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清洪禅师语录
No. 1399-A 福源石屋珙禅师语录原序
昔达磨大师壁观少林,惟以一言传心,默示真体,使人自证,初无多说。是以二祖夙慧天禀,颕悟超然,故于密授之际,直证其妙,乃曰:了了常知,言不可及。达磨始印之曰:即此是自性清净心,更勿疑也。其后四世相传,皆默证其体而不显言。至荷泽神会禅师,则记达磨有悬丝之谶,虑恐宗旨灭绝,遂明说知之一字众妙之门。至是而真心之体显白于世,潜符密契者不为不多矣。然而此心之知,虗灵寂照,性自神解,非世所谓仗境托缘之知而为其体也。自唐以来,诸祖相传,列派分宗,行棒行喝,至于擎叉舞笏,挽弓辊毬,各立玄门,建化不一。究其大机大用,无非直显心体之妙,至不得已而有上堂入室示众等语。观其激扬开导,要皆肆口而说,直截无隐。始及南宋以后,诸师渐乃组章绘句,流为造作,甚至有短拙新巧之论,使学语无稽之徒转相沿袭,大为有识所耻。殊不知直指之道,以心传心,必惟自证,才涉言诠,即第二义,而况务为造作者耶?余每与通宗达士语至于此,未甞不为之大息焉。福源住山石屋珙公,早得及庵之传,居山三十余载,入定观心,妙达真体,故其言语不是造作,宝自胸襟浑然流出者也。读其山居诸偈,绰有寒山子之遗风,以及上堂、示众诸语,一皆切直谛当,有足警发于人,岂学语者可以意识而模倣之哉?呜呼!古道澜倒之秋,邪说方炽,寥寥宇宙,作者无闻,安得起斯人于寂光净居而共论兹事焉?
洪武十五年岁在壬戌春三月前景德灵隐禅寺住山沙门释豫章来复序
No. 1399-B
甞闻佛道不在文言,岂离文言而具佛道?众生不能证佛,诸佛未曾分别众生,乃佛入众生不觉,众生至佛不修。故曰:一坑无异土,源流即是水。譬喻风水相投,不期而偶。水无风而不波,风无水而不浪。风体本无其形,入水成章;池水定静衡平,迎风鼓动。水风两无交涉,动静之相安在?直示不二法门,生佛了归一体。入于圆宗,方为斯旨。道不在文言,三藏至今不绝,流行万世。教是证宗之理,文谓宗入教;宗是达教之体,诠谓教明宗。后学之要,必不可少乎!然古人机𥃺唾露,泄渗往来,普引后贤,心解力浓,䇿警行践。缘至一旦,廓然而彻,乃化上行之衣传,绵延后代;续祖灯之源流,谛信拈提。今石屋语录,近世者希。先德归去时遥,迹遗墨流,阅其文字,知古衷言不可轻为者。老古锥三十年居山,足不入阃,尽忘尘晓,清志坚澹,利不干怀,舍片云消归灵岫。演半偈,襟胸月朗开毫裂;天河濬,川无际涌一泉。智水流出宝藏,逝游峰顶,清逍云外。实非抱息寒禅,枯根未绝;岂是坐井观天,不知方外?此老真为如来的派源流,一气法末也。因清坚大师仰古道风,闻悦怡畅,欣觅不胜,久望刊流,后揽一本,翻刻承布。若于斯文,普愿甞夫,便觉出广长舌,行人道曲,履步咸正,有智踏无为之乡,无虑超乘戒之急。世色易辩,一相难分,特使无知无所不知,希逢者也,愿乐欲闻。
光绪十三年重刻石屋语录闲居月塘乡野谨序
福源石屋珙禅师语录卷之上
师于元统辛未四月十三日入寺,指山门云:豁开户牗,当轩者谁?喝一喝。
佛殿。因我得礼你,自倒还自起。鹁鸠树上啼,意在麻畬里。
据室,拈拄杖云:从上诸佛祖师、天下老和尚,总是扬蓬尘于水底,摘杨华于火中。新福源又作么生?卓拄杖,喝一喝。
拈广教府疏,云:老瞿昙二千年前未了底公案,珙上座今日就广教府官手里与他了却。呈疏,云:所供诣实。
拈山门疏云:锅子大小,杓柄短长,自家里事,何必论量?
指法座,云:人天宝座,曲录木床,我今要坐即便坐,更不作礼须弥王。便升座,拈香祝 圣毕, 次拈香,云:此一瓣香𦶟向炉中,奉为前住湖州路道场禅寺及庵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乃云:把住也,锋芒不露;放行也,十字纵横。水云深处相逢,却在千峰顶上;千峰顶上相逢,却在水云深处。今朝福源寺里开堂演法,昨日天湖庵畔垦土耕烟。所以道:法无定相,遇缘即宗。可传真寂之风,仰助无为之化。正与么时如何?拈拄杖,卓一下,云:九万里鹏才展翼,一千年鶴便翱翔。
复举:三圣道:我逢人则出,出则不为人。兴化道:我逢人则不出,出则便为人。师云:只如今日山僧是为人也?不为人也?若道为人,则屈著三圣;若道不为人,则屈著兴化。且作么生得恰好去?击拂子,云:戎夷蛮貃分诸国,总在吾皇化育中。
当晚,小参。现前一众久在丛林,谓之参禅、谓之办道,殊不知一念未生已前更无别物,才拟心时错了也。雪峰和尚三登投子、九到洞山,如渴鹿趂阳焰,不知费了多少脚头。如今要得现成,直下自家看取,复有何事?无事切莫妄求,妄求而得,终非得也。
复举:南泉和尚道:自小牧一头水牯牛,拟向溪东牧,未免食他国王水草;拟向溪西牧,亦未免食他国王水草。不如随分纳些些,总不见得。颂云:南泉放牧没东西,两岸春风绿草齐。总是国王家水土,不如随分纳些些。
结制,上堂。四月十五日已前,夜短睡不足;四月十五日已后,日长饥有余。正当四月十五日,福源寺里禅和子粥亦足、饭亦足、睡亦足,游戏圆觉伽蓝,安居平等性智。敢问诸人,因甚得到这般田地?熏风入户自生凉,湖水到门非有意。
谢专使并三塔和尚首座都市。上堂:睦州唆临济吃棒,不是好心;杨岐逼慈明晚参,不是好心;赵州访道吾,不是好心;福源专使逼人住院,且道是好心不是好心?珊瑚枕上两行泪,半是思君半恨君。
上堂。若论此事,如农夫畊田相似,畊之以深、种之以时,所收必丰,输官奉己之外绰绰有余者,无他,力乎精勤而已。畊之不深、种之非时,所收必寡,输官奉己不足者,亦无他,困于怠堕而已。然而,不责自己怠堕所需匮之,而反妬他人精勤而得之多,斯等人名为可怜悯者。福源说话,意在于何?不图打草,且要惊蛇。
谢殿主净头,上堂。一身清净则多身清净,一世界清净则多世界清净。东司头臭气,佛殿里蓬尘,从什么处得来?以手掩鼻,云:又有一点也。
上堂。三月安居一月过,园林是处绿阴多,蛙声只在池塘里,试问禅流会也么?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观音菩萨将钱买胡饼,放下却是馒头。击拂子,云:打还他州土麦,唱歌须是帝乡人。
散青苗会,上堂。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圣人得一天下和平,衲僧得一事事现成。拈拄杖,云:拄杖子得一,任运腾腾,晚来纵步东湖上,笑指禾苗一色青。
复举:沩山开田次,仰山云:这头得恁么低?那头得恁么高?沩云:水能平物,但以水平。仰云:水也无凭,但高处高平,低处低平。沩山然之。颂云:片段高低总是田,沩山父子见何偏?福源手不沾泥水,坐看禾收胜去年。
解制,小参。不触事而知,金井栏边络纬啼;不对缘而照,明月堂前秋已早。统无边刹境为一微尘,无一尘不是大圆觉海;融十世古今作个念头,无一念不是自恣时节。便与么去,不涉程途,况乃横檐拄杖、紧峭草鞋,足迹四方、乡关万里,谓之游江海、涉山川,寻师访道为参禅,尽是痴狂外边走,更饶你跳上三十三天,一刹那间游徧百亿须弥卢、百亿香水海。拈拄杖卓一下,云:也离不得这里。
解制,上堂。今朝七月十五,凉风开我竹户。岭上一片两片白云,被他吹得七横八竖。轻飘飘,浮逼逼,欲散不散,欲聚不聚。老僧招手向白云,白云白云何不住?到头终是覔山归,流落天涯与途路。喝一喝。
中秋,谢藏主,上堂。天上月正圆,人间月方半,诸人恐未知,打皷普请看。道是如来藏里摩尼珠,又似宾头卢尊者手中琉璃碗,比也不可比,辨也不可辨,天风吹露湿桂华,香浸云边广寒殿。
上堂:达磨居少林九年,面壁墙壍不牢。疎山卖布单千里,见人路头繁杂。福源这里墙壍坚牢,路头平直。诸人每日行在正路上行,住在稳密处住,中间一片田地因甚踏不著?
复举:僧问古德:如何是清净法身?古德云:家无小使,不成君子。师云:诸禅德!古人与么答话,大似认奴作郎。今日忽有人问福源:如何是清净法身?只对他道:家无二主。
腊八,上堂。只在山中多少好,无端走入閙篮来。众生福薄难调制,一点明星是祸胎。
上堂。我有一句子,欲与诸人说破,又恐诸人骂我;不与诸人说破,又恐诸人疑我。且如今说即是?不说即是?抚膝云:知我罪我,我无辞焉。
解制,上堂。九旬同禁足,自恣是今朝,暮雨青灯寺,西风白石桥。孤身三事衲,万里一轻包,若到沩山处,须防笑里刀。
除夜,小参。年亦穷,月亦穷,三十六旬穷伎俩,破除全在五更钟。穷则变,变则通,寻常一样窓前月,才有梅华便不同。三条椽下禅和子,囊亦空,钵亦空,拾得断麻穿破衲,不知身在寂寥中。惟有福源拄杖子,不属阴阳造化功,了无春夏秋冬,自古自今,撑天拄地,同行同坐,啸月吟风,又谁管你江湖滚滚、日月匇匇?等闲靠在禅床角,一片云中挂黑龙。
岁朝,上堂。镜清道:新年头佛法有。明教道:新年头佛法无。道是有也未必有,道是无也未必无。张公吃酒李公醉,赵州东壁挂胡芦。
上堂:春风开竹户,夜雨滴华心。一一与诸人发向上机,演第一义,因甚不知?良久,云:莫恠山僧太多事,光阴似箭暗相催。
元宵,谢东班殿主,并无念西堂。上堂:进以礼,退以礼,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烂生姜,陈皂角,旧笊篱,破木杓,东头卖贱,西头卖贵,有利无利,不离行市。夜来无位真人提金刚圈点飞龙马,走徧四天下,却与寰中和尚在蟭螟眼里共赏元宵。天晓起来,依然即在赤肉团上。卓拄杖一下,云:我见灯明佛,本光瑞如此。
佛涅槃,上堂。七十九年卖弄脱空,二月十五一场合杀。直饶藏得浑身,未免露出双脚。百万人天云散水流,丈六金身烟消火灭。迦叶自归鸡足山,魔王嫉妬心方歇。诸仁者,要见释迦老子么?卓拄杖一下,云:遍地春风桃李华,红者自红白者白。
上堂: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春山叠乱青,春水漾虗碧。寥寥天地间,独立望何极。拈拄杖云:放过释迦老子。卓拄杖云:穿却雪窦鼻孔。良久云:劒为不平离宝匣,药因救病出金瓶。
浴佛,上堂。举:世尊初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乃言:天上天下,唯我独尊。颂云:指天指地日吧吧,傍若无人自说夸,有意气时添意气,满园香雾湿枇杷。
结制,小参。明朝结制,今夜小参。福源不是琅玡点出五般病,西院商量两个错。一夏九十日,诸人不得妄动一步;一日十二时,诸人不得妄起一念。不起一念而即证无生,不动一步而徧游沙界。如斯履践,无一日不是安居,自能笑傲林泉,谁管坐消岁月?才与么便不与么,不见云门和尚道:直得尽乾坤大地无纤毫过患,始是转句。不见一法犹是半提,更须知有向上全提时节。卓拄杖一下,云:我爱夏日长,人皆苦炎热。
结制,上堂。诸人未结制已前,天台、南岳、峨眉、五台,要去便去,要来便来。因甚结制已后,顶笠、腰包、草鞋、拄杖总用不著?咄!莫道布袋头不在山僧手里好。
上堂。十五日已前,夜短睡不足。十五日已后,日长饥有余。正当十五日,饭白如雪,扇团似月。打扇吃饭,犹嫌道热。释迦老子道:知足之人,虽卧地上,犹为安乐。不知足者,虽处天堂,亦不称意。又道: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忘。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灼然灼然,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复举:东印土国王请般若多罗斋次,乃谓祖曰:诸僧皆转经,惟师为甚不转经?祖曰:出息不涉众缘,入息不居阴界,常转如是经,百千万亿卷,岂止一卷两卷?师云:诸禅德!般若多罗与么答话,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若有人问福源:诸僧皆转经,长老因甚不转经?只对他道:白日窓前,青宵月下,要转便转,要罢便罢。且道与般若多罗还有优劣也无?若检点得出,许你具一只眼。
及庵和尚忌日拈香。有来由,没巴鼻。建阳山,西峰寺。蒲团头,拾得底。无眼无耳,无头无尾。道是一块兜楼,嗅著又无香气。家丑不可外扬,明人不作暗事。
上堂:黄梅俾老卢踏碓,石头讥药山不为。有一丈蓬可以使八面风,无三尺鞭难以控千里马。伊兰园里不生旃檀,黄蘗树头有甚蜜果?
上堂:动若行云,止犹谷神。水中醎味,色里胶青。细雨湿衣看不见,间华落地听无声。
上堂:神光不昧,万古徽猷。但从己觅,莫向外求。养鸡意在五更头。
上堂:所闻不可闻,所见不可见。昨夜五更风,吹落桃华片。苍苔面上生红霞,百鸟不来春烂熳。
上堂:我本山林拙比丘,等闲来此伴禅流。纵饶相聚人情好,那个人情得到头。休休休,绿雾红霞千嶂锦,西风黄叶一天秋。
上堂:月出海门东,金波浩渺渺。圆又圆不亏,明又明得好。寄语白兔翁,说与嫦娥道:收彩不宜迟,潜光须及早。莫待黑云四面来,一天光彩都无了。世间惟有道人心,历劫至今常皎皎。
谢藏主,上堂。今朝八月一十五,树凋叶落金风露,野狐窟宅梵王宫,狗子尾巴书卍字,大藏小藏从何来?拈拄杖,云:尽从这里流将去,等闲道个钵啰娘,截断古今闲露布。
上堂:一日一日复一日,二三四五八九十。数到红残绿暗时,人间又是四月一。朝悠悠,暮悠悠,满目毗卢藏海,弃之认一浮沤。休休,修心未到无心地,万种千般逐水流。
上堂。吃饭要止饥,饮水要止渴,著衣要免寒,归乡要到家,学道要到三世诸佛开口不得处,参禅要到天下祖师插脚不入处。若不如此,倚他门户,傍他墙壁,听人指挥,吃人㖒唾,总不丈夫。福源与么说话,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空岩印首座至,上堂:睦州唆临济问黄蘗佛法大意,三度六十拄杖,口乃招祸之门。还有免得此过者么?良久,云:空生岩下坐,天雨四华来。
上堂。六月七月天不雨,农夫晓夜忙车水。背皮焦裂脚底疼,眼华无力欲闷死。公人又来逼夏税,税丝纳了要盘费。大麦小麦尽量还,一日三飡不周备。思量我辈出家儿,现成受用都不知。进道身心无一点,东边浪荡西边嬉。三个五个聚头坐,开口便说他人过。及乎归到暗室中,背理亏心无不做。莫言堕在异类中,来生定作栽田翁。前来所说苦如此,那时难与今时同。古德训徒有一语,对人天众拈来举。缁田无一篑之功,铁围陷百刑之苦。
上堂:佛法无人说,虽慧莫能了,开口便不是。我宗无语句,亦无一法与人,不开口也不是。五马不嘶,一牛饮水,开口不开口总不是。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
上堂。百丈教人开田,通身泥水;佛眼俾僧修造,满地木楂。杨岐逼慈明晚参,成人不自在;赵州教严阳放下,自在不成人。福源与么道,也是为他闲事长无明。
上堂:是圣是凡,入门便见波斯鼻孔,开眼便见蚌蛤心肝,开口便见诸人两茎眉毛横在面上。因甚看他不见?明眼人前三尺暗。
病起,上堂。举:苕溪和尚示众云:吾有大病,非世所医。后有僧问曹山:未审是甚么病?山云:攒簇不得底病。又问:一切众生还有此病也无?山云:老僧正觅起处不得。师云:这僧是病过的人,极是搜寻得到,头发尖里也不放过。若非曹山知他落处,其他难为启口。复成一偈,举似大众:百骨酸疼攒簇难,一番热了一番寒,覔他起处竟不得,药铫风炉尽打翻。
冬节,小参。洞山掇退果卓,取舍未忘;玉泉不洗布裩,固执难断。福源寺是个般时节,就中却不同。梅放孤标,依旧暗香浮动;线添寒影,又逢佳景迎春。灯笼裹帽,水底吹笙;露柱著衫,云中作舞。是汝诸人还委悉么?一百五日是清明,清明更在寒食后。
复举:僧问古德:如何是冬来意?德云:京师出大黄。颂云:有问冬来意,京师出大黄。地炉深夜火,茶熟透瓶香。
谢都寺冬斋并维那,上堂。一一徧一切,一切徧一一。香积世界以香饭为佛事,南阎浮提以音声为佛事。东胜神州打槌,西瞿耶尼普请。怀州牛吃禾,益州马腹胀。粗飡易饱,细嚼难饥。只恐不是玉,是玉也大奇。
及庵和尚忌日,拈香云:没兴相逢处,西峰与建阳,不平多少事,尽在一炉香。
岁旦,上堂。钟楼上念赞,床脚下种菜,胜首座道:猛虎当路坐。福源这里,山门头贺正歌唱,佛殿里祝圣𮘗经,一种是声无限意,有堪听、有不堪听。诸人还曾检点得出么?喝一喝,下座。
元宵上堂:南阎浮提以音声为佛事,十方俱击鼓,十处一时闻。福源寺里上堂,西林寺里一一听得;西林寺里念佛,福源寺里一一听得。赞叹也获一分功德,毁谤也获一分功德。一即一切,一切即一。鹦湖市上做元宵,因甚东家点灯,西家暗坐?你也理会不得,我也理会不得。冷水浸冬瓜,大家相淈𣸩。
佛涅槃,上堂。身口意清净,是名佛出世。身口意不净,是名佛涅槃。人情不能恰好,世界难得团栾。昼长夜短,秋热冬寒。一把柳丝收不得,和烟搭在玉阑干。
圣节,上堂。蟠桃三千年华开,圣人五百岁出现。拈拄杖,云:蟠桃华开也。卓拄杖,云:圣人出现也。靠拄杖,云:天下太平。
结制,上堂。福源今日结制,不得不为诸人议定:第一、从朝至暮,举足下足不得踏著常住地;若踏著常住地,定犯著波罗夷罪。第二、十二时中不得向鼻孔里出气;若向鼻孔里出气,定犯著波罗夷罪。第三件事且莫说,且莫说,留在七月十五日也未迟,瓮里何曾走却鳖?
