堂,時有僧問:不慕諸聖,不重己靈,如何?嚴云:萬機休罷,千聖不𢹂。臘月扇子,此時疏山在。眾作嘔聲,曰:是何言歟?低聲!低聲!嚴云:阿誰?眾曰:師叔。嚴云:不肯老僧那出?云:是胡來胡現。嚴云:汝莫道得麼?山曰:道得,平地干戈。嚴云:汝試道看。山云:若教某甲道,須還師資禮始得,赤眼撞著火柴頭。嚴乃禮拜,舉前話問之,山曰:何不道肯諾不得,全草賊大敗?嚴云:直饒恁麼道,也須倒屙三十年。設使住山無柴燒,近水無水喫,分明記取棒打石人頭,嚗嚗論實事。後住疏山,果如前記。大眾!二老互相屈辱,西峰從頭解注,還分優劣也無?若謂不分,因甚倒屙三十年?若謂分,漏逗在甚麼處?伶俐漢!緇素得出,非惟截斷天下人舌頭,穿却天下人鼻孔,釋迦、彌勒與你作奴亦不為差。其或不然,更聽一頌:洞徹是非如夢幻,轉身未免墮深坑。須知別有通霄路,不許時人造次行。
上堂。拈拄杖召大眾,云:還見麼?人人眼裏有睛,不是瞎漢,決定是見。以拄杖卓一下,云:還聞麼?箇箇耳裏有竅,不是死漢,決定是聞。既見既聞,是箇甚麼?以拄杖○見聞即且止,只如六根未具之前、聲色未彰之際,未聞之聞、未見之見,正恁麼時,畢竟以何為驗?以拄杖:吾今與汝保任斯事,終不虗也。以拄杖:三十年後,切忌妄通消息。靠拄杖,下座。
雪巖和尚忌拈香。昔年瞎却我眼,今朝穿却你鼻,冤冤相報無休,莫若克己復禮。遂插香,以袖掩面作哭聲,復以坐具搭左肩上,作女人拜云:非惟和尚同塵,免得遞相鈍置。
上堂。一年已減五日,光影如駒過隙,直須如救頭然,切莫隨情放逸。卓拄杖,云:夜來一雨雪消鎔,萬疊青山如洗出。
元宵,上堂。參禪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只如雪覆千山,孤峰不白,作麼生判?擲拄杖,云:上元定是正月半。
上堂,舉:百丈和尚問溈山云:併却咽喉唇吻,道將一句來。山云:却請和尚道。師拈云:大小溈山推惡離己,今日忽有人問西峰:併却咽喉唇吻,道將一句來。即向他道:柴荒米貴,忍飢無暇。祗對。
佛涅槃,上堂:周行七步猶成跡,槨示雙趺豈易收?微雨灑花千點泪,淡烟籠竹一堆愁。
晚參。身貧道貧,無法可親,一味盲枷瞎棒,聞者見者莫不生嗔。卓拄杖,云:黃金自有黃金價,終不和沙賣與人。
結制,上堂。西峰今年結夏,全然不成保社。一日兩頭薄粥,大家忍飢無暇。雖有真如佛性、菩提涅槃,和聲擲拄杖,云:權且颺在師子巖下。
上堂。終日著衣,未甞挂一縷絲;終日喫飯,未甞咬一粒米。既然如是,且道即今身上著底、每日口裏喫底是箇甚麼?到遮裏,不論明與不明、徹與不徹,寸絲滴水也當牽犂拽杷償他。何故?一片白雲橫谷口,幾多歸鳥自迷巢。
上堂。若論此事,只要當人的有切心。纔有切心,真疑便起。真疑起時,不屬漸次。直下便能塵勞頓息,昏散屏除。一念不生,前後際斷。纔到遮般時節,管取推門落臼。若是此念不切,真疑不起,饒你坐破蒲團百千萬箇,依舊日午打三更。
上堂:迷中有悟,悟復還迷。直須迷悟兩忘,人法俱遣,衲僧門下始有語話分。大眾,既是迷悟兩忘,人法俱遣,共語話者復是阿誰?速道!速道!
上堂:諸方拈槌豎拂,接物利生,祇解指虗空說虗空,指燈籠露柱說燈籠露柱。於是藥頭無驗,誤人多矣。西峰要向未有虗空名字以前說虗空,未有燈籠露柱以前說燈籠露柱,要使聞者見者,𡎺著磕著,一得永得,一證永證。大眾,未有名字以前,畢竟憑何施設?以拂子擊禪牀一下,又連擊兩下。
上堂。日正暄,春已暮,落花片片隨流去。拈拄杖,云:拄杖枝頭一點紅,馨香徧界無人顧。大眾!顧不顧即且止,畢竟一歸何處?擲拄杖,下座。
解制,上堂。一夏以來,諸人懡㦬,山僧亦懡㦬,懡㦬逢懡㦬,彼此無空過。今朝聖制告圓,不免更說些懡㦬禪,嬴得大家俱懡㦬。如何是懡㦬禪?咄!猛火著油煎。
除夜,小參。一年三百六十日,看看逗到今宵畢,十箇有五雙,參禪禪又不知、學道道亦不識,只遮不知不識四字正是三世諸佛骨髓、一大藏教根源,伶俐漢纔聞舉著,如龍得水、似虎靠山,天上人間縱橫無礙。然雖如是,點檢將來猶是遮邊底消息,若謂那邊更那邊一著子,直饒西天四七、唐士二三以至天下老古錐敢保未徹在。山僧與麼告報,忽有箇漢子心憤憤、口悱悱出來道:高峰,高峰,你有甚長處開得遮般大口?只向他道:來年更有新條在,惱亂春風卒未休。
直翁居士施僧鞋上堂,以手指云:以此施者入無間獄,受此施者亦入無間獄。施者、受者既遭此報,汝等諸人還知利害處麼?以手合掌云:難消。
結制,上堂。封却拄杖頭,結却布袋頭,大家團欒頭,赤眼火柴頭。嗄!正是冤家共聚頭,不妨頭上更安頭。以拄杖打散。
中夏,上堂。前四十五日何處去?焦尾大蟲入閙市;後四十五日何處來?三脚驢子上高臺。俊鷹快,便合乘時;跛鼈盲龜,徒勞𨁝跳。
上堂。今年一期有五件好事,特為諸人分明揭示:第一、好僧堂,第二、好後架,第三、好知事,第四、好廚堂,第五、好衲子。若作佛法商量,掉棒打月;若作世諦流布,接竹點天。畢竟合作麼生?師子巖有箇焦尾大蟲,夜來惡發,被山僧劈脊一棒,化為微塵,却借陳如尊者四大五蘊以為出入游戲之具。你一隊瞌睡漢,驢年也未夢見在。喝一喝,下座。
上堂,舉風穴和尚因真園頭同念法華問訊次,穴問真云:如何是世尊不說說,迦葉不聞聞?真云:鵓鳩樹上啼。穴云:你作許多癡福作麼?何不體究言句?又問念法華云:你作麼生念?云: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穴却顧真園頭云:你何不看念法華下語念?自茲印可,名振四方。師云:山僧昔年侍立先師次,亦甞被問此話,擬下語間,遂遭一頓熱棒打出,直得三日忍痛不已。大眾!端的要見二老優劣,但將妙上座喫棒處看。
雪巖和尚忌拈香:巴陵設忌三轉語,西峰單單只一句。且道是那一句聻?遂插香,云:逢人切忌錯舉。
上堂,舉:凌行婆問浮杯:盡力道不得底句分付阿誰?杯云:浮杯無剩語。婆云:未到浮杯,不妨疑著。杯云:更有長處,不妨拈出。婆斂手哭云:蒼天中更添怨苦。杯無語,婆云:語不知偏正,理不識倒邪,為人則禍生。後有僧舉似南泉,泉云:苦哉!浮杯被遮老婆摧折一上。婆聞得,笑云:王老師猶少機關在。時有幽州澄一禪客詣婆,乃問:南泉為甚少機關?婆哭云:可悲!可痛!澄一罔措,婆云:會麼?一合掌而立,婆云:跂死禪和,如麻似粟。後澄一舉似趙州,州云:我若見遮臭老婆,問教伊口啞。一云:未審和尚作麼生問伊?州便打,一云:為甚却打某甲?州云:似遮般跂死禪和,不打更待何時?婆聞,却云:趙州合喫婆手中棒。州聞得,哭云:可悲!可痛!婆聞,乃歎云:趙州眼光爍破四天下。州聞得,令人去問云:如何是趙州眼?婆乃豎起拳。僧回,舉似趙州,州乃有頌與婆云:當機覿面提,覿面當機,報爾凌行婆,哭聲何得失?婆有頌答云:哭聲師已曉,已曉復誰知?當時摩竭令,幾喪目前機。師拈云:山僧始者一看,將謂總是白拈賊;及乎再辨端倪,却有浮杯較些子。何故?不因漁父引,爭得見波濤?
佛誕,上堂。指天指地,一棒打殺。鴆屎砒霜,合造毒藥。颺在三千世界中,不知那箇親遭著。卓拄杖一下。
結制,上堂:西峯結制不尋常,穀滿倉兮僧滿堂,既得遮些根蒂固,大家搖扇取風涼。
上堂:門外有一人,用盡機謀,要入入不得。門裏有一人,做盡伎倆,要出出不得。出不得入不得即且置,且道門外人與門裏人相見時如何?愁人莫向愁人說,說向愁人愁殺人。
開爐,上堂。三千世界作爐,百億須彌為炭,生鐵鑄就禪和,炙得通身紅爛。正恁麼時,莫有躲得過底麼?左右顧視,云:嗄!將謂水不能溺、火不能焚,元來總是一隊爛額焦頭漢。
上堂。十五日已前,𣯧𣯧,魍魍魎魎。十五日已後,巍巍堂堂,煒煒煌煌。正當十五日,虗空為鼓,須彌為槌,輕輕擊動,佛祖攢眉。即今莫有解擊底麼?以拂子擊禪牀,云:若將耳聽應難會,眼處聞聲方始知。
薦亡,上堂。入我法中,不論凡聖,動轉施為,咸遵舊令,要明少室格外新條。驀拈拄杖,云:未免借伊鼻孔出氣。卓拄杖,云:開甘露門。劃一畫,云:示甘露味,大地眾生頓超十地,惟有今辰覺成上座營齏報薦,考妣二位亡靈不在其內。何故?擲拄杖,云:分明一對黃金骨,不必栴檀入細雕。
留兩班,上堂。九旬把定重關,今朝放開一線,頂門具眼衲僧,自合知機識變。乃展手,云:依舊平分局面。
復舉:靈雲見桃花悟道:刺腦入膠盆。溈山道:從緣入者,永無退失,咬牙封雍齒。玄沙道: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泣淚斬丁公。伶俐漢!直饒向遮裏見得,更買草鞋行脚三十年,却來喫西峰痛棒。
上堂:一不成,二不是,紅底桃,白底李,紅紅白白不相瞞。因甚達磨大師被流支三藏打落當門齒?
