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岩祖钦禅师语录
No. 1397-A
雪岩师可谓鼻端眼正矣。以无准为之父,以高峰为之子,父作之,子述之,观其所从来,又观其所付授,则岩之道可知矣。虽然,良马不待驱筞,望见鞭影而驰;狮子无法教儿,直向悬崖一拶。诸人若能于文采未彰、一字已多之前,一刀两段荐取,便见三老卓卓巍巍,长在诸人门面上放大宝光、转大法轮,一生参学事毕矣。不然,刻舟求劒,待兔守株,并一𠕋巨编,都成鬼神茶饭去也。余不解禅,戏论如此。岩门人持师语录来,漫题编端。
大德贰年三月上澣性存真逸家之巽书
雪岩和尚语录目次
雪岩和尚语录卷第一
雪岩和尚住潭州龙兴禅寺语录
师于宝祐元年八月初一日入院。
指三门,尽大地是个院子。且道门从何入?八字打开,青天白日。
佛殿。碧玉盘中珠宛转,琉璃殿上月徘徊。是什么人境界?其或未辨端由,且看新长老拈起坐具,大展三拜。
法座,百千佛祖向这里屙,泼天臭气徧满娑婆。新龙兴未免倾湘江之水,洗教净洁去也,狼籍转多。
拈香祝圣罢,敛衣就座问答不录,乃云:少林一曲,五传至于六祖,山深水寒,发太古之清音;调翻南岳,九世至于慈明,唱高和峻,奏绝听之希声。所以,佛法盛于江西、湖南,然、浩浩然,不可得而名焉。岂料三百年后,土旷人稀,道随时变,黄钟、大吕寂而不作,郑音、卫响亦乃不闻。钦上座固无长处,既在浙江那畔,被一阵业风吹到潭州城里,只得改声换调,向十字街头重翻此曲去也。且道是何节拍?击拂子,云:万年欢。
复举赵州和尚云: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内里坐。
师拈云:揭起如来正体,发明向上宗猷,赵州固是好手,只是不合强生节目。新龙兴见处又且不然,金佛度炉,木佛度火,泥佛度水,真佛切忌话堕。忽有个汉出来道:你恁么说,正是强生节目。拍膝一下,将谓无人证明。
上堂:一见便见,一得永得。展手,云:撒开两手大家看,毕竟明明是何物?潭州内外有一十八座城门,白日行人千千万万、往往来来,一任东西南北。
上堂:纯清绝点,正是真常流注。打破镜来,未免一场狼籍。不若遇饭吃饭,遇茶吃茶。晓来独立空庭外,闲对寒梅几树花。
冬至,上堂。展虗空作纸,束虗空作笔。谩写书云二字,不分悔吝吉凶。然虽如是,龙兴却要分似诸人去也。上一画短,下一画长。形名曾未兆,文彩已全彰。
看经,上堂。水绿山青,鹊噪鸦鸣。满耳满目,非色非声。既非声色,却作么生安名?大方广佛华严经。
上堂:昨夜日从西没,旧年已去;今朝日自东升,新岁又来。新岁既来,有何奇特?风前铁树花开,别是一般春色。
上堂:谢首座维那,人天眼目,佛祖纲维,千差万别,一以贯之。如何见得?克宾法战不胜,南泉斩却猫儿。
上堂:春日晴,烧痕青,布谷催耕处处鸣。虽然底事最分明,只是不得将眼看并耳听。何故?才有一丝头,便有一丝头。
解夏,小参。无解无结,犹是空中钉橛;有修有证,何异捕风捉月?所以,龙兴一夏百二十日,只与现前清众早眠晏起、淡饭麤茶,如三家村里田舍翁,挈挈波波只与么过,不敢将一丝毫丛林规矩束缚诸人。是汝诸人便与么撒手撒脚,履践得去,十二时中不妨七穿八穴、东倒西攂,逆顺卷舒,纵横自在。击拂子,云:白云更在青山外。
复举沩山问仰山:子一夏不上来。仰云:锄得一片畬,种得一萝粟。沩云:子可谓不虗过。仰云:和尚如何?沩云:日中一食,夜后一宿。仰云:和尚亦不虗过。道了乃吐舌。沩云:寂子何得自伤己命?
师拈云:沩山与仰山,是则子传父业足可观光,逗到下梢又却递相矛盾,可谓父不父、子不子矣。龙兴今夏亦无所作、亦不空过,且道与古人是同?是别?井底蟾蜍吞却月。
住湘西道林禅寺语录
据室。此是老圆悟断佛祖命根去处,今日不肖儿孙合作么生?乃袖手云:有甚闲工夫?
拈香祝圣罢,敛衣就座,云:老屋半千间,启煅圣煅凡,泼天炉鞴;乌藤六七尺,振乃佛乃祖,坠地宗纲。风高月冷,海阔山遥,逆顺卷舒,纵横在我。有时恁么,有时不恁么,家家门首透长安;恁么也得,不恁么也得,处处绿杨堪系马。只如高超物表,不堕见知,毕竟如何是六国晏清一句?寺门高开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
复举:保寿开堂,三圣推出一僧,寿便打。三圣云:与么为人,非但瞎却这僧眼,瞎却镇州一城人眼去在。寿便归方丈。
师拈云:一收一放,有主有宾,盖是寻常茶饭。就中保寿三圣犹较一著,且如何见得?若无举鼎拔山力,千里乌骓不易骑。
当晚小参问答不录,师云:济北之道,出乎平常,语默动静,脱体全彰。三玄三要,松直棘曲;四宾四主,凫短鶴长。所以老圆悟于诸佛出身处道: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带累妙喜,打失眼睛鼻孔,徧界难藏。山苍苍,水茫茫,无眹迹,绝承当。竹篱茅舍江村外,远浦归帆挂夕阳。
复举:麻谷访临济,问:大悲千手眼,阿那个是正眼?济云:大悲千手眼,阿那个是正眼?速道!速道!谷拽济下禅床却坐,济起云:不审。谷拟议,济拽谷下禅床却坐,谷便出。
师拈云:二大老恁么激扬,虽则百千手眼一时俱露,又争免得个二俱瞎汉?且道还有检点得出底么?瞎。
上堂,因事并谢首座。
十五日以前,雷声甚大,雨点全无。十五日以后,时清道泰,家国晏然。正当十五日,恭惟宿来各各道体起居万福。毕竟如何?堂中首座,人天眼目。
上堂:三月安居,克期取证,始自今日。且道今日以何为始?下座,与大众普同作礼。
上堂。栽田且博饭,随分煑藜苋。一任少丛林,佛法不怕烂。更说甚么喝下阐扬,棒头取辨。又谁管你大乘井索小乘钱,贯道林赢得日长。无事倚阑干,望见岳麓山前,文帝庙后,有一对翘松雪鶴,元是乌髋老鹳。
端午,上堂。天悠悠,云悠悠,辊底浪花翻雪竞龙舟。当是时也,可笑三闾楚大夫正在死水里,浸杀浸不杀,千古万古湘江阔。
上堂。乳燕飞华屋,梅子正香熟,连核和皮,一咬百杂碎。元来祖意教意,雪瀑挂层崖,月狖啼寒木,往往有般不知好恶汉。闻道林恁么道,将谓以境示人。拍膝一下,云:眼里无筋一世贫。
上堂:佛佛授受,祖祖相传。西天梵语,此土唐言。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且道是唐言是梵语?逢人不得错举。
上堂:吹毛劒,啮镞机,肘后符,顶门眼。潭州城里起五千间寨屋,道林寺里借一百名夫。你辈后生晚进,茄子瓠子吃现成饭,知什么碗?
冬至,上堂,谢横舟相访。
晓天月白,古岸舟横,一阳来复,吾道大亨。直得千年晋栢树与千尺陶公井,起来叉手当胸,互相庆贺道:且喜寒氷发𦦨,枯干花开,堂前露柱也怀胎。
腊八,上堂:黄面老子,六载辛勤,寻得鼻孔,打失眼睛。且道落在什么处?雪山午夜一天星。
上堂,举:僧问赵州和尚: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云:庭前栢树子。
师颂云:撮土成金古赵州,据人来问直相詶。声前有意今谁委?门外一江春水流。
佛涅槃,上堂。若谓释迦老子古已入灭,又道佛身充满于法界,而常处此菩提座;若谓释迦老子曾本不灭,面前触目无非山河大地、草木丛林、桃红柳绿、燕语莺吟,毕竟那个是释迦老子?蓦召大众,众回首,乃云:将谓瞌睡
上堂:海水不可斗量,虗空不可尺度,净地不可撒沙,烂泥不可著脚。这四转语,转转有落处。且道落在什么处?东京大相国寺里有树蕉芭,风吹雨打,一似破袈裟。
解夏,小参。九旬禁足,东廊上、西廊下,灼然寸步不移,休夏自恣。据此堂、坐此座,不妨走尽天下。恁么见得,犹是露布葛藤,未具透关眼在。且作么生是透关眼?莫有向天地未形以前、生佛既兴以后知得落处者么?若有道林三百六十骨节,从顶至踵被伊一时透;其或未然,后五日去到诸方,且居门外。
复举:百丈和尚每上堂,常有一老人听法。一日众散,老人留身不去。百丈问:立者何人?老人曰:某甲于过去迦叶佛时曾住此山,因学人问: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对云:不落因果,堕野狐身。今请和尚代一转语。老人乃问: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百丈云:不昧因果。老人于言下大悟,遂脱野狐身化去。
师颂云:铁牛对对黄金角,木马双双白玉蹄。明举似君如未会,江南三月鹧鸪啼。
上堂:打板坐禅,禅无可坐;聚头吃饭,饭无可吃。只如每日钵里盛、口里咽、眼里见、耳里闻,毕竟是个甚么?莫有向这里分分晓晓道得一句子,坐断主人翁,不落第二见者么?如无,白日只陪人事过,青春那得再来时?
冬夜,小参。群阴剥尽,一阳复来,万顷清湘,寒氷发𦦨,千年古栢,枯干花开。所以道:小人道消,君子道长,四绝堂前,地平如掌。就中一人半人向这里不移寸步,挨拶得入,便见主宾互换,是非杳忘,蒲团独坐乾坤大,爱日新添一线长。
复举:台山路上有一婆子,每遇僧问:台山路向什么处去?婆云:蓦直去。师云:错。僧才行,婆云:好个阿僧,又与么去。师云:错。后有人举至赵州和尚,州云:待我与你勘破。师云:错。州至彼亦如是问,婆亦如是答。州回,举似大众:台山路上婆子为汝勘破了也。师云:错。婆子心肝、赵州五脏,一揑揑碎撒在诸人怀里了也。且道是有勘破?无勘破?错会者多。
上堂:豆好合酱,盐好煑羮,饭能疗饥,茶可止渴。从上以来,的的相承,逗到理极情忘处,无越乎此。因甚杨岐老汉却道:弄蹄驴子三只脚,开眼也著,合眼也著。
岁夜,小参。一言道尽,万法平沈;一句全提,千差合辙。即心即佛,非佛非心,麻三斤,干屎橛。我且与么是,汝诸人毕竟作么生领解?若能向未开口以前退步就己一踏踏著,元来腊月三十日便是岁除夜,更无奇特玄妙者也。之乎,乾坤一统清如镜,那个男儿不丈夫?
复举僧问赵州和尚: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云:我在青州做一领布衫,重七斤。
师拈云:大小赵州正是脚下红线不断,等闲问著,便见牵东补西。若是道林则不然,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劈脊便与三十,虽则太煞伤慈,要且一时庆快。只今莫有与么问底么?放过一著。
处州南明佛日禅寺语录
入院,小参。拈拄杖,云:我为法王,于法自在。卓一下,云:鞭起岩前石虎,咬杀无毛大虫,直得威震乾坤,声号万籁,佛殿脊金鸱𨁝跳上天厨,堂口木鱼走入沧海。正恁么时,在诸人分上如何说个自在底道理?又唤那个作法?不惜觌面,当头出来对众道看。其或口似磉盘,靠拄杖,云:放过一著。
上堂:石门𪩘崄,玉峡潺湲。未到此间,不妨疑著。到则到矣,平展一句又作么生?古路铁蛇横。
上堂:众无多寡,道绝方隅。小中现大,尘包太虗。丁此末法,荒凉之运。南明只得扶起,森罗万象炽然。常说抑下从上,佛祖尽作参徒。参则固是,且道以谁为师?且请归堂挂搭。
浴佛,上堂。四月八,生悉达,九龙吐水浴金躯,云门一棒要打杀。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无上呪?汝等诸人还见黄面老子么?以拄杖一时打散。
结夏,以拂子打一圆相,云:以大圆觉为我伽蓝,安居有学无学万象森罗,发明所得非得平等性智,于九十日中禁尽一切众生之足而无住相、断尽一切众生之命而无杀相,乃至藏天地于一尘、融古今于一念,然后一尘尘各有一天地、一念念各有一古今,非延非促、无自无他。击拂子,云:清茶淡饭衲僧家。
复举:临济问洛浦:从上一人行棒,一人行喝,阿那个亲?浦云:总不亲。济云:亲处作么生?浦便喝,济便打。
师拈云:二大老虽是啐同时,要且未会转身句在。忽有人问:如何是转身句?顾侍者云:牢记取。
上堂:刀不自割,镜不自照,火不自热,风不自凉。恁么体理得去,见闻知觉合作么生?声香味触复是阿谁?南明今日已是恶口小家,不惧诸方笑怪。莫有检点得出者么?若有,合吃三十拄杖。苟或不然,幸自无疮,勿伤之也。
上堂:天不能葢,地不能载。即之本无,弃之则在。无本不无,在即不在。金刚与泥神揩背,一拶粉碎。
上堂:秋风萧萧,夜雨飘飘。孤峰绝顶,转见寂寥。旷劫前头时节,看来不异今朝。闻南明恁么说话,连道两个不是,却较些子。若要向这里承当,打折你腰。
八月一日,上堂。方便门,解脱门,毗卢楼阁门,以拄杖一击,八字俱开。然虽如是,只许向这里𫏐时止宿,一息一食而已。若欲直趣大休大歇大安乐田地,前头大有活路在。
上堂:丁一卓二,见三下三,和盘掇转,地覆天翻。如来禅祖师意则且置,逐日上山下岭,吃饭著衣,如壮士屈伸,不借他力,何不瞥地?咄!赚杀你。
上堂,举灵云见桃花公案。
师颂云:两岸夭桃花欲燃,一丝风动钓鱼船。莫言世上无仙客,须信壶中别有天。
上堂:杜䳌啼血满花枝,底事匇匇苦劝归?归到故乡还似客,村村绿暗与红稀。函葢乾坤句、随波逐浪句、截断众流句,向这里荐得,一串穿却杨岐驴子三只脚。
上堂:落花三月雨,残梦五更钟。声色俱销尽,玄关又一重。却不得道:更须直下,尽底掀翻。何故?须弥山。
上堂:才恁么不恁么,有来由没来由。下里滩头廖胡子,钓得一双红鳞锦尾,放下却是条鳅。因甚如此?断岸孤舟。
上堂:谢囦道讲师复岩藏主。
一心三观,一句三玄,曾无彼此,休分教禅。回途复妙也,枯木岩前差路;穷囦极流兮,海底红尘亘天。只如一大藏教是个切脚,毕竟切什么字?卓拄杖,云:十卜干千。
上堂:竟日窓开坐寂寥,岩前笋稚欲齐腰。幽禽忽起藤花落,磵瀑吹声度石桥。于此见得,南明三十年只作境会。若是眼瞎耳聋,百尺竿头欠一步在。
上堂:声色已尽,有未尽者存焉;见闻已脱,有未脱者存焉。直得如木头照镜、顽石听钟,犹有木头顽石在。是汝诸人曾到遮田地无?曾有遮时节无?若是今日参禅、明日办道,善财手里一茎草。
上堂:就理则失事,尽十方觅一丝毫不可得;就事则失理,穷三际积岳堆山。眼观东西、意在南北则且置,你寻常吃饭吃粥却作么生?山粟杂粳。
中夏,上堂。前四十五日,知进不知退;后四十五日,知退不知进。正当今日,进退两忘。季夏极热,薰风自凉。卓拄杖,云:时闻一阵藕花香。
上堂。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闻名。三十年不识个一字,元来却是枚丁。忽有个汉出来道:不是不是,是个蜻蜓。也许你不枉到南明。
台州仙居护圣禅寺语录
三门跨通方阃域,示竭世枢机。以手加额云:是阿谁?
拈帖。握乾坤于掌内,运日月于胸中,虽用孙武、商君不犯之令,与结绳之化元同。如何见得半幅全封?
据室。断臂立雪,负石踏碓。取人心肝,克由尀耐。护圣遮里,使不得你露面作窃。以手约云:且退,且退。
拈香祝圣罢,提纲云:皇图更统,佛运亦新,四海八蛮咸倾化日,穷岩绝壑共舞阳春。竖起拂子云:直得拂子头上百亿毫端示现,百亿国土莫不梯山入贡、率土来宾。击拂子一下云:同转如来正法轮。
复举:法灯和尚云:本欲深藏岩窦,隐遁过时,奈缘先师有未了底公案,出来为他了却。时有僧出问:如何是先师未了底公案?灯拈起拄杖云:祖祢不了,殃及儿孙。僧云:过在甚么处?灯云:过在或殃及你。
师拈云:跨灶起家,法灯是则好手,其奈自身不了,殃及祖翁。若是新护圣,欲了先师公案,别有人在。且道是阿谁?乃喷啑一下。
上堂,谢一清叟并藏主秉拂。
夜月透灵犀,寒光吞老蚌,如是转法轮,平沉乎万象。直得纯清绝点,固是真常流注;打破相呈,又成什么伎俩?拍膝一下,云:山僧恁么道,也是无风起浪。
冬夜,小参。拜谢梅磵首座:冬至月头,卖被买牛;冬至月尾,卖牛买被。全提古佛规猷,突出衲僧巴鼻,可中一个半个不受人瞒。才闻举著,剔起眉毛,嗔斗吼地笑道:二祖甘不丈夫,断臂求心,埋没自己。殊不知:深雪堆中自有磵底寒梅,一树清香𭥃旎。卓拄杖,云:嗅得著,只遮是。
举:洞山道:有一物黑似漆,常在动用中,动用中収不得。师云:可煞自由。过在什么处?师云:两手分付。泰首座道:过在动用中。师云:相随来也。若是护圣门下则不然,有一物明似日,不在动用中,动用中无不得。且道还有过也无?若有个汉出来道无,山僧未免也拈出一颗断江柑子,聊陈薄供。卓拄杖一下,云:莫怪空踈,伏惟珍重。
湖州光孝禅寺语录
佛殿。释迦已灭,弥勒未生。于此二千年内,有法谁说?有令谁行?云门鼻直,德山眼横。
据室,你有一丈,还你一丈;你有一尺,还你一尺。若只咬定不肯回头,白日青天霹𮦷。
拈香祝圣罢,提纲云:伏虎岩前,骆驼桥畔,有一句子,去来不以象,动静不以心,直得囊藏大地,该抹古今,三世佛望风敛影,六代祖却步沉吟。钦上座固是向文彩未彰以前和声嚼碎,忍俊不禁,且听拂子点头,自许临风对月流出胸襟。击拂子云:四海五湖归至化,更看比屋是黄金。
复举兴化和尚云:三圣道:逢人则不出,出则便为人。兴化则不然,逢人则出,出则不为人。
师拈云:二大老所谓一条拄杖两人舁,被天宁拗作两橛了也。以拄杖倚左边,云:且听各自平分。
当晚,小参。佛法本无多子,堂堂日用之间,只因自信不及,却于易处艰难。今夜不免作些方便,为诸人豁开户牖,拶碎疑团。击拂子,云:星在秤兮不在盘。
复举:云门大师示众云:闻声悟道,见色明心。观世音菩萨将钱来买胡饼,放下手却是馒头。
师拈云:跛脚师抚怜爱子,动是倒腹倾肠,只是做造忽忙,带些粘牙缀齿。钦上座则不然,闻声悟道,见色明心。卓拄杖,云:家家观世音。
上堂。谢都仓副寺侍者拜秀才:丛林虽未整肃,更点却要分明。粒米须还粒饭,八两定要半斤。折衡剖斗,移云易俗,固是格外提持,为什么却道将谓汝孤负吾?元来却是吾孤负汝。逢人但恁么举。
二月十五日,上堂。就谢月溪侍者砚,溪上人束布毛为笔,借月溪为砚,磨无烟墨,向虗空中大写如来入般涅槃四字。正恁么时,点画既成,毕竟如何定当?卓拄杖,云:将谓羲之楷法,元来张颠草书。
圣节提纲,万化之源,万物之母。德被河沙,量包海宇。圣中之圣,主中之主。庆会一时,寿崇千古。以坤自贵,月朗太虗。以干为子,红日卓午。正恁么时,香蔼金炉,帘垂玉殿。如何是荡荡无为之句?卓拄杖云: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复举:智度菩萨母,容受一切法,而无分别相。
师颂云:一切法离分别相,依前诸相自如如。春风影里乾坤大,无限江山开𦘕图。
追岩,上堂。第一义谛,廓然本无。对面者山摧海枯,长忆江南啼鹧鸪。
上堂:急著手脚,宽著限期。提起断命刀子,自然无事不办。逗到用力不得处,忽然退步。蹈著时如何?讨什么碗?
追岩,上堂。雷声断,梅阴雾豁,用突出先佛未形之相。生住异,灭难该,洞庭山子青崔嵬。
中夏,上堂。前四十五日,过去已过去;后四十五日,未来犹未来。卓拄杖,云:正当今日,且道还有过去、未来之相也无?更有一丝毫不去、不来之相也无?若向这里,定当得下:五更洗面,黄昏打睡;斋时有饭,晨朝有粥;朝朝相似,暮暮一般。其或未然,报恩昨日预做中夏,今朝击鼓升堂,使府迎奉观音菩萨在设厅供养,启建祈晴道场。
上堂:是亦刬,非亦刬。令下无私,棒头有眼。因思黄蘗大师道:汝等诸人与么行脚何处有?今日也是睦州担板。
上堂就谢天竺侍者肯顽石省清梦默翁西堂。
生公台上,横说竖说,直得空花乱坠,顽石点头。要且不若净名室内,一默全収。报恩恁么说话,敢道更经三生六十劫,也未梦见在。何故?红蓼岸,白苹洲,夕阳西去水东流。
开炉,上堂。死柴头上有无烟火,水晶宫里烈焰烧空,舜若多神,眉须自堕。拈拄杖,云:拄杖子闻与么道,是信耶?是不信耶?卓拄杖,云:双破。
岁夜,小参。年来年去,去来不动乾坤;岁旧岁新,新旧一般时节。苍卞山风骨自露,太湖水彻底无波。冷冷落落,哆哆和和,门外雪消春水滑,庭前玉立桂婆娑。
复举北禅贤和尚烹露地白牛分岁公案。
师拈云:活剥畊牛,北禅是则好手,其奈墙壍不牢,被个贩私盐汉子和赃捉败。天宁则不然,今夜无可管顾诸人,不免烹个独角泥牛,炊无米饭,唱无声曲,与诸人分岁。忽有个汉出来道:有公人索和尚筋角。便与和声一棒。何故?有功者赏。
袁州仰山禅寺语录
山门。我此泼天门户,大地一网俱収。若是祥麟瑞凤,从教戴角擎头。然虽如是,总过这边著。
佛殿东土小释迦指佛云:看来即是。你敢问梦升兜率天宫,说离四句,绝百非,明什么道理,齐之以礼?
法座。宝镜高悬,宝花散乱,固是人人知有。且道须弥灯王毕竟说什么法?趯七踏八。
拈香祝圣罢,乃云:日中一食,夜后一息,只得其体,不得其用。锄一片畬,下一箩种,只得其用,不得其体。假使掀翻大地,拨转晨昏,体用双全,人法双泯,在我临济门下正是万里望崖州大远在。如何见得?皇风荡荡皇天阔,和煦发生晴昼长。
复举兴化和尚云:三圣道:我逢人则不出,出则便为人。兴化则不然,我逢人则出,出则不为人。
师颂云:弄晴微雨湿春风,柳自青青花自红。寄语游人急回首,歌楼不在𦘕桥东。
当晚,小参。佛法徧在一切处,岂间七闽、二浙、江东、江西?无过只是一个夜暗昼明、春寒秋热而已。就中忽有通方上士在背地里拍手一下,咳嗽一声,道:长老将谓你来自冷泉亭上,必新言语、必异见闻,元来伎俩也只恁么。拍颊一下,云:仰山罪过。
复举:僧问先仰山:法身还解说法也无?山云:我说不得,别有一人说得。僧云:说得底人在什么处?仰山推出枕子。沩山闻得,云:寂子用剑刃上事。
师拈云:法身说法,已于问处流通,推出枕子,也只是个信受奉行。沩山老汉谓:寂子用劒刃上事,虽曰列段分科,若是正文,敢道不知落处?
佛涅槃,上堂:岸柳摇金,溪桃吐玉。波旬无端起舞,阿难平地悲哭。因甚如此?亲见如来面目。
上堂:春日迟迟,绿暗红稀。尀耐深山百舌,也学江南杜宇。声声报道:不如归仰山。恁么说话,毕竟是宾家语?主家语?逢人不得错举。
干会节提纲。徤行不息之谓干,万法归一之谓会。会万法归自己者,其惟圣人乎。运干德以位天者,其惟至理乎。理之至也,本乎无作。人之圣也,体乎无为。尧风荡荡兮,舜日熙熈。
上堂。洗面摸著鼻孔,不知打破漆桶。园里蓬头道者,全无供养之心,烂却瓜秧瓠种。若也一向恁么,未免道绝人荒。山僧只得与诸人随分整顿。卓拄杖,云:天地玄黄。
上堂:只闻子声,不见子形,忒煞分明;只得其体,不得其用,可煞现成。汝等诸人闻山僧恁么道,劈面便掌,已是眼里无筋,欲向这里承当,赚儞平生。
上堂谢首座藏主秉拂:大藏小藏,全提半提。挂眉间劒,锋铓不露。用声前句收放,莫知因甚如此?卓拄杖云力囗希。上堂:有体有用,无正无偏。一法忽尔,万法亦然。麻三斤,干屎撅,庭前栢树子。拍膝一下云这里会得,不直半钱。
端午,上堂。记得文殊令善财童子是药采将来,善财拈一茎草度与文殊,师云:拾得莫服。文殊云:此药亦能杀人,亦能活人。师云:出门不换大小文殊,是则为世医王,其柰被善财换却眼睛,带累天下医人至今尽卖假药。
上堂:一见便见,蹉过了也。明眼衲僧,打失鼻孔。山僧未跨集云峰,已在冷泉亭上与诸人眉毛𤺊结了也。因甚逗到这里,又却十个五双,面面不相识。卓拄杖云铁壁铁壁。上堂:转求转远,不求更远。岂不见东野庵前,水磨辘辘,机轮自转。正恁么时,且道水转磨转,须信中心树子不转。
上堂:绝意识参,离见闻学,至切要处,不离目前。因甚向鼻尖上蹉过,走尽天涯海角?然虽如是,仰山今日为汝保任此事,终不虗也。
上堂,举:僧问夹山:如何是相似句?山云:荷叶团团团似镜,菱角尖尖尖似锥。僧云:学人不会。山云:风吹柳絮毛毬走,雨打梨花蛱蝶飞。
师拈云:大小夹山虽然不负来机,被遮僧勘破。仰山则不然,如何是相似句?荷叶团团团似镜,菱角尖尖尖似锥。学人不会,风吹柳絮毛毬走,雨打梨花蛱蝶飞,终是别些子。
上堂:水不洗水,金不博金,青天白日,自古自今,山僧到此直是插手不入。汝等诸人还信自己是仰山么?曹溪波浪如相似,无限平人被陆沉。
上堂,举:临济大师道: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在汝等诸人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有僧出问:如何是无位真人?济下禅床搊住云:道!道!僧拟议,济托开云: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
师拈云:临济大师如金翅擘沧海,直取龙吞。遮僧见义勇为,已是当仁不让,只如被临济大师搊住,毕竟是有语?无语?见月休观指,归家罢问程。
上堂,举:僧问鲁祖:如何是双林树?祖云:有相身中无相身。僧云:如何是无相身?祖云:金香炉下铁昆仑。
师拈云:鲁祖恁么答话,始终只是说道理。山僧则不然,若有人问:如何是双林树?秋来叶落,春到花开。如何是春到花开?那边一片云,今日定下雨。
上堂。事有万殊,法无异说,寒但言寒,热但言热。忽若堂中露柱与库司灯笼互相得失,所争多少?卓拄杖一下,云:了。
上堂:千说万说,不如亲面一见;千讨万讨,不知只在手头。寒风萧萧,黄叶飘飘,鶴眠松顶,云卧山腰,几番今日又明朝。
上堂:道在日用,日用不知。饥只吃饭,寒只添衣。晴天爱日挂枯藜,点检溪头梅树,向阳偷放南枝。
上堂。寒风凛冽,遥空下雪,非特红炉焰上莫覔踪由,逗入芦花深处犹难辨别,往往到这里十个有五双,尽道明一色边事,殊不知正是空中花、眼中屑。正恁么时,且道是天寒人寒?下座,巡堂吃茶。
冬至,小参。群阴剥尽,天依旧是天;一阳复来,地依旧是地。因什么又却道:石笋抽条,氷河𦦨起;冷灰豆𪹼,枯木花开?苟能于此见得彻去,许你会西来意;其或未然,世间相常住,是法住法位。
复举:金峰问僧:甚处来?僧云:东国来。峰云:作么生过得金峰关?僧云:行止分明。峰云:试呈似金峰看。僧展两手。峰云:金峰关从来无人过得。僧云:和尚过得么?峰云:波斯吃胡椒。
师拈云:过关须是透关眼,守关须是把关人。金峰不觉瞌睡,致被遮僧冲突。虽然,荡荡一条官驿路,晨昏曾不禁人行。
上堂:松直棘曲,凫短鶴长。日移山影转,风送野花香。无非发越佛祖秘密宝藏于未彰声色之先。是汝诸人作么生承当?切忌认奴作郎。
上堂:春雨溟蒙,春云叆叇。忽然杲日当空,天不能遮,地不能载。正恁么时,如来禅且置,祖师禅未在。因甚如此?只许参,不许会。
上堂:解语非干舌,能言不是声。碧班班碧剥当滴,帝都丁讹闻误听。认乌作焉则且置,一真未具以前如何辨明?鼠咬铁钉。
上堂:进则撞头磕额,退则堕坑落壍,动则犯手伤锋,佛法何曾梦见?咄!莫道仰山今日无为人方便。
结夏,上堂。护生须是杀,自伤己命;杀尽始安居,难逃业镜。会得个中意,铁船水上浮。莫也是虗空钉橛,钵盂安柄?仰山今日不遵古规,且要别行条令作么生?一切寻常,只据现定。
上堂。如猫捕鼠,双目瞪视而不瞬,蹉过了也;似鼠搬姜,咬著全无滋味,好个消息。仰山一等不怕诸方笑怪,更为下个注脚作么生?无风荷叶动,决定有鱼行。
上堂:处处现成,头头成现。譬如关头水急,茶磨不拨,终日自转。正恁么时,忽然歇水停轮,且道是转不转?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
入新僧堂,上堂。插一茎草建梵刹,揑双空手竖僧堂,古今相去知多少?七尺单前自较量。莫有道得底么?如无,拄杖子代为诸人通个消息。卓拄杖,云: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中秋,上堂。晕入灵犀,胎含老蚌,正好修行,正好供养。有人于此,拂袖便行,脚跟下已吃三十拄杖。何以见得?禅归海,经归藏。
上堂:秋风生夜凉,坏壁吟寒螀。的的祖师意,明明不覆藏。然虽如是,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非但不能见如来,犹恐善因招恶果。
上堂:父母未生前,毕竟是什么?当体没踪由,求之即蹉过。不蹉过,南北东西岂非我?
上堂。秋气凄清,秋光淡荡,鹭鸶飞下遥天,明月芦花一样。古今多少人踏这田地不著?又有多少人出这田地不得?仰山今日破二裂三,与诸人平展去也。卓拄杖,云:不直半文钱。
上堂。修造工夫已辨,龙神土地亦安,因甚水云来往尚如月晓星残?山僧以是不禁冷淡,未免总万象于一堂同时挂搭,与诸人朝暮同参。卓拄杖,云:更添一单。
开炉,上堂:不冷不热炉鞴,半真半假金𨱎。铸作瓶盘钗钏,却成品字柴头。且道与赵州无宾主话相去多少?疑则别。参!
上堂: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到,是义非见闻觉知之所造。三冬和气煖烘烘,半夜日头红杲杲。搭著便回,点即不到,已是无端入荒草。
上堂。火炙胸前煖,风吹背后寒,西来的的意,亲切不相干。既是亲切,因甚却不相干?德山见龙潭。
上堂。粥锅新砌,从教翻鼎内波涛;法皷新鞔,且听震空中霹𮦷。只如见闻未兆、声色未彰,诸人在什么处与仰山相见?擡手,云:三门对佛殿。
上堂。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倒栽石上无根树,枝叶通身一夜萌。竖拂子云:情尘未脱,有眼如盲。
上堂: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镜已破,法不存,疎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上堂:南薰入奏,殿阁生凉。西来祖意,切忌商量。何故?向下文长。
上堂:去者有钩钩你,直饶向万里无寸草处去,依前寸步不移。住者有锥锥你,虽曰不离当处,常湛然已在三千里外。只如不去不住,如何相见?西风一阵来,落叶两三片。
中秋,上堂。非阙不知圆,非圆不知阙,圆阙本相因,本无圆与阙。既无圆阙,是汝诸人向甚处见月?竖拂子,云:团团离海峤,渐渐出云衢。打圆相,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
佛生上堂:一棒打不杀,千古阿剌剌。是阿谁兮名悉达,更问如何兮四月八。
上堂:禅禅碌砖,道道木头。会得全无巴鼻,不会却有来由。何似云门六不収?
上堂:久雨得晴,天清地宁。恰似迷云忽散,皎若心月孤明。空洞生死,照了诸相,是则庆快平生。只是不得在他光影里转,失却眼睛。何故?无一丝毫不现成。上堂:坐本无拘,何必曰放。动静但见一如,日用自然虗旷。鹊噪鸦鸣,水绿山青。腾腾任运不知名,也是错认定盘星。
上堂,卓拄杖:有权有实,有照有用。匇匇夏影将残,飒飒凉飚又动。四时代谢,日月如流。万法乘除,有无似梦。独有老赵州,太惺惺,复蒙懂,却道萝卜三斤重。
上堂:连朝淹黑豆,黑豆已萌芽。满地天风起,吹开劫外花。涅槃经中有三段义,且道与法华经羊车、鹿车、牛车是同是别?珊瑚枝枝撑著月。
上堂:油油开口,不在舌头。莫莫滋味,看来太薄。细思量,休卜度。令人常忆老龙牙,手里把柄木杓。
上堂。谢兴化首座:人从兴化来,接得劒州信,说道:凌霄峰顶碁盘元是钱王石镜,二十年前一共看。今日重逢,有何照证?展手,云:面目见在。
元宵,上堂。雨中灯,云中月,最分明,太皎洁。汝等诸人闻恁么道,将谓梦中说梦,殊不知荆棘林中一片田园迥别。且道与仰山相去多少异车同辙?
上堂:一尘入正受,诸尘三昧起。钵里饭,桶里水。身空万法空,众类悉皆同。柳自绿,花自红。众中莫有胸藏日月、袖裹乾坤底么?出来露个消息。如无,各自嘴卢都。
无准和尚忌拈香。巴陵三转语,大仰一瓯茶。有恩成怨恨,无事是雠家。杜䳌啼血染山花。
上堂。晨朝吃粥,斋时吃饭,人人尽知有。开单展钵,拈匙放筯,一一不借他人手。因甚佛法二字等闲问著,便千生万受?卓拄杖,云:只为分明极,翻令所得迟。
上堂:有句无句,如藤倚树。白鹭下田千点雪,树倒藤枯,句归何处?黄鹂上树一枝花,三千里外卖却布单。不远而来,因甚放下泥盘?呵呵大笑:毗婆尸佛早留心,直至如今不得妙。
上堂。道无真体,亦离见闻;法无定相,全超声色。所以道:名不得,状不得;取不得,舍不得。只如黄蘗痛打六十拄杖,雪峰辊出三个木毬,却是什么道理?卓拄杖,云:吾无隐乎尔。
结夏,上堂:圆觉伽蓝,天是天,地是地;平等性智,山是山,水是水。毕竟九十日内、十二时中如何践履?青绢扇子足风凉。
上堂。露地白牛黑黑,是处寻他不得。山青水绿,似有如无。眼见耳闻,依稀仿佛。全不顾时,蹄角却在。才动著时,踪由已没。月下闲将短笛吹,风前休把长绳勒。阿呵呵,也奇特。如今趂亦不去,自在东西南北。
冬夜,小参。阳升阴伏,汉宫添一线之长;日爱霜明,鲁史书五云之瑞。直得飞雪谷,发寒氷光𦦨;集云峰,抽石笋枝条。君子道长,小人道消。鹏搏海运也,九万里而扶摇;
复举:僧问青原和尚:如何是佛法大意?原云:庐陵米作么价?
师颂云:市行高下不须疑,问著平人自得知。红豆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上堂。云影重重,山色蒙蒙,天晴日出,柳绿花红。云门大师飏下干屎橛,直得清香遍地,散为万物春风。汝等诸人闻恁么道,莫有掩鼻不甘底?乃擘开胸,云:山僧有几茎葢胆毛?
上堂:闰月月望,月即寻常。云埋即暗,云散即光。竖拂子云:且道是云耶?是月耶?切忌眼花。
小释迦祖,师忌拈香。插锹而立,去死十分。锹便去,弄鬼精魂。山鸟山花笑杀人,惭惶炷此一炉薰。
佛涅槃,上堂。焚三昧火,自举金棺,阿难悲恼,波旬喜讙,总是如来清净寂灭现前时节。若谓明日即无,今日即有,何必瞒人自瞒?直是令人大不甘。
上堂。集云一关,似乎等闲。看时容易,透时即难。森罗万象,从教侧目。三世诸佛,迥绝跻攀。一径古松苔藓斑。
佛生日,上堂:东行西行,指天指地。尽谓如来降生,我道魔王出世。一棒打杀,贵图太平。时当孟夏,麦绿桑青。
上堂:呼六为五,破二作三。眼观东北,意在西南。仰山门下,却不用遮般茶饭。何故?佛法不怕烂。
上堂。谢青原居士眼空东鲁,口吸西江,机锋峻捷,不让老庞。仰山遮里别无禅道佛法,只有一口吹毛利劒凛凛如霜,要为人剪除毛病、换骨洗肠,长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
上堂:高而无上,低而无下。上下三指,彼此七马。临济大师到此咬嚼不破,被黄蘗拄杖再三痛打。今日落在仰山手里,莫有不负性命底么?卓拄杖:幸自无疮,勿伤之也。
无准和尚忌拈香。成龙者升天,成蛇者撺草,将谓随一切性,任其所适,谁知愤愤悱悱,却成烦恼。集云峰高日杲杲。
上堂。我法妙难思,亦复离言说。百丈再参马祖,一喝三日耳聋,直得黄蘗吐舌。竖拂子云:有甚交涉?
浴佛,上堂。无忧树下,右脇诞生,已是造妖揑怪,那堪七步周行?云门一棒打杀,未为勦绝。看来只好活葬解脱无底深坑,依前日午打三更。
上堂:结却布袋口,拗折拄杖头,直得森罗万象转身无路,三世诸佛吐气无由。集云到此,又却未免放开一线。何也?雨后青山翠欲流。
佛生,上堂。九龙吐水,七步周行。云门一棒打杀,正是摩顶授记,葛藤枝蔓重生。掷拂子,云:从教徧地纵横。
上堂,因看弄傀儡。
鬼面神头,线索牵抽;神头鬼面,牵抽索线。几多观底看底?将谓是红粉佳人当场妙舞,手里把柄轻罗白扇,山僧未免为诸人揭翻布幕去也。卓拄杖,云:伶俐衲僧,一见便见。
上堂。铺帐簟,青碧纱厨,凉簟氷铺,三伏暑威不到,水晶宫阙不如。敢问诸人:毕竟与洞山道:向镬汤炉炭里回避。还有商量处也无?卓拄杖,云:蚊子上铁牛。
上堂。有物先天地,以拂子打圆相无形本寂寥,道什么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话作两橛,向遮里领略得去,不用低头思虑,三门走入佛殿,灯笼倒挂露柱。
上堂:天寒人寒,五蕴山头仔细看;风动幡动,明眼人前休说梦。仰山今日为汝保任此事,直得左右逢原,是非合辙,瓮里何曾走却鼈?
上堂。休拟议,莫商量,无朕兆,绝承当。君不见?江路野梅无主,自开自落,分外馨香。卓拄杖,云:一枝横亚清波上,引得游蜂上下忙。
冬节,小参。一线迎长,石女纤腰细舞;五云书瑞,木人抚掌高歌。直得天旋地转,阴伏阳升,铁树花开,氷河𦦨起。只如老洞山掇退泰首座果卓,与集云峰面前各下一分,相去多少?冬不寒,腊后看。
复举僧问洞山:寒暑到来如何回避?山云:何不向无寒暑处回避?僧云:如何是无寒暑处?山云:寒时寒杀阇黎,热时热杀阇黎。
师拈云:洞山与么答话,是则头正尾正,只是鼻孔落在遮僧手里,明眼道流试检点看。
上堂:坐教直,猛著力,提个狗子佛性无,万缘俱屏息。似银山,如铁壁,蓦然一拶粉碎。天地空,人境忘,寤寐如,死生一,万别千差尽空寂。
上堂:佛法世法,一彩两赛。行住坐卧,折旋俯仰,著衣吃饭,坐禅打眠,总是现前三昧。还信得及么?话在。
元宵,上堂。元宵令节,且喜天晴,高烧银烛,照佛光明。集云峰无油不点,非常烜爀,迥出常情。何也?我见灯明佛,本光瑞如此。
无准和尚忌拈香。尽道先师今日死,谁知今日是生朝。不知却有何凭据,紫栢黄檀一处烧。
上堂,举:僧问赵州和尚: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示。州云:吃粥了也未?僧云:吃粥了。州云:洗钵盂去。其僧有省。
师颂云:昼影当轩夏日长,只知吃粥著衣裳。光阴倐忽催人老,嫩绿骎骎已过墙。
上堂。已是葛藤陈烂,又况塺蒸生醭。风前提起,反复看来,未免零零星星,断断续续。如来禅,祖师意,没巴鼻。且作么生是衲僧眼目?卓拄杖,云:六六依前三十六。
上堂: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诸佛出身处,切忌错商量。纵使言前荐得,句外承当,仰山敢道未在。何故?嫩竹敲风鸣翡翠,芰荷翻雨泼鸳鸯。
上堂:天寒人寒,大寒小寒,热则普天匝地热,寒则普天匝地寒,热不自热,寒不自寒,红日上三竿,当阳仔细看。
冬节,小参。灵源湛寂,不知节序循环;大道冲虗,静看阴阳消长。所以道: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竖拂子,云:还见么?击拂子,云:还闻么?只此见闻非见闻,无余声色可呈君,岭梅破雪偷开眼,一点清香欲断魂。
复举:洞山和尚冬夜与泰首座吃果子次,洞山云:有一物黑似漆,执之失度,必入邪路。常在动用中,动用中收不得,放之自然,体无去住。过在什么处?喝一喝:过在动用中,相随来也。洞山掇退果卓。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只如末后一著,毕竟是什么果子?洞庭千树橘,新熟夜来霜。
元宵,上堂。去岁元宵节,无油不点灯。今岁元宵节,有月照危层。药师瑠璃光佛示现端严妙相,一一在诸人眉毛眼睫上放大光明。还见么?见被见碍,不见被不见碍。去却见,除却碍,三门与佛殿相对。
除夜,小参。岁旧年新,夜暗昼明,未尝移易;日迁月化,山青水绿,依旧寻常。小尽二十九,大尽三十日,也是镇州萝卜、汉地生姜。休咬嚼,没商量,梅花纸帐一炉香,衲被蒙头春昼长。
复举:僧问古德:年穷岁尽事如何?德云:东村王老夜烧钱。
师颂云:春风陌上郎,得钱随手使。货物忽相当,撞得恰好子。
佛涅槃,上堂。不生不灭之性,溪桃映水而红,岸柳和烟而绿;无去无来之相,雪瀑喷空而下,云峰㧞地而高。我佛如来正大法眼、无量秘密宝藏,尽底打开,一时分付了也。只是道:今日则有,明日则无。未可容易注破。何也?长忆江南春雨后,夕阳影里鹧鸪啼。
上堂。湛湛澄澄,孤明历历,未是到家消息。直饶尽底掀翻,不留朕迹,其奈参天荆棘。仰山莫别有为人方便么?掷下拄杖,卧龙才奋迅,丹凤便翱翔。
佛生上堂:指天指地,点胸点肋,将谓六识未具。初生孩儿,元来通身是胆,白拈正贼。云门老师道:一棒打杀喂狗,不妨奇特。
祈晴,上堂。久雨不晴,浸烂衲僧鼻孔。如何是衲僧鼻孔?浮云散尽碧天宽,赫赫金盆海里涌。
上堂:禅树上呌喧喧,道门前风浩浩,冷地思量真可笑。笑什么?等闲拾得一颗苏州梨,看来却是青州枣。
解夏,小参。九旬禁足,三月护生,逗到功成行满,依前日午三更。龙囦水,风恬浪静;獭迳桥,雾锁云横。去者自去,住者自住,坐者自坐,行者自行。因甚如此?杖头纵有通霄路,且共扶持折脚铛。
复举:夹山和尚示众云:閙市门头识取天子,百草头上荐取老僧。与么说话,正是妄认前尘,分别影事。若是端拱垂衣,孤峰独宿,未梦见在。汝等诸人要见夹山么?还识仰山么?竖拂子,云:一状领过。
上堂:动弦别曲,叶落知秋。大千沙界,一举全收。竖拂子,云:一毛头上师子,示现百亿毛头。
中秋,上堂。好供养,好修行,拂袖便去,也不多争。何故?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
开炉,上堂:火冷灰寒炭又无,大家坐嘴卢都冷灰堆里。忽豆𪹼大地通红火,一炉世界与么阔。火炉与么阔则不问,且道香匙火筯大小长短相去多少?不得动著。
上堂:覔起处不得,寻覔处无地。见色元来见心,见了元来不是。是不是,镜不照镜兮,水不洗水。
上堂。法逐心生,心随法变,心法双忘,千化万变。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𡎺著帝释鼻孔,盏子扑落地,楪子成七片,虽是一期方便。竖拂子,云:闻名不如见面。
上堂。澄潭月影,静夜钟声。不留而照,不待而鸣。而亦离闻绝见,非色非声。毕竟是谁见谁听?以拂子打圆相,击一击,下座。
上堂:昏沉散乱,莫非本地风光?绝点纯清,正是真常流注。非不非,是不是,差之毫𨤲,失之千里。喷啑一声,幸然无些子事,何须强说道理?
上堂:至理忘言,至言无说。无说与无言,总是钵盂安柄,虗空钉橛。仰山与么告报,莫别有长处。良久,云:也是第二月。
佛成道,上堂。道本无形,亦本无名,未闻其坏,安有其成?黄面汉不合造妖揑怪,指出夜半一星,带累后代儿孙尽是哺糟啜醨,彷仿佛佛,至今醉梦不醒。山僧拄杖子未免为诸人别开一只眼,作金鸡报晓一声。卓拄杖,云:红日升天万国明。
冬至,小参。随例装冬雪,白糍糕切玉;非常有果锦,红龙茘生春。天外寒风凛冽,山中和气氤氲,二三百衲子挨肩并足,六七十老汉鼓舌摇唇,一时运此食轮、法轮、如意轮,一阳来复,日新日新日日新。然虽如是,金屑虽贵,落眼成尘。
复举疎山仁和尚因僧问:如何是冬来事?山云:京师出大黄。
师颂云:影推移线日长,无言童子自商量。虽然不是神仙药,海上传来第一方。
上堂:个事本成现,覔则不可见。白圭本无瑕,琢磨乃成玷。执之以实法,空中生闪电。视之以等闲,脚下添红线。若是学道人,好好看方便。作么生?莫看仙人手中扇。
上堂:集云峰头独立,仰祝圣寿无极。百千甲子春秋,臣僧今日七十。乙酉正月初一。
上堂。春风荡荡,春日熈熈。花开笑面,柳展懽眉。处处呢喃紫燕,声声𪾢睆黄鹂。麻三斤,干屎橛,庭前栢树子遮里。见得全理全事,无是无非。坐断集云峰顶上,大家齐贺太平时。
上堂:一夜雨声滴滴,元是簷前雪消。冷地令人忆著,相国寺里芭蕉。何也?零零落落,一似宜春台上正月八日赶斋和尚底七条。
上堂。时光荏苒,己事朦胧,安得桶篐忽𪹼,连底俱空?内空、外空、内外空,从上佛祖言教固是半字不留,山河大地何处覔针锋?击拂,云:马祖一喝,百丈三日耳聋。
上堂:久雨忽晴,心光发明。团团红日,寥寥太清。非特好晒㫰,亦乃好经营。下秧种粟,桑麻渐青。绿杨枝上晓莺鸣,长连床上开单展钵,可煞现成。卓拄杖一下。
上堂:至化无方,至德有光。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玉壶影里劫春长,乾坤独露堂堂。
上堂:春山重重,夜雨蒙蒙,长连床上,闭眉合眼。睡到晓钟,心也空,法也空,不起第二念,坐断主人翁,好安乐也。兄弟!
上堂:进无前,退无后,毫发参差,便成窠臼。八月二十五,洞山离查渡。云门道:放子三十棒,却做么生?无端无端,生受生受。
雪岩和尚语录卷第一
雪岩和尚语录卷第二
普说
仰山普说。举天衣怀禅师举古人云:五蕴山头一段空,同门出入不相逢,无量劫来赁屋住,到头不识主人翁。
后有古宿拈云:既不识他,当初问甚么人赁?