上堂:日日日东出,日日日西没,出没知几回,又是五月一。咄哉门外人,把手牵不入,拽杖独归来,门开空叹息。
示众。古德道:结夏半月日了也,水牯牛作么生?有者道:结夏半月日了也,寒山子作么生?福源道:结夏半月日了也,己躬下事作么生?莫是早晨起来洗面、洗面了吃粥、吃粥了吃饭、吃饭了放参、放参了打眠是己躬下事么?莫是东廊上、西廊下、寮舍里、山门头、鼓扇是非是己躬下事么?莫是看诸子百家长篇短章、高谈濶论、傍若无人是己躬下事么?莫是经卷上搏量、语录上卜度、未得谓得、未证谓证是己躬下事么?莫是礼几拜佛、看几卷经、烧两个指头、燃几炷顶香、诳惑世人、希求利养是己躬下事么?莫是长连床上闭眉合眼、昏昏沉沉、懵懵懂懂、空过时节是己躬下事么?如此反不及三家村里拖锄头汉栽田种地、养口资身,却无罪过。我辈沙门释子仗如来慈荫,不耕而食、不蚕而衣,高堂大厦、广殿修廊,十指不沾水、百事不干怀,种种现成、般般便当,只为现成、只为便当,却乃纵情放逸、非法贪求,不修僧业、不清戒律,不明因果、不畏罪福,宽里做债、造地狱因,阎家老子没人情、无面目,一善一恶、主籍分明,一发与你打筭,茎虀粒米、滴水寸丝尽要酬还。福源与么告报,也是为他闲事长无明。
上堂。一尘起,大地收,四月十五日结却布袋头。一叶落,天下秋,七月十五日解却布袋头。正当自恣,何证何修?草鞋底北单越,拄杖头南赡部洲。朝悠悠,暮悠悠,无拘无束,自在自由。老丰干忽然出来道:我与汝同往五台礼文殊。又且如何?摇手云:你不是我同流。
中秋,上堂。黑月难见,白月易见,黑白未分已前,眼见何如心见?所以道: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卓拄杖,云:昨夜蟾宫桂子开,好风吹下天香来,昭王白骨埋青草,无人为扫黄金台。
上堂:澄一念虗明,未脱三乘羁鏁。认八处出现,正迷自己灵光。直饶平白地上转身,荆棘林中移步,脚跟下好与三十棒。何故?不因樵子径,争到葛洪家。
天寿圣节,上堂:箕翼长明,地天长泰。风不鸣条,雨不破块。君乃尧舜之君,俗乃成康之俗。王母昼夜云旗翻,海山四月蟠桃熟。
上堂。十月初一日开炉,诸方说寒道热,福源一味寻常,不会安排施设。深深埋两个炭团,满满堆一炉黄叶,莫嫌火种无多,只要煖气相接。放下重帘,密糊窓缝,又谁管你屋上浓霜、庭前深雪?但得自家屋里一团和气,外边冷言冷语不须听,由他自歇。诸禅德!本色住山人,且无刀斧痕。
上堂。一心不生,万法无咎。无咎无法,不生不心。所以道,山僧居庵时,只见居庵时境界。门对千峰,心闲一境。朝看白云冉冉,暮听流水潺潺。煑藜藿于折脚铛中,穿破衲于尖头屋下。自由自在,无束无拘。娑罗树影落天湖,簷萄华香浮台石。是非不到,名利杳忘。住院时,即见住院时境界。门连湖市,地接海州。早起晏眠,迎来送去。整规模于颠危之际,聚衲子于寂寞之中。渔歌牧笛长闻,山色溪光罕见。红尘滚滚,白日匇匇。且道住湖寺,居山庵,是同是别?良久,云:无山不带云,有水皆含月。
祈雨,上堂。记得去年时五月,火云烧田天不雨。家家插种望今年,不料今年又如此。伟哉公矦将相心,忧民切切如忧己。叩之龙神便感灵,来此阎浮澍甘雨。霈然不止三日霖,天人群生悉欢喜。敢问诸人:且道承谁恩力?以拂子击禅床,云:苏噜苏噜,㗭哩㗭哩。
复举:僧问干峰: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门,未审路头在甚处?峰以拄杖划一划,云:在这里。僧举似云门,门拈起扇,云: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筑著帝释鼻孔,东海鲤鱼打一棒,雨似盆倾。颂云:万仞龙门一拶开,倾盆骤雨假风雷,袈裟打湿归来看,半是红云半海苔。
上堂:鸩毛毒,未是毒,筭来不似人心毒。三伏热,未是热,思量无出人心热。阿修罗王常好骂天,善星比丘偏要谤佛。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汝之伎俩有尽,我之不采无穷。
七月旦,上堂。人间秋十日,湖寺便生凉。竹色溪边绿,荷花镜里香。即心犹未是,作境谩搏量。空劫已前事,今朝为举扬。
解制,上堂。有佛处不得住,楼台月色云收去;无佛处急走过,池塘荷叶风吹破。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错举。朗州山,澧州水,四海五湖皇化里,腰包顶笠万千千,问著尽言山与水。忽有不甘底出来道:山但言山,水但言水,有甚么过?良久,云:未可全抛一片心,逢人且说三分话。
上堂。行脚高人说个参禅、说个办道,恰如坐在饭箩里呌肚饥相似。通身是饭,你自不肯吃,又干他别人甚么事?十二时中动转施为全是一条泼天大路,且无荆棘瓦砾碍汝脚跟下,你自不肯进步,又于他别人甚么事?诸佛有甚么胜如凡夫?凡夫有甚么不如诸佛?彼既丈夫我亦尔,何得自轻而退屈?蓦拈拄杖,云:如来说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明月芦华何处寻?想伊只在秋江上。
中秋,上堂。初三月,十五月,缺时无圆,圆时无缺。圆缺不相干,清光常皎洁。昨夜蟾宫雨露多,天风吹落黄金屑。
复举:严阳尊者问赵州:一物不将来时如何?州云:放下著。严云:一物不将来,放下个甚么?州云:放不下,担取去。颂云:香飘桂子十分月,雨滴芙蓉一半秋。门外任他时节换,稳将衲被自蒙头。
上堂。学道参禅。心地未明。己眼未开。情尘未脱。命根未断。恰如甚么相似。恰如有眼人步入千年暗室中相似。目前虽有一切物色相倾。竟不知其是青是黄。是赤是白。是长是短。是方是圆。懵然无知。黑漫漫地。若如此在袈裟下。如何消得人天供养。学道参禅。心地已明。己眼已开。情尘已脱。命根已断。恰如甚么相似。恰如大海底辊出一团红日相似。千年暗室一照。照破目前所有一切种种物色。青黄赤白。长短方圆。一一明了。一一分晓。那时正好向二条椽下。七尺单前。长养圣胎。闲闲度日。若如此在袈裟下。方始消得他人天供养。然虽如是。更须知道福源门下一条生铁门槛。高而无上。广莫可测。在外者要入不能得入。在内者要出不能得出。也须是著些精彩。用些气力跳过始得。若也拟议。不是撞头磕脑。便是堕坑落堑。莫言不道。
腊八,上堂。雪山高且深,忍冻吞麻麦,如此过六年,酌然是快活。无端覩明星,刚言成正觉,拂袖下山来,早是低一著。更云度众生,重重露拴索,看他世上荣,何似山中乐?错!错!年年有个腊月八。
入新僧堂,上堂。直为柱,曲为梁,矩中圆,规中方,匠氏取材之良也。归其圆,泯其方,舍其短,取其长,主人立法之妙也。所以福源僧堂建柱石于丙子之孟春,毕斧斤于戊寅之重九。六窓烱烱,洞一色之虗明;万瓦鳞鳞,绝三种之渗漏。低头不见地,还他担板禅和;仰面不见天,却许蒙头衲子。老竹溪岂止一生行愿,憍陈如顿增万倍威光。遵行百丈丛林,壮观千年常住。直得十方诸佛异口同音宣说偈言:佛子住此地,则是佛受用。常在于其中,经行及坐卧。又有庞居士说个颂子赞叹云: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然虽如是,其柰张无尽忍俊不禁,出来道:汝等诸人即解树头吃菓子,不知树曲录。殊不知作此堂者有损有益,居此堂者有利有害。这般说话也恠伊不得。何故?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此事且拈放一边,祇如衲僧自己分上得力句子作么生道?良久,云:饥飡渴饮浑无事,听雨闻风闲打眠。
开炉,上堂。法昌和尚道:法昌今日开炉,行脚僧无一个。惟有十六高人,缄口围炉打坐。福源不与么道,福源今日开炉,炭墼也无一个。五湖四海禅和,衲被蒙头打坐。不是冷眼傍观,免见挑灰弄火。宽心宁耐到春来,屋外梅花香朵朵。
冬节,小参。诸禅德!如今是甚么时节?群阴欲去未去,一阳欲来未未,阴不得为阴,阳不得为阳,山不得为山,水不得为水,日月星辰、六十甲子一齐打乱。没商量处,水泄不通。无柰何时,放开一线,便见地中雷复,律管灰飞,𦦨发冰河,笋抽寒谷,依旧山即是山、水即是水,日月星辰、六十甲子各归旧位。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卓拄杖,下座。
冬节,上堂:昨夜阴回阳复爻,晓来湖岸见冰消。皇宫日影喜添线,胡地笋长梅破梢。春漏一痕舒柳眼,云拖五色束天腰。明明空劫已前事,不是虗言诳尔曹。
上堂:腊月一水生骨,虗明自照,不劳心力。白鸥寒鴈,芦花无处寻他踪迹。待得日煖冰融水面宽,依旧飞来照破碧光碧。
复举:麻谷至章敬,遶禅床一匝,振锡一下,卓然而立,敬云:是!是!又至南泉,遶禅床一匝,振锡一下,卓然而立,泉云:不是!不是!谷云:章敬道是,和尚因甚么道不是?泉云:章敬!是!是!汝不是!此是风力所转,终归败坏。輙成一颂,普告人天:尺可量兮秤可平,短长轻重要分明,都卢祇是一双手,难掩世间人眼睛。
九皐学士至,上堂。诸佛广大门风,祖师向上巴鼻,初非明悟见知而可拟议,又非世智辩聪而能髣髴,直使尽天下衲僧扪摸他不著,亦不令住在无扪摸处,有此大丈夫气槩,方能成办大丈夫事。此非一生两生行愿得成,乃是多劫多生净业增熏方能如此,无一法从懒堕懈怠中生。岂不见二祖立雪、五祖栽松、六祖踏碓、仰山牧牛、雪峰在德山做饭头、踈山卖了布单、三千里外行脚、长庆坐破七个蒲团、香林侍云门一十八年、张无尽一宿龙安、黄太史十游幕阜、裴丞相悟心于黄蘗言下、庞居士得旨于马祖室中,先辈大儒、古来老衲是皆苦志劳形究明此道,岂似如今禅和家华居丰食,致身于丛林中,视丛林如驿舍,口里说道参禅办道,闻说禅道如风过树,此等名为可怜悯者。我此现前一众宿因深正,得在此处清净伽蓝同居共处,当生希有难遭之想,岂可也学他今时流辈荒逸,终日无所用心,逐队随群说黄道黑,略无少念回光返照?我今此身四大和合,所谓毛发爪齿、皮肉觔骨、髓脑垢色皆归于地,唾涕脓血、津液涎沫、痰泪精气、大小便利皆归于水,煖气归火,动转归风,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若向这里回光返照,著得一只眼便见。应庵和尚道:若作地水火风商量,释迦老子尽尘沙劫无出头分;不作地水火风商量,如将鱼目拟比明珠。二途不涉,何异𦘕饼充饥?山僧与么举扬,有智若闻则能信解,无智疑悔则为永失。
复举东坡夜宿东林与照觉道话有省,呈颂云: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师云:诸仁者!我观王公大臣好此道极多,至于谈道之际,个个喜人顺己、怕人针劄,所以东坡居士被照觉活埋在声色堆里,至今无出身路。翰林九皐学士来我山中清话,连日述偈数篇,等是一种语言,三昧中未曾道著元字脚,祇这便是出他古人一头地了也。乃抚膝云:鶴有九臯难翥翼,马无千里谩追风。
除夜,小参。北禅分岁,三代礼乐全该;王老烧钱,一种杯盘狼籍。珙上座固守清贫,兼逢歉岁,难与诸方鬬富。从年头直至年尾,共诸人同家共活,丰俭随宜,终不陪面去借地栽花。虗粧好汉且就自家屋里量水打碓,免见求人。但每日二时牵补得过,便可塞住持之责。古人有言:时挑野菜和根煑,旋斫青柴带叶烧。不是爷贫连子苦,免教家富小儿娇。
岁旦,上堂。新年头说话,旧年里不同;旧年里说话,新年头不同。秦山雪解,湖岸冰融。发从今日白,华是去年红。
元宵,上堂。山堂兀坐思悠悠,节令推迁莫暂留,新岁始闻歌鼓吹,元宵又见挂灯毬,心田荆棘参天长,业海波涛滚底流,不向死前先画䇿,草根从自鏁枯髅。
上堂:报缘虗幻,岂可强为?浮世几何,随家丰俭。淡静生涯水一湖,寂寞相从云数片。思量谁是个般人?独自举头天外看。击拂子,下座。
二月旦,上堂。道远乎哉?触事而真。自携瓶去沽村酒,却著衫来作主人。圣远乎哉?体之则神。但见落花随水去,不知流出洞中春。要识肇法师么?竖起拂子,云:枇杷叶是马家亲,眼里无筋一世贫。
上堂。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世尊三昧,迦叶不知;迦叶三昧,阿难不知;山僧三昧,诸人不知。所以道:诸法无作用,亦无有体性。是故彼一切,各各不相知。虽各不相知,诸法元无二。便与么去,苦乐逆顺,道在其中。若不然者,柳絮随风,自西自东。卓拄杖,下座。
圣节,上堂。尽大地是国王水土,无一物不受王恩;尽十方是古佛道场,无一日不为佛事。莫有知恩报恩者么?下座。同诣大雄宝殿,启建天寿圣节。
上堂。收足上蒲团,坐一参禅则易;伸手展钵盂,吃三厨粥则难。夜短眠不足,日长饥有余,置而勿论。你道宾头卢走入僧堂里,与憍陈如商量个甚么事?良久,云:纵然为客好,争似在家贫?
结制,上堂。今朝四月十五日,行脚师僧念头息。草鞋干晒待秋风,金锡罢游留靠壁。鸬偏爱守空池,凤凰岂肯栖荆棘?平生肝胆向人倾,相识犹如不相识。
圣节满,散。上堂:天下无二道,混四海而为一家。圣人无二心,视百姓犹如一子。所以道,心同虗空界,示等虗空法。证得虗空时,无是无非法。如天普葢,似地普擎。元元自化,荡荡难名。好诸禅德,但见皇风成一片,不知何处是封疆。
平山和尚至,上堂。即心即佛也不是,非心非佛也不是,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也不是,恁么也不是,不恁么也不是,恁么不恁么总不是。子细看来,直教你无用心处,正好用心。卓拄杖,云:藕穿平地为荷叶,笋过东家作竹林。
复举芙蓉访实性大师,以右手拈拄杖安左边,良久云:若不是芙蓉师兄,也大难委悉。师云:诸仁者,实性大师闻名富贵,见面贫穷。自家骨肉相看,也只作路岐相待。今日平山法兄久出归来,福源虽则囊空槖虗,未免将无作有。卓拄杖云:人情淡处道情浓,熨斗煎茶铫不同。
回院,上堂。老牯偷闲去半年,祖翁田地草芊芊,归来懒更重还债,犁杷春风又上肩。是即是,祖祢不了;逃难逃,宿业拘牵。四蹄耕白水,两角指青天。拍膝一下,云:可惜无人知此意,风前令我忆南泉。
退院,上堂。卸却项上铁枷,飏下手中木杓,合眼跳过黄河,腾身冲开碧落,狮子趯倒玉阑干,象王摆坏黄金索,白云兮处处相逢,青山兮步步踏著。喝一喝,云:举头天外看,谁是个般人?
示众云:吾佛世尊有四种清净明诲,所谓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云何摄心?何名为戒?若诸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婬,则不随其生死相续。又道:若不断婬修禅定者,如蒸砂石,欲其成饭,经百千劫,祇名热砂。何以故?此非饭本,砂石成故。汝以婬身求佛妙果,纵得妙悟,皆是婬根。根本成婬,轮转三途,必不能出。又道:若不断杀修禅定者,譬如有人自塞其耳,高声太呌,求人不闻。此等名为欲隐弥露。清净比丘于岐路行,不踏生草,况以手拔,云何大悲?取诸众生血肉充食,名为释子。又道:若不断偷修禅定者,譬如有人水灌漏巵,欲求其满,纵经尘劫,终无平复。若诸比丘衣钵之余,分寸不畜,乞食余分,施饿众生。又道:若诸世界六道众生,虽则身心无杀盗婬,三行已圆,若大妄语,则三摩地不得清净。如刻人粪为旃檀形,欲求香气,无有是处。婬杀盗妄既已消亡,戒定慧学自然清净。若太虗之云散,如大海之波澄。得到这般田地了,方可以参禅,方可以学道。你且道禅又作么生参?道又作么生学?从上以来,多有样子。福源不惜口嘴,略举数段。二祖初到少林,参礼达磨,断臂立雪,悲泣求法。达磨曰:诸佛最初求道,为法忘形。汝今断臂,求亦可在。二祖曰:诸佛法印,可得闻乎?达磨曰:诸佛法印,匪从人得。二祖曰:我心未安,乞师安心。达磨曰:将心来,为汝安。二祖曰:覔心了不可得。达磨曰:我为汝安心竟。二祖于此悟入。这个便是为法忘躯,参禅学道第一样子。大梅常禅师参问马祖:如何是佛?祖曰:即心是佛。常领旨,直入大梅山卓庵。后马祖闻之,令僧去问曰:和尚见个甚么道理便住此山?常曰:马祖向我道即心是佛,我向这里住。僧曰:马祖佛法如今又别了也。常曰:作么生别?僧曰:如今又道非心非佛。常曰:这老汉惑乱人未有了日在,任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其僧回举似祖,祖曰:梅子熟也。这个便是有决定信,无疑惑心,参禅学道第二个样子。临济初在黄蘗会下行业,纯一首座问曰:上座在此多少时也?济曰:三年。首座曰:曾参问也无?济曰:不曾参问,不知问个甚么?首座曰:汝何不去问堂头和尚: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济便去问,声未绝,蘗便打。如是三度发问,三度被打,济白座云:幸蒙慈悲,令某问话,三度发问,三度被打,自恨障缘,不领深旨,今且辞去。座云:汝若去时,须辞方丈去。座先到方丈云:问话底后生甚是如法,若来辞时,方便接他,向后成一株大树,与天下人作阴凉去在。济去辞,蘗云:不得往别处,向高安滩上大愚处去。济到大愚,愚问:甚么处来?济云:黄蘗处来。愚云:黄蘗有何言句?济云:某甲三度问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过无过?愚云:黄蘗与么老婆,为汝得彻困,更来这里问有过无过?济于言下大悟云:元来黄蘗佛法无多子。愚搊住云:这尿床鬼子,适来道有过无过,如今却道黄蘗佛法无多子,你见个甚么道理?速道,速道!济于大愚肋下筑三拳,愚托开云:汝师黄蘗,非干我事。济辞大愚,却回黄蘗,蘗见来便问:这汉来来去去,有甚么了期?济云:祇为老婆心切。蘗问:什么处去来?济云:昨蒙慈旨,参大愚去来。蘗云:大愚有何言句?济遂举前话,蘗云:作么生得这汉来?待痛与一顿。济云:说什么待来?即今便吃。随后便掌,蘗云:这风颠汉却来这里捋虎须。济便喝,蘗云:侍者引这风颠汉参堂去。这个便是宿因深,正有大根器。参禅学道第三个样子。长庆棱禅师未悟时,看个驴事未去,马事到来,如是在雪峰、玄沙往来三十年,坐破蒲团七个。一日卷帘,豁然大悟,便说个颂子道:也大差,也大差,卷起帘来见天下。有人问我解何宗,拈起拂来劈口打。这个便是不肯造次承当,必欲见大休大歇田地。参禅学道第四个样子。仰山在百丈会下,问一答十,口吧吧地,百丈曰:汝已后去遇人在。后到沩山处,沩问曰:承闻子在百丈问一答十是不?仰云:不敢。沩云:佛法向上一句作么生道?仰拟开口,沩便喝。如是三问,仰三拟答,三被喝,仰低头垂泪云:先师道:教我更遇人始得。今日便遇人也。遂发心看牛三年。一日,沩山见仰在树下坐禅,沩以拄杖点背一下,仰回首,沩云:寂子道得也未?仰云:虽道不得,且不借别人口。沩云:寂子会也。这个便是去却知解真实,参禅学道第五个样子。保宁勇禅师,初入天台教更衣,谒雪窦显禅师,显以为堪任大法,乃熟视呵之曰:央庠座主。勇发愤下山,望雪窦山礼拜曰:我此生行脚参禅,道不过雪窦,誓不归乡。便往泐潭,逾年疑情未泮,后参杨岐,顿明心地。岐没,更从同参白云端,研极玄奥。这个便是具决定志,无退转心,参禅学道第六个样子。云峰悦禅师,在大愚芝座下,一日,芝示众曰:大家相聚吃茎虀,唤作一茎虀,入地狱如箭。悦闻之骇然,便上方丈请开示,芝曰:法轮未转,食轮先转,后生家趂色力健,何不为众乞食?我忍饥不暇,何暇为汝说禅乎?悦不敢违。未几,芝迁翠岩,悦纳䟽罢,复过翠岩求开示,芝曰:佛法不怕烂却,今正雪寒,可为众乞炭。悦亦奉命化炭归,复上方丈请益,芝曰:堂司即目缺人,今已烦汝。悦受之不乐,恨芝不去心。一日,后架桶篐忽散,自架堕落,豁然大悟,顿见芝用处,急趋方丈,芝见来笑曰:且喜维那大事了毕。悦不措一词,礼拜了退。这个便是为众竭力,不废寸阴,参禅学道第七个样子。更有第八个样子,此是微尘佛,一路涅槃门,过去诸如来,斯门已成就,现在诸菩萨,今各入圆明,未来修学人,当依如是法。卓拄杖一下,下座。
结制小参:佛祖门风将委地,说著令人心胆碎,扶持全在我儿孙,不料儿孙先作弊,纷纷走北又奔南,昧却正因营杂事,满目风埃满面尘,业识茫茫无本据,纵饶挂搭在僧堂,直待板鸣归被位,聚头寮舍鼓是非,收足蒲团便瞌睡,痴云叆叇性天昏,石火交煎心鼎沸,暂时寂寂滞轻安,一向冥冥堕无记,百丈清规不肯行,外道经书勤讲议,因果分明当等闲,罪福昭然浑不惧,或迁一榻一间房,放逸总由身口意,头上瓦,脚下砖,身上衣,口中味,一一皆出信心檀越人家施,未成道业若为消,扪心几个知惭愧,今日三,明日四,闲处光阴尽虗弃,一朝老病来相寻,阎翁催请死符至,从前所作业不忘,三涂七趣从兹坠,袈裟失却复再难,鳞甲羽毛披则易,看他古之学道流,直忘人世轻名利,煑黄精,煨紫芋,饭一抟,水一器,为疗形枯聊接气,石烂松枯竟不知,洗心便作累生计,物外清闲一味高,世上黄金何足贵,劫空田地佛华开,香风触破娘生鼻,选佛场中及第归,圆觉伽蓝恣游戏,兹因结制夜小参,不觉所言成此偈。
福源石屋珙禅师语录卷之上
福源石屋珙禅师语录卷之下
山居诗