通寧智顏菴主送法被至,上堂。裁蜀錦,翦吳綾,披白玉,間黃金。打成一片時,針劄不入;羅紋結角處,線路難尋。雖然,只如西峰以諸法空為座,以拄杖指被云:還著得遮箇麼?靠拄杖云:天香影散莓苔石,五葉花開薝蔔林。
結制,上堂:一百禪和三十州,無繩自縛萬山頭。誰是護生誰是殺?白雲影裏鐵船浮。
上堂,舉:雪峰因僧來參,峰問:甚處來?僧云:浙中來。峰云:船來?陸來?僧云:二途俱不涉。峰云:爭得到遮裏?僧云:有甚麼隔礙?峰打趁出。僧後十年再來,峰云:甚處來?僧云:湖南來。峰云:湖南與此間相去多少?僧云:不隔。峰舉拂,云:還隔遮箇麼?僧云:若隔,爭得到遮裏?峰亦打出。僧住後,每見人必罵雪峰,同行聞,特去相訪,遂問:你因甚罵雪峰?遮僧舉前兩段因緣,同行痛罵,與伊點破,遮僧遂悲泣,每於中夜焚香望雪峰禮拜。師拈云:遮箇公案頗類德山托鉢話,諸方商量者極多,錯會者亦不少。具眼底但於德山低頭處見得,便會雪峰打意;於巖頭不肯處見得,便會遮僧罵意;又於巖頭密啟處見得,便會同行點破意;於巖頭撫掌處見得,便會遮僧悲泣意;又於巖頭受記處見得,便會遮僧遙禮意。西峰今日將二老父父子子縛作一束,拋在諸人面前了也。諸人要見二老則易,要見西峰則難。何故?有眼無耳垛,六月火邊坐。
晚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狹路相逢,兩手分付。逴得便行,黃河三千年一度清。
上堂:意句不到,宗說不通,盲龜跛鼈;意句俱到,宗說俱通,盲龜跛鼈。西峰恁麼告報,莫有離此之外別有生涯底麼?盲龜跛鼈。
佛誕,上堂。呱聲未絕便稱尊,攪得三千海嶽昏,惡水一年澆一度,知他雪屈是酬恩。
妙湛無為長老至,上堂。舉:劉鐵磨來參溈山,把髻投衙,山云:老牸牛!汝來也,引狗入寨。磨云:來日臺山大會有齋,和尚還去麼?癩免牽伴溈山作臥勢,隨邪逐惡。磨便出。咄!直饒逴得便行,也是韓獹逐塊。
冬至,舉:僧問古德云:一陽來復,日長一線,未審佛法長多少?德云:長一線。後又有古德云:一線長。師拈云:就窠打劫,還他二老本分鉗鎚。若謂佛法短長,端的未夢見在。今日忽有人問西峰:佛法長多少?只向他道:東西十萬,南北八千。
薌林居士至,上堂。此事如欲登天目大山相似,未到山時不免蘊一座山於八識田中,洎至一到,所蘊之山恍焉消殞。因甚如此?豎起拂子,云:只緣身在此山中。
復舉:老子道:湛兮似或存,吾不知其誰之子,象帝之先。師拈云:咄哉!遮漢錯下注脚。湛兮似或存,吾不知其誰之子,毗耶城裏老維摩。
上堂,舉:雲門大師到乾峰,云:請師答話,含血噴人,先汙自口。峰云:到老僧也未?赤眼撞著火柴頭。門云:恁麼那,恁麼那,河裏失錢河裏摝。峰云:將謂猴白,更有猴黑,好手手中呈好手,紅心心裏中紅心。
雪巖和尚忌拈香:阿師示寂來,彈指恰八載,將謂入黃泉,面目儼然在。大眾!面目既在,拈起香云:莫是遮箇麼?插香云:認著依前猶隔海。
上堂:工夫不到不方圓,寬著程途急著鞭。但得此心常不昧,從教滄海變桑田。
解制,上堂。識得拄杖子,被拄杖子縛;不識拄杖子,亦被拄杖子縛。卓拄杖,云:不是弄潮人,徒勞遭點額。
復舉:金陵則監寺初參青峰,問云:如何是學人自己?峰云:丙丁童子來求火。後謁法眼,眼云:曾見甚麼人來?則云:青峰來。眼云:有何言句?則舉前話,眼云:上座作麼生會?則云:丙丁屬火,以火覓火,如將自己覓自己。眼云:恁麼會又爭得?則云:某甲只恁麼,和尚作麼生?眼云:汝問我,我與汝道。則云:如何是學人自己?眼云:丙丁童子來求火。則於言下頓悟。師拈云:遮則公案,自古至今,覓箇不錯會底人,如星中揀月相似。只如則監寺於法眼言下悟去,要且不是順朱具眼底,試辨看。
重陽,上堂。大抵登高直須親到萬山之頂,若不到頂,爭知宇宙之寬?即今莫有到頂者麼?良久,云:土曠人稀,相逢者少。
復舉:慈明和尚每室中以水一盆,上劄一口劍,下著一緉草鞋,膝上橫按拄杖,凡有僧入門便指,纔擬便棒。師拈云:大小慈明勞而無功,西峰不動一鎗一旗,從教𠒎短鶴長。何故?年年九月九,徧地菊花香。
上堂,舉:永首座同慈明辭汾陽後,相從二十年,不得休歇。一夕,圍爐夜深,明以火筯敲炭,召云:永首座!永首座!永咄云:野狐精!明以手指云:訝郎當漢又恁麼去。永於言下頓悟。師拈云:遮箇公案,若曰依條直斷,慈明無端坑陷平人,合喫三十棒;永首座不合隨風倒柂,亦當代喫十棒。忽有箇抱不平底出來道:西峰聻?則向他道:心不負人,面無慚色。
雪巖和尚忌拈香。咄哉老賊,偷心未息。石灰布袋,到處成跡。若謂子為父隱,畢竟曲不藏直。今日因齋慶讚,未免乘時拈出。
上堂。一年又過一月,今日又從頭起,循環烏兔如梭,百年光陰有幾?以拄杖卓一下,云:諸上座休瞌睡,直饒火急翻身,四大海水早已傾在汝耳裏。
結制,上堂。今年龍象頗多,權作三堂結夏。雖然名字不同,是法本無高下。中間有箇肉身菩薩,現與諸人同結同修、同眠同坐。若也點檢得出,說甚黃面瞿曇、西來達磨?不然,且待七月十五,却與諸人說破。
復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門云:東山水上行。又僧問圓悟:如何是諸佛出身處?悟云: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師拈云:二老雖具頂門正眼,慤其本源,天地懸隔。
上堂:資生貴圖求富,參禪貴圖求悟。求悟若學資生,箇箇成佛作祖。咄!甜瓜徹蒂甜,苦瓠連根苦。
復舉:僧於馬祖前作四畫,上一畫長,下三畫短,云:不得道長,不得道短,離四句答某甲始得。祖乃畫一畫,云:不得道長,不得道短,答汝了也。後僧舉似忠國師,師云:何不問我?師拈云:字經三寫,烏焉成馬?西峰忍俊不禁,特為諸人改正去也。召侍者,云:分明記取。
上堂,舉:僧問長慶:眾手淘金,誰是得者?慶云:有伎倆者得。僧云:學人還得也無?慶云:大遠在。師拈云:西峰不然。今日忽有人問:眾手淘金,誰是得者?只向他道:阿誰無分?又云:學人還得也無?猶嫌少在。
上堂:千疑萬疑,祇是一疑。若能決此一疑,免教節上生枝。即今莫有決得底麼?若也決得,賞你一錠金。若決不得,亦賞你一錠金。何故?豈不見道,至道無難,惟嫌揀擇。
復舉:僧問法眼:聲色二字如何透得?法眼召大眾云:若會得,遮僧問處透聲色也不難。師拈云: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解制,上堂。拈拄杖卓一下,云:打開布袋頭,放出百千牛,縱隨芳草去,終不被人收。一日歸來重會面,半含容笑半含羞。大眾!羞即且止,畢竟笑箇甚麼?又卓一下,云:休。
復舉:芙蓉一日告辭馬祖,祖云:裝却包了來,與你說一上佛法。芙蓉於次日至方丈侍立,少頃,祖云:時寒,善為道路。芙蓉至法堂上,忽然有省。師拈云:馬祖佛法恁麼流布,拈花微笑,命若懸絲。今日凡有人來告辭,總與草鞋一緉。
上堂:今朝八月一,行脚禪和出。不識自家珍,却向途中覓。直饒走徧一百一十城,參見五十三善知識,功超十地三乘,位等釋迦彌勒。若還來到西峰,未免一棒打折你驢脊。
起期,上堂。山僧久病,服藥不瘳;大眾久參,於心不悟。所以病到筋斷骨折處、參到情窮理極時,一一檢點將來,全無些子靈驗。記得去年有一則未了公案,今日擬循舊例別剏新條,以八十日劃地為牢,要諸人各各通箇口欵,不得將無作有、不得指東話西、不得舉意博量、不得擬心湊泊。若有箇不顧性命底漢,向事未著、罪未彰以前一欵盡招,西峰拄杖子當為伊據欵結案。
辭眾。西峰三十年妄談般若,罪犯彌天,末後有一句子,不敢累及平人,自領去也。大眾!還有知落處者麼?良久,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
示禪人
三世諸佛,歷代祖師,留下一言半句,惟務眾生超越三界,斷生死流。故云:為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若論此一大事,如馬前相撲,又如電光影裏穿針相似,無你思量解會處,無你計較分別處。所以道:此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是故世尊於靈山會上,臨末梢頭,將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盡底掀翻,雖有百萬眾圍繞承當者,惟迦葉一人而已。信知此事,決非草草。若要的實明證,須開特達懷,發丈夫志,將從前惡知惡解,奇言妙句,禪道佛法,盡平生眼裏所見底,耳裏所聞底,莫顧危亡得失,人我是非,到與不到,徹與不徹,發大忿怒,奮金剛利刃,如斬一握絲,一斬一切斷,一斷之後,更不相續,直得胸次中空勞勞地,虗豁豁地,蕩蕩然無絲毫許滯礙,更無一法可當,情與初生無異,喫茶不知茶,喫飯不知飯,行不知行,坐不知坐,情識頓淨,計較都忘,恰如箇有氣底死人相似,又如泥塑木雕底相似,到遮裏,驀然脚蹉手跌,心華頓發,洞照十方,如杲日麗天,又如明鏡當臺,不越一念,頓成正覺。非惟明此一大事,從上若佛若祖,一切差別因緣,悉皆透頂透底,佛法世法打成一片,騰騰任運,任運騰騰,灑灑落落,乾乾淨淨,做一箇無為無事出格真道人也。恁麼出世一番,方曰:不負平生參學之志願耳。若是此念輕微,志不猛利,𣯧𣯧,魍魍魎魎,今日也恁麼,明日也恁麼,設使三十年、二十年用工,一如水浸石頭相似,看看逗到臘月三十日,十箇有五雙懡㦬而去,致令晚學初機不生敬慕,似遮般底漢,到高峰門下打殺萬萬千千,有甚麼罪過?今日我之一眾,莫不皆是俊鷹快,如龍若虎,舉一明三,目機銖兩,豈肯作遮般體態,兀兀度時?然雖如是,正恁麼時,畢竟喚甚麼作一大事?若也道得,與汝三十拄杖;若道不得,亦與三十拄杖。何故?卓拄杖一下,云:高峰門下,賞罰分明。