天衣又云:古人与么拈,大远在。何故?须知死人路上有活人出身处,活人路上死人无数。那个是活人路上死人无数?那个是死人路上活人出身处?若明得,拈却炙脂帽子,脱却鹘臭布衫。
妙喜云:天衣古佛,美则美矣,善则未善。
遮一队不唧𠺕汉,只知踏步向前,不觉四棱塌地,仰山不免为伊从头扶起。五蕴山头一段空,髑髅里眼睛,同门出入不相逢,拟向甚么回避?无量劫来赁屋住,自家祖业却作他人契券,到头不识主人翁,用识作甚么?既不识他,当初问:甚么人赁?更求牙保。那古人与么拈,大远在,将谓无人证明。何故?须知死人路上有活人出身处。点即不到,活人路上死人无数;到即不点,那个是死人路上活人出身处?作么,作么?那个是活人路上死人无数?低声,低声!若也会得,拈却炙脂帽子,脱却鹘臭布衫,添一重了也。妙喜老汉道:天衣古佛,美则美矣,善则未善,惯将乌豆换人眼睛。虽然,妙喜不知已被天衣换却,是汝诸人还知落处么?若也未知,须向乌豆未萌已前挨得一线路子透始得。如何是乌豆未萌以前消息?良久,云:遮里领略得去,便见五蕴山头一段空,真个是同门出入不相逢,无量劫来赁屋住。且喜到家,到头不识主人翁话堕了也。且道是古宿话堕?天衣话堕?妙喜话堕?仰山话堕?若也明辩得下,云门问僧:光明寂照遍河沙,岂不是张拙秀才语?僧云:是放过云门老汉了也。
台山路上有一婆子,见僧问:台山路向什么处去?婆云:蓦直去。僧才行,婆云:好个阿僧,又与么去。后来传至赵州,州云:待我去与汝勘破。州至彼亦如是问,婆亦如是答,归来道:台山路上婆子,我为汝勘破了也。且道赵州勘婆子与云门话堕相去多少?若也向遮里识得,赵州心肝五脏、云门三百六十骨节被你一时穿透。
雪峰在德山作饭头,一日饭迟,自托钵下堂,雪峰问云:钟未鸣,鼓未响,托钵向甚么处去?德山低头归方丈,死水不藏龙。岩头闻云:遮老汉未会末后句在,遍地刀鎗。德山唤岩头问:汝不肯老僧那?翻转面皮来也。岩头密启其意,锦包特石,烂似泥团。德山次日上堂果别,岩头拍手云:且喜老汉会末后句。虽然,只得三年,且道还出得德山低头归方丈也无?参学汉须是具三千里外定誵讹底眼,未曾点著,便知落处始得。若欲向遮里讨他末后句,勘破婆子话堕了也,更待达磨面壁九年始得。不然,且待弥勒下生。大凡须是揩磨自己明白,拣辨古今是非。得明自己,不明古今,是你工夫未到,田地未稳;明得古今,不明自己,是你关键不透,眼目不明。当知自己即是古今,古今即是自己。古人因你自己不明,为你自己分上等闲拈出一星子放在面前,直是葢天葢地,照古照今,何曾有一丝毫情识知见到你穿凿解会?你才向这里起一念,要去明他古今、会个自己,便被他一个明字与会字隔作两段去也。所以道:情生智隔,想变体殊。只如情未生时隔个甚么?须是向遮里一晈百杂碎,不见有古今自己始得。莫只悠悠漾漾虗度时光,直待腊月三十日眼光落地,不知何往。只如前日显首座、标上座二人死了烧了,即今在什么处?苟或不知去处,撞入驴胎马腹与异类中,总不见得是。汝诸人即今在这里两脚著地,还知去处么?若也知得,便见死人面前有活人出身处、活人面前有死人无数,古今即自己、自己即古今,而亦不妨古今自古今、自己自自己、死人自死人、活汉自活汉,然后却向这里打一个回合,尘毛刹海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终始不离于当念。复云:提起即有,放下即无。作如是见,便见亲疎。譬如铸镜成像,像成后光在甚么处?通身没可得,遍界不曾藏。
佛法下衰,无甚此时,全仗你后生晚进,发大勇猛,负大志愿,赤手扶持,只肩担负。兄弟,可惜许法门广大,莫孤负佛祖建立垂慈法乳之恩,莫孤负国王外护匡扶水土之恩,莫孤负父母师长养育剃度之恩,莫孤负自己出家行脚之志,莫虗消信施,莫虗度光阴,时不待人转眼,便是来生,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莫待临渴掘井,莫待腊月三十日到来,眼光欲落未落,贪生怖死,手脚忙乱,一似落汤螃蠏,到那时纵欲回光返照,办此道以破生死,迟了也著手脚,不办了也莫教被一阵业风,吹入十八重无间地狱中去,被阎罗老汉与你打算火帐,问你索饭钱,有铁枷枷你项,有铁棒打你骨臀,到那时唤爷不应,呌娘不闻,纵有亲爷亲娘亲兄亲弟,救你不得也。平生所作善不善业,一时现前,碓捣磨磨,无有了日,纵出离化生,也只在六道中轮回,至为虼䖱蝼蚁,在厕坑中头出头没,诚谓是袈裟下失却人身,真个是苦,何不趂如今身强力健,五体康安,四肢轻利,打教彻去,讨教明白去。何幸又得在此名山大泽,神龙世界,祖师法窟安单,僧堂明净,粥饭精洁,汤火稳便。你若不向这里打教彻去,是你自暴自弃,自甘陆沈,为下劣愚痴之汉。你若果是茫无所知,何不也博问先觉,凡遇五参,见曲录床上个汉,胡说乱道。何不也历在耳根,反复自家寻思,看毕竟是个什么道理。三世诸佛,谓之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谓之开佛知见,示佛知见,悟佛知见,入佛知见。佛之知见,别也无他,只是你一切人,十二时中,一个折旋俯仰,见闻觉知而已。只是你即今在这里,挨肩并足,听曲录床上个汉,鼓两片皮,忉忉怛怛,一段孤明历历者是自。是你自信不及,不能直下承当,领个现成受用。马祖谓即心是佛,即佛是心,心外无佛,佛外无心。佛是觉义,葢谓你从无量劫来,流浪生死,背觉合尘,为生死漂荡,为爱河汩没,为无明烦恼昏沉散乱所。要这一著子,脱尔现前,卒不能得。所以劳他先圣𮞏相出兴,分宗列派,激浊扬清,余波末流,至今尚在。
兄弟,佛法二字难遭难遇,莫教打个翻身堕异类中去。便不闻佛法了,也须是发大勇猛,一往直前,提起金刚宝剑,向他佛祖头上坐、佛祖头上卧始得。山僧到这里叨冒主席,已是匙挑不上,行解荒芜,去古远矣。全仗你后生晚进愤一口气出来,为他佛祖雪屈。
前日有两个兄弟来侍者寮说,要上方丈请益。我与侍者说,每遇五参,须说做工夫一段,他何不领略?又何须到方丈听说?方才便是这里无口传心授底佛法。待此后五参,把我自己为伊再说一遍。
山僧五岁出家,在上人侍下,听与宾客交谈,便知有这事,便信得及,便学坐禅,一生愚钝,吃尽万千辛苦。十六岁为僧,十八岁行脚,锐志要出来究明此事,在双林铁橛远和尚会下打十方,从朝至暮,只在僧堂中,不出户庭,纵入众寮,至后架,袖手当胸,徐来徐往,更不左右顾,目前所视,不过三尺。洞下尊宿,要教人看狗子无佛性话,只于杂识杂念起时,向鼻尖上轻轻举一个无字,才见念息,又却一时放下著,只么默默而坐,待他纯熟,久久自契。洞下门户工夫,绵密困人,动是十年二十年不得到手,所以难于嗣续。我当时忽于念头起处,打一个返观,于返观处,这一念子当下氷冷,直是澄澄湛湛,不动不摇,坐一日,只如弹指顷,都不闻钟鼓之声,过了午斋放参,都不知得。长老闻我坐得好,下僧堂来看,曾在法座上赞扬。十九去灵隐挂搭,见善妙峰,妙峰死,石田继席,颕东叟在客司,我在知客寮,见处州来书记说道:钦兄!你这工夫是死水,不济得事,动静二相,未免打作两橛。我被他说得著,真个是才于坐处,便有这境界现前,才下地行,与拈匙放筯处,又都不见了。他又道:参禅须是起疑情,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须是疑公案始得。他虽不甚做工夫,他自不庵会下来。不庵是松源之子,说话终是端正。我当下便改了话头,提个干屎橛,一味东疑西疑,横看竖看,因改这话头,前面生涯都打乱了也。虽是封了被,脇不沾席,从朝至暮,行处坐处,只是昏沈散乱,胶胶扰扰,要一霎时净洁也不能得。闻天目和尚久侍松源,是松源的子,必得松源说话,移单过净慈挂搭,怀香诣方丈请益,大展九拜。他问我如何做工夫,遂与从头直说一遍。他道:你岂不见临济三度问黄蘗佛法的的大意,三遭痛棒,末后向大愚肋下筑三拳道:元来黄蘗佛法无多子,汝但恁么看。又云:混源住此山时,我做𫏐到入室,他举话云:现成公案未入门来,与你三十棒了也,但恁么看。天目和尚这个说话,自是向上提持,我之病痛自在昏沉散乱处。他发药不投,我不懽喜,心中未免道:你不会做工夫,只是伶俐禅。寻常请益,末上有一炷香礼三拜,谓之谢因缘。我这一炷香不烧了也,依旧自依。我每常坐禅,
是时,漳、泉二州有七个兄弟,与我结甲坐禅,两年在净,慈不展被,脇不沾席。
外有个修上座,也是漳州人,不在此数,只是独行独坐。他每日在蒲团上,如一个铁橛子相似。在地上行时,挺起脊梁,垂两只臂,开了两眼,也如个铁橛子相似。朝朝如是,日日一般。我每日要去亲近他,与他说话些子。才见我东边来,他便西边去;才见我西边来,他便东边去。如是二年间,要亲近些子,更不可得。
我二年间因不到头,挨得昏了困了,日里也似夜里,夜里也似日里,行时也似坐时,坐时也似行时,只是一个昏沉散乱,辊作一团,如一块烂泥相似,要一须臾净洁不可得。
一日,忽自思量:我办道又不得入手,身上衣裳又破碎也,皮肉又消烁也。不觉泪流,顿起乡念,且请假归乡。自此一放,都放了也。两月后,再来参假,又却。从头整顿,又却。到得这一放,十倍精神。元来欲究明此事,不睡也不得。你须是到中夜烂睡一觉,方有精神。一日,我自在廊庑中东行西行,忽然撞著修兄。远看他,但觉闲闲地,怡怡然,有自得之貌。我方近前去,他却与我说话,就知其有所得。我却问他:去年要与你说话些个,你只管回避我如何?他道:尊兄真正办道,人无剪爪之工,更与你说话在。他遂问我:做处如何?与他从头说一遍了。末后道:我如今只是被个昏沉散乱,打并不去。他云:有甚么难?自是你不猛烈,须是高著蒲团,竖起脊梁,教他节节相拄,尽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窍,并做一个无字,与么提起,更讨甚么昏沉散乱来?我便依他说,寻一个厚蒲团,放在单位上,竖起脊梁,教他节节相拄,透顶透底,尽三百六十骨节。一提提起,正如一人与万人敌相似。提得转力,转见又散。到此尽命一提,忽见身心俱忘,但觉目前如一片银山铁壁相似。自此行也如是,坐也如是,清净三昼夜,两眼不交睫。到第三日午后,自在三门下,如坐而行。忽然又撞见修兄,他问我:在这里作甚么?对他道:办道。他云:你唤甚么作道?遂不能对,转加迷闷,即欲归堂坐禅。到后门了,又不觉至后堂寮中。首座问我云:钦兄,你办道如何?与他说道:我不合问:人多了,刬地做不得。他又云:你但大开了眼,看是甚么道理?我被提这一句,又便抽身,只要归堂中坐。方才翻身上蒲团,面前豁然一开,如地陷一般。当是时,呈似人不得,说似人不得,非世间一切相可以喻之。我当时无著欢喜处,便下地来寻修兄。他在经案上,才见我来,便合掌道:且喜!且喜!我便与他握手,到门前柳堤上行一转,俯仰天地间,森罗万象,眼见耳闻,向来所厌所弃之物,与无明烦恼,昏沉散乱,元来尽自妙明真性中流出。自此目前露倮倮地,静悄悄地,浮逼逼地,半月余日,动相不生。可惜许不遇具大眼目大手段尊宿,为我打并,不合向这里一坐坐住,谓之见地不脱,碍正知见。每于中夜睡著无梦无想、无闻无见之地,又却打作两橛。古人有寤寐一如之语,又却透不得。眼若不睡,诸梦自除;心若不异,万法一如之说,又都错会了也。凡古人公案,有义路可以咬嚼者,则理会得下;无义路如银山铁壁者,又却都会不得。虽在无准先师会下许多年,每遇他开室举主人公话,便可以打个𨁝跳,莫教举起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无你下口处。有时在法座东说西说,又并无一语打著我心下事。又将佛经与古语从头检寻,亦并无一句可以解我此病。如是碍在胸中者仅十年。后来因与忠石梁过浙东天育两山作住,一日佛殿前行,闲自东思西忖,忽然擡眸见一株古栢,触著向来所得境界,和底一时飏下,碍膺之物扑然而散,如暗室中出,在白日之下走一转相似。自此不疑生、不疑死、不疑佛、不疑祖,方始得见径山老人,立地处正好三十拄杖。何故?若是大力量、大根器的人,那里有许多曲折?德山见龙潭于吹灭纸烛处,便道: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虗;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自此拈一条白棒,掀天掀地,那里有你近傍处?水潦和尚被马祖一踏,便道:百千法门、无量妙义,尽向一毛头上识得根源。高亭见德山,招手便乃横趋。永嘉见曹溪,只是一宿觉。你辈后生晚进,若欲咨参个事、步趍个事,须是有这个标格、具这个气槩始得。若是我说底,都不得记一个元字脚,记著则误你平生。所以诸大尊宿多不说做处与悟门见地,谓之以实法系缀人土也消不得。是则固是,也有大力量、有宿种,不从做处来,无蹊径可以说者;也有全不曾下工夫,说不得者;也有半青半黄,开口自信不及者。诚谓刁刀相似,鱼鲁参差。若论履践个事,如人行路一般,行得一里、二里、三里、四五里便歇,只说得一里、二里、三里、四五里话;行得百里、千里、万里,见得千里、万里境界,说得千里、万里话。须知此事更在百千万里,尽乾坤之外,那里在那里?汝等诸人闻恁么道,须是自家具眼,各能缁素,是否拣择青黄始得。若也似鸭闻雷、如水浇石,便从达磨大师与释迦老子肚里过,我道也只是闲。久立。
道场山立,僧普说禅,客出问云:天气秋高玉露垂,庭前黄菊绽东篱,临济德山施棒喝,不问知音更问谁?答云:知音知后更谁知?进云:与么则水向石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答云:闲言语。进云:如何是德山棒?答云:穿过你髑髅。进云:如何是临济喝?答云:还闻么?进云:记得昔日临济和尚示众道:我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劒、有时一喝如踞地师子、有时一喝作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此意如何?答云:从头问将来。进云:如何是一喝如金刚王宝劒?答云:切忌伤锋犯手。进云:如何是一喝如踞地师子?答云:真个可怜生。进云:如何是一喝作探竿影草?答云:不得面前背后。进云:如何是一喝不作一喝用?答云:却须参始得。进云:探竿影草验来人,一喝须教海岳昏,不是法王亲的子,等闲谁敢踏渠门?答云:且缓缓。进云:只如释迦世尊四十九年横说竖说说不尽底事,今夜座元禅师如何布施?答云:犹嫌少在。进云:选佛若无如是眼,宗风那得到如今?师拈起拄杖云:只这是德山棒,卓一下只这是临济喝,伶俐汉向未举已前一提,提得水向石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其或未然,更烦拄杖子借德山鼻孔与临济出气去也。卓一下金刚宝劒,卓一下踞地师子,卓一下探竿影草。只如一喝不作一喝用,与前三喝是同是别?若谓是同,临济大师未肯点头在;若谓是别,争奈被德山老汉一串穿却鼻孔。毕竟德山、临济二大老鼻孔与四十九年说不尽底相去多少?乃靠拄杖
复云:既隆释种,须绍门风。谛审先宗,是何标格?岂不见临济三度扣黄蘗,被六十拄杖,如蒿枝拂相似。又不见德山于龙潭欥灭纸烛处,脱然悟去。道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虗;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二大老可谓穷千圣之骨髓,彻万法之根源,流芳后世,垂范于丛林者矣。今时参学道流,又须带些子眼筋,覰破他古人败阙处始得。若也覰得破,便见黄蘗、龙潭虽似金翅擘海,直取龙吞,要且未免作死马医。临济、德山是则不离当处,独跨大方,其奈舍长就短,埋没己灵,要称百世宗师未得在。
道场门下,不说覰破覰不破,尽是在他顶𩕳上放屙底汉。如今既在这里聚首片时,钦上座未免借堂上老人威光,掀翻海岳,撞碎太虗,也要大家证据。虽然王令正严,岂可搀行夺市?今朝九月一打板,坐禅首座谓之表率。或恐一人半人新发意菩萨,欲覰捕此道者,未有入头处,未有下手脚处;或工夫有间,而不得成片段;或少有欢喜,不复加鞭,以求正悟;或已有悟门,为悟所迷,光影不脱,碍正知见;或为胜妙快乐所,堕在解脱深坑,转身不得;或于古今差别机缘,有意味可以啗者,一一计较得行;无意味难于咬嚼者,又却分疎不下;或为一切奇言妙句、奥理玄文,障在八识田中,抛舍不下,谓之杂毒入心,如油入面,永取不出。如今要得通上彻下,一翻翻转,须是将一则古人没意智底话头,如生冤家与之作对,直是扑一交倒地始得。
若是未有这个消息,直饶行脚走尽天涯海角,口里记尽落索春秋,打开舖席一似卖狼虎药,只益戏论诳惑后昆,自己衣单下半文不直底一著,毕竟不曾摸著。若是真个卒地断、嚗地折底汉,眼目定静、言语提持,著著去离泥水、脱略窠臼,一切处、一切时只么平帖帖地,那里恁么生生狞狞、咤咤沙沙,道我无敌于天下者也?这个唤作西天九十六种之数,夸张知解、该抹圣贤,望吾佛祖之道远之远矣。若是具正因有志之士,莫被这一种𡏖圾性地泛滥心源,须信有正宗之下单传直截之妙始得。
如赵州一个无字,真个是一口吹毛利劒,可以破疑团,断生死,空万法,融古今。
只贵利根上智,拨著便转,撩著便行,然后不妨与赵州老汉同一眼目,同一受用,以至总万别千差之要,开千差万别之门,全宾全主,全体全用,全放全收,全生全杀,而总不外此矣。
若是性根迟钝,操舍不行,却须竖起生铁脊梁,向长连床上,厚著蒲团,挺身而坐。尽三百六十骨节,与八万四千毛窍,并作一个无字。握两拳头,撑两眼睛,一提提起,便欲斩为两段。能如是著鞭,如是用力,何患乎不成片段,何患乎不到头。似觉提不起时,转觉热闷闷时,与昏昏扰扰时,却须全体一放放下,翻转身来,就地略行数步。于行处亦如是著鞭,如是用力,只当下别是一般精神。又复翻身上蒲团,挺身而坐,则胸次中酌然如银山铁壁,虗劳劳地,静悄悄地,何处有一丝毫动相,有一丝毫异相。到这个时节,却不得守在这里。又须翻身下地,如坐而行,然后又复如行而坐。昼不足,继之以夜。夜不足,继之以旦。翻来覆去,提去提来,不知不觉,忽然拶透。如贫得宝,似暗得灯,如云开见日,如水底火发。尽十方刹海,是个大圆镜。尽十方刹海,是个自己。谓之心空及第,见彻父母未生前面目。若说明大法,透古今,以尽佛祖之奥,喻如入海,方始插得脚。前面洪涛际天,巨浪沃日,那里更在那里。切不得听人道,悟是表显之说。个事本来成现,只消一笑知归,是则因是。其奈隔壁抟谜,青黄赤白、长短方圆,毕竟不曾亲见,被人掇在面前,分明是差珍异宝,却唤作瓦砾砖头;分明是瓦砾砖头,却唤作差珍异宝。又不得听人道:参禅本是安乐法门,那里有许多生生受受、劳劳攘攘?只消默默提撕,久久自契,这个唤作死水浸石头,永无醒动底分子。又不得听人道:只这无字是个系驴橛子,只消提来顿在面前,牢牢把定,系住这一念子,念头纯熟,自然到家。殊不知这一念子如灯焰焰、如水涓涓,眨得眼来,千里万里,自非泼撒一回,那里被你把得定、系得住?又不得听人道:只消于闻声见色处领揽,折旋俯仰处承当,开口道著,动步踏著,六根门头一道神光,昼夜未曾间歇,这个唤作生死根本、业识痴团,急须斩作三段。又不得听人道:从无住本立一切法,本来无有山河大地、明暗色空,无佛、无祖、无众生,无凡、无圣,无善、无恶,无去、无来,无生、无死,这个唤作豁达空、拨因果,莽莽荡荡招殃祸。又不得听人道:坐断主人翁,不落第二见,著衣吃饭,不借他力,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似则也似,是则未是。
如上所说,并是自作障碍,自生退屈,自弃自暴,自残自虐,医不得底偏僻之病。除是下一服换骨灵丹,出得一身白汗,然后即知伤寒伤热,伤饥伤饱,尽是大休大歇,大安乐田地。与夫转八万四千毛病,为八万四千陀罗尼门,是身是病,是草是药,亦能杀一切人,亦能活一切人,临时加减,对证修方,一切在我。若是根本不牢,元气不足,莫教被人下一粒巴豆,便见通身发作,面黑眼花,一时性命都讨不见。若是识安危,知休咎底汉,但是醍醐毒药,与你对面一翻翻,却于一毫头,别有通霄活路。如今都是口耳传习,讹谬方书,并不见一人有神圣功巧之妙,悮人多矣。往往指见闻觉知,扬眉瞬目为自己,复引即心即佛,与目前说法听法一段,历历孤明之语为证。然后举是风动,是幡动,不是风动,不是幡动,却唤这个作初机公案,教你向这里淘澄见地,剔抉根源。然后又举栢树子,麻三斤,干屎橛之类,唤作单头浅近公案,教你开口处识取话头。然后又举玄沙未彻,赵州勘婆之类,唤作试金石子,又唤作换眼睛乌豆。然后又举百丈野狐,女子出定之类,唤作宗门关键,罗龙打凤底钳锤。然后又举马祖一喝,岩头末后句之类,唤作向上爪牙,衲僧巴鼻。以至从上老冻脓,一时垂慈利物之要,莫不尽有印板上脱来底样子,教你从头穿凿、从头注解,合著这个样子,便唤作明大法、透古今。殊不知幸然自是一个净洁琉璃瓶子,无端倾许多狼狼籍籍在里了也。抑不知从上若佛若祖,与夫尽天下老和尚,只是共一个舌头,有时用一机千机万机齐副、有时道一句千句万句合辙、有时指千句万句只是一机、有时提千机万机只是一句,直得摇干荡坤、葢天遮地,如击石火、似闪电光,搆得搆不得,未免丧身失命,那里有你取意观瞻、将心凑泊底分?又那里似世间村秀才教小学自上大人读到论语孟子毛诗周易一般?若如是,又何用九年面壁、立雪齐腰?只么传将去、学将去便休。将知个事是出世间法,须具出世间眼器量,一肩担取始得。若只逐旋扭揑、逐旋抟量、逐旋分别,谓之以情意识测度如来不思议大圆觉海,如取萤火烧须弥山,终不能著。纵饶筑得一肚皮残羮馊饭,还有一点用得也无?还瞒得一切人也无?纵饶瞒得他人,还瞒得自己也无?纵饶瞒得自己,还瞒得灯笼露柱也无?既瞒不得,未免被森罗万象在冷地笑你在。只如钦上座今夜恁么口唠舌沸、说七道八,且道还出得这一笑也无?若谓出不得,未免亦是西天九十六种之数;若谓出得,其奈有傍观眼在。且道傍观眼在什么处?夜深久立,伏惟珍重。
入室后,普说:兄弟且在这里聚首片时,待为你扭揑鼻孔,劈拆太虗一上,虽是好肉剜疮,毕竟刀子是铁。你还知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么?又还知宾中有主,主中有宾,有时全宾是主,有时全主是宾么?又还知杀中有活,活中有杀,有时全杀是活,有时全活是杀么?又还知开口不在舌上么?又还知一手擡一手搦么?若也于此明辩不下,缁素不行,未免见人道是便道是,道非便道非,正谓矮子看戏,随人上下,安知青布幕内元来有人?
这个说话,莫道你未有田地底人摸索不著,只是参道者禅,著青布衫汉,十个五双,浑仑吞枣,更莫说用意识抟量口耳。沿习之辈,随语生解,逐句穿凿定矣。
须知道,此逸格绝尘之妙,不得思量拟议,不涉见闻觉知。又须知道,人人具足,个个圆成。只为无量劫来,为生死飘荡,无明业识蒙蔽,不得现前,不得受用。如今要得向威音王以前,一翻翻转。
须是信道这一著子,真个是我本有之物,决定不从人得。然后尽父母所生之体,天地所禀之气,并作一口吹毛利劒,将自己一条穷性命,斩作两段,飏在万仞悬崖之下,直得森罗万象,彻底平沉,方谓之心空及第,海印发光。
苟或外此,直饶参得一肚皮,筑得一布袋,腊月三十日,未免手忙脚乱,如落汤螃蠏。
某在无准痴绝会下时,有个朋友,每每有一言半句脍炙人口,于古人傍敲暗打处,亦自尽知落著,只是不曾做蒲团上自己工夫。后来曾在诸方做藏主,气高行辈。一日,因打数头闲官司,搆架不彻,为他人所胜,因此气呕血,致一疾弗救。于临终时,直得千生万受,求死不得死。每见朋友来问疾,便道:我参禅平生不曾做蒲团上工夫,不信有悟门,只在册子上著到,将谓佛祖之道止于此矣。今日到这里,一点也用不著。劝你辈参禅,莫如我一般,须是做靠实工夫始得。说了,又眼泪下。
这个便是不信有悟门底样子。死不知去处,生不知来处。所谓生死事大,无常迅速,转眼便是来生。忽然一息不来,前路茫茫,不知何往,撞入驴胎马腹中,总不见得。
你辈初机晚进,何不趂身强力健打教彻去?这里孤峰绝顶,炉𫖔之所,丛林温煖,百事现成,香积供养殊胜。若不向这里打教彻去,可谓孤负佛祖、孤负檀信、孤负师友、孤负自己。一朝不恰好,打个手蹉脚跌;自己若不明白,粒米茎虀悉用牵犁拽杷偿他始得。岂不见夏间许多亡僧,各各烧作一堆灰,送在三塔里了,如今在甚处安身立命?还知么?若也不知,岂不是死?不知去处谓之死大。即今眼眨眨地在这里,问个父母未生前面目,开口不得,岂不是生?不知来处谓之生大。灼然生死事大,须是把当一件无大至大底大事,竖起生铁脊梁,讨教明白始得。十二时中莫杂用心,莫只悠悠漾漾虗度时光,须是打教成一片始得,须是这一念子无丝毫间断始得。古者尚道:看经看教是杂用心。何况你白日起来,只了逐东逐西、七上八下,为人事役役者哉?古者又道:参禅学道是杂用心。参禅学道既是杂用心,却教你向那里用心?喝一喝:含元殿里,何须更问长安?自是你一念驰求不歇,弃了现成活计,却欲登天入地,别讨生涯,别求佛法,所以做尽伎俩,受尽辛勤,转加颠倒。若能直下顿歇,驰求一念,则万法当体寂灭,万法依旧炽然,行也得,坐也得,著衣吃饭,不是别人,山青水绿,夜暗昼明,昏沉散乱,生死涅槃,总是自家纵横游戏,得大自在法门,无一法可弃,无一法可取,佛与众生俱是假名,殊无实义。虽然,你又须是己眼自开,冷地一笑,知道元在自己屋舍中,当轩大坐始得。若只逐旋扶篱摸壁,傍人门户,又是认驴鞍桥作阿爷下颔,则没交涉矣。如适来为兄弟举话,有一人半人开口不识语路,踏步不知高低,要登主人堂,入主人室,也恐未得在。如今大事为你不得,小事各自知当,彼此不须败阙,牌且纳还上方。
僧问:少林首传二祖,五叶芬芳;葱岭单提只履,千灯续焰。门庭虽有五家,般若同归地位。如何是五家宗旨?答云:有口只堪吃饭。进云:若不借问,怎达本源?答云:未敢相许。进云:如何是沩仰宗?答云:父慈子孝。进云:如何是临济宗?答云:迅雷不及掩耳。进云:如何是曹洞宗?答云:三更不借夜明帘。进云:如何是云门宗?答云:体露金风。进云:如何是法眼宗?答云:山自青,水自绿。进云:五家宗派蒙师指,向上宗乘事若何?答云:头顶天,脚踏地。进云:今日座元禅师为众普说,还有为人处也无?答云:你面皮厚多少?进云:但得雪消去,自然春到来。礼拜,归众。
师乃竖起拂子云:这一队太平奸贼,割据一统乾坤,有殃害平人之恶,被拂子一时擒下,缚作一束,号令在这里了也。还见么?若也未见,待与从头点过。以拂子击一下,三玄三要;又击一下,五位君臣;又击一下,一镞破三关,分明箭后路;又击一下,三界惟心,万法惟识;又击一下,丝来线去,明暗相投。既是赃证一一分明,如今却作么生结绝?连击两下。
乃云:佛法无人说,虽慧不能了。只如诸方老宿匡徒领众三百、五百、一千,浩浩地击动牛皮皷、摆动牛尾巴,又岂是无说?又如尽大地人著衣免寒、吃饭免饥,更要了个什么?又何待你板头下一个黄面汉子搀匙乱筯、摇唇鼓舌作什么?虽然,你毕竟唤什么作佛?又唤什么作法?了与不了又作么生?忽若有个生铁铸就底汉捩转面皮,喝散大众,掀倒禅床,岂不庆快平生,话行天下?若是邯郸学唐步,放过也恐未得在。有么?有么?
现前诸尊上,既是袖里藏锋,冷观败阙,莫怪向净洁地上撮些子沙土,撒在你后生晚进眼里去也。
山河大地,明暗色空,岂不是佛是法?风动尘起,鸦鸣鹊噪,岂不是佛是法?四时代谢,万物荣枯,天晴日头出,雨落地下湿,岂不是佛是法?以至真如般若,菩提涅槃,无明烦恼,妄想颠倒,行住坐卧,折旋俯仰,岂不是佛是法?这个是诸方丛林中学得底家常茶饭,有什么交涉?既无交涉,又莫是泥龛塑像,黄卷赤轴,是佛是法么?又莫是即心非心,亦有亦无,半合半开,是佛是法么?又莫是麻三斤,干屎橛,庭前栢树子,是佛是法么?又莫是观世音将钱买胡饼,放下手元来是馒头,虾䗫𨁝跳上天,蚯蚓蓦过东海,是佛是法么?又莫是尽一千七百则主宾互换生杀之机,与一大藏五时八教权实之旨,是佛是法么?这个又是诸方老冻脓呕出底野狐涎唾,又有什么交涉?既无交涉,又莫是即今口吧吧地与眼眨眨地,是佛是法么?这个唤作鼓无明袋,弄粥饭气,没交涉中更没交涉。既无交涉,毕竟佛法二字却教甚么人说?又教甚么处了?喝一喝。若是师子,便合翻身,韩獹一任逐块。所以道:赤肉团上,壁立万仞,只此灵锋,阿谁敢拟?亦能杀人,亦能活人,奴呼菩萨,婢视声闻。释迦老子只好提瓶挈水,达磨大师洗脚也未有分。据生死海,为大解脱游戏之场;灭佛祖灯,如彼梦幻空花之影。无去无来,无得无失,无古无今,无他无自,空牢牢,活泼泼,净倮倮,赤洒洒,没可把。明明向你道没可把,因什么十个五双动是扶篱摸壁,无自由分?又如驼一个汉子在肩上立地了,行一步子也放手脚不得。你若恁么地,便有驼起。不驼起时,一动一静,未免将自己日用打作两橛,要见寤寐一如,生死无间,不可得矣。十二时中,便未免有一半佛法,一半世法,互相取舍,无有是处。又于声色堆里,逆顺门头,有个闻底见底,有个是底非底,又有个不闻不见、不是不非底,夹截自己受用之地,要打成一片,不可得矣。只这打成一片底说话,往往多是错会了也。将谓面前有一物在这里,教你著功用力了,打成一片。殊不知你但忘知忘觉,绝见绝闻,自然成一片矣。却就这里纵横游戏,七出八没,发大机,显大用,则从上若佛若祖,与尽大地人,赤穷性命,总在这漫天网子里了也。有时把定教你住也得,有时放行教你去也得,有时教你生也得,有时教你死也得,有时向你道是道非也得,有时向你道有道无也得,以至脱间漏架,换斗移星,指南作北,总不离这一著子。
你如今不到这田地,葢谓是你情生智隔、想变体殊,弃了自己成现泼天活业,却欲向见闻声色之内佥疆立界、自狭自小,稍有越界侵疆,便见契券不明、作主不得。从上若佛若祖与父翁代相承底,葢古今天地榛荒草秽,是谓可怜悯者。钦上座到此,索性不惮劳苦,与你把手耕翻到底。喝一喝,云:只这是古今天地、只这是古今日月、只这是从上佛祖、只这是父翁契券、只这是自己活业、只这是无明种子、只这是榛莽交参、只这是稻香果熟,能于一喝未施、一念未生、一尘未立以前,一踏踏著万象森罗一时拱手,更说什么四至分明、业归本主?直得尽大千刹海、百亿乾坤是上座自己,穷旷大劫、百亿佛祖是上座儿孙,以至变桑田为沧海、缩万世为一时,法尔如然,初无奇特。你若不到这个田地,何以谓之明大法、透古今?又何以辨龙蛇、擒虎兕?你若不具杀人不眨眼底气槩,便未免被五蕴四大牵入阴界中去也。又其不然,今日三,明日四,寒一上,热一上,信一半,疑一半,安有成办底时节?安有到家底消息?你须是奋不顾身,一往直入百万军中,直取颜良一个头子,号令天下始得。你若只猥猥毸毸,殃殃祥祥,东寻西讨,地覔针,又济得什么事?纵饶你忽然看得一句子透,欢喜一上子,从头举来一看,将谓都是了也。逗到明朝后日,莫教筑著一句子透不过,待从头举来一照,又都不是了也。又听你向这里东咬西嚼,颂古内合,颂古内参,碧岩集上检,耳朵头听,肚皮里卜,忽然卜著,又透得这一句子,又懽喜一上子,又将谓都是了也。忽然不恰好,被个没意智汉,将手向你面前划一划,又透不得,又印都不是了也。无他,葢为你疑团不破,一向只在情意识内走,逗到意路不行处,顿在面前,如银山铁壁,横也没奈何,竖也没奈何。你到这里,须是倒退一步,一翻翻转,飏在背后始得。你若逐旋挨,逐旋拶,逐旋穿,逐旋凿,直饶你讨得些子罅缝,争奈银山铁壁,只在你面前消化不得。
你又不见白云端和尚道:从上留下一言半句未透者,如银山铁壁。及乎透了,元来自己便是银山铁壁。且道白云道底是?钦上座道底是?你若向这里覰得透一千七百,则闲家泼具如贯珠轮,一时被你拨在后面了也。其或不然,未免银山铁壁只在你面前消化不得。正恁么时,那个是上座自己?喝一喝:劒去久矣。
改旦令辰,同列两序,合山尊众,各各道体起居万福。某夏间误蒙方丈俾令挂牌,甚愧才踈,殊不称职。前月二十日,再为初机举话一次,复随后忉怛一上。本拟送牌纳还,了在冬节告闲。兹因主人未归,今日是初一,似觉堂中冷淡,不免出来做个热閧。惟是天寒,牵率大众,不胜战汗。有个四句颂,寤寐一如,举似大众:面前明暗两忘时,莽荡乾坤都不知。到此若生毫发见,依前越国又依稀。
湖州报恩普说:三十三州七十僧,驴腮马额得人憎。诸方若具罗龙手,今日无因到净明。此是应庵老祖开了这般口,至今合不得。报恩今日道:八十余人十七州,相看尽是恶冤雠。诸方有道不肯学,来共山僧作对头。今日到这里,有口却无开处,未免向壁角落头,拈起一柄折颈刀子,度与诸人。所贵向情识未动以前,一刀两段,便见著衣吃饭不是别人,鹊噪鸦鸣初非外物。设或信根迟钝,三搭不回,自是你宿无灵种,也怪雪岩不得。
只如广额屠儿在涅槃会上放下屠刀,道我是千佛一数;临济到高安滩上被大愚一点,便道黄蘗佛法无多子;德山于龙潭吹灭纸烛处见彻自己,便道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虗,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这几个汉子岂不是一得永得、一了便了底样子?岂似你如今根浮脚浅,这里经冬、那边过夏,逴得些子残羮馊饭筑在肚皮里,莫教打一个噫气,直得薰杀人点胸点肋,道我会禅会道,将一个是字与非字顶在额角上,到处去印证那禅床角头老骨檛。似这般底有处著你在,参须实参、悟须实悟,阎罗大王不怕你多语,劝你后生晚进何不趂身强力壮,一往直前退步就己打教彻去,莫只悠悠漾漾者也之乎钻入骨董袋里去也,直须竖起生铁脊梁向蒲团上一揑粉碎,直得虗空汗下、大地平沉始得。若也未有这个力量,须是十二时中行坐时、著衣吃饭时、屙屎放尿时,单单提古人一则没意智底话头,如一座须弥山顿在八万四千毫窍、三百六十骨节之间,心心相续、念念相承,忽于用力不及处尽底一翻,翻却穷十方三际,是个大解脱场、是个大光明藏,便可与从上百千佛祖握手出没、游戏其间,如置陶家轮于掌上,可得而思议哉?
前晚,僧众賷香上来礼拜了,欲请为众普说,参头出云:某等愚昧,蒙无所知,伏望不吝慈悲,开示第一义谛,令某等得个入处。若论第一义谛,正要蒙无所知,何得头上更要安头、骑牛更要覔牛?且问你:吃饭还要问人借口么?著衣还要问人借手么?行底、坐底、闻底、见底又是阿谁?一切处、一切时更欠少个什么?可谓现成、可谓省力,直下坐断报化佛头,如白衣拜相、平地登仙,无第二人、无第二念,尽大地只是一个自己自是,你自信不及,甘受陆沉,叉手当胸道个咨和尚也。大屈哉!
如今不获已,向第二义中,略借古人蹊径,更与你作个方便。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赵州道:无。只遮一个无字,便是你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便是为你截断生死梦幻根株底刀子,便是为你照破古今千差万别底镜子。只贵向未举起前,翻身一掷,飏在那边更那边,直得洒洒落落,八穴七穿,大用现前,不存轨则。虽然,我恁么道,也是大海凿池,虗空钉橛,望他正宗下事,远之远矣。作么生是正宗下事?夜深不如瞌睡好。
百千异流,咸归大海;百千异法,咸归此宗。如天普葢,似地普擎。燕语莺吟,共演如来实相;山青水绿,单明清净法身。若是英特上士,便好喝散大众,掀倒禅床,将山僧烂搥一顿,道:且莫误赚后人,瞎将来眼。岂不庆快平生?
若也只么握节当胸,伏听处分,不免引些陈烂葛藤,牵惹诸人去也。岂不见永嘉大师初参六祖,至曹溪,遶禅床三匝,振锡一下,卓然而立。祖云:夫沙门者,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何得生大我慢?永嘉曰: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祖曰:何不体取无生,了取无速?永嘉曰:体本无生,了本无速。祖云:如是,如是。永嘉方整威仪礼拜,须臾告辞。祖曰:返何速乎?永嘉曰:本自非动,岂有速耶?祖曰:谁知非动?永嘉曰:仁者自生分别。祖曰:尔甚得无生之意。永嘉曰:无生岂有意耶?祖曰:无意谁当分别?永嘉曰:分别亦非意。祖曰:善哉,善哉!少留一宿。丛林自此称为一宿觉。兄弟一等是发足超方,寻师访道,就中永嘉较别。你看他一动一静,一语一默,自是葢天葢地,耀古腾今。更看他遶禅床三匝,振锡一下,卓然而立,是什么气槩?无端六祖道:夫沙门者,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何得生大我慢,也大屈哉?永嘉曰:生死事大,无常迅速,面赤不如语直。祖曰:何不体取无生,了取无速,将谓有多少奇特?永嘉曰:体本无生,了本无速,谩费分疎。祖曰:如是如是,冬瓜印子。永嘉方整威仪礼拜,须臾告辞。且道与振锡一下,卓然而立,相去多少?祖曰:返何速乎?又却世情流布。永嘉曰:本自非动,岂有速耶?少说道理。祖曰:谁知非动?喝一喝。永嘉曰:仁者自生分别,不妨软顽。祖曰:尔甚得无生之意,又是冬瓜印子。永嘉曰:无生岂有意耶?始终只认得一橛。祖曰:无意谁当分别?何不与本分草料?永嘉曰:分别亦非意,三十棒一棒也较不得。祖曰:善哉善哉,少留一宿。大小祖师放过永嘉了也。
如今兄弟跨人门户,是则也道个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祇是才入僧堂里,便被一钵五味羮换却舌头,一时忘却了也。十二时中不是勾三揽四,便是说七道八,纵有一人半人真个把作一件事在蒲团上,不是昏沉便是散乱,何曾有一斯须、一顷刻如永嘉遶床三匝、振锡一下、卓然而立底时节?又何曾知道体本无生、了本无速?又何曾知道分别亦非意?日久月深,未免打入长行粥饭群中去也。所以道:既隆释种,须绍门风。谛审先宗是何标格,须是发大勇猛、立大志愿,不顾危亡,一往直前,不问是生是死、是无明是烦恼、是真如是般若、是昏沉是散乱,一斩斩为两段,赤骨律地跳将出来,大洋海里翻身、须弥顶上著脚,然后单单提起无上佛祖正印,尽百亿山河大地、百亿往古来今、若圣若凡、若草若木,一印印定,毫发无余。竖起拂子云:看看,印文露也,眼办手亲,一逴逴得,一任颠来倒去、横搭竖搭、是神是鬼、是邪是正,悉与面门一搭,教伊转身无路、回避无门,唤作海印三昧,亦谓之海印发光。正恁么时,不见有生死,亦复离涅槃;不见有无明烦恼、昏沉散乱,亦复离真如解脱、般若菩提。还信得及么?
已得入手,不妨拈出对众一搭,印破三世佛祖面门,也要灯笼露柱相共证明。有么?有么?如无,山僧不免借永嘉大师见六祖底拄杖画一画,云:画开锦缝,拈出正印,普示诸人去也。卓一下。三要印开朱点窄,未容拟议主宾分。
告香普说。光阴易老,果是无常迅速,梦幻不坚,岂非生死事大?有力量汉一翻翻转,直得大地平沉,乾坤独露,万里长空,纤尘不立,森罗万象,俯仰折旋,全体是个大光明藏。佛与众生同一受用,丝毫不异,只为情生智隔,想变体殊,四圣六凡轮回三界之内,善恶趣中无由出离,遂劳我先圣脱珍御服,著弊垢衣,与尔同生同死,同来同去,同住如来无上妙明性海,开佛知见,示佛知见,说无说有,说是说非,说空说假,说权说实,说正说偏,说一乘圆顿。至于教外别传,行棒行喝,指空话空,开三要玄门,分四种料拣,五位君臣,一镞破三关,两口无一舌,即色明心,附物显理,麻三斤,干屎橛,庭前栢树子,狗子无佛性,是皆一时方便,如将蜜果换苦葫芦,又如将一百二十斤重担一放放在你肩上,只要知道尽是自家珍宝,自家受用无穷而已。伶俐汉不受人瞒,道总是砖头瓦砾,残羮馊饭不劳拈出,大地山河本来清净,见闻知觉本自现成,出生入死如同游戏,尘沙刹海自他不隔于毫厘,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自是你自生障碍、自作艰难、自信不及。咄!信个甚么?头上岂可安头?钵盂岂可安柄?你若抵死更不知归,坚欲捕风捉影,不妨竖起生铁脊梁,尽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窍并作一个无字,一提提起,斩断昏沉散乱,掀翻明暗色空,夜半突出金乌,照了空花水月,大千沙界海中沤,一切圣贤如电拂。仰山到这里已是有舌如结、言词俱丧,不免将自己抹作微尘,供养尽大地人去也。三千里外掩鼻横趋,已吃老僧三十拄杖,闻香听气途路之客,莫教认毒药作醍醐,通身泻下肠肚、通身换却骨头,也须脑后一锤、死中再活。
自余依依稀稀,彷仿佛佛,瞎驴趂大队,认鱼目作明珠,仰山这里却用不著。
今夏三百六十僧,多是诸方头角。罢参,宿衲卍字堂前,竿木随身,探水而已。
忽若倾湫倒岳,又却水泄不通。你向什么处与雪岩相见?拟议之间,莫怪霹𮦷闪电。
就中亦多有新发道意菩萨,乍入丛林,未知深浅,切忌杂毒入心,直须取一生不会,下些实地工夫,一踏到底始得。切莫向古人册子上寻,今人口角下覔,直饶学得盛水不漏,莫教被明眼人一覰,如水银落地,一时百杂碎了也。参须实参,悟须实悟,阎罗大王不怕多语。若论宗门下事,击石火,闪电光,指南作北,换斗移星,动若疾𦦨过风,那里覔他缝罅?所以道:有宾有主,有体有用,有收有放,有杀有活,有赏有罚。有时全赏全罚,有时全罚全赏,有时赏中有罚,罚中有赏,有时赏即是罚,罚即是赏,赏罚俱明不明,方见有赏有罚。有时全生全杀,有时全杀全生,有时生杀同时,俱不同时。至于宾中有主,主中有宾,宾中宾,主中主,宾主交参,主宾互换,等闲拈起一微尘,便有如是宾主,有如是体用,有如是收放,有如是生杀,有如是赏罚。岂你杜撰长老,杜撰衲子,认些萤火之光,可以拟议者哉?虽然,太平不用闲戈甲,一统山河似镜清。
告香普说。参方上士,问道英灵,举足动步,须看先辈典刑。德山见龙潭吹灭纸烛,彻法源底,入门便棒,打风打雨。临济吃黄檗三顿痛棒,搂出心肝,入门便喝,如雷如霆。自余隔江招手,望见刹竿,鳌山店上,画角声中,总是路途之客,无足道者。你辈后生晚进,不辨春秋,不分昼夜,被昏沉散乱缚作一束,滞在无魂必死之乡,也道我参方问道,得不逢人愧悚者哉。讨挂搭时,无一人不道生死事大,无常迅速。才跨僧堂门,便不见有无常,不知有生死,但知趂大队,吃粥饭,屙屎送尿,随人上下而已。谁管你狗子佛性无麻,三斤庭前柏树子,便生佛出世,也只道是西天老比丘,可谓是丝毫无系,直透大休大歇大安乐田地者矣。其奈依稀相似,端的不然,脚又疼,背又痛,坐一霎禅,吃一顿饭,两脚如槌打相似,也好恓惶,也好生受。兄弟,只这便是生死无常到来时节,只这便是父母未生本来面目现前时节。若能如是领略得去,不越一念亲证如来清净法身,不动一尘亲入如来宝明空海,历三大阿僧祇劫不离当念,遍十方恒河沙世界不离目前,演百千无量妙义、说百千无量妙法总不离这个时节。还信得及么?若信不及,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竖起生铁脊梁,提起一个无字,如一座须弥山顶在额角头。正恁么时,自然不见有昏沉、亦不见有散乱,脚也不疼、背也不痛,孜孜尔、念念尔,不觉不知喷地一下,亲见三世诸佛法报化金刚正体放光动地,照尘沙刹尽是金色光明世界,森罗万象、艸木丛林尽是宝华王座,出微妙音、演微妙法,普度一切群生,平等成佛。现前清众不分内外、不间亲疎,不问上中下座、有学无学、已出世未出世,尽是在须弥灯王会中与释迦如来同受记莂,于五百劫后同时成佛,各据一国土、各转四谛法轮、各度无量众生,转度未度、转化未化,直待众生界空而后已。
是则故是,却须回光返照,自家真个是那个成佛底面孔也无?亦须各各自家检点,从朝至暮,还得成片段也无?还得一丝毫无间断也无?还得一丝毫不犯丛林规矩,像个衲僧去就也无?
自其不然,未免只是虗消信施,唐丧光阴,岂不孤负行脚本志?动是二三百里,二三千里,抛离乡井,父母师长成得个甚么边事?岂不自家奋发,自生勉励,勇猛更加勇猛,精进更加精进,提一个无字,如合眼跳黄河,尽命一跳,必有契悟底时节。但要宽著期限,急下手脚,以悟为则,不得将心待悟,便被一个悟字一碍碍住,直待弥勒下生,也无个悟底时节。喝一喝,悟个甚么?直下坐断报化佛头,无第二人,无第二念,一切处现成,一切处成见,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直饶擘开太华,透出黄河,也只是个山青水绿。闲看粉节过墙,添得数茎新竹。
圣恩宽大,佛法中兴,无如此日。祖道荒凉,丛林凋丧,无甚此时。你这一队汉,一百里、二百里、一千里、二千里,总道来仰山寺里,依附广众,亲近师友,参禅学道,究明己躬下生死大事。却只么随群逐队,业识茫茫,争人争我,争是争非,争先争后,蓦越丛林,埋没自己,唐丧光阴,虗消信施,轻欺天地,慠慢佛祖。略不勉励,抖擞自己,返面自看,是我毕竟有甚么长处?禅作么生参?道作么生学?死生大事作么生透?纵使有一知半见,也是口耳沿习,讹谬语言,认驴鞍桥作阿爷下颔,指鹿为马,唤钟作瓮,所谓一盲引众盲,相牵入火坑者是也。求一个半个,向佛祖命根下直断一刀,佛祖顶𩕳上倒行一步,万中无一多。只寮舍里、经案头、钟楼鼓楼上、佛殿藏殿里、长廊下,聚头接耳,情识抟量,识情解注,传授里私佛法。殊不知,古人一时方便垂慈,流落一言半句,如虫御木,偶尔成文。你若著意追求,著实理论,又却全体不相似了也。直饶注得明白又明白,解得分晓又分晓,隔截生死一念子,还曾破也未?面前五阴六尘,还曾开也未?仰山门下,论实不论虗。我在江浙时,有一种住大院尊宿,口里水漉漉地,筑一肚皮残羮馊饭,一味穿凿古今,拈起拂子,东击西敲,撒出一肚皮野狐涎涕,直得遍地狼狼藉藉,臭不可闻。有一种不识好恶汉,揽著这般臭气,唤作醍醐上味,为世所珍,蕴在八识田中,如油入面,永取不出,气习薰陶,枝蔓滋长,子又生孙,孙又生子,莫不相传授,互相证据,各各自谓会禅会道,自己未曾明白,先要龟鉴他人,开室举话,受人请益,写法语,示因缘,满纸盈笔,说相似葛藤,诳惑江湖,聋瞽后学,造地狱因,结无间果,千佛出世,不通忏悔,正因行脚,正因办道,正因做工夫。本色道流,直须宽作程限,急著手脚,以悟为则。若贪速効,又贪易入,便被这一种党类,勾引在草窠中,成就野狐知见,野狐伎俩,半青半黄,不分不晓,胧胧,彷仿佛佛,如魂不散底死人相似,则是个焦芽败种。若是有力量汉,直须取一生不会,今生不了,更有来生,来生不了,更有后世,旷大劫来,生死无明烦恼,与天地同根,要一翻翻转,超过三大阿僧祗劫,与佛齐肩,岂易事也哉?