余山林多暇,瞌睡之余,偶成偈语自娱。纸墨少,便不欲纪之,云衲禅人请书,盖欲知我山中趣向。于是静思,随意走笔,不觉盈帙,故掩而归之。复嘱慎勿以此为歌咏之助,当须参意,则有激焉。
吾家住在霅溪西,水满天湖月满溪。未到尽惊山险峻,曾来方识路高低。蜗涎素壁粘枯壳,虎过新蹄印雨泥。闲闭柴门春昼永,青桐花发𦘕胡啼。
柴门虽设未甞关,闲看幽禽自往还,尺壁易求千丈石,黄金难买一生闲。雪消晓嶂闻寒瀑,叶落秋林见远山,古栢烟消清昼永,是非不到白云间。
荒冢累累没野蒿,昔人未葬尽金腰。有求莫若无求好,进步何如退步高。贪饵金鳞终落釜,出笼灵翮便冲霄。山翁不管红尘事,自种青麻织布袍。
纸窓竹屋槿篱笆,客到蒿汤便当茶,多见清贫长快乐,少闻浊富不骄奢。看经移案就明月,供佛簪瓶折野花,尽说上方兜率好,如何及得老僧家。
道在人弘孰可凭,发言须与行相应。贪心似海何时足,妄念如苗逐日增。几树梅花清处士,一园芋子乐间僧。而今随例庵居者,见道忘山似不曾。
动则乖真静则差,非思量处更誵讹。无心未合祖师意,有念尽为烦恼魔。矮屋朝阳寒气少,踈篱种菊晚香多。白云曳曳方拖练,又被风吹过绿萝。
松下双扉冷不扃,一龛金像照青灯。眠云野鹿惊回梦,落㵎猕猴坠折藤。得意看山山转好,无心合道道相应。多时不向门前去,藓叶苔花积几层。
三十余年住崦西,镢头边事不吾欺。一园春色熟茶笋,数树秋风老栗梨。山顶月明长啸夜,水边云煖独行时。旧交多在名场里,竹户长开待阿谁。
翠窦丹崖列四傍,茅庵恰好在中央。一身布衲衣裳煖,百念消融岁月忘。石瘦种来蒲叶细,土深迸出笋芽长。有时夜半闻钟磬,知有招提在下方。
莫谓山居便自由,年无一日不怀忧。竹边婆子长偷笋,麦里儿童故放牛。栗蟥地蚕伤菜甲,野猪山鼠食禾头。施为便有不如意,只得消归自己休。
庵住霞峰最上头,岩崖𡾟崄少人游,担柴出市青苔滑,负米登山白汗流。口体无厌宜节俭,光阴有限莫贪求,老僧不是闲忉怛,只要诸人放下休。
啸月眠云二十年,自怜衰老见时艰。乌来索饭生台立,僧去化粮空钵还。𫚥蚬人争捞白水,镢鉏我且𣃁青山。黄精食尽松花在,不著闲愁方寸间。
幽居自与世相分,苔厚林深草木薰。山色雨晴常得见,市声朝暮罕曾闻。煑茶瓦灶烧黄叶,补衲岩台剪白云。人寿希逢年满百,利名何苦竞趋奔。
入得山来便学呆,寻常有口懒能开,他非莫与他分辨,自过应须自剪裁。瓦灶通红茶已熟,纸窓生白月初来,古今谁解轻浮世,独许严陵坐钓台。
溪浅泉清见石沙,屋头无角寄藤萝。夜深月下长猿啸,苔厚岩前少客过。庭竹欹斜春雪重,岭梅消瘦夜寒多。寥寥此道非今古,徒把甎来石上磨。
白发禅翁久住庵,衲衣风卷破褴毵,溪边扫叶供炉灶,霜后苦茆覆橘柑。本有天真非造化,现成公案不须参,豁开户牗当轩坐,尽日看山不下帘。
卧云深处不朝天,只在重岩野水边。竹榻梦回窓有月,砂锅粥熟灶无烟。万缘歇尽非除遣,一性圆明本自然。湛若虗空常不动,任他沧海变桑田。
岳顶禅房枕石台,白云飞去又飞来。门前瀑布悬空落,屋后山峦起浪堆。素壁淡描三世佛,瓦瓶香浸一枝梅。下方田地虽平坦,难及山家无点埃。
大道从来无盛衰,未明大道著便宜。圣贤隐伏当斯世,邪法流行在此时。痛䇿诸根休自纵,常存正念莫他为。人身一失袈裟下,万劫千生不复追。
破屋萧萧枕石台,柴门白日为谁开。名场成队挨身入,古路无人跨脚来。深夜雪寒唯火伴,五更霜冷只猿哀。袈裟零落难缝补,收卷云霞自剪裁。
人寿相分一百年,有谁能得百年全。危如茅草郎当屋,险似风波破漏船。流俗沙门真可惜,贪名师德更堪怜。寥寥世道今非昔,日把柴门紧闭关。
绿雾红霞竹径深,一庵终日冷沉沉。等闲放下便无事,著意看来还有心。古镜未磨含万象,洪钟才扣发圆音。本源自性天真佛,非色非空非古今。
优游静坐野僧家,饮随缘度岁华。翠竹黄花闲意思,白云流水淡生涯。石头莫认山中虎,弓影休疑盏里蛇。林下不知尘世事,夕阳长见送归鸦。
满头白发瘦棱层,日用生涯事事能。木臼秋分舂白术,竹筐春半晒朱藤。黄精就买山前客,紫菜长需海外僧。谁道新年七十七,开池栽藕种茭菱。
卜得重岩远市朝,柴门半掩草萧萧。是谁白发贫无谄,那个朱门富不骄。急债莫于宽里做,妄情须是静中消。白云也道青山好,夜夜飞来伴寂寥。
风樯来往塞官塘,站马如飞日夜忙。冐宠贪荣谋仕宦,贪生重利作经商。人间富贵一时乐,地狱辛酸万刧长。古往今来无药治,如何不早去修行。
入此门来学此宗,切须仔细要推穷。清虗体寂理犹在,忖度心忘境自空。树挂残云成片白,山衔落日半边红。是风动耶是幡动,不是幡兮不是风。
客爱幽闲到竹篱,逢仰应恕礼全亏。满头白发髼松聚,一顶袈裟撩乱披。黄叶火残终夜后,青猿声断五更时。拥衾相对蒲团坐,各自忘言契此机。
百岁光阴过隙驹,几人于此审思惟。己躬下事未明白,生死岸头真崄𡾟。衲定线行娇妇泪,饭香玉粒老农脂。莫言施受无因果,因在果成终有时。
自入山来万虑澄,平怀一种任腾腾。庭前树色秋来减,槛外泉声雨后增。挑荠煑茶延野客,买盆移菊送邻僧。锦衣玉食公卿子,不及山僧有此情。
是身寿命若浮沤,只好挨排过了休。事欲称情常不足,人能退步便无忧。衰荣可逾花开落,聚散还同云去留。我已久忘尘世念,颓然终日倚岑楼。
自觉从前世念轻,老来任运乐闲情。芒鞋竹杖春三月,纸帐梅花梦五更。求佛求仙全妄想,无忧无虑即修行。松风昨夜炽然说,自是聋人不肯听。
逐日挨排过了休,明朝何必预先忧。死生老病难期约,富贵功名不久留。湖上朱门萦蔓草,㵎边游径变荒丘。所言皆是目前事,只是无人肯转头。
白发头陀老病侵,住来茅屋几年深。消磨本有凡情执,析荡今从圣量心。百鸟不来山寂寂,万松长在碧沉沉。分明空刧那边事,一道神光自古今。
竞利奔名何足夸,清闲独许野僧家。心田不长无明草,觉苑长开智慧华。黄土坡边多蕨笋,青苔地上少尘沙。我年三十余来此,几度晴窓映落霞。
我本禅宗不会禅,甘休林下度余年,鹑衣百结通身挂,竹篾三条蓦肚缠。山色溪光明祖意,鸟啼花笑悟机缘,有时独上台磐石,午夜无云月一天。
四十余年独隐居,不知尘世几荣枯。夜炉助煖烧松叶,午钵充饥摘野蔬。坐石看云闲意思,朝阳补衲静工夫。有人问我西来意,尽把家私说向渠。
虿尾狼心满世间,争先各自使机关。百年能得几回笑,一日曾无顷刻间。车覆有谁知改辙,祸来无地著羞惭。老僧不是多饶舌,要与诸人揭盖缠。
乌兔奔忙不暂停,岩居忽尔到頺龄。氷边行道影偏瘦,松下看山眸转青。红叶旋收供瓦灶,黄花时采插铜瓶。劳生好饮利名酒,昏醉无由唤得醒。
茅屋青山绿水边,往来年久自相便。数株红白桃李树,一片青黄菜麦田。竹榻夜移听雨坐,纸窓晴启看云眠。人生无出清间好,得到清间岂偶然。
古人为道入山中,日用工夫在己躬,添石坠腰舂白米,擕鉏带雨种青松。担泥拽石何妨道,运水搬柴好用功,軃懒借衣求食者,莫来相伴老禅翁。
万物生成感宿根,己长彼短不须论,一团猛火利名路,三尺寒氷佛祖门。草莽荆榛狐窟宅,云霄蓬岛鶴乾坤,满头白发居岩谷,几度凭栏到日曛。
岩居我本为修行,不许人知每自评,道性淳和余习尽,觉心圆净照功成。种松鉏菜一身健,补衲翻经两眼明,世异事殊真好笑,避秦亦得隐山名。
历遍乾坤没处寻,偶然得住此山林,茅庵高插云霄碧,藓迳斜过竹树深。人为利名惊宠辱,我因禅寂老光阴,苍松恠石无人识,犹更将心去覔心。
年老心闲身亦闲,扫除一榻卧松间。岩扄幽寂自为喜,世路崎岖人转顽。风煖野禽声𤨏碎,日斜华药影阑珊。藜羮粟饭家常有,不用持盂更下山。
清晨汲水启柴门,看见天空四敛氛,黄独火香思懒攒,碧桃花谢悟灵云。林间猿鶴惯曾见,世上衰荣杳不闻,几度坐来苔石煖,好山直看到斜曛。
白云深处结茅庐,随分生涯乐有余。未死且留煨芊火,息机何必绝交书。湛然凝寂通三际,廓尔圆明褁十虗。庵内不知庵外事,几番花落又还敷。
细把浮生物理推,输赢难定一盘碁。僧居青嶂闲方好,人在红尘老不知。风飏茶烟浮竹榻,水流花瓣落青池。如何三万六千日,不放身心静片时。
恁么彻底恁么去,放下从头放下来。两片唇皮堆白醭,一条古路长苍苔。云边木马飞如电,海底泥牛吼似雷。雪覆万峰晴月夜,暗香春信到寒梅。
清贫长乐道人家,日用头头自偶谐。昨夜西风吹古木,天明满地是干柴。霞飘素炼粘丹壁,露滴真珠缀绿崖。活计从来随现定,不劳辛苦去安排。
了了常知似不知,翛然如兀又如痴。旋干倒岳镇长静,一念万年终不移。有耳听声风过树,无心应物月临池。休言我独能明了,此事人人尽可为。
计拙慙亏应世才,聪明无分占痴呆。自言境物皆虗幻,谁解资财尽倘来。黄叶随流闲去住,白云横谷谩徘徊。双眸合却方才好,为爱青山又放开。
圆颅方服作沙门,便见牟尼佛子孙。止恶防非调意马,忘机息见制心猿。炼魔道性真金净,涵养灵源美玉温。把手牵他行不得,为人自肯乃方亲。
红日东升夜落西,黄昏钟了五更鸡。乾坤老我一头雪,岁月消磨百瓮虀。借地栽松将作栋,吃桃吐核又成蹊。寄言世上伤弓羽,好向深山择木栖。
法道寥寥不可模,一庵深隐是良图。门前养竹高遮屋,石上分泉直到厨。猿抱子来崕果熟,鶴移巢去磵松枯。禅边大有闲情绪,收拾干柴向地炉。
浮世光阴有几何,谁能挈挈又波波。厨空旋去寻黄独,衲破方思剪绿荷。麈尾罢拈言语断,佛经忘看蠧鱼多。可怜身在袈裟下,趣境攀缘事似麻。
五言律诗
道人缘虑尽,触目是心光。何处碧桃谢,满溪流水香。草深蛇性悦,日煖蝶心狂。曾见樵翁说,云边霅昼房。
一镢足生涯,居山道者家,有功惟种竹,无暇莫栽华。水碓夜舂米,竹笼春焙茶,人间在何处?隐隐见桑麻。
时时自解颜,年老得安间。心下浑无事,眼前惟有山。天空鹏翥翼,雾重豹添斑。独与梅花好,相期尽岁寒。
万缘休歇罢,一念绝中边。尽日闲闲地,长年坦坦然。山空云自在,天净月孤圆。磨炼工夫到,难同知解禅。
岩台舒野望,依约见松门。唐代高僧寺,宋朝丞相坟。溪光晴泻远,野色晚来昏。山路歌声绝,樵归烟火村。
屈曲黄泥路,团圝紫槿篱。纸窓开竹屋,瓦灶𦶟松枝。平澹忘怀处,萧然绝照时。何人能似我,无事亦无为。
深山僧住处,端的胜蓬莱,地上并无草,园中却有梅。闲多诸想灭,静极自心开,一顶破禅衲,和云晒石台。
一阵从何起,飕飕徧九垓。𢷾他林木动,吹我竹门开。本自无形段,如何有去来。欲穷穷不到,一虎笑岩台。
霞雾山头顶,云边阚小房,夏凉窓近竹,冬煖合朝阳。茧纸衣裳软,山田粥饭香,此生随分过,无可得思量。
一镢足生涯,长年饱水柴,有山堪寓目,无事可干怀。岚气湿茅屋,苔痕上土堦,任缘终省力,浑不用安排。
山厨修午供,泉白似银浆。羮熟笋鞭烂,饭炊粳米香。油煎清顶蕈,醋煑紫芽姜。百味皆难及,何须说上方。
真空如湛海,微动即成沤。才受形骸报,便怀衣食忧。识情奔野马,妄念走狂猴。不悟空王旨,轮回卒未休。
山家八月天,时物自相便。荳荚新垂陇,稻花香满田。割茅修旧屋,斫竹觅清泉。世上谁知我,优游乐晚年。
茆庵竹树间,尘世不相关,门对一池水,窓开四面山。烟熏茶灶黑,塺蒸布裘斑,不悟空王法,缘何得此闲?
红日半衔山,柴门便掩关。绿蒲眠褥软,白木枕头弯。松月来先照,溪云出未还。迢迢清夜梦,不肯到人间。
扶杖出松林,间行上翠岑。鶴群冲鹘散,树影落溪沉。野果棘难采,药苗香易寻。澹烟斜日暮,红叶半岩阴。
好山千万叠,屋占最高层。减塑三尊佛,长明一椀灯。钟敲寒夜月,茶煑石池冰。客问西来意,惟言我不能。
取舍与行藏,人生各有方。乾坤容我懒,名利使他忙。背日鸥眠埠,营窠燕遶梁。情迷随物转,不得悟空王。
结草便为庵,年年用覆苫。纸窓松叶暗,竹屋藓华粘。麦饭惟饶火,藜羮不点盐。生涯随分过,谁管世人嫌。
七言绝句
凄凄茅舍新秋夜,白荳花开络纬啼。山月如银牵老与,闲行不觉过峰西。
满山笋蕨满园茶,一树红花间白花。大抵四时春最好,就中犹好是山家。
有人问我何年住,坐久才方省得来。门外碧桃亲手种,春光二十度花开。
厌烦劳役爱安闲,个样如何居得山?百丈已前岩穴士,生涯全在镢头边。
年老庵居养病身,日高犹自未开门。怕寒起坐烧松火,一曲樵歌隔坞闻。
童子未曾归动火,水云早已到投斋。山庵喜免征徭虑,賸种青松只卖柴。
玉堂银烛笙歌夜,金谷罗帏富贵家。争似道人茅屋下,一天晴月晒梅花。
相逢尽说世途难,自向庵中讨不安。除却渊明赋归去,更无一个肯休官。
山厨寂寂断炊烟,冻锁泉声欲雪天。面壁老僧无定力,又思乞食到人间。
种了冬瓜便种茄,劳形苦骨做生涯。众人若要厨堂好,须是园头常在家。
粥去饭来何日了,日生月落几时休。都来与我无干涉,空起许多闲念头。
屋后青松八九树,门前紫芋两三疄。山居道者机关少,家火从头说向人。
此事谁人敢强为,除非知有莫能知。分明月在梅花上,看到梅花早已迟。
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思量。只今便道即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一日打眠三五度,也消不得许多闲。循环数遍琅玕竹,又出青松望远山。
攀缘起倒易消停,卒急难除是爱憎。我笑青山高突兀,青山嫌我廋陵层。
真空湛寂惟常在,不觉良田妄所。真性何曾离妄有,花开花落自春风。
天湖水湛琉璃碧,霞雾山围锦幛红。触目本来成现事,何须叉手问禅翁。
年老气衰真个懒,晨朝更不见和南。客来无语相抵对,辛苦空劳到草庵。
老去一身都是懒,闲来百念尽成灰。与兄相见略弹指,无柰人情强接陪。
田地无尘长不扫,柴门有客扣方开。雪晴斜月侵簷冷,梅影一枝窓上来。
茅屋低低三两间,团团环遶尽青山。竹床不许闲云宿,日未斜时便掩关。
禅兄何事到烟萝,老我生涯苦不多。岩下木樨香满树,园中菜甲绿成窠。
一片无尘新雨地,半边有藓古时松。目前景物人皆见,取用谁知各不同。
万境万机俱寝息,一知一见尽消融。闲闲两耳全无用,坐到晨鸡与暮钟。
岩房终日寂寥寥,世念何曾有一毫?虽著衣裳吃粥饭,恰如死了未曾烧。
新缝纸被烘来煖,一觉安眠到五更。闻得上方钟皷动,又添一日在浮生。
门前枯木似人立,屋后好山如浪堆。老我为人无可说,高高云路赚兄来。
山形凹凸路高低,石占云头屋占蹊。地窄栽来蔬菜少,又营小圃在桥西。
百千日月闲中度,八万尘劳静处消。绿水光中山影转,红炉焰上雪花飘。
西方有路不肯去,地狱无门鬬要过。金阁银台仙子小,镬汤炉炭罪人多。
著意求真真转远,拟心断妄妄犹多。道人一种平怀处,月在青天影在波。
要求作佛真个易,唯断妄心真个难。几度霜天明月夜,坐来觉得五更寒。
万缘脱去心无事,诸有空来性坦然。几度夜窓虗吐白,月和流水到门前。
一事无心万事休,也无欢喜也无忧。无心莫谓便无事,尚有无心个念头。
于事无心风过树,于心无事月行空。风声月色消磨尽,去却一重还一重。
新年头了旧年尾,明日四兮今日三。道业未成空白首,大千无处著羞惭。
白发催人瘦入肩,住来茅屋已多年。裩无腰带袴无口,一领褊衫没半边。
一轴楞伽看未周,夕阳斜影水东流。云归自就茅簷宿,一日光阴又早休。
茅簷雨过日头红,瞬息阴晴便不同。况是死生呼吸事,黄昏难保听朝钟。
明明见了非他见,了了常知无别知。记得去秋烟雨里,猿来偷去一双梨。
半窓松影半窓月,一个蒲团一个僧,盘膝坐来中夜后,飞蛾扑灭佛前灯。
长年心里浑无事,每日庵中乐有余。饭罢浓煎茶吃了,池边坐石数游鱼。
饭炊五合陈黄米,羮煑数茎青荠苗。淡薄自然滋味好,何须更要著姜椒。
移家深入乱峰西,烟树重重隔远溪。年老心闲贪睡稳,猒闻钟响与鸡啼。
山风吹破故窓纸,片片雪花飞入来,添尽布裘浑不煖,拾枯深拨地炉灰。
半窓斜日冷生光,破衲蒙头坐竹床,枯叶满炉烧焰火,不知屋上有寒霜。
几树山花红灼灼,一池春水绿,衲僧若具超宗眼,不待无情为发机。
云未归时便掩扄,柴床眠稳思冥冥。山家不养鸡和犬,日到茅簷梦未醒。
粥去饭来茶吃了,开窓独坐看青山,细推百亿阎浮界,白日无人似我闲。
黑雾浓云拨不开,忽然去了忽然来。任他伎俩自磨灭,红日依前照石台。
一天红日晓东南,自拔青苗插瘦田。布裰半沾泥水湿,归来脱晒竹房前。
吃桃吐核核成树,树大花开又结桃。春去秋来知几度,争教我不白头毛。
茅屋方方一丈悭,四簷松竹四围山。老僧自住尚狭窄,那许云来借半间。
临机切莫避刀鎗,𢬵死和他战一场。打得赵州关子破,大千无处不归降。
有限光阴一百年,几人得到百年全。纵饶百岁终归死,只是相分后与前。
一大藏经闲故纸,一千七百葛藤窠。谁能去讨他分晓,起个念头犹是多。
溪边黄叶水去住,岭上白云风往来。争似老僧常不动,长年无事坐岩台。
霞雾山高路又遥,庵居从𫈉蔑三条,却嫌住处太危险,落赚多人登陟劳。
老觉形枯气力衰,客来勉强出支陪。自怜不解藏踪迹,松食荷衣忆大梅。
道人屋冷四簷竹,长者门高百尺墙。屋冷道人心愈静,门高长者日多忙。
尽道凡心非佛性,我言佛性即凡心。工夫只怕无人做,铁杵磨教作线针。
南北东西去复还,陆行车马水行船。利名门路如天远,走杀世间人万千。
居山那得有工夫,种了冬瓜便种瓠。设使一毫功不及,许多田地尽荒芜。
离众多年无坐具,入山长久没袈裟,单单有个铁铛子,留待人来煑瀑花。
布衣破绽种青麻,粮食无时刈早禾。辛苦做来牵补过,复身免得报檀那。
饭香麦和松粉,菜好藤花杂笋鞭。我已尽形无别念,任他作佛与生天。
山居活计镢头边,衣食须营岂自然。种稻下田泥没膝,卖柴出市檐磨肩。
镢头添铁屋头悬,徤即锄云倦即眠,红日正中黄独熟,甘香不在火炉边。
团团一个尖头屋,外面谁知里面宽?世界大千都著了,尚余闲地放蒲团。
草庵盘结长松下,面面轩窓尽豁开,目对青山终日坐,更无一事上心来。
深秋时节雨霏霏,藓叶层层印虎蹄。一夜西风吹不住,晓来黄叶与阶齐。
团团红日上青山,竹屋柴门尚闭关。白发老僧眠未起,劳生磨蚁正循环。
山舍清幽绝点尘,心闲与世自相分。不知何处碧桃放,幽鸟衔来遶竹门。
老来无事可千怀,竹榻高眠日枕斜。梦里不知谁是我,觉来新月到梅花。
禅余高诵寒山偈,饭后浓煎谷雨茶。尚有闲情无著处,携篮过岭采藤花。
僧因产业致差科,官府勾追耻辱多。我有山田三畆半,尽情回付与檀那。
楮阁安炉种炭团,床铺新荐被新棉。一冬暖活如何说,梦想不思兜率天。
去年家火缺支持,家火今年用不亏。田里多收三斗糓,门前添得一方池。
白云影里尖头屋,黄叶堆头折脚铛。漏笊篱撩无米饭,破砂盆捣烂生姜。
修行岂得不成佛,水滴年深石也穿。不是顽皮钻不破,惟人只欠自心坚。
独坐穷心寂杳冥,个中无法可当情,西风吹尽拥门叶,留得空堦与月明。
玉蝶梅花香满树,水池洗菜绿浮科。锦衣公子如知得,定是移家入薜萝。
逆顺未尝忘此道,穷通一味信前缘。是他了达虗空性,不动纤毫本自然。
寒披荷叶衣裳暖,饥食松华饼饵香。不比世人营口体,奔南走北一生忙。
新缝纸被暖烘烘,黄叶堆头火正红。闲梦不知谁唤醒,五更听得下方钟。
旋斫青柴逐把挑,担头防脱莫过腰。今朝未保来朝日,且了寒炉一夜烧。
今年难测是寒暄,一日阴晴变几番。簷下纸窓干又湿,门前石迳湿还干。
峰顶团团尽是松,茅庐著在树阴中,天风一阵来何处?吹起波涛响半空。
黄罗直裰紫伽梨,出入矦门得意时。争似道人忘宠辱,松针柳线补荷衣。
春归暑退一秋凉,日如梭夜渐长。尽把工夫闲杂话,几曾回首暂思量。
我见时人日夜忙,广营屋宅置田庄。到头一事将不去,独有骷髅葬北邙。
个个闻知有死生,闻知何不早修行。堂堂大道无人到,开眼明明入火坑。
尽说修行不在迟,今生还有后生期。三涂一报五千劫,出得头来是几时。
歌
山名霞幕泉。天湖卜居。记得壬子初,山头有块台磐石,宛如出水青芙蕖。更有天湖一泉水,先天至今何曾枯。就泉结屋拟终老,田地一点红尘无。外面规模似狭窄,中间取用能宽舒。碧纱如烟隔金像,雕盘沉水凌天衢。蒲团禅椅列左右,香钟云板鸣朝晡。甆罂土种吉祥草,石盆水养龙湫蒲。饭香粥滑山田米,瓜甜菜嫩家园蔬。得失是非都放却,经行坐卧无相拘。有时把柄白麈拂,有时持串乌木珠。有时欢喜身舞蹈,有时默坐觜卢都。懒举西来祖意,说甚东鲁诗书。自亦不知是凡是圣,他岂能识是牛是驴。客来未暇陪说话,拾枯先去烧茶炉。红香𭥃旎,春华开敷。清阴繁茂,夏木翳如。岩桂风前,唤回山谷。梅花雪里,清杀林逋。人间无此真乐,山中有甚凶虞。也不乐他轻舆高盖,也不乐他率众匡徒,也不乐他西方极乐,也不乐他天上净居。心下常无不足,目前触事有余。夜籁合乐,晓天升乌。戏鱼翻跃,好鸟相呼。路通玄以幽远,境超世而清虗。骚人尽思,吟不成句。丹青极巧,𦘕不成图。独有渊明可起予,解道吾亦爱吾庐。山中居,没闲时。无人会,惟自知。遶山驱竹笕寒水,击石取火延朝炊。香粳旋舂柴旋斫,砂锅未滚涎先垂。开畬未及种紫芋,鉏地更要栽黄箕。白日不得手脚住,黄昏未到神思疲。归来洗足上床睡,困重不知山月移。隔林幽鸟忽唤醒,一团红日悬松枝。今日明日也如是,来年后年还如斯。春草离离,夏木葳葳,秋云片片,冬雪霏霏。虗空落地须弥碎,三世如来脱垢衣。
晴明无争登霞峰,伸眉望极开心𮌎。太湖万顷白灔,洞庭两点青蒙茸。初疑仙子始绾角,碧纱帽子参差笼。又疑天女来献花,玉盘捧出双芙蓉。明知此境俱幻妄,对此悠然心未终。徘徊不忍便归去,夕阳又转山头松。
干鹊傍簷鸣鹊唶,乌鸦遶屋声鸦哑。西庵道者来送果,东邻稚子去偷瓜。吉凶占相既有验,罪福果报应无差。道人若有此见解,青铜镜面生痕瑕。懒融一见四祖后,百鸟更不来衔花。
林木长新叶,遶屋清阴多,深草没尘迹,隔山听樵歌。自畊还自种,侧笠披青蓑,好雨及时来,活我新栽禾。游目周宇宙,物物皆消磨,既善解空理,不乐还如何?