兄弟家十年二十年,以至一生絕世忘緣,單明此事不透脫者,病在於何本分衲僧?試拈出看。莫是宿無靈骨麼?莫是不遇明師麼?莫是一暴十寒麼?莫是根劣志微麼?莫是汩沒塵勞麼?莫是沈空滯寂麼?莫是雜毒入心麼?莫是時節未至麼?莫是不疑言句麼?莫是未得謂得、未證謂證麼?若論膏肓之疾,總不在遮裏。既不在遮裏,畢竟在甚麼處?咄!三條椽下,七尺單前。
若論此事,如大火聚,烈𦦨亘天,曾無少間。世間所有之物,悉皆投至。猶如片雪,點著便消,爭容毫末。若能恁麼提持,剋日之功,萬不失一。倘不然者,縱經塵劫,徒受勞矣。
若論此一段奇特之事,人人本具,箇箇圓成,如握拳展掌,渾不犯纖毫之力,祇為心猿擾擾,意馬喧喧,恣縱三毒無明,妄執人我等相,如水澆冰,愈加濃厚,障却自己靈光,決定無由得現。若是生鐵鑄就底漢,的實要明,亦非造次,直須發大志,立大願,殺却心猿意馬,斷除妄想塵勞,如在急水灘頭泊舟相似,不顧危亡得失,人我是非,忘寢忘餐,絕思絕慮,晝三夜三,心心相次,念念相續,劄定脚頭,咬定牙關,牢牢把定繩頭,更不容絲毫走作。假使有人取你頭,除你手足,剜你心肝,乃至命終,誠不可捨,到遮裏方有少分做工夫氣味。嗟乎!末法去聖時遙,多有一等泛泛之流,竟不信有悟門,但只向遮邊穿鑿,那邊計較,直饒計較得成,穿鑿得就,眼光落地時,還用得著也無?若用得著,世尊雪山六年、達磨少林九載、長慶坐破七箇蒲團、香林四十年方成一片、趙州三十年不雜用心,何須討許多生受喫?更有一等成十年、二十年用工,不曾有箇入處者,只為他宿無靈骨、志不堅固,半信半疑、或起或倒、弄來弄去,世情轉轉純熟、道念漸漸生疏,十二時中難有一箇時辰把捉得定、打成一片似遮般底,直饒弄到彌勒下生也有甚麼交涉?若是真正本色行脚高士,不肯胡亂打頭,便要尋箇作家,纔聞舉著一言半句,更不擬議,直下便恁麼信得及、作得主、把得定,孤迥迥、峭巍巍、淨躶躶、赤灑灑,更不問危亡得失,只恁麼捱將去,驀然繩斷喫攧、絕後再甦,看他本地風光何處更覓佛矣?又有一偈舉似大眾:急水灘頭泊小舟,切須牢把遮繩頭,驀然繩斷難迥避,直到通身血迸流。
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生不知來處,謂之生大。死不知去處,謂之死大。只遮生死一大事,乃是參禪學道之喉襟,成佛作祖之管轄。三世如來,恒沙諸佛,千變萬化,出現世間,蓋為此生死一大事之本源。西天四七,唐土二三,以至天下老和尚,出沒卷舒,逆行順化,亦為此一大事之本源。諸方禪衲,不憚勞苦,三十年,二十年,撥草瞻風,磨裩擦袴,亦為此一大事之本源。汝等諸人,發心出家,發心行脚,發心來見高峰,晝三夜三,眉毛撕結,亦為此一大事之本源。四生六道,千劫萬劫,改頭換面,受苦受辛,亦是迷此一大事之本源。吾佛世尊,捨金輪王位,雪山六年苦行,夜半見明星悟道,亦是悟遮一大事之本源。達磨大師,入此土來,少林面壁九載,神光斷臂,於覓心不可得處,打失鼻孔,亦是悟遮一大事之本源。臨濟遭黃檗六十痛棒,向大愚肋下還拳,亦是悟遮一大事之本源。靈雲桃花,香嚴擊竹,長慶捲簾,玄沙𡎺指,乃至從上知識,有契有證,利生接物,總不出悟遮一大事之本源。多見兄弟家,雖曰入此一門,往往不知學道之本源,不能奮其志,因循度日。今來未免葛藤,引如上佛祖入道之因,及悟道之由,以為標格。晚學初機,方堪趣向。且道如何趣向?不見古人道:若要脫生死,須透祖師關。畢竟將甚麼作關?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得有語,不得無語。若向遮裏著得一隻眼,覰得破,轉得身,通得氣。無關不透,無法不通。頭頭示現,物物全彰。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所以水潦和尚見馬大師禮拜起,擬伸問間,被馬祖攔胸一踏,踏倒起來,呵呵大笑云:百千法門,無量妙義,總向一毫頭上識得根源去。德山見龍潭向吹滅紙燭處,豁然大悟。次日遂將疏鈔於法堂上爇云:窮諸玄辨,若一毫置於太虗。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到遮裏有甚麼禪道可參?有甚麼佛法可學?有甚麼生死可脫?有甚麼涅槃可證?騰騰任運,任運騰騰。臘月三十日到來,管取得大自在,去住自由。故云:自從認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干。然雖如是,豎拂子云:且道遮箇是生耶?是死耶?若也道得,便可向無佛處稱尊,無法處說法。其或未然,山僧不懼羞慚,更與諸人露箇消息。擲下拂子云:夜冷魚潛空下釣,不如收卷過殘年。
兄弟家成,十年二十年撥草瞻風,不見佛性,往往皆謂被昏沈掉舉之所籠,殊不知只遮昏沈掉舉四字,當體即是佛性。堪嗟迷人不了,妄自執法為病,以病攻病,致使佛性愈求愈遠,轉急轉遲。設使一箇半箇回光返照,直下知非,廓然藥病兩忘,眼睛露出,洞明達磨單傳,徹見本來佛性。若據西峰點檢將來,猶是生死岸頭事;若曰向上一路,須知更在青山外。
若論此事,正如逆水撑船,上得一篙,退去十篙,上得十篙,退去千篙,愈撑愈退,退之又退,直饒退到大洋海底,掇轉船頭,決欲又要向彼中撑上。若具遮般操志,即是到家消息。如人上山,各自努力。
若論此事,如萬丈深潭中投一塊石相似,透頂透底,了無絲毫間隔。誠能如是用工,如是無間,一七日中若無倒斷,妙上座永墮阿鼻地獄。
法門廣無邊,參禪第一義。若真師子兒,不入他羣隊。直下便翻身,諸獸皆迴避。毗盧頂上行,生死海中戲。佛祖不知名,眾魔爭敢邇。奇哉此妙門,寂寞無人思。若有發初心,須具大根器。內外絕諸緣,屏心立堅志。譬如人架屋,先須實基址。基實屋無傾,志堅道成易。提箇趙州無,截斷有無意。豎起鐵脊梁,急著眼睛覰。密密與緜緜,絲毫無間棄。譬如人倒懸,念念更無異。日夜苦思量,一心求脫離。不分東與西,寢食都忘記。又如初生兒,呼喚渾不視。用工到那時,如人鑽火燧。漸見黑黃烟,知火必在此。切莫顧危亡,更須加猛利。直待火星飛,通身是𦦨熾。余雖不會禪,也曾恁麼試。只在剎那間,可立而待至。頂門眼豁開,裂破娘生鼻。海竭須彌崩,虗空撲落地。十方賢聖師,盡是眼中刺。微笑與拈花,可煞不知愧。更有葛藤根,一千七百事。嗚呼後代人,盡食他殘饐。若更問如何,拳頭劈口捶。十二時中,四威儀內,寶劍全提,如臨大陣。纔有絲毫念起,當急剉之,一斷永斷,莫令再續。若能如是用工,管取干戈永息,天下太平。有志之士,思之遵之,夜後參前,遞相警勵。
此事的要剋日成功,如善射者仰箭射空,復以後箭射前箭筈,筈筈承箭,箭箭中筈,首尾相資,上下貫串,住於空中,經久不墮,蓋是精進之功,決非神力所致。凡學般若菩薩亦復如是,汝等應當精進,如彼射空。正恁麼時,莫有善射底麼?以拂作彎弓勢,云:看箭!
參禪一著莫遲疑,念念如同救火時。烈𦦨亘天渾不顧,翻身直造萬重圍。一朝火滅烟消後,鼻孔依前向下垂。
如人負重過急流溪,行至中間,忽遇黑風暴雨,其水愈急,其水愈深,退亦不能,進亦不能,擬議之間,喪身失命。正恁麼時,合作麼生參?
若論參禪之要,不可執蒲團為工夫,墮於昏沈散亂中,落在輕安寂靜裏,總皆不覺不知,非惟虗喪光陰,難消施主供養,一朝眼光落地之時,畢竟將何所靠?山僧昔年在眾,除二時粥飯不曾上蒲團,只是從朝至暮,東行西行,步步不離,心心無間,如是經及三載,曾無一念懈怠心。一日,驀然踏著自家底,元來寸步不曾移。
若謂著實參禪,決須具足三要。第一要有大信根,明知此事,如靠一座須彌山。第二要有大憤志,如遇殺父冤讐,直欲便與一刀兩段。第三要有大疑情,如暗他做了一件極事,正在欲露未露之時。十二時中,果能具此三要,管取剋日成功,不怕甕中走鼈。苟闕其一,譬如折足之鼎,終成廢器。然雖如是,落在西峰坑子裏,也不得不救。咄!
若論此事,無尊無卑,無老無少,無男無女,無利無鈍。故我世尊於正覺山前,臘月八夜見明星悟道,乃言:奇哉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又云: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又云: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既無差別,亦無高下。從上佛祖、古今知識,乃至天下老和尚,有契有證,有遲有速,有難有易。畢竟如何?譬如諸人在此,各各有箇家業,驀然一日圓光返照,思憶還原,或有經年而到者,或有經月而到者,或有經日而到者,或有頃刻而到者,又有至死而不到者。蓋離家有遠近之殊,故到有遲速難易之別。然雖如是,中問有箇漢子,無家業可歸,無禪道可學,無生死可脫,無涅槃可證,終日騰騰任運,任運騰騰。若他點檢得出,釋迦、彌勒與你提瓶挈鉢,亦不為分外。苟或不然,以拂子擊禪牀兩下,喝兩喝,云:若到諸方,切忌錯舉。
此事譬如人家屋簷頭一堆搕𢶍相似,從朝至暮,雨打風吹,直是無人覰著。殊不知有一所無盡寶藏蘊在其中,若也拾得,百劫千生取之無盡、用之無竭。須知此藏不從外來,皆從你諸人一箇信字上發生。若信得及,決不相誤;若信不及,縱經塵劫,亦無是處。普請諸人便恁麼信去,免教做箇貧窮乞兒。且道此藏即今在甚處?良久,云:不入虎穴,爭得虎子?