今夏一众老成亦多、英俊不少,半是擎头戴角、半是伏爪藏牙,必欲与生死二字讨个明白,是故诸路乡头力到侍者寮陈请,必欲老僧为众告香。我心里道:今年七十老,不以筋力为能,成龙者从他上天、成蛇者从他窜草。而况老僧无禅无道、无见无闻,生平不事方册又无记持,说个什么即得?只有个狗子无佛性话,飏下粪扫堆头四十余年了也,只得拈出布施诸人,从教西咬东咬、横嚼竖嚼,忽然失口咬碎,直得山河大地、森罗万象尽底平沉,一大藏教、五千四十八卷、一千七百则葛藤氷消瓦解,生死与去来不妨自由自在。若是逐旋参、逐旋透、逐旋和会、逐旋懽喜,丛林大有人在,非吾所知。
雪岩和尚语录卷第二
雪岩和尚语录卷第三
举古
上堂。向上一关,明如杲日;丝毫拟议,如隔铁围。是汝诸人到遮里如何理论?试举看。释迦老子在灵山会上拈一枝花,瞬青莲目普视大众,时百万人天惟迦叶破颜微笑。世尊云:五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付嘱于汝,汝当护持流通,毋令断绝。敢问诸人:毕竟唤什么作正法眼藏?既是实相,如何说个无相底道理?微妙法门又从什么处入?遮一枝花在世尊手里不曾动著,付嘱个什么?汝当流通,毋令断绝,又教什么人流通?还知么?若也未知,更听仰山为汝从头说破。若是正法眼藏,敢道释迦老子自无半钱分实相无相?惟其无相,所以实相现前,山青水绿、鸦鸣鹊噪、夜暗昼明、风动云起,处处皆微妙法门。除是离却见闻、绝却现行,不移跬步,全身已在里许,然后见门里出身易,身里出门难。若是遮一枝花,世尊未曾拈起,已被迦叶与百万人天和根摵碎了也,更说什么付嘱?汝当护持流通,毋令断绝。自古自今,接响承虗,如稻麻竹苇,如灵云见桃花,便道:三十年来寻劒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香严去除粪秽瓦砾,击竹作声,便道: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治。动容扬古路,不堕峭然机。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此二老可谓听事不真,唤钟作瓮。又如太原闻𦘕角,沩山撼门扇,黄蘗吐舌,龙潭吹灭纸烛,临济吃三顿痛棒,异端并起,邪法难扶。到遮里,须是个汉始得。有么?有么?如无,更听一颂:无影枝头一点春,笑他无地可藏身。黄金自有黄金价,何必和沙卖与人。
上堂。金不博金,水不洗水。啐同时,劒去久矣。且道是什么人发明如是事?试举看。达磨大师自西天竺国而至金陵,见梁武帝。帝问曰:如何是圣谛第一义?达磨答云:廓然无圣。武帝曰:对朕者谁?磨云:不识。帝不契。达磨因此折芦渡江。至魏后,武帝举问志公。公曰:陛下识此人否?曰:不识。志云:此是观音大士传佛心印。帝曰:当遣使去诏。志公曰:莫道陛下,合国人追他亦不回。达磨与武帝一挨一拶,如两镜相照,间不容发。无端被志公向明镜上彩画虗空,翻成瑕翳。武帝问云:如何是圣谛第一义?当时教法盛行,教家有真俗二谛之说,第一义即真谛也。达磨云:廓然无圣。且道是为武帝说答他语?毕竟廓然无圣理作么生?圣谛第一义,义何所宗?兄弟到遮里,也须是著些子眼脑揣摩始得。往往尽道武帝被达磨当面热瞒,殊不知武帝自是个作家君王,到他面前一点子也用不著。你看他才被达磨道个廓然无圣,随口便问:对朕者谁?好兄弟,遮一句子大亲切。达磨到遮里,未免露出本来面目,道个不识。武帝不契,又是放开漫天铁网了也。只如折芦渡江至魏,且道出得梁朝天地也无?帝后举问志公:也要此话大行。志公云:陛下识此人否?臂肘不向外曲。帝云:不识,达磨元来犹在。志云:此是观音大士传佛心宗,和声便好。一时屏出。帝云:当遣使诏,能纵能夺,能杀能活。公云:莫道陛下,合国人去,他亦不回。若回,堪作什么?此是祖师门下第一个话头,颂者拈者,自古及今,不知多少。未免尽道武帝蹉过达磨,诚谓刁刀相似,鱼鲁参差。一箭寻常落一雕,更加一箭已相饶。直归少室峰前坐,梁主休云更去招。此是白云端和尚颂。今时兄弟,将谓一箭寻常落一雕,是颂廓然无圣;更加一箭已相饶,是颂不识。若如是,又是个识情计较,讨什么白云端和尚也?末后却道:直归少室峰前坐,梁主休云更去招。又只是寻常世俗之话。大凡宗门下语言,不说体,便说用;不说事,便说理。却如何只恁么说?若向遮两句下,亲见白云和尚,方知道遮两句,一句全体,一句全用,于二中间,事理双全。然后则知白云与达磨、武帝,在杨子江心握手,却在凤凰台上相逢;凤凰台上握手,却在杨子江心相见。雪窦和尚颂云:圣谛廓然,何当辨的?对朕者谁?还云不识。遮四句一时颂了也。为他才地宽阔,又向下面下个注脚道:因兹暗渡江,岂免生荆棘?遮两句占了多少田地,合国人追不再来,千古万古空相忆。休相忆,清风匝地有何极?要紧是遮一句子。若向遮一句下透得,一千七百则公案,许你一串穿却。且道遮一句落在什么处?遮里有祖师么?唤来与老僧洗脚。保宁勇和尚颂云:炼得通红打一锤,周遭无数火星飞。十成好个金刚钻,摊向门前卖与谁?遮四句子却无你下口处,亦无你计较处。且道落在达磨分上?武帝分上?志公分上?须是参始得。山僧效颦也有一颂:西来十万路迢迢,智鉴当轩影莫逃。四海浪平龙睡稳,九霄云净鶴飞高。
上堂。玉树琼林,宝阶银阙,皓若芦花,恍然明月。直钩垂钓,自有金鳞上钩;地平如掌,依旧七凹八凸。且道是什么人有如是照用,得如是心髓,了如是因缘?试举看。二祖神光于少林初参达磨时,天大雪,神光坚立雪中不动。迟明,积雪齐腰,可谓是埋没天地,孤负自己。达磨闵而问曰:汝久立雪中,当求何事?已是和赃捉败。光悲泣曰:愿和尚慈悲,开甘露门,广度群品。若不折芦渡江,几被梁主毒手。磨曰: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能行难行,能忍难忍。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欲继真乘,徒受劳苦。神光闻师诲励,潜取利刃,自断左臂,置于师前,是名真法供养。达磨知是法器,乃曰:诸佛最初求道,为法亡躯。汝今断臂吾前,求亦可在。因与易名慧可。向什么处著?光问曰:诸佛法印可得闻乎?但尽凡情,别无圣量。磨云:诸佛法印不从人得,将谓自西天带来。光曰:我心未安,乞师安心。喝一喝:甘伏,听人处分。磨曰:将心来,为汝安。光曰:内外覔心了不可得,一翳在目,空花乱坠。磨曰:我为汝安心,竟赚了古今多少儿孙。面壁九年,将谓有多少奇特。平地无端陷了神光,白著只臂。是汝诸人且道,立雪齐腰正恁么时,是有心耶?无心耶?于覔心不可得处,与雪深三尺相去几何?遮里著得一只眼,便见神光大师立地处,便知诸佛法印不从人得。利刀断臂,如斩太虗。覔心不得处,山河大地脱尔现前。只改旧时行履处,依前只是旧时人。所以白云端和尚颂云:终始覔心不可得,寥寥不见少林人。满庭旧雪重知冷,鼻孔依前搭上唇。鼻孔在面上是定,终不生在颔下。妙喜颂云:覔心不得更何安,嚼碎通红铁一团。纵使眼开张意气,争如不受老胡瞒。立雪齐腰,寒冻彻骨。妙喜却云:嚼碎通红铁一团。何得句语相返?毕竟意作么生?你兄弟家无事,也须东咬西嚼,自家卜度看。忽然蹉口咬著,方知道诸佛法印果然不从人得。无为子颂云:九年面壁太多言,接得门人一臂全。京洛至今三尺雪,天寒何止普通年。九年面壁,默然而坐。他却道:九年面壁太多言。只遮太多言三字,毕竟如何体解?京洛至今三尺雪,非独京洛,直得尽大地六月尽是严霜。汝等诸人还觉寒毛卓竖么?其或未然,听取一颂:利刀拈起白如霜,可惜无端成自伤。消尽少林三尺雪,古今天地只寻常。
上堂。明如日,黑似漆,取不得,舍不得。是什么?试举看。五祖大师示众索偈,欲传衣,法堂中上座呈偈云: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无使惹尘埃。过遮边著。六祖能大师和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也是背后叉手,北秀南能,大似徐六担板,各见一边,已为诸人扫荡了也。仰山莫别有长处么?听取一颂:时勤拂拭与掀翻,错莫无端认定盘,点石化为金玉易,劝人除却是非难。
上堂。三界惟心,万法惟识。譬如掷劒挥空,莫论及与不及,真不掩伪,曲不藏直。毕竟如何辨的?试举看。六祖能大师至法性寺,暮夜风飏刹幡,闻二僧对论,祸不入慎家之门。一僧云:风动错。一僧云:幡动错。往返未能契理,一对无孔铁锤。祖云:还许俗流辄预高论否?鼠口应无象牙。祖曰:仁者心动错。山僧在天目会中,闻举老佛照在室中要举:是风动?是幡动?遮僧如何?不是风动,不是幡动,甚处见祖师?天目下语:是风动?是幡动?遮僧如何?贪观白浪,失却手桡。不是风动,不是幡动,甚处见祖师?揭却脑葢。佛照喜之。后到松源会下,因举前话,松源乃横点头。且道是不肯佛照如此举话耶?是不肯天目如此下语耶?汝等诸人若于横点头处见得祖师,识破二僧,便见法昌遇和尚颂云:不是风兮不是幡,黑花猫子面门斑。夜行人只贪明月,不觉和衣渡水寒。毕竟遮一颂意作么生?只如道:不是风兮不是幡,黑花猫子面门斑。却落在什么处?后面又道:夜行人只贪明月,不觉和衣渡水寒。又作么生?如今有一等在情识意路上行底,未免道是颂,二僧只知是风动,是幡动,却不知是心动。若果如是,法昌堪作什么?当知道他古人著著自有出身之路。岂不见保宁勇和尚颂云:荡荡一条官驿路,晨昏曾不禁人行。浑家不是不进步,无奈当门荆棘生。不妨说得太煞明白。山僧今日举也举了,注也注了,只是要见祖师与二僧大远在。听取一颂:两岸桃花红欲然,洞中流出自涓涓。仙家不会论春夏,石烂松枯是一年。
上堂:依依稀稀,彷仿佛佛,名不得,状不得,三世诸佛于此没溺深坑,带累天下老和尚与尽大地衲子总跳不出。试举看。南岳让和尚往曹溪参六祖,弃却衣下明珠,却向外边寻逐。祖问:甚处来曲开方便?让曰:嵩山来道途䟦涉。曰:什么物恁么来?无端!无端!让曰:说似一物即不中,大好!大好!祖曰:还假修证也无?探竿影草。让曰:修证即不无,染污即不得,添得一重狼籍。祖曰:即此不染污,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冬瓜印子。然虽如是,自古自今撑天拄地、戴角擎头者如稻麻竹苇,要且未有一人脱得遮个印子。且道印文在什么处?岂不见汾阳颂道:因师顾问自何来?报道嵩山意不回。修证不无不染污,拨云见日便心开。灼然要承当个事,须是如拨云见日始得。毕竟那里是他拨云见日处?莫是说似一物即不中么?不是遮个道理。又莫是修证即不无、染污即不得么?不是这个道理。且道那里是他拨云见日处?到遮里须是亲面一见始得。又不见保宁勇和尚颂云:戴角披毛恁么来,铁围山岳尽冲开。阎浮踏杀人无数,蓦鼻浑牵拽不回。若要拨云见日,须是有遮个气槩始得。其或未然,更听一颂:堂堂日用妙无痕,才涉纤毫即是尘。照水银蟾沉夜魄,恋花香蝶醉芳魂。
上堂。白衣拜相,平地登仙,是人知有,别无秘传?试举看。马祖在庵中坐禅,死水不藏,龙让禅师往问:汝在此图个什么打草惊蛇?祖云:图作佛,妄想不少。让乃取一片砖去磨,垂丝千尺。祖云:磨砖作什么上勾了也?让曰:磨砖作镜,意在深潭。祖云:磨砖岂能成镜?已是照天照地。让云:磨砖既不成镜,坐禅岂能成佛?露出本来面目。祖无对,乃云:如何即是把定咽㗋了也?让云:如牛驾车,车若不行,打车即是?打牛即是?喝一喝,云:汝等诸人若能于此一喝下承当得去,莫问打牛打车,和让禅师手内一片砖百杂碎了也,直得寒光烱烱,洞彻山河。让禅师又谓祖曰:汝学坐禅?为学坐佛?若学坐禅,禅非坐卧;若学坐佛,佛非定相,于无住法不应取舍;若学坐佛,即是杀佛;若执坐相,未达其理。祖闻师诲,如饮醍醐。古人根器敏利,轻轻一拨便转,岂似今人迟钝,终年卒岁,从生至死,只么昏昏醉醉、憨憨痴痴,何时是了?何不也向十二时中思量他?古人道:打车打牛。毕竟意作么生?当知遮一句子便是金刚圈、栗棘蓬,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也须东咬西咬,试自嚼咬看。忽然等闲咬著,方知道磨砖真个成镜,坐禅断不成佛。听取一颂:万法俱忘百念灰,等闲蓦鼻拽将回,镜光一照明如日,直得木人心眼开。
上堂。世尊拈花,迦叶微笑。达磨九年面壁,二祖立雪齐腰。所谓以器传器,如印印空。过此以往,且道还有恁么人发明如是事么?试举看。马祖一日示众曰:汝等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又曰:心外无别佛,佛外无别心。不取善,不舍恶。净秽二边,俱不依怙。达罪性空,念念不可得。无自性故,故三界惟心。森罗万象,一法之所印。凡所见色,即是见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汝但随时言说,即事即理,都无所碍。菩提道果,亦复如是。于心所生,即名曰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若了此意,乃可随时著衣吃饭,长养圣胎。任运过时,更有何事?马簸箕与么说话,可谓倾尽自己心,笑破他人口。说个心,已是强立名字。更说此心即是佛心,所谓头上安头,带累后代儿孙迷头认影,至今无有了日。既知心外无别佛,佛外无别心,当知无亦本无,无亦不立。到遮个田地,方可谓万象森罗。一法之所印,见色便见心。汝等诸人,即今各各见山见水,见明见暗,一一分晓,一一明白。自家本心,还得亲见也无?若也未见,岂不闻释迦老子道:明还明,暗还暗,碍还墙壁,通还虗空。不汝还者,非汝而谁?非汝而谁?即汝心也。心不自心,故不可见。既不可见,汝但随时言说,即事即理,都无所碍。菩提道果,烦恼无明,但有其名,都无实义。所以道:心生则种种法生,于心所生,即名为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生既不生,当恁么时,唤作色即是,心即是,佛即是,更讨甚么心,覔什么佛?所以妙喜颂云:即心即佛莫妄求,非佛非心休别讨。红炉𦦨上雪花飞,一点清凉除热恼。且道红炉𦦨上雪花飞,正恁么时,是什么境界?还有佛可求,心可覔么?更听山僧一颂:语默俱忘非是非,圣凡情尽绝玄微。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上堂。言发非声,色前不物,当机觌面全提,岂在拈槌竖拂?山河大地不碍眼光,万象森罗形端影直。有么?试举看。马祖与百丈行次,相将草里辊,见野鸭子飞过,切忌随声逐色,马祖云:是什么?千圣莫能名。百丈云:野鸭子错认话头。马祖云:甚处去也?明月芦花两岸秋。百丈云:飞去也,夕阳西去水东流。马祖回搊百丈鼻头,果然落草,百丈作忍痛声遮禽兽,马祖云:又道飞过去,误赚人家男女。百丈有省,笑杀傍观。马祖寻常道:凡所见色便见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色即是心,心即是色,色本非色,心即无心,无心而心,全心即佛,非色而色,全色即心。马祖与百丈行次,见野鸭子飞过去,大地山河全体独露,马祖曲尽老婆心,与百丈当阳指出道:是什么?百丈云:野鸭子蹉过了也。马祖又与随后一拶道:在什么处?百丈云:飞过去,依旧不知归。马祖到这里未免伤盐伤醋,将百丈鼻头一搊,百丈忍痛作声:牵得回来堪作甚么?竖起拂云:汝等诸人还见野鸭子么?放下拂,如今在什么处?是汝诸人能于此扫破迷云、豁开慧日,便见马祖与百丈败阙不少。非但见得马祖与百丈败阙,便见山谷道人见晦堂论此道,晦堂云:论语中有吾无隐乎尔一句,学士试解说看。山谷尽平生伎俩千说万说,只是不契晦堂意。山谷到遮里不奈何,请益晦堂,晦堂云:学士久久自会。一日相与游山,忽闻桂花香,晦堂遂问山谷云:什么香?山谷云:桂花香。晦堂随后云:吾无隐乎尔。山谷于此豁然契悟。虽然,鼻孔未免落在晦堂手里。且道与马祖搊百丈鼻头相去多少?百丈见处与山谷道人见处是同是别?汝等诸人若向遮里缁素得出,许你具参学眼。无垢状元见妙喜,与妙喜论正心、诚意、致知、格物,妙喜曰:状元只知格物,不知物格。无垢曰:如何是物格?妙喜曰:唐明皇幸蜀斩𦘕像,其人在陕西头落。无垢闻如此道,转见茫然,因如厕有省,乃有颂子云:子韶格物,妙喜物格,元来一贯,两个五百。汝等诸人到遮里要会格物则易,要会物格则难,见得物格也未免被山僧拂子串却鼻孔。拂子且置,野鸭子即今在什么处?听取一颂:那下飞来水面浮,却来遮里问踪由,只因回首不知处,一揑通身冷汗流。
上堂。语是谤,默是诳,语默向上事毕竟如何?近傍试举看。百丈再参马祖,即日:恭惟。马祖竖起拂子:尊候万福。百丈云:即此用,离此用,强生分别。马祖挂拂子于旧处,依旧孟春犹寒。马祖却问百丈:汝以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不可别更有也。百丈亦竖起拂子:好儿终不使爷钱。祖云:即此用,离此用,毫发无差。百丈挂拂子于旧处,总离遮里不得。马祖震威一喝:丑举止。百丈于此大悟,直得三日耳聋。真个么?往往尽道于喝下大悟,殊不知阿魏无真、水银无假。自古自今,天下老和尚青黄不辨、菽麦不分,独有雪窦较些子道:大冶精金,应无变色。老汾阳颂云:偶因无事侍师前,师指绳床角上悬。举放却归本位立,分明一喝至今传。顺朱填墨,不是作家。真净文和尚颂云:客情步步随人转,有大威光不能见。突然一喝双耳聋,那咤眼开黄蘗面。大力量人,语默里转却。妙喜颂云:马驹脚下丧家风,四海从今信息通。烈𦦨堆中捞得月,巍巍独坐大雄峰。说道理则不无,要见马祖、百丈大远在。兄弟若欲承当个事,如隔墙见角,便知是牛;隔山见烟,便知是火。又如奔流度刃,疾𦦨过风,眨得眼来劒去久矣。百丈当时才见其竖起拂子,便折作两段,尤较些子。无端问个即此用?离此用?鼻绳便落在他手里了也,便被他横拈倒拽。至于震威一喝,却道:我当时大悟,直得耳聋三日也。大屈哉!还识羞耻么?山僧到遮里,路见不平,令人刬削,只是寡不敌众,未免随后也与一颂:一喝当头雷电奔,人闻说亦暗消魂。看来何止聋三日,直到如今海岳昏。
上堂。寰中日月,量外乾坤,举起也千差万别,放下也不立纤尘。试举看。百丈凡参次,有一老人随众听法。一日众退,老人不退,丈乃问云:面前何人?老云:非人也。于过去迦叶佛时曾住此山,因学人问: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某甲对云:不落因果,五百生堕野狐身。今请和尚代一转语,贵脱野狐身。遂问: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丈云:不昧因果。老人于言下大悟,作礼云:某甲已脱野狐身,住在山后岩下,乞依亡僧例。丈令维那白众:食后送亡僧。食后,丈自领众至山后岩下,挑出死野狐,乃依法火葬。至晚上堂,举前事,黄蘗便问:古人错答一转语,五百生堕野狐。转转不错,合作个什么?丈云:近前来。蘗近前打丈一掌,丈拍手笑云:将谓胡须赤,更有赤须胡。司马头陀举前话问沩山,山撼门扇三下。汝等诸人能于沩山撼门扇处见得彻去,即知五百生前百丈即是五百生后野狐,五百生后野狐即是五百生前百丈。要会不落因果么?拍左膝云:遮里是。要会不昧因果么?拍右膝云:遮里是。其或未然,且更为诸人重下注脚。百丈凡参次,常有一老人随众听法,冷地看人长短。一日众退,老人不退,不是好心,丈问云:面前何人勾贼破家?老人云:非人也。莫是野狐么?于过去迦叶佛时曾住此山,且莫说梦。因学人问: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答云:不落因果错,五百生堕野狐身。即今是第几生?请和尚代一转语:贵脱野狐身,为甚却作人言?遂问: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答云:不昧因果错。老人于言下大悟,作礼云:某甲脱野狐身,且信一半住在山后岩下。敢告和尚,乞依亡僧津送,熟处难忘。丈令维那白众:食后送亡僧。斋后,丈躬自岩下指出一死野狐,依法火葬。至晚上堂,举:前事明破即不堪。蘗便问:古人错答一转语,五百生堕野狐转。转不错,作个什么?大虫元是虎。丈云:近前来,将谓别有伎俩。蘗近前打一掌,惯捋虎须。百丈拍手笑云:将谓胡须赤,更有赤须胡,焦砖打著连底冻。后司马头陀举问沩山,山撼门扇三下,遮野狐精。后来法昌遇和尚道:虽则野狐脱去,其奈吐下涎沫,至今无人打屏。法昌与么道,转见狼藉。敢问诸人:不落因果,为甚堕野狐错?不昧因果,为甚脱野狐错?直饶道得落处分明,未出野狐窠窟在。错!法昌当时若见,先与拈出雪峰古镜,教伊转不得;次与拈出紫胡狗子,为伊断却性命,也是强说道理。岂不见后百丈政禅师颂云:画师画地狱,画出百千般。驻笔从头看,特地骨毛寒。还觉顶门重么?遮个公案,邪解者多,错会者不少。如今有一种义学沙门,唤遮个作差别智、涅槃心。我且问你:逐日风动尘起、夜暗昼明,与遮个是同是别?山僧辄随己见,亦成一颂:南山云起北山云,上界钟声下界闻。遥望众僧行道处,天香桂子落纷纷。
上堂:发越眹兆,未形消息。提持佛祖,未行号令。虗空斫额,万象拱听。且道是什么时有恁么事?试举看。黄蘗断际禅师示众云:汝等诸人尽是噇酒糟汉,恁么行脚何处有今日?还知大唐国里无禅师么?时有僧出云:只如诸方匡徒领众又作么生?蘗云:不道无禅,只是无师。遮老汉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窍一时揑碎,撒在诸人怀里了也。若能于此直下承当得去,可谓坐断报化佛头,不费纤毫气力。傥或当面蹉过,山僧未免矢上加尖,为你重下注脚。汝等诸人尽是噇酒糟汉,非但汝等诸人,三世佛祖也恁么。恁么行脚何处有今日?作么生是今日事?还知大唐国里无禅师么?已是无风匝匝波。时有僧出云:只如诸方匡徒领众又作么生错?师云:不道无禅,只是无师。担板汉!汝等诸人能于未开口、未动舌以前,识得黄蘗三世佛祖在你脚底。脱或未然,劒去久矣。岂不见雪窦颂云:凛凛威风不自夸,端居寰宇定龙蛇。大唐天子曾轻触,三度亲遭弄爪牙。大小雪窦尽力只道得个端居寰海定龙蛇,末后未免转身无路,却被风吹别调。大慧老人颂云:身上著衣方免寒,口边说食终不饱。大唐国里老婆禅,今日为伊注破了。却较些子。仰山效颦也有一颂:声前一句葢诸方,指出乾坤是大唐。但见皇风成一片,不知何处是封疆。
上堂。擘开太华,放出黄河,青天白日,平地风波,逗到伎穷力尽,元来所得不多。临济在黄蘗三年,因首座教令上方丈问佛法的的大意,坑陷人家男女,被黄蘗打二十拄杖。瞎!如是三度被打,银山铁壁既不契,欲辞黄蘗,却具些子丈夫气息。首座密启黄蘗:问话后生甚是不凡,他日作一株大树荫凉天下,人在来辞,可方便指引著什么死急?临济辞黄蘗,蘗云:不须他处去,只往大愚去。临济到大愚,愚问:甚处来?临济云:黄蘗来。愚问:有何言句?济举:三度问,三度被打,某甲过在什么处?过犯弥天。大愚云:黄蘗老婆心切与么,为你得彻困。更问:有过无过在?为蛇𦘕足?临济于言下大悟,云:元来黄蘗佛法无多子,饥来吃饭困来眠。大愚搊住,云:遮尿床鬼子,适来又道有过无过,如今又道黄蘗佛法无多子,是多少崄?临济向大愚肋下筑三拳,那边吃,攧来遮里翻,交大愚托开,云:汝师黄蘗非干我事,上大人丘乙己。临济遂返黄蘗,依前只是旧时人,只改旧时行履处。黄蘗见问云:汝又来作什么?济云:只为老婆心切,说著令人满面羞。蘗云:大愚老汉饶舌,待他来痛与一顿。黄蘗棒教谁吃?济近前打一掌:知恩才解报恩。蘗吟吟而笑云:遮风颠汉,却来遮里捋虎须。怜儿不觉丑,金翅擘海直取龙吞。临济被黄蘗打三顿拄杖,尽大地风飒飒地,暨乎末后向大愚肋下筑三拳,间不容发。所谓以器传器,以金博金。且道与二祖立雪齐腰,末后礼达磨三拜,是同是别?若向遮里定当得出,许你会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至于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两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当甚椀脱?丘后来白云端和尚颂云:一拳拳倒黄鶴楼,一趯趯翻鹦鹉洲。有意气时增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且道遮一颂落在黄蘗边、临济边?汝等诸人于此缁素得出,许你明大法。其或未然,山僧也有颂:东君有令不虗行,三顿乌藤大险生。龙得水时增意气,虎逢山色长威狞。
上堂。海岳震,虗空裂,万象奔忙走不彻。是什么时节?临济见僧入门便喝,喝一喝,云:汝等诸人向遮里直下承当得去,大千沙界平沉,三世佛祖拱手。全声即色,全色即声,全体即用,全用即体。声是体,色是用,用是声,体是色。与么会得,便见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劒,有时一喝如踞地师子,有时一喝为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喝一喝,那个些儿是一喝不作一喝用?那个些儿是探竿影草?那个些儿是踞地师子?那个些儿是金刚王宝劒?汝等诸人还辨明得出也无?若也辨明不出,山僧更为你从头注破。又喝一喝,岂不是金刚王宝劒?岂不是踞地师子?岂不是探竿影草?岂不是一喝不作一喝用?又喝一喝,云:恁么会得,总是热碗鸣声。所以道:有时先照后用,有时先用后照,有时照用同时,有时照用不同时,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两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同时不同时、俱夺俱不夺则且置,汝等诸人毕竟唤什么作人?又唤什么作境?唤什么作照?又唤什么作用?喝一喝,只此是人,只此是境,只此是照,只此是用。又喝一喝,同时不同时,一时夺却了也。放汝命,通汝气,试道看秦时轹𨍏钻。大随和尚颂云:一劒定烟尘,凭何辨主宾?梯山齐入贡,谁识圣明君?一喝是君,一喝是臣,只如宾与主又作么生辨一劒定烟尘?妙喜颂云:入门便喝,有甚巴鼻?带累儿孙,弄粥饭气。山僧也有一颂:雨散云收月正明,无端平地鼓雷霆,惯曾坐断乾坤客,唤作窍中蚯蚓声。
上堂。吃饭著衣,事事成现。俯仰折旋,一见便见。是甚么?临济大师示众云: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在汝等诸人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时有一僧出问云:如何是无位真人?临济下禅床搊住云:道,道!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大小临济用尽自己心,笑破他人口。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无端话作两橛,常在汝等诸人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切忌迷头认影。时有僧出问云:如何是无位真人?满口道著。济下禅床搊住云:道,道!我今为汝保任此事,终不虗也。僧拟议,且喜直下承当。济与一掌,太杀伤。慈托开云: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却较些子。
临济大师在黄蘗吃三顿拄杖,末后到高安滩上得大愚点破,也只悟得老婆禅,自此佯狂诈痴,见僧不掌便喝,不喝便当胸搊住,似遮般残羮馊饭,谁无一椀两椀?又谓之风力所转,又谓之弄粥饭气,仔细看来,未为作者。古云:身心一如,身外无余。遮里又说个赤肉团上,又说个无位真人,岂不是话作两橛?既是从汝等诸人面门出入,则六根、六尘、六识,乃至十八界、二十五有,莫非此无位真人得大自在、大达解脱游戏之场,更教什么人看?岂不是迷头认影?带累遮僧不识好恶,出来问道:如何是无位真人?性命落在他人手里了也,所以当胸被人搊住也大屈哉。若是当初才见他道个赤肉团,便与掀倒禅床,末后遮一掌,却是临济大师自吃始得。鼓山老禅颂云:面门出入见还难,无位真人咫尺间,去路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如山。妙喜老人颂云:脑后见腮村僧,大开眼了作梦,虽然捉得老鼠,一棒打破油瓮。汝等诸人且道:那一句是颂他赤肉团上无位真人?试自点检看。山僧也有一颂:当机觌面黑漫漫,且待轻轻著眼看,剔起眉毛才拟议,便为闻见色声瞒。
上堂。山花似锦,㵎水如蓝,面目现在,谁是同参?临济将迁化,付嘱三圣曰:吾去世后,不得灭却吾正法眼藏。三圣云:争敢灭却?济曰:忽有人问汝,作么生道?三圣便喝。济曰:谁知吾正法眼藏向遮瞎驴边灭?山青水绿,夜暗昼明,尽是此正法眼藏之光,头头显露,处处发辉,亘千万劫,不迁不变,无坏无杂。临济却道:谁知吾正法眼藏向遮瞎驴边灭?莫是颠言倒语么?可惜三圣当时不能与伊绝却,对他道:争敢灭却?扶起临济大师,醉后添杯道:忽有人问汝,作么生道?三圣也好一喝,只是迟了三刻,致被临济太阿倒持,尽大地人至今亡锋结舌。山僧路见不平,要为伊刬削。临济将迁化时,入地狱有分在:吾去世后,不得灭却吾正法眼藏瞎。三圣云:怎敢灭却?已是扫土了也。临济道:忽有人问汝,作么生道?待问即答。三圣便喝:忙作甚么?临济云:谁知吾正法眼藏向遮瞎驴边灭?脑后见腮,
汝等诸人向遮里还见得临济大师也无?若也见得,正法眼藏向遮瞎驴边灭;若也不见,正法眼藏向遮瞎驴边灭。且道誵讹在什么处?保宁勇和尚颂云:出门把手再叮咛,往往事从叮嘱生。路远夜长休把火,大家吹灭暗中行。且道意作么生?如今有一种义学沙门,往往道路远夜长休把火是颂,谁知吾正法眼藏向遮瞎驴边灭却,莫谤保宁好佛。鉴勤和尚颂云:瞎驴灭却正法眼,出得儿孙满大唐。须信茫茫远烟浪,灼然别有好商量。且道商量个什么?莫是瞎驴灭却正法眼么?不是遮个道理,山僧也有一颂:杀活纵横得自由,悬崖撒手覔冤讐。瞎驴灭却正法眼,射斗寒光夜不收。
上堂:箭锋相拄,机栝相投。得人一马,还人一牛。更看靴里,轻轻动指头。大觉和尚兴化为院主,一日,大觉问云:我闻汝道:向南方行一转,拄杖头不曾拨著个会佛法底。你凭什么有此语?兴化便喝,觉便打;化又喝,觉又打。明日,化自法堂过,大觉问云:我直是疑你昨日两喝,试说来看。化云:我在三圣处学得底,尽被师兄折合了也。告和尚与存奖个安乐法门。大觉云:遮瞎汉脱下衲衣,待痛与一顿。化于言下领旨。
二大老与么相见,作家则二俱作家,落节则二俱落节。我在南方行脚一转,拄杖头不曾拨著个会佛法底,且喜天下太平。兴化拄杖在手,正令不行,却借三圣一喝,未免被大觉尽情擒下。只如道:瞎汉脱下衲衣,待痛与一顿。与前两次打棒相去多少?兴化于喝下领旨,又悟个什么?汝等诸人向遮里点检得出,便见兴化、大觉一喝一棒,直下发明临济心髓,如杲日丽天,又岂可以情意识卜度者哉?兴化道:在三圣处学得底,被师兄一时折合了也。大觉被他一推,落在万仞悬崖之底,至今出身不得。听取一颂:劒为不平离宝匣,药因救病出金瓶。南方自古清如镜,何必无端用甲兵?
上堂。电光莫追,石火犹迟,搆弗及处,心不可识,智不可知。兴化和尚示众云:今日不用如何若何,便请单刀直入,兴化为你证据。时旻德长老出礼拜,起便喝,化亦喝;旻德又喝,化亦喝;旻德礼拜,化云:若是别人,三十棒一棒也较不得。何故?为你会一喝,不作一喝用。
汝等诸人能于兴化旻德未相见以前著得一只眼,则临济四喝、四宾主、四照用、四种料拣,不待举而明矣。山僧不怕诸方检责,试为诸人明辨看。兴化道:今日不用如何若何,便请单刀直入兴化为你证据。碧油幢下,令不虗行。旻德礼拜,不顾危亡。起便喝:金刚宝劒。化亦喝:踞地师子。旻德又喝,化亦喝:两阵对围,曾无胜败。旻德礼拜,深掘陷坑。兴化道:若是别人,三十棒一棒也较不得张弓架箭。何故?为他旻德会一喝不作一喝用,收下了也。是汝诸人于此还见得兴化旻德么?若也不见,听取山僧一颂:同时照用不同时,权实双行作者知。有得虽然亦有失,还他龙虎自交驰。
上堂。量外机,格外句,凡圣迷魂,佛祖罔措。有来由,无本据,声前切忌错举。兴化僧问:四方八面来时如何?化云:打中间底。僧便礼拜,化云:昨日赴个村斋,中途值一阵卒风暴雨,却向古庙里亸得过。遮老儿向大觉棒头明得临济在黄蘗吃棒底意旨,一向依模脱墼,见僧不行棒行喝,便是拏空塞空、指东划西、欺胡谩汉。只如道:我闻东廊下也喝、西廊下也喝,直饶喝得兴化上三十三天扑下来,一点子气息也无。且待我苏醒起来,欵欵地向你道:我未曾向紫罗帐里撒珍珠在。
又如谓克宾曰:汝不久为唱导之师。克宾曰:不入遮保社。化曰:汝会了不入?不会了不入?克宾曰:总不恁么。化打曰:克宾法战不胜,罚饡饭一堂。明日上堂,克宾维那法战不胜,罚钱五贯,设饡饭一堂,仍须出院。莫即遮便是紫罗帐里撒珍珠么?且道与昨日赴个村斋,值一阵卒风暴雨,向古庙里亸得过,相去多少?汝等诸人于此拣辨得出,便见兴化三百六十骨节,节节相连;八万四千毛孔,孔孔皆透。其或不然,且听山僧重下注脚。僧问:四方八面来时,如何是什么人?化云:打中间底棒折了也。僧礼拜,徧地是刀鎗。兴化云:昨日赴个村斋,值一阵卒风暴雨,向古庙里亸得过,七佛以前也未有遮个消息。汝等诸人闻山僧恁么道,莫有不甘底么?若有,出来对众证据;如无,更听一颂:阿师昨日赴村斋,几被他人一窖埋。暴雨卒风廻避得,也成平地露尸骸。
上堂。机夺机,句夺句,觌面相呈,更无回互。棒头有眼,迥出常情;语下无私,如何分付?南院示众云:诸方只具啐同时眼,不具啐同时用。时有僧出问云:如何是啐同时用?南院答云:作家不啐,啐同时失。僧云:此犹是某甲问处。南院云:汝问处作么生?僧云:失。南院打,僧不肯。后到云门会下,闻二僧举此话,一僧云:南院当时棒折那。僧于言下有省。后回省觐,值南院已迁化,乃访风穴,穴问云:莫是当时问先师啐同时话底么?僧云:是。风穴云:汝当时作么生?僧云:我当时如在灯影里行。风穴云:汝会也。
诸方只具啐同时眼,不具啐同时用。南院与么说话,非但屈辱诸方,抑亦鼓弄他家男女子啐母。正恁么时,唤作同时用即是?唤作同时眼即是?遮僧不辩端由,未免上他钩线,问道:如何是啐同时用?却被南院老人向咽喉下一捻道:作家不啐,啐同时失。遮僧也会道:此犹是学人问处。南院翻一个浪头道:你问处作么生?僧云:失𫚥跳不出斗。南院便打:终是老婆心切。僧不肯。后到云门会下,闻二僧举此话,一僧云:当时南院棒折那冷地不甘。僧有省:八两元来是半斤。后往省觐:千里迢迢任去来。南院已迁化,相见已了,乃访风穴,因行不妨掉臂,风穴问云:莫是当时问先师啐同时话底么?面目现在。僧云:是。还识羞么?风穴问云:汝当时作么生?僧云:我当时如在灯影里行相似,不但当时。风穴云:汝会也,冬瓜印子。若是仰山即不然,诸方只具啐同时用,不具啐同时眼。忽有个汉出来问:如何是啐同时眼?听取一颂:同时啐不同时,石火电光犹较迟。灯影里行今已会,蹉跎非是落便宜。
上堂。人与境空,境与人会,百尺竿头,一采两赛。有么?试举看。风穴示众云:若立一尘,家国兴盛,野老颦蹙;不立一尘,家国丧亡,野老安帖。于斯明得,阇黎无分,全是老僧;于此不明,老僧即是阇黎,阇黎与老僧亦能悟却天下人、亦能迷却天下人。要识阇黎么?以手左边拍一拍:遮里是。要识老僧么?以手拍右边云:遮里是。云门云:遮里即易,那里即难?跛脚师也是醉后添杯。汝等诸人能向天地未形、生佛既兴,识得二大老,则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两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当什么祭鬼神茶饭?脱或不然,且听山僧下个注脚:若立一尘,家国兴盛,野老颦蹙,山河大地不碍眼光;不立一尘,家国丧亡,野老安帖,尽大地要覔纤尘了不可得。于此明得,阇黎无分,全是老僧,三世佛祖齐立下风;于此不明,老僧即是阇黎,尽大地人仰望不及。老僧与阇黎亦能悟却天下人,亦能迷却天下人,人贫智短,马瘦毛长。要识阇黎么?遮里是四五百条花柳巷,二三千处管弦楼;要识老僧么?遮里是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只如道:遮里则易,那里则难。又作么生?却须参始得。山僧到此已是口里胶生,未免借古人鼻孔为诸人别资一路。拈拄杖,云:即此见闻非见闻,无余声色可呈君,个中若了全无事,体用何妨分不分?如其不然,又听一颂:且看双放更双收,有底欢声无底愁,一切圣贤如电拂,大千沙界海中沤。
上堂。声前句,格外机,无得无失,无是无非,无孔由来是铁锤。且道是什么时节?有什么事?试举看。僧问风穴:语默涉离微,如何通不犯?风穴云:长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风穴老汉与么道,是则得路便行、到手便用,依旧未出得语默离微在。若是仰山即不然,忽有人问:语默涉离微,如何通不犯?也只向他道:长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且道与古人相去多少?若也点检得出,开口不在舌上;其或未然,岂不见妙喜颂云:忽尔出门先见路,才方举足便登船,十成秘诀真堪惜,父子虽亲不可传。虽然妙不可传,更听山僧为诸人下个注脚。僧问:语默涉离微,如何通不犯?错答云:长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普汝等诸人能于遮两句下承当得去,一大藏教与一千七百,则陈烂葛藤,不消咳𠻳一声、一笔勾下。更若不然,听取一颂:脱然语默去离微,觌面持来付与谁?荷叶团团团似镜,菱角尖尖尖似锥。
上堂。𡾟崄中平实,平实处誵讹。觌面承当得去,元来用处不多。僧问首山:如何是佛法大意?山云:楚王城畔,汝水东流。汝等诸人能于未开口以前,见得遮老汉函葢乾坤句、随波逐浪句、截断众流句,一笔勾下,便见慈明道:宜阳秀水,南岳石桥。杨岐道:筠阳九岫,萍实杨岐。一印印定,如印印泥,如印印水,如印印空,毫发不移。以至僧问:如何是佛?新妇骑驴阿翁牵。如何是祖师西来意?风吹日炙。学人乍到宝山,空手回时如何?家家门前火把子。谓之家贫难办素食,事忙弗及艸书。只如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僧问云门:如何是佛?干屎橛。僧问洞山:如何是佛?麻三斤。且道相去多少?还缁素得出么?须知道:千句万句只是一句,百千万亿句终无第二句。还信得及么?更听一颂:暑往寒来春复秋,夕阳西去水东流。茫茫宇宙人无数,那个亲曾到地头?
上堂。解语非干舌,能言不是声。既不是声,毕竟是个什么?若也已知,不在忉怛;其或不然,试听举看。僧问汾阳: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汾阳答云:青绢扇子足风凉。敢问诸人:且道与赵州柏树子话相去多少?若能于此拣辨得出,便见二大老一等垂慈,不觉舌头拖地;若也明辨不出,青绢扇子足风凉,不妨拈来顿在面前,东咬西咬、东囓西囓,忽然于没滋没味处蹉口咬著,便见尽大地风飒飒地,便知十智同真、真同十智,以至临济四料拣、四宾主、四照用、三玄三要,总不离遮一著子,便可转天关、回地轴,申出三头六臂,著光明衣说报身佛、著清净衣说法身佛。且道千百亿化身著什么衣?苟或不然,且听一颂:当阳拈起足清风,似月团团样不同,腊月也知无用处,暑天消得打蚊虫。
上堂。上无敌,下无比,拟议思量,劒去久矣。见得亲,用得到,信手拈来,又却恰好。僧问慈明:如何是佛?水出高原,只遮一句。一大藏教说不到,十大论师翻不出,六代祖师提不起,天下老和尚嚼不碎。是汝诸人还知落处么?眼里、耳里、鼻里,闻底、见底、说底,一时拈却,莫有道得底么?若也道得,三世诸佛只是西天老比丘,六代祖师在你鼻尖上,天下老和尚唤来洗脚。岂不见沩山秀和尚颂云:冲断云根泻出来,泠泠千古下崔嵬,未知的的朝宗意,更听春深动地雷。是汝诸人还明得的的朝宗之意也无?莫是冲断云根泻出来,泠泠千古下崔嵬么?或若未然,更听春深动地雷。山僧到遮里已是口哑舌秃,谩借古诗一首为诸人颂出:穿云迸石不辞劳,大底还他出处高,溪磵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上堂。步行骑水牛,空手把锄头,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一理足,万事周,一尘起,大地收,机先别有活路,开口不在舌头。复有什么人同明如是事?试举看。僧问杨岐:如何是佛?答云:三脚驴子弄蹄行。仰山道:日午打三更。要见仰山即易,要见杨岐即难;要见杨岐即易,要会三脚驴子弄蹄行即难;会得三脚驴子弄蹄行,更有步行骑水牛,空手把锄头,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在。是汝诸人且道:与三脚驴子弄蹄行相去多少?还辨明得出么?脱或未然,更听一颂:老杜风前得句时,等闲开口便成诗,就中一著没巴鼻,却把驴儿当马骑。
上堂:动即影现,觉即氷生。见闻俱尽,视听如盲。有么?试举看。青原思和尚问六祖:作何所务即不落阶级?才有所重,便成窠臼。祖云:汝曾作什么来?倒借一问。原云:圣谛亦不为,谁与么道?祖云:落何阶级,惯得其便?原云:圣谛尚不为,落何阶级,特地一场愁?祖云:如是,如是。善自护持,伎俩已尽。生佛未具、世界未立以前田地,细入邻虗,大包无外,间不容发,只贵直下承当,领个现成受用。只个领字已是多了也,莫教动著纤尘,便见堆山积岳。所以古人道:至道无难,惟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是汝诸人还得明白也未?脱或不然,听取一颂:一掬澄潭镜样磨,无风何必自生波?转身纵不离初际,仔细看来较几何?
上堂。本无位次,不涉安排,泯然自尽,一种平怀。黑山下、鬼窟里则且置,见闻外、声色先试举看。药山在石头会下坐次,石头问云:子作个什么?答云:一物也不为。石头云:与么则闲坐也。药云:闲坐即为也。石头云:子道不为,又不为个什么?云:千圣亦不识。石头乃作偈赞云:从来共住不知名,任运相将只么行,自古圣贤犹不识,造次凡流岂可明?药山父子可谓针芥相投,不间毫发,又如两镜相照,不留影迹,是则固是,未免丧我儿孙。当时见他道一物也不为,便与劈脊痛棒,今日门风未到如此,与么则闲坐也,又却不妨软顽。闲坐即为也,擡脚不起,子道不为,又不为个什么?泥里洗土,千圣亦不识,元来只在遮里。只如药山道一物也不为,且道在什么处安身立命?石头道与么则闲坐也,且道还有计较处也无?若向遮里检点得出,许你于佛法有个入处;若也检点不出,岂不见五祖演和尚颂云:任运不知名,轻轻著眼听,水上青青绿,元来是浮萍。大小五祖只在背后叉手。仰山即不然,试听一颂:平常闲坐与闲行,岭上无心云片生,照镜俱亡人不立,依前日午打三更。
上堂。依依稀稀,彷仿佛佛,瞒瞒盰盰,淈淈𣸩𣸩。取不得,舍不得,名不得,状不得,不可得中只么得。且道得个什么?试举看。洞山请泰首座吃果子次,问云: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律漆常在动用中。动用中收不得,过在什么处?泰云:过在动用中。洞山令人掇退果卓。五祖戒别泰首座云:明朝更献楚王看。大沩喆云:汝等诸人还知洞山落处么?若也不知,往往作是非得失会去。山僧道:遮果子非但泰首座不得吃,设使尽大地人来,也不敢正眼覰著。云葢本云:虽则洞山有打破虗空底钳锤,要且无补缀底针线。待伊道过在动用中,但云:首座吃果子。泰首座若是个衲僧,吃了也须吐却。只如诸大老激扬,且道自己有什么干涉?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律漆是什么物?既是常在动用中,为什么动用中收不得?洞山问泰首座道:过在什么处?意作么生?泰首座道:过在动用中。被洞山掇退果卓,泰首座得果子吃,不得果子吃?五祖道:明朝更献楚王看。且道与过在动用中相去多少?大沩云:诸人还知洞山落处么?且道落在什么处?若也不知,往往作是非得失会去。自是大沩作遮见解。遮果子,非但泰首座不得吃,设使尽大地人来,也不敢正眼覰著,覰著则瞎。云葢云:洞山虽有打破虗空底钳锤,且无补缀底针线,杜撰不少。待伊道过在动用中,但云请首座吃果子,不劳拈出。泰首座若是个衲僧,吃了也须吐却特地一场愁。五祖、大沩、云葢三人与么说话,要见洞山大远在。山僧今日忍俊不禁,为诸人别行一路。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律漆,拈拄杖,常在动用中。动用中收不得,过在什么处卓一下。当时若下得遮一著,纵使尽大地是一枚果子,也须粉碎。更听一颂:树头金果铁团栾,千圣犹难著眼看。莫谓临机曾掇退,当阳托出已和盘。
上堂。虗而灵,空而妙。冷而看,默而照。亭亭雪没青松,杳杳云藏白鸟。正恁么时,还有相见分也无?试举看。曹山因镜清问云:清虗之理毕竟无身时如何?曹山答云:理即如是,事作么生?镜清云:如理如事。曹山云:瞒曹山一人即得,争奈诸圣眼何?镜清云:若无诸圣眼,争鉴得个不与么?曹山云:官不容针,私通车马。后来大沩喆云:是则曹山善切磋琢磨,其奈镜清玉本无瑕。虽然不经敏手,终成废器。仰山道:曹山与镜清与么挨拶、与么敲唱,固在天地未判、佛祖未彰以前著到。且道与老洞山五位君臣还有亲炙分也无?山僧今日不顾诸方笑怪,试为点检看。清虗之理毕竟无身,莫是正位么?曹山云:理即如是,事作么生?莫是偏位么?镜清云:如理如事,唤作正中偏即是?偏中正即是?曹山云:瞒曹山一人即得,争奈诸圣眼何?镜清云:若无诸圣眼,争鉴得个不与么?曹山云:官不容针,私通车马。若是偏正两忘处,且喜镜清、曹山俱踏不著。所谓兼中到,不涉有无谁敢和?人人尽谓出常情,折合还归炭里坐。殊不知,正是见渗漏、情渗漏、语渗漏,好吃三十拄杖。大小大沩道:曹山是则善切磋琢磨,其奈镜清玉本无瑕。虽然不经敏手,终成废器。还曾梦见二大老么?仰山如此说话,莫别有长处么?听取一颂:洪蒙未判绝疎亲,毕竟难将事理分。夜半正明还不露,金刚脑后铁昆仑。
上堂:肘后符灵,声前眼活。有收有放,全生全杀。白象昆仑骑,黑狗烂银蹄。毕竟作么生辨?九峰普满禅师问僧:甚处来?云:闽中来。九峰云:远涉不易。僧云:也不难动步便到。九峰云:还有不动步者么?僧云:有。九峰云:争得到遮里?僧无语。九峰云:悮杀一船人。拈棒劈脊趂下。九峰老汉虽是洞山真子,却有临济作略,问僧:甚么处来?僧云:闽中来。九峰云:远涉不易。岂不是道出平常?僧云:也不难动步便到,相随来也。峰云:还有不动步者么?易分雪里粉。僧云:有。难辨墨中煤。峰云:争得到遮里?回途不复妙。僧无语。觌面没相呈。峰云:悮杀一船人。拈拄杖劈脊趂出。灵山授记也不到如此。汝等诸人要识九峰么?他当初与曹山本寂章禅师、云居弘觉膺禅师同参老洞山,取重一时。然曹山当时其道盛行,不下洞山,故称为曹洞一宗。观其密受宝镜三昧、五位君臣、三种渗漏之旨,当续洞下正传。返无其传者,何也?才有密传,则成死句。所以道:须参活句,莫参死句。死句下荐得,自救不了;活句下荐得,可与佛祖为师。正如临济大师与克符道者,发明四种料拣、三玄三要、四宾四主,亦不得其传。得其传,乃兴化于大觉棒头,悟得先师在黄蘗吃棒要旨。将知道体履个事,须是各各自证自悟始得,断非口耳可以传受,文字语言可以啗。是汝诸人闻与么道,莫有为古人作主的么?出来对众道看。如无,听取一颂云:重重又水重重,步不曾移到九峰。远涉若还言不易,主人却在半途中。
上堂。石女高歌木人和,妙用纵横无不可,三更初夜月明前,开口几人曾蹉过?试举看。同安丕和尚,僧问:如何是和尚家风?答云:金鸡抱子归霄汉,玉兔怀胎下紫宸。又问:忽遇客来,将何祗待?答云:金果早朝猿摘去,玉花午后凤衔来。同安老汉与么答话,是则随家丰俭,只是未免太尊贵生,亦未免堕在尊贵中。是汝诸人还知遮老汉落处也无?只如道:金鸡抱子归霄汉,玉兔怀胎下紫宸,与金果早朝猿摘去,玉花午后凤衔来。正耶?偏耶?正中来耶?偏中至耶?兼中到耶?若也向这里辨明得出,四句只是一句,五位只是一位;若也辨明不出,你日日从朝至暮,行住坐卧,折旋俯仰,著衣吃饭,展钵开单,与金鸡抱子归霄汉,玉兔怀胎下紫宸之句还有亲疎也无?还有优劣也无?山僧今日开遮两片皮,已是悮赚后昆。等是不怕傍观,试与一颂:白玉堦前金凤舞,黄金殿上玉鸡鸣,正中来与兼中到,昨夜云深月正明。
上堂:云藏无缝袄,花绽不萌枝。铜壶漏静,玉户春熈。敢问时人知不知?试举看。同安志禅师。僧问:凡有言句,尽落今时。学人上来,请师直指。答云:目前不现,句后不迷。又问:如何是向上事?迥然不换,标的即乖。兄弟还知同安老汉落处么?只如道:目前不现,句后不迷。是什么消息?又如道:迥然不换,标的即乖。又作么生?山僧到此,不免描画太虗。试说一偈:天黑云深飞暮鸦,鹭鸶立雪对芦花。幸然不属今时事,句后声前会即差。
上堂:内绍外绍,有偏有正,失晓老婆逢古镜。正与么时,是什么消息?试举看。梁山和尚,僧问: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答云:龙生龙子,凤生凤儿,太尊贵生。汝等诸人还知梁山落处么?开口不在舌头上。若作龙生龙子、凤生凤儿会也不得,不作龙生龙子、凤生凤儿会也不得。听取一颂:鹭鸶立雪非同色,明月芦花不似他;若作龙生龙子会,目前一路已千差。
上堂。声色无依,见闻不立。渡水问鱼踪,过山寻蚁迹。毕竟是什么消息?试举看。太阳明安问僧:甚处来?僧云:洪山来。明云:先师在么?僧云:在。明云:在则不无,请渠出来,我要相见。僧云:𠰚。明云:犹是侍者。僧无对。明云:吃茶去。挹流寻源、披砂拣金则不无,大阳明安老汉其奈对面不相识,问僧:甚处来?洪山来。相见了也,无端道个先师在么?请渠出来,我要相见。可惜不与当面一喝。僧云:𠰚。带水拖泥不少。明云:犹是侍者。家无小使,不成君子。僧无对。明云:吃茶去。遮里见得太阳明安老人,和遮僧一状领过。其或未然,明安每常示众云:诸禅德!须会平常无生句、妙玄无私句、体明无尽句。第一句通一路,第二句无宾主,第三句兼带去。纵也周徧十方,横也一时坐却。正与么时,莫有通得个消息的么?若也通得个消息,大众证明;若通不得,明朝更献楚王看。时有僧出问:如何是平常无生句?答云:白云覆青山,青山不露顶。如何是妙玄无私句?答云:古殿无人不侍立,不种梧桐免凤来。如何是体明无尽句?答云:手指空时天地静,回途石马出纱笼。又问:如何是师子嚬申?答云:终无回顾意,争肯堕平常?如何是狮子返掷?答云:周旋往返全归主,繁兴大用体无私。如何是狮子踞地?答云:迥绝去来踪,古今无变异。又云:莫行心处路,莫坐无处功,有无二俱遣,廓然天地空。大小大阳尽力道,只道得个廓然天地空,且道是平常无生句?是妙玄无私句?是体明无尽句?汝等诸人若向遮里明辨得出,师子嚬申、师子返掷、狮子踞地,杳绝踪由,便会得白云覆青山,青山顶不露,古殿无人不侍立,不种梧桐凤不来,手指空时天地静,回途石马出纱笼。至于正中偏、偏中正、正中来、兼中到,总不离遮个时节,且道是什么时节?问僧:甚处来?答云:洪山来。先师在么?在在则不无,请渠出来,我要相见。僧云:𠰚。至于吃茶去,试听一颂:动弦别曲古今稀,觌面相呈第二机,祖父不曾离正位,一帘化日自迟迟。
上堂。动即影现,拂即成痕,听其自在,万法无根。试举看。华严青禅师示众云:鸾凤冲霄,不留影迹;灵羊挂角,那覔踪由?与么说话,美则美矣,善则未善。鸾凤冲霄,此其迹也;灵羊挂角,此其踪也。且道与未冲霄、未挂角以前相去多少?明眼汉缁素得出,不必论正中偏、偏中正、正中来、偏中至、兼中到,五位只是一位,一位中藏五位。还信得及么?更听一颂:玄路绝时分鸟道,见闻泯处涉功勋,何如只么闲闲地,月浸氷壶夜不痕。
上堂。形名未立,朕兆未分,全无巴鼻,彻底浑仑。且道什么时节有与么提掇?试举看。僧问芙蓉和尚:如何是无缝塔?答云:白云笼岳顶,终不露崔嵬。且道是明一色边事耶?是同中异、异中同耶?是兼中到、偏中至、正中来耶?若也明辨得出,无缝塔只在眉毛眼睫上放大光明,照耀尘沙刹海,直得地摇六震、天雨四花。还信得及么?脱或未然,更听一颂:层层落落影团团,切忌当阳著眼看,直下有无俱不立,白漫漫又黑漫漫。
上堂。行也是,坐也是,俯仰折旋,无是不是。然虽如是,一翳在目,空花乱坠。正恁么时,莫有同啐同、同得同失者么?试举看。大沩祐禅师初参百丈,值夜侍立次,百丈问云:看炉内有火也无?沩看了来报曰:无。丈躬起至炉,深拨得一星火,挟起曰:汝道无,遮个𫆏?沩忽然契悟。丈乃云: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若至,其理自彰。汝今方省己物不从他得。冬瓜印子。百丈当初参马祖,侍行次,见一群野鸭飞过,祖问曰:是什么?丈云:野鸭子。祖云:甚么处去也?丈云:飞过去也。祖回首将百丈鼻头一搊,丈乃作引痛声,祖曰:又道飞过去也。丈乃有省。得非源既尔而流亦然,然亦熟处难忘,未免累他沩山坐在声色堆里转身不得。当时若解对他拈出再参马祖底,则后代儿孙未致寂寥,山僧不拍,搀行夺市,谩与下个注脚,值夜侍立,幸自可怜生。汝看炉中有火也无?无端,无端。沩云:无火。不知燎却眉毛了也。百丈躬起,深拨得一星,示云:𫆏!邪法难扶。沩山有省,入地狱如箭。更听一颂:道个炉中无火时,一团冷𦦨正腾辉,深深拨出一星子,未免翻成节外枝。
上堂。寸长尺短,三平二满,觌面相呈,语言道断。有么?试举看。沩山因刘铁磨到,山云:老牸牛!汝来也。磨云:来日台山大会有斋,和尚还去么?沩山放身作卧势,磨便出,遮两个老子。是则倾葢相逢,握鞭回首,还免得傍观笑怪也无?点检将来,纵使八角磨盘空里走,还出得遮缦天网子么?后来雪窦和尚颂云:曾骑铁马入重城,𠡠下传闻六国清,犹握金鞭问归客,夜深谁共御街行?明眼衲僧试商略看。且道落在沩山分上?刘铁磨分上?若是英俊道流,未举先知,山僧今日为诸人效颦,亦资一语:岸艸青青得自由,等闲牵著便昂头,通身露地一般白,莫是山前水牯牛?
上堂。一有多种,二无两般,钩头识取,莫认定盘。有么?试举看。沩山与仰山摘茶次,沩山云:终日只闻子声,不见子形。仰山撼茶树,沩山云:子只得其用,不得其体。仰山云:和尚作么生?沩山良久。仰山云:和尚只得其体,不得其用。沩山云:放子三十棒。父慈子孝,大有可观。沩山与仰山虽则以镜照镜,似金博金,未免通身泥水。终日只闻子声,不见子形,道甚么?仰山撼茶树,倚艸附木,沩云:子只得其用,不得其体,别有那?仰山云:和尚作么生?沩乃良久。死水不藏龙,仰山云:和尚只得其体,不得其用,相随来也。沩云:放子三十棒。棒教谁吃?更听一颂:何须特地弄精魂?摘叶寻枝我不能,固是话头成两橛,不妨同玩雨前春。
上堂。机不离位,堕在毒海;语不离位,沈于醉乡。虽然如是,出格道得一句何如?只么平常。有么?试举看。仰山问沩山:如何是西来意?沩云:大好灯笼。仰云:莫只遮个便是么?沩云:只遮个是什么?仰云:大好灯笼。沩云:果然不识。沩山父子,丝来线去,作家则始终作家;逐色随声,败阙则彼此败阙。若是凡圣情尽,体露真常,事理不二,即如如佛,其奈细如毫末,满口氷霜。汝等诸人便向遮里见得沩仰父子、识得沩仰宗旨,以拂打一圆相,云:总跳遮个不出。还识么?竖拂,云:还见么?其或未然,更与从头点破。如何是西来意?劄!大好灯笼。露!莫只遮个便是么?卖俏放憨。只遮个是什么?放憨卖俏。大好灯笼,相随来也。果然不识,埋没人不少。且道埋没什么人?试听一颂:觌面提来付与伊,分明此意没东西,腕头有力千钧重,谁道通身是水泥?
上堂。一种平怀,泯然自尽,明暗情忘,事理平等。撒开漫天铁网,且道还有透漏也无?试举看。沩山一日在方丈坐,静处乾坤大,闲中日月长。见仰山从外入来,乃转面向里,风悄悄地。仰山云:慧寂是和尚弟子,不用形迹,见什么?沩山作起势:可惜无主人公。仰山便出看脚下。沩山召云:寂子。仰山回首,听事不真。沩山云:听老僧说个梦,切忌寐语。仰山作听势,没伎俩。沩山云:汝为原看有什么难?仰山取手巾一盆水来:我道只与么。沩山洗面了,坐犹未醒在。香严自外入来,更添一分。沩山云:适间与寂子作一上神通不同,小小犹自寐语在。香严云:智闲在下,了了得知,真个那?沩山云:子试道看。香严点一杯茶来:同坑无异土。沩山乃叹云:二子神通,过如鹙子,有纵有夺,有杀有活。沩山父子是则是法喜禅悦,一时游戏,其奈千古之下有人检点。佛鉴勤和尚道:梦中说梦,深许沩山。妙用神通,还他二子。擎茶度水,耀古腾今。年老心孤,怜儿惜子。向衲僧门下过,一人在门外,一人在门内,更有一人徧界不能藏,佛眼不见。汝等诸人还检点得出么?其或未然,却听下个注脚:梦中说梦,深许沩山。妙用神通,还他二子。是肯是不肯?擎茶度水,耀古腾今。年老心孤,怜儿惜子。是褒是贬?若向衲僧门下过,一人在门外,一人在门内,更有一人徧界不能藏,佛眼不见。若也拣辨得出,非特看破沩山、仰山,而亦便见佛鉴老人无端败阙。听取一颂:一杯晴雪早茶香,午睡方醒春昼长。拶著通身俱是眼,半牕疎影转斜阳。
雪岩和尚语录卷第三
雪岩和尚语录卷第四
法语
示平川履侍者
从上来事,是击石火、闪电光,那容眨眼?又如大圆宝镜,才堕纤尘,便成瑕翳。苟不能于明暗未逗、形名未立以前扫踪灭影,要透向上关太远在。
目前有见,为有所夺;目前无见,为无所碍。只遮有无二字,尽天下老和尚与从上佛祖,要且尽力透不过。既透不过,毕竟十二时中合作么生?
昏沉不好,散乱犹乖。识得起处灭处,和座盘一时翻转。元来饥即吃饭,困即打眠。若曰一条白练去,古庙香炉去,冷湫湫地去,三十乌藤未有吃分在。
赵州突出庭前老栢,云门飏下一橛干屎,洞山折称称麻暴露,释迦老汉合与拔舌犁耕。然虽如是,且道与入门棒、劈面喝相去多少?荷尽已无擎雨葢,菊残犹有傲霜枝。
语默动静,俯仰折旋,要须如香象渡河,截流而过,才有丝毫系绊,便是脚下红线不断。借使隔江招手横趋,望见杀竿回去,已是跳他圈子不出,又况握节当胸,咽他野狐涎唾者哉!
当今名字参学,如稻麻竹苇,求一人半人向万仞崖头独立,如地底寻天。虽然如是,俊底与钝底各自根器不同,与夫三搭不回,何似一拨便转?
我宗无语句,亦无一法与人。古人与么说话,可谓唇不覆齿。南阎浮提,一般天地,一般日月,那一个两脚不在肚下?无端平地强生节目,疑误人家男女,过亦甚矣。
山青水绿,雨过云行,尽是显发自己秘密宝藏时节。若欲认个见闻知觉,又是特地当头蹉过,到手便用,信脚便行,才涉迟回,则成剩法。且道离却见闻觉知,如何受用?劄。
平田内,浅艸里,撞著一个半个,便好踏在艸鞋跟底,莫教被伊露出爪牙,便见丧身失命。临济被黄蘗三顿痛棒,云门被睦州一拶脚折,便是样子。苟或不然,安得儿孙徧地?
道无南北,弘之在人;事无难易,断之在我。是与不是,一刀两段。便是铁壁银山,也须粉碎;八穴七穿,可谓自由。外此以往,吾不知所谓本色道流也。
规上人
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赵州道:无。九十六种妙相,已是觌面相呈了也。要须向未举以前见得,方始眼眼相照。若曰死在句下,劒去久矣。
只遮一个无字,便是断命根的刀子,开差别的钥匙。若谓果有与么事,又是节外生枝,翻成露布。要得亲切,只消道个狗子还有佛性也无?无。
赵州古佛眼,光烁破天下。观其道个无字,瞎却了也。今时师僧,须是会得开口不在舌头上,方许伊识得遮般病痛。自其两脚梢空,未免扶篱摸壁。
赵州露刃劒,寒光生𦦨𦦨,被白云老汉破心肝五脏,冷眼看来,大似隔壁猜谜。只如道个更拟问如何,分身作两段,未免伤锋犯手。
妙喜道:不是有无之无,亦非真无之无,到遮里毕竟是个甚里英灵汉,自合一拨便转。若是三搭不回,一任你自去冷地东无西无。
净和尚道:只个无字铁扫,扫不得处命扫,忽然扫破太虗空,万别千差尽豁通。是则固是,只是未免误赚后昆瞎将来眼,殊不知我王库内无如是刀。
山僧每每爱向兄弟道,尽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窍,屏作一个无字,一提提取。葢为你被昏散二风所欥,未免且作死马医。须是得性命,一往直前,方见赵州本来面目。且道与自己相去多少?
只遮无字,古人谓系驴橛子,要尔十二时中置之一处,无事不办。忽若见尽情忘,和座盘一时翻却,赵州老汉在尔脚底。
一大藏。教与一千七百段陈烂葛藤。向一个无字下透得。如刀劈竹。迎刃而解。若曰逐旋扭揑。逐旋合会。便有个是。便有个非。有处透得。有处透不得。要使明如皓月。廓若太虗。三生六十劫。
纵使你得个无字分晓,赵州又对遮僧道:有。毕竟作么生?自古自今十个有五双,未免平地吃交。雪岩莫别有个道处么?
演上人
道本一贯,用该万殊,去留无迹,如走盘之珠。达夫是者,方知从上一千七百野狐涎涕,只是一个狗子,还有佛性也无?无,却须一咬百杂碎始得。
忽若崖崩石裂,谓之客尘𫏐歇,急须转身只守住,未免提起便有,放下便无,十二时中依旧截作两橛,生死与寤寐不能归一。要透遮重关子,须是和座翻却,往往多是将古人直截太杀老婆心切处,曲作奇特玄妙差别商量,认羊屎作咸豉,非但自己不知香臭,又却度与他人含吐。我幸是个吃粥饭汉,莫被此等秽污。
拨草瞻风,贵要顶门具眼,若只横在两点眉毛之下,未免为世情所转,非独入他作家炉𫖔、上他钳锤,受他枯淡不得,动则青黄豆麦不分,所谓打头不遇,翻成骨董,可不慎诸?
示志月上人
佛祖是妄,禅道是诳。参是驰求,坐是执缚。迷是不知,悟是幻觉。莫不皆由一念清净法身佛,照了诸相。昏是根,散是尘。昏即体,散即用。当昏无散,当散无昏。昏散二岐,不相为碍,亦不相杂。如百千镜灯,只是一灯。百千水月,只是一月。
华亭志月上座,无端水中捉月,一帆二千里,直透集云,逗到龙渊亭畔,水底观天,方知不是真月。如今竖起生铁脊梁,直要打教透彻,忽被昏散二魔,昼夜交相扰扰,脱离无由。雪岩向道:但只百尺竿头倒退。更倒退,定是摸著当空明月。
演上人归江陵出无准痴绝语
无准先师痴绝和尚,明训昭昭,实天下衲子,古今师法。虽然,世尊不出世,老胡不西来,鹫岭未尝拈花,少林未尝面壁,迦叶未尝破颜,神光未尝立雪。若曰:千灯续𦦨,五叶联芳。正是接响乘虗,狂狗趂块。更曰:我坐地待你究取,立地待你搆取。岂不是起模画样,徒自疲劳。德山临济,一人行棒,一人行喝,总是尿床鬼子。四时运之,雷霆震之,风雨润之,变万化于其间,而物物各适其宜。此特自然而然,不期然而然也。本自非远,近何有之。见之一字,亦是眼中著屑。
演上人生缘西蜀,古宿所钟之地,出非凡材。一夏相聚,凛凛然如傲霜青松,令人可敬。袖纸并二语见示,炷香伏读,如在侍傍。复进曰:兹欲往江陵访道,旧丐一语,为涂中受用。凉风萧萧,黄叶飘飘,去路遥遥,外此无他祝。
示清妙上人
佛祖无上妙道,忘是非,无得失,离学解,绝功勋,但有修有证,有觉有触,有见有知,总是浊垢过患边事。忽尔天崩地陷,豁开万劫迷云,亲见本来面目,也只是𫏐时岐路,唤作敲门瓦子,不是家珍。纵使孤迥迥绝承当,赤洒洒没可把,正是贴肉衫汗,急须脱下。若不脱下,十二时中未免被伊笼著,不得自由,寤寐不得,一如明暗,依前有间。直饶向佛祖未名,眹兆未分,世界未立以前,瞎却顶门正眼,亦未有少分相应在。当知佛法如四大海水,转入转深,若只在岸边插脚,那里更在那里?