寒山曾有言,吾心似秋月。我亦曾有言,吾心胜秋月。秋月非不明,有圆复有缺。安得如我心,圆明常皎洁。有问心如何,教我如何说。
月来照我门,风来吹我襟。劝君石上坐,听我山中吟。玄𩬆化为雪,朝光成夕阴。万事草头露,岂得长如今。
饭饱抱石睡,睡足起闲行。霭霭孟夏景,新树鸣黄莺。俯仰玩时物,散诞畅吟情。只此是真乐,何必求虗名。
小不读佛书,大不识玄旨。焉知百万门,只在方寸里。终日恣贪嗔,几时念生死。一朝老病来,懊恼亦徒尔。
种豆两三畦,离离覆原上。不知阳和功,惟言土力壮。老兔伏崖根,心心欲希望。果能息汝贪,我宁不食酱。
山中一雨滋,原上百物好。手种三畆薯,亦可延昏早。咄哉世间人,名利常关抱。头上雪纷纷,𮌎中尘浩浩。
结屋荒山巅,随缘度朝夕。卖柴粜米归,煑粥做饭吃。虽是劳形骸,且免当户役。说妙与谈玄,个却晓不得。
放下全放下,佛也莫要做。动念即成魔,开口便招祸。饮但随缘,只么闲闲过。执法去修行,牵牛来拽磨。
破屋三两椽,住在千峰上。云散天空清,放目聊四望。世界空里花,起灭皆虗妄。日落山风寒,闭门烧火向。
结屋霞峰头,耕鉏供日课。山田六七坵,道人二两个。开池放月来,卖柴籴米过。老子少机关,家私都说破。
两个穷道人,三间弊漏屋。开得一坵田,收得半担谷。煑粥尽有余,做饭却不足。也胜利名人,奔南又走北。
偈赞
示众偈
说是说非何日了,无明海濶我山高。修身如未清三惑,凡事须当灭一毫。闲静光阴空过了,现成粥饭若为消。慇懃说向诸禅客,莫把袈裟换羽毛。
送东林院主归华亭
参禅人,须猛烈。吹毛剑,白雪雪。佛来与祖来,拈起当头截。云中木马惊嘶,山上鲤鱼出血。万仞崖头奏凯归,等闲踏破华亭月。
送庆侍者回里省师
汝师年老中山寺,朝暮无人可瞻侍,不归扫洒执巾瓶,师资礼法合也未?汝母兼又年纪高,除汝一人更无二,望断秋风未见归,倚门日日长垂泪。离师弃母入山来,所图毕竟成何事?安贫乐道固所难,住个茆庵岂容易?也要种竹栽松,也要鉏山掘地,也要运水搬柴,也要浇蔬灌芋,也要行道讽经,也要摄心除睡。藜羮黍饭塞饥疮,淡虀薄粥通肠胃,人生皆为口体忙,我亦未免形骸累。自家心地如未明,业识茫茫无本据,水边林下暂经过,吾汝皆非久居计。月江和尚有书来,勉汝归来有深意,开缄未读便抽身,不负来音全孝义。有言孝为百行先,在俗在僧谁不然?侍师奉母名敬田,何须入众并参禅?忽然思静又嫌喧,短䇿不妨闲往还。
海都寺求语
急急做工夫,单提狗子无。脊梁高竖起,屹似须弥卢。翻来覆去看,要了此公案。瞥然妄念生,便逐他使唤。精进不懈怠,坐立道可待。懒惰又昏沉,驴年也未在。若也放得下,无可无不可。千七百葛藤,尽是敲门瓦。
留进庵主
丹阳进禅人,随我住有日,虽立志参禅,未曾有所入。庵中诸事务,浑不惮劳役,口体甘淡薄,身心颇真实。一朝拜我前,请语为法则,我写此数言,助汝进道力。只就我山居,随缘度朝夕,莫学野盘僧,东西与南北。寻常动用中,精进莫放逸,剔起眉毛看,毕竟是何物?看破看的人,大事方了毕。
示居士刘铁壁
见性成佛无别佛,古人说话最条直。当头坐断没纤毫,切忌随他言语覔。纵饶虗妄百千般,究竟还归一真实。老僧吐露真实情,寄与云间刘铁壁。
山中四威仪
山中行,信步慢腾腾。攀萝去,又上一崚嶒。
山中住。几度朝还暮。手栽松阴,凉成大树。
山中坐,飘飘黄叶堕。没人来,闭门烧焰火。
山中卧、松风穿耳过。没来由、好梦都吹破。
重岩之下十首
重岩之下,火种刀耕。有粟有蔬,可煑可烹。了我目前,乐我余生。坐盻庭柯,几度衰荣。
重岩之下,希古为俦。彻证本根,一了便休。纷纷玄徒,念死话头。待兔守株,求剑刻舟。
重岩之下,草莾日交,人影不来,黄叶飘飘。谷鸟晚啼,山月夜高,松露鶴飞,湿我禅袍。
重岩之下,蛇虎为邻。我心既忘,彼性亦驯。人生在世,各具天真。含齿戴发,胡为不仁。
重岩之下,未透本根。触境逢缘,扰扰纷纷。应须悟理,超越见闻。久久自然,左右逢原。
重岩之下,静默自居。三际不来,心如镜如。斜月半窻,残火一炉。嗟彼睡夫,蝶梦蘧蘧。
重岩之下,皤然一叟。裰兮无边,袴兮无口。夜入禅那,昼勤陇畆。道在其中,别更何有。
重岩之下,目对千山。一根返源,六处皆闲。白云飘飘,绿水潺潺。动静自忘,别是人间。
重岩之下,不修形骸。木食草衣,布袜笋鞋。竹密暗窻,苔深覆堦。萧焉忘情,寂尔虗怀。
重岩之下,饱饭熟眠。纵情放逸,岁月虗延。老病时临,众苦交煎。临渴掘井,热闷徒然。
次韵送智西堂归灵隐
一榻平分鉴古轩,炉熏相对坐忘眠。山林礼乐无今昔,时节因缘有变迁。树影高低深夜月,𤠔声长短五更天。两冬不得梅花信,又约梅华到冷泉。
会赵初心提举
老来脚力不胜鞋,竹杖扶行步落华。待月伴云眠藓石,寻梅陪客过隣家。粥香瓦钵山田米,雪泛甆瓯水磨茶。今日为翁时𫏐出,此心长只在烟霞。
别南山经室
屋借云边两载居,晴原无事便携鉏。和香采得隣家菊,趂嫩挑来自种蔬。秋殿寂时山磬歇,夜窻虗处柏烟疎。明朝又向他山去,何日重来读梵书。
秋日秦川道中
处处西风叶落频,偶归湖寺𫏐容身。故人十有几人在,世事万无一事真。扰扰劳生同作梦,明明果报各由因。余谙此理能消遣,终不随他自损神。
偶作
今年七十七頺龄,血气潜消老病增。踏雪探梅知履重,挑云过岭觉肩疼。光阴别去忙如箭,世念消来冷似氷。却忆向时游岳洞,两三回上最高层。
冬至
昨宵冬至一阳生,万物欣欣尽向荣。铁树华开红朵朵,石田笋出绿茎茎。人间化日才添线,竹外幽禽便转声。白发老僧窻下坐,炉香多诵两行经。
却南州提举再招
自嗟业系在娑婆,一度寻思一叹嗟。世上多逢人面虎,山中少见佛心蛇。御寒补衲裁荷叶,遣睡煎茶煑瀑华。老拙背时酧应懒,不能从命出烟霞。
雪中示徒
六出飘飘入夜多,洒窓相似扑灯蛾。山家富贵银千树,渔父风流玉一蓑。深径绝无樵子语,阴崖却有猎人过。庵前黄独无寻处,唯见寒梅数朵华。
送皐侍者
侍者参得禅了也,万两黄金也合消。世上岂无千里马,人间难得九方臯。
送漆匠
里面尽情灰得了,外头方始好揩磨。虽然本有灵光在,也要工夫发用他。
送真藏主礼育王
鴈荡天台华顶峰,鄮山乳宝接天童。徧游元不离双足,尽在摩尼一点中。
送就禅人礼祖
人人有具黄金骨,何必诸方礼塔头。堪笑丹阳就禅者,春深物自浙东游。
送松江深上人
参方礼祖外边事,一著工夫在己躬,亲觐阿师秋已半,树雕叶落露金风。
送椿上人礼普陀
寒潮日夜吼雷音,耳听何如眼听亲?小白华岩观自在,频伽声里现全身。
示禅上人
古今无法可传流,只要偷心死便休。大抵是他人自肯,福源不会按牛头。
送雪峰维那
留香堂里十声佛,惊倒江西马簸箕。八十四人扶不起,维那归去莫教迟。
送人游五台
去去台山最上层,文殊合掌咲相迎。岩前有个金狮子,颠倒骑归与老僧。
送针工
手携刀尺走诸方,线去针来日日忙。量尽别人长与短,自家长短几曾量。
示真副寺坐圆觉期
百日期中痛著鞭,工夫到处话头圆。多生业障俱消灭,佛境分明在目前。
送实监寺回大觉
杨岐骨格气雄雄,一夏相忘寂寞中。秋至思归天目去,竹房闲掩听松风。
送愆上人回乡
孤身行脚缘何事,䇿杖归乡有底忙。白业不修禅不会,可怜空过好时光。
送德都寺回里
德云不在妙峰顶,却向别山相见来。从此罢休行脚念,坐看心地觉华开。
送真侍者
几年入众为参禅,三唤机缘未倒边,再去诸方重请益,却来这里吃麤拳。
送福上人礼祖
祖师塔是鹘仑砖,只在山边与水边。一一从头巡礼徧,草鞋依旧自还钱。
示来上人
看水看山何日了,奔南走北几时休。可怜身在袈裟下,道业未成先白头。
送净发待诏二首
结缘待诏到山中,廊下诸僧尽整容。方丈老人何不剃,要留白发过隆冬。
又
剃了又长长又剃,一年几度远烦过。大夫只管来求福,我福如何有许多。
送圆上人
玅净圆明全軆现,不须来问我如何?正因行脚禅和子,知解何曾有许多?
送问上人归大乘
一句明明向汝道,冷如猛火热如氷。上人若不信我说,急急回归问大乘。
送人之五台
短䇿轻包上五台,银楼金阁正门开。文殊相见吃茶了,收取玻瓈盏子来。
送门上人
夏在大乘堂里住,冬初来扣福源门。莫嫌老我无言说,一曲渔歌隔岸闻。
送明道者
工夫不到不方圆,心若坚时石也穿,不见头陀老迦叶,意根灭尽领金襕。
送大维那省母
桶篐𪹼处见根源,熟路重行三月天,日暖北堂萱草绿,对娘莫说老婆禅。
示茂道者
作佛生天容易事,最难难是做头陀。劳形枯骨安闲少,运水搬柴普请多。
示道人
自远相寻到鹅湖,慇懃请问做工夫,老僧真实为人说,出处伽陀一字无。
送勤上人
勤求警䇿做工夫,散乱昏沉尽扫除。后夜黑云消散尽,长天如水月轮孤。
示禅人二首
终日骑牛不识牛,何须辛苦外边求。只消蓦鼻牵来看,便是寻常这一头。
参得赵州无字透,玄关金鎻尽开通,三更月下泥牛吼,八面玲珑海日红。
英上人求语
客冐春寒访隐扄,衲衣犹缀雪华轻。坐来出示诸方语,锦轴未开先眼明。
送维那之江西
上人壮志出丛林,一寸光阴一寸金。莫把世间闲学解,等闲埋没祖师心。
送凌侍者回净慈
十里湖光浸六桥,到时须著眼头高。断堤风暖杨华落,不是鸟窠吹布毛。
送观侍者
放下身心返自观,略无毫发许相瞒。云收雾卷乾坤阔,月上青山玉一团。
示勒道者
一片荒田一把锄,翻来覆去用工夫。一锄翻得春风转,也有瓜茄也有瓠。
示众
念未生时犹妄觉,瞥兴一念便伤他,工夫到此切须记,枯木岩前蹉路多。
示道者
行尽东西南北州,如今能得此心休。俱胝只在山中住,受用天龙一指头。
䟦净首座血书法华报亲
父是谁兮母是谁,𮌎中五逆是男儿。看他义断情忘处,菡萏华开三四枝。
常侍者血书金刚经
此经在处皆有佛,不劳心力更施功。祇园秋晚霜华重,树叶红于血染浓。
寄魁书记
僧住城隍佛祖诃,先贤多是隐岩阿。山泉流出人间去,清水自然成浊波。
寄净慈平山和尚
年老心孤忆弟兄,中峰且喜过南屏。潺潺一派双溪水,流入西湖更好听。
领破蹄穿五百牛,南屏寺里一栏收。皮毛换得光生也,拽杷拖犁再起头。
寄友二首
山舍无聊夜卧迟,因君记得去年时。豆华棚下曾分榻,月落松梢尚咏诗。
万松影里三间屋,枯木岩前一个僧。三二十年如此过,肯将清淡换虗名。
赠古樵
空劫已前无影树,撑天拄地赤条条,新州有个卖柴汉,收拾将来一担挑。
赠无岸
举头四望白弥弥,南北东西竟莫知。不用篙篙撑到底,回头便是上船时。
赠本源
滔滔心地中流出,低下随宜不自高。坎止流行皆末事,终归大海作波涛。
赠石崖
千寻拔地青如玉,万丈凌云硬似刚。望见崄𡾟多退步,有谁撒手肯承当。
赠无敌
眼空湖海气凌云,杰出丛林思不群。古往今来谁是我,得饶人处且饶人。
赠白庵
一色虗明含法界,四簷皎洁若氷霜。小窻几度雪晴夜,不见梅华只觉香。
赠别㵎
湛然不入众流数,瞪目观来果必殊。但得煑茶增味好,谁能泛滥落江湖。
赠别峰
峭峻万峰齐不得,孤危众岳势难同。善财参见得云处,又在那边苍翠中。
真赞出山佛二首
头发髼松下翠微,冻云残雪缀伽梨。不须更问山中事,观著容颜便得知。
肘破衣穿骨褁皮,下山回首步迟迟。父王休遣人来问,颜貌不如宫里时。
观音大士二首
童子南询尚未回,白华岩下望多时。长天万里无云夜,月在波心说向谁。
水即是波,岩即是石,坐证圆通,斯为第一。
罗汉二首
一切不为,长年打坐。执法修行,如牛拽磨。寂灭现前不见前,待出定来重勘过。
一个浑身,一瓶秋水。物外生涯,只这便是。白眼看他世上人,手捺双趺笑而已。
达磨二首
面黑齿缺,心麤胆大,梁王殿上撒沙抛土,少室峰前开华结果,槲叶岩台蒙头宴坐,夫是谓之菩提达磨。
一言不契渡江淮,熊耳峰前去活埋。无限家私狼藉尽,何争一只破皮鞋。
赞及庵和尚并师同帧
二老比丘,有何因由?先觉后觉,东州西州。建阳山中相见时,好于骨肉;西峰寺里再参后,恶似冤雠。从此父南子北,不知云散水流。在你也,报尽已归兜率;在我也,业烦尚寄阎浮。是非恩怨难分处,一片松阴葢石头。
自赞
板齿生毛,面孔无肉,受灵山记,欠人天福。瘦棱棱,却如碧海波心涌起一座玉岩;硬剥剥,好似白云堆里突出千寻石屋。道是天湖庵主,不是我同流;谓是福源住持,亦非吾眷属。眼里无筋底,未免向影子上胡猜乱猜;皮下有血底,终不向丹青上东卜西卜。 咦!切须莫展与人看,挂向闲房伴松竹。
禅人求赞
发白面皱,皮黄骨瘦。用尽自己心,笑破他人口。情知衰世道难行,却来静处闲叉手。看天湖、鹅湖二水同流,对霞峰、胥峰两山并秀。何缘得此优游,端的自能跳透。不是禅翁自点胷,古今尽道苏州有。
辞世偈
青山不著臰尸骸,死了何须掘土埋。顾我也无三昧火,光前绝后一堆柴。
石屋和尚语录卷下终
No. 1399-C 福源石屋珙禅师塔铭
师讳清珙,字石屋,苏之常熟人也,俗姓温。母刘氏,生之夕有异光,实宋咸淳八年壬申也。及长,依本州兴教崇福寺僧永惟出家,二十祝发,越三年受具。一日,有僧杖笠过门,师问之,僧曰:吾今登天目见高峰和尚,汝可偕行否?师欣然与之偕行。见峰,峰问:汝为何来?师曰:欲求大法。峰曰:大法岂易求哉?须然指香可也。师曰:某今日亲见和尚,大法岂有隐乎?峰嘿器之,授万法归一之语。服勤三年,大事未明,忽辞他行,峰曰:温有瞎驴,淮有及庵,宜往见之。至建阳西峰,见及庵,庵问:何来?师曰:天目。庵曰:有何指示?师曰:万法归一。庵曰:汝作么生会?师无语,庵曰:此是死句,什么害热病底教汝与么?师拜求指的,庵曰: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意旨如何?师答不契,庵曰:者个亦是死句。师不觉汗下。后入室,再理前话诘之,师答曰:上马见路。庵呵曰:在此六年,犹作者个见解。师发愤弃去。途中忽举首见风亭,豁然有省,回语庵曰:有佛处不得住也是死句,无佛处急走过也是死句,某今日会得活句了也。庵曰:汝作么生会?师曰:清明时节雨初晴,黄莺枝上分明语。庵颔之。久乃辞去,庵送之门,嘱曰:已后与汝同龛。未几,庵迁湖之道场,师再参次,命典藏钥。庵尝与众言曰:此子乃法海中透网金鳞也。一众刮目以视。后灵隐悦堂訚公会中居第二座,遂罢参,登霞雾山卓庵,名曰天湖。道洽缁素,户屦骈臻,伏腊所须,不求自至。凡樵蔬之役,皆躬自为之,有古德之风。禅暇喜作山居吟,传者颇多,师于此山有终焉之志。俄而嘉禾当湖新创福源禅刹,以师之名闻诸广教,驰檄敦请为第二代住持,师坚卧不起。或者劝之曰:夫沙门者,当以弘法为重任,闲居独善,何足言哉!于是翻然而起,大开𬬻鞴,锻炼学者,谈者以谓真能起及庵之家者也。居七年,以老引退,复归天湖。至正间, 朝廷闻师名,降香币以旌异, 皇后赐金襕衣,人皆荣之,师澹如也。至正壬辰秋七月廿有一日,示微疾,阅二日中夜,与众诀,其徒请曰:和尚后事如何?遂索笔书偈曰:青山不著臰尸该,死了何须掘土埋。顾我也无三昧火,光前绝后一堆柴。掷笔而逝。阇维,舍利五色璨然,不知其数。其徒收其灵骨舍利,塔于天湖之原,以及庵之塔配之,示不忘同龛师之意也。寿八十有一,腊五十有四。有弟子愚太古者,高丽人也,亲得师旨,说偈印可,有金鳞上直钩之句,其王以国师之号尊之。闻师道行,意甚倾渴,表达
朝廷诏谥佛慈慧照禅师,移文江淛,请净慈平山林公躬入天湖,取师舍利,馆伴归国。平山与师为同参,皆愚公之本意也。师之上堂法语、山居诗颂,其徒至柔刊行于世,且以师之行状征予铭之。予昔见师于福源,臞然其形,道韵可掬,今已四十余年矣,因感慨而为之铭。铭曰:
No. 1399-A 福源石屋珙禪師語錄原序
昔達磨大師壁觀少林,惟以一言傳心,默示真體,使人自證,初無多說。是以二祖夙慧天稟,頴悟超然,故於密授之際,直證其妙,乃曰:了了常知,言不可及。達磨始印之曰:即此是自性清淨心,更勿疑也。其後四世相傳,皆默證其體而不顯言。至荷澤神會禪師,則記達磨有懸絲之讖,慮恐宗旨滅絕,遂明說知之一字眾妙之門。至是而真心之體顯白於世,潛符密契者不為不多矣。然而此心之知,虗靈寂照,性自神解,非世所謂仗境託緣之知而為其體也。自唐以來,諸祖相傳,列派分宗,行棒行喝,至於擎叉舞笏,挽弓輥毬,各立玄門,建化不一。究其大機大用,無非直顯心體之妙,至不得已而有上堂入室示眾等語。觀其激揚開導,要皆肆口而說,直截無隱。始及南宋以後,諸師漸乃組章繪句,流為造作,甚至有短拙新巧之論,使學語無稽之徒轉相沿襲,大為有識所恥。殊不知直指之道,以心傳心,必惟自證,纔涉言詮,即第二義,而況務為造作者耶?余每與通宗達士語至於此,未甞不為之大息焉。福源住山石屋珙公,早得及菴之傳,居山三十餘載,入定觀心,妙達真體,故其言語不是造作,寶自胸襟渾然流出者也。讀其山居諸偈,綽有寒山子之遺風,以及上堂、示眾諸語,一皆切直諦當,有足警發於人,豈學語者可以意識而模倣之哉?嗚呼!古道瀾倒之秋,邪說方熾,寥寥宇宙,作者無聞,安得起斯人於寂光淨居而共論茲事焉?
