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心悟新禅师语录(黄龙四家录第三)

黄龙死心新禅师语录

初住云岩,开堂升座, 僧问:觉花未开即不问,觉花开处事如何? 师竖起拂子,云:看。 进云:恁么则一阳交令节,迸出一枝荣。 师云:有眼如盲。 僧提起坐具,云:争奈这个何? 师云:自领出去。

师乃云:问答纵横,理归一贯。问者雷奔电卷,答者玉转珠回。言言见谛,句句咸宗。也只是口传心授底葛藤,祖师门下总用不著。何故?祖师门下圆同大虗,无欠无余,良由取舍,所以不如。是以真如无动,动用三界之中;至理绝名,名流四天之下。亘古亘今,未甞间隔;世出世间,念念不绝。念既不绝,如大日轮遍照天下。日升之时,明遍天下,虗空不曾明;日没之时,暗遍天下,虗空不曾暗。见今日前不住,昼夜卷舒,明来暗去,暗去明来,又作么生说个不明不暗底道理?直饶向这里说得倜傥分明,犹是半提,未是全提时节。且道作么生是全提时节?海底火然连碧岫,任佗午夜大阳辉。

请首座,上堂。群木森森,将抡杞梓;众石落落,贵琢琼瑶。得琼瑶为至宝,获杞梓为良材,琢之抡之,岂惮勤劳?必须入手,始可慰心。微公首座,禅林秀干,奈苑奇姿,众议乐推,请充首座。向曾拜请,切见谦辞,今日咨求,幸希重诺。大众会么?妙机透彻玄关者,舒卷随时号变通。

上堂:抝折拄杖,将什么登山渡水?拈却钵盂匙筯,将什么吃粥吃饭?不如向十字街头东卜西卜。忽然卜著,是你诸人有彩;若卜不著,也恠云岩不得。

上堂,举陆亘大夫与南泉话次,大夫云:肇法师道: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也甚奇恠。南泉指庭前花召大夫云: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师云:举即易,见还难,同根天地又颟顸。南泉指出光如梦,对此凭君子细看。

上堂,举:僧问灵树:如何是和尚家风?灵树云:千年田,八百主。僧云:如何是千年田,八百主?灵树云:郎当屋舍没人修。师云:灵树家破人亡,父南子北。如今有人问云岩:如何是和尚家风?向伊道:张公吃酒李公醉。复云:张公吃酒李公醉。意旨如何?任从沧海变,终不为君通。

上堂,举鵞湖示众云:未了底人长时浮逼逼地,设使了得底人明得知有去处,尚乃浮逼逼地。云门问首座云:适来和尚道:未了底人浮逼逼地,了得底人浮逼逼地。意作么生?首座云:浮逼逼地。云门云:首座在此,头白齿黄,作这个语话。首座云:上座作么生?云门云:要道即得,见即便见。若不见,莫乱道。首座云:只如堂头道:浮逼逼地。又作么生?云门云:头上著枷,脚下著杻。首座云:恁么则无佛法也。云门云:此是文殊、普贤大人境界。师云:云门以锥栽树,首座用刀剜空。直饶齐用锥刀,未免头上著枷,脚下著杻。

上堂,举:张拙秀才看佛名经,问岑和尚:百千诸佛但见其名,未审居何国土?岑云:黄鶴楼崔灏题后,秀才还曾题也未?拙云:未曾题。岑云:无事也好题取一篇。师云:黄鶴楼前法战时,百千诸佛竖降旗,渠无国土居何处?留得多才一首诗。

上堂,举:仰山一日有异僧乘空而来,作礼侍立,问:近离什么处?僧云:早晨离西天。山云:何大迟生?僧云:游山玩水。山云:神通妙用不无阇梨,佛法须还老僧。僧云:特来东土礼文殊,却遇小释迦。遂将出西天贝多叶梵书与仰山,仍作礼乘空而去。师云:大、小仰山被这僧热瞒,更出贝多梵书涂糊一上。如今忽有异僧乘空而来,合作么生?唤来与山僧洗脚。

因藏经回上堂,举僧问投子:一大藏教中还有奇特事也无?投子云:有。僧云:如何是奇特事?投子云:演出大藏教。师云:投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人问云岩:大藏教中还有奇特事也无?向伊道:有。如何是奇特事演入大藏教?