清妙禅人弃官为僧,自闽浙至集云多扣尊宿,一日忽到方丈吐露因由,老僧未免只在鼻孔里冷笑。仰山门下无禅无道、无佛无祖,只是一味清水白米、苦菜麤羮,若要亲见雪岩,更买三千緉艸鞋行脚,犹隔须弥山在。
示资圣成长老
隔江招手横趋,望见刹竿回去,已是埋没己灵。更说烧却禅板,踢倒净瓶,虾跳何尝出斗?若是生知风骨,逸格道流,日月之明未足喻其智,雷电之疾未足拟其机。直下如大风轮,如大火聚,三世佛退身有分,六代祖近傍无由。得皮得髓,传法传衣,总是钵盂安柄。
示贵上人
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只遮无字是三玄三要之戈甲,四宾四主之㗋衿,只贵当人拈著便行,搆得便去,丝毫拟议,平地铁围。自非𢬵得性命,不顾生死,一往直前,安有打破牢关时节?太原闻画角,灵云见桃花,便学无字不远。若曰:只么玩水观山,游州猎县,要见老赵州本地风光,三生六十劫。
贵兄道友,九夏相从,一辞不妄,开得一片畬,下得一箩粟,于三寸蒲团之上收其功矣。敢问赵州一个无字,毕竟教放在什么处?试道看。
贤藏主
贤藏主己巳之夏末,为余掌东轮于集云峰下,一年四壁如无也。信乎本色抱道深牧之士,犁杷空,人牛忘,又安知有所谓苗稼之可侵者也?是虽五千四十八卷,即断贯索、无影鞭,亦置之于无用之地矣。退栏以来,又经三载,动静之间,终始如一。壬申仲秋,忽袖纸乞语为别,且欲循环礼祖,以酬素志。予曰:未出门时,行尽天下,何祖之不礼也?贤即抽坐具一摵,触礼三拜而出,余故不复赘之。时窓雨战芭蕉,天风撼庭竹,泚笔于卍字堂之西轩。
润侍者游岳
入门便棒,跨门便喝。德山与临济大师,已是夹糠炊米,带土镕金。若论阙齿,胡未离西天风月太远在。自余吹起布毛索犀牛扇,岂不误赚后昆,瞎将来眼。所以仰山遮里,不敢妄动一丝毫子。只贵当人直下,不离本际,立地成佛,庶亦不辜。汝在老僧面前,叉手合掌,送客迎宾。而亦玩水游山,左之右之,如珠在盘,不拨自转。忽若有个不近人情汉,拈起拄杖道:你有拄杖,与你拄杖。你无拄杖,夺你拄杖。又作么生?潇湘江底月,南岳岭头云。
初知客入浙
太初未判,眹兆未分以前,豁开正眼,三世佛祖齐立下风,便可回天关,转地轴,辨龙蛇,擒虎兕,客来须看,贼来须打。至于不近人情处,勦断从上佛祖命根,与大地众生为冤为对,山青水绿,噪鸦鸣,显扬自己家风,斩新别行条令,岂不是大丈夫事业者哉?
肇翁绍初知客,以三应入宾司勘验,方来怪用醍醐毒药。四载游从,始终只如一日。凉飚袭衣,忽起凌霄之兴。集云峰虽欲留之,拄杖子已在门外。前涂撞著恶,抵家切忌探水。
一侍者下浙
向上机,末后句,奔流度刃,疾𦦨过风。眨得眼来,已是千里万里没交涉。纵使怀域中日月,负量外乾坤,亦未可几其万一。临济烧黄蘗禅板,洛浦淹杀谁家瓮中。祖祢不了,殃及后人。
德一侍者,相从数载,大有可憎。临别需语,恰值拄杖不在,觌面一拳,且待归来分付。
觉源藏主
觉源浩渺,性海无边,自非如长鲸巨鲲,一吸到底,露出珊瑚,枝枝撑著月,在在处处尽是照乘明珠,直得大地众生泼天富贵,然后会百川细流,复归溟渤,发为波涛,散为雨露,运载舟檝,发生万物,可得拟议于其间哉?若曰持杯以酌,执竿以探,非徒不知其量深与浅,特亦未免望洋而返。至于穷死生,味今古,莫知其涯涘矣。
义济上人
学道别无方便,只贵心坚石穿,若是打头不遇作家,未免翻成懵董。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只遮个无字,便是剖牢关、断生死、破疑团的利刃,却须将一个无字放在额角上,如一座须弥山向万仞崖前独足而立,莫教失脚,和自家性命一时粉碎,便见斩新日月、特地乾坤,三世佛、历代祖呼来喝去尽皆在我。若是今日三、明日四,东边寻、西边覔,被个静与閙、昏与散截作两段,忽觉时𫏐轻安,转身又却不尔,只为下手不力、似信不信,流入半青半黄落索群队中去也。
义济上人山中度夏,逢秋问归,矻矻然于众,宛有百丈之作。恰与老黄梅同乡,前涂忽有人问:梅黄也未?不得蹉口,祗对钝置。老僧临风听得,定与三十拄杖。
德胜上人
德胜上人,东林上足老雪翁之孙也。天姿粹美,淡静而端严,宽和而轩豁。与蒲团为讐敌,朝暮未尝放舍。更能握起吹毛劒,佛来也斩,祖来也斩,则昬沉散乱,自然倒退三千里。忽地两手俱空,直得森罗万象彻底平沈,便是到家时节。若问:如何是吹毛劒?珊瑚枝枝撑著月。
正勤上人
所守者正,所学者勤,惟勤与正,乃入道之捷径。
正勤上人能力守之、力学之,吾当与汝保任,搂出赵州心髓,将一个无字飏在万仞无涯深坑之下,却与从上佛祖把手同行,不为差事。
志月上人
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此喻一心生万法,万法生一心。此即梦幻空华,半似而半空者也。忽若浮云蔽空,水底清光何在?遮里豁开正眼,月未尝无,光未尝没,明与暗一如,死与生无间。若夫灵山话、曹溪指、马祖玩,总是影子边事。
志月。上人坚志慕道,当于天地未判、父母未生以前,识取真月,然后见月休观指,归家罢问程。百千佛祖尽是弄光影汉,缚作一束,浸在万丈寒潭之底,不为分外。
德溥上人
溥修其德,溥学其道,人之道德,身之黼藻。道照今古,秋月辉辉;德蔼乾坤,春风浩浩。精学与精修,未宜轻放倒。九夏不出门,亦不踏横艸,忽然拶透赵州狗子佛性无,珊瑚枝头红日杲杲。
继逮上人
佛祖之道,廓若太虗,浩若大海,岂造次凡流之可语哉?又岂尺寸之可度、麻苇之可测哉?除非大根、大器、大力量,发大勇猛,于一念未生、一沤未发、一踏到底,然后向佛祖头上坐、头上卧,则方有少分相应。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只遮个无字,量纳太虗,深过大海,乃从上百千佛祖命脉、大地众生眼目,岂可以驴鸣犬吠、有情无情见及有思惟心之可测度哉?
继逮上人笃志此道,究明狗子佛性,无话甚切,如到方丈请益,遭痛棒打出者屡矣。一日复来,呈偈求语,为警䇿故,直书此以示。若认著一个元字脚,便是杂毒入心,孤负赵州不少。
慈琇上人
古人三十年履践个事,尚道我正閙在,如今未曾拈起蒲团,便要一锹掘井,岂不天地辽邈者哉?昏沉散乱,自旷大劫,相随相逐,直至今日,不有劈太华之力,吸沧溟之量,挂铁面具,握金刚劒,要宇宙廓清,难矣。虽然,白饭元来是米做,俯仰折旋,著衣吃饭,如壮士屈申,不借他力,广额屠儿放下屠刀,道我是千佛一数,且喜一念相应。夫如向外驰求,弗自投吴与楚,岂不重为叹惜?
智俊上人
大根大智俊爽之士,当出古今罗网,掀翻生死窠臼,不滞有无名相,不分明暗路岐,展拓乾坤于毛发之上,呵叱风雷于謦欬之顷,百千佛祖窥覰无门,大地众生仰望不及。时节到来,则顶天立地,播扬大教,扶持末法,以寿无上法王慧命,岂不庆快平生也欤?否则,未免唐丧光阴,虗消信施,只是一个下板头吃死饭汉。闻三下板坐禅,一似生冤家,一味抽了,被寮舍中打睡。名字行脚,乌足语哉?
宗然上人
儒释无二道,圣凡无二心,但得其心,道则尽矣。在彼在此,曾何间焉?
宗然上人弃六经而收六贼,单提金刚宝劒,断尽烦恼根尘。一日留纸于雪岩之下,欲请语为终身道伴。古谓独行无伴侣,语则剩矣。但只要不离此,不著彼,翻身一掷,蓦过太虗。黄面汉与老仲尼,目即在上座脚底。
宗胄上人
赵州道:一个无字,如击涂毒鼓,闻者皆丧。苟不具顶门正眼,切忌动著,动著即瞎。透得一个无字,千句万句只是一字,只遮一字,从来不曾著画,也是病见空花。赵州露刃劒寒,光霜燄𦦨,向遮提持得去,百千佛祖命根一时两断。苟或柄欛之真,已是自伤己命。
九河辩藏主
大辩若讷,大巧若拙。此法离言语不立文字之至要也。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赵州道:无。正是巧尽拙出。后来五祖演和尚颂云:赵州露刃劒,寒霜光𦦨𦦨。更拟问如何,分身作两段。朴散淳离,转而讹之,化为糟粕矣。吁,惜哉!
九为君数,十为成数。河出图,洛出书。伏羲未画,总未有遮个消息。老赵州著脚于天地未形、佛祖未兴以前,净如明镜,转若圆珠。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向他道:无。又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向他道:有。正如急水打毬子,落处不停谁解看?
勦虗妄之贼,绝散乱之媒。苟不力提利刃,吾未见其然也。只遮无字,便是直入百万军中斩颜良的柄。是须先𢬵得自家性命,然后有必取必胜之功。苟或渐疑渐虑,半后半前,非独手中器械被人夺却,要见六户风清,一尘不扰未得在。
顶门正眼,肘后灵符,鉴地辉天,摧邪显正,至灵至验,至妙至圆,无出一个无字。向未举以前,一提提得,万别千差,同归一揆。如一月印千江,月无分照之心,水无受月之意,千江同一月,一月共千江。其如情见未忘,一任水中捞月。
如来秘密宝藏,佛祖向上牢关,透得一个无字,百匝千重,一时了毕。譬如一灯洞耀,百千明镜交辉,却须当轩扑灭,明暗俱忘,道有道无,临机在我,我相亦空,万象森罗,同成正觉。到与么时,方见古人道:尽大地是沙门一只眼。
无边刹海,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终始不离于当念。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窍,无明业识烦恼,般若真如解脱,尽底一倾倾出,将谓是一颗照夜明珠,谁知却是换眼睛乌豆。除非一拶粉碎,未易隔壁抟量。
一处通,千处万处一时通。一处透,千处万处一时透。五千四十八张故纸,一千七百段葛藤。会得一个无字,如金翅王一拍,四大海水连底俱空。才涉思量拟议,便被情识意路绊在荆棘林中。要得脱体无依,乾坤独露,三生六十劫
佛病祖病,色身法身,寒病热病,大黄巴豆医不得底病,单单提一个无字,向未开口以前一咽咽下,便是一粒换骨灵丹,泻下通身杂毒,百千毛窍俱开,五蕴六尘廓若太虗,净如明镜,却与七百甲子老禅和把手同行同坐于大休大歇大安乐田地,岂不庆快也欤?服药不如忌口,开凿人天眼目,发明佛祖宗猷,万别千差之要,七纵八横之妙,无出一个无字,临机但无拣择,大用自然现前,如行空之月,无不应之辉,若走盘之珠,无可留之影,或舒或卷,或擒或纵,剔起眉毛,已是千里万里没交涉,惟大智洞明,小根小器可得而语哉?
俊衲子,要如良骥奔腾,直须一日千里。苟猎虗言,不耕实效,纵抱天马龙驹之质,未免且困盐车之下。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可不自鞭自筞者哉。
了智上人
毁冕裂冠,披缁披褐,古未尝无。枯此心如朽木,视身世如浮沤,在今罕有。所以道,学道乃大丈夫事业,非将相之所能。
了智上人弃官圆顶,刻苦下工,志实可尚。但勇猛精进四个字,著力未专,为昏沉散乱所困,未免堕在悠悠漾漾名字坐禅甲里,只成个长行粥饭僧去也。如今要急相应,但只竖起生铁脊梁,撑开两眼,尽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窍,屏作一个无字,一提提起,如一团热铁,如一堆烈𦦨相似,则自然空劳劳地、虗豁豁地,何缘有一毫昏沉散乱之相可得?如此五七日去,忽然筑著磕著也不定。本色道人若不赤体亲见父母,未生以前,本地风光只在无边无岸生死海里浮沉,良为可惜。然虽如是,直须师子翻身,切忌韩獹逐块。
法海上人
法海汪洋,灵源湛寂。此大地众生,三世佛祖,同一受用。只因迷悟二字,有差有别,遂有生死涅槃,轮回解脱之间。要得会而归之,只消单单地猛著精采,提一个无字,昼三夜三,𢬵死𢬵生,与之𤺊挨。忽然一踏踏翻彻法源底,则见三世如来,与三界二十五有,通是妙明真觉。无生死可厌,解脱可求,菩提可得,涅槃可证。如日月自行,江河自注,乾坤自立,虗空自在。曾何一纤尘一毫发之有间哉。依旧行但行,坐但坐,瞌睡打眠,著衣吃饭,一切平常。等闲道著一个佛字,三年漱口。
法海禅人与了智上座同一出处,同住同参,发明大事,老僧当立待。汝未跨门来,已与三十拄杖。
示转庵圆上人
转山河大地归自己则易,转自己归山河大地则难。有人道得不难不易句,其奈鼻孔已被灯笼露柱穿却,未免转身无路。正恁么时,毕竟唤什么作山河大地?又唤什么作自己?自己与山河大地,是一是二?是有是无?到遮里,却须剔起眉毛,于十二时中行来坐去,冷地自家微细揣摩披剥始得。忽若翻转手,摸著旧时鼻孔,依前只在面皮上便见。五祖道:任运不知名,轻轻著眼听。水上青青绿,原来是浮萍。
示选副寺
道在日用,日用而不知。所以道: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到遮里,且道知底是?不知底是?从上老冻脓与天下行脚汉,并是筑破饭袋、踏破艸鞋,要且未见一人透得遮重关子。既透不过,不若行但行、坐但坐,折旋俯仰不是他人,至于闻声见色、送去迎来、左东右西,无适不在。是则固是,其奈己眼未开,被一重膜子障住,未免前段葛藤尽是别人家里事,于我全无交涉。须是十二时中、四威仪内,无丝毫虗弃底工夫,单单提著一个无字,竖起生铁脊梁,如顶一座须弥山在额角头相似,莫教眨眼照顾不前,便见浑身粉碎,且喜一生参学事毕。
选副寺淳厚有素,久依东叟老师,今欲换水养鱼,向万丈寒渊深处插足,忽若老龙奋迅,巨浪泼天,切不得于干地浸杀。
赵州见南泉,临济扣黄蘗,龙潭接德峤,尽皆一踏到底。当此末法,气运浇漓,尽非一拶一挨便透根器,自非得性命,向万仞崖头一扑欲空,万法根源以尽,不传之秘未之闻也。
昬沉掉举之根,起于业识颠倒之顷,今欲而斩之,非力坐死,究则不能胜矣。固曰: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此亦得底人田地。若是未得底人,谓之执药成病,安有海印发光时节?
决欲究此一件大事,当须发大勇猛,奋不顾身,尽此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窍,屏作一个无字,一提提起,顿在七尺单前,三寸蒲团之上,如一座须弥山相似,兼以昼夜,积以岁月,无有不透底道理。若只半热半寒,似进不进,欲图速効,以资话柄,将恐后来打入骨董队里去也。
忽尔目前虗豁豁地,似觉不见有此身,正谓之豁达空,拨因果。须是信一念子,啐地断,嚗地折,如崖崩石裂,地陷天崩始得。未曾亲到遮个田地,谩说大悟十七八番,也是傍若无人。
本分工夫,须是十二时中打成一片,无丝毫间断始得。若曰进一寸,退一尺,一日暴之,十日寒之,安得有成办底时节?是须竖起生铁脊梁,教节节相拄,尽八万四千毛窍,三百六十骨节,与平生气力,屏作一个无字,一提提起,如一人与万人敌始得。稍涉迟回,则被昬散二风缚作一团定矣。
从上千差万别,正眼若开,只是一句,不消欬𠻳一声,一时透毕。如今有一等不唧𠺕汉,往往多是将实法定相,衷私传授,误了一切人,堕在情识坑子里,头出头没,刬地到不如三家村里田厍翁,胸次中洁洁净净,却无许多狼狼藉藉,宜审思之。
参得到。说得到。又须行得到。殊不知。俱到也不是。俱不到也不是。将知我此宗门下事。如疾𦦨过风。雷霆霹𮦷。无你拟议处。无你凑泊处。除非大根大器大力量。聊闻举著。倒转鎗头。便是黄面老汉。也与一刀两段。降此已往。三生六十劫。
三到投子。九上洞山。至于坐破七个蒲团。与隔江招手。一宿曹溪。望见刹竿便回。往往将谓根有利钝。时有先后。殊不知依旧是个日出东方夜落西。虽然如是。郑州出曹门。
宗仁上人
仁为五常之宗,心为万象之主。心恕则仁自生,心慈则仁自兴。善恶之性同一源,生佛之分无二天。从旷大劫至目前,著衣吃饭谁不然。
克俊上人
俊道流,克明自己。十二时中,常默默地。苟存毫发不能除,便见从前都不是。等闲一踏,到底忘事亦忘理。
宗正上人
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赵州道:无。如挝涂毒,闻者俱丧;又如提金刚宝劒,霜𦦨凛然。独脱汉拈得便用、拏得便擿,七百甲子老禅和,未免翻成窠臼。妙喜道:不是有无之无,亦非真无之无。与么说话,窠臼上更添窠臼,除是等闲一揑,和赵州三百六十骨节一时粉碎,撒在百艸头上,散为万别千差,逗到结角罗纹处,覔一微尘了不可得,庭前柏树子、麻三斤、干屎橛,一时扫荡无余。虽然如是,万里不挂片云,青天也须吃棒。宗正上人还甘么?纵饶不甘,也须一揑粉碎。
守志上人
志怀高远,守亦坚牢。斩佛祖劒,柄要力操。寒霜光𦦨,腥血鲜臊。眼空大地无英豪,关羽一勇非吾曹。当机一笑风怒号,四海息波涛。
妙圆首座
从上来事,本乎无传,宗乎无言,如大明当空,无幽不烛,如太阿在手,杀活临机,断无葛藤露布,口传心授,以舛宗风,以悮末学。若佛若祖,不得已方便垂慈,失口流落,一言半句,不然而然,偶尔而尔,莫非为汝洗荡情尘,破除业识,并无纤毫实法与你为知为觉,为解为碍,如明镜无尘而加彩绘者哉?可笑近代有一种不正因尊宿与一类不正因弟子,如学上大人丘乙己至尚书、周易一般,方可称为明眼衲子。苦也,屈哉!宗门事业若如此,学得佛法不到今日,所谓参须实参,悟须实悟,阎罗大王不怕多语。
书
上吴丞相
窃观吾宗向上一关,明如杲日,浩若太虗,动静存亡,照用机栝,如雷如电,如风如云。及其翕也,纤尘不立;及其张也,弥亘大千。所以生死笼伊不住,是非明辩伊不得,是谓一味平等无碍大解脱门也。然而不可以有心知,不可以无心造,只贵大力量、大丈夫,向情识意路、一切差别等见未萌以前,赤骨律地一跳跳出,却领现成受用。然而则知昭昭鉴觉与纷纷起灭者,是皆大解脱门之正体也。鉴觉则覧外尘而成见,起灭则逐内妄以成知。此知此见,直下荡荡地,如水上葫芦,曾无住著。既无住著,鉴与觉、起与灭、尘与妄、知与见、生与死、是与非,是皆空中鸟迹,就而求之,曾何毫发之有哉?三世诸佛本源、六代祖师心髓,尽不外乎此矣。良由大地众生失业亡家,穷劫至今流而不返,指亲为贼,认郎作奴,自己库藏中百千珍宝弃之而他覔外求,所以累他先圣脱珍御服、著弊垢衣,巧设方便引而诱之。无他,葢欲其信道自己是佛,更无别人耳。
昔有一僧,因不自信,遂问石霜云:起灭不停时如何?霜云:一条白练去,冷湫湫地去,古庙里香炉去。又问岩头,头喝云:是谁起灭?此二尊宿所谓才有所重,便成窠臼,是以活遮僧不得。昨闻大丞相国公举此公案撩拨诸山,亦一时盛事也。净慈云:同坑无异土,强费分疎。护国云:在丞相分上则神通,游戏门外打之遶。某亦有一语,要为遮僧一刀两段,口未开时分付了也。
如某者,二十年前,亦不自信,钻天掘地,徧求佛法,通宵彻旦,惟被起灭昬沉,交相扰扰,如夙世生冤,无由解脱。虽时时念念,提一个无字,与之𤺊挨,终是力不能加。又复多寻方册,博探古今,亦卒无药可疗。忽一日,涕流泪下,痛自鞭䇿,曰:从古至今,悟道无数,岂我独无夙种乎?于是奋不顾身,一往直前,将三百六十骨节,与八万四千毛窍,并做一个无字,一提提起,正如一人与万人敌,径欲直趋中军帐里,取将军头相似,旷劫烦恼,一时现前,只得尽命一挥,忽然起灭昬沉,顿忘所在,身与心,人与境,浑然一片,如银山铁壁,行也如是,坐也如是,饮食起居,悉皆如是。偶一僧问曰:你如此痴狂作甚么?对曰:办道。又问曰:你唤甚么作道?对曰:与我说话是道。又问:你死了烧了,又唤甚么作道?遂不能对,但只茫茫,转加迷闷,竟不觉归僧堂单位下,方始翻身,竖起脊梁,面壁而坐。忽然平白如地陷一般,面前豁开一亮,正如云开月朗,夜暗灯明,森罗万象,法法全彰,般若菩提,尘尘显露。回思从前醒底、困底、閙底、静底、起底、灭底、逐色随声底,至于一切是非得失、喜怒哀乐移换底,元来尽是现前受用,更非他物。却忆从前,只欲于如上等处尽力扫除,就海弃浪,良为可笑。自此虗荡荡地、孤迥迥地常露现前,更无丝毫动相。当时只不合执定此见,返为所见所知一碍碍住。每于白日虗闲廓忘知见处、中夜睡著泯无梦想时,打作两橛,刬地又透不过。既透不过,则生死岸头便是样子。从上宗门中,一言半句、万别千差,有意味可以㗖者,一一排遣得下;无意味难于下口者,又却吞吐不得。则他日异时,何以宏宗树教?于是昼而思、夜而咏、行而看、坐而提,如是孜孜兀兀、或进或退、若存若亡者,又阅十载。一日,在太白五凤楼前纵步,举首见一株古柏触著面前,向来所得和胸中凝滞尽底脱去,如在万重荆棘丛中一跳出,在白日青天之外打一转相似,更无纤毫勾绊。所是从前有见无见、世出世间了不了法,一时消荡净尽无余。一千七百则闲家泼具,当甚盌脱丘?何处更留一丝头知见解会、徤行困坐、吃饭著衣?只是一个平常无事人耳。
今时诸方往往不本元由,多只认目前声色,弄个业识团子,接耳交头,商量传受,以当参学。古人一时垂慈方便,将楷定规模依样著语批判,谓之明大法。自己脚根下一片田地,依旧黑洞洞不知著落。殊不知从上以来,正按傍提之要,全生全杀之机,如大车轮,如大火聚,拶著便转,触著便烧,那有你拟议亲近处?纵饶具奔波度刃底眼,向三千里外提持,亦未可几其万一。岂宜以实法定相,鬬钉苟合,误赚后人,瞎将来眼?是致佛祖正传不传之秘,流为世俗口耳之学;实证实悟教外之旨,指为表显门庭之说。吁,惜哉!
王潜斋
窃谓吾释之道,从古以坠,非假至尊至贵,翼而扶之,则或不自立。是故迦文诞生兜率,示现王宫,至于成道转法轮,则曰:吾佛法付嘱国王大臣,为之外护。所以广被西干,远流东土,緜緜二千余载而未泯者,实外护之赐也。惟近世以来,时当末运,宗社浇漓,虽王臣外护,不减伊昔,而联芳续𦦨,大耻先贤。夫圆其顶,方其袍,但知从事乎鄙陋猥屑,殊不原夫吾道之始终。道也者,弥纶乎三界,统御乎大千,天地日月,阴阳造化,风雨晦明,未始不一一即此道而囊槖之。虗而异,为圣为贤,为愚为蒙,为昆虫,为禽兽;凝而分,为山为岳,为江为海,为竹树,为艸菜;以至生死兴亡,迁流代谢,是皆根于之道,翕张而已矣。然则道之为道,果何物也?即羲画未著以前之易耳。易之为体,果何寓也?即乾坤未位以前之理耳。理之为用,果何归也?即万物未化以前之性耳。性之为性,荡荡乎周行、巍巍乎不动,亘十世、穷十虗而不见其大,返一念、逆一尘而不见其小。以释而言,曰正法眼、曰大圆觉、曰毗卢印;通而变之,即赵州柏树子、云门干屎橛、德山棒、临济喝,卷而为玄关、为金鎻,舒而为万别、为千差;以儒而言,曰皇极、曰中庸、曰大学;会而归之,即孔氏之忠恕、孟氏之浩然。回也愚,曾子唯著而为诗书、为礼乐,列而为三纲、为五常。由是而观,儒之与释道之所在固一,惟其化异而制不同耳。何哉?是由释之教以慈忍为化、以戒定为制,故夫人也或得玩而视之、近而易之;儒之教以诚明为化、以刑责为制,故夫人也崇而尚之、仰而畏之。仰而畏则惧生焉,近而易则慢生焉。今夫人也果曰我慢,则其逸俗绝尘清冷之士扫踪灭迹,甘与流光俱化,曾何世相之有哉?故曰:不假王臣外护而翼扶之,则或不自立;果不自立,则彼托形借服混淆之辈泛滥法门,又安知吾怀袖中确有可崇、可尚、可仰、可畏、可惧之道也哉?
窃谓佛法至要,本乎明心。心欲洞明,贵乎息见。见乎不息,则邪正交错;心乎不明,则真妄交驰。苟息矣,苟明矣,真与妄俱空,邪与正不立,直下儱儱侗侗,颟颟顸顸,如三家村里田舍翁,无丝毫知见罗网胸襟,无丝毫声色笼耳目。到恁么处,依旧七颠八倒,逆顺纵横,左之右之,无在不在,始可谓之心明矣,见息矣,妄与邪不能干矣,正与直不必顾矣。更须拨转向上关棙和底,一时翻却,申出三头六臂,于无凑泊处别开正眼,亦未可称为本分参学。
兹者仰荷不鄙,以倾盖一见间,示以入道因缘,且谓于语默提撕不及处,忽然豁尔现前,此正妙喜所谓𪹼地断时消息也。有以见台座于脚跟下,彻证父母未生以前面目,谛且当深且远矣。但又举昔有一僧,称台座慧有余而定不足,台座亦已甚肯其说。然此僧好与三十拄杖,何故?葢为不曾有本参中事,返于净无瑕颣处添一重翳膜,遂误台座,直至于今剔拨不下。所以语某曰:我被遮一件事,碍在胸中久矣。以某见之,何碍之有?但不合当初于豁然现前时一认认著,如今于泯然无知处一忘忘却,是致明暗交争、是非交夺、朕兆未彰以前消息,截作两段,不得自由自在。殊不知森罗万象、明暗色空、烦恼菩提、智慧解脱,通贯是个大圆觉海,欲覔一丝毫根蒂,了不可得。既不可得,则当知教中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既无住,则当会见见之时,见犹离见,见不能及。见既不及,则当思豁然现前之时,此即敲门瓦子,实非堂奥中物,急须飏下。果能飏下,亦不必起飏下之见,若起此见,其病愈增。但只随机应变,任性逍遥,或寄观听于金石丝竹,或全用舍于礼乐诗书,至于升降揖让、游泳推敲,莫不尽从此大圆觉中流出,更无丝毫外来之物,然后佛也、心也、见也、息也、邪与正也、真与妄也,不待区别,晓然判于明镜中矣。
荆溪吴都运书
窃观圣人之道与如来之道,同一道也,未甞二也。圣人之道则率性,如来之道则见性。见性则可以明心,可以成佛,可以度众生;率性则可以正心,可以修身,可以治国平天下。虽率与见异,而性则同也。非独圣人与如来同此一性,自曾子、子思、孟轲以降,至于近世伊洛、晦庵、水心、筼𦝰及荆溪安抚、都运侍郎,正脉绵绵,接踵而臻圣人之域,莫不同此性也。
西天唐土三十五祖与德山、临济,至于近代妙喜、应庵,或下世间有作者而出,发扬佛祖不传之秘于言句之外,是亦同此性也。此性既同,则此道亦同;此道既同,则百家诸儒之书与五千大藏之文同一舌也。是故圣人曰:吾道一以贯之。如来亦曰:十方世界中,惟有一乘法。然此一乘之法与一贯之道即此性,此性即此法,此法即此道。道也、法也、性也,名异体同。其为体也,天包无外,细入秋毫,迎之而不见,弃之而常在,天地依此而立,日月依此而明,圣人依此而设教,如来依此而示现,即儒所谓皇极、无极、大极,释所谓本地风光、本来面目、本生父母是也。
仰惟安抚都运荆溪侍郎,当代道学宗主,清镇台藩,政传中外,辟学校,明仁义,安巨室,宽小民,实谓尽此正心诚意之道行且力矣,以一身为金口木舌,化湖湘为洙泗矣。独释氏之宗索然坠地,犹未获尽此心,为此道盟至耳。愿于正三纲、修五常之暇,略移一瞬,以照释氏之宗,则见圣人之道与如来之道同一揆矣。或谓释氏之宗多迂阔,多虗无。非迂濶也,非虗无也,盖此本来面目、本地风光,与夫大极皇极,浩浩然,荡荡然,不可得而形容,不可得而拟议。故其立言也多旷达,寓理也多幽潜。即幽潜以见其妙,杲如白昼之明;即旷达以见其微,端如眉睫之近。其理之幽潜,言之旷达,莫不发越乎此心之中,未常隐也。故圣人曰: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如来亦曰:法法不隐藏,古今常独露。但此义虽至近至易,而非世间聦明利智之所能达,是须脱去一切情尘解路,至胷中一寸之地,廓若太虗之广,则此义洞然明矣。而亦便知森罗万象、昆虫草木即此义,喜怒哀乐、折旋俯仰即此义。此义既明,则百家诸儒之书、五千大藏之教,未抵一个之字
昔李翱相公见药山,以云在青天水在瓶明此义;无尽居士见兜率,于夜半触翻泉钵证此义;山谷道人见晦堂,闻桂香符此义;无垢状元见妙喜,听蛙声契此义。与夫从上道学诸巨儒,莫不尽与释氏游,而相与握手于至妙至玄之表。近世虽无大颠、妙喜辈,可敬而尚之。
惟台座揭日月之大明,悬古今之至鉴,烛于混元未判之先,则见圣人之道与如来之道同一揆也明矣。
荆溪吴都运书
窃观释氏之道,以戒定慧三学为宗。戒则律以持心,定则静以照心,慧则智以明心。有慧无定,戒则念念在放逸,徒尔事言说而不能断轮回、脱生死;有定无戒,慧则念念在虗寂,徒尔滞顽空而不能唱大教、导群生;有戒无定,慧则念念在执捉,徒尔拘法度而不能一是非、齐物我。然而慧即定,定即戒,戒能生定,定即生慧。慧也、定也、戒也,祖乎一心,心本不有,戒定慧复从何得?然则不有而有,广若太虗,尽大千沙界艸木丛林、鸟兽人畜与夫八万四千尘劳,总即此心。心不生即戒,心不动即定,心不昧即慧,戒定慧即此心之本具,初不待习而后得也。有时不有,细如毫末,应一切真如般若、菩提解脱与夫八万四千行愿,总非此心。心非戒而自止,心非定而自息,心非慧而自通,戒定慧与此心俱无形相,虽时时而习之,无所得也。于无所得处无所不得,则得本无得,无得之得是为真得。其为得也,宽廓非外,寂寥非内,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不可取不取舍,不可名不可状,此即从上百千佛祖以器传器、以镜照镜一段奇特因缘,谓之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也。是故达磨大师自西天竺国而来,始见梁朝武帝,问:圣义谛中以何为第一?达磨奏云:廓然无圣。又问:对朕者谁?奏云:不识。此即达磨为武帝直指此心,以有言示无言也。帝不契,达磨遂折苇渡江,径归少室峰下,面壁屹然而坐。此又为尽大地众生直指此心,以无言示有言也。历九载星霜,无人领旨,惟神光可。大师断一臂,礼三拜,叉手而立,默尔全身,担荷于形名未兆之先。是谓达磨西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自此毒流东土,接响承虗,可传灿,灿传信,信传忍,忍传能,能即卖柴汉,是谓六祖。祖下分二传:一曰南岳让,二曰青原思。惟让接机敏利,雷轰电驰,散枝派于四方,星分碁布,源源不绝,即南岳福严山是其唱道之地。慨夫时移道丧,至今几五七百载,而渐至乎绝灭无闻矣。虽吾浙全盛之地,所在丛林尤多污杂,求其深明此道,步步踏实者,未之有也。信有此道,时时步移者,亦鲜矣。道既不明,又不信矣,欲望吾佛祖之教复兴于此,其可得乎?粗有志于参学流通之士,对此得不为之痛心大息者哉!
如某者,自幼削发,因笃信此道而游方,始造净慈天目之室,提狗子无佛性话,心心相承,念念相续者三载,昼以继夜,夜以达旦,是必欲剖此念,破此心,以见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忽一日,于著力不到处,此念此心未萌处,泮若氷消,豁然迥露,如太虗之朗月,独耀于中霄。当是时也,上不见有诸佛,下不见有众生,内不见有自己,外不见有山河,巍巍堂堂,炜炜煌煌,惟一清净无依无欲大解脱境界,即前所谓无得之得,是为真得,其戒定慧亦无处容受。戒定慧既无处容受,则一切逆顺是非、好恶长短,如太虗之云,于我何有哉?尔后即以此扣之灵隐石田,参之天童痴绝,证之径山无准,洎笑翁大歇、北磵石溪,莫不尽跨其门而审之。然而所见亦各有浅深,所用亦各有高下,若夫从上佛祖,千差万别,隐显机缘,是皆红炉上一点雪。
仰惟都运诏使国史宝文荆溪侍郎,道学正统,得伊、周、孔、孟之正传,廉明仁爱,教士养民,当世一人耳。某宿何厚幸,获遭际于此时,实千载一遇也。龙兴之宠擢,道林之改迁,眷顾异常,实出过外之望。四绝堂上,获聆无极之论。侍郎谓无极乃此个道理无穷极也,又谓孔、孟之说如是,伊、洛之说又如是,晦庵、象山之说又如是,是以见此个道理无穷极也。然而理既无极,事亦无极。事本无名,因理而得;理本无形,因事而显。始自天开地辟,至于三皇五帝、历代君臣,一治一乱,一兴一亡,是事之无极也。事不自立,因理而显。理即心也,天地万物生我心内,治乱兴亡自此心中流出,故曰事本无名,因理而得。心即理也,即天地万物四时代谢、治乱兴亡,以见此心是理之无极也,故曰理本无形,因事而显。事即理也,理即事也,事与理融,是为极也。极之为极,浩浩荡荡,杳杳冥冥,不可穷,不可尽,是为无极。无极之极,是为太极。太极乃中也。中也者,即天地万物、喜怒哀乐未具以前,清虗之至理也。然此清虗之理,含藏天地万物与夫喜怒哀乐,是谓中也。其为中也,圆同太虗,非欠非余,能平高下,不堕有无,即吾佛氏所谓正法眼藏,孟氏所谓浩然之气,孔氏所谓一贯之道。以是融会儒之与释,虽门户不同,道之所在只一也。
序
友山序
友直、友谅、友多闻,圣人之遗训也。直则开心见诚,谅则察往知来,多闻非具正遍知之谓欤?在古亦曰:择朋须胜己,似我不如无。取友之道也,如此必谦。上人之号友山文,不在兹乎?插天拔地而不倚,山之直也;风来树动,叶落知秋,山之谅也;钟鸣谷应,猿啼寉唳,非山之多闻也欤?今上人取山为友者,是三德也,盖德可以益于吾也。然山亦静亦定,静定之间,戒慧自足。吾今取山为友者,岂徒然哉?
甲申秋之七日,上人瓣香幅纸,请雪岩老叟序以证之。序非所能也,姑即此义以理此事,直书以遗之云。
无翁序
净行禅者,践腊虽浅,志愿极深,神凝秋水,气禀辰霜,问道于雪岩老叟,若将有得焉,而又辄以号为问,姑即无翁二字扁之,亦诱进之一端也。能于无字下洞见根源,则行不练而成,净不澄而清矣。少而称翁,又何碍焉?叟复示以偈曰:万法重重一字收,拈来顿在鼻尖头,皤然白发镜中见,觌面何曾有赵州?
云山序
白云依依,青山巍巍,光风浩浩,霁月辉辉,仿佛善财童子与德云比丘在别峰相见之时。人也,境也,事也,理也,今也,古也,纤尘无间,毫发不移。上人有以永德自名、云山自号者,飜然而起曰:我本无名,假永德以自称;我本无号,假云山以自号。师肯赐一语为证否?曰:唯。学至于无空万缘,无一尘之可得,正善财于七日中间亲见老德云消息,岂暂时闻见之可及也哉?所以上人自名永德也。德既永矣,道亦永焉。上人之号云山,实也,非假也。故书一偈以旌之:纵目无心与么看,擎天拔地黑漫漫。谁知七日不相见,只在眉峰一寸间。
静山序并偈
万缘不涉,万法自闲,此静之义也。静则定,定则安,所谓安若太山,万机不能挠矣。然静必有动,动必有作,作必有言,静山二字由是而得,普寂之号由是而称,雪岩一偈亦由是而成。偈曰:一迹无余万籁沈,峦光月色共深深。谁知尚有𬅿儿閙,龙在霜枯木里吟。
秋江序并偈
秋江智月,上人之自号也。凉秋月明,空江浪平,上下一色,表里洞明,心也、佛也、禅也、道也、名也、号也,覔一丝毫有相了不可得,非上人之见处也欤?若只与么,犹是过患边事。姑示一偈云:漾漾银河玉宇流,净如白练冷光浮,老胡一苇踏不著,零落西风断岸头。
中山序并铭
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古人已是觌面相呈,何秘之有?道宝藏主以中山自号,山既立中,中则有外,中外相承,秘可见矣。雪岩老叟为铭之曰:不倚曰中,屹立曰山。白云四座,明月一间。独坐天心存正念,直透须弥只等闲。
天全说
嗣樗侍者自号天全,请说于雪岩老叟曰:何义也?朽腐不收之木,亘千万劫而不涉春秋,无斵削雕刻斧斤之患以残吾躯,无依附寄托栋梁之任以重吾肩,抱烟云而自乐,伴苔藓以闲眠,循循焉,望望焉,夫是者谓之天全。予曰:否。天全乃全其天,各各全吾所赋之天,利者不钝,愚者不贤,直者不曲,脆者不坚,而又爱者泛,独者专,执者方,转者圆。或又曰:否。吾则曰:然。于是出一偈以美其称,颂其德,发其全。全之者天,广而无量亦无边,遍覆三千与大千,欠阙不存𬅿子相,运行当与日同圆。
铭
一溪铭
溪清可鉴,万派一源。无上妙道,唯心可传。道清讳也,一溪号之。作是铭者,雪岩为谁?
铁船铭济
今兹巨舟,匪木之俦。开乾坤鞴,模范九州。发性天火,石烁金流。形名未具,运载已周。不加橹櫂,惟重惟浮。博济四海,任其去留。一篷明月,万里清秋。
偈颂
送德富藏主之衡
集云:云外小睡虎,毛色金斑威百步。顶门正眼烁乾坤,等闲亦或生风雨。拂晓出门去何处,衡阳城中访亲故。记之早晚即归来,震雷一喝了此末后句。
送光后堂并序
妙光首座两载游从如一日,盖孜孜于道,不知光阴之易也如此。俄然需偈为别,因笔以饯云: 春风恶,春风恶,一夜梅花尽吹落。人来话别欲游吴,踏断东南天一角。春风恶,春风恶,八千里外望西川,从前都是错。
宗正上人
金襕之外传何物,应道门前倒刹竿。亘古亘今全提句,好向声前著眼看。衲僧衣钵只者是,汝今已得正宗旨。寄集云单号别传,枚数英才先屈指。忽来告假归清江,窻前梅早春渐芳。一枝横出苍烟外,泉声喷雪岩流香。
惠洪上人
洪蒙既判,惠然红日。天地开明,即心是佛。尘沙刹海,遍界发辉。一丝毫头,昧之不得。却须直下掀飜,休为知见所执。受用只此平常,更无玄妙奇特。若是衲僧门下,难免痛棒三十。目今且赠四藤,任便东西南北。回首集云峰,面前青突兀。
送契宁上人
道契佛祖,身自康宁。行笃言寡,名香德馨。一尘不染,千里前程。番阳浩浩,集云青青。稳泛扁舟短櫂,西风浪平。
绍隆上人
行以德绍,道以时隆。浮薄在彼,端确在躬。衣单下事还一同,道德言行诚明中。语默动静昭日月,折旋俯仰生春风。上人夏在集云峰,倐起湘江归兴浓。庭前索索飘井桐,赤肩担瘦笻。
真惠上人
将谓如来,惠戒三昧。此语虽真,此意未在。正似湘江两半晴,岳面不开云叆叇。一日升天四海明,杖头掀转却头轻。不移跬步到潭城,相逢历历话前程。
本来上人
本不曾来亦不去,百二十日如是住。昨夜西风忽转头,花开阑畔木犀树。收拾行囊话起单,集云东湖来去间。双桂枝头冷消息,却与荷花香一般。
庆一上人闻讣
识得一,万事毕,庆快平生是今日。佛祖单传无二心,生死洞然空四壁。匇匇闻讣来归,不碍独行特立。群峰叠乱青,远水漾虗碧。寥寥天地间,来去有何极?韶华自转春无迹。
了恩典座
十二时中,承谁恩力?俯仰折旋,不须外覔。著衣吃饭,一了便了。开眼天明,是谁不晓?大地沙门只眼睛,丈六金身一茎草。
志满上人
夫志在谦毋自满,勿以其长跨人短。海因有量天亦聋,人未有德休恃聦。君不见水涸山枯物憔悴,春暖风和蝶蜂至。欲在丛林立此身,学以成其志。
祖机上人
灵妙之机,佛祖莫知。疾则蹉过,迟非所宜。灵在自己,妙在日用。吃著衣,一静一动。动静两忘,波停岳耸。
元觉上人
妙觉明净,元无所觉。如鄱阳湖,秋波不作。亦若匡庐,云平月壑。笠顶西风闲去来,拄杖头边空索索。打碎灵龟壳。
智远上人
智聪则远,机圆自转。似走盘珠,如万花苑。开落不在春秋,动静不滞去留。云悠悠,水悠悠,天外月如钩。雪峰衮出,三个木毬。
克圆上人
克期取证,功行已圆。湘南潭北,一月在天。五峰深处,万象皎然。相见不须抚背,痛与肋下三拳。掣风掣颠,
觉初上人
灵觉之初,廓然太虗。𪩘云平岳顶,海月照珊瑚。描不如,画不如,咏不如,一段灵光今古无,元是兜率桥头、三生藏里夜明珠。
道可道者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名既非常,如器中锽;道既非常,如日之光。如器中锽,声出于内;如日之光,光照无方。夫如是,乃可称有道之者,非独善一身,而达之万。
道从上人
惟道是从,惟心是宗。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梦幻了了,来去匇匇。水中之月,树上之风。作如是观,无塞不通。
了明上人
了明明了,孤光皎皎。夜永月寒,云开天晓。二淛江山拄杖头,脱略根尘静悄悄。大明当空,无幽不照。如是行脚,行脚事了。百炼精金,由指而遶。
智贤上人
智者必贤,正者不偏。平坦性地,朗我心天。折旋俯仰,诸佛现前。一光同照,万象枞然。
本善上人
本来面目,善自参详。六般神用,昼夜放光。不须拟议,切忌承当。风前一阵木犀香,金粟花黄。
行坦上人
细行循循,大道坦坦,得处至要,用处至简。从上一千七百人,七纵八横,大机大用,肩上无过担片横版,顶门只具一只正眼。譬如斩一握丝,一斩俱斩,一切尽斩。
普义上人
云门普,赵州无。二字一义,茄子落苏。提起便会,直入圣贤阃域。声前拟议,未免者也之乎。且听端的,下个注脚。俱。
如珠上人
等闲剔出影团团,一一如珠走玉盘。风前灿灿宝光寒,落落谁从转处看。当随机括动,休被眼睛瞒。鱼目光生也一般,天上蟾蜍水底浴,明暗不相干。
法立上人
万法无根,从何而立。一念心坚,银山铁壁。发大誓愿,大解脱幢。万木生秋风自凉,庭前一阵桂花香。
法茂上人
野鸟山花能说法,茂林修竹是参徒。时常举一个心字,觌面当机见也无。云埋夜月,冰透玉壶,明暗双忘,理事一如,差乎缘木求鱼。
允宽上人
初无允诺,宽著程限。一似跳黄河,尽力要合眼。跳过跳不过,直要横担板。南北天高云淡淡,渔歌秋色晚。
嗣牧上人
先以放,嗣以牧。两鼻穿,四蹄秃。有阑圈,无拘束。山自青,水自绿。从来饥饱不相干,幻泡影中休碌碌。单单赢得这题目。
惠性上人
惠性忽通,差别无碍。七纵八横,得大自在。向微尘里转浑身,影落五湖云水外。问时人,会不会,明白一句子。卞璧无瑕,骊珠绝颣。
传义上人
直指之道,义不可传。不立文字,昭昭现前。万里不挂,片云一亘。白日青天,声前有意,句后无言,理事双遣也。木头碌砖。
如山上人
绝毫绝厘,如山如岳。万里高飞,遥空一鹗。见不到处,天涯海角。智不及处,大圆满觉。西风萧条黄叶落,古殿深沈撼金铎,却悔当初赚行脚。
师亮禅者
忆昔西山亮座主,曾有虗空解讲语。唤得回头是马师,规鉴丛林照千古。上人学禅不学教,禅教初无二门户。一拳打破太虗空,知音不在频频举。
佛祖赞
出山相
六年饥饿,半夜痴狂。贫儿拾得锡,赤脚走忙忙。
观音
鳌翔海运,地迥天空。一瓶净水,五浊恶风。安得众生界,具证圆通。
其二
以耳返观,夜涛传别谷之声;以眼返听,甘露散垂杨之碧。所返既忘,观听亦寂。夫是之谓救苦慈悲愿力。
鱼篮妇
行步轻盈,梳装济楚。示大慈悲,救众生苦。智眼堪怜尽不明,只道篮中卖锦鳞。
其二
篮里清风,手头生活。要将鱼目换明珠,岂是慈悲菩萨。有智慧人,不消一劄。
马郎妇为泾上人赞
谩说教人学诵经,胸中泾渭甚分明。金沙影里无穷数,散作一滩流水声。
维摩
尫羸面孔,蹊跷肚膓,忧愁苦恼,诈病在床,说离生死妙法,一默无双。
达磨
九年壁观显家风,半是真诚半脱空。一苇不知何处在,长江依旧水流东。
布袋
一笑生春风,双瞳湛秋水。日月拄杖头,乾坤布袋里。弥勒忽然下,生何处寻你。
临济
眼生三角,头峭五岳。三遭瞎棒折驴腰,一喝当空星斗落。错!
朝阳
穴鼻针,无缝袄,一线红日头,联得似恰好。
其二
离离披披破骨董,补一孔了又一孔。三竿红日透篱边,看来何止七斤重。
自赞
德富藏主请
巍巍堂堂。炜炜煌煌。佩小释迦悬记,身穿 御赐衣黄。人言有德可富,自羞伎俩寻常。萧萧两𩯭风霜。
昭如长老请住木平
海印发光,昭然如日。曾对大元 圣主,默说不二法门。默而说,说而默,中兴大仰丛林,天下第一法窟。见者是谁?石头古佛。
智坦西堂请
大智洞明,大道坦平。生铁面具,不近人情。云峰日朗,雪谷雷鸣。激起曝腮焦尾,同跃天庭。
原妙侍者请 高峰
上大今已无人,雪岩可知礼也。虗名塞破乾坤,分付原妙侍者。
啸岩居士请入钱塘北关祖师会
湖山影里,水月光中,似我非我,胧胧,两眼平生四海空。
如初禅人请 半身
身披 御赐衣,名在江湖上。对面忽相呈,全全不似像。雪白眉毛颔下生,仔细看来,何止长一丈,也是起模画样。
觉圆居士请
妙觉圆明,离诸闻见。才涉安排,云遮日面。若言即此是山僧,三尺竹篦如掣电。好好看方便。
雪岩和尚语录卷第四终
No. 1397-B
济北之后,法席惟东山老祖一瓦鼓歌为绝唱,到破沙盆下,其声益宏。若夫翻经易讠□,续□音微,吾仰山师叔,几至销歇。虽然,其间大有节奏在,具眼衲僧,试自甄别。大德戊戌休夏,寓雪窦,前育王属姪比丘净日拜手。
No. 1397-C 补遗
题䟦
题罗汉手轴
松风浩浩,㵎水潺潺。白云影里,枯木寒岩。十八高人,行住坐卧,神通游戏其间。龙耳无听,虎体元班。
䟦圆觉经
大虗圆满,妙觉混融。如春化物,和而不同。力不在东风。
䟦应庵付密庵法语
破沙盆盖天盖地,是我祖大彻投机句也无?若道是,未见应庵在;若道不是,蹉过密庵了也。后之学者,苟不□□开正眼,未免只唤作破沙盆。
题坐禅针
记著一字,唤作依模,脱□□□□□□□□□□□自有一条,通天大路。因甚□□□□□□。
䟦偃溪语
佛照老人倒握妙喜三尺竹篦,骂风打雨,奔雷掣电,激起东㵎波涛,翻作偃溪流水。自一而三,会三而一。五髻峰高势插天,双径如弦直。
䟦枯岩颂轴
我观是轴,语不滋润,句不新鲜,盖从枯字上发越也。而又卓绝无路,玲珑莫窥,得非岩乎?
小佛事
清妙侍者火
佛祖道妙,绝点纯清。全体全用,三唤三应。虽然病在心腹,依前不堕常情。作么生灰飞烟灭,转见光明。
介俊侍者火
俊哉衲子,介然自立。三应声中,银山铁壁。喜识尽,髑髅干,烈焰光中珠走盘。
惟则上座火
惟天惟大,惟尧则之。古今一体,生死同归。无气息,绝离微。火出木尽,烟灭灰飞。
悟上座入塔
悟时悟迷底,迷时迷悟底,迷悟两俱忘,毕竟是甚底?一堆白骨冷如氷,万叠青山翠如□。
枢庵主下火
灵枢密运,神机显发。竖指竖拳,有杀有活。八十余年,受用不尽。末后抽身,生涯转阔。烈焰堆中阿剌剌。
No. 1397-D 评论
山庵杂录云:仰山雪岩和尚,婺州人,立志超卓,非其人不与交。早岁见无准于径山,因铸钟,令作疏语,师成偈云:通身只是一张口,百炼炉中衮出来,断送夕阳归去后,又催明月上楼台。于是命居侍司。职满,准别请代职者,师不欲与是人交,承望见准,送入门,即伏牕槛,作呕吐声甚厉。准知其情,故指云:此子无福。职始解,已得呕血病,大怒之,师绝不为意。暨出世,嗣法芗,虽屡屡拈出,不著于人,有云:破蒲团上,地裂天崩,不从人得云云。复怀香就座,至仰山,始为无准焚却,尚有有准的,无准的之语。余谓雪岩年少,被迈气使,而无准为一代宗师,不能含忍,致父子情乖如此。凡据大方,握麈拂者,亦足自鉴。
No. 1397-A
雪巖師可謂鼻端眼正矣。以無準為之父,以高峯為之子,父作之,子述之,觀其所從來,又觀其所付授,則巖之道可知矣。雖然,良馬不待驅筞,望見鞭影而馳;獅子無法教兒,直向懸崖一拶。諸人若能於文采未彰、一字已多之前,一刀兩段薦取,便見三老卓卓巍巍,長在諸人門面上放大寶光、轉大法輪,一生參學事畢矣。不然,刻舟求劒,待兔守株,併一𠕋鉅編,都成鬼神茶飯去也。余不解禪,戲論如此。巖門人持師語錄來,漫題編端。
大德貳年三月上澣性存真逸家之巽書
雪巖和尚語錄目次
雪巖和尚語錄卷第一
雪巖和尚住潭州龍興禪寺語錄
師於寶祐元年八月初一日入院。
指三門,盡大地是箇院子。且道門從何入?八字打開,青天白日。
佛殿。碧玉盤中珠宛轉,琉璃殿上月徘徊。是什麼人境界?其或未辨端由,且看新長老拈起坐具,大展三拜。
法座,百千佛祖向這裏屙,潑天臭氣徧滿娑婆。新龍興未免傾湘江之水,洗教淨潔去也,狼籍轉多。
拈香祝聖罷,斂衣就座問答不錄,乃云:少林一曲,五傳至于六祖,山深水寒,發太古之清音;調翻南嶽,九世至于慈明,唱高和峻,奏絕聽之希聲。所以,佛法盛於江西、湖南,然、浩浩然,不可得而名焉。豈料三百年後,土曠人稀,道隨時變,黃鍾、大呂寂而不作,鄭音、衛響亦乃不聞。欽上座固無長處,既在浙江那畔,被一陣業風吹到潭州城裏,只得改聲換調,向十字街頭重翻此曲去也。且道是何節拍?擊拂子,云:萬年歡。
復舉趙州和尚云: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內裏坐。
師拈云:揭起如來正體,發明向上宗猷,趙州固是好手,只是不合強生節目。新龍興見處又且不然,金佛度爐,木佛度火,泥佛度水,真佛切忌話墮。忽有個漢出來道:你恁麼說,正是強生節目。拍膝一下,將謂無人證明。
上堂:一見便見,一得永得。展手,云:撒開兩手大家看,畢竟明明是何物?潭州內外有一十八座城門,白日行人千千萬萬、往往來來,一任東西南北。
上堂:純清絕點,正是真常流注。打破鏡來,未免一場狼籍。不若遇飯喫飯,遇茶喫茶。曉來獨立空庭外,閑對寒梅幾樹花。
冬至,上堂。展虗空作紙,束虗空作筆。謾寫書雲二字,不分悔吝吉凶。然雖如是,龍興却要分似諸人去也。上一畫短,下一畫長。形名曾未兆,文彩已全彰。
看經,上堂。水綠山青,鵲噪鴉鳴。滿耳滿目,非色非聲。既非聲色,却作麼生安名?大方廣佛華嚴經。
上堂:昨夜日從西沒,舊年已去;今朝日自東升,新歲又來。新歲既來,有何奇特?風前鐵樹花開,別是一般春色。
上堂:謝首座維那,人天眼目,佛祖綱維,千差萬別,一以貫之。如何見得?克賓法戰不勝,南泉斬却猫兒。
上堂:春日晴,燒痕青,布穀催耕處處鳴。雖然底事最分明,只是不得將眼看并耳聽。何故?纔有一絲頭,便有一絲頭。
解夏,小參。無解無結,猶是空中釘橛;有修有證,何異捕風捉月?所以,龍興一夏百二十日,只與現前清眾早眠晏起、淡飯麤茶,如三家村裏田舍翁,挈挈波波只與麼過,不敢將一絲毫叢林規矩束縛諸人。是汝諸人便與麼撒手撒脚,履踐得去,十二時中不妨七穿八穴、東倒西攂,逆順卷舒,縱橫自在。擊拂子,云:白雲更在青山外。
復舉溈山問仰山:子一夏不上來。仰云:鋤得一片畬,種得一蘿粟。溈云:子可謂不虗過。仰云:和尚如何?溈云:日中一食,夜後一宿。仰云:和尚亦不虗過。道了乃吐舌。溈云:寂子何得自傷己命?