萬法歸一一何歸,只貴惺惺著意疑。疑到情忘心絕處,金烏夜半徹天飛。
若窮此事,用工極際,正如空裏栽花,水中撈月,直是無你下手處,無你用心處。往往纔遇遮境界現前,十箇有五雙打退鼓,殊不知正是到家底消息。若是孟八郎漢,便就下手不得處,用心不及時,猶如關羽百萬軍中不顧得喪,直取顏良。誠有如是操略,如是猛利,管取彈指收功,剎那成聖。若不然者,饒你參到彌勒下生,也只是箇張上座。
有時熱閧閧,有時冷冰冰,有時如牽驢入井,有時如順水張帆,因此四魔更相殘害,致使學人忘家失業。西峰今日略施一計,要與諸人掃蹤滅跡。良久,云:捷。
若論此事,如登萬仞之山,一步一步將搆至頂,惟有數步壁絕攀躋。到遮裏,須是箇純鋼打就底,捨命𢬵身,左捱右捱,捱來捱去,以上為期。縱經千生萬劫,萬難千魔,此心此志,愈堅愈強。若是根本不實,泛泛之徒,何止望崖,管取聞風而退矣。
示直翁居士。終日共談不二,未嘗舉著一字。復問:此意如何?不免遞相鈍置。父母非我親,誰是最親者?盲龜跛鼈靈利漢,向遮裏薦得,便見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其或未然,不妨撇轉機輪,便就盲龜跛鼈上著些精彩、起箇疑情,疑來疑去,直教內外打成一片,終日無絲毫滲漏,鯁鯁於懷,如中毒藥相似。又若金剛圈、栗棘蓬,決定要吞、決定要透,但盡平生伎倆憤將去,自然有箇悟處。假使今生吞透不下,眼光落地之時,縱在諸惡趣中,不驚不怖、無拘無絆,設遇閻家老子、諸大鬼王,亦皆拱手。何故?蓋為有此般若不思議之威力也。然則有諸現業,畢竟般若力勝,如箇金剛幢子,鑽之不入、撼之不動。世人出於豪勢門牆亦復如是,一切官屬吏卒無不畏之。又若擲物墮地,重處先著目。即雖有成住壞空之相,如龍脫殻,如客旅居。其實本主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增無減,無老無少。自無始劫來,至於今生,頭出頭沒,千變萬化,未嘗移易絲毫許。堪嗟一等學人,往往多認遮箇識神,不求正悟,不脫生死,置之莫論。今生既下此般若種子,纔出頭來,管取福慧兩全,超今越古。裴相國、李駙馬、韓文公、白樂天、蘇東坡、張無盡,即此之類也。雖沈迷欲境,亦不曾用工。纔參見善知識,一言之下,頓悟上乘,超越生死。雖在塵中游戲三昧,不忘佛囑,外護吾門,咸載祖燈,續佛慧命。此等若不是宿世栽培,焉得便恁麼開花結子,福足慧足?是則固是,今日山僧却有箇煅凡成聖底藥頭,不假栽培底種子。說則辭繁,略舉一偈:欲明種子因,熟讀上大人。若到可知禮,盲龜跛鼈親。
示淨修侍者。予假此來二十四年,常在病中求醫服藥,歷盡萬般艱苦,爭知病在膏肓,無藥可療。後至雙徑,夢中服斷橋和尚所授之丹,至第六日,不期觸發仰山老和尚所中之毒,直得魂飛膽喪,絕後重甦,當時便覺四大輕安,如放下百二十斤一條擔子相似。今將此丹授之於汝,汝欲服之,先將六情六識、四大五蘊、山河大地、萬象森羅,總鎔作一箇疑團,頓在目前,不假一鎗一旗,靜悄悄地,便似箇清平世界。如是行也只是箇疑團,坐也只是箇疑團,著衣喫飯也只是箇疑團,屙屎放尿也只是箇疑團,以至見聞覺知總只是箇疑團。疑來疑去,疑至省力處,便是得力處,不疑自疑,不舉自舉,從朝至暮,粘頭綴尾,打成一片,無絲毫縫罅,撼亦不動,趁亦不去,昭昭靈靈,常現在前,如順水流舟,全不犯手,只此便是得力底時節也。更須慤其正念,慎無二心,展轉磨光,展轉淘汰,窮玄盡奧,至極至微,向一毫頭上安身,孤孤迥迥,卓卓巍巍,不動不搖,無來無去,一念不生,前後際斷,從茲塵勞頓息,昏散勦除,行亦不知行,坐亦不知坐,寒亦不知寒,熱亦不知熱,喫茶不知茶,喫飯不知飯,終日獃憃憃地,却似箇泥塑木雕底,故謂墻壁無殊。纔有遮境界現前,即是到家之消息也,決定去他不遠也,巴得搆也,撮得著也,只待時刻而已又却不得。見恁麼說,起一念精進心求之又却不得,將心待之又却不得,要一念縱之又却不得,要一念棄之,直須堅凝正念,以悟為則。當此之際,有八萬四千魔軍在汝六根門頭伺候,所有一切奇異殊勝、善惡應驗之事,隨汝心設,隨汝心生,隨汝心求,隨汝心現,凡有所欲,無不遂之。汝若瞥起毫釐差別心,擬生纖塵妄想念,即便墮他圈繢,即便被他作主,即便聽他指揮,便乃口說魔話,心行魔行,反誹他非,自譽真道,般若正因從茲永泯,菩提種子不復生芽,劫劫生生常為伴侶。當知此諸魔境皆從自心所起,自心所生心若不起,爭如之何?天台云:汝之伎倆有盡,我之不采無窮。誠哉是言也。但只要一切處放教冷冰冰地去,平妥妥地去,純清絕點去,一念萬年去,如箇守屍鬼子守來守去,疑團子欻然𪹼地一聲,管取驚天動地。勉之,勉之。
示信翁居士。大抵參禪不分緇素,但只要一箇決定信字。若能直下信得及、把得定、作得主,不被五欲所撼,如箇鐵橛子相似,管取剋日成功,不怕甕中走鼈。豈不見華嚴會上善財童子,歷一百一十城,參五十三善知識,獲無上果,亦不出遮一箇信字。法華會上八歲龍女,直往南方無垢世界獻珠成佛,亦不出遮一箇信字。涅槃會上廣額屠兒,颺下屠刀,唱言:我是千佛一數。亦不出遮一箇信字。昔有阿那律陀,因被佛訶,七日不睡,失去雙目,大千世界如觀掌果,亦不出遮一箇信字。復有一少比丘,戲一老比丘與證果位,遂以皮毬打頭四下,即獲四果,亦不出遮一箇信字。楊岐參慈明和尚,令充監寺,以至十載,打失鼻孔,道播天下,亦不出遮一箇信字。從上若佛若祖,超登彼岸,轉大法輪,接物利生,莫不皆由此一箇信字中流出。故云:信是道元功德母,信是無上佛菩提,信能永斷煩惱本,信能速證解脫門。昔有善星比丘,侍佛二十年,不離左右,蓋謂無此一箇信字,不成聖道,生陷泥犂。今日信翁居士,雖處富貴之中,能具如是決定之信。昨於壬午歲,登山求見,不納而回。又於次年冬,拉直翁居士同訪,始得入門。今又越一載,齎糧裹糝,特來相從,乞受毗尼,願為弟子。故以連日詰其端由,的有篤信趣道之志。維摩經云: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華。正謂此也。山僧由是撫之,將箇省力易修曾驗底話頭,兩手分付:萬法歸一,一歸何處?決能便恁麼信去,便恁麼疑去。須知疑以信為體,悟以疑為用。信有十分,疑有十分;疑得十分,悟得十分。譬如水漲船高,泥多佛大。西天此土,古今知識,發揚此段光明,莫不只是一箇決疑而已。千疑萬疑,只是一疑。決此疑者,更無餘疑。既無餘疑,即與釋迦、彌勒、淨名、龐老,不增不減,無二無別。同一眼見,同一耳聞,同一受用,同一出沒。天堂地獄,任意逍遙;虎穴魔宮,縱橫無礙。騰騰任運,任運騰騰。故涅槃經云:生滅滅已,寂滅為樂。須知此樂,非妄念遷注情識之樂,乃是真淨無為之樂耳。夫子云:夕死可矣。顏回不改其樂,曾點舞詠而歸,咸佩此無生真空之樂也。苟或不疑不信,饒你坐到彌勒下生,也只做得箇依草附木之精、靈魂不散底死漢。教中言:二乘小果,雖入八萬劫,大定不信。此事去聖逾遙,常被佛訶,直欲發大信、起大疑,疑來疑去,一念萬年、萬年一念,的的要見遮一著子下落,如與人結了生死冤讐相似,心憤憤地即欲便與一刀兩段,縱於造次顛沛之際,皆是猛利著鞭之時節。若到不疑自疑,寤寐無失,有眼如盲、有耳如聾,不墮見聞窠臼,猶是能所未忘、偷心未息,切宜精進中倍加精進,直教行不知行、坐不知坐,東西不辨、南北不分,不見有一法可當情,如箇無孔鐵鎚相似,能疑所疑、內心外境,雙亡雙泯、無無亦無。到遮裏舉足下足處,切忌踏翻大海、踢倒須彌,折旋俯仰時照顧,觸瞎達磨眼睛、磕破釋迦鼻孔;其或未然,更與添箇注脚。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州云: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師云:大小趙州拖泥帶水,非特不能為遮僧斬斷疑情,亦乃賺天下衲僧死在葛藤窠裏。西峰則不然,今日忽有人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只向他道:狗䑛熱油鐺。信翁!信翁!若向遮裏擔荷得去,只遮一箇信字,也是眼中著屑。
示理通上人。大抵學人打頭,不遇本分作家,十年二十年,遮邊那邊,或參或學,或傳或記,殘羮餿飯,惡知惡覺,尖尖滿滿,築一肚皮,正如箇臭糟瓶相似。若遇箇有鼻孔底聞著,未免惡心嘔吐。到遮裏,設要知非悔過,別立生涯,直須盡底傾出,三回四回洗,七番八番泡,去教乾乾淨淨,無一點氣息,般若靈丹,方堪趣向。若是悤悤草草,打屏不乾,縱盛上品醍醐,亦未免變作一瓶惡水。且道利害在甚麼處?咄!毒氣深入。
答直翁居士書。來書置問,皆是辨論學人用工上疑惑處,當為決之,俾晚學初機趣向無滯。問:平常心是道?無心是道?此平常心無心之語,成却多小人,誤却多少人,往往不知泥中有刺、笑裏有刀者,何啻有掉棒打月、接竹點天?古人答一言半句,如揮吹毛利刃,直欲便要斷人命根。若是箇皮下有血底,直下承當,更無擬議。若撞著箇不知痛痒底,從饒髑髏徧地,也乾沒星子事。又如石中藏玉,識者知有連城之璧,不識者只作一塊頑石視之。大抵要見古人立地處,不可向語句上著到。且道既不在語句上,畢竟在甚處著到?若向遮裏薦得,便知此事不假修治,如身使臂、如臂使拳,極是成現、極是省力,但信得及便是,何待瞠眉豎目、做模打樣看箇一字?倘或不然,古云:莫道無心云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何止一重,更須知有百千萬重在。苟不發憤志精進,下一段死工夫,豈於木石之有異乎。凡做工夫到極則處,必須自然入於無心三昧,却與前之無心天地相越。達磨云:心如牆壁。夫子三月忘味,顏回終日如愚,賈島取捨推敲,此等即是無心之類也。到遮裏,能舉所舉,能疑所疑,雙忘雙泯,無無亦無,香嚴聞聲,靈雲見色,玄沙𡎺指,長慶捲簾,莫不皆由此無心而悟也。到遮裏,設有毫釐待悟,心生纖塵,精進念起,即是偷心未息,能所未忘。此之一病,悉是障道之端也。若要契悟真空,親到古人地位,必須真正至於無心三昧始得。然此無心,汝譬頗明,吾復以偈證之:不得遮箇,爭得那箇。既得那箇,忘却遮箇。然雖如是,更須知道遮箇那箇,總是假箇的的真底聻。咄,陽𦦨空華,
通仰山雪巖和尚疑嗣書。昔年敗缺,親曾剖露師前。今日重疑,不免從頭拈出。某十五歲出家,十六為僧,十八習天台教,二十更衣入淨慈,立三年死限學禪。遂請益斷橋和尚,令參生從何來,死從何去。於是意分兩路,心不歸一,又不曾得斷橋和尚說做工夫處分曉。看看擔閣一年有餘,每日只如箇迷路人相似。那時因被三年限逼,正在煩惱中,忽見台州淨兄說:雪巖和尚常問你做工夫,何不去一轉?於是欣然懷香,詣北磵塔頭請益。方問訊插香,被一頓痛拳打出,即關却門,一路垂淚,回至僧堂。次日粥罷復上,始得親近,即問已前做處,某一一供吐,當下便蒙勦除日前所積之病。却令看箇無字,從頭開發做工夫一徧,如暗得燈,如懸得救,自此方解用工處。又令日日上來一轉,要見用工次第。如人行路,日日要見工程,不可今日也恁麼,明日也恁麼。每日纔見入來,便問:今日工夫如何?因見說得有緒,後竟不問做處。一入門便問:阿誰與你拖遮死屍來?聲未絕,便以痛拳打出。每日但只恁麼問,恁麼打,正被逼拶有些涯際。值老和尚赴南明請,臨行囑云:我去入院了,却令人來取你。後竟絕消息,即與常州澤兄結伴同往,至俗親處整頓行裝。不期俗親念某等年幼,又不曾涉途,行李度牒總被收却。時二月初,諸方挂搭皆不可討,不免挑包上徑山,二月半歸堂。忽於次月十六夜,夢中忽憶斷橋和尚室中所舉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自此疑情頓發,打成一片,直得東西不辨,寢食俱忘。至第六日辰巳間,在廊下行,見眾僧堂內出,不覺輥於隊中,至三塔閣上諷經,擡頭忽覩五祖演和尚真贊,末後兩句云:百年三萬六千朝,返覆元來是遮漢。日前被老和尚所問拖死屍句子驀然打破,直得魂飛膽喪,絕後再甦,何啻如放下百二十斤擔子。乃是辛酉三月廿二少林忌日也,其年恰廿四歲。滿三年限,便欲造南明求決,那堪逼夏,諸鄉人亦不容,直至解夏方到南明,納一場敗缺。室中雖則累蒙煅煉,明得公案,亦不受人瞞。及乎開口,心下又覺得渾了,於日用中尚不得自由,如欠人債相似。正欲在彼終身侍奉,不料同行澤兄有他山之行,遽違座下。至乙丑年,老和尚在道場作挂牌時,又得依附隨侍赴天寧。中間因被詰問:日間浩浩時,還作得主麼?答云:作得主。又問:睡夢中作得主麼?答云:作得主。又問: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在甚麼處?到遮裏,直得無言可對,無理可伸。和尚却囑云:從今日去,也不要你學佛學法,也不要你窮古窮今,但只飢來喫飯,困來打眠,纔眠覺來,却抖擻精神,我遮一覺主人公,畢竟在甚處安身立命?雖信得及,遵守此語,奈資質遲鈍,轉見難明,遂有龍鬚之行。即自誓云:𢬵一生做箇癡獃漢,定要見遮一著子明白。經及五年,一日寓庵宿,睡覺,正疑此事,忽同宿道友推枕子墮地作聲,驀然打破疑團,如在羅網中跳出。追憶日前佛祖所疑誵訛公案,古今差別因緣,恰如泗州見大聖,遠客還故鄉,元來只是舊時人,不改舊時行履處。自此安定國,天下太平,一念無為,十方坐斷。如上所供,並是詣實,伏望尊慈,特垂詳覽。
室中垂語。大徹底人本脫生死,因甚命根不斷? 佛祖公案只是一箇道理,因甚有明與不明? 大修行人當遵佛行,因甚不守毗尼? 杲日當空,無所不照,因甚被片雲遮却? 人人有箇影子,寸步不離,因甚踏不著? 盡大地是箇火坑,得何三昧不被燒却?