元正日,上堂云:山僧住持六年,承诸人以道相照。既以道相照,虗空可尽,此道不可尽;虗空可量,此道不可量;虗空可知,此道不可知;虗空可测,此道不可测。既不可测,作么生理论?不见僧问赵州:如何是赵州?赵州云: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师云:赵州老有一诀:四门开,路通彻。入门来,明皎洁。出门去,莫漏泄。通一线,为君说。元正日,大年节。

住翠岩广化法语

上堂,云:空谷传响,时时闻于未闻;色里胶青,日日见而无见。见既无见,闻所未闻,唤作无尽藏三昧门、无尽藏神通门、无尽藏智慧门、无尽藏解脱门。若能如是知见、如是信解、如是修证、如是悟入,我说是人达佛心宗、入佛知见。既是入佛知见,为是能见见?为是所见见?若是所见见,且以何为能?若是能见见,且以何为所?若作能所二见,俱非佛乘。作么生是佛乘?是以如来非智,巧智者必以如来为宗;祖师非妙,得妙者必以祖师为旨。宗旨既分,清浊自明;既明清浊,体用双全;既全体用,得大自在;既得自在,灵锋宝劒常露现前,亦能杀人、亦能活人。拟欲进前,丧身失命;拟欲退后,辜负当人。且道不进不退一句作么生?良久,云:㵎松千载鶴来聚,月中丹桂凤凰栖。

王正言入寺,上堂云:无是无非,正空妙理;忘彼忘此,入不二门。吞蒲早涉思唯,饮水自知冷暖。将知风幡非动,徒劳鱼兔上求。顾影便行,宜晓未行之步;拈花微笑,须知未笑之初。欲逢碧眼胡僧,必悟红炉消雪。所以指天指地,上下无碍;亘古亘今,往来不殊。既无拣择心,亦无生灭法。冰轮印于天上,宝刹现于毛端。明明卷席峻机,默默吃茶妙旨。了无间隔,自在纵横。法王转于脚跟,金刚现于言下。傥加分别,未免轮回。不见昔日朱转运问大阳和尚:甲子多少?大阳云:威音王前忘却甲子,直至而今不记年。朱公云:世寿多少?大阳云:六十四。朱云:得恁么不觉?大阳云:青山渌水。师云:大阳贪观天上月,忘却掌中珠。虽然如是,不因樵子径,争到葛洪家?

谢藏主上堂,举:古有一僧在经堂内,经又不看、禅又不参、书亦不学,每日堆堆地打坐。藏主云:何不看经?僧云:不识字。藏主云:何不问人?僧近前低头问讯:未审是什么字?藏主便休。师云:这僧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若不是藏主,洎被打破蔡州。

浴佛,上堂。竖起拂子云:看!看!拂子变作释迦老子,示现受生,向诸人眉毛眼睫上放大光明。诸人还见么?若见,则眼翚;若不见,眼在什么处?见与不见,二头三首,毕竟作么生定夺?良久,云:九龙亲吐水,沐浴一全身。

上堂,云:达磨心宗传至今日,涓滴不漏,丝发不移。既丝发不移,作么生传?宝印当风妙,重重锦缝开。

上堂,举:赵州问大慈:般若以何为体?慈云:般若以何为体?州呵呵大笑,出去。慈明日见州扫地次,乃问:般若以何为体?州置扫󰆠,抚掌呵呵大笑,慈便归方丈。师云:赵州金𨱎不辨,玉石不分,直饶玉石分去,也未梦见大慈在。

上堂,举:僧问大梅: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梅云:西来无意。僧到盐官,举前话,官云:一个棺材,两个死汉。玄沙闻举,云:盐官是作家。雪窦云:三个也得。师云:雪窦道:三个也得。为复是死汉?是活汉?是不死不活汉?具眼者试请甄别。

上堂,举:僧问夹山:如何是相似句?山云:荷叶团团团似镜,菱角尖尖尖似锥。复云:会么?僧云:不会。山云:风吹柳絮毛毬走,雨打梨花蛱蝶飞。师云:夹山簷前棒月,未是高明;狭路分岐,宁同大辙?要会相似句么?白鹭沙汀立,芦花相对开。

上堂:上无片瓦遮头,下无寸土立足。此人有家无家?若有家,因什么却无片瓦遮头?若无家,十二时中向什么处安身立命?妙体本来无处所,通身那更有踪由?