師拈云:溈山與仰山,是則子傳父業足可觀光,逗到下梢又却遞相矛盾,可謂父不父、子不子矣。龍興今夏亦無所作、亦不空過,且道與古人是同?是別?井底蟾蜍吞却月。
住湘西道林禪寺語錄
據室。此是老圓悟斷佛祖命根去處,今日不肖兒孫合作麼生?乃袖手云:有甚閑工夫?
拈香祝聖罷,斂衣就座,云:老屋半千間,啟煅聖煅凡,潑天爐鞴;烏藤六七尺,振乃佛乃祖,墜地宗綱。風高月冷,海闊山遙,逆順卷舒,縱橫在我。有時恁麼,有時不恁麼,家家門首透長安;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處處綠楊堪繫馬。只如高超物表,不墮見知,畢竟如何是六國晏清一句?寺門高開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
復舉:保壽開堂,三聖推出一僧,壽便打。三聖云:與麼為人,非但瞎却這僧眼,瞎却鎮州一城人眼去在。壽便歸方丈。
師拈云:一收一放,有主有賓,蓋是尋常茶飯。就中保壽三聖猶較一著,且如何見得?若無舉鼎拔山力,千里烏騅不易騎。
當晚小參問答不錄,師云:濟北之道,出乎平常,語默動靜,脫體全彰。三玄三要,松直棘曲;四賓四主,鳧短鶴長。所以老圓悟於諸佛出身處道: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凉。帶累妙喜,打失眼睛鼻孔,徧界難藏。山蒼蒼,水茫茫,無眹迹,絕承當。竹籬茅舍江村外,遠浦歸帆掛夕陽。
復舉:麻谷訪臨濟,問:大悲千手眼,阿那個是正眼?濟云:大悲千手眼,阿那箇是正眼?速道!速道!谷拽濟下禪牀却坐,濟起云:不審。谷擬議,濟拽谷下禪床却坐,谷便出。
師拈云:二大老恁麼激揚,雖則百千手眼一時俱露,又爭免得個二俱瞎漢?且道還有檢點得出底麼?瞎。
上堂,因事并謝首座。
十五日以前,雷聲甚大,雨點全無。十五日以後,時清道泰,家國晏然。正當十五日,恭惟宿來各各道體起居萬福。畢竟如何?堂中首座,人天眼目。
上堂:三月安居,剋期取證,始自今日。且道今日以何為始?下座,與大眾普同作禮。
上堂。栽田且博飯,隨分煑藜莧。一任少叢林,佛法不怕爛。更說甚麼喝下闡揚,棒頭取辨。又誰管你大乘井索小乘錢,貫道林贏得日長。無事倚闌干,望見嶽麓山前,文帝廟後,有一對翹松雪鶴,元是烏髖老鸛。
端午,上堂。天悠悠,雲悠悠,輥底浪花翻雪競龍舟。當是時也,可笑三閭楚大夫正在死水裡,浸殺浸不殺,千古萬古湘江闊。
上堂。乳燕飛華屋,梅子正香熟,連核和皮,一咬百雜碎。元來祖意教意,雪瀑挂層崖,月狖啼寒木,往往有般不知好惡漢。聞道林恁麼道,將謂以境示人。拍膝一下,云:眼裏無筋一世貧。
上堂:佛佛授受,祖祖相傳。西天梵語,此土唐言。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且道是唐言是梵語?逢人不得錯舉。
上堂:吹毛劒,嚙鏃機,肘後符,頂門眼。潭州城裡起五千間寨屋,道林寺裡借一百名夫。你輩後生晚進,茄子瓠子喫現成飯,知什麼碗?
冬至,上堂,謝橫舟相訪。
曉天月白,古岸舟橫,一陽來復,吾道大亨。直得千年晉栢樹與千尺陶公井,起來叉手當胸,互相慶賀道:且喜寒氷發𦦨,枯榦花開,堂前露柱也懷胎。
臘八,上堂:黃面老子,六載辛勤,尋得鼻孔,打失眼睛。且道落在什麼處?雪山午夜一天星。
上堂,舉:僧問趙州和尚: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云:庭前栢樹子。
師頌云:撮土成金古趙州,據人來問直相詶。聲前有意今誰委?門外一江春水流。
佛涅槃,上堂。若謂釋迦老子古已入滅,又道佛身充滿於法界,而常處此菩提座;若謂釋迦老子曾本不滅,面前觸目無非山河大地、草木叢林、桃紅柳綠、燕語鶯吟,畢竟那個是釋迦老子?驀召大眾,眾回首,乃云:將謂瞌睡
上堂:海水不可斗量,虗空不可尺度,淨地不可撒沙,爛泥不可著脚。這四轉語,轉轉有落處。且道落在什麼處?東京大相國寺裏有樹蕉芭,風吹雨打,一似破袈裟。
解夏,小參。九旬禁足,東廊上、西廊下,灼然寸步不移,休夏自恣。據此堂、坐此座,不妨走盡天下。恁麼見得,猶是露布葛藤,未具透關眼在。且作麼生是透關眼?莫有向天地未形以前、生佛既興以後知得落處者麼?若有道林三百六十骨節,從頂至踵被伊一時透;其或未然,後五日去到諸方,且居門外。
復舉:百丈和尚每上堂,常有一老人聽法。一日眾散,老人留身不去。百丈問:立者何人?老人曰:某甲於過去迦葉佛時曾住此山,因學人問: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對云:不落因果,墮野狐身。今請和尚代一轉語。老人乃問: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百丈云:不昧因果。老人於言下大悟,遂脫野狐身化去。
師頌云:鐵牛對對黃金角,木馬雙雙白玉蹄。明舉似君如未會,江南三月鷓鴣啼。
上堂:打板坐禪,禪無可坐;聚頭喫飯,飯無可喫。只如每日鉢裏盛、口裡嚥、眼裏見、耳裡聞,畢竟是個甚麼?莫有向這裡分分曉曉道得一句子,坐斷主人翁,不落第二見者麼?如無,白日只陪人事過,青春那得再來時?
冬夜,小參。群陰剝盡,一陽復來,萬頃清湘,寒氷發𦦨,千年古栢,枯榦花開。所以道:小人道消,君子道長,四絕堂前,地平如掌。就中一人半人向這裡不移寸步,挨拶得入,便見主賓互換,是非杳忘,蒲團獨坐乾坤大,愛日新添一線長。
復舉:臺山路上有一婆子,每遇僧問:臺山路向什麼處去?婆云:驀直去。師云:錯。僧纔行,婆云:好個阿僧,又與麼去。師云:錯。後有人舉至趙州和尚,州云:待我與你勘破。師云:錯。州至彼亦如是問,婆亦如是答。州回,舉似大眾:臺山路上婆子為汝勘破了也。師云:錯。婆子心肝、趙州五臟,一揑揑碎撒在諸人懷裡了也。且道是有勘破?無勘破?錯會者多。
上堂:豆好合醬,鹽好煑羮,飯能療饑,茶可止渴。從上以來,的的相承,逗到理極情忘處,無越乎此。因甚楊岐老漢却道:弄蹄驢子三隻脚,開眼也著,合眼也著。
歲夜,小參。一言道盡,萬法平沈;一句全提,千差合轍。即心即佛,非佛非心,麻三斤,乾屎橛。我且與麼是,汝諸人畢竟作麼生領解?若能向未開口以前退步就己一踏踏著,元來臘月三十日便是歲除夜,更無奇特玄妙者也。之乎,乾坤一統清如鏡,那個男兒不丈夫?
復舉僧問趙州和尚: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州云:我在青州做一領布衫,重七斤。
師拈云:大小趙州正是脚下紅線不斷,等閑問著,便見牽東補西。若是道林則不然,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劈脊便與三十,雖則太煞傷慈,要且一時慶快。只今莫有與麼問底麼?放過一著。
處州南明佛日禪寺語錄
入院,小參。拈拄杖,云:我為法王,於法自在。卓一下,云:鞭起巖前石虎,咬殺無毛大蟲,直得威震乾坤,聲號萬籟,佛殿脊金鴟𨁝跳上天厨,堂口木魚走入滄海。正恁麼時,在諸人分上如何說箇自在底道理?又喚那個作法?不惜覿面,當頭出來對眾道看。其或口似磉盤,靠拄杖,云:放過一著。
上堂:石門巘嶮,玉峽潺湲。未到此間,不妨疑著。到則到矣,平展一句又作麼生?古路鐵蛇橫。
上堂:眾無多寡,道絕方隅。小中現大,塵包太虗。丁此末法,荒凉之運。南明只得扶起,森羅萬象熾然。常說抑下從上,佛祖盡作參徒。參則固是,且道以誰為師?且請歸堂挂搭。
浴佛,上堂。四月八,生悉達,九龍吐水浴金軀,雲門一棒要打殺。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無上呪?汝等諸人還見黃面老子麼?以拄杖一時打散。
結夏,以拂子打一圓相,云:以大圓覺為我伽藍,安居有學無學萬象森羅,發明所得非得平等性智,於九十日中禁盡一切眾生之足而無住相、斷盡一切眾生之命而無殺相,乃至藏天地於一塵、融古今於一念,然後一塵塵各有一天地、一念念各有一古今,非延非促、無自無他。擊拂子,云:清茶淡飯衲僧家。
復舉:臨濟問洛浦:從上一人行棒,一人行喝,阿那個親?浦云:總不親。濟云:親處作麼生?浦便喝,濟便打。
師拈云:二大老雖是啐同時,要且未會轉身句在。忽有人問:如何是轉身句?顧侍者云:牢記取。
上堂:刀不自割,鏡不自照,火不自熱,風不自凉。恁麼體理得去,見聞知覺合作麼生?聲香味觸復是阿誰?南明今日已是惡口小家,不懼諸方笑怪。莫有檢點得出者麼?若有,合喫三十拄杖。苟或不然,幸自無瘡,勿傷之也。
上堂:天不能葢,地不能載。即之本無,棄之則在。無本不無,在即不在。金剛與泥神揩背,一拶粉碎。
上堂:秋風蕭蕭,夜雨飄飄。孤峯絕頂,轉見寂寥。曠劫前頭時節,看來不異今朝。聞南明恁麼說話,連道兩個不是,却較些子。若要向這裡承當,打折你腰。
八月一日,上堂。方便門,解脫門,毗盧樓閣門,以拄杖一擊,八字俱開。然雖如是,只許向這裡蹔時止宿,一息一食而已。若欲直趣大休大歇大安樂田地,前頭大有活路在。
上堂:丁一卓二,見三下三,和盤掇轉,地覆天翻。如來禪祖師意則且置,逐日上山下嶺,喫飯著衣,如壯士屈伸,不借他力,何不瞥地?咄!賺殺你。
上堂,舉靈雲見桃花公案。
師頌云:兩岸夭桃花欲燃,一絲風動釣魚船。莫言世上無仙客,須信壺中別有天。
上堂:杜䳌啼血滿花枝,底事匇匇苦勸歸?歸到故鄉還似客,村村綠暗與紅稀。函葢乾坤句、隨波逐浪句、截斷眾流句,向這裡薦得,一串穿却楊岐驢子三隻脚。
上堂:落花三月雨,殘夢五更鐘。聲色俱銷盡,玄關又一重。却不得道:更須直下,盡底掀翻。何故?須彌山。
上堂:纔恁麼不恁麼,有來由沒來由。下里灘頭廖鬍子,釣得一雙紅鱗錦尾,放下却是條鰍。因甚如此?斷岸孤舟。
上堂:謝囦道講師復岩藏主。
一心三觀,一句三玄,曾無彼此,休分教禪。迴途復妙也,枯木岩前差路;窮囦極流兮,海底紅塵亘天。只如一大藏教是箇切脚,畢竟切什麼字?卓拄杖,云:十卜干千。
上堂:竟日窓開坐寂寥,岩前笋稚欲齊腰。幽禽忽起藤花落,磵瀑吹聲度石橋。於此見得,南明三十年只作境會。若是眼瞎耳聾,百尺竿頭欠一步在。
上堂:聲色已盡,有未盡者存焉;見聞已脫,有未脫者存焉。直得如木頭照鏡、頑石聽鐘,猶有木頭頑石在。是汝諸人曾到遮田地無?曾有遮時節無?若是今日參禪、明日辦道,善財手裡一莖草。
上堂:就理則失事,盡十方覓一絲毫不可得;就事則失理,窮三際積嶽堆山。眼觀東西、意在南北則且置,你尋常喫飯喫粥却作麼生?山粟雜粳。
中夏,上堂。前四十五日,知進不知退;後四十五日,知退不知進。正當今日,進退兩忘。季夏極熱,薰風自凉。卓拄杖,云:時聞一陣藕花香。
上堂。聞名不如見面,見面不如聞名。三十年不識箇一字,元來却是枚丁。忽有箇漢出來道:不是不是,是箇蜻蜓。也許你不枉到南明。
台州仙居護聖禪寺語錄
三門跨通方閫域,示竭世樞機。以手加額云:是阿誰?
拈帖。握乾坤於掌內,運日月於胸中,雖用孫武、商君不犯之令,與結繩之化元同。如何見得半幅全封?
據室。斷臂立雪,負石踏碓。取人心肝,克由尀耐。護聖遮裡,使不得你露面作竊。以手約云:且退,且退。
拈香祝聖罷,提綱云:皇圖更統,佛運亦新,四海八蠻咸傾化日,窮巖絕壑共舞陽春。竪起拂子云:直得拂子頭上百億毫端示現,百億國土莫不梯山入貢、率土來賓。擊拂子一下云:同轉如來正法輪。
復舉:法燈和尚云:本欲深藏巖竇,隱遁過時,奈緣先師有未了底公案,出來為他了却。時有僧出問:如何是先師未了底公案?燈拈起拄杖云:祖禰不了,殃及兒孫。僧云:過在甚麼處?燈云:過在或殃及你。
師拈云:跨竈起家,法燈是則好手,其奈自身不了,殃及祖翁。若是新護聖,欲了先師公案,別有人在。且道是阿誰?乃噴啑一下。
上堂,謝一清叟并藏主秉拂。
夜月透靈犀,寒光吞老蚌,如是轉法輪,平沉乎萬象。直得純清絕點,固是真常流注;打破相呈,又成什麼伎倆?拍膝一下,云:山僧恁麼道,也是無風起浪。
冬夜,小參。拜謝梅磵首座:冬至月頭,賣被買牛;冬至月尾,賣牛買被。全提古佛規猷,突出衲僧巴鼻,可中一箇半箇不受人瞞。纔聞舉著,剔起眉毛,嗔斗吼地笑道:二祖甘不丈夫,斷臂求心,埋沒自己。殊不知:深雪堆中自有磵底寒梅,一樹清香𭥃旎。卓拄杖,云:嗅得著,只遮是。
舉:洞山道:有一物黑似漆,常在動用中,動用中収不得。師云:可煞自由。過在什麼處?師云:兩手分付。泰首座道:過在動用中。師云:相隨來也。若是護聖門下則不然,有一物明似日,不在動用中,動用中無不得。且道還有過也無?若有箇漢出來道無,山僧未免也拈出一顆斷江柑子,聊陳薄供。卓拄杖一下,云:莫怪空踈,伏惟珍重。
湖州光孝禪寺語錄
佛殿。釋迦已滅,彌勒未生。於此二千年內,有法誰說?有令誰行?雲門鼻直,德山眼橫。
據室,你有一丈,還你一丈;你有一尺,還你一尺。若只咬定不肯回頭,白日青天霹𮦷。
拈香祝聖罷,提綱云:伏虎巖前,駱駝橋畔,有一句子,去來不以象,動靜不以心,直得囊藏大地,該抹古今,三世佛望風斂影,六代祖却步沉吟。欽上座固是向文彩未彰以前和聲嚼碎,忍俊不禁,且聽拂子點頭,自許臨風對月流出胸襟。擊拂子云:四海五湖歸至化,更看比屋是黃金。
復舉興化和尚云:三聖道: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興化則不然,逢人則出,出則不為人。
師拈云:二大老所謂一條拄杖兩人舁,被天寧拗作兩橛了也。以拄杖倚左邊,云:且聽各自平分。
當晚,小參。佛法本無多子,堂堂日用之間,只因自信不及,却於易處艱難。今夜不免作些方便,為諸人豁開戶牖,拶碎疑團。擊拂子,云:星在秤兮不在盤。
復舉:雲門大師示眾云:聞聲悟道,見色明心。觀世音菩薩將錢來買胡餅,放下手却是饅頭。
師拈云:跛脚師撫憐愛子,動是倒腹傾腸,只是做造忽忙,帶些粘牙綴齒。欽上座則不然,聞聲悟道,見色明心。卓拄杖,云:家家觀世音。
上堂。謝都倉副寺侍者拜秀才:叢林雖未整肅,更點却要分明。粒米須還粒飯,八兩定要半斤。折衡剖斗,移雲易俗,固是格外提持,為什麼却道將謂汝孤負吾?元來却是吾孤負汝。逢人但恁麼舉。
二月十五日,上堂。就謝月溪侍者硯,溪上人束布毛為筆,借月溪為硯,磨無烟墨,向虗空中大寫如來入般涅槃四字。正恁麼時,點畫既成,畢竟如何定當?卓拄杖,云:將謂羲之楷法,元來張顛草書。
聖節提綱,萬化之源,萬物之母。德被河沙,量包海宇。聖中之聖,主中之主。慶會一時,壽崇千古。以坤自貴,月朗太虗。以乾為子,紅日卓午。正恁麼時,香藹金爐,簾垂玉殿。如何是蕩蕩無為之句?卓拄杖云: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復舉:智度菩薩母,容受一切法,而無分別相。
師頌云:一切法離分別相,依前諸相自如如。春風影裡乾坤大,無限江山開𦘕圖。
追巖,上堂。第一義諦,廓然本無。對面者山摧海枯,長憶江南啼鷓鴣。
上堂:急著手脚,寬著限期。提起斷命刀子,自然無事不辦。逗到用力不得處,忽然退步。蹈著時如何?討什麼碗?
追巖,上堂。雷聲斷,梅陰霧豁,用突出先佛未形之相。生住異,滅難該,洞庭山子青崔嵬。
中夏,上堂。前四十五日,過去已過去;後四十五日,未來猶未來。卓拄杖,云:正當今日,且道還有過去、未來之相也無?更有一絲毫不去、不來之相也無?若向這裏,定當得下:五更洗面,黃昏打睡;齋時有飯,晨朝有粥;朝朝相似,暮暮一般。其或未然,報恩昨日預做中夏,今朝擊鼓陞堂,使府迎奉觀音菩薩在設廳供養,啟建祈晴道場。
上堂:是亦剗,非亦剗。令下無私,棒頭有眼。因思黃蘗大師道:汝等諸人與麼行脚何處有?今日也是睦州擔板。
上堂就謝天竺侍者肯頑石省清夢默翁西堂。
生公臺上,橫說竪說,直得空花亂墜,頑石點頭。要且不若淨名室內,一默全収。報恩恁麼說話,敢道更經三生六十劫,也未夢見在。何故?紅蓼岸,白蘋洲,夕陽西去水東流。
開爐,上堂。死柴頭上有無烟火,水晶宮裡烈焰燒空,舜若多神,眉鬚自墮。拈拄杖,云:拄杖子聞與麼道,是信耶?是不信耶?卓拄杖,云:雙破。
歲夜,小參。年來年去,去來不動乾坤;歲舊歲新,新舊一般時節。蒼卞山風骨自露,太湖水徹底無波。冷冷落落,哆哆和和,門外雪消春水滑,庭前玉立桂婆娑。
復舉北禪賢和尚烹露地白牛分歲公案。
師拈云:活剝畊牛,北禪是則好手,其奈墻壍不牢,被箇販私鹽漢子和贓捉敗。天寧則不然,今夜無可管顧諸人,不免烹箇獨角泥牛,炊無米飯,唱無聲曲,與諸人分歲。忽有箇漢出來道:有公人索和尚筋角。便與和聲一棒。何故?有功者賞。
袁州仰山禪寺語錄
山門。我此潑天門戶,大地一網俱収。若是祥麟瑞鳳,從教戴角擎頭。然雖如是,總過這邊著。
佛殿東土小釋迦指佛云:看來即是。你敢問夢升兜率天宮,說離四句,絕百非,明什麼道理,齊之以禮?
法座。寶鏡高懸,寶花散亂,固是人人知有。且道須彌燈王畢竟說什麼法?趯七踏八。
拈香祝聖罷,乃云:日中一食,夜後一息,只得其體,不得其用。鋤一片畬,下一籮種,只得其用,不得其體。假使掀翻大地,撥轉晨昏,體用雙全,人法雙泯,在我臨濟門下正是萬里望崖州大遠在。如何見得?皇風蕩蕩皇天闊,和煦發生晴晝長。
復舉興化和尚云:三聖道:我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興化則不然,我逢人則出,出則不為人。
師頌云:弄晴微雨濕春風,柳自青青花自紅。寄語遊人急回首,歌樓不在𦘕橋東。
當晚,小參。佛法徧在一切處,豈間七閩、二浙、江東、江西?無過只是一箇夜暗晝明、春寒秋熱而已。就中忽有通方上士在背地裏拍手一下,咳嗽一聲,道:長老將謂你來自冷泉亭上,必新言語、必異見聞,元來伎倆也只恁麼。拍頰一下,云:仰山罪過。
復舉:僧問先仰山:法身還解說法也無?山云:我說不得,別有一人說得。僧云:說得底人在什麼處?仰山推出枕子。溈山聞得,云:寂子用劍刃上事。
師拈云:法身說法,已於問處流通,推出枕子,也只是箇信受奉行。溈山老漢謂:寂子用劒刃上事,雖曰列段分科,若是正文,敢道不知落處?
佛涅槃,上堂:岸柳搖金,溪桃吐玉。波旬無端起舞,阿難平地悲哭。因甚如此?親見如來面目。
上堂:春日遲遲,綠暗紅稀。尀耐深山百舌,也學江南杜宇。聲聲報道:不如歸仰山。恁麼說話,畢竟是賓家語?主家語?逢人不得錯舉。
乾會節提綱。徤行不息之謂乾,萬法歸一之謂會。會萬法歸自己者,其惟聖人乎。運乾德以位天者,其惟至理乎。理之至也,本乎無作。人之聖也,體乎無為。堯風蕩蕩兮,舜日熙熈。
上堂。洗面摸著鼻孔,不知打破漆桶。園裏蓬頭道者,全無供養之心,爛却瓜秧瓠種。若也一向恁麼,未免道絕人荒。山僧只得與諸人隨分整頓。卓拄杖,云:天地玄黃。
上堂:只聞子聲,不見子形,忒煞分明;只得其體,不得其用,可煞現成。汝等諸人聞山僧恁麼道,劈面便掌,已是眼裏無筋,欲向這裏承當,賺儞平生。
上堂謝首座藏主秉拂:大藏小藏,全提半提。挂眉間劒,鋒鋩不露。用聲前句收放,莫知因甚如此?卓拄杖云力囗希。上堂:有體有用,無正無偏。一法忽爾,萬法亦然。麻三斤,乾屎撅,庭前栢樹子。拍膝一下云這裏會得,不直半錢。
端午,上堂。記得文殊令善財童子是藥採將來,善財拈一莖草度與文殊,師云:拾得莫服。文殊云:此藥亦能殺人,亦能活人。師云:出門不換大小文殊,是則為世醫王,其柰被善財換却眼睛,帶累天下醫人至今盡賣假藥。
上堂:一見便見,蹉過了也。明眼衲僧,打失鼻孔。山僧未跨集雲峰,已在冷泉亭上與諸人眉毛𤺊結了也。因甚逗到這裏,又却十箇五雙,面面不相識。卓拄杖云鐵壁鐵壁。上堂:轉求轉遠,不求更遠。豈不見東野菴前,水磨轆轆,機輪自轉。正恁麼時,且道水轉磨轉,須信中心樹子不轉。
上堂:絕意識參,離見聞學,至切要處,不離目前。因甚向鼻尖上蹉過,走盡天涯海角?然雖如是,仰山今日為汝保任此事,終不虗也。
上堂,舉:僧問夾山:如何是相似句?山云:荷葉團團團似鏡,菱角尖尖尖似錐。僧云:學人不會。山云:風吹柳絮毛毬走,雨打梨花蛺蝶飛。
師拈云:大小夾山雖然不負來機,被遮僧勘破。仰山則不然,如何是相似句?荷葉團團團似鏡,菱角尖尖尖似錐。學人不會,風吹柳絮毛毬走,雨打梨花蛺蝶飛,終是別些子。
上堂:水不洗水,金不博金,青天白日,自古自今,山僧到此直是插手不入。汝等諸人還信自己是仰山麼?曹溪波浪如相似,無限平人被陸沉。
上堂,舉:臨濟大師道: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在汝等諸人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有僧出問:如何是無位真人?濟下禪床搊住云:道!道!僧擬議,濟托開云: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
師拈云:臨濟大師如金翅擘滄海,直取龍吞。遮僧見義勇為,已是當仁不讓,只如被臨濟大師搊住,畢竟是有語?無語?見月休觀指,歸家罷問程。
上堂,舉:僧問魯祖:如何是雙林樹?祖云:有相身中無相身。僧云:如何是無相身?祖云:金香爐下鐵崑崙。
師拈云:魯祖恁麼答話,始終只是說道理。山僧則不然,若有人問:如何是雙林樹?秋來葉落,春到花開。如何是春到花開?那邊一片雲,今日定下雨。
上堂。事有萬殊,法無異說,寒但言寒,熱但言熱。忽若堂中露柱與庫司燈籠互相得失,所爭多少?卓拄杖一下,云:了。
上堂:千說萬說,不如親面一見;千討萬討,不知只在手頭。寒風蕭蕭,黃葉飄飄,鶴眠松頂,雲臥山腰,幾番今日又明朝。
上堂:道在日用,日用不知。饑只喫飯,寒只添衣。晴天愛日挂枯藜,點檢溪頭梅樹,向陽偷放南枝。
上堂。寒風凜冽,遙空下雪,非特紅爐焰上莫覔蹤由,逗入蘆花深處猶難辨別,往往到這裏十箇有五雙,盡道明一色邊事,殊不知正是空中花、眼中屑。正恁麼時,且道是天寒人寒?下座,巡堂喫茶。
冬至,小參。群陰剝盡,天依舊是天;一陽復來,地依舊是地。因什麼又却道:石筍抽條,氷河𦦨起;冷灰豆𪹼,枯木花開?苟能於此見得徹去,許你會西來意;其或未然,世間相常住,是法住法位。
復舉:金峰問僧:甚處來?僧云:東國來。峰云:作麼生過得金峰關?僧云:行止分明。峰云:試呈似金峰看。僧展兩手。峰云:金峰關從來無人過得。僧云:和尚過得麼?峰云:波斯喫胡椒。
師拈云:過關須是透關眼,守關須是把關人。金峰不覺瞌睡,致被遮僧衝突。雖然,蕩蕩一條官驛路,晨昏曾不禁人行。
上堂:松直棘曲,鳧短鶴長。日移山影轉,風送野花香。無非發越佛祖秘密寶藏於未彰聲色之先。是汝諸人作麼生承當?切忌認奴作郎。
上堂:春雨溟濛,春雲靉靆。忽然杲日當空,天不能遮,地不能載。正恁麼時,如來禪且置,祖師禪未在。因甚如此?只許參,不許會。
上堂:解語非干舌,能言不是聲。碧班班碧剝當滴,帝都丁訛聞誤聽。認烏作焉則且置,一真未具以前如何辨明?鼠咬鐵釘。
上堂:進則撞頭磕額,退則墮坑落壍,動則犯手傷鋒,佛法何曾夢見?咄!莫道仰山今日無為人方便。
結夏,上堂。護生須是殺,自傷己命;殺盡始安居,難逃業鏡。會得箇中意,鐵船水上浮。莫也是虗空釘橛,鉢盂安柄?仰山今日不遵古規,且要別行條令作麼生?一切尋常,只據現定。
上堂。如猫捕鼠,雙目瞪視而不瞬,蹉過了也;似鼠搬薑,咬著全無滋味,好箇消息。仰山一等不怕諸方笑怪,更為下箇注脚作麼生?無風荷葉動,決定有魚行。
上堂:處處現成,頭頭成現。譬如關頭水急,茶磨不撥,終日自轉。正恁麼時,忽然歇水停輪,且道是轉不轉?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凉。
入新僧堂,上堂。插一莖草建梵剎,揑雙空手竪僧堂,古今相去知多少?七尺單前自較量。莫有道得底麼?如無,拄杖子代為諸人通箇消息。卓拄杖,云: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中秋,上堂。暈入靈犀,胎含老蚌,正好修行,正好供養。有人於此,拂袖便行,脚跟下已喫三十拄杖。何以見得?禪歸海,經歸藏。
上堂:秋風生夜凉,壞壁吟寒螿。的的祖師意,明明不覆藏。然雖如是,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非但不能見如來,猶恐善因招惡果。
上堂:父母未生前,畢竟是什麼?當體沒蹤由,求之即蹉過。不蹉過,南北東西豈非我?
上堂。秋氣凄清,秋光淡蕩,鷺鷥飛下遙天,明月蘆花一樣。古今多少人踏這田地不著?又有多少人出這田地不得?仰山今日破二裂三,與諸人平展去也。卓拄杖,云:不直半文錢。
上堂。修造工夫已辨,龍神土地亦安,因甚水雲來往尚如月曉星殘?山僧以是不禁冷淡,未免總萬象於一堂同時挂搭,與諸人朝暮同參。卓拄杖,云:更添一單。
開爐,上堂:不冷不熱爐鞴,半真半假金鍮。鑄作瓶盤釵釧,却成品字柴頭。且道與趙州無賓主話相去多少?疑則別。參!
上堂: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到,是義非見聞覺知之所造。三冬和氣煖烘烘,半夜日頭紅杲杲。搭著便回,點即不到,已是無端入荒草。
上堂。火炙胸前煖,風吹背後寒,西來的的意,親切不相干。既是親切,因甚却不相干?德山見龍潭。
上堂。粥鍋新砌,從教翻鼎內波濤;法皷新鞔,且聽震空中霹𮦷。只如見聞未兆、聲色未彰,諸人在什麼處與仰山相見?擡手,云:三門對佛殿。
上堂。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倒栽石上無根樹,枝葉通身一夜萌。竪拂子云:情塵未脫,有眼如盲。
上堂:心是根,法是塵,兩種猶如鏡上痕。鏡已破,法不存,疎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上堂:南薰入奏,殿閣生凉。西來祖意,切忌商量。何故?向下文長。
上堂:去者有鈎鈎你,直饒向萬里無寸草處去,依前寸步不移。住者有錐錐你,雖曰不離當處,常湛然已在三千里外。只如不去不住,如何相見?西風一陣來,落葉兩三片。
中秋,上堂。非闕不知圓,非圓不知闕,圓闕本相因,本無圓與闕。既無圓闕,是汝諸人向甚處見月?竪拂子,云:團團離海嶠,漸漸出雲衢。打圓相,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
佛生上堂:一棒打不殺,千古阿剌剌。是阿誰兮名悉達,更問如何兮四月八。
上堂:禪禪碌磚,道道木頭。會得全無巴鼻,不會却有來由。何似雲門六不収?
上堂:久雨得晴,天清地寧。恰似迷雲忽散,皎若心月孤明。空洞生死,照了諸相,是則慶快平生。只是不得在他光影裡轉,失却眼睛。何故?無一絲毫不現成。上堂:坐本無拘,何必曰放。動靜但見一如,日用自然虗曠。鵲噪鴉鳴,水綠山青。騰騰任運不知名,也是錯認定盤星。
上堂,卓拄杖:有權有實,有照有用。匇匇夏影將殘,颯颯凉飈又動。四時代謝,日月如流。萬法乘除,有無似夢。獨有老趙州,太惺惺,復懞懂,却道蘿蔔三斤重。
上堂:連朝淹黑豆,黑豆已萌芽。滿地天風起,吹開劫外花。涅槃經中有三段義,且道與法華經羊車、鹿車、牛車是同是別?珊瑚枝枝撐著月。
上堂:油油開口,不在舌頭。莫莫滋味,看來太薄。細思量,休卜度。令人常憶老龍牙,手裡把柄木杓。
上堂。謝興化首座:人從興化來,接得劒州信,說道:淩霄峰頂碁盤元是錢王石鏡,二十年前一共看。今日重逢,有何照證?展手,云:面目見在。
元宵,上堂。雨中燈,雲中月,最分明,太皎潔。汝等諸人聞恁麼道,將謂夢中說夢,殊不知荊棘林中一片田園迥別。且道與仰山相去多少異車同轍?
上堂:一塵入正受,諸塵三昧起。鉢裏飯,桶裏水。身空萬法空,眾類悉皆同。柳自綠,花自紅。眾中莫有胸藏日月、袖裹乾坤底麼?出來露箇消息。如無,各自嘴盧都。
無準和尚忌拈香。巴陵三轉語,大仰一甌茶。有恩成怨恨,無事是讎家。杜䳌啼血染山花。
上堂。晨朝喫粥,齋時喫飯,人人盡知有。開單展鉢,拈匙放筯,一一不借他人手。因甚佛法二字等閑問著,便千生萬受?卓拄杖,云:只為分明極,翻令所得遲。
上堂:有句無句,如藤倚樹。白鷺下田千點雪,樹倒藤枯,句歸何處?黃鸝上樹一枝花,三千里外賣却布單。不遠而來,因甚放下泥盤?呵呵大笑:毗婆尸佛早留心,直至如今不得妙。
上堂。道無真體,亦離見聞;法無定相,全超聲色。所以道:名不得,狀不得;取不得,捨不得。只如黃蘗痛打六十拄杖,雪峰輥出三箇木毬,却是什麼道理?卓拄杖,云:吾無隱乎爾。
結夏,上堂:圓覺伽藍,天是天,地是地;平等性智,山是山,水是水。畢竟九十日內、十二時中如何踐履?青絹扇子足風涼。
上堂。露地白牛黑黑,是處尋他不得。山青水綠,似有如無。眼見耳聞,依稀彷彿。全不顧時,蹄角却在。纔動著時,蹤由已沒。月下閑將短笛吹,風前休把長繩勒。阿呵呵,也奇特。如今趂亦不去,自在東西南北。
冬夜,小參。陽升陰伏,漢宮添一線之長;日愛霜明,魯史書五雲之瑞。直得飛雪谷,發寒氷光𦦨;集雲峯,抽石筍枝條。君子道長,小人道消。鵬搏海運也,九萬里而扶搖;
復舉:僧問青原和尚:如何是佛法大意?原云:廬陵米作麼價?
師頌云:市行高下不須疑,問著平人自得知。紅豆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上堂。雲影重重,山色濛濛,天晴日出,柳綠花紅。雲門大師颺下乾屎橛,直得清香遍地,散為萬物春風。汝等諸人聞恁麼道,莫有掩鼻不甘底?乃擘開胸,云:山僧有幾莖葢膽毛?
上堂:閏月月望,月即尋常。雲埋即闇,雲散即光。竪拂子云:且道是雲耶?是月耶?切忌眼花。
小釋迦祖,師忌拈香。插鍬而立,去死十分。鍬便去,弄鬼精魂。山鳥山花笑殺人,慚惶炷此一爐薰。
佛涅槃,上堂。焚三昧火,自舉金棺,阿難悲惱,波旬喜讙,總是如來清淨寂滅現前時節。若謂明日即無,今日即有,何必瞞人自瞞?直是令人大不甘。
上堂。集雲一關,似乎等閑。看時容易,透時即難。森羅萬象,從教側目。三世諸佛,迥絕躋攀。一徑古松苔蘚斑。
佛生日,上堂:東行西行,指天指地。盡謂如來降生,我道魔王出世。一棒打殺,貴圖太平。時當孟夏,麥綠桑青。
上堂:呼六為五,破二作三。眼觀東北,意在西南。仰山門下,却不用遮般茶飯。何故?佛法不怕爛。
上堂。謝青原居士眼空東魯,口吸西江,機鋒峻捷,不讓老龐。仰山遮裏別無禪道佛法,只有一口吹毛利劒凜凜如霜,要為人剪除毛病、換骨洗腸,長憶江南三月裡,鷓鴣啼處百花香。
上堂:高而無上,低而無下。上下三指,彼此七馬。臨濟大師到此咬嚼不破,被黃蘗拄杖再三痛打。今日落在仰山手裡,莫有不負性命底麼?卓拄杖:幸自無瘡,勿傷之也。
無準和尚忌拈香。成龍者升天,成蛇者攛草,將謂隨一切性,任其所適,誰知憤憤悱悱,却成煩惱。集雲峰高日杲杲。
上堂。我法妙難思,亦復離言說。百丈再參馬祖,一喝三日耳聾,直得黃蘗吐舌。竪拂子云:有甚交涉?
浴佛,上堂。無憂樹下,右脇誕生,已是造妖揑怪,那堪七步周行?雲門一棒打殺,未為勦絕。看來只好活葬解脫無底深坑,依前日午打三更。
上堂:結却布袋口,拗折拄杖頭,直得森羅萬象轉身無路,三世諸佛吐氣無由。集雲到此,又却未免放開一線。何也?雨後青山翠欲流。
佛生,上堂。九龍吐水,七步周行。雲門一棒打殺,正是摩頂授記,葛藤枝蔓重生。擲拂子,云:從教徧地縱橫。
上堂,因看弄傀儡。
鬼面神頭,線索牽抽;神頭鬼面,牽抽索線。幾多觀底看底?將謂是紅粉佳人當場妙舞,手裡把柄輕羅白扇,山僧未免為諸人揭翻布幕去也。卓拄杖,云:伶俐衲僧,一見便見。
上堂。鋪帳簟,青碧紗厨,涼簟氷鋪,三伏暑威不到,水晶宮闕不如。敢問諸人:畢竟與洞山道:向鑊湯爐炭裡回避。還有商量處也無?卓拄杖,云:蚊子上鐵牛。
上堂。有物先天地,以拂子打圓相無形本寂寥,道什麼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話作兩橛,向遮裡領略得去,不用低頭思慮,三門走入佛殿,燈籠倒挂露柱。
上堂:天寒人寒,五蘊山頭仔細看;風動幡動,明眼人前休說夢。仰山今日為汝保任此事,直得左右逢原,是非合轍,甕裡何曾走却鼈?
上堂。休擬議,莫商量,無朕兆,絕承當。君不見?江路野梅無主,自開自落,分外馨香。卓拄杖,云:一枝橫亞清波上,引得遊蜂上下忙。
冬節,小參。一線迎長,石女纖腰細舞;五雲書瑞,木人撫掌高歌。直得天旋地轉,陰伏陽升,鐵樹花開,氷河𦦨起。只如老洞山掇退泰首座果卓,與集雲峯面前各下一分,相去多少?冬不寒,臘後看。
復舉僧問洞山:寒暑到來如何迴避?山云:何不向無寒暑處迴避?僧云:如何是無寒暑處?山云: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
師拈云:洞山與麼答話,是則頭正尾正,只是鼻孔落在遮僧手裡,明眼道流試檢點看。
上堂:坐教直,猛著力,提箇狗子佛性無,萬緣俱屏息。似銀山,如鐵壁,驀然一拶粉碎。天地空,人境忘,寤寐如,死生一,萬別千差盡空寂。
上堂:佛法世法,一彩兩賽。行住坐臥,折旋俯仰,著衣喫飯,坐禪打眠,總是現前三昧。還信得及麼?話在。
元宵,上堂。元宵令節,且喜天晴,高燒銀燭,照佛光明。集雲峰無油不點,非常烜爀,迥出常情。何也?我見燈明佛,本光瑞如此。
無準和尚忌拈香。盡道先師今日死,誰知今日是生朝。不知却有何憑據,紫栢黃檀一處燒。
上堂,舉:僧問趙州和尚: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州云:喫粥了也未?僧云:喫粥了。州云:洗鉢盂去。其僧有省。
師頌云:晝影當軒夏日長,只知喫粥著衣裳。光陰倐忽催人老,嫩綠駸駸已過墻。
上堂。已是葛藤陳爛,又況塺蒸生醭。風前提起,反覆看來,未免零零星星,斷斷續續。如來禪,祖師意,沒巴鼻。且作麼生是衲僧眼目?卓拄杖,云:六六依前三十六。
上堂: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凉。諸佛出身處,切忌錯商量。縱使言前薦得,句外承當,仰山敢道未在。何故?嫩竹敲風鳴翡翠,芰荷翻雨潑鴛鴦。
上堂:天寒人寒,大寒小寒,熱則普天匝地熱,寒則普天匝地寒,熱不自熱,寒不自寒,紅日上三竿,當陽仔細看。
冬節,小參。靈源湛寂,不知節序循環;大道冲虗,靜看陰陽消長。所以道: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竪拂子,云:還見麼?擊拂子,云:還聞麼?只此見聞非見聞,無餘聲色可呈君,嶺梅破雪偷開眼,一點清香欲斷魂。
復舉:洞山和尚冬夜與泰首座喫果子次,洞山云:有一物黑似漆,執之失度,必入邪路。常在動用中,動用中收不得,放之自然,體無去住。過在什麼處?喝一喝:過在動用中,相隨來也。洞山掇退果卓。酒逢知己飲,詩向會人吟。只如末後一著,畢竟是什麼果子?洞庭千樹橘,新熟夜來霜。
元宵,上堂。去歲元宵節,無油不點燈。今歲元宵節,有月照危層。藥師瑠璃光佛示現端嚴妙相,一一在諸人眉毛眼睫上放大光明。還見麼?見被見礙,不見被不見礙。去却見,除却礙,三門與佛殿相對。
除夜,小參。歲舊年新,夜暗晝明,未嘗移易;日遷月化,山青水綠,依舊尋常。小盡二十九,大盡三十日,也是鎮州蘿蔔、漢地生薑。休咬嚼,沒商量,梅花紙帳一爐香,衲被蒙頭春晝長。
復舉:僧問古德:年窮歲盡事如何?德云:東村王老夜燒錢。
師頌云:春風陌上郎,得錢隨手使。貨物忽相當,撞得恰好子。
佛涅槃,上堂。不生不滅之性,溪桃映水而紅,岸柳和煙而綠;無去無來之相,雪瀑噴空而下,雲峰㧞地而高。我佛如來正大法眼、無量秘密寶藏,盡底打開,一時分付了也。只是道:今日則有,明日則無。未可容易注破。何也?長憶江南春雨後,夕陽影裡鷓鴣啼。
上堂。湛湛澄澄,孤明歷歷,未是到家消息。直饒盡底掀翻,不留朕迹,其奈參天荊棘。仰山莫別有為人方便麼?擲下拄杖,臥龍纔奮迅,丹鳳便翱翔。
佛生上堂:指天指地,點胸點肋,將謂六識未具。初生孩兒,元來通身是膽,白拈正賊。雲門老師道:一棒打殺餵狗,不妨奇特。
祈晴,上堂。久雨不晴,浸爛衲僧鼻孔。如何是衲僧鼻孔?浮雲散盡碧天寬,赫赫金盆海裏湧。
上堂:禪樹上呌喧喧,道門前風浩浩,冷地思量真可笑。笑什麼?等閑拾得一顆蘇州梨,看來却是青州棗。
解夏,小參。九旬禁足,三月護生,逗到功成行滿,依前日午三更。龍囦水,風恬浪靜;獺逕橋,霧鎖雲橫。去者自去,住者自住,坐者自坐,行者自行。因甚如此?杖頭縱有通霄路,且共扶持折脚鐺。
復舉:夾山和尚示眾云:閙市門頭識取天子,百草頭上薦取老僧。與麼說話,正是妄認前塵,分別影事。若是端拱垂衣,孤峰獨宿,未夢見在。汝等諸人要見夾山麼?還識仰山麼?竪拂子,云:一狀領過。
上堂:動絃別曲,葉落知秋。大千沙界,一舉全收。竪拂子,云:一毛頭上師子,示現百億毛頭。
中秋,上堂。好供養,好修行,拂袖便去,也不多爭。何故?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
開爐,上堂:火冷灰寒炭又無,大家坐嘴盧都冷灰堆裡。忽豆𪹼大地通紅火,一爐世界與麼闊。火爐與麼闊則不問,且道香匙火筯大小長短相去多少?不得動著。
上堂:覔起處不得,尋覔處無地。見色元來見心,見了元來不是。是不是,鏡不照鏡兮,水不洗水。
上堂。法逐心生,心隨法變,心法雙忘,千化萬變。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𡎺著帝釋鼻孔,盞子撲落地,楪子成七片,雖是一期方便。竪拂子,云:聞名不如見面。
上堂。澄潭月影,靜夜鐘聲。不留而照,不待而鳴。而亦離聞絕見,非色非聲。畢竟是誰見誰聽?以拂子打圓相,擊一擊,下座。
上堂:昏沉散亂,莫非本地風光?絕點純清,正是真常流注。非不非,是不是,差之毫𨤲,失之千里。噴啑一聲,幸然無些子事,何須強說道理?
上堂:至理忘言,至言無說。無說與無言,總是鉢盂安柄,虗空釘橛。仰山與麼告報,莫別有長處。良久,云:也是第二月。
佛成道,上堂。道本無形,亦本無名,未聞其壞,安有其成?黃面漢不合造妖揑怪,指出夜半一星,帶累後代兒孫盡是哺糟啜醨,彷彷彿彿,至今醉夢不醒。山僧拄杖子未免為諸人別開一隻眼,作金雞報曉一聲。卓拄杖,云:紅日升天萬國明。
冬至,小參。隨例裝冬雪,白糍糕切玉;非常有果錦,紅龍茘生春。天外寒風凜冽,山中和氣氤氳,二三百衲子挨肩並足,六七十老漢鼓舌搖脣,一時運此食輪、法輪、如意輪,一陽來復,日新日新日日新。然雖如是,金屑雖貴,落眼成塵。
復舉疎山仁和尚因僧問:如何是冬來事?山云:京師出大黃。
師頌云:影推移線日長,無言童子自商量。雖然不是神仙藥,海上傳來第一方。
上堂:箇事本成現,覔則不可見。白圭本無瑕,琢磨乃成玷。執之以實法,空中生閃電。視之以等閑,脚下添紅線。若是學道人,好好看方便。作麼生?莫看仙人手中扇。
上堂:集雲峰頭獨立,仰祝聖壽無極。百千甲子春秋,臣僧今日七十。乙酉正月初一。
上堂。春風蕩蕩,春日熈熈。花開笑面,柳展懽眉。處處呢喃紫燕,聲聲睍睆黃鸝。麻三斤,乾屎橛,庭前栢樹子遮裡。見得全理全事,無是無非。坐斷集雲峰頂上,大家齊賀太平時。
上堂:一夜雨聲滴滴,元是簷前雪消。冷地令人憶著,相國寺裡芭蕉。何也?零零落落,一似宜春臺上正月八日趕齋和尚底七條。
上堂。時光荏苒,己事朦朧,安得桶篐忽𪹼,連底俱空?內空、外空、內外空,從上佛祖言教固是半字不留,山河大地何處覔針鋒?擊拂,云:馬祖一喝,百丈三日耳聾。
上堂:久雨忽晴,心光發明。團團紅日,寥寥太清。非特好曬㫰,亦乃好經營。下秧種粟,桑麻漸青。綠楊枝上曉鶯鳴,長連牀上開單展鉢,可煞現成。卓拄杖一下。
上堂:至化無方,至德有光。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玉壺影裡劫春長,乾坤獨露堂堂。
上堂:春山重重,夜雨濛濛,長連床上,閉眉合眼。睡到曉鐘,心也空,法也空,不起第二念,坐斷主人翁,好安樂也。兄弟!
上堂:進無前,退無後,毫髮參差,便成窠臼。八月二十五,洞山離查渡。雲門道:放子三十棒,却做麼生?無端無端,生受生受。
雪巖和尚語錄卷第一
雪巖和尚語錄卷第二
普說
仰山普說。舉天衣懷禪師舉古人云:五蘊山頭一段空,同門出入不相逢,無量劫來賃屋住,到頭不識主人翁。
後有古宿拈云:既不識他,當初問甚麼人賃?