普說尋常教人做工夫,看箇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公案,看時須是發大疑情。世間一切萬法總歸一法,一畢竟歸在何處?向行住坐臥處、著衣喫飯處、屙屎放尿處,抖擻精神,急下手脚,但恁麼疑,畢竟一歸何處?決定要討箇分曉,不可拋在無事甲裏,不可胡思亂想,須要緜緜密密打成一片,直教如大病一般,喫飯不知飯味,喫茶不知茶味,如癡如呆,東西不辨,南北不分,工夫做到遮裏,管取心華發明,悟徹本來面目。生死路頭不言可知,須要世間情念放教輕微,道念自然濃厚。古人云:生處要熟,熟處要生。閑時不要看經,消遣工夫不得成一片,只要起身行道,急著精神,討箇一歸何處著落,自然不用看經公案,便是一卷不斷頭經,晝夜常轉,何須又要頭上安頭?若作恁麼工夫,天龍自然護持,何須祈禱?但要絕世緣,省言語。古人道:二十年不開口說話,向後佛也奈何你不得。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如人上山,各自努力勉之。偈曰:
高峯大師語錄卷下
拈古
世尊纔生下,乃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云:天上天下,惟吾獨尊。雲門云: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喫,貴圖天下太平。
師云:世尊大似靈龜曳尾,自取喪身之兆。雲門雖則全提正令,也是為他閑事長無明。當時但於地上劃一圓相,就圓相中書箇丁字,復展兩手示之,管取冰消瓦解。
世尊一日陞座,默然而坐。阿難白椎云:請世尊說法。世尊云:會中有二比丘犯律行,我故不說法。阿難以他心通觀二比丘,遂乃遣出。世尊還復默然。阿難又白:適來為二比丘犯律,是二比丘已遣出,世尊何不說法?世尊云:吾誓不為二乘聲聞人說法。便下座。
師云:世尊能挽千鈞之弩,銀山鐵壁,箭箭皆通。阿難雖有隱身之術,殊不覺髑髏後中箭,還有躲得過底麼?
世尊!有異學問:諸法是常耶?世尊不對。又問:諸法是無常耶?亦不對。異學曰:世尊具一切智,何不對我?世尊云:汝之所問,皆為戲論。
師云:異學有言:若啞,世尊無語。如雷遮裏,見得分明,正是增益戲論。何故?諦聽!諦聽!
世尊因自恣日,文殊三處過夏。迦葉欲白槌擯出,纔拈槌,乃見百千萬億文殊。迦葉盡其神力,槌不能舉。世尊遂問迦葉:汝擬擯那箇文殊?迦葉無對。
師云:文殊知底,迦葉不知;迦葉知底,文殊不知。彼彼不知且置,百千萬億文殊,那箇是真底?
世尊昔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惟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
師云:世尊扶頭,迦葉扶尾,直至如今,擡舉不起。莫有共著力者麼?以兩手作扶勢,云:也只兀底。
世尊於涅槃會上,以手摩胸,告眾云:汝等善觀吾紫磨金色之身,瞻仰取足,勿令後悔。若謂吾滅度,非吾弟子;若謂吾不滅度,亦非吾弟子。時百萬億眾,悉皆契悟。
師云:黃面瞿曇四十九年顛之倒之、橫說豎說,貴圖末後殷勤,殊不知賺他百萬億眾生,令墮在鐵圍山下,無由解脫。
馬大師因僧問: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師云:我今日勞倦,不能為你說,問取智藏去。僧乃問藏,藏云:何不問和尚?曰:和尚教來問。藏云:我今日頭痛,不能為你說,去問取海兄。僧遂問海,海云:我到遮裏却不會。僧回舉似師,師云:藏頭白,海頭黑。
師云:馬師父子一門,非特佛口蛇心,亦善六韜三略。遮僧若無諸葛孔明之作,管取喪身失命。
僧問馬祖:如何是佛?祖云:即心是佛。
師云:眾中商量,皆謂心本是佛,佛外無心,故云即心是佛。苦哉!苦哉!若作遮般見解,明後日喫鐵棒有分在。既然如是,合作麼生?石壓筍斜出,崖懸花倒生。
百丈和尚凡參次,有一老人常隨眾聽法。一日眾退,惟老人不退。丈問:汝何人也?老人云:諾。某甲非人也,於過去迦葉佛時曾住此山,因學人問: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對云:不落因果,五百生墮野狐身。今請和尚代一轉語,貴脫野狐身。遂問: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丈云:不昧因果。老人於言下大悟,作禮云:某甲已脫野狐身,住在山後,敢告和尚,乞依亡僧事例。丈令維那白槌告眾:食後送亡僧。大眾言議:一眾皆安涅槃堂,又無病人,何故如是?食後,丈自領眾至山後巖下,以杖挑出一死野狐,乃依法火葬。
師云:大眾!前云不落,後云不昧,還有得失也無?若無,因甚有墮有脫?若有,試舉出來分明道看。有麼?有麼?總是一隊野狐精,莫怪山僧壓良為賤。
忠國師因西天大耳三藏到京,云:得他心通。肅宗帝命國師試驗,三藏纔見忠,乃禮拜立於右。忠問:汝得他心通耶?藏曰:不敢。忠云:汝道老僧即今在甚處?藏曰: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去西川看競渡船?忠良久,再問:汝道老僧即今在甚處?藏曰: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向天津橋上看弄胡孫?忠第三問,藏良久,罔知去處。忠叱云:遮野狐精!他心通在甚麼處?三藏無對。
師云:大小國師平生伎倆總被遮胡僧勘破,雖然,賴遇聖君證明。
南泉住庵時,一僧到,泉乃云:某甲上山作務,請齋時作飯自喫了,却送一分來。其僧齋辦自喫了,却將家事一時打破,仍就牀臥。泉伺久不來,遂歸,見僧臥,泉亦去一邊臥,僧便起去。泉住後云:我往前住庵時,有箇靈利道者來,直至如今不見。
師云:南泉雖則步步踏實,未免隨人起倒。遮僧縱解飽食高眠,決定不知飯是米做。高峰恁麼告報,設有一字妄虗,永墮拔舌地獄。
趙州因僧遊臺山,凡問一婆云:臺山路向甚處去?婆云:驀直去。僧纔行三五步,婆云:好箇師僧,又與麼去。後有舉似趙州,州云:待我去勘過遮婆子。明日便去,亦如是問,婆亦如是對。州歸,謂眾曰:臺山婆子,我為勘破了也。
師云:遮箇公案,若據諸方判斷,趙州勘破婆子;若據高峰點檢將來,正是婆子勘破趙州。畢竟以何為驗?以手指云:驀直去。
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
師云:大小趙州拈出一粒巴豆子,攪惱衲僧腸肚,設有吞吐得者,亦不免喪身失命。何故?急急如律令。
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州云: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
師云:趙州一段緜密工夫,風吹不入、雨打不濕,惜乎不解相體裁衣,翻成鈍置。高峰則不然,忽有人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只向他道:我二十年前曾向遮裏打失一隻眼睛,至今指鹿為馬。大眾!且道與古人相去多少?
甘贄行者開接待。凡有問行者接待不易者,云:譬如餧驢餧馬。瑯琊云:快把飯來。五祖和尚云:願行者長似今日。
師云:瑯琊和尚美則美矣,只是做造愴忙,不堪供養。五祖和尚不鑑來風,一鑊淡虀羮可惜著了許多鹽醋,譬如餧驢餧馬,只向他道:殘羮餿飯不勞拈出。大眾!且道與古人是同是別?定當得出,日消萬兩黃金;不然,喫水也須防噎。
陸亘大夫問南泉:弟子家中有片石,亦曾坐,亦曾臥,如今欲䥴作佛,得麼?泉云:得,得。大夫云:莫不得麼?泉云:不得,不得。
師云:南泉恁麼祗對,正所謂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也。
大夫嘗問南泉曰:弟子家中於一瓶內養得一鵝兒,今來長大,欲出此鵝,且不得打破瓶,亦不得損却鵝,未審和尚有何方便?泉召云:大夫!大夫應諾。泉云:出也。
師云:南泉潦倒,手眼不親,縱饒出得,也是死貨。高峰只向他道:大夫還曾示人麼?纔擬祗對,便與亂棒打出,非特為遮漢脫却鶻臭布衫,要使天下衲僧箇箇解粘去縛,慶快平生。
木平問洛浦:一漚未發時如何?浦云:移舟諳水脈,舉棹別波瀾。平不契,又問盤龍,龍云:移舟不別水,舉棹即迷源。平於此有悟。後雲峰悅和尚云:若於洛浦言下悟去,猶較些子,後來不合向盤龍死水裏浸殺。
師云:若不是悅公,洎合被他瞞却。然雖如是,且道盤龍誵訛在甚處?移舟不別水,舉棹即迷源。
石鞏和尚凡見僧,以弓架箭示之。一日三平至,鞏云:看箭。三平乃撥開胸云:此是殺人箭,活人箭又作麼生?鞏乃扣弓絃三下,平便作禮。鞏云:三十年架一張弓,兩隻箭只射得半箇聖人。遂拗折弓箭。
師云:石鞏張弓,傍若無人;三平承箭,弄巧成拙。然雖如是,半箇聖人又作麼生?落花片片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
雪峰在德山作飯頭,一日飯遲,方曬飯巾次,乃見德山自托鉢至法堂前,峰遂問:遮老漢!鐘未鳴,鼓未響,托鉢向甚處去?山便回方丈。峰舉似巖頭,頭云:大小德山不會末後句。山聞,令侍者喚巖頭去問:汝不肯老僧那?巖遂密啟其意,山乃休去。至明日陞堂,果與尋常不同。巖至僧堂前,撫掌大笑云:且喜得老漢會末後句,他後天下人不柰伊何。雖然如是,也只得三年。
師云:佛祖機緣,古今公案,其中誵訛,無出於此。或謂巖頭智過於師,故有密啟其意,殊不知犯彌天之咎,萬劫遭殃。且道利害在甚麼處?撫掌大笑云:侍者分明記取,三十年後有人證明。
雪峰示眾云:南山有一條鱉鼻蛇,汝等諸人切須好看。時長慶出云:今日堂中大有人喪身失命。雲門以拄杖攛向峰前作怕勢。後僧舉似玄沙,沙云:須是稜兄始得。然雖如是,我則不然。僧云:和尚作麼生?沙云:用南山作麼?
師云:雪峰和尚雖慣作竊,爭柰諸子不善參隨,未免一場敗露,至今千載之下惡聲猶在。
僧問夾山:如何是夾山境?山云:猿抱子歸青嶂裏,鳥銜花落碧巖前。後法眼道:老僧二十年只作境話會。
師云:大眾還會麼?直饒向遮裏會得,見法眼則易,見夾山則難。
僧問投子:如何是十身調御?子下繩牀立。又有問:凡聖相去多少?子亦下繩牀立。
師云:一轉語,天懸地殊;一轉語,言端語的。具眼底,試辨看。
聲明三藏善別音聲,劉大王請玄沙驗之,沙乃將銅火筯敲鐵火爐,問云:是甚麼聲?藏云:銅鐵聲。沙云:大王莫受外國人瞞。
師云:大小玄沙能所未忘,當時賴遇是劉大王,若撞著箇本分衲僧,管取一場漏逗。
玄沙坐次,見面前地上一點白指,問侍者云:見麼?者云:見。如是三問,如是三對。沙云:你也見,我也見,因甚麼道不會?
師云:大眾!見即見,會即會,無復疑矣。且道遮一點白決定是箇甚麼?