洪武十五年歲在壬戌春三月前景德靈隱禪寺住山沙門釋豫章來復序
No. 1399-B
甞聞佛道不在文言,豈離文言而具佛道?眾生不能證佛,諸佛未曾分別眾生,乃佛入眾生不覺,眾生至佛不修。故曰:一坑無異土,源流即是水。譬喻風水相投,不期而偶。水無風而不波,風無水而不浪。風體本無其形,入水成章;池水定靜衡平,迎風鼓動。水風兩無交涉,動靜之相安在?直示不二法門,生佛了歸一體。入於圓宗,方為斯旨。道不在文言,三藏至今不絕,流行萬世。教是證宗之理,文謂宗入教;宗是達教之體,詮謂教明宗。後學之要,必不可少乎!然古人機𥃺唾露,洩滲往來,普引後賢,心解力濃,䇿警行踐。緣至一旦,廓然而徹,乃化上行之衣傳,綿延後代;續祖燈之源流,諦信拈提。今石屋語錄,近世者希。先德歸去時遙,迹遺墨流,閱其文字,知古衷言不可輕為者。老古錐三十年居山,足不入閫,盡忘塵曉,清志堅澹,利不干懷,舍片雲消歸靈岫。演半偈,襟胸月朗開毫裂;天河濬,川無際湧一泉。智水流出寶藏,逝游峰頂,清逍雲外。實非抱息寒禪,枯根未絕;豈是坐井觀天,不知方外?此老真為如來的派源流,一氣法末也。因清堅大師仰古道風,聞悅怡暢,欣覓不勝,久望刊流,後攬一本,翻刻承布。若於斯文,普願甞夫,便覺出廣長舌,行人道曲,履步咸正,有智踏無為之鄉,無慮超乘戒之急。世色易辯,一相難分,特使無知無所不知,希逢者也,願樂欲聞。
光緒十三年重刻石屋語錄閒居月塘鄉野謹序
福源石屋珙禪師語錄卷之上
師於元統辛未四月十三日入寺,指山門云:豁開戶牗,當軒者誰?喝一喝。
佛殿。因我得禮你,自倒還自起。鵓鳩樹上啼,意在麻畬裏。
據室,拈拄杖云:從上諸佛祖師、天下老和尚,總是揚蓬塵於水底,摘楊華於火中。新福源又作麼生?卓拄杖,喝一喝。
拈廣教府疏,云:老瞿曇二千年前未了底公案,珙上座今日就廣教府官手裏與他了却。呈疏,云:所供詣實。
拈山門疏云:鍋子大小,杓柄短長,自家裏事,何必論量?
指法座,云:人天寶座,曲彔木床,我今要坐即便坐,更不作禮須彌王。便陞座,拈香祝 聖畢, 次拈香,云:此一瓣香爇向爐中,奉為前住湖州路道場禪寺及菴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乃云:把住也,鋒芒不露;放行也,十字縱橫。水雲深處相逢,却在千峰頂上;千峰頂上相逢,却在水雲深處。今朝福源寺裏開堂演法,昨日天湖菴畔墾土耕煙。所以道:法無定相,遇緣即宗。可傳真寂之風,仰助無為之化。正與麼時如何?拈拄杖,卓一下,云:九萬里鵬纔展翼,一千年鶴便翱翔。
復舉:三聖道:我逢人則出,出則不為人。興化道:我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師云:只如今日山僧是為人也?不為人也?若道為人,則屈著三聖;若道不為人,則屈著興化。且作麼生得恰好去?擊拂子,云:戎夷蠻貃分諸國,總在吾皇化育中。
當晚,小參。現前一眾久在叢林,謂之參禪、謂之辦道,殊不知一念未生已前更無別物,纔擬心時錯了也。雪峰和尚三登投子、九到洞山,如渴鹿趂陽焰,不知費了多少脚頭。如今要得現成,直下自家看取,復有何事?無事切莫妄求,妄求而得,終非得也。
復舉:南泉和尚道:自小牧一頭水牯牛,擬向溪東牧,未免食他國王水草;擬向溪西牧,亦未免食他國王水草。不如隨分納些些,總不見得。頌云:南泉放牧沒東西,兩岸春風綠草齊。總是國王家水土,不如隨分納些些。
結制,上堂。四月十五日已前,夜短睡不足;四月十五日已後,日長饑有餘。正當四月十五日,福源寺裏禪和子粥亦足、飯亦足、睡亦足,游戲圓覺伽藍,安居平等性智。敢問諸人,因甚得到這般田地?熏風入戶自生凉,湖水到門非有意。
謝專使并三塔和尚首座都市。上堂:睦州唆臨濟喫棒,不是好心;楊岐逼慈明晚參,不是好心;趙州訪道吾,不是好心;福源專使逼人住院,且道是好心不是好心?珊瑚枕上兩行淚,半是思君半恨君。
上堂。若論此事,如農夫畊田相似,畊之以深、種之以時,所收必豐,輸官奉己之外綽綽有餘者,無他,力乎精勤而已。畊之不深、種之非時,所收必寡,輸官奉己不足者,亦無他,困於怠墮而已。然而,不責自己怠墮所需匱之,而反妬他人精勤而得之多,斯等人名為可憐憫者。福源說話,意在於何?不圖打草,且要驚蛇。
謝殿主淨頭,上堂。一身清淨則多身清淨,一世界清淨則多世界清淨。東司頭臭氣,佛殿裏蓬塵,從什麼處得來?以手掩鼻,云:又有一點也。
上堂。三月安居一月過,園林是處綠陰多,蛙聲只在池塘裏,試問禪流會也麼?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觀音菩薩將錢買胡餅,放下却是饅頭。擊拂子,云:打還他州土麥,唱歌須是帝鄉人。
散青苗會,上堂。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聖人得一天下和平,衲僧得一事事現成。拈拄杖,云:拄杖子得一,任運騰騰,晚來縱步東湖上,笑指禾苗一色青。
復舉:溈山開田次,仰山云:這頭得恁麼低?那頭得恁麼高?溈云:水能平物,但以水平。仰云:水也無憑,但高處高平,低處低平。溈山然之。頌云:片段高低總是田,溈山父子見何偏?福源手不沾泥水,坐看禾收勝去年。
解制,小參。不觸事而知,金井欄邊絡緯啼;不對緣而照,明月堂前秋已早。統無邊剎境為一微塵,無一塵不是大圓覺海;融十世古今作箇念頭,無一念不是自恣時節。便與麼去,不涉程途,況乃橫檐拄杖、緊峭草鞋,足跡四方、鄉關萬里,謂之游江海、涉山川,尋師訪道為參禪,盡是癡狂外邊走,更饒你跳上三十三天,一剎那間遊徧百億須彌盧、百億香水海。拈拄杖卓一下,云:也離不得這裏。
解制,上堂。今朝七月十五,凉風開我竹戶。嶺上一片兩片白雲,被他吹得七橫八竪。輕飄飄,浮逼逼,欲散不散,欲聚不聚。老僧招手向白雲,白雲白雲何不住?到頭終是覔山歸,流落天涯與途路。喝一喝。
中秋,謝藏主,上堂。天上月正圓,人間月方半,諸人恐未知,打皷普請看。道是如來藏裏摩尼珠,又似賓頭盧尊者手中琉璃碗,比也不可比,辨也不可辨,天風吹露濕桂華,香浸雲邊廣寒殿。
上堂:達磨居少林九年,面壁墻壍不牢。疎山賣布單千里,見人路頭繁雜。福源這裏墻壍堅牢,路頭平直。諸人每日行在正路上行,住在穩密處住,中間一片田地因甚踏不著?
復舉:僧問古德:如何是清淨法身?古德云:家無小使,不成君子。師云:諸禪德!古人與麼答話,大似認奴作郎。今日忽有人問福源:如何是清淨法身?只對他道:家無二主。
臘八,上堂。只在山中多少好,無端走入閙籃來。眾生福薄難調制,一點明星是禍胎。
上堂。我有一句子,欲與諸人說破,又恐諸人罵我;不與諸人說破,又恐諸人疑我。且如今說即是?不說即是?撫膝云:知我罪我,我無辭焉。
解制,上堂。九旬同禁足,自恣是今朝,暮雨青燈寺,西風白石橋。孤身三事衲,萬里一輕包,若到溈山處,須防笑裏刀。
除夜,小參。年亦窮,月亦窮,三十六旬窮伎倆,破除全在五更鐘。窮則變,變則通,尋常一樣窓前月,纔有梅華便不同。三條椽下禪和子,囊亦空,鉢亦空,拾得斷麻穿破衲,不知身在寂寥中。惟有福源拄杖子,不屬陰陽造化功,了無春夏秋冬,自古自今,撑天拄地,同行同坐,嘯月吟風,又誰管你江湖滾滾、日月匇匇?等閒靠在禪床角,一片雲中掛黑龍。
歲朝,上堂。鏡清道:新年頭佛法有。明教道:新年頭佛法無。道是有也未必有,道是無也未必無。張公喫酒李公醉,趙州東壁掛胡蘆。
上堂:春風開竹戶,夜雨滴華心。一一與諸人發向上機,演第一義,因甚不知?良久,云:莫恠山僧太多事,光陰似箭暗相催。
元宵,謝東班殿主,并無念西堂。上堂:進以禮,退以禮,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爛生薑,陳皂角,舊笊籬,破木杓,東頭賣賤,西頭賣貴,有利無利,不離行市。夜來無位真人提金剛圈點飛龍馬,走徧四天下,却與寰中和尚在蟭螟眼裏共賞元宵。天曉起來,依然即在赤肉團上。卓拄杖一下,云:我見燈明佛,本光瑞如此。
佛涅槃,上堂。七十九年賣弄脫空,二月十五一場合殺。直饒藏得渾身,未免露出雙脚。百萬人天雲散水流,丈六金身煙消火滅。迦葉自歸雞足山,魔王嫉妬心方歇。諸仁者,要見釋迦老子麼?卓拄杖一下,云:遍地春風桃李華,紅者自紅白者白。
上堂: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春山疊亂青,春水漾虗碧。寥寥天地間,獨立望何極。拈拄杖云:放過釋迦老子。卓拄杖云:穿却雪竇鼻孔。良久云:劒為不平離寶匣,藥因救病出金瓶。
浴佛,上堂。舉:世尊初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乃言: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頌云:指天指地日吧吧,傍若無人自說誇,有意氣時添意氣,滿園香霧濕枇杷。
結制,小參。明朝結制,今夜小參。福源不是琅玡點出五般病,西院商量兩箇錯。一夏九十日,諸人不得妄動一步;一日十二時,諸人不得妄起一念。不起一念而即證無生,不動一步而徧遊沙界。如斯履踐,無一日不是安居,自能笑傲林泉,誰管坐消歲月?纔與麼便不與麼,不見雲門和尚道:直得盡乾坤大地無纖毫過患,始是轉句。不見一法猶是半提,更須知有向上全提時節。卓拄杖一下,云:我愛夏日長,人皆苦炎熱。
結制,上堂。諸人未結制已前,天台、南嶽、峨眉、五臺,要去便去,要來便來。因甚結制已後,頂笠、腰包、草鞋、拄杖總用不著?咄!莫道布袋頭不在山僧手裏好。
上堂。十五日已前,夜短睡不足。十五日已後,日長饑有餘。正當十五日,飯白如雪,扇團似月。打扇喫飯,猶嫌道熱。釋迦老子道:知足之人,雖臥地上,猶為安樂。不知足者,雖處天堂,亦不稱意。又道: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忘。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灼然灼然,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
復舉:東印土國王請般若多羅齋次,乃謂祖曰:諸僧皆轉經,惟師為甚不轉經?祖曰:出息不涉眾緣,入息不居陰界,常轉如是經,百千萬億卷,豈止一卷兩卷?師云:諸禪德!般若多羅與麼答話,醫得眼前瘡,剜却心頭肉。若有人問福源:諸僧皆轉經,長老因甚不轉經?只對他道:白日窓前,青宵月下,要轉便轉,要罷便罷。且道與般若多羅還有優劣也無?若檢點得出,許你具一隻眼。
及菴和尚忌日拈香。有來由,沒巴鼻。建陽山,西峯寺。蒲團頭,拾得底。無眼無耳,無頭無尾。道是一塊兜樓,嗅著又無香氣。家醜不可外揚,明人不作暗事。
上堂:黃梅俾老盧踏碓,石頭譏藥山不為。有一丈蓬可以使八面風,無三尺鞭難以控千里馬。伊蘭園裏不生旃檀,黃蘗樹頭有甚蜜果?
上堂:動若行雲,止猶谷神。水中醎味,色裏膠青。細雨濕衣看不見,間華落地聽無聲。
上堂:神光不昧,萬古徽猷。但從己覓,莫向外求。養雞意在五更頭。
上堂:所聞不可聞,所見不可見。昨夜五更風,吹落桃華片。蒼苔面上生紅霞,百鳥不來春爛熳。
上堂:我本山林拙比丘,等閒來此伴禪流。縱饒相聚人情好,那箇人情得到頭。休休休,綠霧紅霞千嶂錦,西風黃葉一天秋。
上堂:月出海門東,金波浩渺渺。圓又圓不虧,明又明得好。寄語白兔翁,說與嫦娥道:收彩不宜遲,潛光須及早。莫待黑雲四面來,一天光彩都無了。世間惟有道人心,歷劫至今常皎皎。
謝藏主,上堂。今朝八月一十五,樹凋葉落金風露,野狐窟宅梵王宮,狗子尾巴書卍字,大藏小藏從何來?拈拄杖,云:盡從這裏流將去,等閒道箇鉢囉娘,截斷古今閒露布。
上堂:一日一日復一日,二三四五八九十。數到紅殘綠暗時,人間又是四月一。朝悠悠,暮悠悠,滿目毗盧藏海,棄之認一浮漚。休休,修心未到無心地,萬種千般逐水流。
上堂。喫飯要止饑,飲水要止渴,著衣要免寒,歸鄉要到家,學道要到三世諸佛開口不得處,參禪要到天下祖師插脚不入處。若不如此,倚他門戶,傍他墻壁,聽人指揮,喫人㖒唾,總不丈夫。福源與麼說話,良藥苦口,忠言逆耳。
空巖印首座至,上堂:睦州唆臨濟問黃蘗佛法大意,三度六十拄杖,口乃招禍之門。還有免得此過者麼?良久,云:空生巖下坐,天雨四華來。
上堂。六月七月天不雨,農夫曉夜忙車水。背皮焦裂脚底疼,眼華無力欲悶死。公人又來逼夏稅,稅絲納了要盤費。大麥小麥盡量還,一日三飡不周備。思量我輩出家兒,現成受用都不知。進道身心無一點,東邊浪蕩西邊嬉。三箇五箇聚頭坐,開口便說他人過。及乎歸到暗室中,背理虧心無不做。莫言墮在異類中,來生定作栽田翁。前來所說苦如此,那時難與今時同。古德訓徒有一語,對人天眾拈來舉。緇田無一簣之功,鐵圍陷百刑之苦。
上堂:佛法無人說,雖慧莫能了,開口便不是。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不開口也不是。五馬不嘶,一牛飲水,開口不開口總不是。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
上堂。百丈教人開田,通身泥水;佛眼俾僧修造,滿地木楂。楊岐逼慈明晚參,成人不自在;趙州教嚴陽放下,自在不成人。福源與麼道,也是為他閒事長無明。
上堂:是聖是凡,入門便見波斯鼻孔,開眼便見蚌蛤心肝,開口便見諸人兩莖眉毛橫在面上。因甚看他不見?明眼人前三尺暗。
病起,上堂。舉:苕溪和尚示眾云:吾有大病,非世所醫。後有僧問曹山:未審是甚麼病?山云:攢簇不得底病。又問:一切眾生還有此病也無?山云:老僧正覓起處不得。師云:這僧是病過的人,極是搜尋得到,頭髮尖裏也不放過。若非曹山知他落處,其他難為啟口。復成一偈,舉似大眾:百骨酸疼攢簇難,一番熱了一番寒,覔他起處竟不得,藥銚風爐盡打翻。
冬節,小參。洞山掇退果卓,取捨未忘;玉泉不洗布裩,固執難斷。福源寺是箇般時節,就中却不同。梅放孤標,依舊暗香浮動;線添寒影,又逢佳景迎春。燈籠裹帽,水底吹笙;露柱著衫,雲中作舞。是汝諸人還委悉麼?一百五日是清明,清明更在寒食後。
復舉:僧問古德:如何是冬來意?德云:京師出大黃。頌云:有問冬來意,京師出大黃。地爐深夜火,茶熟透瓶香。
謝都寺冬齋并維那,上堂。一一徧一切,一切徧一一。香積世界以香飯為佛事,南閻浮提以音聲為佛事。東勝神州打槌,西瞿耶尼普請。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粗飡易飽,細嚼難饑。只恐不是玉,是玉也大奇。
及菴和尚忌日,拈香云:沒興相逢處,西峰與建陽,不平多少事,盡在一爐香。
歲旦,上堂。鐘樓上念讚,床脚下種菜,勝首座道:猛虎當路坐。福源這裏,山門頭賀正歌唱,佛殿裏祝聖𮘗經,一種是聲無限意,有堪聽、有不堪聽。諸人還曾檢點得出麼?喝一喝,下座。
元宵上堂:南閻浮提以音聲為佛事,十方俱擊鼓,十處一時聞。福源寺裏上堂,西林寺裏一一聽得;西林寺裏念佛,福源寺裏一一聽得。讚嘆也獲一分功德,毀謗也獲一分功德。一即一切,一切即一。鸚湖市上做元宵,因甚東家點燈,西家暗坐?你也理會不得,我也理會不得。冷水浸冬瓜,大家相淈𣸩。
佛涅槃,上堂。身口意清淨,是名佛出世。身口意不淨,是名佛涅槃。人情不能恰好,世界難得團欒。晝長夜短,秋熱冬寒。一把柳絲收不得,和烟搭在玉闌干。
聖節,上堂。蟠桃三千年華開,聖人五百歲出現。拈拄杖,云:蟠桃華開也。卓拄杖,云:聖人出現也。靠拄杖,云:天下太平。
結制,上堂。福源今日結制,不得不為諸人議定:第一、從朝至暮,舉足下足不得踏著常住地;若踏著常住地,定犯著波羅夷罪。第二、十二時中不得向鼻孔裏出氣;若向鼻孔裏出氣,定犯著波羅夷罪。第三件事且莫說,且莫說,留在七月十五日也未遲,甕裏何曾走却鱉?