天衣又云:古人與麼拈,大遠在。何故?須知死人路上有活人出身處,活人路上死人無數。那箇是活人路上死人無數?那箇是死人路上活人出身處?若明得,拈却炙脂帽子,脫却鶻臭布衫。
妙喜云:天衣古佛,美則美矣,善則未善。
遮一隊不唧𠺕漢,只知踏步向前,不覺四稜塌地,仰山不免為伊從頭扶起。五蘊山頭一段空,髑髏裡眼睛,同門出入不相逢,擬向甚麼迴避?無量劫來賃屋住,自家祖業却作他人契券,到頭不識主人翁,用識作甚麼?既不識他,當初問:甚麼人賃?更求牙保。那古人與麼拈,大遠在,將謂無人證明。何故?須知死人路上有活人出身處。點即不到,活人路上死人無數;到即不點,那箇是死人路上活人出身處?作麼,作麼?那箇是活人路上死人無數?低聲,低聲!若也會得,拈却炙脂帽子,脫却鶻臭布衫,添一重了也。妙喜老漢道:天衣古佛,美則美矣,善則未善,慣將烏豆換人眼睛。雖然,妙喜不知已被天衣換却,是汝諸人還知落處麼?若也未知,須向烏豆未萌已前挨得一線路子透始得。如何是烏豆未萌以前消息?良久,云:遮裡領略得去,便見五蘊山頭一段空,真箇是同門出入不相逢,無量劫來賃屋住。且喜到家,到頭不識主人翁話墮了也。且道是古宿話墮?天衣話墮?妙喜話墮?仰山話墮?若也明辯得下,雲門問僧:光明寂照遍河沙,豈不是張拙秀才語?僧云:是放過雲門老漢了也。
臺山路上有一婆子,見僧問:臺山路向什麼處去?婆云:驀直去。僧纔行,婆云:好箇阿僧,又與麼去。後來傳至趙州,州云:待我去與汝勘破。州至彼亦如是問,婆亦如是答,歸來道:臺山路上婆子,我為汝勘破了也。且道趙州勘婆子與雲門話墮相去多少?若也向遮裡識得,趙州心肝五臟、雲門三百六十骨節被你一時穿透。
雪峰在德山作飯頭,一日飯遲,自托鉢下堂,雪峰問云:鐘未鳴,鼓未響,托鉢向甚麼處去?德山低頭歸方丈,死水不藏龍。岩頭聞云:遮老漢未會末後句在,遍地刀鎗。德山喚岩頭問:汝不肯老僧那?翻轉面皮來也。岩頭密啟其意,錦包特石,爛似泥團。德山次日上堂果別,岩頭拍手云:且喜老漢會末後句。雖然,只得三年,且道還出得德山低頭歸方丈也無?參學漢須是具三千里外定誵訛底眼,未曾點著,便知落處始得。若欲向遮裡討他末後句,勘破婆子話墮了也,更待達磨面壁九年始得。不然,且待彌勒下生。大凡須是揩磨自己明白,揀辨古今是非。得明自己,不明古今,是你工夫未到,田地未穩;明得古今,不明自己,是你關鍵不透,眼目不明。當知自己即是古今,古今即是自己。古人因你自己不明,為你自己分上等閑拈出一星子放在面前,直是葢天葢地,照古照今,何曾有一絲毫情識知見到你穿鑿解會?你纔向這裡起一念,要去明他古今、會箇自己,便被他一箇明字與會字隔作兩段去也。所以道:情生智隔,想變體殊。只如情未生時隔箇甚麼?須是向遮裡一晈百雜碎,不見有古今自己始得。莫只悠悠漾漾虗度時光,直待臘月三十日眼光落地,不知何往。只如前日顯首座、標上座二人死了燒了,即今在什麼處?苟或不知去處,撞入驢胎馬腹與異類中,總不見得是。汝諸人即今在這裡兩脚著地,還知去處麼?若也知得,便見死人面前有活人出身處、活人面前有死人無數,古今即自己、自己即古今,而亦不妨古今自古今、自己自自己、死人自死人、活漢自活漢,然後却向這裡打一箇回合,塵毛剎海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終始不離於當念。復云:提起即有,放下即無。作如是見,便見親疎。譬如鑄鏡成像,像成後光在甚麼處?通身沒可得,遍界不曾藏。
佛法下衰,無甚此時,全仗你後生晚進,發大勇猛,負大志願,赤手扶持,隻肩擔負。兄弟,可惜許法門廣大,莫孤負佛祖建立垂慈法乳之恩,莫孤負國王外護匡扶水土之恩,莫孤負父母師長養育剃度之恩,莫孤負自己出家行脚之志,莫虗消信施,莫虗度光陰,時不待人轉眼,便是來生,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莫待臨渴掘井,莫待臘月三十日到來,眼光欲落未落,貪生怖死,手脚忙亂,一似落湯螃蠏,到那時縱欲回光返照,辦此道以破生死,遲了也著手脚,不辦了也莫教被一陣業風,吹入十八重無間地獄中去,被閻羅老漢與你打算火帳,問你索飯錢,有鐵枷枷你項,有鐵棒打你骨臀,到那時喚爺不應,呌娘不聞,縱有親爺親娘親兄親弟,救你不得也。平生所作善不善業,一時現前,碓搗磨磨,無有了日,縱出離化生,也只在六道中輪迴,至為虼䖱螻蟻,在廁坑中頭出頭沒,誠謂是袈裟下失却人身,真箇是苦,何不趂如今身強力健,五體康安,四肢輕利,打教徹去,討教明白去。何幸又得在此名山大澤,神龍世界,祖師法窟安單,僧堂明淨,粥飯精潔,湯火穩便。你若不向這裡打教徹去,是你自暴自棄,自甘陸沈,為下劣愚癡之漢。你若果是茫無所知,何不也博問先覺,凡遇五參,見曲彔床上箇漢,胡說亂道。何不也歷在耳根,反覆自家尋思,看畢竟是箇什麼道理。三世諸佛,謂之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謂之開佛知見,示佛知見,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佛之知見,別也無他,只是你一切人,十二時中,一箇折旋俯仰,見聞覺知而已。只是你即今在這裡,挨肩並足,聽曲彔床上箇漢,鼓兩片皮,忉忉怛怛,一段孤明歷歷者是自。是你自信不及,不能直下承當,領箇現成受用。馬祖謂即心是佛,即佛是心,心外無佛,佛外無心。佛是覺義,葢謂你從無量劫來,流浪生死,背覺合塵,為生死漂蕩,為愛河汩沒,為無明煩惱昏沉散亂所。要這一著子,脫爾現前,卒不能得。所以勞他先聖𮞏相出興,分宗列派,激濁揚清,餘波末流,至今尚在。
兄弟,佛法二字難遭難遇,莫教打箇翻身墮異類中去。便不聞佛法了,也須是發大勇猛,一往直前,提起金剛寶劍,向他佛祖頭上坐、佛祖頭上臥始得。山僧到這裡叨冒主席,已是匙挑不上,行解荒蕪,去古遠矣。全仗你後生晚進憤一口氣出來,為他佛祖雪屈。
前日有兩箇兄弟來侍者寮說,要上方丈請益。我與侍者說,每遇五參,須說做工夫一段,他何不領略?又何須到方丈聽說?方纔便是這裡無口傳心授底佛法。待此後五參,把我自己為伊再說一遍。
山僧五歲出家,在上人侍下,聽與賓客交談,便知有這事,便信得及,便學坐禪,一生愚鈍,喫盡萬千辛苦。十六歲為僧,十八歲行脚,銳志要出來究明此事,在雙林鐵橛遠和尚會下打十方,從朝至暮,只在僧堂中,不出戶庭,縱入眾寮,至後架,袖手當胸,徐來徐往,更不左右顧,目前所視,不過三尺。洞下尊宿,要教人看狗子無佛性話,只於雜識雜念起時,向鼻尖上輕輕舉一箇無字,纔見念息,又却一時放下著,只麼默默而坐,待他純熟,久久自契。洞下門戶工夫,綿密困人,動是十年二十年不得到手,所以難於嗣續。我當時忽於念頭起處,打一箇返觀,於返觀處,這一念子當下氷冷,直是澄澄湛湛,不動不搖,坐一日,只如彈指頃,都不聞鐘鼓之聲,過了午齋放參,都不知得。長老聞我坐得好,下僧堂來看,曾在法座上贊揚。十九去靈隱挂搭,見善妙峰,妙峰死,石田繼席,頴東叟在客司,我在知客寮,見處州來書記說道:欽兄!你這工夫是死水,不濟得事,動靜二相,未免打作兩橛。我被他說得著,真箇是纔於坐處,便有這境界現前,纔下地行,與拈匙放筯處,又都不見了。他又道:參禪須是起疑情,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須是疑公案始得。他雖不甚做工夫,他自不菴會下來。不菴是松源之子,說話終是端正。我當下便改了話頭,提箇乾屎橛,一味東疑西疑,橫看竪看,因改這話頭,前面生涯都打亂了也。雖是封了被,脇不沾席,從朝至暮,行處坐處,只是昏沈散亂,膠膠擾擾,要一霎時淨潔也不能得。聞天目和尚久侍松源,是松源的子,必得松源說話,移單過淨慈挂搭,懷香詣方丈請益,大展九拜。他問我如何做工夫,遂與從頭直說一遍。他道:你豈不見臨濟三度問黃蘗佛法的的大意,三遭痛棒,末後向大愚肋下築三拳道:元來黃蘗佛法無多子,汝但恁麼看。又云:混源住此山時,我做蹔到入室,他舉話云:現成公案未入門來,與你三十棒了也,但恁麼看。天目和尚這箇說話,自是向上提持,我之病痛自在昏沉散亂處。他發藥不投,我不懽喜,心中未免道:你不會做工夫,只是伶俐禪。尋常請益,末上有一炷香禮三拜,謂之謝因緣。我這一炷香不燒了也,依舊自依。我每常坐禪,
是時,漳、泉二州有七箇兄弟,與我結甲坐禪,兩年在淨,慈不展被,脇不沾席。
外有箇修上座,也是漳州人,不在此數,只是獨行獨坐。他每日在蒲團上,如一箇鐵橛子相似。在地上行時,挺起脊梁,垂兩隻臂,開了兩眼,也如箇鐵橛子相似。朝朝如是,日日一般。我每日要去親近他,與他說話些子。纔見我東邊來,他便西邊去;纔見我西邊來,他便東邊去。如是二年間,要親近些子,更不可得。
我二年間因不到頭,捱得昏了困了,日裡也似夜裡,夜裡也似日裡,行時也似坐時,坐時也似行時,只是一箇昏沉散亂,輥作一團,如一塊爛泥相似,要一須臾淨潔不可得。
一日,忽自思量:我辦道又不得入手,身上衣裳又破碎也,皮肉又消爍也。不覺淚流,頓起鄉念,且請假歸鄉。自此一放,都放了也。兩月後,再來參假,又却。從頭整頓,又却。到得這一放,十倍精神。元來欲究明此事,不睡也不得。你須是到中夜爛睡一覺,方有精神。一日,我自在廊廡中東行西行,忽然撞著修兄。遠看他,但覺閑閑地,怡怡然,有自得之貌。我方近前去,他却與我說話,就知其有所得。我却問他:去年要與你說話些箇,你只管迴避我如何?他道:尊兄真正辦道,人無剪爪之工,更與你說話在。他遂問我:做處如何?與他從頭說一遍了。末後道:我如今只是被箇昏沉散亂,打併不去。他云:有甚麼難?自是你不猛烈,須是高著蒲團,竪起脊梁,教他節節相拄,盡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併做一箇無字,與麼提起,更討甚麼昏沉散亂來?我便依他說,尋一箇厚蒲團,放在單位上,竪起脊梁,教他節節相拄,透頂透底,盡三百六十骨節。一提提起,正如一人與萬人敵相似。提得轉力,轉見又散。到此盡命一提,忽見身心俱忘,但覺目前如一片銀山鐵壁相似。自此行也如是,坐也如是,清淨三晝夜,兩眼不交睫。到第三日午後,自在三門下,如坐而行。忽然又撞見修兄,他問我:在這裡作甚麼?對他道:辦道。他云:你喚甚麼作道?遂不能對,轉加迷悶,即欲歸堂坐禪。到後門了,又不覺至後堂寮中。首座問我云:欽兄,你辦道如何?與他說道:我不合問:人多了,剗地做不得。他又云:你但大開了眼,看是甚麼道理?我被提這一句,又便抽身,只要歸堂中坐。方纔翻身上蒲團,面前豁然一開,如地陷一般。當是時,呈似人不得,說似人不得,非世間一切相可以喻之。我當時無著歡喜處,便下地來尋修兄。他在經案上,纔見我來,便合掌道:且喜!且喜!我便與他握手,到門前柳堤上行一轉,俯仰天地間,森羅萬象,眼見耳聞,向來所厭所棄之物,與無明煩惱,昏沉散亂,元來盡自妙明真性中流出。自此目前露倮倮地,靜悄悄地,浮逼逼地,半月餘日,動相不生。可惜許不遇具大眼目大手段尊宿,為我打併,不合向這裡一坐坐住,謂之見地不脫,礙正知見。每於中夜睡著無夢無想、無聞無見之地,又却打作兩橛。古人有寤寐一如之語,又却透不得。眼若不睡,諸夢自除;心若不異,萬法一如之說,又都錯會了也。凡古人公案,有義路可以咬嚼者,則理會得下;無義路如銀山鐵壁者,又却都會不得。雖在無準先師會下許多年,每遇他開室舉主人公話,便可以打箇𨁝跳,莫教舉起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無你下口處。有時在法座東說西說,又並無一語打著我心下事。又將佛經與古語從頭檢尋,亦並無一句可以解我此病。如是礙在胸中者僅十年。後來因與忠石梁過浙東天育兩山作住,一日佛殿前行,閑自東思西忖,忽然擡眸見一株古栢,觸著向來所得境界,和底一時颺下,礙膺之物撲然而散,如暗室中出,在白日之下走一轉相似。自此不疑生、不疑死、不疑佛、不疑祖,方始得見徑山老人,立地處正好三十拄杖。何故?若是大力量、大根器的人,那裡有許多曲折?德山見龍潭於吹滅紙燭處,便道: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虗;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自此拈一條白棒,掀天掀地,那裡有你近傍處?水潦和尚被馬祖一踏,便道:百千法門、無量妙義,盡向一毛頭上識得根源。高亭見德山,招手便乃橫趨。永嘉見曹溪,只是一宿覺。你輩後生晚進,若欲咨參箇事、步趍箇事,須是有這箇標格、具這箇氣槩始得。若是我說底,都不得記一箇元字脚,記著則誤你平生。所以諸大尊宿多不說做處與悟門見地,謂之以實法繫綴人土也消不得。是則固是,也有大力量、有宿種,不從做處來,無蹊徑可以說者;也有全不曾下工夫,說不得者;也有半青半黃,開口自信不及者。誠謂刁刀相似,魚魯參差。若論履踐箇事,如人行路一般,行得一里、二里、三里、四五里便歇,只說得一里、二里、三里、四五里話;行得百里、千里、萬里,見得千里、萬里境界,說得千里、萬里話。須知此事更在百千萬里,盡乾坤之外,那裡在那裡?汝等諸人聞恁麼道,須是自家具眼,各能緇素,是否揀擇青黃始得。若也似鴨聞雷、如水澆石,便從達磨大師與釋迦老子肚裡過,我道也只是閑。久立。
道場山立,僧普說禪,客出問云:天氣秋高玉露垂,庭前黃菊綻東籬,臨濟德山施棒喝,不問知音更問誰?答云:知音知後更誰知?進云:與麼則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裏過來香。答云:閑言語。進云:如何是德山棒?答云:穿過你髑髏。進云:如何是臨濟喝?答云:還聞麼?進云:記得昔日臨濟和尚示眾道:我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劒、有時一喝如踞地師子、有時一喝作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此意如何?答云:從頭問將來。進云:如何是一喝如金剛王寶劒?答云:切忌傷鋒犯手。進云:如何是一喝如踞地師子?答云:真箇可憐生。進云:如何是一喝作探竿影草?答云:不得面前背後。進云:如何是一喝不作一喝用?答云:却須參始得。進云:探竿影草驗來人,一喝須教海嶽昏,不是法王親的子,等閑誰敢踏渠門?答云:且緩緩。進云:只如釋迦世尊四十九年橫說竪說說不盡底事,今夜座元禪師如何布施?答云:猶嫌少在。進云:選佛若無如是眼,宗風那得到如今?師拈起拄杖云:只這是德山棒,卓一下只這是臨濟喝,伶俐漢向未舉已前一提,提得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裡過來香。其或未然,更煩拄杖子借德山鼻孔與臨濟出氣去也。卓一下金剛寶劒,卓一下踞地師子,卓一下探竿影草。只如一喝不作一喝用,與前三喝是同是別?若謂是同,臨濟大師未肯點頭在;若謂是別,爭奈被德山老漢一串穿却鼻孔。畢竟德山、臨濟二大老鼻孔與四十九年說不盡底相去多少?乃靠拄杖
復云:既隆釋種,須紹門風。諦審先宗,是何標格?豈不見臨濟三度扣黃蘗,被六十拄杖,如蒿枝拂相似。又不見德山於龍潭欥滅紙燭處,脫然悟去。道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虗;竭世樞機,似一滴投于巨壑。二大老可謂窮千聖之骨髓,徹萬法之根源,流芳後世,垂範于叢林者矣。今時參學道流,又須帶些子眼筋,覰破他古人敗闕處始得。若也覰得破,便見黃蘗、龍潭雖似金翅擘海,直取龍吞,要且未免作死馬醫。臨濟、德山是則不離當處,獨跨大方,其奈捨長就短,埋沒己靈,要稱百世宗師未得在。
道場門下,不說覰破覰不破,盡是在他頂𩕳上放屙底漢。如今既在這裡聚首片時,欽上座未免借堂上老人威光,掀翻海嶽,撞碎太虗,也要大家證據。雖然王令正嚴,豈可攙行奪市?今朝九月一打板,坐禪首座謂之表率。或恐一人半人新發意菩薩,欲覰捕此道者,未有入頭處,未有下手脚處;或工夫有間,而不得成片段;或少有歡喜,不復加鞭,以求正悟;或已有悟門,為悟所迷,光影不脫,礙正知見;或為勝妙快樂所,墮在解脫深坑,轉身不得;或於古今差別機緣,有意味可以啗者,一一計較得行;無意味難於咬嚼者,又却分疎不下;或為一切奇言妙句、奧理玄文,障在八識田中,拋捨不下,謂之雜毒入心,如油入麵,永取不出。如今要得通上徹下,一翻翻轉,須是將一則古人沒意智底話頭,如生冤家與之作對,直是撲一交倒地始得。
若是未有這箇消息,直饒行脚走盡天涯海角,口裡記盡落索春秋,打開舖席一似賣狼虎藥,只益戲論誑惑後昆,自己衣單下半文不直底一著,畢竟不曾摸著。若是真箇卒地斷、嚗地折底漢,眼目定靜、言語提持,著著去離泥水、脫略窠臼,一切處、一切時只麼平帖帖地,那裡恁麼生生獰獰、吒吒沙沙,道我無敵於天下者也?這箇喚作西天九十六種之數,誇張知解、該抹聖賢,望吾佛祖之道遠之遠矣。若是具正因有志之士,莫被這一種𡏖圾性地泛濫心源,須信有正宗之下單傳直截之妙始得。
如趙州一箇無字,真箇是一口吹毛利劒,可以破疑團,斷生死,空萬法,融古今。
只貴利根上智,撥著便轉,撩著便行,然後不妨與趙州老漢同一眼目,同一受用,以至總萬別千差之要,開千差萬別之門,全賓全主,全體全用,全放全收,全生全殺,而總不外此矣。
若是性根遲鈍,操捨不行,却須竪起生鐵脊梁,向長連床上,厚著蒲團,挺身而坐。盡三百六十骨節,與八萬四千毛竅,併作一箇無字。握兩拳頭,撐兩眼睛,一提提起,便欲斬為兩段。能如是著鞭,如是用力,何患乎不成片段,何患乎不到頭。似覺提不起時,轉覺熱悶悶時,與昏昏擾擾時,却須全體一放放下,翻轉身來,就地略行數步。於行處亦如是著鞭,如是用力,只當下別是一般精神。又復翻身上蒲團,挺身而坐,則胸次中酌然如銀山鐵壁,虗勞勞地,靜悄悄地,何處有一絲毫動相,有一絲毫異相。到這箇時節,却不得守在這裡。又須翻身下地,如坐而行,然後又復如行而坐。晝不足,繼之以夜。夜不足,繼之以旦。翻來覆去,提去提來,不知不覺,忽然拶透。如貧得寶,似闇得燈,如雲開見日,如水底火發。盡十方剎海,是箇大圓鏡。盡十方剎海,是箇自己。謂之心空及第,見徹父母未生前面目。若說明大法,透古今,以盡佛祖之奧,喻如入海,方始插得脚。前面洪濤際天,巨浪沃日,那裡更在那裡。切不得聽人道,悟是表顯之說。箇事本來成現,只消一笑知歸,是則因是。其奈隔壁摶謎,青黃赤白、長短方圓,畢竟不曾親見,被人掇在面前,分明是差珍異寶,却喚作瓦礫磚頭;分明是瓦礫磚頭,却喚作差珍異寶。又不得聽人道:參禪本是安樂法門,那裡有許多生生受受、勞勞攘攘?只消默默提撕,久久自契,這箇喚作死水浸石頭,永無醒動底分子。又不得聽人道:只這無字是箇繫驢橛子,只消提來頓在面前,牢牢把定,繫住這一念子,念頭純熟,自然到家。殊不知這一念子如燈焰焰、如水涓涓,眨得眼來,千里萬里,自非潑撒一回,那裡被你把得定、繫得住?又不得聽人道:只消於聞聲見色處領攬,折旋俯仰處承當,開口道著,動步踏著,六根門頭一道神光,晝夜未曾間歇,這箇喚作生死根本、業識癡團,急須斬作三段。又不得聽人道:從無住本立一切法,本來無有山河大地、明暗色空,無佛、無祖、無眾生,無凡、無聖,無善、無惡,無去、無來,無生、無死,這箇喚作豁達空、撥因果,莽莽蕩蕩招殃禍。又不得聽人道:坐斷主人翁,不落第二見,著衣喫飯,不借他力,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似則也似,是則未是。
如上所說,並是自作障礙,自生退屈,自棄自暴,自殘自虐,醫不得底偏僻之病。除是下一服換骨靈丹,出得一身白汗,然後即知傷寒傷熱,傷饑傷飽,盡是大休大歇,大安樂田地。與夫轉八萬四千毛病,為八萬四千陀羅尼門,是身是病,是草是藥,亦能殺一切人,亦能活一切人,臨時加減,對證修方,一切在我。若是根本不牢,元氣不足,莫教被人下一粒巴豆,便見通身發作,面黑眼花,一時性命都討不見。若是識安危,知休咎底漢,但是醍醐毒藥,與你對面一翻翻,却於一毫頭,別有通霄活路。如今都是口耳傳習,訛謬方書,並不見一人有神聖功巧之妙,悞人多矣。往往指見聞覺知,揚眉瞬目為自己,復引即心即佛,與目前說法聽法一段,歷歷孤明之語為證。然後舉是風動,是幡動,不是風動,不是幡動,却喚這箇作初機公案,教你向這裡淘澄見地,剔抉根源。然後又舉栢樹子,麻三斤,乾屎橛之類,喚作單頭淺近公案,教你開口處識取話頭。然後又舉玄沙未徹,趙州勘婆之類,喚作試金石子,又喚作換眼睛烏豆。然後又舉百丈野狐,女子出定之類,喚作宗門關鍵,羅龍打鳳底鉗鎚。然後又舉馬祖一喝,岩頭末後句之類,喚作向上爪牙,衲僧巴鼻。以至從上老凍膿,一時垂慈利物之要,莫不盡有印板上脫來底樣子,教你從頭穿鑿、從頭注解,合著這箇樣子,便喚作明大法、透古今。殊不知幸然自是一箇淨潔琉璃瓶子,無端傾許多狼狼籍籍在裏了也。抑不知從上若佛若祖,與夫盡天下老和尚,只是共一箇舌頭,有時用一機千機萬機齊副、有時道一句千句萬句合轍、有時指千句萬句只是一機、有時提千機萬機只是一句,直得搖乾蕩坤、葢天遮地,如擊石火、似閃電光,搆得搆不得,未免喪身失命,那裡有你取意觀瞻、將心湊泊底分?又那裏似世間村秀才教小學自上大人讀到論語孟子毛詩周易一般?若如是,又何用九年面壁、立雪齊腰?只麼傳將去、學將去便休。將知箇事是出世間法,須具出世間眼器量,一肩擔取始得。若只逐旋扭揑、逐旋摶量、逐旋分別,謂之以情意識測度如來不思議大圓覺海,如取螢火燒須彌山,終不能著。縱饒築得一肚皮殘羮餿飯,還有一點用得也無?還瞞得一切人也無?縱饒瞞得他人,還瞞得自己也無?縱饒瞞得自己,還瞞得燈籠露柱也無?既瞞不得,未免被森羅萬象在冷地笑你在。只如欽上座今夜恁麼口嘮舌沸、說七道八,且道還出得這一笑也無?若謂出不得,未免亦是西天九十六種之數;若謂出得,其奈有傍觀眼在。且道傍觀眼在什麼處?夜深久立,伏惟珍重。
入室後,普說:兄弟且在這裡聚首片時,待為你扭揑鼻孔,劈拆太虗一上,雖是好肉剜瘡,畢竟刀子是鐵。你還知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麼?又還知賓中有主,主中有賓,有時全賓是主,有時全主是賓麼?又還知殺中有活,活中有殺,有時全殺是活,有時全活是殺麼?又還知開口不在舌上麼?又還知一手擡一手搦麼?若也於此明辯不下,緇素不行,未免見人道是便道是,道非便道非,正謂矮子看戲,隨人上下,安知青布幕內元來有人?
這箇說話,莫道你未有田地底人摸索不著,只是參道者禪,著青布衫漢,十箇五雙,渾崙吞棗,更莫說用意識摶量口耳。沿習之輩,隨語生解,逐句穿鑿定矣。
須知道,此逸格絕塵之妙,不得思量擬議,不涉見聞覺知。又須知道,人人具足,箇箇圓成。只為無量劫來,為生死飄蕩,無明業識蒙蔽,不得現前,不得受用。如今要得向威音王以前,一翻翻轉。
須是信道這一著子,真箇是我本有之物,決定不從人得。然後盡父母所生之體,天地所稟之氣,併作一口吹毛利劒,將自己一條窮性命,斬作兩段,颺在萬仞懸崖之下,直得森羅萬象,徹底平沉,方謂之心空及第,海印發光。
苟或外此,直饒參得一肚皮,築得一布袋,臘月三十日,未免手忙脚亂,如落湯螃蠏。
某在無準癡絕會下時,有箇朋友,每每有一言半句膾炙人口,於古人傍敲暗打處,亦自盡知落著,只是不曾做蒲團上自己工夫。後來曾在諸方做藏主,氣高行輩。一日,因打數頭閑官司,搆架不徹,為他人所勝,因此氣嘔血,致一疾弗救。於臨終時,直得千生萬受,求死不得死。每見朋友來問疾,便道:我參禪平生不曾做蒲團上工夫,不信有悟門,只在冊子上著到,將謂佛祖之道止於此矣。今日到這裡,一點也用不著。勸你輩參禪,莫如我一般,須是做靠實工夫始得。說了,又眼淚下。
這箇便是不信有悟門底樣子。死不知去處,生不知來處。所謂生死事大,無常迅速,轉眼便是來生。忽然一息不來,前路茫茫,不知何往,撞入驢胎馬腹中,總不見得。
你輩初機晚進,何不趂身強力健打教徹去?這裏孤峰絕頂,爐韛之所,叢林溫煖,百事現成,香積供養殊勝。若不向這裡打教徹去,可謂孤負佛祖、孤負檀信、孤負師友、孤負自己。一朝不恰好,打箇手蹉脚跌;自己若不明白,粒米莖虀悉用牽犁拽杷償他始得。豈不見夏間許多亡僧,各各燒作一堆灰,送在三塔裏了,如今在甚處安身立命?還知麼?若也不知,豈不是死?不知去處謂之死大。即今眼眨眨地在這裡,問箇父母未生前面目,開口不得,豈不是生?不知來處謂之生大。灼然生死事大,須是把當一件無大至大底大事,竪起生鐵脊梁,討教明白始得。十二時中莫雜用心,莫只悠悠漾漾虗度時光,須是打教成一片始得,須是這一念子無絲毫間斷始得。古者尚道:看經看教是雜用心。何況你白日起來,只了逐東逐西、七上八下,為人事役役者哉?古者又道:參禪學道是雜用心。參禪學道既是雜用心,却教你向那裡用心?喝一喝:含元殿裡,何須更問長安?自是你一念馳求不歇,棄了現成活計,却欲登天入地,別討生涯,別求佛法,所以做盡伎倆,受盡辛勤,轉加顛倒。若能直下頓歇,馳求一念,則萬法當體寂滅,萬法依舊熾然,行也得,坐也得,著衣喫飯,不是別人,山青水綠,夜闇晝明,昏沉散亂,生死涅槃,總是自家縱橫遊戲,得大自在法門,無一法可棄,無一法可取,佛與眾生俱是假名,殊無實義。雖然,你又須是己眼自開,冷地一笑,知道元在自己屋舍中,當軒大坐始得。若只逐旋扶籬摸壁,傍人門戶,又是認驢鞍橋作阿爺下頷,則沒交涉矣。如適來為兄弟舉話,有一人半人開口不識語路,踏步不知高低,要登主人堂,入主人室,也恐未得在。如今大事為你不得,小事各自知當,彼此不須敗闕,牌且納還上方。
僧問:少林首傳二祖,五葉芬芳;葱嶺單提隻履,千燈續焰。門庭雖有五家,般若同歸地位。如何是五家宗旨?答云:有口只堪喫飯。進云:若不借問,怎達本源?答云:未敢相許。進云:如何是溈仰宗?答云:父慈子孝。進云:如何是臨濟宗?答云:迅雷不及掩耳。進云:如何是曹洞宗?答云:三更不借夜明簾。進云:如何是雲門宗?答云:體露金風。進云:如何是法眼宗?答云:山自青,水自綠。進云:五家宗派蒙師指,向上宗乘事若何?答云:頭頂天,脚踏地。進云:今日座元禪師為眾普說,還有為人處也無?答云:你面皮厚多少?進云:但得雪消去,自然春到來。禮拜,歸眾。
師乃竪起拂子云:這一隊太平奸賊,割據一統乾坤,有殃害平人之惡,被拂子一時擒下,縛作一束,號令在這裡了也。還見麼?若也未見,待與從頭點過。以拂子擊一下,三玄三要;又擊一下,五位君臣;又擊一下,一鏃破三關,分明箭後路;又擊一下,三界惟心,萬法惟識;又擊一下,絲來線去,明暗相投。既是贓證一一分明,如今却作麼生結絕?連擊兩下。
乃云:佛法無人說,雖慧不能了。只如諸方老宿匡徒領眾三百、五百、一千,浩浩地擊動牛皮皷、擺動牛尾巴,又豈是無說?又如盡大地人著衣免寒、喫飯免饑,更要了箇什麼?又何待你板頭下一箇黃面漢子攙匙亂筯、搖唇鼓舌作什麼?雖然,你畢竟喚什麼作佛?又喚什麼作法?了與不了又作麼生?忽若有箇生鐵鑄就底漢捩轉面皮,喝散大眾,掀倒禪床,豈不慶快平生,話行天下?若是邯鄲學唐步,放過也恐未得在。有麼?有麼?
現前諸尊上,既是袖裡藏鋒,冷觀敗闕,莫怪向淨潔地上撮些子沙土,撒在你後生晚進眼裏去也。
山河大地,明暗色空,豈不是佛是法?風動塵起,鴉鳴鵲噪,豈不是佛是法?四時代謝,萬物榮枯,天晴日頭出,雨落地下濕,豈不是佛是法?以至真如般若,菩提涅槃,無明煩惱,妄想顛倒,行住坐臥,折旋俯仰,豈不是佛是法?這箇是諸方叢林中學得底家常茶飯,有什麼交涉?既無交涉,又莫是泥龕塑像,黃卷赤軸,是佛是法麼?又莫是即心非心,亦有亦無,半合半開,是佛是法麼?又莫是麻三斤,乾屎橛,庭前栢樹子,是佛是法麼?又莫是觀世音將錢買胡餅,放下手元來是饅頭,蝦䗫𨁝跳上天,蚯蚓驀過東海,是佛是法麼?又莫是盡一千七百則主賓互換生殺之機,與一大藏五時八教權實之旨,是佛是法麼?這箇又是諸方老凍膿嘔出底野狐涎唾,又有什麼交涉?既無交涉,又莫是即今口吧吧地與眼眨眨地,是佛是法麼?這箇喚作鼓無明袋,弄粥飯氣,沒交涉中更沒交涉。既無交涉,畢竟佛法二字却教甚麼人說?又教甚麼處了?喝一喝。若是師子,便合翻身,韓獹一任逐塊。所以道:赤肉團上,壁立萬仞,只此靈鋒,阿誰敢擬?亦能殺人,亦能活人,奴呼菩薩,婢視聲聞。釋迦老子只好提瓶挈水,達磨大師洗脚也未有分。據生死海,為大解脫遊戲之場;滅佛祖燈,如彼夢幻空花之影。無去無來,無得無失,無古無今,無他無自,空牢牢,活潑潑,淨倮倮,赤洒洒,沒可把。明明向你道沒可把,因什麼十箇五雙動是扶籬摸壁,無自由分?又如駝一箇漢子在肩上立地了,行一步子也放手脚不得。你若恁麼地,便有駝起。不駝起時,一動一靜,未免將自己日用打作兩橛,要見寤寐一如,生死無間,不可得矣。十二時中,便未免有一半佛法,一半世法,互相取捨,無有是處。又於聲色堆裡,逆順門頭,有箇聞底見底,有箇是底非底,又有箇不聞不見、不是不非底,夾截自己受用之地,要打成一片,不可得矣。只這打成一片底說話,往往多是錯會了也。將謂面前有一物在這裡,教你著功用力了,打成一片。殊不知你但忘知忘覺,絕見絕聞,自然成一片矣。却就這裡縱橫遊戲,七出八沒,發大機,顯大用,則從上若佛若祖,與盡大地人,赤窮性命,總在這漫天網子裡了也。有時把定教你住也得,有時放行教你去也得,有時教你生也得,有時教你死也得,有時向你道是道非也得,有時向你道有道無也得,以至脫間漏架,換斗移星,指南作北,總不離這一著子。
你如今不到這田地,葢謂是你情生智隔、想變體殊,棄了自己成現潑天活業,却欲向見聞聲色之內僉疆立界、自狹自小,稍有越界侵疆,便見契券不明、作主不得。從上若佛若祖與父翁代相承底,葢古今天地榛荒草穢,是謂可憐憫者。欽上座到此,索性不憚勞苦,與你把手耕翻到底。喝一喝,云:只這是古今天地、只這是古今日月、只這是從上佛祖、只這是父翁契券、只這是自己活業、只這是無明種子、只這是榛莽交參、只這是稻香果熟,能於一喝未施、一念未生、一塵未立以前,一踏踏著萬象森羅一時拱手,更說什麼四至分明、業歸本主?直得盡大千剎海、百億乾坤是上座自己,窮曠大劫、百億佛祖是上座兒孫,以至變桑田為滄海、縮萬世為一時,法爾如然,初無奇特。你若不到這箇田地,何以謂之明大法、透古今?又何以辨龍蛇、擒虎兕?你若不具殺人不眨眼底氣槩,便未免被五蘊四大牽入陰界中去也。又其不然,今日三,明日四,寒一上,熱一上,信一半,疑一半,安有成辦底時節?安有到家底消息?你須是奮不顧身,一往直入百萬軍中,直取顏良一箇頭子,號令天下始得。你若只猥猥毸毸,殃殃祥祥,東尋西討,地覔針,又濟得什麼事?縱饒你忽然看得一句子透,歡喜一上子,從頭舉來一看,將謂都是了也。逗到明朝後日,莫教築著一句子透不過,待從頭舉來一照,又都不是了也。又聽你向這裡東咬西嚼,頌古內合,頌古內參,碧岩集上檢,耳朵頭聽,肚皮裡卜,忽然卜著,又透得這一句子,又懽喜一上子,又將謂都是了也。忽然不恰好,被箇沒意智漢,將手向你面前劃一劃,又透不得,又印都不是了也。無他,葢為你疑團不破,一向只在情意識內走,逗到意路不行處,頓在面前,如銀山鐵壁,橫也沒奈何,竪也沒奈何。你到這裡,須是倒退一步,一翻翻轉,颺在背後始得。你若逐旋挨,逐旋拶,逐旋穿,逐旋鑿,直饒你討得些子罅縫,爭奈銀山鐵壁,只在你面前消化不得。
你又不見白雲端和尚道:從上留下一言半句未透者,如銀山鐵壁。及乎透了,元來自己便是銀山鐵壁。且道白雲道底是?欽上座道底是?你若向這裏覰得透一千七百,則閑家潑具如貫珠輪,一時被你撥在後面了也。其或不然,未免銀山鐵壁只在你面前消化不得。正恁麼時,那箇是上座自己?喝一喝:劒去久矣。
改旦令辰,同列兩序,合山尊眾,各各道體起居萬福。某夏間誤蒙方丈俾令掛牌,甚愧才踈,殊不稱職。前月二十日,再為初機舉話一次,復隨後忉怛一上。本擬送牌納還,了在冬節告閑。茲因主人未歸,今日是初一,似覺堂中冷淡,不免出來做箇熱閧。惟是天寒,牽率大眾,不勝戰汗。有箇四句頌,寤寐一如,舉似大眾:面前明暗兩忘時,莽蕩乾坤都不知。到此若生毫髮見,依前越國又依稀。
湖州報恩普說:三十三州七十僧,驢腮馬額得人憎。諸方若具羅龍手,今日無因到淨明。此是應菴老祖開了這般口,至今合不得。報恩今日道:八十餘人十七州,相看盡是惡冤讎。諸方有道不肯學,來共山僧作對頭。今日到這裡,有口却無開處,未免向壁角落頭,拈起一柄折頸刀子,度與諸人。所貴向情識未動以前,一刀兩段,便見著衣喫飯不是別人,鵲噪鴉鳴初非外物。設或信根遲鈍,三搭不回,自是你宿無靈種,也怪雪岩不得。
只如廣額屠兒在涅槃會上放下屠刀,道我是千佛一數;臨濟到高安灘上被大愚一點,便道黃蘗佛法無多子;德山於龍潭吹滅紙燭處見徹自己,便道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虗,竭世樞機似一滴投于巨壑。這幾箇漢子豈不是一得永得、一了便了底樣子?豈似你如今根浮脚淺,這裡經冬、那邊過夏,逴得些子殘羮餿飯築在肚皮裡,莫教打一箇噫氣,直得薰殺人點胸點肋,道我會禪會道,將一箇是字與非字頂在額角上,到處去印證那禪牀角頭老骨檛。似這般底有處著你在,參須實參、悟須實悟,閻羅大王不怕你多語,勸你後生晚進何不趂身強力壯,一往直前退步就己打教徹去,莫只悠悠漾漾者也之乎鑽入骨董袋裡去也,直須竪起生鐵脊梁向蒲團上一揑粉碎,直得虗空汗下、大地平沉始得。若也未有這箇力量,須是十二時中行坐時、著衣喫飯時、屙屎放尿時,單單提古人一則沒意智底話頭,如一座須彌山頓在八萬四千毫竅、三百六十骨節之間,心心相續、念念相承,忽於用力不及處盡底一翻,翻却窮十方三際,是箇大解脫場、是箇大光明藏,便可與從上百千佛祖握手出沒、遊戲其間,如置陶家輪於掌上,可得而思議哉?
前晚,僧眾賷香上來禮拜了,欲請為眾普說,參頭出云:某等愚昧,蒙無所知,伏望不吝慈悲,開示第一義諦,令某等得箇入處。若論第一義諦,正要蒙無所知,何得頭上更要安頭、騎牛更要覔牛?且問你:喫飯還要問人借口麼?著衣還要問人借手麼?行底、坐底、聞底、見底又是阿誰?一切處、一切時更欠少箇什麼?可謂現成、可謂省力,直下坐斷報化佛頭,如白衣拜相、平地登仙,無第二人、無第二念,盡大地只是一箇自己自是,你自信不及,甘受陸沉,叉手當胸道箇咨和尚也。大屈哉!
如今不獲已,向第二義中,略借古人蹊徑,更與你作箇方便。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趙州道:無。只遮一箇無字,便是你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便是為你截斷生死夢幻根株底刀子,便是為你照破古今千差萬別底鏡子。只貴向未舉起前,翻身一擲,颺在那邊更那邊,直得洒洒落落,八穴七穿,大用現前,不存軌則。雖然,我恁麼道,也是大海鑿池,虗空釘橛,望他正宗下事,遠之遠矣。作麼生是正宗下事?夜深不如瞌睡好。
百千異流,咸歸大海;百千異法,咸歸此宗。如天普葢,似地普擎。燕語鶯吟,共演如來實相;山青水綠,單明清淨法身。若是英特上士,便好喝散大眾,掀倒禪床,將山僧爛搥一頓,道:且莫誤賺後人,瞎將來眼。豈不慶快平生?
若也只麼握節當胸,伏聽處分,不免引些陳爛葛藤,牽惹諸人去也。豈不見永嘉大師初參六祖,至曹溪,遶禪床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祖云: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何得生大我慢?永嘉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祖曰:何不體取無生,了取無速?永嘉曰:體本無生,了本無速。祖云:如是,如是。永嘉方整威儀禮拜,須臾告辭。祖曰:返何速乎?永嘉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祖曰:誰知非動?永嘉曰:仁者自生分別。祖曰:爾甚得無生之意。永嘉曰:無生豈有意耶?祖曰:無意誰當分別?永嘉曰:分別亦非意。祖曰:善哉,善哉!少留一宿。叢林自此稱為一宿覺。兄弟一等是發足超方,尋師訪道,就中永嘉較別。你看他一動一靜,一語一默,自是葢天葢地,耀古騰今。更看他遶禪床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是什麼氣槩?無端六祖道: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何得生大我慢,也大屈哉?永嘉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面赤不如語直。祖曰:何不體取無生,了取無速,將謂有多少奇特?永嘉曰:體本無生,了本無速,謾費分疎。祖曰:如是如是,冬瓜印子。永嘉方整威儀禮拜,須臾告辭。且道與振錫一下,卓然而立,相去多少?祖曰:返何速乎?又却世情流布。永嘉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少說道理。祖曰:誰知非動?喝一喝。永嘉曰:仁者自生分別,不妨軟頑。祖曰:爾甚得無生之意,又是冬瓜印子。永嘉曰:無生豈有意耶?始終只認得一橛。祖曰:無意誰當分別?何不與本分草料?永嘉曰:分別亦非意,三十棒一棒也較不得。祖曰:善哉善哉,少留一宿。大小祖師放過永嘉了也。
如今兄弟跨人門戶,是則也道箇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祇是纔入僧堂裡,便被一鉢五味羮換却舌頭,一時忘却了也。十二時中不是勾三攬四,便是說七道八,縱有一人半人真箇把作一件事在蒲團上,不是昏沉便是散亂,何曾有一斯須、一頃刻如永嘉遶床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底時節?又何曾知道體本無生、了本無速?又何曾知道分別亦非意?日久月深,未免打入長行粥飯群中去也。所以道:既隆釋種,須紹門風。諦審先宗是何標格,須是發大勇猛、立大志願,不顧危亡,一往直前,不問是生是死、是無明是煩惱、是真如是般若、是昏沉是散亂,一斬斬為兩段,赤骨律地跳將出來,大洋海裡翻身、須彌頂上著脚,然後單單提起無上佛祖正印,盡百億山河大地、百億往古來今、若聖若凡、若草若木,一印印定,毫髮無餘。竪起拂子云:看看,印文露也,眼辦手親,一逴逴得,一任顛來倒去、橫搭竪搭、是神是鬼、是邪是正,悉與面門一搭,教伊轉身無路、回避無門,喚作海印三昧,亦謂之海印發光。正恁麼時,不見有生死,亦復離涅槃;不見有無明煩惱、昏沉散亂,亦復離真如解脫、般若菩提。還信得及麼?
已得入手,不妨拈出對眾一搭,印破三世佛祖面門,也要燈籠露柱相共證明。有麼?有麼?如無,山僧不免借永嘉大師見六祖底拄杖畫一畫,云:畫開錦縫,拈出正印,普示諸人去也。卓一下。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
告香普說。光陰易老,果是無常迅速,夢幻不堅,豈非生死事大?有力量漢一翻翻轉,直得大地平沉,乾坤獨露,萬里長空,纖塵不立,森羅萬象,俯仰折旋,全體是箇大光明藏。佛與眾生同一受用,絲毫不異,只為情生智隔,想變體殊,四聖六凡輪迴三界之內,善惡趣中無由出離,遂勞我先聖脫珍御服,著弊垢衣,與爾同生同死,同來同去,同住如來無上妙明性海,開佛知見,示佛知見,說無說有,說是說非,說空說假,說權說實,說正說偏,說一乘圓頓。至於教外別傳,行棒行喝,指空話空,開三要玄門,分四種料揀,五位君臣,一鏃破三關,兩口無一舌,即色明心,附物顯理,麻三斤,乾屎橛,庭前栢樹子,狗子無佛性,是皆一時方便,如將蜜果換苦葫蘆,又如將一百二十斤重擔一放放在你肩上,只要知道盡是自家珍寶,自家受用無窮而已。伶俐漢不受人瞞,道總是磚頭瓦礫,殘羮餿飯不勞拈出,大地山河本來清淨,見聞知覺本自現成,出生入死如同遊戲,塵沙剎海自他不隔於毫釐,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自是你自生障礙、自作艱難、自信不及。咄!信箇甚麼?頭上豈可安頭?鉢盂豈可安柄?你若抵死更不知歸,堅欲捕風捉影,不妨竪起生鐵脊梁,盡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併作一箇無字,一提提起,斬斷昏沉散亂,掀翻明暗色空,夜半突出金烏,照了空花水月,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仰山到這裡已是有舌如結、言詞俱喪,不免將自己抹作微塵,供養盡大地人去也。三千里外掩鼻橫趨,已喫老僧三十拄杖,聞香聽氣途路之客,莫教認毒藥作醍醐,通身瀉下腸肚、通身換却骨頭,也須腦後一鎚、死中再活。
自餘依依稀稀,彷彷彿彿,瞎驢趂大隊,認魚目作明珠,仰山這裡却用不著。
今夏三百六十僧,多是諸方頭角。罷參,宿衲卍字堂前,竿木隨身,探水而已。
忽若傾湫倒岳,又却水泄不通。你向什麼處與雪岩相見?擬議之間,莫怪霹𮦷閃電。
就中亦多有新發道意菩薩,乍入叢林,未知深淺,切忌雜毒入心,直須取一生不會,下些實地工夫,一踏到底始得。切莫向古人冊子上尋,今人口角下覔,直饒學得盛水不漏,莫教被明眼人一覰,如水銀落地,一時百雜碎了也。參須實參,悟須實悟,閻羅大王不怕多語。若論宗門下事,擊石火,閃電光,指南作北,換斗移星,動若疾𦦨過風,那裡覔他縫罅?所以道:有賓有主,有體有用,有收有放,有殺有活,有賞有罰。有時全賞全罰,有時全罰全賞,有時賞中有罰,罰中有賞,有時賞即是罰,罰即是賞,賞罰俱明不明,方見有賞有罰。有時全生全殺,有時全殺全生,有時生殺同時,俱不同時。至於賓中有主,主中有賓,賓中賓,主中主,賓主交參,主賓互換,等閑拈起一微塵,便有如是賓主,有如是體用,有如是收放,有如是生殺,有如是賞罰。豈你杜撰長老,杜撰衲子,認些螢火之光,可以擬議者哉?雖然,太平不用閑戈甲,一統山河似鏡清。
告香普說。參方上士,問道英靈,舉足動步,須看先輩典刑。德山見龍潭吹滅紙燭,徹法源底,入門便棒,打風打雨。臨濟喫黃檗三頓痛棒,摟出心肝,入門便喝,如雷如霆。自餘隔江招手,望見剎竿,鰲山店上,畫角聲中,總是路途之客,無足道者。你輩後生晚進,不辨春秋,不分晝夜,被昏沉散亂縛作一束,滯在無魂必死之鄉,也道我參方問道,得不逢人愧悚者哉。討掛搭時,無一人不道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纔跨僧堂門,便不見有無常,不知有生死,但知趂大隊,喫粥飯,屙屎送尿,隨人上下而已。誰管你狗子佛性無麻,三斤庭前柏樹子,便生佛出世,也只道是西天老比丘,可謂是絲毫無繫,直透大休大歇大安樂田地者矣。其奈依稀相似,端的不然,脚又疼,背又痛,坐一霎禪,喫一頓飯,兩脚如槌打相似,也好恓惶,也好生受。兄弟,只這便是生死無常到來時節,只這便是父母未生本來面目現前時節。若能如是領略得去,不越一念親證如來清淨法身,不動一塵親入如來寶明空海,歷三大阿僧祇劫不離當念,遍十方恒河沙世界不離目前,演百千無量妙義、說百千無量妙法總不離這箇時節。還信得及麼?若信不及,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竪起生鐵脊梁,提起一箇無字,如一座須彌山頂在額角頭。正恁麼時,自然不見有昏沉、亦不見有散亂,脚也不疼、背也不痛,孜孜爾、念念爾,不覺不知噴地一下,親見三世諸佛法報化金剛正體放光動地,照塵沙剎盡是金色光明世界,森羅萬象、艸木叢林盡是寶華王座,出微妙音、演微妙法,普度一切群生,平等成佛。現前清眾不分內外、不間親疎,不問上中下座、有學無學、已出世未出世,盡是在須彌燈王會中與釋迦如來同受記莂,於五百劫後同時成佛,各據一國土、各轉四諦法輪、各度無量眾生,轉度未度、轉化未化,直待眾生界空而後已。
是則故是,却須迴光返照,自家真箇是那箇成佛底面孔也無?亦須各各自家檢點,從朝至暮,還得成片段也無?還得一絲毫無間斷也無?還得一絲毫不犯叢林規矩,像箇衲僧去就也無?
自其不然,未免只是虗消信施,唐喪光陰,豈不孤負行脚本志?動是二三百里,二三千里,拋離鄉井,父母師長成得箇甚麼邊事?豈不自家奮發,自生勉勵,勇猛更加勇猛,精進更加精進,提一箇無字,如合眼跳黃河,盡命一跳,必有契悟底時節。但要寬著期限,急下手脚,以悟為則,不得將心待悟,便被一箇悟字一礙礙住,直待彌勒下生,也無箇悟底時節。喝一喝,悟箇甚麼?直下坐斷報化佛頭,無第二人,無第二念,一切處現成,一切處成見,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直饒擘開太華,透出黃河,也只是箇山青水綠。閑看粉節過墻,添得數莖新竹。
聖恩寬大,佛法中興,無如此日。祖道荒凉,叢林凋喪,無甚此時。你這一隊漢,一百里、二百里、一千里、二千里,總道來仰山寺裡,依附廣眾,親近師友,參禪學道,究明己躬下生死大事。却只麼隨群逐隊,業識茫茫,爭人爭我,爭是爭非,爭先爭後,驀越叢林,埋沒自己,唐喪光陰,虗消信施,輕欺天地,慠慢佛祖。略不勉勵,抖擻自己,返面自看,是我畢竟有甚麼長處?禪作麼生參?道作麼生學?死生大事作麼生透?縱使有一知半見,也是口耳沿習,訛謬語言,認驢鞍橋作阿爺下頷,指鹿為馬,喚鐘作甕,所謂一盲引眾盲,相牽入火坑者是也。求一箇半箇,向佛祖命根下直斷一刀,佛祖頂𩕳上倒行一步,萬中無一多。只寮舍裡、經案頭、鐘樓鼓樓上、佛殿藏殿裡、長廊下,聚頭接耳,情識摶量,識情解註,傳授裏私佛法。殊不知,古人一時方便垂慈,流落一言半句,如蟲禦木,偶爾成文。你若著意追求,著實理論,又却全體不相似了也。直饒注得明白又明白,解得分曉又分曉,隔截生死一念子,還曾破也未?面前五陰六塵,還曾開也未?仰山門下,論實不論虗。我在江浙時,有一種住大院尊宿,口裡水漉漉地,築一肚皮殘羮餿飯,一味穿鑿古今,拈起拂子,東擊西敲,撒出一肚皮野狐涎涕,直得遍地狼狼藉藉,臭不可聞。有一種不識好惡漢,攬著這般臭氣,喚作醍醐上味,為世所珍,蘊在八識田中,如油入麵,永取不出,氣習薰陶,枝蔓滋長,子又生孫,孫又生子,莫不相傳授,互相證據,各各自謂會禪會道,自己未曾明白,先要龜鑑他人,開室舉話,受人請益,寫法語,示因緣,滿紙盈筆,說相似葛藤,誑惑江湖,聾瞽後學,造地獄因,結無間果,千佛出世,不通懺悔,正因行脚,正因辦道,正因做工夫。本色道流,直須寬作程限,急著手脚,以悟為則。若貪速効,又貪易入,便被這一種黨類,勾引在草窠中,成就野狐知見,野狐伎倆,半青半黃,不分不曉,朧朧,彷彷彿彿,如魂不散底死人相似,則是箇焦芽敗種。若是有力量漢,直須取一生不會,今生不了,更有來生,來生不了,更有後世,曠大劫來,生死無明煩惱,與天地同根,要一翻翻轉,超過三大阿僧祗劫,與佛齊肩,豈易事也哉?