仙天和尚因一僧參,擬作禮次,天云:野狐兒!見甚麼了便禮拜?僧云:老禿奴!見甚麼了即便與麼問?天云:苦哉!苦哉!仙天今日忘前失後。僧云:要且得時,終不補失。天云:爭不如此?僧云:誰甘?天呵呵笑云:遠之!遠矣!僧以目四顧,便出。
師云:一問一答,有賓有主,盡謂二俱作家。若據高峰點檢將來,遮僧猶自可,仙天笑殺人。
和安通禪師因仰山作沙彌時,常喚:寂子!與我拈牀子來。仰持至,通云:送舊處著。復問寂子:牀那邊是甚麼?曰:無物。遮邊聻?曰:無物。通又召寂子,子應諾,通云:去!
師云:潦倒和安,用心不臧;仰山命蹇,為魅所著。山僧恁麼道,也是逆風秉炬。
僧問佛日𢏺禪師:如何是毗盧印?弼云:草鞋踏雪。僧云:學人不會。弼云:步步成跡。
師云:佛日和尚雖則不負來機,高提祖印,殊不知古篆難明,致令遮僧遇如不遇。若是高峰則不然,忽有人問:如何是毗盧印?但言:文不加點。又云:學人不會。但云:要會作麼?且道與佛日是同是別?
僧問高安澄禪師:舊歲已去,新歲到來,還有不受歲者麼?澄云:作麼生?僧云:恁麼則不受歲也。澄云:城上已吹新歲角,窗前猶點舊年燈。僧云:如何是舊年燈?澄云:臘月三十日。
師云:大小高安被遮僧隨後一逐,如鼠入牛角相似,直至如今轉身不得。莫有救得底麼?且待來年。
雪竇和尚示眾云:客從遠方來,遺我徑寸璧,中有四箇字,字字無人識。佛鑑師翁拈云:客從遠方來,遺我徑寸璧,中有四箇字,不必重拈出。
師云:二大老一人說易,一人說難,未免見有偏枯。高峰則不然,客從遠方來,遺我徑寸璧,中有四箇字,字字無平仄。
頌古
世尊在靈山會上,拈一枝花,瞬青蓮目,普視大眾。時百萬人天,惟迦葉破顏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付囑摩訶迦葉。
靈山拈出一枝花,百萬都來是作家,惟有飲光猶未瞥,那堪眼裏又添沙。
世尊昔因文殊至諸佛集處,值諸佛各還本處,惟有一女人近彼佛坐,入於三昧。文殊乃白佛:云何此人得近佛坐,而我不得?佛告文殊:汝但覺此女,令從三昧起,汝自問之。文殊遶女人三帀,鳴指一下,乃托至梵天,盡其神力而不能出。世尊云:假使百千文殊,亦出此女人定不得。下方過四十二恒河沙國土,有罔明菩薩,能出此女人定。須臾,罔明大士從地涌出,作禮。世尊勅罔明出,罔明却至女子前,鳴指一下,女子於是從定而出。
兩兩成羣罪莫窮,謾將鼠伎逞英雄。當時若作今時世,縱使瞿曇也不中。
達磨大師一日命門人曰:時將至矣,汝等盍各言所得乎?時有道副對曰:如我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祖曰:汝得吾皮。又尼總持曰:我今所解,如慶喜見阿閦佛國,一見更不再見。祖曰:汝得吾肉。又道育曰:四大本空,五蘊非有,而我見處無一法,何當情?祖曰:汝得吾骨。最後慧可大師出,禮拜依位而立。祖曰:汝得吾髓。乃傳衣付偈。
死欵都來一口供,情窮理極卒難容。若將皮髓論高下,爭見花開五葉紅。
僧問六祖:黃梅意旨甚麼人得?祖云:會佛法人得。僧云:和尚還得麼?祖云:我不得。僧云:為甚麼不得?祖云:我不會佛法。
祖師不會禪,夫子不識字。棒打石人頭,嚗嚗論實事。
僧問馬大師: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師云:我今日勞倦,不能為汝說,去問取智藏。僧問藏,藏云:我今日頭疼,不能為汝說,去問取海兄。僧問海,海云:我到遮裏却不會。僧回舉似師,師云:藏頭白,海頭黑。
攢花簇錦絕纖塵,一度拈來一度新。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
馬大師云:即心是佛。又云:非心非佛。
殺人猶可恕,再犯豈能容。貶向無生國,千聖不知蹤。
藥山久不陞堂,院主白云:大眾久思和尚示誨。山云:打鐘著。時眾方集,藥山便下座歸方丈。院主復白云:和尚許為眾說法,為甚一言不施?山云:經有經師,論有論師,爭怪得老僧?
眉毛罅裏積山嶽,鼻孔中藏師子兒。南北東西無限意,此心能有幾人知。
溈山云:老僧百年後,向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左肋書五字云:溈山僧某甲。此時若喚作溈山僧,又是水牯牛;喚作水牯牛,又云:溈山僧某甲。且道喚作甚麼?
綠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
甘贄行者,因巖頭在家過夏,一日把針次,甘贄前立,頭乃以針作劄勢,甘遂歸,著衣擬出禮謝,妻乃問:翁作甚麼?甘云:不得說。妻云:有甚事也要大家知?甘舉前話,妻云:從此三十年後,須知一度喫水,一度噎殺人。女子聞,乃云:還知盡大地人性命被奯上座針頭上劄將去也無?
幸然無事鼓風濤,激起洪波萬丈高。直得渾家都浸殺,至今平地浪滔滔。
趙州勘婆子。
自小丹青晝不成,年來始覺藝方精。等閑擲筆成龍去,喚却時人眼裏睛。
趙州三佛。
泥佛不度水,毗嵐風忽起,大地黑漫漫,衲僧爭敢視?金佛不度爐,鐵裹夜明珠,一槌俱粉碎,清光何處無?木佛不度火,掣開金殿鎖,內外絕遮欄,時人猶懡㦬。
趙州無字。
趙州狗子佛性無,十分春色播江湖。幾多摘葉尋枝客,空使洛陽花滿途。
趙州一日在佛殿上見文遠侍者禮佛,以拄杖打遠一下,遠云:禮佛也是好事。州云:好事不如無。
禮佛修行不較多,何須特地起干戈。直饒打得回頭後,兔子何曾離得窠。
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四面洪波萬丈深,上天無路地無門。箇中有理應難訴,不是愁人也斷魂。
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云:放下著。陽云:一物不將來,放下箇甚麼?州云:看你放不下。陽當下大悟。
吞而復吐冷烟浮,月落寒山猶未休。重把絲綸輕一掣,豈知元只在鈎頭。
尼問趙州密密意,州以腕上掐一掐,尼云:和尚猶有遮箇在。州云:你猶有遮箇在。
猛虎深藏淺草窠,幾回明月入烟蘿。頂門縱有金剛眼,未免當頭蹉過他。
臨濟示眾云: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在面門出入。
颯颯秋風滿院涼,芬芳籬菊半經霜。可憐不遇攀花手,狼籍枝頭多少香。
僧問興化:四方八面來時如何?化云:打中間底。僧便禮拜,化云:我昨日赴箇村齋,中途遇卒風暴雨,却向古廟裏躲得過。
飢火炎炎燒斷腸,親逢王膳不能嘗。可憐併逐溪流去,百億滄溟透底香。
肅宗皇帝問忠國師云:百年後所須何物?忠云:與老僧造箇無縫塔。帝云:就師請塔樣。忠良久,云:會麼?帝云:不會。忠云:吾有付法弟子耽源,却諳此事,請問之。後詔問源,源乃有頌云: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黃金充一國。無影樹下合同船,瑠璃殿上無知識。
國師塔樣最尖新,覿面拈來不露文,却被耽源添一線,至今描邈亂紛紛。
陸亘大夫問南泉:弟子家中有一片石,也曾坐,也曾臥,擬鑴作佛,得麼?泉云:得,得。亘云:莫不得麼?泉云:不得,不得。
楊柳溪邊垂綠線,黃鶯枝上聲聲囀。幾多貪玩不知春,空使落花千萬片。
靈雲見桃花悟道。
三十年來在夢中,生涯喪盡絕行蹤。自慚一見桃花後,依舊漫天鼓黑風。
玄沙云: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
落花臺上重鋪錦,瑪瑙堦前布赤沙。情義盡從貧處斷,世人偏向有錢家。
夾山和尚示眾云:我二十年住此山,未嘗舉著宗門中事。一日,有僧問:承和尚有言:二十年住此山,未曾舉著宗門中事。是否?山云:是。僧便掀倒禪牀,山休去。至明日普請,掘一坑,令侍者請昨日問話僧來,山云:老僧二十年來只說無義語,今請上座打殺老僧,埋向坑中。便請!便請!上座若不打殺老僧,上座自著打殺,埋此坑中始得。其僧歸堂,裝束潛去。
紅輪杲杲正當空,昨日今朝事不同。盡謂古今都坐斷,誰知賊過後張弓。
百丈云:汝等為我開田,吾為汝說大義。僧開田了,白云:開田已竟,請和尚說大義。百丈行數步而立,展開兩手。
滯貨多年要脫身,巧粧綺語說諸人,及乎拈出當場賣,索價遼天誰敢親。
雲門垂語云: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祕在形山。拈燈籠南佛殿裏,將三門來燈籠上。
弓絃走馬驀相逢,覿面全提未見功,拈出輪王三寸鐵,直教血濺梵天紅。
僧問慈明:如何是古佛家風?明云:銀蟾初出海,何處不分明?