上堂:日日日東出,日日日西沒,出沒知幾迴,又是五月一。咄哉門外人,把手牽不入,拽杖獨歸來,門開空嘆息。
示眾。古德道:結夏半月日了也,水牯牛作麼生?有者道:結夏半月日了也,寒山子作麼生?福源道:結夏半月日了也,己躬下事作麼生?莫是早晨起來洗面、洗面了喫粥、喫粥了喫飯、喫飯了放參、放參了打眠是己躬下事麼?莫是東廊上、西廊下、寮舍裏、山門頭、鼓扇是非是己躬下事麼?莫是看諸子百家長篇短章、高談濶論、傍若無人是己躬下事麼?莫是經卷上搏量、語錄上卜度、未得謂得、未證謂證是己躬下事麼?莫是禮幾拜佛、看幾卷經、燒兩箇指頭、燃幾炷頂香、誑惑世人、希求利養是己躬下事麼?莫是長連床上閉眉合眼、昏昏沉沉、懵懵懂懂、空過時節是己躬下事麼?如此反不及三家村裏拖鋤頭漢栽田種地、養口資身,却無罪過。我輩沙門釋子仗如來慈蔭,不耕而食、不蠶而衣,高堂大廈、廣殿修廊,十指不沾水、百事不干懷,種種現成、般般便當,只為現成、只為便當,却乃縱情放逸、非法貪求,不修僧業、不清戒律,不明因果、不畏罪福,寬裏做債、造地獄因,閻家老子沒人情、無面目,一善一惡、主籍分明,一發與你打筭,莖虀粒米、滴水寸絲盡要酬還。福源與麼告報,也是為他閒事長無明。
上堂。一塵起,大地收,四月十五日結却布袋頭。一葉落,天下秋,七月十五日解却布袋頭。正當自恣,何證何修?草鞋底北單越,拄杖頭南贍部洲。朝悠悠,暮悠悠,無拘無束,自在自由。老豐干忽然出來道:我與汝同往五臺禮文殊。又且如何?搖手云:你不是我同流。
中秋,上堂。黑月難見,白月易見,黑白未分已前,眼見何如心見?所以道: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卓拄杖,云:昨夜蟾宮桂子開,好風吹下天香來,昭王白骨埋青草,無人為掃黃金臺。
上堂:澄一念虗明,未脫三乘羈鏁。認八處出現,正迷自己靈光。直饒平白地上轉身,荊棘林中移步,脚跟下好與三十棒。何故?不因樵子徑,爭到葛洪家。
天壽聖節,上堂:箕翼長明,地天長泰。風不鳴條,雨不破塊。君乃堯舜之君,俗乃成康之俗。王母晝夜雲旗翻,海山四月蟠桃熟。
上堂。十月初一日開爐,諸方說寒道熱,福源一味尋常,不會安排施設。深深埋兩箇炭團,滿滿堆一爐黃葉,莫嫌火種無多,只要煖氣相接。放下重簾,密糊窓縫,又誰管你屋上濃霜、庭前深雪?但得自家屋裏一團和氣,外邊冷言冷語不須聽,由他自歇。諸禪德!本色住山人,且無刀斧痕。
上堂。一心不生,萬法無咎。無咎無法,不生不心。所以道,山僧居菴時,只見居菴時境界。門對千峰,心閒一境。朝看白雲冉冉,暮聽流水潺潺。煑藜藿于折脚鐺中,穿破衲于尖頭屋下。自由自在,無束無拘。娑羅樹影落天湖,簷萄華香浮臺石。是非不到,名利杳忘。住院時,即見住院時境界。門連湖市,地接海州。早起晏眠,迎來送去。整規模于顛危之際,聚衲子于寂寞之中。漁歌牧笛長聞,山色溪光罕見。紅塵滾滾,白日匇匇。且道住湖寺,居山菴,是同是別?良久,云:無山不帶雲,有水皆含月。
祈雨,上堂。記得去年時五月,火雲燒田天不雨。家家插種望今年,不料今年又如此。偉哉公矦將相心,憂民切切如憂己。叩之龍神便感靈,來此閻浮澍甘雨。霈然不止三日霖,天人羣生悉歡喜。敢問諸人:且道承誰恩力?以拂子擊禪床,云:蘇嚕蘇嚕,㗭哩㗭哩。
復舉:僧問乾峯: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門,未審路頭在甚處?峰以拄杖劃一劃,云:在這裏。僧舉似雲門,門拈起扇,云: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頌云:萬仞龍門一拶開,傾盆驟雨假風雷,袈裟打濕歸來看,半是紅雲半海苔。
上堂:鴆毛毒,未是毒,筭來不似人心毒。三伏熱,未是熱,思量無出人心熱。阿修羅王常好罵天,善星比丘偏要謗佛。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汝之伎倆有盡,我之不採無窮。
七月旦,上堂。人間秋十日,湖寺便生凉。竹色溪邊綠,荷花鏡裏香。即心猶未是,作境謾搏量。空劫已前事,今朝為舉揚。
解制,上堂。有佛處不得住,樓臺月色雲收去;無佛處急走過,池塘荷葉風吹破。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錯舉。朗州山,澧州水,四海五湖皇化裏,腰包頂笠萬千千,問著盡言山與水。忽有不甘底出來道:山但言山,水但言水,有甚麼過?良久,云:未可全拋一片心,逢人且說三分話。
上堂。行脚高人說箇參禪、說箇辦道,恰如坐在飯籮裏呌肚饑相似。通身是飯,你自不肯喫,又干他別人甚麼事?十二時中動轉施為全是一條潑天大路,且無荊棘瓦礫礙汝脚跟下,你自不肯進步,又于他別人甚麼事?諸佛有甚麼勝如凡夫?凡夫有甚麼不如諸佛?彼既丈夫我亦爾,何得自輕而退屈?驀拈拄杖,云:如來說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明月蘆華何處尋?想伊只在秋江上。
中秋,上堂。初三月,十五月,缺時無圓,圓時無缺。圓缺不相干,清光常皎潔。昨夜蟾宮雨露多,天風吹落黃金屑。
復舉: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云:放下著。嚴云:一物不將來,放下箇甚麼?州云:放不下,擔取去。頌云:香飄桂子十分月,雨滴芙蓉一半秋。門外任他時節換,穩將衲被自蒙頭。
上堂。學道參禪。心地未明。己眼未開。情塵未脫。命根未斷。恰如甚麼相似。恰如有眼人步入千年暗室中相似。目前雖有一切物色相傾。竟不知其是青是黃。是赤是白。是長是短。是方是圓。懵然無知。黑漫漫地。若如此在袈裟下。如何消得人天供養。學道參禪。心地已明。己眼已開。情塵已脫。命根已斷。恰如甚麼相似。恰如大海底輥出一團紅日相似。千年暗室一照。照破目前所有一切種種物色。青黃赤白。長短方圓。一一明了。一一分曉。那時正好向二條椽下。七尺單前。長養聖胎。閒閒度日。若如此在袈裟下。方始消得他人天供養。然雖如是。更須知道福源門下一條生鐵門檻。高而無上。廣莫可測。在外者要入不能得入。在內者要出不能得出。也須是著些精彩。用些氣力跳過始得。若也擬議。不是撞頭磕腦。便是墮坑落塹。莫言不道。
臘八,上堂。雪山高且深,忍凍吞麻麥,如此過六年,酌然是快活。無端覩明星,剛言成正覺,拂袖下山來,早是低一著。更云度眾生,重重露拴索,看他世上榮,何似山中樂?錯!錯!年年有箇臘月八。
入新僧堂,上堂。直為柱,曲為梁,矩中圓,規中方,匠氏取材之良也。歸其圓,泯其方,捨其短,取其長,主人立法之妙也。所以福源僧堂建柱石于丙子之孟春,畢斧斤于戊寅之重九。六窓烱烱,洞一色之虗明;萬瓦鱗鱗,絕三種之滲漏。低頭不見地,還他擔板禪和;仰面不見天,却許蒙頭衲子。老竹溪豈止一生行願,憍陳如頓增萬倍威光。遵行百丈叢林,壯觀千年常住。直得十方諸佛異口同音宣說偈言:佛子住此地,則是佛受用。常在於其中,經行及坐臥。又有龐居士說箇頌子讚嘆云: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然雖如是,其柰張無盡忍俊不禁,出來道:汝等諸人即解樹頭喫菓子,不知樹曲彔。殊不知作此堂者有損有益,居此堂者有利有害。這般說話也恠伊不得。何故?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此事且拈放一邊,祇如衲僧自己分上得力句子作麼生道?良久,云:饑飡渴飲渾無事,聽雨聞風閑打眠。
開爐,上堂。法昌和尚道:法昌今日開爐,行脚僧無一箇。惟有十六高人,緘口圍爐打坐。福源不與麼道,福源今日開爐,炭墼也無一箇。五湖四海禪和,衲被蒙頭打坐。不是冷眼傍觀,免見挑灰弄火。寬心寧耐到春來,屋外梅花香朵朵。
冬節,小參。諸禪德!如今是甚麼時節?羣陰欲去未去,一陽欲來未未,陰不得為陰,陽不得為陽,山不得為山,水不得為水,日月星辰、六十甲子一齊打亂。沒商量處,水泄不通。無柰何時,放開一線,便見地中雷復,律管灰飛,𦦨發冰河,笋抽寒谷,依舊山即是山、水即是水,日月星辰、六十甲子各歸舊位。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卓拄杖,下座。
冬節,上堂:昨夜陰回陽復爻,曉來湖岸見冰消。皇宮日影喜添線,胡地笋長梅破梢。春漏一痕舒柳眼,雲拖五色束天腰。明明空劫已前事,不是虗言誑爾曹。
上堂:臘月一水生骨,虗明自照,不勞心力。白鷗寒鴈,蘆花無處尋他踪跡。待得日煖冰融水面寬,依舊飛來照破碧光碧。
復舉:麻谷至章敬,遶禪床一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敬云:是!是!又至南泉,遶禪床一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泉云:不是!不是!谷云:章敬道是,和尚因甚麼道不是?泉云:章敬!是!是!汝不是!此是風力所轉,終歸敗壞。輙成一頌,普告人天:尺可量兮秤可平,短長輕重要分明,都盧祇是一雙手,難掩世間人眼睛。
九皐學士至,上堂。諸佛廣大門風,祖師向上巴鼻,初非明悟見知而可擬議,又非世智辯聰而能髣髴,直使盡天下衲僧捫摸他不著,亦不令住在無捫摸處,有此大丈夫氣槩,方能成辦大丈夫事。此非一生兩生行願得成,乃是多劫多生淨業增熏方能如此,無一法從懶墮懈怠中生。豈不見二祖立雪、五祖栽松、六祖踏碓、仰山牧牛、雪峯在德山做飯頭、踈山賣了布單、三千里外行脚、長慶坐破七箇蒲團、香林侍雲門一十八年、張無盡一宿龍安、黃太史十遊幕阜、裴丞相悟心於黃蘗言下、龐居士得旨於馬祖室中,先輩大儒、古來老衲是皆苦志勞形究明此道,豈似如今禪和家華居豐食,致身於叢林中,視叢林如驛舍,口裏說道參禪辦道,聞說禪道如風過樹,此等名為可憐憫者。我此現前一眾宿因深正,得在此處清淨伽藍同居共處,當生希有難遭之想,豈可也學他今時流輩荒逸,終日無所用心,逐隊隨羣說黃道黑,略無少念回光返照?我今此身四大和合,所謂毛髮爪齒、皮肉觔骨、髓腦垢色皆歸於地,唾涕膿血、津液涎沫、痰淚精氣、大小便利皆歸於水,煖氣歸火,動轉歸風,四大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若向這裏回光返照,著得一隻眼便見。應菴和尚道:若作地水火風商量,釋迦老子盡塵沙劫無出頭分;不作地水火風商量,如將魚目擬比明珠。二途不涉,何異𦘕餅充饑?山僧與麼舉揚,有智若聞則能信解,無智疑悔則為永失。
復舉東坡夜宿東林與照覺道話有省,呈頌云: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師云:諸仁者!我觀王公大臣好此道極多,至於談道之際,箇箇喜人順己、怕人針劄,所以東坡居士被照覺活埋在聲色堆裏,至今無出身路。翰林九皐學士來我山中清話,連日述偈數篇,等是一種語言,三昧中未曾道著元字脚,祇這便是出他古人一頭地了也。乃撫膝云:鶴有九臯難翥翼,馬無千里謾追風。
除夜,小參。北禪分歲,三代禮樂全該;王老燒錢,一種盃盤狼籍。珙上座固守清貧,兼逢歉歲,難與諸方鬬富。從年頭直至年尾,共諸人同家共活,豐儉隨宜,終不陪面去借地栽花。虗粧好漢且就自家屋裏量水打碓,免見求人。但每日二時牽補得過,便可塞住持之責。古人有言:時挑野菜和根煑,旋斫青柴帶葉燒。不是爺貧連子苦,免教家富小兒嬌。
歲旦,上堂。新年頭說話,舊年裏不同;舊年裏說話,新年頭不同。秦山雪解,湖岸冰融。髮從今日白,華是去年紅。
元宵,上堂。山堂兀坐思悠悠,節令推遷莫暫留,新歲始聞歌鼓吹,元宵又見挂燈毬,心田荊棘參天長,業海波濤滾底流,不向死前先畫䇿,草根從自鏁枯髏。
上堂:報緣虗幻,豈可強為?浮世幾何,隨家豐儉。淡靜生涯水一湖,寂寞相從雲數片。思量誰是箇般人?獨自舉頭天外看。擊拂子,下座。
二月旦,上堂。道遠乎哉?觸事而真。自携瓶去沽村酒,却著衫來作主人。聖遠乎哉?體之則神。但見落花隨水去,不知流出洞中春。要識肇法師麼?豎起拂子,云:枇杷葉是馬家親,眼裏無筋一世貧。
上堂。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世尊三昧,迦葉不知;迦葉三昧,阿難不知;山僧三昧,諸人不知。所以道:諸法無作用,亦無有體性。是故彼一切,各各不相知。雖各不相知,諸法元無二。便與麼去,苦樂逆順,道在其中。若不然者,柳絮隨風,自西自東。卓拄杖,下座。
聖節,上堂。盡大地是國王水土,無一物不受王恩;盡十方是古佛道場,無一日不為佛事。莫有知恩報恩者麼?下座。同詣大雄寶殿,啟建天壽聖節。
上堂。收足上蒲團,坐一參禪則易;伸手展鉢盂,喫三厨粥則難。夜短眠不足,日長饑有餘,置而勿論。你道賓頭盧走入僧堂裏,與憍陳如商量箇甚麼事?良久,云:縱然為客好,爭似在家貧?
結制,上堂。今朝四月十五日,行脚師僧念頭息。草鞋乾晒待秋風,金錫罷遊留靠壁。鸕偏愛守空池,鳳凰豈肯棲荊棘?平生肝膽向人傾,相識猶如不相識。
聖節滿,散。上堂:天下無二道,混四海而為一家。聖人無二心,視百姓猶如一子。所以道,心同虗空界,示等虗空法。證得虗空時,無是無非法。如天普葢,似地普擎。元元自化,蕩蕩難名。好諸禪德,但見皇風成一片,不知何處是封疆。
平山和尚至,上堂。即心即佛也不是,非心非佛也不是,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也不是,恁麼也不是,不恁麼也不是,恁麼不恁麼總不是。子細看來,直教你無用心處,正好用心。卓拄杖,云:藕穿平地為荷葉,笋過東家作竹林。
復舉芙蓉訪實性大師,以右手拈拄杖安左邊,良久云:若不是芙蓉師兄,也大難委悉。師云:諸仁者,實性大師聞名富貴,見面貧窮。自家骨肉相看,也只作路岐相待。今日平山法兄久出歸來,福源雖則囊空槖虗,未免將無作有。卓拄杖云:人情淡處道情濃,熨斗煎茶銚不同。
迴院,上堂。老牯偷閑去半年,祖翁田地草芊芊,歸來懶更重還債,犁杷春風又上肩。是即是,祖禰不了;逃難逃,宿業拘牽。四蹄耕白水,兩角指青天。拍膝一下,云:可惜無人知此意,風前令我憶南泉。
退院,上堂。卸却項上鐵枷,颺下手中木杓,合眼跳過黃河,騰身衝開碧落,獅子趯倒玉闌干,象王擺壞黃金索,白雲兮處處相逢,青山兮步步踏著。喝一喝,云:舉頭天外看,誰是箇般人?
示眾云:吾佛世尊有四種清淨明誨,所謂攝心為戒,因戒生定,因定發慧。云何攝心?何名為戒?若諸世界六道眾生,其心不婬,則不隨其生死相續。又道:若不斷婬修禪定者,如蒸砂石,欲其成飯,經百千劫,祇名熱砂。何以故?此非飯本,砂石成故。汝以婬身求佛妙果,縱得妙悟,皆是婬根。根本成婬,輪轉三途,必不能出。又道:若不斷殺修禪定者,譬如有人自塞其耳,高聲太呌,求人不聞。此等名為欲隱彌露。清淨比丘於岐路行,不踏生草,況以手拔,云何大悲?取諸眾生血肉充食,名為釋子。又道:若不斷偷修禪定者,譬如有人水灌漏巵,欲求其滿,縱經塵劫,終無平復。若諸比丘衣鉢之餘,分寸不畜,乞食餘分,施餓眾生。又道:若諸世界六道眾生,雖則身心無殺盜婬,三行已圓,若大妄語,則三摩地不得清淨。如刻人糞為旃檀形,欲求香氣,無有是處。婬殺盜妄既已消亡,戒定慧學自然清淨。若太虗之雲散,如大海之波澄。得到這般田地了,方可以參禪,方可以學道。你且道禪又作麼生參?道又作麼生學?從上以來,多有樣子。福源不惜口嘴,略舉數段。二祖初到少林,參禮達磨,斷臂立雪,悲泣求法。達磨曰:諸佛最初求道,為法忘形。汝今斷臂,求亦可在。二祖曰:諸佛法印,可得聞乎?達磨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二祖曰:我心未安,乞師安心。達磨曰:將心來,為汝安。二祖曰:覔心了不可得。達磨曰:我為汝安心竟。二祖於此悟入。這箇便是為法忘軀,參禪學道第一樣子。大梅常禪師參問馬祖:如何是佛?祖曰:即心是佛。常領旨,直入大梅山卓菴。後馬祖聞之,令僧去問曰:和尚見箇甚麼道理便住此山?常曰:馬祖向我道即心是佛,我向這裏住。僧曰:馬祖佛法如今又別了也。常曰:作麼生別?僧曰:如今又道非心非佛。常曰:這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在,任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其僧回舉似祖,祖曰:梅子熟也。這箇便是有決定信,無疑惑心,參禪學道第二箇樣子。臨濟初在黃蘗會下行業,純一首座問曰:上座在此多少時也?濟曰:三年。首座曰:曾參問也無?濟曰:不曾參問,不知問箇甚麼?首座曰:汝何不去問堂頭和尚: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濟便去問,聲未絕,蘗便打。如是三度發問,三度被打,濟白座云:幸蒙慈悲,令某問話,三度發問,三度被打,自恨障緣,不領深旨,今且辭去。座云:汝若去時,須辭方丈去。座先到方丈云:問話底後生甚是如法,若來辭時,方便接他,向後成一株大樹,與天下人作陰凉去在。濟去辭,蘗云:不得往別處,向高安灘上大愚處去。濟到大愚,愚問:甚麼處來?濟云:黃蘗處來。愚云:黃蘗有何言句?濟云:某甲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過無過?愚云:黃蘗與麼老婆,為汝得徹困,更來這裏問有過無過?濟於言下大悟云:元來黃蘗佛法無多子。愚搊住云:這尿牀鬼子,適來道有過無過,如今却道黃蘗佛法無多子,你見箇甚麼道理?速道,速道!濟於大愚肋下築三拳,愚托開云:汝師黃蘗,非干我事。濟辭大愚,却回黃蘗,蘗見來便問:這漢來來去去,有甚麼了期?濟云:祇為老婆心切。蘗問:什麼處去來?濟云:昨蒙慈旨,參大愚去來。蘗云:大愚有何言句?濟遂舉前話,蘗云:作麼生得這漢來?待痛與一頓。濟云:說什麼待來?即今便喫。隨後便掌,蘗云:這風顛漢却來這裏捋虎鬚。濟便喝,蘗云:侍者引這風顛漢參堂去。這箇便是宿因深,正有大根器。參禪學道第三箇樣子。長慶稜禪師未悟時,看箇驢事未去,馬事到來,如是在雪峰、玄沙往來三十年,坐破蒲團七箇。一日捲簾,豁然大悟,便說箇頌子道:也大差,也大差,捲起簾來見天下。有人問我解何宗,拈起拂來劈口打。這箇便是不肯造次承當,必欲見大休大歇田地。參禪學道第四箇樣子。仰山在百丈會下,問一答十,口吧吧地,百丈曰:汝已後去遇人在。後到溈山處,溈問曰:承聞子在百丈問一答十是不?仰云:不敢。溈云:佛法向上一句作麼生道?仰擬開口,溈便喝。如是三問,仰三擬答,三被喝,仰低頭垂淚云:先師道:教我更遇人始得。今日便遇人也。遂發心看牛三年。一日,溈山見仰在樹下坐禪,溈以拄杖點背一下,仰回首,溈云:寂子道得也未?仰云:雖道不得,且不借別人口。溈云:寂子會也。這箇便是去却知解真實,參禪學道第五箇樣子。保寧勇禪師,初入天台教更衣,謁雪竇顯禪師,顯以為堪任大法,乃熟視呵之曰:央庠座主。勇發憤下山,望雪竇山禮拜曰:我此生行脚參禪,道不過雪竇,誓不歸鄉。便往泐潭,踰年疑情未泮,後參楊岐,頓明心地。岐沒,更從同參白雲端,研極玄奧。這箇便是具決定志,無退轉心,參禪學道第六箇樣子。雲峰悅禪師,在大愚芝座下,一日,芝示眾曰:大家相聚喫莖虀,喚作一莖虀,入地獄如箭。悅聞之駭然,便上方丈請開示,芝曰:法輪未轉,食輪先轉,後生家趂色力健,何不為眾乞食?我忍饑不暇,何暇為汝說禪乎?悅不敢違。未幾,芝遷翠巖,悅納䟽罷,復過翠巖求開示,芝曰:佛法不怕爛却,今正雪寒,可為眾乞炭。悅亦奉命化炭歸,復上方丈請益,芝曰:堂司即目缺人,今已煩汝。悅受之不樂,恨芝不去心。一日,後架桶篐忽散,自架墮落,豁然大悟,頓見芝用處,急趨方丈,芝見來笑曰:且喜維那大事了畢。悅不措一詞,禮拜了退。這箇便是為眾竭力,不廢寸陰,參禪學道第七箇樣子。更有第八箇樣子,此是微塵佛,一路涅槃門,過去諸如來,斯門已成就,現在諸菩薩,今各入圓明,未來修學人,當依如是法。卓拄杖一下,下座。
結制小參:佛祖門風將委地,說著令人心膽碎,扶持全在我兒孫,不料兒孫先作弊,紛紛走北又奔南,昧却正因營雜事,滿目風埃滿面塵,業識茫茫無本據,縱饒挂搭在僧堂,直待板鳴歸被位,聚頭寮舍鼓是非,收足蒲團便瞌睡,癡雲靉靆性天昏,石火交煎心鼎沸,暫時寂寂滯輕安,一向冥冥墮無記,百丈清規不肯行,外道經書勤講議,因果分明當等閒,罪福昭然渾不懼,或遷一榻一間房,放逸總由身口意,頭上瓦,脚下磚,身上衣,口中味,一一皆出信心檀越人家施,未成道業若為消,捫心幾箇知慚愧,今日三,明日四,閒處光陰盡虗棄,一朝老病來相尋,閻翁催請死符至,從前所作業不忘,三塗七趣從茲墜,袈裟失却復再難,鱗甲羽毛披則易,看他古之學道流,直忘人世輕名利,煑黃精,煨紫芋,飯一摶,水一器,為療形枯聊接氣,石爛松枯竟不知,洗心便作累生計,物外清閑一味高,世上黃金何足貴,劫空田地佛華開,香風觸破娘生鼻,選佛場中及第歸,圓覺伽藍恣遊戲,茲因結制夜小參,不覺所言成此偈。