今夏一眾老成亦多、英俊不少,半是擎頭戴角、半是伏爪藏牙,必欲與生死二字討箇明白,是故諸路鄉頭力到侍者寮陳請,必欲老僧為眾告香。我心裡道:今年七十老,不以筋力為能,成龍者從他上天、成蛇者從他竄草。而況老僧無禪無道、無見無聞,生平不事方冊又無記持,說箇什麼即得?只有箇狗子無佛性話,颺下糞掃堆頭四十餘年了也,只得拈出布施諸人,從教西咬東咬、橫嚼竪嚼,忽然失口咬碎,直得山河大地、森羅萬象盡底平沉,一大藏教、五千四十八卷、一千七百則葛藤氷消瓦解,生死與去來不妨自由自在。若是逐旋參、逐旋透、逐旋和會、逐旋懽喜,叢林大有人在,非吾所知。
雪巖和尚語錄卷第二
雪巖和尚語錄卷第三
舉古
上堂。向上一關,明如杲日;絲毫擬議,如隔鐵圍。是汝諸人到遮裏如何理論?試舉看。釋迦老子在靈山會上拈一枝花,瞬青蓮目普視大眾,時百萬人天惟迦葉破顏微笑。世尊云:五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付囑於汝,汝當護持流通,毋令斷絕。敢問諸人:畢竟喚什麼作正法眼藏?既是實相,如何說箇無相底道理?微妙法門又從什麼處入?遮一枝花在世尊手裏不曾動著,付囑箇什麼?汝當流通,毋令斷絕,又教什麼人流通?還知麼?若也未知,更聽仰山為汝從頭說破。若是正法眼藏,敢道釋迦老子自無半錢分實相無相?惟其無相,所以實相現前,山青水綠、鴉鳴鵲噪、夜闇晝明、風動雲起,處處皆微妙法門。除是離却見聞、絕却現行,不移跬步,全身已在裏許,然後見門裏出身易,身裏出門難。若是遮一枝花,世尊未曾拈起,已被迦葉與百萬人天和根摵碎了也,更說什麼付囑?汝當護持流通,毋令斷絕。自古自今,接響承虗,如稻麻竹葦,如靈雲見桃花,便道:三十年來尋劒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香嚴去除糞穢瓦礫,擊竹作聲,便道: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治。動容揚古路,不墮峭然機。處處無踪跡,聲色外威儀。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上機。此二老可謂聽事不真,喚鐘作甕。又如太原聞𦘕角,溈山撼門扇,黃蘗吐舌,龍潭吹滅紙燭,臨濟喫三頓痛棒,異端並起,邪法難扶。到遮裏,須是箇漢始得。有麼?有麼?如無,更聽一頌:無影枝頭一點春,笑他無地可藏身。黃金自有黃金價,何必和沙賣與人。
上堂。金不博金,水不洗水。啐同時,劒去久矣。且道是什麼人發明如是事?試舉看。達磨大師自西天竺國而至金陵,見梁武帝。帝問曰:如何是聖諦第一義?達磨答云:廓然無聖。武帝曰:對朕者誰?磨云:不識。帝不契。達磨因此折蘆渡江。至魏後,武帝舉問誌公。公曰:陛下識此人否?曰:不識。誌云:此是觀音大士傳佛心印。帝曰:當遣使去詔。誌公曰:莫道陛下,合國人追他亦不回。達磨與武帝一挨一拶,如兩鏡相照,間不容髮。無端被誌公向明鏡上彩畫虗空,翻成瑕翳。武帝問云:如何是聖諦第一義?當時教法盛行,教家有真俗二諦之說,第一義即真諦也。達磨云:廓然無聖。且道是為武帝說答他語?畢竟廓然無聖理作麼生?聖諦第一義,義何所宗?兄弟到遮裏,也須是著些子眼腦揣摩始得。往往盡道武帝被達磨當面熱瞞,殊不知武帝自是箇作家君王,到他面前一點子也用不著。你看他纔被達磨道箇廓然無聖,隨口便問:對朕者誰?好兄弟,遮一句子大親切。達磨到遮裏,未免露出本來面目,道箇不識。武帝不契,又是放開漫天鐵網了也。只如折蘆渡江至魏,且道出得梁朝天地也無?帝後舉問誌公:也要此話大行。誌公云:陛下識此人否?臂肘不向外曲。帝云:不識,達磨元來猶在。誌云:此是觀音大士傳佛心宗,和聲便好。一時屏出。帝云:當遣使詔,能縱能奪,能殺能活。公云:莫道陛下,合國人去,他亦不回。若回,堪作什麼?此是祖師門下第一箇話頭,頌者拈者,自古及今,不知多少。未免盡道武帝蹉過達磨,誠謂刁刀相似,魚魯參差。一箭尋常落一鵰,更加一箭已相饒。直歸少室峯前坐,梁主休云更去招。此是白雲端和尚頌。今時兄弟,將謂一箭尋常落一鵰,是頌廓然無聖;更加一箭已相饒,是頌不識。若如是,又是箇識情計較,討什麼白雲端和尚也?末後却道:直歸少室峯前坐,梁主休云更去招。又只是尋常世俗之話。大凡宗門下語言,不說體,便說用;不說事,便說理。却如何只恁麼說?若向遮兩句下,親見白雲和尚,方知道遮兩句,一句全體,一句全用,於二中間,事理雙全。然後則知白雲與達磨、武帝,在楊子江心握手,却在鳳凰臺上相逢;鳳凰臺上握手,却在楊子江心相見。雪竇和尚頌云:聖諦廓然,何當辨的?對朕者誰?還云不識。遮四句一時頌了也。為他才地寬闊,又向下面下箇注脚道:因茲闇渡江,豈免生荊棘?遮兩句占了多少田地,合國人追不再來,千古萬古空相憶。休相憶,清風匝地有何極?要緊是遮一句子。若向遮一句下透得,一千七百則公案,許你一串穿却。且道遮一句落在什麼處?遮裏有祖師麼?喚來與老僧洗脚。保寧勇和尚頌云:煉得通紅打一鎚,周遭無數火星飛。十成好箇金剛鑽,攤向門前賣與誰?遮四句子却無你下口處,亦無你計較處。且道落在達磨分上?武帝分上?誌公分上?須是參始得。山僧效顰也有一頌:西來十萬路迢迢,智鑑當軒影莫逃。四海浪平龍睡穩,九霄雲淨鶴飛高。
上堂。玉樹瓊林,寶階銀闕,皓若蘆花,恍然明月。直鈎垂釣,自有金鱗上鈎;地平如掌,依舊七凹八凸。且道是什麼人有如是照用,得如是心髓,了如是因緣?試舉看。二祖神光於少林初參達磨時,天大雪,神光堅立雪中不動。遲明,積雪齊腰,可謂是埋沒天地,孤負自己。達磨閔而問曰:汝久立雪中,當求何事?已是和贓捉敗。光悲泣曰:願和尚慈悲,開甘露門,廣度羣品。若不折蘆渡江,幾被梁主毒手。磨曰:諸佛無上妙道,曠劫精勤,能行難行,能忍難忍。豈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繼真乘,徒受勞苦。神光聞師誨勵,潛取利刃,自斷左臂,置于師前,是名真法供養。達磨知是法器,乃曰:諸佛最初求道,為法亡軀。汝今斷臂吾前,求亦可在。因與易名慧可。向什麼處著?光問曰:諸佛法印可得聞乎?但盡凡情,別無聖量。磨云:諸佛法印不從人得,將謂自西天帶來。光曰:我心未安,乞師安心。喝一喝:甘伏,聽人處分。磨曰:將心來,為汝安。光曰:內外覔心了不可得,一翳在目,空花亂墜。磨曰:我為汝安心,竟賺了古今多少兒孫。面壁九年,將謂有多少奇特。平地無端陷了神光,白著隻臂。是汝諸人且道,立雪齊腰正恁麼時,是有心耶?無心耶?於覔心不可得處,與雪深三尺相去幾何?遮裏著得一隻眼,便見神光大師立地處,便知諸佛法印不從人得。利刀斷臂,如斬太虗。覔心不得處,山河大地脫爾現前。只改舊時行履處,依前只是舊時人。所以白雲端和尚頌云:終始覔心不可得,寥寥不見少林人。滿庭舊雪重知冷,鼻孔依前搭上唇。鼻孔在面上是定,終不生在頷下。妙喜頌云:覔心不得更何安,嚼碎通紅鐵一團。縱使眼開張意氣,爭如不受老胡瞞。立雪齊腰,寒凍徹骨。妙喜却云:嚼碎通紅鐵一團。何得句語相返?畢竟意作麼生?你兄弟家無事,也須東咬西嚼,自家卜度看。忽然蹉口咬著,方知道諸佛法印果然不從人得。無為子頌云:九年面壁太多言,接得門人一臂全。京洛至今三尺雪,天寒何止普通年。九年面壁,默然而坐。他却道:九年面壁太多言。只遮太多言三字,畢竟如何體解?京洛至今三尺雪,非獨京洛,直得盡大地六月盡是嚴霜。汝等諸人還覺寒毛卓竪麼?其或未然,聽取一頌:利刀拈起白如霜,可惜無端成自傷。消盡少林三尺雪,古今天地只尋常。
上堂。明如日,黑似漆,取不得,捨不得。是什麼?試舉看。五祖大師示眾索偈,欲傳衣,法堂中上座呈偈云: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無使惹塵埃。過遮邊著。六祖能大師和云: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也是背後叉手,北秀南能,大似徐六擔板,各見一邊,已為諸人掃蕩了也。仰山莫別有長處麼?聽取一頌:時勤拂拭與掀翻,錯莫無端認定盤,點石化為金玉易,勸人除却是非難。
上堂。三界惟心,萬法惟識。譬如擲劒揮空,莫論及與不及,真不掩偽,曲不藏直。畢竟如何辨的?試舉看。六祖能大師至法性寺,暮夜風颺剎幡,聞二僧對論,禍不入慎家之門。一僧云:風動錯。一僧云:幡動錯。往返未能契理,一對無孔鐵鎚。祖云:還許俗流輒預高論否?鼠口應無象牙。祖曰:仁者心動錯。山僧在天目會中,聞舉老佛照在室中要舉:是風動?是幡動?遮僧如何?不是風動,不是幡動,甚處見祖師?天目下語:是風動?是幡動?遮僧如何?貪觀白浪,失却手橈。不是風動,不是幡動,甚處見祖師?揭却腦葢。佛照喜之。後到松源會下,因舉前話,松源乃橫點頭。且道是不肯佛照如此舉話耶?是不肯天目如此下語耶?汝等諸人若於橫點頭處見得祖師,識破二僧,便見法昌遇和尚頌云:不是風兮不是幡,黑花猫子面門斑。夜行人只貪明月,不覺和衣渡水寒。畢竟遮一頌意作麼生?只如道:不是風兮不是幡,黑花猫子面門斑。却落在什麼處?後面又道:夜行人只貪明月,不覺和衣渡水寒。又作麼生?如今有一等在情識意路上行底,未免道是頌,二僧只知是風動,是幡動,却不知是心動。若果如是,法昌堪作什麼?當知道他古人著著自有出身之路。豈不見保寧勇和尚頌云:蕩蕩一條官驛路,晨昏曾不禁人行。渾家不是不進步,無奈當門荊棘生。不妨說得太煞明白。山僧今日舉也舉了,注也注了,只是要見祖師與二僧大遠在。聽取一頌:兩岸桃花紅欲然,洞中流出自涓涓。仙家不會論春夏,石爛松枯是一年。
上堂:依依稀稀,彷彷彿彿,名不得,狀不得,三世諸佛於此沒溺深坑,帶累天下老和尚與盡大地衲子總跳不出。試舉看。南岳讓和尚往曹溪參六祖,棄却衣下明珠,却向外邊尋逐。祖問:甚處來曲開方便?讓曰:嵩山來道途䟦涉。曰:什麼物恁麼來?無端!無端!讓曰:說似一物即不中,大好!大好!祖曰:還假修證也無?探竿影草。讓曰:修證即不無,染汙即不得,添得一重狼籍。祖曰:即此不染汙,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冬瓜印子。然雖如是,自古自今撐天拄地、戴角擎頭者如稻麻竹葦,要且未有一人脫得遮箇印子。且道印文在什麼處?豈不見汾陽頌道:因師顧問自何來?報道嵩山意不回。修證不無不染汙,撥雲見日便心開。灼然要承當箇事,須是如撥雲見日始得。畢竟那裏是他撥雲見日處?莫是說似一物即不中麼?不是遮箇道理。又莫是修證即不無、染汙即不得麼?不是這箇道理。且道那裏是他撥雲見日處?到遮裏須是親面一見始得。又不見保寧勇和尚頌云:戴角披毛恁麼來,鐵圍山岳盡衝開。閻浮踏殺人無數,驀鼻渾牽拽不回。若要撥雲見日,須是有遮箇氣槩始得。其或未然,更聽一頌:堂堂日用妙無痕,纔涉纖毫即是塵。照水銀蟾沉夜魄,戀花香蝶醉芳魂。
上堂。白衣拜相,平地登仙,是人知有,別無秘傳?試舉看。馬祖在菴中坐禪,死水不藏,龍讓禪師往問:汝在此圖箇什麼打草驚蛇?祖云:圖作佛,妄想不少。讓乃取一片磚去磨,垂絲千尺。祖云:磨磚作什麼上勾了也?讓曰:磨磚作鏡,意在深潭。祖云:磨磚豈能成鏡?已是照天照地。讓云: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能成佛?露出本來面目。祖無對,乃云:如何即是把定嚥㗋了也?讓云: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喝一喝,云:汝等諸人若能於此一喝下承當得去,莫問打牛打車,和讓禪師手內一片磚百雜碎了也,直得寒光烱烱,洞徹山河。讓禪師又謂祖曰: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無住法不應取舍;若學坐佛,即是殺佛;若執坐相,未達其理。祖聞師誨,如飲醍醐。古人根器敏利,輕輕一撥便轉,豈似今人遲鈍,終年卒歲,從生至死,只麼昏昏醉醉、憨憨癡癡,何時是了?何不也向十二時中思量他?古人道:打車打牛。畢竟意作麼生?當知遮一句子便是金剛圈、栗棘蓬,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也須東咬西咬,試自嚼咬看。忽然等閑咬著,方知道磨磚真箇成鏡,坐禪斷不成佛。聽取一頌:萬法俱忘百念灰,等閑驀鼻拽將回,鏡光一照明如日,直得木人心眼開。
上堂。世尊拈花,迦葉微笑。達磨九年面壁,二祖立雪齊腰。所謂以器傳器,如印印空。過此以往,且道還有恁麼人發明如是事麼?試舉看。馬祖一日示眾曰:汝等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又曰: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不取善,不舍惡。淨穢二邊,俱不依怙。達罪性空,念念不可得。無自性故,故三界惟心。森羅萬象,一法之所印。凡所見色,即是見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汝但隨時言說,即事即理,都無所礙。菩提道果,亦復如是。於心所生,即名曰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若了此意,乃可隨時著衣喫飯,長養聖胎。任運過時,更有何事?馬簸箕與麼說話,可謂傾盡自己心,笑破他人口。說箇心,已是強立名字。更說此心即是佛心,所謂頭上安頭,帶累後代兒孫迷頭認影,至今無有了日。既知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當知無亦本無,無亦不立。到遮箇田地,方可謂萬象森羅。一法之所印,見色便見心。汝等諸人,即今各各見山見水,見明見闇,一一分曉,一一明白。自家本心,還得親見也無?若也未見,豈不聞釋迦老子道:明還明,闇還闇,礙還墻壁,通還虗空。不汝還者,非汝而誰?非汝而誰?即汝心也。心不自心,故不可見。既不可見,汝但隨時言說,即事即理,都無所礙。菩提道果,煩惱無明,但有其名,都無實義。所以道:心生則種種法生,於心所生,即名為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生既不生,當恁麼時,喚作色即是,心即是,佛即是,更討甚麼心,覔什麼佛?所以妙喜頌云:即心即佛莫妄求,非佛非心休別討。紅爐𦦨上雪花飛,一點清凉除熱惱。且道紅爐𦦨上雪花飛,正恁麼時,是什麼境界?還有佛可求,心可覔麼?更聽山僧一頌:語默俱忘非是非,聖凡情盡絕玄微。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
上堂。言發非聲,色前不物,當機覿面全提,豈在拈槌竪拂?山河大地不礙眼光,萬象森羅形端影直。有麼?試舉看。馬祖與百丈行次,相將草裏輥,見野鴨子飛過,切忌隨聲逐色,馬祖云:是什麼?千聖莫能名。百丈云:野鴨子錯認話頭。馬祖云:甚處去也?明月蘆花兩岸秋。百丈云:飛去也,夕陽西去水東流。馬祖回搊百丈鼻頭,果然落草,百丈作忍痛聲遮禽獸,馬祖云:又道飛過去,誤賺人家男女。百丈有省,笑殺傍觀。馬祖尋常道:凡所見色便見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色即是心,心即是色,色本非色,心即無心,無心而心,全心即佛,非色而色,全色即心。馬祖與百丈行次,見野鴨子飛過去,大地山河全體獨露,馬祖曲盡老婆心,與百丈當陽指出道:是什麼?百丈云:野鴨子蹉過了也。馬祖又與隨後一拶道:在什麼處?百丈云:飛過去,依舊不知歸。馬祖到這裏未免傷鹽傷醋,將百丈鼻頭一搊,百丈忍痛作聲:牽得回來堪作甚麼?竪起拂云:汝等諸人還見野鴨子麼?放下拂,如今在什麼處?是汝諸人能於此掃破迷雲、豁開慧日,便見馬祖與百丈敗闕不少。非但見得馬祖與百丈敗闕,便見山谷道人見晦堂論此道,晦堂云:論語中有吾無隱乎爾一句,學士試解說看。山谷盡平生伎倆千說萬說,只是不契晦堂意。山谷到遮裏不奈何,請益晦堂,晦堂云:學士久久自會。一日相與遊山,忽聞桂花香,晦堂遂問山谷云:什麼香?山谷云:桂花香。晦堂隨後云:吾無隱乎爾。山谷於此豁然契悟。雖然,鼻孔未免落在晦堂手裏。且道與馬祖搊百丈鼻頭相去多少?百丈見處與山谷道人見處是同是別?汝等諸人若向遮裏緇素得出,許你具參學眼。無垢狀元見妙喜,與妙喜論正心、誠意、致知、格物,妙喜曰:狀元只知格物,不知物格。無垢曰:如何是物格?妙喜曰:唐明皇幸蜀斬𦘕像,其人在陝西頭落。無垢聞如此道,轉見茫然,因如廁有省,乃有頌子云:子韶格物,妙喜物格,元來一貫,兩箇五百。汝等諸人到遮裏要會格物則易,要會物格則難,見得物格也未免被山僧拂子串却鼻孔。拂子且置,野鴨子即今在什麼處?聽取一頌:那下飛來水面浮,却來遮裏問踪由,只因回首不知處,一揑通身冷汗流。
上堂。語是謗,默是誑,語默向上事畢竟如何?近傍試舉看。百丈再參馬祖,即日:恭惟。馬祖竪起拂子:尊候萬福。百丈云:即此用,離此用,強生分別。馬祖掛拂子於舊處,依舊孟春猶寒。馬祖却問百丈:汝以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不可別更有也。百丈亦竪起拂子:好兒終不使爺錢。祖云:即此用,離此用,毫髮無差。百丈掛拂子於舊處,總離遮裏不得。馬祖震威一喝:醜舉止。百丈於此大悟,直得三日耳聾。真箇麼?往往盡道於喝下大悟,殊不知阿魏無真、水銀無假。自古自今,天下老和尚青黃不辨、菽麥不分,獨有雪竇較些子道:大冶精金,應無變色。老汾陽頌云:偶因無事侍師前,師指繩床角上懸。舉放却歸本位立,分明一喝至今傳。順朱填墨,不是作家。真淨文和尚頌云:客情步步隨人轉,有大威光不能見。突然一喝雙耳聾,那吒眼開黃蘗面。大力量人,語默裏轉却。妙喜頌云:馬駒脚下喪家風,四海從今信息通。烈𦦨堆中撈得月,巍巍獨坐大雄峯。說道理則不無,要見馬祖、百丈大遠在。兄弟若欲承當箇事,如隔墻見角,便知是牛;隔山見烟,便知是火。又如奔流度刃,疾𦦨過風,眨得眼來劒去久矣。百丈當時纔見其竪起拂子,便折作兩段,尤較些子。無端問箇即此用?離此用?鼻繩便落在他手裏了也,便被他橫拈倒拽。至於震威一喝,却道:我當時大悟,直得耳聾三日也。大屈哉!還識羞恥麼?山僧到遮裏,路見不平,令人剗削,只是寡不敵眾,未免隨後也與一頌:一喝當頭雷電奔,人聞說亦闇消魂。看來何止聾三日,直到如今海岳昏。
上堂。寰中日月,量外乾坤,舉起也千差萬別,放下也不立纖塵。試舉看。百丈凡參次,有一老人隨眾聽法。一日眾退,老人不退,丈乃問云:面前何人?老云:非人也。於過去迦葉佛時曾住此山,因學人問: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某甲對云:不落因果,五百生墮野狐身。今請和尚代一轉語,貴脫野狐身。遂問: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丈云:不昧因果。老人於言下大悟,作禮云:某甲已脫野狐身,住在山後巖下,乞依亡僧例。丈令維那白眾:食後送亡僧。食後,丈自領眾至山後巖下,挑出死野狐,乃依法火葬。至晚上堂,舉前事,黃蘗便問:古人錯答一轉語,五百生墮野狐。轉轉不錯,合作箇什麼?丈云:近前來。蘗近前打丈一掌,丈拍手笑云:將謂胡鬚赤,更有赤鬚胡。司馬頭陀舉前話問溈山,山撼門扇三下。汝等諸人能於溈山撼門扇處見得徹去,即知五百生前百丈即是五百生後野狐,五百生後野狐即是五百生前百丈。要會不落因果麼?拍左膝云:遮裏是。要會不昧因果麼?拍右膝云:遮裏是。其或未然,且更為諸人重下注脚。百丈凡參次,常有一老人隨眾聽法,冷地看人長短。一日眾退,老人不退,不是好心,丈問云:面前何人勾賊破家?老人云:非人也。莫是野狐麼?於過去迦葉佛時曾住此山,且莫說夢。因學人問: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答云:不落因果錯,五百生墮野狐身。即今是第幾生?請和尚代一轉語:貴脫野狐身,為甚却作人言?遂問: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答云:不昧因果錯。老人於言下大悟,作禮云:某甲脫野狐身,且信一半住在山後巖下。敢告和尚,乞依亡僧津送,熟處難忘。丈令維那白眾:食後送亡僧。齋後,丈躬自巖下指出一死野狐,依法火葬。至晚上堂,舉:前事明破即不堪。蘗便問:古人錯答一轉語,五百生墮野狐轉。轉不錯,作箇什麼?大蟲元是虎。丈云:近前來,將謂別有伎倆。蘗近前打一掌,慣捋虎鬚。百丈拍手笑云:將謂胡鬚赤,更有赤鬚胡,焦磚打著連底凍。後司馬頭陀舉問溈山,山撼門扇三下,遮野狐精。後來法昌遇和尚道:雖則野狐脫去,其奈吐下涎沫,至今無人打屏。法昌與麼道,轉見狼藉。敢問諸人:不落因果,為甚墮野狐錯?不昧因果,為甚脫野狐錯?直饒道得落處分明,未出野狐窠窟在。錯!法昌當時若見,先與拈出雪峯古鏡,教伊轉不得;次與拈出紫胡狗子,為伊斷却性命,也是強說道理。豈不見後百丈政禪師頌云:畫師畫地獄,畫出百千般。駐筆從頭看,特地骨毛寒。還覺頂門重麼?遮箇公案,邪解者多,錯會者不少。如今有一種義學沙門,喚遮箇作差別智、涅槃心。我且問你:逐日風動塵起、夜闇晝明,與遮箇是同是別?山僧輒隨己見,亦成一頌:南山雲起北山雲,上界鐘聲下界聞。遙望眾僧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
上堂:發越眹兆,未形消息。提持佛祖,未行號令。虗空斫額,萬象拱聽。且道是什麼時有恁麼事?試舉看。黃蘗斷際禪師示眾云:汝等諸人盡是噇酒糟漢,恁麼行脚何處有今日?還知大唐國裏無禪師麼?時有僧出云:只如諸方匡徒領眾又作麼生?蘗云:不道無禪,只是無師。遮老漢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一時揑碎,撒在諸人懷裏了也。若能於此直下承當得去,可謂坐斷報化佛頭,不費纖毫氣力。儻或當面蹉過,山僧未免矢上加尖,為你重下注脚。汝等諸人盡是噇酒糟漢,非但汝等諸人,三世佛祖也恁麼。恁麼行脚何處有今日?作麼生是今日事?還知大唐國裏無禪師麼?已是無風匝匝波。時有僧出云:只如諸方匡徒領眾又作麼生錯?師云:不道無禪,只是無師。擔板漢!汝等諸人能於未開口、未動舌以前,識得黃蘗三世佛祖在你脚底。脫或未然,劒去久矣。豈不見雪竇頌云:凜凜威風不自誇,端居寰宇定龍蛇。大唐天子曾輕觸,三度親遭弄爪牙。大小雪竇盡力只道得箇端居寰海定龍蛇,末後未免轉身無路,却被風吹別調。大慧老人頌云:身上著衣方免寒,口邊說食終不飽。大唐國裏老婆禪,今日為伊注破了。却較些子。仰山效顰也有一頌:聲前一句葢諸方,指出乾坤是大唐。但見皇風成一片,不知何處是封疆。
上堂。擘開太華,放出黃河,青天白日,平地風波,逗到伎窮力盡,元來所得不多。臨濟在黃蘗三年,因首座教令上方丈問佛法的的大意,坑陷人家男女,被黃蘗打二十拄杖。瞎!如是三度被打,銀山鐵壁既不契,欲辭黃蘗,却具些子丈夫氣息。首座密啟黃蘗:問話後生甚是不凡,他日作一株大樹蔭凉天下,人在來辭,可方便指引著什麼死急?臨濟辭黃蘗,蘗云:不須他處去,只往大愚去。臨濟到大愚,愚問:甚處來?臨濟云:黃蘗來。愚問:有何言句?濟舉:三度問,三度被打,某甲過在什麼處?過犯彌天。大愚云:黃蘗老婆心切與麼,為你得徹困。更問:有過無過在?為蛇𦘕足?臨濟於言下大悟,云:元來黃蘗佛法無多子,饑來喫飯困來眠。大愚搊住,云:遮尿床鬼子,適來又道有過無過,如今又道黃蘗佛法無多子,是多少嶮?臨濟向大愚肋下築三拳,那邊喫,攧來遮裏翻,交大愚托開,云:汝師黃蘗非干我事,上大人丘乙己。臨濟遂返黃蘗,依前只是舊時人,只改舊時行履處。黃蘗見問云:汝又來作什麼?濟云:只為老婆心切,說著令人滿面羞。蘗云:大愚老漢饒舌,待他來痛與一頓。黃蘗棒教誰喫?濟近前打一掌:知恩纔解報恩。蘗吟吟而笑云:遮風顛漢,却來遮裏捋虎鬚。憐兒不覺醜,金翅擘海直取龍吞。臨濟被黃蘗打三頓拄杖,盡大地風颯颯地,暨乎末後向大愚肋下築三拳,間不容髮。所謂以器傳器,以金博金。且道與二祖立雪齊腰,末後禮達磨三拜,是同是別?若向遮裏定當得出,許你會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至於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當甚椀脫?丘後來白雲端和尚頌云:一拳拳倒黃鶴樓,一趯趯翻鸚鵡洲。有意氣時增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且道遮一頌落在黃蘗邊、臨濟邊?汝等諸人於此緇素得出,許你明大法。其或未然,山僧也有頌:東君有令不虗行,三頓烏藤大險生。龍得水時增意氣,虎逢山色長威獰。
上堂。海岳震,虗空裂,萬象奔忙走不徹。是什麼時節?臨濟見僧入門便喝,喝一喝,云:汝等諸人向遮裏直下承當得去,大千沙界平沉,三世佛祖拱手。全聲即色,全色即聲,全體即用,全用即體。聲是體,色是用,用是聲,體是色。與麼會得,便見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劒,有時一喝如踞地師子,有時一喝為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喝一喝,那箇些兒是一喝不作一喝用?那箇些兒是探竿影草?那箇些兒是踞地師子?那箇些兒是金剛王寶劒?汝等諸人還辨明得出也無?若也辨明不出,山僧更為你從頭注破。又喝一喝,豈不是金剛王寶劒?豈不是踞地師子?豈不是探竿影草?豈不是一喝不作一喝用?又喝一喝,云:恁麼會得,總是熱碗鳴聲。所以道:有時先照後用,有時先用後照,有時照用同時,有時照用不同時,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同時不同時、俱奪俱不奪則且置,汝等諸人畢竟喚什麼作人?又喚什麼作境?喚什麼作照?又喚什麼作用?喝一喝,只此是人,只此是境,只此是照,只此是用。又喝一喝,同時不同時,一時奪却了也。放汝命,通汝氣,試道看秦時轢𨍏鑽。大隨和尚頌云:一劒定烟塵,憑何辨主賓?梯山齊入貢,誰識聖明君?一喝是君,一喝是臣,只如賓與主又作麼生辨一劒定烟塵?妙喜頌云:入門便喝,有甚巴鼻?帶累兒孫,弄粥飯氣。山僧也有一頌:雨散雲收月正明,無端平地鼓雷霆,慣曾坐斷乾坤客,喚作竅中蚯蚓聲。
上堂。喫飯著衣,事事成現。俯仰折旋,一見便見。是甚麼?臨濟大師示眾云: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在汝等諸人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時有一僧出問云:如何是無位真人?臨濟下禪床搊住云:道,道!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大小臨濟用盡自己心,笑破他人口。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無端話作兩橛,常在汝等諸人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切忌迷頭認影。時有僧出問云:如何是無位真人?滿口道著。濟下禪床搊住云:道,道!我今為汝保任此事,終不虗也。僧擬議,且喜直下承當。濟與一掌,太殺傷。慈托開云: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却較些子。
臨濟大師在黃蘗喫三頓拄杖,末後到高安灘上得大愚點破,也只悟得老婆禪,自此佯狂詐癡,見僧不掌便喝,不喝便當胸搊住,似遮般殘羮餿飯,誰無一椀兩椀?又謂之風力所轉,又謂之弄粥飯氣,仔細看來,未為作者。古云:身心一如,身外無餘。遮裏又說箇赤肉團上,又說箇無位真人,豈不是話作兩橛?既是從汝等諸人面門出入,則六根、六塵、六識,乃至十八界、二十五有,莫非此無位真人得大自在、大達解脫遊戲之場,更教什麼人看?豈不是迷頭認影?帶累遮僧不識好惡,出來問道:如何是無位真人?性命落在他人手裏了也,所以當胸被人搊住也大屈哉。若是當初纔見他道箇赤肉團,便與掀倒禪床,末後遮一掌,却是臨濟大師自喫始得。鼓山老禪頌云:面門出入見還難,無位真人咫尺間,去路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如山。妙喜老人頌云:腦後見腮村僧,大開眼了作夢,雖然捉得老鼠,一棒打破油甕。汝等諸人且道:那一句是頌他赤肉團上無位真人?試自點檢看。山僧也有一頌:當機覿面黑漫漫,且待輕輕著眼看,剔起眉毛纔擬議,便為聞見色聲瞞。
上堂。山花似錦,㵎水如藍,面目現在,誰是同參?臨濟將遷化,付囑三聖曰:吾去世後,不得滅却吾正法眼藏。三聖云:爭敢滅却?濟曰:忽有人問汝,作麼生道?三聖便喝。濟曰:誰知吾正法眼藏向遮瞎驢邊滅?山青水綠,夜闇晝明,盡是此正法眼藏之光,頭頭顯露,處處發輝,亘千萬劫,不遷不變,無壞無雜。臨濟却道:誰知吾正法眼藏向遮瞎驢邊滅?莫是顛言倒語麼?可惜三聖當時不能與伊絕却,對他道:爭敢滅却?扶起臨濟大師,醉後添杯道:忽有人問汝,作麼生道?三聖也好一喝,只是遲了三刻,致被臨濟太阿倒持,盡大地人至今亡鋒結舌。山僧路見不平,要為伊剗削。臨濟將遷化時,入地獄有分在:吾去世後,不得滅却吾正法眼藏瞎。三聖云:怎敢滅却?已是掃土了也。臨濟道:忽有人問汝,作麼生道?待問即答。三聖便喝:忙作甚麼?臨濟云:誰知吾正法眼藏向遮瞎驢邊滅?腦後見腮,
汝等諸人向遮裏還見得臨濟大師也無?若也見得,正法眼藏向遮瞎驢邊滅;若也不見,正法眼藏向遮瞎驢邊滅。且道誵訛在什麼處?保寧勇和尚頌云:出門把手再叮嚀,往往事從叮囑生。路遠夜長休把火,大家吹滅闇中行。且道意作麼生?如今有一種義學沙門,往往道路遠夜長休把火是頌,誰知吾正法眼藏向遮瞎驢邊滅却,莫謗保寧好佛。鑑勤和尚頌云:瞎驢滅却正法眼,出得兒孫滿大唐。須信茫茫遠烟浪,灼然別有好商量。且道商量箇什麼?莫是瞎驢滅却正法眼麼?不是遮箇道理,山僧也有一頌:殺活縱橫得自由,懸崖撒手覔冤讐。瞎驢滅却正法眼,射斗寒光夜不收。
上堂:箭鋒相拄,機栝相投。得人一馬,還人一牛。更看靴裏,輕輕動指頭。大覺和尚興化為院主,一日,大覺問云:我聞汝道:向南方行一轉,拄杖頭不曾撥著箇會佛法底。你憑什麼有此語?興化便喝,覺便打;化又喝,覺又打。明日,化自法堂過,大覺問云:我直是疑你昨日兩喝,試說來看。化云:我在三聖處學得底,盡被師兄折合了也。告和尚與存獎箇安樂法門。大覺云:遮瞎漢脫下衲衣,待痛與一頓。化於言下領旨。
二大老與麼相見,作家則二俱作家,落節則二俱落節。我在南方行脚一轉,拄杖頭不曾撥著箇會佛法底,且喜天下太平。興化拄杖在手,正令不行,却借三聖一喝,未免被大覺盡情擒下。只如道:瞎漢脫下衲衣,待痛與一頓。與前兩次打棒相去多少?興化於喝下領旨,又悟箇什麼?汝等諸人向遮裏點檢得出,便見興化、大覺一喝一棒,直下發明臨濟心髓,如杲日麗天,又豈可以情意識卜度者哉?興化道:在三聖處學得底,被師兄一時折合了也。大覺被他一推,落在萬仞懸崖之底,至今出身不得。聽取一頌:劒為不平離寶匣,藥因救病出金瓶。南方自古清如鏡,何必無端用甲兵?
上堂。電光莫追,石火猶遲,搆弗及處,心不可識,智不可知。興化和尚示眾云:今日不用如何若何,便請單刀直入,興化為你證據。時旻德長老出禮拜,起便喝,化亦喝;旻德又喝,化亦喝;旻德禮拜,化云:若是別人,三十棒一棒也較不得。何故?為你會一喝,不作一喝用。
汝等諸人能於興化旻德未相見以前著得一隻眼,則臨濟四喝、四賓主、四照用、四種料揀,不待舉而明矣。山僧不怕諸方檢責,試為諸人明辨看。興化道:今日不用如何若何,便請單刀直入興化為你證據。碧油幢下,令不虗行。旻德禮拜,不顧危亡。起便喝:金剛寶劒。化亦喝:踞地師子。旻德又喝,化亦喝:兩陣對圍,曾無勝敗。旻德禮拜,深掘陷坑。興化道:若是別人,三十棒一棒也較不得張弓架箭。何故?為他旻德會一喝不作一喝用,收下了也。是汝諸人於此還見得興化旻德麼?若也不見,聽取山僧一頌:同時照用不同時,權實雙行作者知。有得雖然亦有失,還他龍虎自交馳。
上堂。量外機,格外句,凡聖迷魂,佛祖罔措。有來由,無本據,聲前切忌錯舉。興化僧問:四方八面來時如何?化云:打中間底。僧便禮拜,化云:昨日赴箇村齋,中途值一陣卒風暴雨,却向古廟裏嚲得過。遮老兒向大覺棒頭明得臨濟在黃蘗喫棒底意旨,一向依模脫墼,見僧不行棒行喝,便是拏空塞空、指東劃西、欺胡謾漢。只如道:我聞東廊下也喝、西廊下也喝,直饒喝得興化上三十三天撲下來,一點子氣息也無。且待我甦醒起來,欵欵地向你道:我未曾向紫羅帳裏撒珍珠在。
又如謂克賓曰:汝不久為唱導之師。克賓曰:不入遮保社。化曰:汝會了不入?不會了不入?克賓曰:總不恁麼。化打曰:克賓法戰不勝,罰饡飯一堂。明日上堂,克賓維那法戰不勝,罰錢五貫,設饡飯一堂,仍須出院。莫即遮便是紫羅帳裏撒珍珠麼?且道與昨日赴箇村齋,值一陣卒風暴雨,向古廟裏嚲得過,相去多少?汝等諸人於此揀辨得出,便見興化三百六十骨節,節節相連;八萬四千毛孔,孔孔皆透。其或不然,且聽山僧重下注脚。僧問:四方八面來時,如何是什麼人?化云:打中間底棒折了也。僧禮拜,徧地是刀鎗。興化云:昨日赴箇村齋,值一陣卒風暴雨,向古廟裏嚲得過,七佛以前也未有遮箇消息。汝等諸人聞山僧恁麼道,莫有不甘底麼?若有,出來對眾證據;如無,更聽一頌:阿師昨日赴村齋,幾被他人一窖埋。暴雨卒風廻避得,也成平地露屍骸。
上堂。機奪機,句奪句,覿面相呈,更無回互。棒頭有眼,迥出常情;語下無私,如何分付?南院示眾云:諸方只具啐同時眼,不具啐同時用。時有僧出問云:如何是啐同時用?南院答云:作家不啐,啐同時失。僧云:此猶是某甲問處。南院云:汝問處作麼生?僧云:失。南院打,僧不肯。後到雲門會下,聞二僧舉此話,一僧云:南院當時棒折那。僧於言下有省。後回省覲,值南院已遷化,乃訪風穴,穴問云:莫是當時問先師啐同時話底麼?僧云:是。風穴云:汝當時作麼生?僧云:我當時如在燈影裏行。風穴云:汝會也。
諸方只具啐同時眼,不具啐同時用。南院與麼說話,非但屈辱諸方,抑亦鼓弄他家男女子啐母。正恁麼時,喚作同時用即是?喚作同時眼即是?遮僧不辯端由,未免上他鈎線,問道:如何是啐同時用?却被南院老人向咽喉下一捻道:作家不啐,啐同時失。遮僧也會道:此猶是學人問處。南院翻一箇浪頭道:你問處作麼生?僧云:失鰕跳不出斗。南院便打:終是老婆心切。僧不肯。後到雲門會下,聞二僧舉此話,一僧云:當時南院棒折那冷地不甘。僧有省:八兩元來是半斤。後往省覲:千里迢迢任去來。南院已遷化,相見已了,乃訪風穴,因行不妨掉臂,風穴問云:莫是當時問先師啐同時話底麼?面目現在。僧云:是。還識羞麼?風穴問云:汝當時作麼生?僧云:我當時如在燈影裏行相似,不但當時。風穴云:汝會也,冬瓜印子。若是仰山即不然,諸方只具啐同時用,不具啐同時眼。忽有箇漢出來問:如何是啐同時眼?聽取一頌:同時啐不同時,石火電光猶較遲。燈影裏行今已會,蹉跎非是落便宜。
上堂。人與境空,境與人會,百尺竿頭,一采兩賽。有麼?試舉看。風穴示眾云:若立一塵,家國興盛,野老顰蹙;不立一塵,家國喪亡,野老安帖。於斯明得,闍黎無分,全是老僧;於此不明,老僧即是闍黎,闍黎與老僧亦能悟却天下人、亦能迷却天下人。要識闍黎麼?以手左邊拍一拍:遮裏是。要識老僧麼?以手拍右邊云:遮裏是。雲門云:遮裏即易,那裏即難?跛脚師也是醉後添杯。汝等諸人能向天地未形、生佛既興,識得二大老,則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當什麼祭鬼神茶飯?脫或不然,且聽山僧下箇注脚:若立一塵,家國興盛,野老顰蹙,山河大地不礙眼光;不立一塵,家國喪亡,野老安帖,盡大地要覔纖塵了不可得。於此明得,闍黎無分,全是老僧,三世佛祖齊立下風;於此不明,老僧即是闍黎,盡大地人仰望不及。老僧與闍黎亦能悟却天下人,亦能迷却天下人,人貧智短,馬瘦毛長。要識闍黎麼?遮裏是四五百條花柳巷,二三千處管絃樓;要識老僧麼?遮裏是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只如道:遮裏則易,那裏則難。又作麼生?却須參始得。山僧到此已是口裏膠生,未免借古人鼻孔為諸人別資一路。拈拄杖,云:即此見聞非見聞,無餘聲色可呈君,箇中若了全無事,體用何妨分不分?如其不然,又聽一頌:且看雙放更雙收,有底歡聲無底愁,一切聖賢如電拂,大千沙界海中漚。
上堂。聲前句,格外機,無得無失,無是無非,無孔由來是鐵鎚。且道是什麼時節?有什麼事?試舉看。僧問風穴:語默涉離微,如何通不犯?風穴云:長憶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花香。風穴老漢與麼道,是則得路便行、到手便用,依舊未出得語默離微在。若是仰山即不然,忽有人問:語默涉離微,如何通不犯?也只向他道:長憶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花香。且道與古人相去多少?若也點檢得出,開口不在舌上;其或未然,豈不見妙喜頌云:忽爾出門先見路,纔方舉足便登船,十成祕訣真堪惜,父子雖親不可傳。雖然妙不可傳,更聽山僧為諸人下箇注脚。僧問:語默涉離微,如何通不犯?錯答云:長憶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花香。普汝等諸人能於遮兩句下承當得去,一大藏教與一千七百,則陳爛葛藤,不消咳𠻳一聲、一筆勾下。更若不然,聽取一頌:脫然語默去離微,覿面持來付與誰?荷葉團團團似鏡,菱角尖尖尖似錐。
上堂。𡾟嶮中平實,平實處誵訛。覿面承當得去,元來用處不多。僧問首山:如何是佛法大意?山云:楚王城畔,汝水東流。汝等諸人能於未開口以前,見得遮老漢函葢乾坤句、隨波逐浪句、截斷眾流句,一筆勾下,便見慈明道:宜陽秀水,南岳石橋。楊岐道:筠陽九岫,萍實楊岐。一印印定,如印印泥,如印印水,如印印空,毫髮不移。以至僧問:如何是佛?新婦騎驢阿翁牽。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風吹日炙。學人乍到寶山,空手回時如何?家家門前火把子。謂之家貧難辦素食,事忙弗及艸書。只如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僧問雲門:如何是佛?乾屎橛。僧問洞山:如何是佛?麻三斤。且道相去多少?還緇素得出麼?須知道:千句萬句只是一句,百千萬億句終無第二句。還信得及麼?更聽一頌: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西去水東流。茫茫宇宙人無數,那箇親曾到地頭?
上堂。解語非干舌,能言不是聲。既不是聲,畢竟是箇什麼?若也已知,不在忉怛;其或不然,試聽舉看。僧問汾陽: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汾陽答云:青絹扇子足風凉。敢問諸人:且道與趙州柏樹子話相去多少?若能於此揀辨得出,便見二大老一等垂慈,不覺舌頭拖地;若也明辨不出,青絹扇子足風凉,不妨拈來頓在面前,東咬西咬、東囓西囓,忽然於沒滋沒味處蹉口咬著,便見盡大地風颯颯地,便知十智同真、真同十智,以至臨濟四料揀、四賓主、四照用、三玄三要,總不離遮一著子,便可轉天關、回地軸,申出三頭六臂,著光明衣說報身佛、著清淨衣說法身佛。且道千百億化身著什麼衣?苟或不然,且聽一頌:當陽拈起足清風,似月團團樣不同,臘月也知無用處,暑天消得打蚊蟲。
上堂。上無敵,下無比,擬議思量,劒去久矣。見得親,用得到,信手拈來,又却恰好。僧問慈明:如何是佛?水出高原,只遮一句。一大藏教說不到,十大論師翻不出,六代祖師提不起,天下老和尚嚼不碎。是汝諸人還知落處麼?眼裏、耳裏、鼻裏,聞底、見底、說底,一時拈却,莫有道得底麼?若也道得,三世諸佛只是西天老比丘,六代祖師在你鼻尖上,天下老和尚喚來洗脚。豈不見溈山秀和尚頌云:衝斷雲根瀉出來,泠泠千古下崔嵬,未知的的朝宗意,更聽春深動地雷。是汝諸人還明得的的朝宗之意也無?莫是衝斷雲根瀉出來,泠泠千古下崔嵬麼?或若未然,更聽春深動地雷。山僧到遮裏已是口啞舌禿,謾借古詩一首為諸人頌出:穿雲迸石不辭勞,大底還他出處高,溪磵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
上堂。步行騎水牛,空手把鋤頭,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一理足,萬事周,一塵起,大地收,機先別有活路,開口不在舌頭。復有什麼人同明如是事?試舉看。僧問楊岐:如何是佛?答云:三脚驢子弄蹄行。仰山道:日午打三更。要見仰山即易,要見楊岐即難;要見楊岐即易,要會三脚驢子弄蹄行即難;會得三脚驢子弄蹄行,更有步行騎水牛,空手把鋤頭,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在。是汝諸人且道:與三脚驢子弄蹄行相去多少?還辨明得出麼?脫或未然,更聽一頌:老杜風前得句時,等閑開口便成詩,就中一著沒巴鼻,却把驢兒當馬騎。
上堂:動即影現,覺即氷生。見聞俱盡,視聽如盲。有麼?試舉看。青原思和尚問六祖:作何所務即不落階級?纔有所重,便成窠臼。祖云:汝曾作什麼來?倒借一問。原云:聖諦亦不為,誰與麼道?祖云:落何階級,慣得其便?原云:聖諦尚不為,落何階級,特地一場愁?祖云:如是,如是。善自護持,伎倆已盡。生佛未具、世界未立以前田地,細入鄰虗,大包無外,間不容髮,只貴直下承當,領箇現成受用。只箇領字已是多了也,莫教動著纖塵,便見堆山積岳。所以古人道:至道無難,惟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是汝諸人還得明白也未?脫或不然,聽取一頌:一掬澄潭鏡樣磨,無風何必自生波?轉身縱不離初際,仔細看來較幾何?
上堂。本無位次,不涉安排,泯然自盡,一種平懷。黑山下、鬼窟裏則且置,見聞外、聲色先試舉看。藥山在石頭會下坐次,石頭問云:子作箇什麼?答云:一物也不為。石頭云:與麼則閒坐也。藥云:閒坐即為也。石頭云:子道不為,又不為箇什麼?云:千聖亦不識。石頭乃作偈讚云:從來共住不知名,任運相將只麼行,自古聖賢猶不識,造次凡流豈可明?藥山父子可謂針芥相投,不間毫髮,又如兩鏡相照,不留影跡,是則固是,未免喪我兒孫。當時見他道一物也不為,便與劈脊痛棒,今日門風未到如此,與麼則閒坐也,又却不妨軟頑。閑坐即為也,擡脚不起,子道不為,又不為箇什麼?泥裏洗土,千聖亦不識,元來只在遮裏。只如藥山道一物也不為,且道在什麼處安身立命?石頭道與麼則閑坐也,且道還有計較處也無?若向遮裏檢點得出,許你於佛法有箇入處;若也檢點不出,豈不見五祖演和尚頌云:任運不知名,輕輕著眼聽,水上青青綠,元來是浮萍。大小五祖只在背後叉手。仰山即不然,試聽一頌:平常閑坐與閑行,嶺上無心雲片生,照鏡俱亡人不立,依前日午打三更。
上堂。依依稀稀,彷彷彿彿,瞞瞞盰盰,淈淈𣸩𣸩。取不得,捨不得,名不得,狀不得,不可得中只麼得。且道得箇什麼?試舉看。洞山請泰首座喫果子次,問云: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律漆常在動用中。動用中收不得,過在什麼處?泰云:過在動用中。洞山令人掇退果卓。五祖戒別泰首座云:明朝更獻楚王看。大溈喆云:汝等諸人還知洞山落處麼?若也不知,往往作是非得失會去。山僧道:遮果子非但泰首座不得喫,設使盡大地人來,也不敢正眼覰著。雲葢本云:雖則洞山有打破虗空底鉗鎚,要且無補綴底針線。待伊道過在動用中,但云:首座喫果子。泰首座若是箇衲僧,喫了也須吐却。只如諸大老激揚,且道自己有什麼干涉?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律漆是什麼物?既是常在動用中,為什麼動用中收不得?洞山問泰首座道:過在什麼處?意作麼生?泰首座道:過在動用中。被洞山掇退果卓,泰首座得果子喫,不得果子喫?五祖道:明朝更獻楚王看。且道與過在動用中相去多少?大溈云:諸人還知洞山落處麼?且道落在什麼處?若也不知,往往作是非得失會去。自是大溈作遮見解。遮果子,非但泰首座不得喫,設使盡大地人來,也不敢正眼覰著,覰著則瞎。雲葢云:洞山雖有打破虗空底鉗鎚,且無補綴底針線,杜撰不少。待伊道過在動用中,但云請首座喫果子,不勞拈出。泰首座若是箇衲僧,喫了也須吐却特地一場愁。五祖、大溈、雲葢三人與麼說話,要見洞山大遠在。山僧今日忍俊不禁,為諸人別行一路。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律漆,拈拄杖,常在動用中。動用中收不得,過在什麼處卓一下。當時若下得遮一著,縱使盡大地是一枚果子,也須粉碎。更聽一頌:樹頭金果鐵團欒,千聖猶難著眼看。莫謂臨機曾掇退,當陽托出已和盤。
上堂。虗而靈,空而妙。冷而看,默而照。亭亭雪沒青松,杳杳雲藏白鳥。正恁麼時,還有相見分也無?試舉看。曹山因鏡清問云:清虗之理畢竟無身時如何?曹山答云:理即如是,事作麼生?鏡清云:如理如事。曹山云:瞞曹山一人即得,爭奈諸聖眼何?鏡清云:若無諸聖眼,爭鑑得箇不與麼?曹山云:官不容針,私通車馬。後來大溈喆云:是則曹山善切磋琢磨,其奈鏡清玉本無瑕。雖然不經敏手,終成廢器。仰山道:曹山與鏡清與麼挨拶、與麼敲唱,固在天地未判、佛祖未彰以前著到。且道與老洞山五位君臣還有親炙分也無?山僧今日不顧諸方笑怪,試為點檢看。清虗之理畢竟無身,莫是正位麼?曹山云:理即如是,事作麼生?莫是偏位麼?鏡清云:如理如事,喚作正中偏即是?偏中正即是?曹山云:瞞曹山一人即得,爭奈諸聖眼何?鏡清云:若無諸聖眼,爭鑑得箇不與麼?曹山云:官不容針,私通車馬。若是偏正兩忘處,且喜鏡清、曹山俱踏不著。所謂兼中到,不涉有無誰敢和?人人盡謂出常情,折合還歸炭裏坐。殊不知,正是見滲漏、情滲漏、語滲漏,好喫三十拄杖。大小大溈道:曹山是則善切磋琢磨,其奈鏡清玉本無瑕。雖然不經敏手,終成廢器。還曾夢見二大老麼?仰山如此說話,莫別有長處麼?聽取一頌:洪蒙未判絕疎親,畢竟難將事理分。夜半正明還不露,金剛腦後鐵崑崙。
上堂:肘後符靈,聲前眼活。有收有放,全生全殺。白象崑崙騎,黑狗爛銀蹄。畢竟作麼生辨?九峯普滿禪師問僧:甚處來?云:閩中來。九峯云:遠涉不易。僧云:也不難動步便到。九峯云:還有不動步者麼?僧云:有。九峯云:爭得到遮裏?僧無語。九峯云:悞殺一船人。拈棒劈脊趂下。九峯老漢雖是洞山真子,却有臨濟作略,問僧:甚麼處來?僧云:閩中來。九峯云:遠涉不易。豈不是道出平常?僧云:也不難動步便到,相隨來也。峯云:還有不動步者麼?易分雪裏粉。僧云:有。難辨墨中煤。峯云:爭得到遮裏?回途不復妙。僧無語。覿面沒相呈。峯云:悞殺一船人。拈拄杖劈脊趂出。靈山授記也不到如此。汝等諸人要識九峯麼?他當初與曹山本寂章禪師、雲居弘覺膺禪師同參老洞山,取重一時。然曹山當時其道盛行,不下洞山,故稱為曹洞一宗。觀其密受寶鏡三昧、五位君臣、三種滲漏之旨,當續洞下正傳。返無其傳者,何也?纔有密傳,則成死句。所以道:須參活句,莫參死句。死句下薦得,自救不了;活句下薦得,可與佛祖為師。正如臨濟大師與克符道者,發明四種料揀、三玄三要、四賓四主,亦不得其傳。得其傳,乃興化於大覺棒頭,悟得先師在黃蘗喫棒要旨。將知道體履箇事,須是各各自證自悟始得,斷非口耳可以傳受,文字語言可以啗。是汝諸人聞與麼道,莫有為古人作主的麼?出來對眾道看。如無,聽取一頌雲:重重又水重重,步不曾移到九峯。遠涉若還言不易,主人却在半途中。
上堂。石女高歌木人和,妙用縱橫無不可,三更初夜月明前,開口幾人曾蹉過?試舉看。同安丕和尚,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答云:金雞抱子歸霄漢,玉兔懷胎下紫宸。又問:忽遇客來,將何祗待?答云:金果早朝猿摘去,玉花午後鳳銜來。同安老漢與麼答話,是則隨家豐儉,只是未免太尊貴生,亦未免墮在尊貴中。是汝諸人還知遮老漢落處也無?只如道:金雞抱子歸霄漢,玉兔懷胎下紫宸,與金果早朝猿摘去,玉花午後鳳銜來。正耶?偏耶?正中來耶?偏中至耶?兼中到耶?若也向這裏辨明得出,四句只是一句,五位只是一位;若也辨明不出,你日日從朝至暮,行住坐臥,折旋俯仰,著衣喫飯,展鉢開單,與金雞抱子歸霄漢,玉兔懷胎下紫宸之句還有親疎也無?還有優劣也無?山僧今日開遮兩片皮,已是悞賺後昆。等是不怕傍觀,試與一頌:白玉堦前金鳳舞,黃金殿上玉雞鳴,正中來與兼中到,昨夜雲深月正明。
上堂:雲藏無縫襖,花綻不萌枝。銅壺漏靜,玉戶春熈。敢問時人知不知?試舉看。同安志禪師。僧問:凡有言句,盡落今時。學人上來,請師直指。答云:目前不現,句後不迷。又問:如何是向上事?迥然不換,標的即乖。兄弟還知同安老漢落處麼?只如道:目前不現,句後不迷。是什麼消息?又如道:迥然不換,標的即乖。又作麼生?山僧到此,不免描畫太虗。試說一偈:天黑雲深飛暮鴉,鷺鷥立雪對蘆花。幸然不屬今時事,句後聲前會即差。
上堂:內紹外紹,有偏有正,失曉老婆逢古鏡。正與麼時,是什麼消息?試舉看。梁山和尚,僧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答云:龍生龍子,鳳生鳳兒,太尊貴生。汝等諸人還知梁山落處麼?開口不在舌頭上。若作龍生龍子、鳳生鳳兒會也不得,不作龍生龍子、鳳生鳳兒會也不得。聽取一頌:鷺鷥立雪非同色,明月蘆花不似他;若作龍生龍子會,目前一路已千差。
上堂。聲色無依,見聞不立。渡水問魚踪,過山尋蟻跡。畢竟是什麼消息?試舉看。太陽明安問僧:甚處來?僧云:洪山來。明云:先師在麼?僧云:在。明云:在則不無,請渠出來,我要相見。僧云:𠰚。明云:猶是侍者。僧無對。明云:喫茶去。挹流尋源、披砂揀金則不無,大陽明安老漢其奈對面不相識,問僧:甚處來?洪山來。相見了也,無端道箇先師在麼?請渠出來,我要相見。可惜不與當面一喝。僧云:𠰚。帶水拖泥不少。明云:猶是侍者。家無小使,不成君子。僧無對。明云:喫茶去。遮裏見得太陽明安老人,和遮僧一狀領過。其或未然,明安每常示眾云:諸禪德!須會平常無生句、妙玄無私句、體明無盡句。第一句通一路,第二句無賓主,第三句兼帶去。縱也周徧十方,橫也一時坐却。正與麼時,莫有通得箇消息的麼?若也通得箇消息,大眾證明;若通不得,明朝更獻楚王看。時有僧出問:如何是平常無生句?答云:白雲覆青山,青山不露頂。如何是妙玄無私句?答云:古殿無人不侍立,不種梧桐免鳳來。如何是體明無盡句?答云:手指空時天地靜,回途石馬出紗籠。又問:如何是師子嚬申?答云:終無回顧意,爭肯墮平常?如何是獅子返擲?答云:周旋往返全歸主,繁興大用體無私。如何是獅子踞地?答云:迥絕去來踪,古今無變異。又云:莫行心處路,莫坐無處功,有無二俱遣,廓然天地空。大小大陽盡力道,只道得箇廓然天地空,且道是平常無生句?是妙玄無私句?是體明無盡句?汝等諸人若向遮裏明辨得出,師子嚬申、師子返擲、獅子踞地,杳絕蹤由,便會得白雲覆青山,青山頂不露,古殿無人不侍立,不種梧桐鳳不來,手指空時天地靜,回途石馬出紗籠。至於正中偏、偏中正、正中來、兼中到,總不離遮箇時節,且道是什麼時節?問僧:甚處來?答云:洪山來。先師在麼?在在則不無,請渠出來,我要相見。僧云:𠰚。至於喫茶去,試聽一頌:動絃別曲古今稀,覿面相呈第二機,祖父不曾離正位,一簾化日自遲遲。
上堂。動即影現,拂即成痕,聽其自在,萬法無根。試舉看。華嚴青禪師示眾云:鸞鳳冲霄,不留影跡;靈羊掛角,那覔踪由?與麼說話,美則美矣,善則未善。鸞鳳冲霄,此其跡也;靈羊掛角,此其踪也。且道與未冲霄、未掛角以前相去多少?明眼漢緇素得出,不必論正中偏、偏中正、正中來、偏中至、兼中到,五位只是一位,一位中藏五位。還信得及麼?更聽一頌:玄路絕時分鳥道,見聞泯處涉功勳,何如只麼閑閑地,月浸氷壺夜不痕。
上堂。形名未立,朕兆未分,全無巴鼻,徹底渾崙。且道什麼時節有與麼提掇?試舉看。僧問芙蓉和尚:如何是無縫塔?答云:白雲籠岳頂,終不露崔嵬。且道是明一色邊事耶?是同中異、異中同耶?是兼中到、偏中至、正中來耶?若也明辨得出,無縫塔只在眉毛眼睫上放大光明,照耀塵沙剎海,直得地搖六震、天雨四花。還信得及麼?脫或未然,更聽一頌:層層落落影團團,切忌當陽著眼看,直下有無俱不立,白漫漫又黑漫漫。
上堂。行也是,坐也是,俯仰折旋,無是不是。然雖如是,一翳在目,空花亂墜。正恁麼時,莫有同啐同、同得同失者麼?試舉看。大溈祐禪師初參百丈,值夜侍立次,百丈問云:看爐內有火也無?溈看了來報曰:無。丈躬起至爐,深撥得一星火,挾起曰:汝道無,遮箇聻?溈忽然契悟。丈乃云: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若至,其理自彰。汝今方省己物不從他得。冬瓜印子。百丈當初參馬祖,侍行次,見一羣野鴨飛過,祖問曰:是什麼?丈云:野鴨子。祖云:甚麼處去也?丈云:飛過去也。祖回首將百丈鼻頭一搊,丈乃作引痛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丈乃有省。得非源既爾而流亦然,然亦熟處難忘,未免累他溈山坐在聲色堆裏轉身不得。當時若解對他拈出再參馬祖底,則後代兒孫未致寂寥,山僧不拍,攙行奪市,謾與下箇注脚,值夜侍立,幸自可憐生。汝看爐中有火也無?無端,無端。溈云:無火。不知燎却眉毛了也。百丈躬起,深撥得一星,示云:聻!邪法難扶。溈山有省,入地獄如箭。更聽一頌:道箇爐中無火時,一團冷𦦨正騰輝,深深撥出一星子,未免翻成節外枝。
上堂。寸長尺短,三平二滿,覿面相呈,語言道斷。有麼?試舉看。溈山因劉鐵磨到,山云:老牸牛!汝來也。磨云:來日臺山大會有齋,和尚還去麼?溈山放身作臥勢,磨便出,遮兩箇老子。是則傾葢相逢,握鞭回首,還免得傍觀笑怪也無?點檢將來,縱使八角磨盤空裏走,還出得遮縵天網子麼?後來雪竇和尚頌云:曾騎鐵馬入重城,勑下傳聞六國清,猶握金鞭問歸客,夜深誰共御街行?明眼衲僧試商略看。且道落在溈山分上?劉鐵磨分上?若是英俊道流,未舉先知,山僧今日為諸人效顰,亦資一語:岸艸青青得自由,等閑牽著便昂頭,通身露地一般白,莫是山前水牯牛?
上堂。一有多種,二無兩般,鈎頭識取,莫認定盤。有麼?試舉看。溈山與仰山摘茶次,溈山云:終日只聞子聲,不見子形。仰山撼茶樹,溈山云:子只得其用,不得其體。仰山云:和尚作麼生?溈山良久。仰山云:和尚只得其體,不得其用。溈山云:放子三十棒。父慈子孝,大有可觀。溈山與仰山雖則以鏡照鏡,似金博金,未免通身泥水。終日只聞子聲,不見子形,道甚麼?仰山撼茶樹,倚艸附木,溈云:子只得其用,不得其體,別有那?仰山云:和尚作麼生?溈乃良久。死水不藏龍,仰山云:和尚只得其體,不得其用,相隨來也。溈云:放子三十棒。棒教誰喫?更聽一頌:何須特地弄精魂?摘葉尋枝我不能,固是話頭成兩橛,不妨同翫雨前春。
上堂。機不離位,墮在毒海;語不離位,沈于醉鄉。雖然如是,出格道得一句何如?只麼平常。有麼?試舉看。仰山問溈山:如何是西來意?溈云:大好燈籠。仰云:莫只遮箇便是麼?溈云:只遮箇是什麼?仰云:大好燈籠。溈云:果然不識。溈山父子,絲來線去,作家則始終作家;逐色隨聲,敗闕則彼此敗闕。若是凡聖情盡,體露真常,事理不二,即如如佛,其奈細如毫末,滿口氷霜。汝等諸人便向遮裏見得溈仰父子、識得溈仰宗旨,以拂打一圓相,云:總跳遮箇不出。還識麼?竪拂,云:還見麼?其或未然,更與從頭點破。如何是西來意?劄!大好燈籠。露!莫只遮箇便是麼?賣俏放憨。只遮箇是什麼?放憨賣俏。大好燈籠,相隨來也。果然不識,埋沒人不少。且道埋沒什麼人?試聽一頌:覿面提來付與伊,分明此意沒東西,腕頭有力千鈞重,誰道通身是水泥?
上堂。一種平懷,泯然自盡,明闇情忘,事理平等。撒開漫天鐵網,且道還有透漏也無?試舉看。溈山一日在方丈坐,靜處乾坤大,閑中日月長。見仰山從外入來,乃轉面向裏,風悄悄地。仰山云:慧寂是和尚弟子,不用形跡,見什麼?溈山作起勢:可惜無主人公。仰山便出看脚下。溈山召云:寂子。仰山回首,聽事不真。溈山云:聽老僧說箇夢,切忌寐語。仰山作聽勢,沒伎倆。溈山云:汝為原看有什麼難?仰山取手巾一盆水來:我道只與麼。溈山洗面了,坐猶未醒在。香嚴自外入來,更添一分。溈山云:適間與寂子作一上神通不同,小小猶自寐語在。香嚴云:智閑在下,了了得知,真箇那?溈山云:子試道看。香嚴點一杯茶來:同坑無異土。溈山乃歎云:二子神通,過如鶖子,有縱有奪,有殺有活。溈山父子是則是法喜禪悅,一時遊戲,其奈千古之下有人檢點。佛鑑勤和尚道:夢中說夢,深許溈山。妙用神通,還他二子。擎茶度水,耀古騰今。年老心孤,憐兒惜子。向衲僧門下過,一人在門外,一人在門內,更有一人徧界不能藏,佛眼不見。汝等諸人還檢點得出麼?其或未然,却聽下箇注脚:夢中說夢,深許溈山。妙用神通,還他二子。是肯是不肯?擎茶度水,耀古騰今。年老心孤,憐兒惜子。是褒是貶?若向衲僧門下過,一人在門外,一人在門內,更有一人徧界不能藏,佛眼不見。若也揀辨得出,非特看破溈山、仰山,而亦便見佛鑑老人無端敗闕。聽取一頌:一盃晴雪早茶香,午睡方醒春晝長。拶著通身俱是眼,半牕疎影轉斜陽。
雪巖和尚語錄卷第三
雪巖和尚語錄卷第四
法語
示平川履侍者
從上來事,是擊石火、閃電光,那容眨眼?又如大圓寶鏡,纔墮纖塵,便成瑕翳。苟不能於明闇未逗、形名未立以前掃踪滅影,要透向上關太遠在。
目前有見,為有所奪;目前無見,為無所礙。只遮有無二字,盡天下老和尚與從上佛祖,要且盡力透不過。既透不過,畢竟十二時中合作麼生?
昏沉不好,散亂猶乖。識得起處滅處,和座盤一時翻轉。元來饑即喫飯,困即打眠。若曰一條白練去,古廟香爐去,冷湫湫地去,三十烏藤未有喫分在。
趙州突出庭前老栢,雲門颺下一橛乾屎,洞山折稱稱麻暴露,釋迦老漢合與拔舌犁耕。然雖如是,且道與入門棒、劈面喝相去多少?荷盡已無擎雨葢,菊殘猶有傲霜枝。
語默動靜,俯仰折旋,要須如香象渡河,截流而過,纔有絲毫繫絆,便是脚下紅線不斷。借使隔江招手橫趨,望見殺竿回去,已是跳他圈子不出,又況握節當胸,嚥他野狐涎唾者哉!
當今名字參學,如稻麻竹葦,求一人半人向萬仞崖頭獨立,如地底尋天。雖然如是,俊底與鈍底各自根器不同,與夫三搭不回,何似一撥便轉?
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古人與麼說話,可謂唇不覆齒。南閻浮提,一般天地,一般日月,那一箇兩脚不在肚下?無端平地強生節目,疑誤人家男女,過亦甚矣。
山青水綠,雨過雲行,盡是顯發自己秘密寶藏時節。若欲認箇見聞知覺,又是特地當頭蹉過,到手便用,信脚便行,纔涉遲回,則成剩法。且道離却見聞覺知,如何受用?劄。
平田內,淺艸裏,撞著一箇半箇,便好踏在艸鞋跟底,莫教被伊露出爪牙,便見喪身失命。臨濟被黃蘗三頓痛棒,雲門被睦州一拶脚折,便是樣子。苟或不然,安得兒孫徧地?
道無南北,弘之在人;事無難易,斷之在我。是與不是,一刀兩段。便是鐵壁銀山,也須粉碎;八穴七穿,可謂自由。外此以往,吾不知所謂本色道流也。
規上人
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趙州道:無。九十六種妙相,已是覿面相呈了也。要須向未舉以前見得,方始眼眼相照。若曰死在句下,劒去久矣。
只遮一箇無字,便是斷命根的刀子,開差別的鑰匙。若謂果有與麼事,又是節外生枝,翻成露布。要得親切,只消道箇狗子還有佛性也無?無。
趙州古佛眼,光爍破天下。觀其道箇無字,瞎却了也。今時師僧,須是會得開口不在舌頭上,方許伊識得遮般病痛。自其兩脚梢空,未免扶籬摸壁。
趙州露刃劒,寒光生𦦨𦦨,被白雲老漢破心肝五臟,冷眼看來,大似隔壁猜謎。只如道箇更擬問如何,分身作兩段,未免傷鋒犯手。
妙喜道:不是有無之無,亦非真無之無,到遮裏畢竟是箇甚裏英靈漢,自合一撥便轉。若是三搭不回,一任你自去冷地東無西無。
淨和尚道:只箇無字鐵掃,掃不得處命掃,忽然掃破太虗空,萬別千差盡豁通。是則固是,只是未免誤賺後昆瞎將來眼,殊不知我王庫內無如是刀。
山僧每每愛向兄弟道,盡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屏作一箇無字,一提提取。葢為你被昏散二風所欥,未免且作死馬醫。須是得性命,一往直前,方見趙州本來面目。且道與自己相去多少?
只遮無字,古人謂繫驢橛子,要爾十二時中置之一處,無事不辦。忽若見盡情忘,和座盤一時翻却,趙州老漢在爾脚底。
一大藏。教與一千七百段陳爛葛藤。向一箇無字下透得。如刀劈竹。迎刃而解。若曰逐旋扭揑。逐旋合會。便有箇是。便有箇非。有處透得。有處透不得。要使明如皓月。廓若太虗。三生六十劫。
縱使你得箇無字分曉,趙州又對遮僧道:有。畢竟作麼生?自古自今十箇有五雙,未免平地喫交。雪巖莫別有箇道處麼?