銀蟾出海照無私,處處分明是阿誰?見面不須重問訊,從教日炙與風吹。
僧問慈明:如何是不動尊?明云:提不起。
不動尊,提不起,茫茫宇宙誰能委。秋江清夜月澄輝,鷺鷥飛入蘆花裏。
李駙馬問慈明:我聞西河有金毛師子,是不?明云:駙馬甚處得遮消息?李喝一喝,明云:野犴鳴。李又喝,明云:師子吼。
逆風吹又順風吹,鐵眼銅睛爭敢窺?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黃龍三關。
佛手驢脚與生緣,鬼面人頭有許般,雲散碧天孤月朗,澄潭徹底影團團。
五祖演和尚一日持錫遶廊云:莫有屬牛人問命麼?眾皆無語。自云:孫臏今日開鋪,更無一人垂顧,可憐三尺龍鬚,喚作尋常破布。
無端平地起干戈,爭似屬牛人更多。滿面慚惶無著處,低頭依舊入烟蘿。
五祖演和尚謝監收,上堂:人之性命,第一須是○。欲得成此○,先須防於○。若是真○人,○○。
一二三四五六圈,心肝粉碎髑髏穿。若將方木投圓竅,醜姥爭教得少年。
補遺
若要真正決志明心,先將平日胸中所受一切善惡之物,盡底屏去,毫末不存,終朝兀兀如癡,與昔嬰孩無異,然後乃可蒲團靜坐,正念堅凝,精窮向上之玄機,研味西來之密旨,切切拳拳,兢兢業業,直教絲毫無間,動靜無虧,漸至深密幽遠,微細微細。極微細處,譬如有人遠行他方,漸漸回途,已至家舍。又如鼠入牛角,看看走至尖尖盡底。又如捉賊討贓,拷至情理俱盡,不動不退,無去無來,一念不生,前後際斷,卓卓巍巍,孤孤迥迥,如坐萬仞崖頭,又若停百尺竿上,一念纔乖,喪身失命,將至功成九仞,切須保任全提。忽於經行坐臥處,不覺㘞地一聲,猶如死在漫天荊棘林中,討得一條出身活路相似,豈不快哉。若是汩沒塵勞,不求昇進,譬如水上之浮木,其性實下,暫得身輕,不堪浸潤。又如庭中之花,雖則色香俱美,一朝色萎香滅,無復可愛。又如農夫之種田,雖有其苗,而功力不至,終不成實。便如貧窮乞兒,得少為足,久久萌芽再發,荊棘復生,被物之所轉,終歸沈溺,無上清淨涅槃,無由獲覩,豈不枉費前功,虗消信施。若是有志丈夫,正好向遮裏晦迹韜光,潛行密用,或三十年、二十年,以至一生,終無他念,踏得實實落落,穩穩當當,直教纖塵不立,寸草不生,往來無礙,去住自由,報緣遷謝之日,管取推門落臼。若則恁麼紙裹茅纏,龍頭蛇尾,非特使門風有玷,亦乃退後學初心。如上所述管見,莫不皆是藜藿之類,飽人不堪供養,以俟絕陳之流,終有一指之味。往往學道之士,忘却出家本志,一向隨邪逐惡,不求正悟,妄將佛祖機緣、古人公案,從頭穿鑿,遞相傳授,密密珍藏,以為極則,便乃不守毗尼,撥無因果,人我愈見崢嶸,三毒倍加熾盛,如斯之輩,不免墮於魔外,永作他家眷屬。若有未遭邪謬,不負初心,當念無常迅速,痛思苦海沈淪,趁二時粥飯見成,百般受用便當,便好乘時直入,莫待臨嫁醫癭,此乃從上佛祖之心印,無礙解脫之妙門。設使機緣不偶,工力未充,切須捨命忘形,勤行苦行,至死𢬵生,一心不退。復有葛藤未盡,不免重說偈言:此心清淨本無瑕,只為貪求被物遮。突出眼睛全體露,山河大地是空花。
參禪若要剋日成功,如墮千尺井底相似,從朝至暮,從暮至朝,千思想,萬思想,單單則是箇求出之心,究竟決無二念。誠能如是施功,或三日,或五日,或七日,若不徹去,西峰今日犯大妄語,永墮拔舌犂耕。
若論此事,如登一座高山相似,三面平夷,頃刻可上,極是省力,極是利便。若曰回光返照,點檢將來,耳朵依前兩片皮,牙齒依舊一具骨,有甚交涉?有甚用處?若是拏雲攫霧底漢子,決定不墮遮野狐窟中,埋沒自己靈光,辜負出家本志,直向那一面懸崖峭壁無棲泊處立,超佛越祖心辦,久久無變志,不問上與不上、得與不得,今日也𢬵命跳,明日也𢬵命跳,跳來跳去,跳到人法俱忘、心識路絕,驀然踏翻大地、撞破虗空,元來山即自己、自己即山,山與自己猶是冤家。若要究竟衲僧向上巴鼻,直須和座颺在他方世界始得。
若論此事,的的用功,正如獄中當死罪人,忽遇獄子醉酒睡著,敲枷打鎖,連夜奔逃,於路雖多毒龍猛虎,一往直前,了無所畏。何故?則為一箇切字用功之際,果能有此初心,管取百發百中。即今莫有中底麼?以拂子擊禪牀一下,云:毫𨤲有差,天地懸隔。
若論剋期取證,如人擔雪填井,不憚寒暑、不分晝夜,橫也擔、豎也擔,是也擔、非也擔,擔來擔去,縱使經年越歲以至萬劫千生,於其中間信得及、踏得穩、把得定、作得主,曾無一念厭離心、曾無一念懈怠心、曾無一念狐疑心、曾無一念求滿心,果能有恁麼時節、果能具恁麼氣槩,到遮裏管取人法雙忘、心識俱泯,形如槁木朽株、志若嬰兒赤子,驀然擔子卒地斷、嚗地折,永嘉道: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好與三十痛棒。
若論此事,不假長劫熏修、積功累德,亦不問賢愚利鈍、久習初機,只貴孟八郎漢不顧危亡得喪,發大憤志、起大疑情,如善財童子參勝熟婆羅門,大火聚中投身而入。正恁麼時,人法俱忘、心機泯絕,左之右之、𡎺著磕著,不是洞山麻三斤,定是雲門乾矢橛。若還𣯧𣯧、魍魍魎魎,莫道親見高峰,直饒向老胡肚皮裏打一遭,依前乾沒一星事。
偈頌
頌趙州無字示陳太尉
澄潭千載毒龍蟠,倒嶽傾湫誰解看?直下一刀成兩段,虗空粉碎髑髏乾。
示如法禪人
識得根源認得伊,全身猶墮在塵圍。縱然和座都掀倒,尚有烟霞遶翠微。
直造懸崖上上關,白雲影裏轉身難。箇中若使能通變,奪食驅耕總是閒。
如如不動法中王,舉足無非是道場。不到水窮雲盡處,爭知覿面是檀郎。
示如夢禪人行脚
閒處休居靜莫住,轉入轉深轉幽固。縱至深深盡底時,更須知有那一步。昔日曹溪親到來,今時往往多差互。若非喪盡目前機,倒嶽傾湫無覓處。
山中四威儀供佛鑑師翁韻
山中行,步高身儘輕。擬飛去,惟恐世人驚。
山中住。黯淡雲無數。誓相期、共守無生路。
山中坐,靜看空花墮。問何為,待結團欒果。
山中臥,月落猿啼過。正堪眠,石定從教破。
雲庵
或淡或濃拖雨去,半舒半捲逆風來。為憐途路無棲泊,却把柴扉永夜開。
示徒
學道如初莫變心,千魔萬難愈惺惺。直須敲出虗空髓,拔却金剛腦後釘。
學道之心似鏡明,纖塵纔染便忘形。廓然照出娘生面,一簇青烟鎖翠屏。
學道如撑逆水舟,篙篙著力莫隨流。忽然失脚翻身去,踏斷寒江月一鈎。
又示徒
工夫果的有真疑,動靜寒暄總不知,枕子驀然開口笑,鉢盂𨁝跳上須彌。
示湻謙首座持鉢
千家萬家,總是維摩丈室;十斛百斛,無非達磨眼睛。若向遮裏會得,何勞向外經營?其或未然,咄!酒肆淫坊休放過,龍宮虎穴要親臨。
示徒三戒
開口動舌,無益於人,戒之莫言。
舉心動念,無益於人,戒之莫起。
舉足動步,無益於人,戒之莫行。
辭世
來不入死關,去不出死關。鐵蛇鑽入海,撞倒須彌山。
小佛事
若瓊上座火
舉炬,云:向遮裏薦得,拈一莖草即是瓊樓玉殿;不然,瓊樓玉殿即是一莖草。擲下火,云:剔起眉毛火裏看。
志足淨人火
生不足,死有餘,灰飛烟滅露全軀。便恁麼,有何拘,六月炎炎火一爐。
志藏淨人煅骨
一大藏教,全體是火。若有嶺南靈骨,便好赤身擔荷。雖然,更入紅爐重煅過。
二正煅座煆骨一人齒不壞
正上座。兩不成雙,一不成隻,牙齒分明是具骨。萬煆爐中色正輝,泥牛觸碎蒼龍窟。
志光居士火吳士
以火打圓相,云:姑蘇水,天目山,總是維摩不二關。烈𦦨光中回首處,依稀髣髴似人間。
廣捨上座煅骨
取不得,捨不得,正恁麼時,如何委悉?咄!剔起眉毛火裏看,分明一具黃金骨。
明山都管火
以火打圓相,云:遮裏見得便見,山即山,水即水,大洋海底火星飛,天目峰頭波浪起。不然,擲下火,云:家家門前火把子。
志明道人火
只遮一著子,今古無傳授。惟有明道人,始終能保守。守,鐵牛火裏翻筋斗。
得意化主入塔
得意忘言,逆行順化。常在途中,不離家舍。彈指一下,塔戶開了也。徧界髑髏無處藏,遮裏全身俱放下。
法曇上座火
汝名瞿曇,佛名法曇,分明舉似,疑則別參。擲火,云:大洋海裏火燒龕。
讚佛祖
觀音大士
大海波心,磐陀石上。真觀淨觀,是相非相。如月在天,無水不現。水月俱捐,如何瞻仰。咄,切忌妄想。
達磨祖師二
開旗展陣入梁,未覩天顏早已降。縱有神通難轉欵,翩翩一葦渡長江。
三空請讚
未離西乾,惡聲已布。面壁九年,一場敗露。咦!不知賺却多少兒孫,直至如今釘樁搖櫓。
自讚
師子院明初院主請
鼻無兩竅,眼露雙睛,十分無面目,一味得人憎。將正續三世之業等閒籍沒,向白雲千峰之上特地掀騰,坐斷死關,幸自惡聲難掩,那更被伊描邈,轉見可憐生。呵呵呵!三十年後,寧無人路見不平?
大覺禪師祖雍長老請
中大仰毒,奮師子威,平生負重病,舉世無良醫,向蓮峰插一莖草,為少室發千鈞機,舌頭無骨,額下生眉,喚作開山即錯,不喚作開山猶非,從教後代亂針錐。
西隱接待師立山主請地名西馬塍
烏豆眼睛生鐵面,直向孤峰頂上,將無米飯塞斷天下衲子咽喉,固是家常,因甚更教人參箇一歸何處?吽!憶著江南三月天,馬塍西畔春無數。
雙髻禪庵請
恣無明,逞人我。誹釋迦,罵達磨。雖是赤心,返成話墮。六年坐鋪賣不行,至今被人喚作滯貨。
禪人請讚二
遮箇村僧,只好聞名。尾巴纔露,天下人憎。
不識巖頭密啟處,剛言悟得仰山禪,遮場敗露難遮葢,留與兒孫萬世傳。
卷下終
No. 1400-B 行狀
師姓徐,諱原妙,蘇之吳江人。受業秀之密印,雪巖欽禪師的嗣。生宋戊戌三月二十三日申時,受具癸丑。寶祐乙卯,行脚。辛酉,得悟。丙寅,隱龍鬚,苦行九載。甲戌,遷雙髻。大元己卯,上西峰。辛巳,入張公洞,扁死關,不越戶十五年。學徒參請無虗日,僧俗授戒幾數萬人,開山師子大覺。元貞乙未臘月朔,焚香說偈告眾,坐亡。春秋五十八,臘四十三。度徒弟幾百人。以是月二十一日庚申,全龕塔於死關之內,從治命也。
孝小師明初嗣法比丘 祖雍 識
No. 1400-C 行狀