福源石屋珙禪師語錄卷之上
福源石屋珙禪師語錄卷之下
山居詩
余山林多暇,瞌睡之餘,偶成偈語自娛。紙墨少,便不欲紀之,雲衲禪人請書,蓋欲知我山中趣向。於是靜思,隨意走筆,不覺盈帙,故掩而歸之。復囑慎勿以此為歌詠之助,當須參意,則有激焉。
吾家住在霅溪西,水滿天湖月滿溪。未到盡驚山險峻,曾來方識路高低。蝸涎素壁粘枯殻,虎過新蹄印雨泥。閒閉柴門春晝永,青桐花發𦘕胡啼。
柴門雖設未甞關,閒看幽禽自往還,尺壁易求千丈石,黃金難買一生閒。雪消曉嶂聞寒瀑,葉落秋林見遠山,古栢煙消清晝永,是非不到白雲間。
荒塚纍纍沒野蒿,昔人未葬盡金腰。有求莫若無求好,進步何如退步高。貪餌金鱗終落釜,出籠靈翮便冲霄。山翁不管紅塵事,自種青麻織布袍。
紙窓竹屋槿籬笆,客到蒿湯便當茶,多見清貧長快樂,少聞濁富不驕奢。看經移案就明月,供佛簪瓶折野花,盡說上方兜率好,如何及得老僧家。
道在人弘孰可憑,發言須與行相應。貪心似海何時足,妄念如苗逐日增。幾樹梅花清處士,一園芋子樂間僧。而今隨例菴居者,見道忘山似不曾。
動則乖真靜則差,非思量處更誵訛。無心未合祖師意,有念盡為煩惱魔。矮屋朝陽寒氣少,踈籬種菊晚香多。白雲曳曳方拖練,又被風吹過綠蘿。
松下雙扉冷不扃,一龕金像照青燈。眠雲野鹿驚回夢,落㵎獼猴墜折藤。得意看山山轉好,無心合道道相應。多時不向門前去,蘚葉苔花積幾層。
三十餘年住崦西,钁頭邊事不吾欺。一園春色熟茶笋,數樹秋風老栗梨。山頂月明長嘯夜,水邊雲煖獨行時。舊交多在名場裏,竹戶長開待阿誰。
翠竇丹崖列四傍,茅菴恰好在中央。一身布衲衣裳煖,百念消融歲月忘。石瘦種來蒲葉細,土深迸出笋芽長。有時夜半聞鐘磬,知有招提在下方。
莫謂山居便自由,年無一日不懷憂。竹邊婆子長偷笋,麥裏兒童故放牛。栗蟥地蠶傷菜甲,野猪山鼠食禾頭。施為便有不如意,只得消歸自己休。
菴住霞峰最上頭,巖崖𡾟嶮少人遊,擔柴出市青苔滑,負米登山白汗流。口體無厭宜節儉,光陰有限莫貪求,老僧不是閒忉怛,只要諸人放下休。
嘯月眠雲二十年,自憐衰老見時艱。烏來索飯生臺立,僧去化糧空鉢還。鰕蜆人爭撈白水,钁鉏我且斸青山。黃精食盡松花在,不著閒愁方寸間。
幽居自與世相分,苔厚林深草木薰。山色雨晴常得見,市聲朝暮罕曾聞。煑茶瓦竈燒黃葉,補衲巖臺剪白雲。人壽希逢年滿百,利名何苦競趨奔。
入得山來便學呆,尋常有口懶能開,他非莫與他分辨,自過應須自剪裁。瓦竈通紅茶已熟,紙窓生白月初來,古今誰解輕浮世,獨許嚴陵坐釣臺。
溪淺泉清見石沙,屋頭無角寄藤蘿。夜深月下長猿嘯,苔厚巖前少客過。庭竹欹斜春雪重,嶺梅消瘦夜寒多。寥寥此道非今古,徒把甎來石上磨。
白髮禪翁久住菴,衲衣風捲破襤毿,溪邊掃葉供爐竈,霜後苦茆覆橘柑。本有天真非造化,現成公案不須參,豁開戶牗當軒坐,盡日看山不下簾。
臥雲深處不朝天,只在重巖野水邊。竹榻夢回窓有月,砂鍋粥熟竈無煙。萬緣歇盡非除遣,一性圓明本自然。湛若虗空常不動,任他滄海變桑田。
岳頂禪房枕石臺,白雲飛去又飛來。門前瀑布懸空落,屋後山巒起浪堆。素壁淡描三世佛,瓦瓶香浸一枝梅。下方田地雖平坦,難及山家無點埃。
大道從來無盛衰,未明大道著便宜。聖賢隱伏當斯世,邪法流行在此時。痛䇿諸根休自縱,常存正念莫他為。人身一失袈裟下,萬劫千生不復追。
破屋蕭蕭枕石臺,柴門白日為誰開。名場成隊挨身入,古路無人跨脚來。深夜雪寒唯火伴,五更霜冷只猿哀。袈裟零落難縫補,收捲雲霞自剪裁。
人壽相分一百年,有誰能得百年全。危如茅草郎當屋,險似風波破漏船。流俗沙門真可惜,貪名師德更堪憐。寥寥世道今非昔,日把柴門緊閉關。
綠霧紅霞竹徑深,一菴終日冷沉沉。等閒放下便無事,著意看來還有心。古鏡未磨含萬象,洪鐘纔扣發圓音。本源自性天真佛,非色非空非古今。
優游靜坐野僧家,飲隨緣度歲華。翠竹黃花閒意思,白雲流水淡生涯。石頭莫認山中虎,弓影休疑盞裏蛇。林下不知塵世事,夕陽長見送歸鴉。
滿頭白髮瘦稜層,日用生涯事事能。木臼秋分舂白术,竹筐春半曬朱藤。黃精就買山前客,紫菜長需海外僧。誰道新年七十七,開池栽藕種茭菱。
卜得重巖遠市朝,柴門半掩草蕭蕭。是誰白髮貧無諂,那箇朱門富不驕。急債莫於寬裏做,妄情須是靜中消。白雲也道青山好,夜夜飛來伴寂寥。
風檣來往塞官塘,站馬如飛日夜忙。冐寵貪榮謀仕宦,貪生重利作經商。人間富貴一時樂,地獄辛酸萬刧長。古往今來無藥治,如何不早去修行。
入此門來學此宗,切須仔細要推窮。清虗體寂理猶在,忖度心忘境自空。樹挂殘雲成片白,山銜落日半邊紅。是風動耶是幡動,不是幡兮不是風。
客愛幽閒到竹籬,逢仰應恕禮全虧。滿頭白髮髼鬆聚,一頂袈裟撩亂披。黃葉火殘終夜後,青猿聲斷五更時。擁衾相對蒲團坐,各自忘言契此機。
百歲光陰過隙駒,幾人於此審思惟。己躬下事未明白,生死岸頭真嶮𡾟。衲定線行嬌婦淚,飯香玉粒老農脂。莫言施受無因果,因在果成終有時。
自入山來萬慮澄,平懷一種任騰騰。庭前樹色秋來減,檻外泉聲雨後增。挑薺煑茶延野客,買盆移菊送鄰僧。錦衣玉食公卿子,不及山僧有此情。
是身壽命若浮漚,只好挨排過了休。事欲稱情常不足,人能退步便無憂。衰榮可踰花開落,聚散還同雲去留。我已久忘塵世念,頹然終日倚岑樓。
自覺從前世念輕,老來任運樂閒情。芒鞋竹杖春三月,紙帳梅花夢五更。求佛求仙全妄想,無憂無慮即修行。松風昨夜熾然說,自是聾人不肯聽。
逐日挨排過了休,明朝何必預先憂。死生老病難期約,富貴功名不久留。湖上朱門縈蔓草,㵎邊遊徑變荒丘。所言皆是目前事,只是無人肯轉頭。
白髮頭陀老病侵,住來茅屋幾年深。消磨本有凡情執,析蕩今從聖量心。百鳥不來山寂寂,萬松長在碧沉沉。分明空刧那邊事,一道神光自古今。
競利奔名何足誇,清閒獨許野僧家。心田不長無明草,覺苑長開智慧華。黃土坡邊多蕨笋,青苔地上少塵沙。我年三十餘來此,幾度晴窓映落霞。
我本禪宗不會禪,甘休林下度餘年,鶉衣百結通身挂,竹篾三條驀肚纏。山色溪光明祖意,鳥啼花笑悟機緣,有時獨上臺磐石,午夜無雲月一天。
四十餘年獨隱居,不知塵世幾榮枯。夜爐助煖燒松葉,午鉢充饑摘野蔬。坐石看雲閒意思,朝陽補衲靜工夫。有人問我西來意,盡把家私說向渠。
蠆尾狼心滿世間,爭先各自使機關。百年能得幾回笑,一日曾無頃刻間。車覆有誰知改轍,禍來無地著羞慚。老僧不是多饒舌,要與諸人揭盖纏。
烏兔奔忙不暫停,巖居忽爾到頺齡。氷邊行道影偏瘦,松下看山眸轉青。紅葉旋收供瓦竈,黃花時採插銅瓶。勞生好飲利名酒,昏醉無由喚得醒。
茅屋青山綠水邊,往來年久自相便。數株紅白桃李樹,一片青黃菜麥田。竹榻夜移聽雨坐,紙窓晴啟看雲眠。人生無出清間好,得到清間豈偶然。
古人為道入山中,日用工夫在己躬,添石墜腰舂白米,擕鉏帶雨種青松。擔泥拽石何妨道,運水搬柴好用功,軃懶借衣求食者,莫來相伴老禪翁。
萬物生成感宿根,己長彼短不須論,一團猛火利名路,三尺寒氷佛祖門。草莽荊榛狐窟宅,雲霄蓬島鶴乾坤,滿頭白髮居巖谷,幾度凭欄到日曛。
巖居我本為修行,不許人知每自評,道性淳和餘習盡,覺心圓淨照功成。種松鉏菜一身健,補衲翻經兩眼明,世異事殊真好笑,避秦亦得隱山名。
歷遍乾坤沒處尋,偶然得住此山林,茅菴高插雲霄碧,蘚逕斜過竹樹深。人為利名驚寵辱,我因禪寂老光陰,蒼松恠石無人識,猶更將心去覔心。
年老心閒身亦閒,掃除一榻臥松間。巖扄幽寂自為喜,世路崎嶇人轉頑。風煖野禽聲𤨏碎,日斜華藥影闌珊。藜羮粟飯家常有,不用持盂更下山。
清晨汲水啟柴門,看見天空四斂氛,黃獨火香思懶攢,碧桃花謝悟靈雲。林間猿鶴慣曾見,世上衰榮杳不聞,幾度坐來苔石煖,好山直看到斜曛。
白雲深處結茅廬,隨分生涯樂有餘。未死且留煨芊火,息機何必絕交書。湛然凝寂通三際,廓爾圓明褁十虗。菴內不知菴外事,幾番花落又還敷。
細把浮生物理推,輸贏難定一盤碁。僧居青嶂閒方好,人在紅塵老不知。風颺茶煙浮竹榻,水流花瓣落青池。如何三萬六千日,不放身心靜片時。
恁麼徹底恁麼去,放下從頭放下來。兩片唇皮堆白醭,一條古路長蒼苔。雲邊木馬飛如電,海底泥牛吼似雷。雪覆萬峯晴月夜,暗香春信到寒梅。
清貧長樂道人家,日用頭頭自偶諧。昨夜西風吹古木,天明滿地是乾柴。霞飄素煉粘丹壁,露滴真珠綴綠崖。活計從來隨現定,不勞辛苦去安排。
了了常知似不知,翛然如兀又如癡。旋乾倒嶽鎮長靜,一念萬年終不移。有耳聽聲風過樹,無心應物月臨池。休言我獨能明了,此事人人盡可為。
計拙慙虧應世才,聰明無分占癡呆。自言境物皆虗幻,誰解資財盡倘來。黃葉隨流閒去住,白雲橫谷謾徘徊。雙眸合却方纔好,為愛青山又放開。
圓顱方服作沙門,便見牟尼佛子孫。止惡防非調意馬,忘機息見制心猿。鍊魔道性真金淨,涵養靈源美玉溫。把手牽他行不得,為人自肯乃方親。
紅日東升夜落西,黃昏鐘了五更雞。乾坤老我一頭雪,歲月消磨百甕虀。借地栽松將作棟,喫桃吐核又成蹊。寄言世上傷弓羽,好向深山擇木棲。
法道寥寥不可模,一菴深隱是良圖。門前養竹高遮屋,石上分泉直到厨。猿抱子來崕果熟,鶴移巢去磵松枯。禪邊大有閑情緒,收拾乾柴向地爐。
浮世光陰有幾何,誰能挈挈又波波。厨空旋去尋黃獨,衲破方思剪綠荷。麈尾罷拈言語斷,佛經忘看蠧魚多。可憐身在袈裟下,趣境攀緣事似麻。
五言律詩
道人緣慮盡,觸目是心光。何處碧桃謝,滿溪流水香。草深蛇性悅,日煖蝶心狂。曾見樵翁說,雲邊霅晝房。
一钁足生涯,居山道者家,有功惟種竹,無暇莫栽華。水碓夜舂米,竹籠春焙茶,人間在何處?隱隱見桑麻。
時時自解顏,年老得安間。心下渾無事,眼前惟有山。天空鵬翥翼,霧重豹添斑。獨與梅花好,相期盡歲寒。
萬緣休歇罷,一念絕中邊。盡日閒閒地,長年坦坦然。山空雲自在,天淨月孤圓。磨煉工夫到,難同知解禪。
巖臺舒野望,依約見松門。唐代高僧寺,宋朝丞相墳。溪光晴瀉遠,野色晚來昏。山路歌聲絕,樵歸煙火村。
屈曲黃泥路,團圝紫槿籬。紙窓開竹屋,瓦竈爇松枝。平澹忘懷處,蕭然絕照時。何人能似我,無事亦無為。
深山僧住處,端的勝蓬萊,地上並無草,園中却有梅。閒多諸想滅,靜極自心開,一頂破禪衲,和雲曬石臺。
一陣從何起,颼颼徧九垓。𢷾他林木動,吹我竹門開。本自無形段,如何有去來。欲窮窮不到,一虎笑巖臺。
霞霧山頭頂,雲邊闞小房,夏凉窓近竹,冬煖閤朝陽。繭紙衣裳軟,山田粥飯香,此生隨分過,無可得思量。
一钁足生涯,長年飽水柴,有山堪寓目,無事可干懷。嵐氣濕茅屋,苔痕上土堦,任緣終省力,渾不用安排。
山厨修午供,泉白似銀漿。羮熟筍鞭爛,飯炊粳米香。油煎清頂蕈,醋煑紫芽薑。百味皆難及,何須說上方。
真空如湛海,微動即成漚。纔受形骸報,便懷衣食憂。識情奔野馬,妄念走狂猴。不悟空王旨,輪迴卒未休。
山家八月天,時物自相便。荳莢新垂隴,稻花香滿田。割茅修舊屋,斫竹覓清泉。世上誰知我,優游樂晚年。
茆菴竹樹間,塵世不相關,門對一池水,窓開四面山。煙熏茶竈黑,塺蒸布裘斑,不悟空王法,緣何得此閒?
紅日半銜山,柴門便掩關。綠蒲眠褥軟,白木枕頭彎。松月來先照,溪雲出未還。迢迢清夜夢,不肯到人間。
扶杖出松林,間行上翠岑。鶴羣衝鶻散,樹影落溪沉。野果棘難採,藥苗香易尋。澹烟斜日暮,紅葉半巖陰。
好山千萬疊,屋占最高層。減塑三尊佛,長明一椀燈。鐘敲寒夜月,茶煑石池冰。客問西來意,惟言我不能。
取捨與行藏,人生各有方。乾坤容我懶,名利使他忙。背日鷗眠埠,營窠燕遶梁。情迷隨物轉,不得悟空王。
結草便為菴,年年用覆苫。紙窓松葉暗,竹屋蘚華粘。麥飯惟饒火,藜羮不點鹽。生涯隨分過,誰管世人嫌。
七言絕句
凄凄茅舍新秋夜,白荳花開絡緯啼。山月如銀牽老與,閒行不覺過峰西。
滿山筍蕨滿園茶,一樹紅花間白花。大抵四時春最好,就中猶好是山家。
有人問我何年住,坐久纔方省得來。門外碧桃親手種,春光二十度花開。
厭煩勞役愛安閒,箇樣如何居得山?百丈已前巖穴士,生涯全在钁頭邊。
年老菴居養病身,日高猶自未開門。怕寒起坐燒松火,一曲樵歌隔塢聞。
童子未曾歸動火,水雲早已到投齋。山菴喜免征徭慮,賸種青松只賣柴。
玉堂銀燭笙歌夜,金谷羅幃富貴家。爭似道人茅屋下,一天晴月曬梅花。
相逢盡說世途難,自向菴中討不安。除却淵明賦歸去,更無一箇肯休官。
山厨寂寂斷炊煙,凍鎖泉聲欲雪天。面壁老僧無定力,又思乞食到人間。
種了冬瓜便種茄,勞形苦骨做生涯。眾人若要厨堂好,須是園頭常在家。
粥去飯來何日了,日生月落幾時休。都來與我無干涉,空起許多閒念頭。
屋後青松八九樹,門前紫芋兩三疄。山居道者機關少,家火從頭說向人。
此事誰人敢強為,除非知有莫能知。分明月在梅花上,看到梅花早已遲。
過去事已過去了,未來不必預思量。只今便道即今句,梅子熟時梔子香。
一日打眠三五度,也消不得許多閒。循環數遍琅玕竹,又出青松望遠山。
攀緣起倒易消停,卒急難除是愛憎。我笑青山高突兀,青山嫌我廋陵層。
真空湛寂惟常在,不覺良田妄所。真性何曾離妄有,花開花落自春風。
天湖水湛琉璃碧,霞霧山圍錦幛紅。觸目本來成現事,何須叉手問禪翁。
年老氣衰真箇懶,晨朝更不見和南。客來無語相抵對,辛苦空勞到草菴。
老去一身都是懶,閑來百念盡成灰。與兄相見略彈指,無柰人情強接陪。
田地無塵長不掃,柴門有客扣方開。雪晴斜月侵簷冷,梅影一枝窓上來。
茅屋低低三兩間,團團環遶盡青山。竹牀不許閒雲宿,日未斜時便掩關。
禪兄何事到煙蘿,老我生涯苦不多。巖下木樨香滿樹,園中菜甲綠成窠。
一片無塵新雨地,半邊有蘚古時松。目前景物人皆見,取用誰知各不同。
萬境萬機俱寢息,一知一見盡消融。閒閒兩耳全無用,坐到晨雞與暮鐘。
巖房終日寂寥寥,世念何曾有一毫?雖著衣裳喫粥飯,恰如死了未曾燒。
新縫紙被烘來煖,一覺安眠到五更。聞得上方鐘皷動,又添一日在浮生。
門前枯木似人立,屋後好山如浪堆。老我為人無可說,高高雲路賺兄來。
山形凹凸路高低,石占雲頭屋占蹊。地窄栽來蔬菜少,又營小圃在橋西。
百千日月閒中度,八萬塵勞靜處消。綠水光中山影轉,紅爐焰上雪花飄。
西方有路不肯去,地獄無門鬬要過。金閣銀臺仙子小,鑊湯爐炭罪人多。
著意求真真轉遠,擬心斷妄妄猶多。道人一種平懷處,月在青天影在波。
要求作佛真箇易,唯斷妄心真箇難。幾度霜天明月夜,坐來覺得五更寒。
萬緣脫去心無事,諸有空來性坦然。幾度夜窓虗吐白,月和流水到門前。
一事無心萬事休,也無歡喜也無憂。無心莫謂便無事,尚有無心箇念頭。
於事無心風過樹,於心無事月行空。風聲月色消磨盡,去却一重還一重。
新年頭了舊年尾,明日四兮今日三。道業未成空白首,大千無處著羞慚。
白髮催人瘦入肩,住來茅屋已多年。裩無腰帶袴無口,一領褊衫沒半邊。
一軸楞伽看未周,夕陽斜影水東流。雲歸自就茅簷宿,一日光陰又早休。
茅簷雨過日頭紅,瞬息陰晴便不同。況是死生呼吸事,黃昏難保聽朝鐘。
明明見了非他見,了了常知無別知。記得去秋烟雨裏,猿來偷去一雙梨。
半窓松影半窓月,一箇蒲團一箇僧,盤膝坐來中夜後,飛蛾撲滅佛前燈。
長年心裏渾無事,每日菴中樂有餘。飯罷濃煎茶喫了,池邊坐石數游魚。
飯炊五合陳黃米,羮煑數莖青薺苗。淡薄自然滋味好,何須更要著薑椒。
移家深入亂峯西,烟樹重重隔遠溪。年老心閒貪睡穩,猒聞鐘響與雞啼。
山風吹破故窓紙,片片雪花飛入來,添盡布裘渾不煖,拾枯深撥地爐灰。
半窓斜日冷生光,破衲蒙頭坐竹床,枯葉滿爐燒焰火,不知屋上有寒霜。
幾樹山花紅灼灼,一池春水綠,衲僧若具超宗眼,不待無情為發機。
雲未歸時便掩扄,柴床眠穩思冥冥。山家不養雞和犬,日到茅簷夢未醒。
粥去飯來茶喫了,開窓獨坐看青山,細推百億閻浮界,白日無人似我閒。
黑霧濃雲撥不開,忽然去了忽然來。任他伎倆自磨滅,紅日依前照石臺。
一天紅日曉東南,自拔青苗插瘦田。布裰半沾泥水濕,歸來脫曬竹房前。
喫桃吐核核成樹,樹大花開又結桃。春去秋來知幾度,爭教我不白頭毛。
茅屋方方一丈慳,四簷松竹四圍山。老僧自住尚狹窄,那許雲來借半間。
臨機切莫避刀鎗,𢬵死和他戰一場。打得趙州關子破,大千無處不歸降。
有限光陰一百年,幾人得到百年全。縱饒百歲終歸死,只是相分後與前。
一大藏經閒故紙,一千七百葛藤窠。誰能去討他分曉,起箇念頭猶是多。
溪邊黃葉水去住,嶺上白雲風往來。爭似老僧常不動,長年無事坐巖臺。
霞霧山高路又遙,菴居從蕳蔑三條,却嫌住處太危險,落賺多人登陟勞。
老覺形枯氣力衰,客來勉強出支陪。自憐不解藏踪跡,松食荷衣憶大梅。
道人屋冷四簷竹,長者門高百尺墻。屋冷道人心愈靜,門高長者日多忙。
盡道凡心非佛性,我言佛性即凡心。工夫只怕無人做,鐵杵磨教作線針。
南北東西去復還,陸行車馬水行船。利名門路如天遠,走殺世間人萬千。
居山那得有工夫,種了冬瓜便種瓠。設使一毫功不及,許多田地盡荒蕪。
離眾多年無坐具,入山長久沒袈裟,單單有箇鐵鐺子,留待人來煑瀑花。
布衣破綻種青麻,糧食無時刈早禾。辛苦做來牽補過,復身免得報檀那。
飯香麥和松粉,菜好藤花雜筍鞭。我已盡形無別念,任他作佛與生天。
山居活計钁頭邊,衣食須營豈自然。種稻下田泥沒膝,賣柴出市檐磨肩。
钁頭添鐵屋頭懸,徤即鋤雲倦即眠,紅日正中黃獨熟,甘香不在火爐邊。
團團一箇尖頭屋,外面誰知裏面寬?世界大千都著了,尚餘閒地放蒲團。
草菴盤結長松下,面面軒窓盡豁開,目對青山終日坐,更無一事上心來。
深秋時節雨霏霏,蘚葉層層印虎蹄。一夜西風吹不住,曉來黃葉與階齊。
團團紅日上青山,竹屋柴門尚閉關。白髮老僧眠未起,勞生磨蟻正循環。
山舍清幽絕點塵,心閒與世自相分。不知何處碧桃放,幽鳥銜來遶竹門。
老來無事可千懷,竹榻高眠日枕斜。夢裏不知誰是我,覺來新月到梅花。
禪餘高誦寒山偈,飯後濃煎谷雨茶。尚有閒情無著處,携籃過嶺採藤花。
僧因產業致差科,官府勾追恥辱多。我有山田三畆半,盡情回付與檀那。
楮閣安爐種炭團,床鋪新薦被新棉。一冬暖活如何說,夢想不思兜率天。
去年家火缺支持,家火今年用不虧。田裏多收三斗糓,門前添得一方池。
白雲影裏尖頭屋,黃葉堆頭折脚鐺。漏笊籬撩無米飯,破砂盆擣爛生薑。
修行豈得不成佛,水滴年深石也穿。不是頑皮鑽不破,惟人只欠自心堅。
獨坐窮心寂杳冥,箇中無法可當情,西風吹盡擁門葉,留得空堦與月明。
玉蝶梅花香滿樹,水池洗菜綠浮科。錦衣公子如知得,定是移家入薜蘿。
逆順未嘗忘此道,窮通一味信前緣。是他了達虗空性,不動纖毫本自然。
寒披荷葉衣裳暖,饑食松華餅餌香。不比世人營口體,奔南走北一生忙。
新縫紙被暖烘烘,黃葉堆頭火正紅。閒夢不知誰喚醒,五更聽得下方鐘。
旋斫青柴逐把挑,擔頭防脫莫過腰。今朝未保來朝日,且了寒爐一夜燒。
今年難測是寒暄,一日陰晴變幾番。簷下紙窓乾又濕,門前石逕濕還乾。
峰頂團團盡是松,茅廬著在樹陰中,天風一陣來何處?吹起波濤響半空。
黃羅直裰紫伽梨,出入矦門得意時。爭似道人忘寵辱,松針柳線補荷衣。
春歸暑退一秋凉,日如梭夜漸長。盡把工夫閒雜話,幾曾回首暫思量。
我見時人日夜忙,廣營屋宅置田莊。到頭一事將不去,獨有骷髏葬北邙。
箇箇聞知有死生,聞知何不早修行。堂堂大道無人到,開眼明明入火坑。
盡說修行不在遲,今生還有後生期。三塗一報五千劫,出得頭來是幾時。
歌
山名霞幕泉。天湖卜居。記得壬子初,山頭有塊臺磐石,宛如出水青芙蕖。更有天湖一泉水,先天至今何曾枯。就泉結屋擬終老,田地一點紅塵無。外面規模似狹窄,中間取用能寬舒。碧紗如煙隔金像,雕盤沉水凌天衢。蒲團禪椅列左右,香鐘雲板鳴朝晡。甆罌土種吉祥草,石盆水養龍湫蒲。飯香粥滑山田米,瓜甜菜嫩家園蔬。得失是非都放却,經行坐臥無相拘。有時把柄白麈拂,有時持串烏木珠。有時歡喜身舞蹈,有時默坐觜盧都。懶舉西來祖意,說甚東魯詩書。自亦不知是凡是聖,他豈能識是牛是驢。客來未暇陪說話,拾枯先去燒茶爐。紅香𭥃旎,春華開敷。清陰繁茂,夏木翳如。巖桂風前,喚回山谷。梅花雪裏,清殺林逋。人間無此真樂,山中有甚凶虞。也不樂他輕輿高盖,也不樂他率眾匡徒,也不樂他西方極樂,也不樂他天上淨居。心下常無不足,目前觸事有餘。夜籟合樂,曉天昇烏。戲魚翻躍,好鳥相呼。路通玄以幽遠,境超世而清虗。騷人盡思,吟不成句。丹青極巧,𦘕不成圖。獨有淵明可起予,解道吾亦愛吾廬。山中居,沒閒時。無人會,惟自知。遶山驅竹筧寒水,擊石取火延朝炊。香粳旋舂柴旋斫,砂鍋未滾涎先垂。開畬未及種紫芋,鉏地更要栽黃箕。白日不得手脚住,黃昏未到神思疲。歸來洗足上床睡,困重不知山月移。隔林幽鳥忽喚醒,一團紅日懸松枝。今日明日也如是,來年後年還如斯。春草離離,夏木葳葳,秋雲片片,冬雪霏霏。虗空落地須彌碎,三世如來脫垢衣。
晴明無爭登霞峰,伸眉望極開心𮌎。太湖萬頃白灔,洞庭兩點青濛茸。初疑仙子始綰角,碧紗帽子參差籠。又疑天女來獻花,玉盤捧出雙芙蓉。明知此境俱幻妄,對此悠然心未終。徘徊不忍便歸去,夕陽又轉山頭松。
乾鵲傍簷鳴鵲唶,烏鴉遶屋聲鴉啞。西菴道者來送果,東鄰稚子去偷瓜。吉凶占相既有驗,罪福果報應無差。道人若有此見解,青銅鏡面生痕瑕。懶融一見四祖後,百鳥更不來銜花。
林木長新葉,遶屋清陰多,深草沒塵跡,隔山聽樵歌。自畊還自種,側笠披青簑,好雨及時來,活我新栽禾。遊目周宇宙,物物皆消磨,既善解空理,不樂還如何?