演上人
道本一貫,用該萬殊,去留無跡,如走盤之珠。達夫是者,方知從上一千七百野狐涎涕,只是一箇狗子,還有佛性也無?無,却須一咬百雜碎始得。
忽若崖崩石裂,謂之客塵蹔歇,急須轉身只守住,未免提起便有,放下便無,十二時中依舊截作兩橛,生死與寤寐不能歸一。要透遮重關子,須是和座翻却,往往多是將古人直截太殺老婆心切處,曲作奇特玄妙差別商量,認羊屎作鹹豉,非但自己不知香臭,又却度與他人含吐。我幸是箇喫粥飯漢,莫被此等穢污。
撥草瞻風,貴要頂門具眼,若只橫在兩點眉毛之下,未免為世情所轉,非獨入他作家爐韛、上他鉗鎚,受他枯淡不得,動則青黃豆麥不分,所謂打頭不遇,翻成骨董,可不慎諸?
示志月上人
佛祖是妄,禪道是誑。參是馳求,坐是執縛。迷是不知,悟是幻覺。莫不皆由一念清淨法身佛,照了諸相。昏是根,散是塵。昏即體,散即用。當昏無散,當散無昏。昏散二岐,不相為礙,亦不相雜。如百千鏡燈,只是一燈。百千水月,只是一月。
華亭志月上座,無端水中捉月,一帆二千里,直透集雲,逗到龍淵亭畔,水底觀天,方知不是真月。如今竪起生鐵脊梁,直要打教透徹,忽被昏散二魔,晝夜交相擾擾,脫離無由。雪巖向道:但只百尺竿頭倒退。更倒退,定是摸著當空明月。
演上人歸江陵出無準癡絕語
無準先師癡絕和尚,明訓昭昭,實天下衲子,古今師法。雖然,世尊不出世,老胡不西來,鷲嶺未嘗拈花,少林未嘗面壁,迦葉未嘗破顏,神光未嘗立雪。若曰:千燈續𦦨,五葉聯芳。正是接響乘虗,狂狗趂塊。更曰:我坐地待你究取,立地待你搆取。豈不是起模畫樣,徒自疲勞。德山臨濟,一人行棒,一人行喝,總是尿床鬼子。四時運之,雷霆震之,風雨潤之,變萬化於其間,而物物各適其宜。此特自然而然,不期然而然也。本自非遠,近何有之。見之一字,亦是眼中著屑。
演上人生緣西蜀,古宿所鍾之地,出非凡材。一夏相聚,凜凜然如傲霜青松,令人可敬。袖紙併二語見示,炷香伏讀,如在侍傍。復進曰:茲欲往江陵訪道,舊丐一語,為塗中受用。涼風蕭蕭,黃葉飄飄,去路遙遙,外此無他祝。
示清妙上人
佛祖無上妙道,忘是非,無得失,離學解,絕功勳,但有脩有證,有覺有觸,有見有知,總是濁垢過患邊事。忽爾天崩地陷,豁開萬劫迷雲,親見本來面目,也只是蹔時岐路,喚作敲門瓦子,不是家珍。縱使孤迥迥絕承當,赤灑灑沒可把,正是貼肉衫汗,急須脫下。若不脫下,十二時中未免被伊籠著,不得自由,寤寐不得,一如明闇,依前有間。直饒向佛祖未名,眹兆未分,世界未立以前,瞎却頂門正眼,亦未有少分相應在。當知佛法如四大海水,轉入轉深,若只在岸邊插脚,那裏更在那裏?
清妙禪人棄官為僧,自閩浙至集雲多扣尊宿,一日忽到方丈吐露因由,老僧未免只在鼻孔裏冷笑。仰山門下無禪無道、無佛無祖,只是一味清水白米、苦菜麤羮,若要親見雪巖,更買三千緉艸鞋行脚,猶隔須彌山在。
示資聖成長老
隔江招手橫趨,望見剎竿回去,已是埋沒己靈。更說燒却禪板,踢倒淨瓶,蝦跳何嘗出斗?若是生知風骨,逸格道流,日月之明未足喻其智,雷電之疾未足擬其機。直下如大風輪,如大火聚,三世佛退身有分,六代祖近傍無由。得皮得髓,傳法傳衣,總是鉢盂安柄。
示貴上人
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只遮無字是三玄三要之戈甲,四賓四主之㗋衿,只貴當人拈著便行,搆得便去,絲毫擬議,平地鐵圍。自非𢬵得性命,不顧生死,一往直前,安有打破牢關時節?太原聞畫角,靈雲見桃花,便學無字不遠。若曰:只麼翫水觀山,游州獵縣,要見老趙州本地風光,三生六十劫。
貴兄道友,九夏相從,一辭不妄,開得一片畬,下得一籮粟,於三寸蒲團之上收其功矣。敢問趙州一箇無字,畢竟教放在什麼處?試道看。
賢藏主
賢藏主己巳之夏末,為余掌東輪於集雲峯下,一年四壁如無也。信乎本色抱道深牧之士,犁杷空,人牛忘,又安知有所謂苗稼之可侵者也?是雖五千四十八卷,即斷貫索、無影鞭,亦置之於無用之地矣。退欄以來,又經三載,動靜之間,終始如一。壬申仲秋,忽袖紙乞語為別,且欲循環禮祖,以酬素志。予曰:未出門時,行盡天下,何祖之不禮也?賢即抽坐具一摵,觸禮三拜而出,余故不復贅之。時窓雨戰芭蕉,天風撼庭竹,泚筆於卍字堂之西軒。
潤侍者游嶽
入門便棒,跨門便喝。德山與臨濟大師,已是夾糠炊米,帶土鎔金。若論闕齒,胡未離西天風月太遠在。自餘吹起布毛索犀牛扇,豈不誤賺後昆,瞎將來眼。所以仰山遮裏,不敢妄動一絲毫子。只貴當人直下,不離本際,立地成佛,庶亦不辜。汝在老僧面前,叉手合掌,送客迎賓。而亦翫水游山,左之右之,如珠在盤,不撥自轉。忽若有箇不近人情漢,拈起拄杖道:你有拄杖,與你拄杖。你無拄杖,奪你拄杖。又作麼生?瀟湘江底月,南嶽嶺頭雲。
初知客入浙
太初未判,眹兆未分以前,豁開正眼,三世佛祖齊立下風,便可回天關,轉地軸,辨龍蛇,擒虎兕,客來須看,賊來須打。至於不近人情處,勦斷從上佛祖命根,與大地眾生為冤為對,山青水綠,噪鴉鳴,顯揚自己家風,斬新別行條令,豈不是大丈夫事業者哉?
肇翁紹初知客,以三應入賓司勘驗,方來怪用醍醐毒藥。四載游從,始終只如一日。涼飈襲衣,忽起凌霄之興。集雲峯雖欲留之,拄杖子已在門外。前塗撞著惡,抵家切忌探水。
一侍者下浙
向上機,末後句,奔流度刃,疾𦦨過風。眨得眼來,已是千里萬里沒交涉。縱使懷域中日月,負量外乾坤,亦未可幾其萬一。臨濟燒黃蘗禪板,洛浦淹殺誰家甕中。祖禰不了,殃及後人。
德一侍者,相從數載,大有可憎。臨別需語,恰值拄杖不在,覿面一拳,且待歸來分付。
覺源藏主
覺源浩渺,性海無邊,自非如長鯨巨鯤,一吸到底,露出珊瑚,枝枝撐著月,在在處處盡是照乘明珠,直得大地眾生潑天富貴,然後會百川細流,復歸溟渤,發為波濤,散為雨露,運載舟檝,發生萬物,可得擬議於其間哉?若曰持杯以酌,執竿以探,非徒不知其量深與淺,特亦未免望洋而返。至於窮死生,味今古,莫知其涯涘矣。
義濟上人
學道別無方便,只貴心堅石穿,若是打頭不遇作家,未免翻成懵董。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只遮箇無字,便是剖牢關、斷生死、破疑團的利刃,却須將一箇無字放在額角上,如一座須彌山向萬仞崖前獨足而立,莫教失脚,和自家性命一時粉碎,便見斬新日月、特地乾坤,三世佛、歷代祖呼來喝去盡皆在我。若是今日三、明日四,東邊尋、西邊覔,被箇靜與閙、昏與散截作兩段,忽覺時蹔輕安,轉身又却不爾,只為下手不力、似信不信,流入半青半黃落索羣隊中去也。
義濟上人山中度夏,逢秋問歸,矻矻然于眾,宛有百丈之作。恰與老黃梅同鄉,前塗忽有人問:梅黃也未?不得蹉口,祗對鈍置。老僧臨風聽得,定與三十拄杖。
德勝上人
德勝上人,東林上足老雪翁之孫也。天姿粹美,淡靜而端嚴,寬和而軒豁。與蒲團為讐敵,朝暮未嘗放捨。更能握起吹毛劒,佛來也斬,祖來也斬,則昬沉散亂,自然倒退三千里。忽地兩手俱空,直得森羅萬象徹底平沈,便是到家時節。若問:如何是吹毛劒?珊瑚枝枝撐著月。
正勤上人
所守者正,所學者勤,惟勤與正,乃入道之捷徑。
正勤上人能力守之、力學之,吾當與汝保任,摟出趙州心髓,將一箇無字颺在萬仞無涯深坑之下,却與從上佛祖把手同行,不為差事。
志月上人
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此喻一心生萬法,萬法生一心。此即夢幻空華,半似而半空者也。忽若浮雲蔽空,水底清光何在?遮裏豁開正眼,月未嘗無,光未嘗沒,明與暗一如,死與生無間。若夫靈山話、曹溪指、馬祖翫,總是影子邊事。
志月。上人堅志慕道,當於天地未判、父母未生以前,識取真月,然後見月休觀指,歸家罷問程。百千佛祖盡是弄光影漢,縛作一束,浸在萬丈寒潭之底,不為分外。
德溥上人
溥修其德,溥學其道,人之道德,身之黼藻。道照今古,秋月輝輝;德藹乾坤,春風浩浩。精學與精脩,未宜輕放倒。九夏不出門,亦不踏橫艸,忽然拶透趙州狗子佛性無,珊瑚枝頭紅日杲杲。
繼逮上人
佛祖之道,廓若太虗,浩若大海,豈造次凡流之可語哉?又豈尺寸之可度、麻葦之可測哉?除非大根、大器、大力量,發大勇猛,於一念未生、一漚未發、一踏到底,然後向佛祖頭上坐、頭上臥,則方有少分相應。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只遮箇無字,量納太虗,深過大海,乃從上百千佛祖命脉、大地眾生眼目,豈可以驢鳴犬吠、有情無情見及有思惟心之可測度哉?
繼逮上人篤志此道,究明狗子佛性,無話甚切,如到方丈請益,遭痛棒打出者屢矣。一日復來,呈偈求語,為警䇿故,直書此以示。若認著一箇元字脚,便是雜毒入心,孤負趙州不少。
慈琇上人
古人三十年履踐箇事,尚道我正閙在,如今未曾拈起蒲團,便要一鍬掘井,豈不天地遼邈者哉?昏沉散亂,自曠大劫,相隨相逐,直至今日,不有劈太華之力,吸滄溟之量,掛鐵面具,握金剛劒,要宇宙廓清,難矣。雖然,白飯元來是米做,俯仰折旋,著衣喫飯,如壯士屈申,不借他力,廣額屠兒放下屠刀,道我是千佛一數,且喜一念相應。夫如向外馳求,弗自投吳與楚,豈不重為歎惜?
智俊上人
大根大智俊爽之士,當出古今羅網,掀翻生死窠臼,不滯有無名相,不分明闇路岐,展拓乾坤於毛髮之上,呵叱風雷於謦欬之頃,百千佛祖窺覰無門,大地眾生仰望不及。時節到來,則頂天立地,播揚大教,扶持末法,以壽無上法王慧命,豈不慶快平生也歟?否則,未免唐喪光陰,虗消信施,只是一箇下板頭喫死飯漢。聞三下板坐禪,一似生冤家,一味抽了,被寮舍中打睡。名字行脚,烏足語哉?
宗然上人
儒釋無二道,聖凡無二心,但得其心,道則盡矣。在彼在此,曾何間焉?
宗然上人棄六經而收六賊,單提金剛寶劒,斷盡煩惱根塵。一日留紙於雪巖之下,欲請語為終身道伴。古謂獨行無伴侶,語則剩矣。但只要不離此,不著彼,翻身一擲,驀過太虗。黃面漢與老仲尼,目即在上座脚底。
宗胄上人
趙州道:一箇無字,如擊塗毒鼓,聞者皆喪。苟不具頂門正眼,切忌動著,動著即瞎。透得一箇無字,千句萬句只是一字,只遮一字,從來不曾著畫,也是病見空花。趙州露刃劒寒,光霜燄𦦨,向遮提持得去,百千佛祖命根一時兩斷。苟或柄欛之真,已是自傷己命。
九河辯藏主
大辯若訥,大巧若拙。此法離言語不立文字之至要也。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趙州道:無。正是巧盡拙出。後來五祖演和尚頌云:趙州露刃劒,寒霜光𦦨𦦨。更擬問如何,分身作兩段。朴散淳離,轉而訛之,化為糟粕矣。吁,惜哉!
九為君數,十為成數。河出圖,洛出書。伏羲未畫,總未有遮箇消息。老趙州著脚於天地未形、佛祖未興以前,淨如明鏡,轉若圓珠。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向他道:無。又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向他道:有。正如急水打毬子,落處不停誰解看?
勦虗妄之賊,絕散亂之媒。苟不力提利刃,吾未見其然也。只遮無字,便是直入百萬軍中斬顏良的柄。是須先𢬵得自家性命,然後有必取必勝之功。苟或漸疑漸慮,半後半前,非獨手中器械被人奪却,要見六戶風清,一塵不擾未得在。
頂門正眼,肘後靈符,鑑地輝天,摧邪顯正,至靈至驗,至妙至圓,無出一箇無字。向未舉以前,一提提得,萬別千差,同歸一揆。如一月印千江,月無分照之心,水無受月之意,千江同一月,一月共千江。其如情見未忘,一任水中撈月。
如來祕密寶藏,佛祖向上牢關,透得一箇無字,百匝千重,一時了畢。譬如一燈洞耀,百千明鏡交輝,却須當軒撲滅,明闇俱忘,道有道無,臨機在我,我相亦空,萬象森羅,同成正覺。到與麼時,方見古人道: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
無邊剎海,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終始不離於當念。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無明業識煩惱,般若真如解脫,盡底一傾傾出,將謂是一顆照夜明珠,誰知却是換眼睛烏豆。除非一拶粉碎,未易隔壁摶量。
一處通,千處萬處一時通。一處透,千處萬處一時透。五千四十八張故紙,一千七百段葛藤。會得一箇無字,如金翅王一拍,四大海水連底俱空。纔涉思量擬議,便被情識意路絆在荊棘林中。要得脫體無依,乾坤獨露,三生六十劫
佛病祖病,色身法身,寒病熱病,大黃巴豆醫不得底病,單單提一箇無字,向未開口以前一嚥嚥下,便是一粒換骨靈丹,瀉下通身雜毒,百千毛竅俱開,五蘊六塵廓若太虗,淨如明鏡,却與七百甲子老禪和把手同行同坐于大休大歇大安樂田地,豈不慶快也歟?服藥不如忌口,開鑿人天眼目,發明佛祖宗猷,萬別千差之要,七縱八橫之妙,無出一箇無字,臨機但無揀擇,大用自然現前,如行空之月,無不應之輝,若走盤之珠,無可留之影,或舒或卷,或擒或縱,剔起眉毛,已是千里萬里沒交涉,惟大智洞明,小根小器可得而語哉?
俊衲子,要如良驥奔騰,直須一日千里。苟獵虗言,不耕實效,縱抱天馬龍駒之質,未免且困鹽車之下。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可不自鞭自筞者哉。
了智上人
毀冕裂冠,披緇披褐,古未嘗無。枯此心如朽木,視身世如浮漚,在今罕有。所以道,學道乃大丈夫事業,非將相之所能。
了智上人棄官圓頂,刻苦下工,志實可尚。但勇猛精進四箇字,著力未專,為昏沉散亂所困,未免墮在悠悠漾漾名字坐禪甲裏,只成箇長行粥飯僧去也。如今要急相應,但只竪起生鐵脊梁,撐開兩眼,盡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屏作一箇無字,一提提起,如一團熱鐵,如一堆烈𦦨相似,則自然空勞勞地、虗豁豁地,何緣有一毫昏沉散亂之相可得?如此五七日去,忽然築著磕著也不定。本色道人若不赤體親見父母,未生以前,本地風光只在無邊無岸生死海裏浮沉,良為可惜。然雖如是,直須師子翻身,切忌韓獹逐塊。
法海上人
法海汪洋,靈源湛寂。此大地眾生,三世佛祖,同一受用。只因迷悟二字,有差有別,遂有生死涅槃,輪迴解脫之間。要得會而歸之,只消單單地猛著精采,提一箇無字,晝三夜三,𢬵死𢬵生,與之𤺊捱。忽然一踏踏翻徹法源底,則見三世如來,與三界二十五有,通是妙明真覺。無生死可厭,解脫可求,菩提可得,涅槃可證。如日月自行,江河自注,乾坤自立,虗空自在。曾何一纖塵一毫髮之有間哉。依舊行但行,坐但坐,瞌睡打眠,著衣喫飯,一切平常。等閑道著一箇佛字,三年漱口。
法海禪人與了智上座同一出處,同住同參,發明大事,老僧當立待。汝未跨門來,已與三十拄杖。
示轉菴圓上人
轉山河大地歸自己則易,轉自己歸山河大地則難。有人道得不難不易句,其奈鼻孔已被燈籠露柱穿却,未免轉身無路。正恁麼時,畢竟喚什麼作山河大地?又喚什麼作自己?自己與山河大地,是一是二?是有是無?到遮裏,却須剔起眉毛,於十二時中行來坐去,冷地自家微細揣摩披剝始得。忽若翻轉手,摸著舊時鼻孔,依前只在面皮上便見。五祖道:任運不知名,輕輕著眼聽。水上青青綠,原來是浮萍。
示選副寺
道在日用,日用而不知。所以道: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到遮裏,且道知底是?不知底是?從上老凍膿與天下行脚漢,並是築破飯袋、踏破艸鞋,要且未見一人透得遮重關子。既透不過,不若行但行、坐但坐,折旋俯仰不是他人,至於聞聲見色、送去迎來、左東右西,無適不在。是則固是,其奈己眼未開,被一重膜子障住,未免前段葛藤盡是別人家裏事,於我全無交涉。須是十二時中、四威儀內,無絲毫虗棄底工夫,單單提著一箇無字,竪起生鐵脊梁,如頂一座須彌山在額角頭相似,莫教眨眼照顧不前,便見渾身粉碎,且喜一生參學事畢。
選副寺淳厚有素,久依東叟老師,今欲換水養魚,向萬丈寒淵深處插足,忽若老龍奮迅,巨浪潑天,切不得於乾地浸殺。
趙州見南泉,臨濟扣黃蘗,龍潭接德嶠,盡皆一踏到底。當此末法,氣運澆漓,盡非一拶一挨便透根器,自非得性命,向萬仞崖頭一撲欲空,萬法根源以盡,不傳之祕未之聞也。
昬沉掉舉之根,起於業識顛倒之頃,今欲而斬之,非力坐死,究則不能勝矣。固曰: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此亦得底人田地。若是未得底人,謂之執藥成病,安有海印發光時節?
決欲究此一件大事,當須發大勇猛,奮不顧身,盡此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屏作一箇無字,一提提起,頓在七尺單前,三寸蒲團之上,如一座須彌山相似,兼以晝夜,積以歲月,無有不透底道理。若只半熱半寒,似進不進,欲圖速効,以資話柄,將恐後來打入骨董隊裏去也。
忽爾目前虗豁豁地,似覺不見有此身,正謂之豁達空,撥因果。須是信一念子,啐地斷,嚗地折,如崖崩石裂,地陷天崩始得。未曾親到遮箇田地,謾說大悟十七八番,也是傍若無人。
本分工夫,須是十二時中打成一片,無絲毫間斷始得。若曰進一寸,退一尺,一日暴之,十日寒之,安得有成辦底時節?是須竪起生鐵脊梁,教節節相拄,盡八萬四千毛竅,三百六十骨節,與平生氣力,屏作一箇無字,一提提起,如一人與萬人敵始得。稍涉遲回,則被昬散二風縛作一團定矣。
從上千差萬別,正眼若開,只是一句,不消欬𠻳一聲,一時透畢。如今有一等不唧𠺕漢,往往多是將實法定相,衷私傳授,誤了一切人,墮在情識坑子裏,頭出頭沒,剗地到不如三家村裏田厙翁,胸次中潔潔淨淨,却無許多狼狼藉藉,宜審思之。
參得到。說得到。又須行得到。殊不知。俱到也不是。俱不到也不是。將知我此宗門下事。如疾𦦨過風。雷霆霹𮦷。無你擬議處。無你湊泊處。除非大根大器大力量。聊聞舉著。倒轉鎗頭。便是黃面老漢。也與一刀兩段。降此已往。三生六十劫。
三到投子。九上洞山。至於坐破七箇蒲團。與隔江招手。一宿曹溪。望見剎竿便回。往往將謂根有利鈍。時有先後。殊不知依舊是箇日出東方夜落西。雖然如是。鄭州出曹門。
宗仁上人
仁為五常之宗,心為萬象之主。心恕則仁自生,心慈則仁自興。善惡之性同一源,生佛之分無二天。從曠大劫至目前,著衣喫飯誰不然。
克俊上人
俊道流,克明自己。十二時中,常默默地。苟存毫髮不能除,便見從前都不是。等閑一踏,到底忘事亦忘理。
宗正上人
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趙州道:無。如撾塗毒,聞者俱喪;又如提金剛寶劒,霜𦦨凜然。獨脫漢拈得便用、拏得便擿,七百甲子老禪和,未免翻成窠臼。妙喜道:不是有無之無,亦非真無之無。與麼說話,窠臼上更添窠臼,除是等閑一揑,和趙州三百六十骨節一時粉碎,撒在百艸頭上,散為萬別千差,逗到結角羅紋處,覔一微塵了不可得,庭前柏樹子、麻三斤、乾屎橛,一時掃蕩無餘。雖然如是,萬里不挂片雲,青天也須喫棒。宗正上人還甘麼?縱饒不甘,也須一揑粉碎。
守志上人
志懷高遠,守亦堅牢。斬佛祖劒,柄要力操。寒霜光𦦨,腥血鮮臊。眼空大地無英豪,關羽一勇非吾曹。當機一笑風怒號,四海息波濤。
妙圓首座
從上來事,本乎無傳,宗乎無言,如大明當空,無幽不燭,如太阿在手,殺活臨機,斷無葛藤露布,口傳心授,以舛宗風,以悞末學。若佛若祖,不得已方便垂慈,失口流落,一言半句,不然而然,偶爾而爾,莫非為汝洗蕩情塵,破除業識,並無纖毫實法與你為知為覺,為解為礙,如明鏡無塵而加綵繪者哉?可笑近代有一種不正因尊宿與一類不正因弟子,如學上大人丘乙己至尚書、周易一般,方可稱為明眼衲子。苦也,屈哉!宗門事業若如此,學得佛法不到今日,所謂參須實參,悟須實悟,閻羅大王不怕多語。
書
上吳丞相
竊觀吾宗向上一關,明如杲日,浩若太虗,動靜存亡,照用機栝,如雷如電,如風如雲。及其翕也,纖塵不立;及其張也,彌亘大千。所以生死籠伊不住,是非明辯伊不得,是謂一味平等無礙大解脫門也。然而不可以有心知,不可以無心造,只貴大力量、大丈夫,向情識意路、一切差別等見未萌以前,赤骨律地一跳跳出,却領現成受用。然而則知昭昭鑑覺與紛紛起滅者,是皆大解脫門之正體也。鑑覺則覧外塵而成見,起滅則逐內妄以成知。此知此見,直下蕩蕩地,如水上葫蘆,曾無住著。既無住著,鑑與覺、起與滅、塵與妄、知與見、生與死、是與非,是皆空中鳥跡,就而求之,曾何毫髮之有哉?三世諸佛本源、六代祖師心髓,盡不外乎此矣。良由大地眾生失業亡家,窮劫至今流而不返,指親為賊,認郎作奴,自己庫藏中百千珍寶棄之而他覔外求,所以累他先聖脫珍御服、著弊垢衣,巧設方便引而誘之。無他,葢欲其信道自己是佛,更無別人耳。
昔有一僧,因不自信,遂問石霜云:起滅不停時如何?霜云:一條白練去,冷湫湫地去,古廟裏香爐去。又問巖頭,頭喝云:是誰起滅?此二尊宿所謂纔有所重,便成窠臼,是以活遮僧不得。昨聞大丞相國公舉此公案撩撥諸山,亦一時盛事也。淨慈云:同坑無異土,強費分疎。護國云:在丞相分上則神通,游戲門外打之遶。某亦有一語,要為遮僧一刀兩段,口未開時分付了也。
如某者,二十年前,亦不自信,鑽天掘地,徧求佛法,通宵徹旦,惟被起滅昬沉,交相擾擾,如夙世生冤,無由解脫。雖時時念念,提一箇無字,與之𤺊捱,終是力不能加。又復多尋方冊,博探古今,亦卒無藥可療。忽一日,涕流淚下,痛自鞭䇿,曰:從古至今,悟道無數,豈我獨無夙種乎?於是奮不顧身,一往直前,將三百六十骨節,與八萬四千毛竅,併做一箇無字,一提提起,正如一人與萬人敵,徑欲直趨中軍帳裏,取將軍頭相似,曠劫煩惱,一時現前,只得盡命一揮,忽然起滅昬沉,頓忘所在,身與心,人與境,渾然一片,如銀山鐵壁,行也如是,坐也如是,飲食起居,悉皆如是。偶一僧問曰:你如此癡狂作甚麼?對曰:辦道。又問曰:你喚甚麼作道?對曰:與我說話是道。又問:你死了燒了,又喚甚麼作道?遂不能對,但只茫茫,轉加迷悶,竟不覺歸僧堂單位下,方始翻身,竪起脊梁,面壁而坐。忽然平白如地陷一般,面前豁開一亮,正如雲開月朗,夜闇燈明,森羅萬象,法法全彰,般若菩提,塵塵顯露。回思從前醒底、困底、閙底、靜底、起底、滅底、逐色隨聲底,至於一切是非得失、喜怒哀樂移換底,元來盡是現前受用,更非他物。却憶從前,只欲於如上等處盡力掃除,就海棄浪,良為可笑。自此虗蕩蕩地、孤迥迥地常露現前,更無絲毫動相。當時只不合執定此見,返為所見所知一礙礙住。每於白日虗閑廓忘知見處、中夜睡著泯無夢想時,打作兩橛,剗地又透不過。既透不過,則生死岸頭便是樣子。從上宗門中,一言半句、萬別千差,有意味可以㗖者,一一排遣得下;無意味難於下口者,又却吞吐不得。則他日異時,何以宏宗樹教?於是晝而思、夜而詠、行而看、坐而提,如是孜孜兀兀、或進或退、若存若亡者,又閱十載。一日,在太白五鳳樓前縱步,舉首見一株古柏觸著面前,向來所得和胸中凝滯盡底脫去,如在萬重荊棘叢中一跳出,在白日青天之外打一轉相似,更無纖毫勾絆。所是從前有見無見、世出世間了不了法,一時消蕩淨盡無餘。一千七百則閑家潑具,當甚盌脫丘?何處更留一絲頭知見解會、徤行困坐、喫飯著衣?只是一箇平常無事人耳。
今時諸方往往不本元由,多只認目前聲色,弄箇業識團子,接耳交頭,商量傳受,以當參學。古人一時垂慈方便,將楷定規模依樣著語批判,謂之明大法。自己脚根下一片田地,依舊黑洞洞不知著落。殊不知從上以來,正按傍提之要,全生全殺之機,如大車輪,如大火聚,拶著便轉,觸著便燒,那有你擬議親近處?縱饒具奔波度刃底眼,向三千里外提持,亦未可幾其萬一。豈宜以實法定相,鬬釘苟合,誤賺後人,瞎將來眼?是致佛祖正傳不傳之祕,流為世俗口耳之學;實證實悟教外之旨,指為表顯門庭之說。吁,惜哉!
王潛齋
竊謂吾釋之道,從古以墜,非假至尊至貴,翼而扶之,則或不自立。是故迦文誕生兜率,示現王宮,至於成道轉法輪,則曰:吾佛法付囑國王大臣,為之外護。所以廣被西乾,遠流東土,緜緜二千餘載而未泯者,實外護之賜也。惟近世以來,時當末運,宗社澆漓,雖王臣外護,不減伊昔,而聯芳續𦦨,大恥先賢。夫圓其頂,方其袍,但知從事乎鄙陋猥屑,殊不原夫吾道之始終。道也者,彌綸乎三界,統御乎大千,天地日月,陰陽造化,風雨晦明,未始不一一即此道而囊槖之。虗而異,為聖為賢,為愚為蒙,為昆蟲,為禽獸;凝而分,為山為嶽,為江為海,為竹樹,為艸菜;以至生死興亡,遷流代謝,是皆根於之道,翕張而已矣。然則道之為道,果何物也?即羲畫未著以前之易耳。易之為體,果何寓也?即乾坤未位以前之理耳。理之為用,果何歸也?即萬物未化以前之性耳。性之為性,蕩蕩乎周行、巍巍乎不動,亘十世、窮十虗而不見其大,返一念、逆一塵而不見其小。以釋而言,曰正法眼、曰大圓覺、曰毗盧印;通而變之,即趙州柏樹子、雲門乾屎橛、德山棒、臨濟喝,卷而為玄關、為金鎻,舒而為萬別、為千差;以儒而言,曰皇極、曰中庸、曰大學;會而歸之,即孔氏之忠恕、孟氏之浩然。回也愚,曾子唯著而為詩書、為禮樂,列而為三綱、為五常。由是而觀,儒之與釋道之所在固一,惟其化異而制不同耳。何哉?是由釋之教以慈忍為化、以戒定為制,故夫人也或得玩而視之、近而易之;儒之教以誠明為化、以刑責為制,故夫人也崇而尚之、仰而畏之。仰而畏則懼生焉,近而易則慢生焉。今夫人也果曰我慢,則其逸俗絕塵清冷之士掃蹤滅跡,甘與流光俱化,曾何世相之有哉?故曰:不假王臣外護而翼扶之,則或不自立;果不自立,則彼託形借服混淆之輩泛濫法門,又安知吾懷袖中確有可崇、可尚、可仰、可畏、可懼之道也哉?
竊謂佛法至要,本乎明心。心欲洞明,貴乎息見。見乎不息,則邪正交錯;心乎不明,則真妄交馳。苟息矣,苟明矣,真與妄俱空,邪與正不立,直下儱儱侗侗,顢顢頇頇,如三家村裏田舍翁,無絲毫知見羅網胸襟,無絲毫聲色籠耳目。到恁麼處,依舊七顛八倒,逆順縱橫,左之右之,無在不在,始可謂之心明矣,見息矣,妄與邪不能干矣,正與直不必顧矣。更須撥轉向上關棙和底,一時翻却,申出三頭六臂,於無湊泊處別開正眼,亦未可稱為本分參學。
茲者仰荷不鄙,以傾蓋一見間,示以入道因緣,且謂於語默提撕不及處,忽然豁爾現前,此正妙喜所謂𪹼地斷時消息也。有以見台座於脚跟下,徹證父母未生以前面目,諦且當深且遠矣。但又舉昔有一僧,稱台座慧有餘而定不足,台座亦已甚肯其說。然此僧好與三十拄杖,何故?葢為不曾有本參中事,返於淨無瑕纇處添一重翳膜,遂誤台座,直至于今剔撥不下。所以語某曰:我被遮一件事,礙在胸中久矣。以某見之,何礙之有?但不合當初於豁然現前時一認認著,如今於泯然無知處一忘忘却,是致明闇交爭、是非交奪、朕兆未彰以前消息,截作兩段,不得自由自在。殊不知森羅萬象、明闇色空、煩惱菩提、智慧解脫,通貫是箇大圓覺海,欲覔一絲毫根蒂,了不可得。既不可得,則當知教中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心既無住,則當會見見之時,見猶離見,見不能及。見既不及,則當思豁然現前之時,此即敲門瓦子,實非堂奧中物,急須颺下。果能颺下,亦不必起颺下之見,若起此見,其病愈增。但只隨機應變,任性逍遙,或寄觀聽於金石絲竹,或全用舍於禮樂詩書,至於升降揖讓、遊泳推敲,莫不盡從此大圓覺中流出,更無絲毫外來之物,然後佛也、心也、見也、息也、邪與正也、真與妄也,不待區別,曉然判於明鏡中矣。
荊溪吳都運書
竊觀聖人之道與如來之道,同一道也,未甞二也。聖人之道則率性,如來之道則見性。見性則可以明心,可以成佛,可以度眾生;率性則可以正心,可以脩身,可以治國平天下。雖率與見異,而性則同也。非獨聖人與如來同此一性,自曾子、子思、孟軻以降,至于近世伊洛、晦菴、水心、篔𦝰及荊溪安撫、都運侍郎,正脈綿綿,接踵而臻聖人之域,莫不同此性也。
西天唐土三十五祖與德山、臨濟,至于近代妙喜、應菴,或下世間有作者而出,發揚佛祖不傳之秘於言句之外,是亦同此性也。此性既同,則此道亦同;此道既同,則百家諸儒之書與五千大藏之文同一舌也。是故聖人曰:吾道一以貫之。如來亦曰:十方世界中,惟有一乘法。然此一乘之法與一貫之道即此性,此性即此法,此法即此道。道也、法也、性也,名異體同。其為體也,天包無外,細入秋毫,迎之而不見,弃之而常在,天地依此而立,日月依此而明,聖人依此而設教,如來依此而示現,即儒所謂皇極、無極、大極,釋所謂本地風光、本來面目、本生父母是也。
仰惟安撫都運荊溪侍郎,當代道學宗主,清鎮臺藩,政傳中外,闢學校,明仁義,安巨室,寬小民,實謂盡此正心誠意之道行且力矣,以一身為金口木舌,化湖湘為洙泗矣。獨釋氏之宗索然墜地,猶未獲盡此心,為此道盟至耳。願於正三綱、修五常之暇,略移一瞬,以照釋氏之宗,則見聖人之道與如來之道同一揆矣。或謂釋氏之宗多迂闊,多虗無。非迂濶也,非虗無也,蓋此本來面目、本地風光,與夫大極皇極,浩浩然,蕩蕩然,不可得而形容,不可得而擬議。故其立言也多曠達,寓理也多幽潛。即幽潛以見其妙,杲如白晝之明;即曠達以見其微,端如眉睫之近。其理之幽潛,言之曠達,莫不發越乎此心之中,未常隱也。故聖人曰: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如來亦曰:法法不隱藏,古今常獨露。但此義雖至近至易,而非世間聦明利智之所能達,是須脫去一切情塵解路,至胷中一寸之地,廓若太虗之廣,則此義洞然明矣。而亦便知森羅萬象、昆蟲草木即此義,喜怒哀樂、折旋俯仰即此義。此義既明,則百家諸儒之書、五千大藏之教,未抵一箇之字
昔李翱相公見藥山,以雲在青天水在瓶明此義;無盡居士見兜率,於夜半觸翻泉鉢證此義;山谷道人見晦堂,聞桂香符此義;無垢狀元見妙喜,聽蛙聲契此義。與夫從上道學諸巨儒,莫不盡與釋氏游,而相與握手于至妙至玄之表。近世雖無大顛、妙喜輩,可敬而尚之。
惟台座揭日月之大明,懸古今之至鑑,燭於混元未判之先,則見聖人之道與如來之道同一揆也明矣。
荊溪吳都運書
竊觀釋氏之道,以戒定慧三學為宗。戒則律以持心,定則靜以照心,慧則智以明心。有慧無定,戒則念念在放逸,徒爾事言說而不能斷輪迴、脫生死;有定無戒,慧則念念在虗寂,徒爾滯頑空而不能唱大教、導羣生;有戒無定,慧則念念在執捉,徒爾拘法度而不能一是非、齊物我。然而慧即定,定即戒,戒能生定,定即生慧。慧也、定也、戒也,祖乎一心,心本不有,戒定慧復從何得?然則不有而有,廣若太虗,盡大千沙界艸木叢林、鳥獸人畜與夫八萬四千塵勞,總即此心。心不生即戒,心不動即定,心不昧即慧,戒定慧即此心之本具,初不待習而後得也。有時不有,細如毫末,應一切真如般若、菩提解脫與夫八萬四千行願,總非此心。心非戒而自止,心非定而自息,心非慧而自通,戒定慧與此心俱無形相,雖時時而習之,無所得也。於無所得處無所不得,則得本無得,無得之得是為真得。其為得也,寬廓非外,寂寥非內,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不可取不取捨,不可名不可狀,此即從上百千佛祖以器傳器、以鏡照鏡一段奇特因緣,謂之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也。是故達磨大師自西天竺國而來,始見梁朝武帝,問:聖義諦中以何為第一?達磨奏云:廓然無聖。又問:對朕者誰?奏云:不識。此即達磨為武帝直指此心,以有言示無言也。帝不契,達磨遂折葦渡江,徑歸少室峯下,面壁屹然而坐。此又為盡大地眾生直指此心,以無言示有言也。歷九載星霜,無人領旨,惟神光可。大師斷一臂,禮三拜,叉手而立,默爾全身,擔荷於形名未兆之先。是謂達磨西來,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自此毒流東土,接響承虗,可傳燦,燦傳信,信傳忍,忍傳能,能即賣柴漢,是謂六祖。祖下分二傳:一曰南嶽讓,二曰青原思。惟讓接機敏利,雷轟電馳,散枝派於四方,星分碁布,源源不絕,即南嶽福嚴山是其唱道之地。慨夫時移道喪,至今幾五七百載,而漸至乎絕滅無聞矣。雖吾浙全盛之地,所在叢林尤多汙雜,求其深明此道,步步踏實者,未之有也。信有此道,時時步移者,亦鮮矣。道既不明,又不信矣,欲望吾佛祖之教復興於此,其可得乎?粗有志於參學流通之士,對此得不為之痛心大息者哉!
如某者,自幼削髮,因篤信此道而游方,始造淨慈天目之室,提狗子無佛性話,心心相承,念念相續者三載,晝以繼夜,夜以達旦,是必欲剖此念,破此心,以見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忽一日,於著力不到處,此念此心未萌處,泮若氷消,豁然迥露,如太虗之朗月,獨耀于中霄。當是時也,上不見有諸佛,下不見有眾生,內不見有自己,外不見有山河,巍巍堂堂,煒煒煌煌,惟一清淨無依無欲大解脫境界,即前所謂無得之得,是為真得,其戒定慧亦無處容受。戒定慧既無處容受,則一切逆順是非、好惡長短,如太虗之雲,於我何有哉?爾後即以此扣之靈隱石田,參之天童癡絕,證之徑山無準,洎笑翁大歇、北磵石溪,莫不盡跨其門而審之。然而所見亦各有淺深,所用亦各有高下,若夫從上佛祖,千差萬別,隱顯機緣,是皆紅爐上一點雪。
仰惟都運詔使國史寶文荊溪侍郎,道學正統,得伊、周、孔、孟之正傳,廉明仁愛,教士養民,當世一人耳。某宿何厚幸,獲遭際於此時,實千載一遇也。龍興之寵擢,道林之改遷,眷顧異常,實出過外之望。四絕堂上,獲聆無極之論。侍郎謂無極乃此箇道理無窮極也,又謂孔、孟之說如是,伊、洛之說又如是,晦菴、象山之說又如是,是以見此箇道理無窮極也。然而理既無極,事亦無極。事本無名,因理而得;理本無形,因事而顯。始自天開地闢,至於三皇五帝、歷代君臣,一治一亂,一興一亡,是事之無極也。事不自立,因理而顯。理即心也,天地萬物生我心內,治亂興亡自此心中流出,故曰事本無名,因理而得。心即理也,即天地萬物四時代謝、治亂興亡,以見此心是理之無極也,故曰理本無形,因事而顯。事即理也,理即事也,事與理融,是為極也。極之為極,浩浩蕩蕩,杳杳冥冥,不可窮,不可盡,是為無極。無極之極,是為太極。太極乃中也。中也者,即天地萬物、喜怒哀樂未具以前,清虗之至理也。然此清虗之理,含藏天地萬物與夫喜怒哀樂,是謂中也。其為中也,圓同太虗,非欠非餘,能平高下,不墮有無,即吾佛氏所謂正法眼藏,孟氏所謂浩然之氣,孔氏所謂一貫之道。以是融會儒之與釋,雖門戶不同,道之所在只一也。
序
友山序
友直、友諒、友多聞,聖人之遺訓也。直則開心見誠,諒則察往知來,多聞非具正遍知之謂歟?在古亦曰:擇朋須勝己,似我不如無。取友之道也,如此必謙。上人之號友山文,不在茲乎?插天拔地而不倚,山之直也;風來樹動,葉落知秋,山之諒也;鐘鳴谷應,猿啼寉唳,非山之多聞也歟?今上人取山為友者,是三德也,蓋德可以益于吾也。然山亦靜亦定,靜定之間,戒慧自足。吾今取山為友者,豈徒然哉?
甲申秋之七日,上人瓣香幅紙,請雪巖老叟序以證之。序非所能也,姑即此義以理此事,直書以遺之云。
無翁序
淨行禪者,踐臘雖淺,志願極深,神凝秋水,氣稟辰霜,問道于雪巖老叟,若將有得焉,而又輒以號為問,姑即無翁二字扁之,亦誘進之一端也。能於無字下洞見根源,則行不練而成,淨不澄而清矣。少而稱翁,又何礙焉?叟復示以偈曰:萬法重重一字收,拈來頓在鼻尖頭,皤然白髮鏡中見,覿面何曾有趙州?
雲山序
白雲依依,青山巍巍,光風浩浩,霽月輝輝,彷彿善財童子與德雲比丘在別峰相見之時。人也,境也,事也,理也,今也,古也,纖塵無間,毫髮不移。上人有以永德自名、雲山自號者,飜然而起曰:我本無名,假永德以自稱;我本無號,假雲山以自號。師肯賜一語為證否?曰:唯。學至於無空萬緣,無一塵之可得,正善財於七日中間親見老德雲消息,豈暫時聞見之可及也哉?所以上人自名永德也。德既永矣,道亦永焉。上人之號雲山,實也,非假也。故書一偈以旌之:縱目無心與麼看,擎天拔地黑漫漫。誰知七日不相見,只在眉峰一寸間。
靜山序并偈
萬緣不涉,萬法自閑,此靜之義也。靜則定,定則安,所謂安若太山,萬機不能撓矣。然靜必有動,動必有作,作必有言,靜山二字由是而得,普寂之號由是而稱,雪巖一偈亦由是而成。偈曰:一跡無餘萬籟沈,巒光月色共深深。誰知尚有𬅿兒閙,龍在霜枯木裏吟。
秋江序并偈
秋江智月,上人之自號也。涼秋月明,空江浪平,上下一色,表裏洞明,心也、佛也、禪也、道也、名也、號也,覔一絲毫有相了不可得,非上人之見處也歟?若只與麼,猶是過患邊事。姑示一偈云:漾漾銀河玉宇流,淨如白練冷光浮,老胡一葦踏不著,零落西風斷岸頭。
中山序并銘
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祕在形山。古人已是覿面相呈,何祕之有?道寶藏主以中山自號,山既立中,中則有外,中外相承,祕可見矣。雪巖老叟為銘之曰:不倚曰中,屹立曰山。白雲四座,明月一間。獨坐天心存正念,直透須彌只等閑。
天全說
嗣樗侍者自號天全,請說于雪巖老叟曰:何義也?朽腐不收之木,亘千萬劫而不涉春秋,無斵削雕刻斧斤之患以殘吾軀,無依附寄托棟梁之任以重吾肩,抱烟雲而自樂,伴苔蘚以閑眠,循循焉,望望焉,夫是者謂之天全。予曰:否。天全乃全其天,各各全吾所賦之天,利者不鈍,愚者不賢,直者不曲,脆者不堅,而又愛者汎,獨者專,執者方,轉者圓。或又曰:否。吾則曰:然。於是出一偈以美其稱,頌其德,發其全。全之者天,廣而無量亦無邊,遍覆三千與大千,欠闕不存𬅿子相,運行當與日同圓。
銘
一溪銘
溪清可鑑,萬派一源。無上妙道,唯心可傳。道清諱也,一溪號之。作是銘者,雪巖為誰?
鐵船銘濟
今茲巨舟,匪木之儔。開乾坤鞴,模範九州。發性天火,石爍金流。形名未具,運載已周。不加櫓櫂,惟重惟浮。博濟四海,任其去留。一篷明月,萬里清秋。
偈頌
送德富藏主之衡
集雲:雲外小睡虎,毛色金斑威百步。頂門正眼爍乾坤,等閑亦或生風雨。拂曉出門去何處,衡陽城中訪親故。記之早晚即歸來,震雷一喝了此末後句。
送光後堂并序
妙光首座兩載游從如一日,蓋孜孜于道,不知光陰之易也如此。俄然需偈為別,因筆以餞云: 春風惡,春風惡,一夜梅花盡吹落。人來話別欲游吳,踏斷東南天一角。春風惡,春風惡,八千里外望西川,從前都是錯。
宗正上人
金襴之外傳何物,應道門前倒剎竿。亘古亘今全提句,好向聲前著眼看。衲僧衣鉢只者是,汝今已得正宗旨。寄集雲單號別傳,枚數英才先屈指。忽來告假歸清江,窻前梅早春漸芳。一枝橫出蒼烟外,泉聲噴雪巖流香。
惠洪上人
洪濛既判,惠然紅日。天地開明,即心是佛。塵沙剎海,遍界發輝。一絲毫頭,昧之不得。却須直下掀飜,休為知見所執。受用只此平常,更無玄妙奇特。若是衲僧門下,難免痛棒三十。目今且贈四藤,任便東西南北。回首集雲峰,面前青突兀。
送契寧上人
道契佛祖,身自康寧。行篤言寡,名香德馨。一塵不染,千里前程。番陽浩浩,集雲青青。穩泛扁舟短櫂,西風浪平。
紹隆上人
行以德紹,道以時隆。浮薄在彼,端確在躬。衣單下事還一同,道德言行誠明中。語默動靜昭日月,折旋俯仰生春風。上人夏在集雲峰,倐起湘江歸興濃。庭前索索飄井桐,赤肩擔瘦笻。
真惠上人
將謂如來,惠戒三昧。此語雖真,此意未在。正似湘江兩半晴,岳面不開雲靉靆。一日升天四海明,杖頭掀轉却頭輕。不移跬步到潭城,相逢歷歷話前程。
本來上人
本不曾來亦不去,百二十日如是住。昨夜西風忽轉頭,花開闌畔木犀樹。收拾行囊話起單,集雲東湖來去間。雙桂枝頭冷消息,却與荷花香一般。
慶一上人聞訃
識得一,萬事畢,慶快平生是今日。佛祖單傳無二心,生死洞然空四壁。匇匇聞訃來歸,不礙獨行特立。羣峰疊亂青,遠水漾虗碧。寥寥天地間,來去有何極?韶華自轉春無迹。
了恩典座
十二時中,承誰恩力?俯仰折旋,不須外覔。著衣喫飯,一了便了。開眼天明,是誰不曉?大地沙門隻眼睛,丈六金身一莖草。
志滿上人
夫志在謙毋自滿,勿以其長跨人短。海因有量天亦聾,人未有德休恃聦。君不見水涸山枯物憔悴,春暖風和蝶蜂至。欲在叢林立此身,學以成其志。
祖機上人
靈妙之機,佛祖莫知。疾則蹉過,遲非所宜。靈在自己,妙在日用。喫著衣,一靜一動。動靜兩忘,波停岳聳。
元覺上人
妙覺明淨,元無所覺。如鄱陽湖,秋波不作。亦若匡廬,雲平月壑。笠頂西風閑去來,拄杖頭邊空索索。打碎靈龜殻。
智遠上人
智聰則遠,機圓自轉。似走盤珠,如萬花苑。開落不在春秋,動靜不滯去留。雲悠悠,水悠悠,天外月如鈎。雪峰袞出,三箇木毬。
克圓上人
克期取證,功行已圓。湘南潭北,一月在天。五峰深處,萬象皎然。相見不須撫背,痛與肋下三拳。掣風掣顛,
覺初上人
靈覺之初,廓然太虗。巘雲平岳頂,海月照珊瑚。描不如,畫不如,詠不如,一段靈光今古無,元是兜率橋頭、三生藏裏夜明珠。
道可道者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名既非常,如器中鍠;道既非常,如日之光。如器中鍠,聲出於內;如日之光,光照無方。夫如是,乃可稱有道之者,非獨善一身,而達之萬。
道從上人
惟道是從,惟心是宗。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夢幻了了,來去匇匇。水中之月,樹上之風。作如是觀,無塞不通。
了明上人
了明明了,孤光皎皎。夜永月寒,雲開天曉。二淛江山拄杖頭,脫略根塵靜悄悄。大明當空,無幽不照。如是行脚,行脚事了。百煉精金,由指而遶。
智賢上人
智者必賢,正者不偏。平坦性地,朗我心天。折旋俯仰,諸佛現前。一光同照,萬象樅然。
本善上人
本來面目,善自參詳。六般神用,晝夜放光。不須擬議,切忌承當。風前一陣木犀香,金粟花黃。
行坦上人
細行循循,大道坦坦,得處至要,用處至簡。從上一千七百人,七縱八橫,大機大用,肩上無過擔片橫版,頂門只具一隻正眼。譬如斬一握絲,一斬俱斬,一切盡斬。
普義上人
雲門普,趙州無。二字一義,茄子落蘇。提起便會,直入聖賢閫域。聲前擬議,未免者也之乎。且聽端的,下箇註脚。俱。
如珠上人
等閑剔出影團團,一一如珠走玉盤。風前燦燦寶光寒,落落誰從轉處看。當隨機括動,休被眼睛瞞。魚目光生也一般,天上蟾蜍水底浴,明暗不相干。
法立上人
萬法無根,從何而立。一念心堅,銀山鐵壁。發大誓願,大解脫幢。萬木生秋風自凉,庭前一陣桂花香。
法茂上人
野鳥山花能說法,茂林脩竹是參徒。時常舉一箇心字,覿面當機見也無。雲埋夜月,冰透玉壺,明暗雙忘,理事一如,差乎緣木求魚。
允寬上人
初無允諾,寬著程限。一似跳黃河,盡力要合眼。跳過跳不過,直要橫擔板。南北天高雲淡淡,漁歌秋色晚。
嗣牧上人
先以放,嗣以牧。兩鼻穿,四蹄禿。有闌圈,無拘束。山自青,水自綠。從來饑飽不相干,幻泡影中休碌碌。單單贏得這題目。
惠性上人
惠性忽通,差別無礙。七縱八橫,得大自在。向微塵裏轉渾身,影落五湖雲水外。問時人,會不會,明白一句子。卞璧無瑕,驪珠絕纇。
傳義上人
直指之道,義不可傳。不立文字,昭昭現前。萬里不掛,片雲一亘。白日青天,聲前有意,句後無言,理事雙遣也。木頭碌磚。
如山上人
絕毫絕釐,如山如岳。萬里高飛,遙空一鶚。見不到處,天涯海角。智不及處,大圓滿覺。西風蕭條黃葉落,古殿深沈撼金鐸,却悔當初賺行脚。
師亮禪者
憶昔西山亮座主,曾有虗空解講語。喚得回頭是馬師,規鑒叢林照千古。上人學禪不學教,禪教初無二門戶。一拳打破太虗空,知音不在頻頻舉。
佛祖讚
出山相
六年饑餓,半夜癡狂。貧兒拾得錫,赤脚走忙忙。
觀音
鰲翔海運,地迥天空。一瓶淨水,五濁惡風。安得眾生界,具證圓通。
其二
以耳返觀,夜濤傳別谷之聲;以眼返聽,甘露散垂楊之碧。所返既忘,觀聽亦寂。夫是之謂救苦慈悲願力。
魚籃婦
行步輕盈,梳裝濟楚。示大慈悲,救眾生苦。智眼堪憐盡不明,只道籃中賣錦鱗。
其二
籃裏清風,手頭生活。要將魚目換明珠,豈是慈悲菩薩。有智慧人,不消一劄。
馬郎婦為涇上人贊
謾說教人學誦經,胸中涇渭甚分明。金沙影裏無窮數,散作一灘流水聲。
維摩
尫羸面孔,蹊蹺肚膓,憂愁苦惱,詐病在床,說離生死妙法,一默無雙。
達磨
九年壁觀顯家風,半是真誠半脫空。一葦不知何處在,長江依舊水流東。
布袋
一笑生春風,雙瞳湛秋水。日月拄杖頭,乾坤布袋裏。彌勒忽然下,生何處尋你。
臨濟
眼生三角,頭峭五嶽。三遭瞎棒折驢腰,一喝當空星斗落。錯!
朝陽
穴鼻針,無縫襖,一綫紅日頭,聯得似恰好。
其二
離離披披破骨董,補一孔了又一孔。三竿紅日透籬邊,看來何止七斤重。
自讚
德富藏主請
巍巍堂堂。煒煒煌煌。佩小釋迦懸記,身穿 御賜衣黃。人言有德可富,自羞伎倆尋常。蕭蕭兩𩯭風霜。
昭如長老請住木平
海印發光,昭然如日。曾對大元 聖主,默說不二法門。默而說,說而默,中興大仰叢林,天下第一法窟。見者是誰?石頭古佛。
智坦西堂請
大智洞明,大道坦平。生鐵面具,不近人情。雲峯日朗,雪谷雷鳴。激起曝腮焦尾,同躍天庭。
原妙侍者請 高峯
上大今已無人,雪巖可知禮也。虗名塞破乾坤,分付原妙侍者。
嘯巖居士請入錢塘北關祖師會
湖山影裏,水月光中,似我非我,朧朧,兩眼平生四海空。
如初禪人請 半身
身披 御賜衣,名在江湖上。對面忽相呈,全全不似像。雪白眉毛頷下生,仔細看來,何止長一丈,也是起模畫樣。
覺圓居士請
妙覺圓明,離諸聞見。纔涉安排,雲遮日面。若言即此是山僧,三尺竹篦如掣電。好好看方便。
雪巖和尚語錄卷第四終
No. 1397-B
濟北之後,法席惟東山老祖一瓦鼓歌為絕唱,到破沙盆下,其聲益宏。若夫翻經易訁□,續□音微,吾仰山師叔,幾至銷歇。雖然,其間大有節奏在,具眼衲僧,試自甄別。大德戊戌休夏,寓雪竇,前育王屬姪比丘淨日拜手。
No. 1397-C 補遺
題䟦
題羅漢手軸
松風浩浩,㵎水潺潺。白雲影裡,枯木寒巖。十八高人,行住坐臥,神通游戲其間。龍耳無聽,虎體元班。
䟦圓覺經
大虗圓滿,妙覺混融。如春化物,和而不同。力不在東風。
䟦應菴付密菴法語
破沙盆蓋天蓋地,是我祖大徹投機句也無?若道是,未見應菴在;若道不是,蹉過密菴了也。後之學者,苟不□□開正眼,未免只喚作破沙盆。
題坐禪鍼
記著一字,喚作依模,脫□□□□□□□□□□□自有一條,通天大路。因甚□□□□□□。
䟦偃溪語
佛照老人倒握妙喜三尺竹篦,罵風打雨,奔雷掣電,激起東㵎波濤,翻作偃溪流水。自一而三,會三而一。五髻峯高勢插天,雙徑如絃直。
䟦枯巖頌軸
我觀是軸,語不滋潤,句不新鮮,蓋從枯字上發越也。而又卓絕無路,玲瓏莫窺,得非巖乎?
小佛事
清妙侍者火
佛祖道妙,絕點純清。全體全用,三喚三應。雖然病在心腹,依前不墮常情。作麼生灰飛煙滅,轉見光明。
介俊侍者火
俊哉衲子,介然自立。三應聲中,銀山鐵壁。喜識盡,髑髏乾,烈焰光中珠走盤。
惟則上座火
惟天惟大,惟堯則之。古今一體,生死同歸。無氣息,絕離微。火出木盡,煙滅灰飛。
悟上座入塔
悟時悟迷底,迷時迷悟底,迷悟兩俱忘,畢竟是甚底?一堆白骨冷如氷,萬疊青山翠如□。
樞菴主下火
靈樞密運,神機顯發。豎指豎拳,有殺有活。八十餘年,受用不盡。末後抽身,生涯轉闊。烈焰堆中阿剌剌。
No. 1397-D 評論
山菴雜錄云:仰山雪巖和尚,婺州人,立志超卓,非其人不與交。早歲見無準于徑山,因鑄鐘,令作疏語,師成偈云:通身只是一張口,百煉爐中袞出來,斷送夕陽歸去後,又催明月上樓臺。於是命居侍司。職滿,準別請代職者,師不欲與是人交,承望見準,送入門,即伏牕檻,作嘔吐聲甚厲。準知其情,故指云:此子無福。職始解,已得嘔血病,大怒之,師絕不為意。暨出世,嗣法薌,雖屢屢拈出,不著於人,有云:破蒲團上,地裂天崩,不從人得云云。復懷香就座,至仰山,始為無準焚却,尚有有準的,無準的之語。余謂雪巖年少,被邁氣使,而無準為一代宗師,不能含忍,致父子情乖如此。凡據大方,握麈拂者,亦足自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