師諱原妙,號高峰,吳江人,俗姓徐。母周氏,夢僧乘舟投宿而孕。宋嘉熈戊戌三月二十三日申時生。纔離襁褓,喜趺坐。遇僧入門,輒愛戀,欲從之游。十五歲,懇請父母出家,投嘉禾密印寺法住為師。十六薙髮,十七受具,十八習天台教,二十更衣入淨慈,立三年死限學禪。一日,父兄尋訪,巍然不顧。二十二,請益斷橋倫,令參生從何來,死從何去話。於是脇不至席,口體俱忘。或如廁,惟中單而出。或發函,忘扃鐍而去。時同參僧顯慨然曰:吾己事弗克辦,曷若輔之有成。朝夕護持惟謹。時雪巖欽寓北磵塔,欣然懷香往扣之。方問訊,即打出,閉却門。一再往,始得親近,令看無字。自此參扣無虗日。欽忽問:阿誰與你拖箇死屍來?聲未絕即打。如是者不知其幾,師扣愈䖍。值欽赴處之南明,師即上雙徑參堂。半月,偶夢中忽憶斷橋室中所舉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疑情頓發,三晝夜目不交睫。一日,少林忌隨眾詣三塔諷經次,擡頭忽覩五祖演和尚真讚云:百年三萬六千朝,返覆元來是遮漢。驀然打破拖死屍之疑,其年二十四矣。解夏詣南明,欽一見便問:阿誰與你拖箇死屍到遮裏?師便喝。欽拈棒,師把住云:今日打某甲不得。欽曰:為甚麼打不得?師拂袖便出。翌日,欽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云:狗䑛熱油鐺。欽曰:你那裏學遮虗頭來?師云:正要和尚疑著。欽休去,自是機鋒不讓。次年,江心度夏,迤𨓦由國清過雪竇,見西江謀希叟曇寓。旦過,曇問曰:那裏來?師拋下蒲團。曇曰:狗子佛性,你作麼生會?師云:拋出大家看。曇自送歸堂。暨欽挂牌於道場,開法於天寧,師皆隨侍服勞,屢將有所委任,辭色毅然,終不可強。一日,欽問:日間浩浩時,還作得主麼?師云:作得主。又問:睡夢中作得主麼?師云:作得主。又問: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在甚麼處?師無語。欽囑曰:從今日去,也不要汝學佛學法,也不要汝窮古窮今,但只飢來喫飯,困來打眠,纔眠覺來,却抖擻精神,我遮一覺,主人公畢竟在甚麼處安身立命?丙寅冬,遂奮志入臨安龍鬚,自誓曰:𢬵一生做箇癡獃漢,決要遮一著子明白。越五載,因同宿友推枕墮地作聲,廓然大徹,自謂如泗州見大聖,遠客還故鄉,元來只是舊時人,不改舊時行履處。在龍鬚九年,縛柴為龕,風穿日炙,冬夏一衲,不扇不爐,日搗松和糜,延息而已。嘗積雪沒龕,旬餘路梗,絕烟火,咸謂死矣。及霽可入,師正宴坐那伽。甲戌,遷武康雙髻峰,蓋和庵主攀緣又上一稜層之意也。及至,學徒雲集,然庵小難容,乃拔其尤者居之。丙子春,學徒避兵四去,師獨掩關危坐自若。及按堵啟戶視師,則又疇昔雪中之那伽也。於是戶履彌夥,應接不暇,乃有楖𣗖橫肩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之語。己卯春,腰包宵遁,直造天目。西峰之肩有師子巖,拔地千仞,崖石林立,師樂之,有終焉之意。弟子法昇等追尋繼至,為葺茅葢頭。未幾,慕羶之蟻後集,師乃造巖西石洞,營小室如舟,從以丈衡,半之,榜以死關,上溜下淖,風雨飄搖,絕給侍,屏服用,不澡身,不薙髮,截甕為鐺,併日一食,晏如也。洞非梯莫登,撤梯斷緣,雖弟子罕得瞻視,乃有三關語以驗學者云:大徹底人本脫生死,因甚命根不斷?佛祖公案只是一箇道理,因甚有明與不明?大修行人當遵佛行,因甚不守毗尼?倘下語不契,遂閉門弗接,自非具大根、負大志,鮮不望崖而退。雪巖方住大仰,凡三喚,師堅臥不起,遂有竹篦、麈拂及綠水、青山同一受記語來授,師懷中瓣香始於人天前拈出,道風所屆日益遠,遂有他方異域越重海、踰萬山而來者矣。鶴沙瞿提舉歸敬有年,辛卯春,得登山一瞻師顏,恍如宿契,惠然施巨莊贍海眾,師曰:多易必多難,吾力弗克勝。堅拒之,施心彌篤,乃命僧議以此田歲入,別於西峰建一禪剎,請於官而後營之,師欲不從,不可得也。爰得勝地名蓮花峰,岡脈形勢,天造地設,得請以大覺禪寺為額,請祖雍權管寺事。田四稔,所營亦既什三,師有厭世之心矣。師患胃疾已數年,然起居飲食,待人接物,皆未嘗廢。乙未十一月二十六日,祖雍偕明初來省師,師竟以末後事付囑,遂取兩真軸,口占二讚,乃書之。十二月初一日黎明,辭眾云:西峰三十年妄談般若,罪犯彌天,末後有一句子,不敢累及平人,自領去也。大眾!還有知落處者麼?良久,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眾皆哀慟不已。至辰巳間,說偈曰:來不入死關,去不出死關,鐵蛇鑽入海,撞倒須彌山。泊然而寂。啟龕七日,端然如生,緇素奔哭者填咽。越二十一日庚申,塔全身於死關,遵遺命也。壽五十八,臘四十三,弟子僅百人,受毗尼及請益者數萬人。示寂後,遠邇之人恨不得承顏領誨,於塔前慟哭,然頂煉臂者猶憧憧不絕。師平日以慈悲為人自任,其在龍鬚也,有僧若瓊焚祠牒從師,忽染病,師告之曰:病中絕緣,正好做工夫,汝臭皮袋皆委之於我,但和病捱去,決不相賺,且往供給而啟發之。因其思醋,為遠乞以歸,得酒焉,復易之,往返四十里,以濟其一啜。病亟索浴,俯見湯影,即有省,喜笑如脫沈痾。信宿,書曰:三十六年顛倒,今日一場好笑,娘生鼻孔豁開,放出無毛鐵。師問:如何是娘生鼻孔?瓊豎起筆,師曰:又喚甚麼作無毛鐵?瓊擲筆而逝。或有問:子所紀詳一,而遺眾何也?喬祖曰:被亡而晦,恐逸,故書。師自雙峰而至死關,風勵學者入室不以時,每見一期將終,上堂誨示諄諄,甚至繼以悲泣。平居誨人世、出世法,皆懇懇切至,輭語咄咄和易,如坐春風中,使人醉心悅服,咸自謂得師意。及至室中,握三尺黑蚖,鞭笞四海龍象,則絲毫無少容借來者,如登萬仞山而躋冰崖雪磴,進無所依,退無所據,莫不凜然失其所執。設有不顧性命強爭鋒者,師必據其案欵,盡底搜詰,破石驗璞,刮骨見髓,勘其深淺真偽,定其是非與奪,卸僧伽黎,痛決烏藤,以明正其賞罰。嘗語學者曰:今人負一知半解,所以不能了徹此事者,病在甚處?只為坐在不疑之地,自謂千七百則公案,不消一喝,坐却曲彔牀子。及乎被參,徒下一喝,則不能辯其邪正,往往一句來一句去,如小兒相撲,伎倆相角,蓋是從前得處莽鹵故也。直須參到大徹之地,親見親證,明得差別智,方能勘辨得人,方能殺活得人,此是喫折脚鐺中飯底工夫做到,未易以口舌爭勝負也。假如兩人從門外來,未見其面,同時下一喝,且道那一箇有眼?那一箇無眼?那一箇深?那一箇淺?還辨得出麼?師之機用不可湊泊,下語少所許可,其門戶險絕如此。復念今時學者不能以戒自律,縱有妙語,亦難取信於人,乃有毗尼方便之設焉。師寓南竺日,嘗誤踏一筍,取而食之。其後賣衣告償,析薪擘果,見蟲復全,而置之濾水囊,終身不廢。師之細行,涅南山之竹莫能殫,姑舉是數端,以識其梗槩,使後之欲見師而不可得者,覽斯文,亦足以景仰遺風於萬一云耳。良渚信土,全從進得。師所翦髮,盛以香奩,朝夕供禮。一旦,光明徧室,視奩中舍利,纍纍如貫珠。師隱山前後三十年,為己為人,惟其一出於真實,故天下之人,若僧若俗,若智若愚,上而公卿士夫,下及走卒兒童,識與不識,知與不知,皆合手加額曰:高峰古佛,天下大善知識也。喬祖自師至西峰,即往參覲,歲或十餘往,往必留旬浹,承教詔警䇿者至矣。示本分鉗鎚外,時以孔、孟、老、莊微言要旨,立難問而啟迪之,益見師隨機設化之方也。師未嘗握管,今語錄中有一二偈讚,十數頌古,皆雙峰時所作,為弟子竊記者。乃若示徒之語,一句一字,皆前所謂踐履真實中,流出假言以顯道而已。師貌清古,體修律,常俛首而坐,非問道不答,聞說人過,則首愈低。久病癯甚,坡翁省夫禪師病有云:瑟瑟寒風露骨,耽耽老虎垂頭。殆為師傳神也。十數年間,兩處成道場,而未嘗過目,少干懷焉。喬祖從師游最久,交諸耆舊最多,故知師之出處言行最詳。師之徒弟,明初以掇集之事見囑,不敢以才譾辭,敬焚香滌慮,拜手以述,將求銘於大手筆云。謹狀。
No. 1400-D 塔銘
夫子之道,不憤悱則不啟發;瞿曇之道,不勇猛則不精進。道固未易知也。古之釋子,山棲林巢,草衣木食,死灰牆壁,其身心而不悔者,為一大事耳。後之真能為大事者,千萬人一人,高峰是已。師名原妙,吳江徐氏子。母夢癯僧而娩,幼嗜趺坐。稍長,從嘉禾密印寺老宿法住出家。習天台教,不契。入淨慈,立死限學禪,脇不席,食不味。見斷橋倫,令參:生從何來?死從何去?見雪巖欽,令參:狗子無佛性,且問誰拖汝死屍來?應聲即棒。嘗疑: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見雙徑五祖真讚,疑始泮。從欽南明,欽申前問,師喝,欽拈杖,師把住云:今日打某甲不得。拂袖徑出。翌旦,欽又問萬法歸一話,師云:狗䑛熱油鐺。自此當機不遜。尋過雪竇,見西江謀希叟曇,復從欽霅之道場。欽時居立,僧與偕赴天寧,欲浼以事,掩耳不顧。欽嘗問:日間浩浩,作得主麼?師云:作得主。夢中何如?云:作得主。正睡著時,無夢想見聞,主在甚處?師無語。欽囑云:從今不責汝學佛學法,只飢飯困眠纔覺,抖擻精神,看此際主人翁竟何在?師益警省。咸湻丙寅冬,入龍鬚山,臥薪飯松,風鏖日摶,誓欲一著子明白。越五載,中夜推枕,墮地有聲,廓然大悟。會積雪,路絕數日,人謂師已矣。雪霽,宴坐如初。甲戌,遷武康雙髻峰。德祐丙子春,大兵至,師絕食兼旬,危坐不動。事定,戶屨紛至。己卯春,避入西天目之師子嚴,即石洞營小室丈許,榜曰死關,悉屏給侍服用,破甕為鐺,併日一食。洞梯山以升,弟子罕面,共築師子院以居。有三關語示眾云:大徹底人本脫生死,因甚命根不斷?佛祖公案只是一箇道理,因甚有明與不明?大修行人當遵佛行,因甚不守毗尼?弗契,即拒戶不納。會欽寄竹篦、拂子、法語,瓣香拈出,道價日隆,遠方異域問道踵接。運副鶴沙瞿君霆發敬慕師,一見機契,即捨田莊為供,師辭不受。君捨心益堅,俾其徒以田別建一剎,食卜蓮華,距巖可十里,請於官,扁大覺禪寺,以祖雍攝寺事。乙未子月二十七日,師忽書二真軸,以後事囑明初祖雍。臘朔,上堂云:西峰三十年妄談般若,罪犯彌天,末後一句不敢累及平人,自領去也。大眾!還有知落處者麼?良久,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別書偈云:來不入死關,去不出死關,鐵蛇鑽入海,撞倒須彌山。泊然而逝。庚申,奉遺命全歸死關。師嘉熈戊戌三月二十三日生,壽五十八,臘四十三。弟子百人,受戒請益者萬數,遠近奔赴,燃香臂頂,慟哭填咽。師清明枯淡,篤志求道,頓悟之後,屏居窮山,跬步不出,內心無喘,外息諸緣,欣然自得。為人至慈,勤懇誨人,善語和易,或繼以泣。及至室中,行祖令,鞭䇿龍象,盡情勘覈,絲粟無貸。嘗戒學者:今人負一知半解,不能了徹,參徒一詰,茫然莫辨邪正,句來句去,如手搏兒,蓋得處鹵莽故也。直須大徹,親見親證,明得差別智,方解勘辨殺活,機用嶮峻,不可湊泊如此。尤矜細行,崇戒律,雖創兩剎,目未嘗覩。師行解真實,名震江湖,識與不識,皆手額讚歎曰:古佛善知識也。余弱冠從無準翁游,師,準孫也,創院立莊,兩囑以記,心降久矣。諸徒持事狀求銘,烏得辭?銘曰:
音釋
愒丘蓋切,音慨。貪也。 怏倚兩切,鴦上聲。情不滿足也。 慤無約切,音却。行見中外曰慤。 憧昌中切,音充。行不絕貌。 掐苦洽切,嵌入聲。爪刺。 轄胡八切,閑入聲。車軸頭鐵。 迤邐音駝。里行貌。又連接也。 姥莫補切,音母。老母也。 譾子淺切,音翦。淺也。 霅悉合切,音靸。谿名。 塍音成。田中畦埒也。 扃涓熒切,音駉。外閉之關也。 鐍居月切,音決。環有舌者。 鏖於刀切,奧平聲。鏖戰盡死。殺人曰鏖。 屨居御切,音踞。革履。 癯求於切,音渠。瘦也。 瘳丑鳩切,音抽。病瘉也。 睫即涉切,音接。目旁毛也。 殫都艱切,音單。盡也,竭也。 跬苦猥切,窺上聲。半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