寒山曾有言,吾心似秋月。我亦曾有言,吾心勝秋月。秋月非不明,有圓復有缺。安得如我心,圓明常皎潔。有問心如何,教我如何說。
月來照我門,風來吹我襟。勸君石上坐,聽我山中吟。玄𩬆化為雪,朝光成夕陰。萬事草頭露,豈得長如今。
飯飽抱石睡,睡足起閒行。靄靄孟夏景,新樹鳴黃鶯。俯仰玩時物,散誕暢吟情。只此是真樂,何必求虗名。
小不讀佛書,大不識玄旨。焉知百萬門,只在方寸裏。終日恣貪嗔,幾時念生死。一朝老病來,懊惱亦徒爾。
種豆兩三畦,離離覆原上。不知陽和功,惟言土力壯。老兔伏崖根,心心欲希望。果能息汝貪,我寧不食醬。
山中一雨滋,原上百物好。手種三畆薯,亦可延昏早。咄哉世間人,名利常關抱。頭上雪紛紛,𮌎中塵浩浩。
結屋荒山巔,隨緣度朝夕。賣柴糶米歸,煑粥做飯喫。雖是勞形骸,且免當戶役。說妙與談玄,箇却曉不得。
放下全放下,佛也莫要做。動念即成魔,開口便招禍。飲但隨緣,只麼閒閒過。執法去修行,牽牛來拽磨。
破屋三兩椽,住在千峰上。雲散天空清,放目聊四望。世界空裏花,起滅皆虗妄。日落山風寒,閉門燒火向。
結屋霞峰頭,耕鉏供日課。山田六七坵,道人二兩箇。開池放月來,賣柴糴米過。老子少機關,家私都說破。
兩箇窮道人,三間弊漏屋。開得一坵田,收得半擔穀。煑粥儘有餘,做飯却不足。也勝利名人,奔南又走北。
偈讚
示眾偈
說是說非何日了,無明海濶我山高。修身如未清三惑,凡事須當滅一毫。閒靜光陰空過了,現成粥飯若為消。慇懃說向諸禪客,莫把袈裟換羽毛。
送東林院主歸華亭
參禪人,須猛烈。吹毛劍,白雪雪。佛來與祖來,拈起當頭截。雲中木馬驚嘶,山上鯉魚出血。萬仞崖頭奏凱歸,等閒踏破華亭月。
送慶侍者回里省師
汝師年老中山寺,朝暮無人可瞻侍,不歸掃灑執巾瓶,師資禮法合也未?汝母兼又年紀高,除汝一人更無二,望斷秋風未見歸,倚門日日長垂淚。離師棄母入山來,所圖畢竟成何事?安貧樂道固所難,住箇茆菴豈容易?也要種竹栽松,也要鉏山掘地,也要運水搬柴,也要澆蔬灌芋,也要行道諷經,也要攝心除睡。藜羮黍飯塞饑瘡,淡虀薄粥通腸胃,人生皆為口體忙,我亦未免形骸累。自家心地如未明,業識茫茫無本據,水邊林下暫經過,吾汝皆非久居計。月江和尚有書來,勉汝歸來有深意,開緘未讀便抽身,不負來音全孝義。有言孝為百行先,在俗在僧誰不然?侍師奉母名敬田,何須入眾并參禪?忽然思靜又嫌喧,短䇿不妨閒往還。
海都寺求語
急急做工夫,單提狗子無。脊梁高豎起,屹似須彌盧。翻來覆去看,要了此公案。瞥然妄念生,便逐他使喚。精進不懈怠,坐立道可待。懶惰又昏沉,驢年也未在。若也放得下,無可無不可。千七百葛藤,盡是敲門瓦。
留進菴主
丹陽進禪人,隨我住有日,雖立志參禪,未曾有所入。菴中諸事務,渾不憚勞役,口體甘淡薄,身心頗真實。一朝拜我前,請語為法則,我寫此數言,助汝進道力。只就我山居,隨緣度朝夕,莫學野盤僧,東西與南北。尋常動用中,精進莫放逸,剔起眉毛看,畢竟是何物?看破看的人,大事方了畢。
示居士劉鐵壁
見性成佛無別佛,古人說話最條直。當頭坐斷沒纖毫,切忌隨他言語覔。縱饒虗妄百千般,究竟還歸一真實。老僧吐露真實情,寄與雲間劉鐵壁。
山中四威儀
山中行,信步慢騰騰。攀蘿去,又上一崚嶒。
山中住。幾度朝還暮。手栽松陰,凉成大樹。
山中坐,飄飄黃葉墮。沒人來,閉門燒焰火。
山中臥、松風穿耳過。沒來由、好夢都吹破。
重巖之下十首
重巖之下,火種刀耕。有粟有蔬,可煑可烹。了我目前,樂我餘生。坐盻庭柯,幾度衰榮。
重巖之下,希古為儔。徹證本根,一了便休。紛紛玄徒,念死話頭。待兔守株,求劍刻舟。
重巖之下,草莾日交,人影不來,黃葉飄飄。谷鳥晚啼,山月夜高,松露鶴飛,濕我禪袍。
重巖之下,蛇虎為鄰。我心既忘,彼性亦馴。人生在世,各具天真。含齒戴髮,胡為不仁。
重巖之下,未透本根。觸境逢緣,擾擾紛紛。應須悟理,超越見聞。久久自然,左右逢原。
重巖之下,靜默自居。三際不來,心如鏡如。斜月半窻,殘火一爐。嗟彼睡夫,蝶夢蘧蘧。
重巖之下,皤然一叟。裰兮無邊,袴兮無口。夜入禪那,晝勤隴畆。道在其中,別更何有。
重巖之下,目對千山。一根返源,六處皆閒。白雲飄飄,綠水潺潺。動靜自忘,別是人間。
重巖之下,不修形骸。木食草衣,布襪筍鞋。竹密暗窻,苔深覆堦。蕭焉忘情,寂爾虗懷。
重巖之下,飽飯熟眠。縱情放逸,歲月虗延。老病時臨,眾苦交煎。臨渴掘井,熱悶徒然。
次韻送智西堂歸靈隱
一榻平分鑑古軒,爐熏相對坐忘眠。山林禮樂無今昔,時節因緣有變遷。樹影高低深夜月,𤠔聲長短五更天。兩冬不得梅花信,又約梅華到冷泉。
會趙初心提舉
老來脚力不勝鞋,竹杖扶行步落華。待月伴雲眠蘚石,尋梅陪客過隣家。粥香瓦鉢山田米,雪汎甆甌水磨茶。今日為翁時蹔出,此心長只在烟霞。
別南山經室
屋借雲邊兩載居,晴原無事便携鉏。和香採得隣家菊,趂嫩挑來自種蔬。秋殿寂時山磬歇,夜窻虗處柏烟疎。明朝又向他山去,何日重來讀梵書。
秋日秦川道中
處處西風葉落頻,偶歸湖寺蹔容身。故人十有幾人在,世事萬無一事真。擾擾勞生同作夢,明明果報各由因。余諳此理能消遣,終不隨他自損神。
偶作
今年七十七頺齡,血氣潛消老病增。踏雪探梅知履重,挑雲過嶺覺肩疼。光陰別去忙如箭,世念消來冷似氷。却憶向時遊岳洞,兩三回上最高層。
冬至
昨宵冬至一陽生,萬物欣欣盡向榮。鐵樹華開紅朵朵,石田筍出綠莖莖。人間化日纔添線,竹外幽禽便轉聲。白髮老僧窻下坐,爐香多誦兩行經。
却南州提舉再招
自嗟業繫在娑婆,一度尋思一嘆嗟。世上多逢人面虎,山中少見佛心蛇。禦寒補衲裁荷葉,遣睡煎茶煑瀑華。老拙背時酧應懶,不能從命出烟霞。
雪中示徒
六出飄飄入夜多,灑窓相似撲燈蛾。山家富貴銀千樹,漁父風流玉一蓑。深徑絕無樵子語,陰崖却有獵人過。菴前黃獨無尋處,唯見寒梅數朵華。
送皐侍者
侍者參得禪了也,萬兩黃金也合消。世上豈無千里馬,人間難得九方臯。
送漆匠
裏面盡情灰得了,外頭方始好揩磨。雖然本有靈光在,也要工夫發用他。
送真藏主禮育王
鴈蕩天台華頂峰,鄮山乳寶接天童。徧遊元不離雙足,盡在摩尼一點中。
送就禪人禮祖
人人有具黃金骨,何必諸方禮塔頭。堪笑丹陽就禪者,春深物自浙東遊。
送松江深上人
參方禮祖外邊事,一著工夫在己躬,親覲阿師秋已半,樹彫葉落露金風。
送椿上人禮普陀
寒潮日夜吼雷音,耳聽何如眼聽親?小白華巖觀自在,頻伽聲裏現全身。
示禪上人
古今無法可傳流,只要偷心死便休。大抵是他人自肯,福源不會按牛頭。
送雪峯維那
留香堂裏十聲佛,驚倒江西馬簸箕。八十四人扶不起,維那歸去莫教遲。
送人遊五臺
去去臺山最上層,文殊合掌咲相迎。巖前有箇金獅子,顛倒騎歸與老僧。
送針工
手携刀尺走諸方,線去針來日日忙。量盡別人長與短,自家長短幾曾量。
示真副寺坐圓覺期
百日期中痛著鞭,工夫到處話頭圓。多生業障俱消滅,佛境分明在目前。
送實監寺回大覺
楊岐骨格氣雄雄,一夏相忘寂寞中。秋至思歸天目去,竹房閒掩聽松風。
送愆上人回鄉
孤身行脚緣何事,䇿杖歸鄉有底忙。白業不修禪不會,可憐空過好時光。
送德都寺回里
德雲不在妙峯頂,却向別山相見來。從此罷休行脚念,坐看心地覺華開。
送真侍者
幾年入眾為參禪,三喚機緣未倒邊,再去諸方重請益,却來這裏喫麤拳。
送福上人禮祖
祖師塔是鶻崙磚,只在山邊與水邊。一一從頭巡禮徧,草鞋依舊自還錢。
示來上人
看水看山何日了,奔南走北幾時休。可憐身在袈裟下,道業未成先白頭。
送淨髮待詔二首
結緣待詔到山中,廊下諸僧盡整容。方丈老人何不剃,要留白髮過隆冬。
又
剃了又長長又剃,一年幾度遠煩過。大夫只管來求福,我福如何有許多。
送圓上人
玅淨圓明全軆現,不須來問我如何?正因行脚禪和子,知解何曾有許多?
送問上人歸大乘
一句明明向汝道,冷如猛火熱如氷。上人若不信我說,急急回歸問大乘。
送人之五臺
短䇿輕包上五臺,銀樓金閣正門開。文殊相見喫茶了,收取玻瓈盞子來。
送門上人
夏在大乘堂裏住,冬初來扣福源門。莫嫌老我無言說,一曲漁歌隔岸聞。
送明道者
工夫不到不方圓,心若堅時石也穿,不見頭陀老迦葉,意根滅盡領金襴。
送大維那省母
桶篐𪹼處見根源,熟路重行三月天,日暖北堂萱草綠,對娘莫說老婆禪。
示茂道者
作佛生天容易事,最難難是做頭陀。勞形枯骨安閒少,運水搬柴普請多。
示道人
自遠相尋到鵝湖,慇懃請問做工夫,老僧真實為人說,出處伽陀一字無。
送勤上人
勤求警䇿做工夫,散亂昏沉盡掃除。後夜黑雲消散盡,長天如水月輪孤。
示禪人二首
終日騎牛不識牛,何須辛苦外邊求。只消驀鼻牽來看,便是尋常這一頭。
參得趙州無字透,玄關金鎻盡開通,三更月下泥牛吼,八面玲瓏海日紅。
英上人求語
客冐春寒訪隱扄,衲衣猶綴雪華輕。坐來出示諸方語,錦軸未開先眼明。
送維那之江西
上人壯志出叢林,一寸光陰一寸金。莫把世間閒學解,等閒埋沒祖師心。
送凌侍者回淨慈
十里湖光浸六橋,到時須著眼頭高。斷堤風暖楊華落,不是鳥窠吹布毛。
送觀侍者
放下身心返自觀,略無毫髮許相瞞。雲收霧捲乾坤闊,月上青山玉一團。
示勒道者
一片荒田一把鋤,翻來覆去用工夫。一鋤翻得春風轉,也有瓜茄也有瓠。
示眾
念未生時猶妄覺,瞥興一念便傷他,工夫到此切須記,枯木巖前蹉路多。
示道者
行盡東西南北州,如今能得此心休。俱胝只在山中住,受用天龍一指頭。
䟦淨首座血書法華報親
父是誰兮母是誰,𮌎中五逆是男兒。看他義斷情忘處,菡萏華開三四枝。
常侍者血書金剛經
此經在處皆有佛,不勞心力更施功。祇園秋晚霜華重,樹葉紅於血染濃。
寄魁書記
僧住城隍佛祖訶,先賢多是隱巖阿。山泉流出人間去,清水自然成濁波。
寄淨慈平山和尚
年老心孤憶弟兄,中峯且喜過南屏。潺潺一派雙溪水,流入西湖更好聽。
領破蹄穿五百牛,南屏寺裏一欄收。皮毛換得光生也,拽杷拖犁再起頭。
寄友二首
山舍無聊夜臥遲,因君記得去年時。豆華棚下曾分榻,月落松梢尚詠詩。
萬松影裏三間屋,枯木巖前一箇僧。三二十年如此過,肯將清淡換虗名。
贈古樵
空劫已前無影樹,撑天拄地赤條條,新州有箇賣柴漢,收拾將來一擔挑。
贈無岸
舉頭四望白瀰瀰,南北東西竟莫知。不用篙篙撑到底,回頭便是上船時。
贈本源
滔滔心地中流出,低下隨宜不自高。坎止流行皆末事,終歸大海作波濤。
贈石崖
千尋拔地青如玉,萬丈凌雲硬似剛。望見嶮𡾟多退步,有誰撒手肯承當。
贈無敵
眼空湖海氣凌雲,傑出叢林思不群。古往今來誰是我,得饒人處且饒人。
贈白庵
一色虗明含法界,四簷皎潔若氷霜。小窻幾度雪晴夜,不見梅華只覺香。
贈別㵎
湛然不入眾流數,瞪目觀來果必殊。但得煑茶增味好,誰能泛濫落江湖。
贈別峯
峭峻萬峯齊不得,孤危眾嶽勢難同。善財參見得雲處,又在那邊蒼翠中。
真讚出山佛二首
頭髮髼鬆下翠微,凍雲殘雪綴伽梨。不須更問山中事,觀著容顏便得知。
肘破衣穿骨褁皮,下山回首步遲遲。父王休遣人來問,顏貌不如宮裏時。
觀音大士二首
童子南詢尚未回,白華巖下望多時。長天萬里無雲夜,月在波心說向誰。
水即是波,巖即是石,坐證圓通,斯為第一。
羅漢二首
一切不為,長年打坐。執法修行,如牛拽磨。寂滅現前不見前,待出定來重勘過。
一個渾身,一瓶秋水。物外生涯,只這便是。白眼看他世上人,手捺雙趺笑而已。
達磨二首
面黑齒缺,心麤膽大,梁王殿上撒沙拋土,少室峰前開華結果,槲葉巖臺蒙頭宴坐,夫是謂之菩提達磨。
一言不契渡江淮,熊耳峰前去活埋。無限家私狼藉盡,何爭一隻破皮鞋。
讚及菴和尚并師同幀
二老比丘,有何因由?先覺後覺,東州西州。建陽山中相見時,好於骨肉;西峰寺裏再參後,惡似冤讎。從此父南子北,不知雲散水流。在你也,報盡已歸兜率;在我也,業煩尚寄閻浮。是非恩怨難分處,一片松陰葢石頭。
自讚
板齒生毛,面孔無肉,受靈山記,欠人天福。瘦稜稜,却如碧海波心湧起一座玉巖;硬剝剝,好似白雲堆裏突出千尋石屋。道是天湖菴主,不是我同流;謂是福源住持,亦非吾眷屬。眼裏無筋底,未免向影子上胡猜亂猜;皮下有血底,終不向丹青上東卜西卜。 咦!切須莫展與人看,挂向閒房伴松竹。
禪人求讚
髮白面皺,皮黃骨瘦。用盡自己心,笑破他人口。情知衰世道難行,却來靜處閒叉手。看天湖、鵝湖二水同流,對霞峰、胥峰兩山並秀。何緣得此優游,端的自能跳透。不是禪翁自點胷,古今盡道蘇州有。
辭世偈
青山不著臰尸骸,死了何須掘土埋。顧我也無三昧火,光前絕後一堆柴。
石屋和尚語錄卷下終
No. 1399-C 福源石屋珙禪師塔銘
師諱清珙,字石屋,蘇之常熟人也,俗姓溫。母劉氏,生之夕有異光,實宋咸淳八年壬申也。及長,依本州興教崇福寺僧永惟出家,二十祝髮,越三年受具。一日,有僧杖笠過門,師問之,僧曰:吾今登天目見高峰和尚,汝可偕行否?師欣然與之偕行。見峰,峰問:汝為何來?師曰:欲求大法。峰曰:大法豈易求哉?須然指香可也。師曰:某今日親見和尚,大法豈有隱乎?峰嘿器之,授萬法歸一之語。服勤三年,大事未明,忽辭他行,峰曰:溫有瞎驢,淮有及菴,宜往見之。至建陽西峰,見及菴,菴問:何來?師曰:天目。菴曰:有何指示?師曰:萬法歸一。菴曰:汝作麼生會?師無語,菴曰:此是死句,什麼害熱病底教汝與麼?師拜求指的,菴曰: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意旨如何?師答不契,菴曰:者個亦是死句。師不覺汗下。後入室,再理前話詰之,師答曰:上馬見路。菴呵曰:在此六年,猶作者個見解。師發憤弃去。途中忽舉首見風亭,豁然有省,回語菴曰:有佛處不得住也是死句,無佛處急走過也是死句,某今日會得活句了也。菴曰:汝作麼生會?師曰:清明時節雨初晴,黃鶯枝上分明語。菴頷之。久乃辭去,菴送之門,囑曰:已後與汝同龕。未幾,菴遷湖之道場,師再參次,命典藏鑰。菴嘗與眾言曰:此子乃法海中透網金鱗也。一眾刮目以視。後靈隱悅堂誾公會中居第二座,遂罷參,登霞霧山卓菴,名曰天湖。道洽緇素,戶屨駢臻,伏臘所須,不求自至。凡樵蔬之役,皆躬自為之,有古德之風。禪暇喜作山居吟,傳者頗多,師於此山有終焉之志。俄而嘉禾當湖新創福源禪剎,以師之名聞諸廣教,馳檄敦請為第二代住持,師堅臥不起。或者勸之曰:夫沙門者,當以弘法為重任,閒居獨善,何足言哉!於是翻然而起,大開鑪鞴,鍛鍊學者,談者以謂真能起及菴之家者也。居七年,以老引退,復歸天湖。至正間, 朝廷聞師名,降香幣以旌異, 皇后賜金襴衣,人皆榮之,師澹如也。至正壬辰秋七月廿有一日,示微疾,閱二日中夜,與眾訣,其徒請曰:和尚後事如何?遂索筆書偈曰:青山不著臰尸該,死了何須掘土埋。顧我也無三昧火,光前絕後一堆柴。擲筆而逝。闍維,舍利五色璨然,不知其數。其徒收其靈骨舍利,塔于天湖之原,以及菴之塔配之,示不忘同龕師之意也。壽八十有一,臘五十有四。有弟子愚太古者,高麗人也,親得師旨,說偈印可,有金鱗上直鈎之句,其王以國師之號尊之。聞師道行,意甚傾渴,表達
朝廷詔諡佛慈慧照禪師,移文江淛,請淨慈平山林公躬入天湖,取師舍利,舘伴歸國。平山與師為同參,皆愚公之本意也。師之上堂法語、山居詩頌,其徒至柔刊行于世,且以師之行狀徵予銘之。予昔見師于福源,臞然其形,道韻可掬,今已四十餘年矣,因感慨而為之銘。銘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