上堂,云:要识翠岩身,身同大地;要识翠岩心,心同虗空;要识翠岩见,见无所见;要识翠岩闻,闻所未闻。既有见闻,为什么却道未闻?若将耳听终难会,眼界闻声方始知。

上堂云:凡夫非是圣人,圣人非是凡夫。凡夫即是圣人,圣人即是凡夫。非凡夫而无圣人,非圣人而无凡夫。直得凡圣情尽,须知有转身一路。若能转得,入水不溺,入火不烧。若转不得,有寒暑兮促君寿,有鬼神兮妬君福。

谢二化士,上堂。云:水中烧火,恃地人疑;山上使帆,会者应稀。二理双忘,顿入幽微;一瓶一钵,章江兴归。是也还是?非也还非?白云绽处,明月光辉。双放双収人不会,满山松竹泄天机。

上堂,云:参玄上士须参活句,莫参死句。何也?若向活句下明得,死却天下衲僧;若向死句下明得,活却天下衲僧。且道不落二涂一句作么生道?太湖三万六千顷,月在波心说向谁?

再住云岩语录

入院,上堂。久经阵歒,惯战作家,疋马单枪,便请相见。僧便问:桃源洞里别,修江江上逢,不涉二途,请师速道。 师云:三日到此。 进云:与么则露滴寒松添意气,月明中夜老猿吟。 师云:且喜没交涉。 问:远离祐圣,近届云岩,如何是不动尊? 师云: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回。 进云:恁么则得住且住,可行则行。 师云:你又乱走作么? 进云:争奈始随芳草𠰒? 师云:寻言转更赊。 师乃云:隐显宗风孰辨真?去来犹似涉前因,须知白首归家者,非是今人与昔人。既非今人,又非昔人,且道是什么人?良久,云:陋巷不骑金色马,回来却著破襕衫。

上堂,云:若论此事,如人家养三个儿相似:第一儿聪明智慧,孝养父母,接待往来,主张家业;第二儿凶顽狡猾,贪婬嗜酒,倒街卧巷,破坏家业;第三儿盲聋瘖痖,菽麦不分,事事无能,只会吃饭。三儿中云岩要选一人用,且道选那个?为复选聪明智慧底、选凶顽狡猾底、选盲聋瘖痖底?于此选得,始入云岩门,未见云岩在。要见云岩么?春雨无高下,花枝自短长。

上堂,云:若言其是,天下衲僧非不得;若言其非,天下衲僧是不得。何故?点䥫化为金即易,观人除却是非难。

上堂云:地、水、火、风四缘和合,假名为身。四缘坏散,地还地,水还水,火还火,风还风。四大各还,身在什么处?良久,云:山花开似锦,㵎水湛如蓝。

上堂,举僧问云门:树凋叶落时如何?门云:体露金风。师云:大小云门境上缚杀。云岩即不然,树凋落叶时如何?珊瑚枝枝若月。

上堂,举僧问投子: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子云:与人为师。僧云:见后如何?子云:不与人为师。师云:投子只解闭门作活,未能垂手利人。云岩则不然,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紫气氤氲。见后如何?与天下人作牓样。

上堂,举:僧问长沙岑和尚:如何是沙门眼?岑云:长长出不得。又云:成佛成祖出不得,六道轮回出不得。僧云:未审出个什么不得?岑云:昼见日,夜见星。僧云:不会。岑云:妙高山色青又青。师云:这僧将蚊子足拟穷沧溟底,用蜘蛛丝欲系妙高山。六道转回出不得即且置,成佛成祖为什么出不得?青山只解磨今古,流水何曾洗是非?

上堂,举:李军容访沩山,山泥壁次,军容遂于背后端简而立,山转头以泥盘作取泥势,军容以简作进泥势,山放下泥盘,便归方丈。岩头闻,云:噫!佛法淡薄,大小沩山泥壁也不了。师云:岩头恁么错判名言,殊不知沩山、军容弄巧成拙。

迁住黄龙语录

入院,上堂。僧问:别云岩法席,坐黄龙道场,如何是不动尊? 师云:十里行松色,千峰听雨声。 僧云:这个犹是动底,如何是不动底? 师云:只解瞻前,不能顾后。 僧云:若然者,龙向洞中㘅雨出,凤从花里带香归。 师云:何不早恁么道? 僧云:洞深云出晚,㵎曲水来迟。 师云:不妨解说道理。

师乃云:龙峰绝顶也须亲到,及乎亲到,顶上无人。既是无人,阿谁亲到?毕钵岩前休话会,曹溪路上好商量。

上堂。云:知有底人如石含玉,不知有底人似一块顽石,知有不知有底人玉石不分。此语具三玄三要、四句料拣、五位君臣,乃至百千妙义、无量法门,总不出此语。且道此语从什么处出?良久,云:珠沉赤水光仍在,玉蕴荆山价转高。

上堂,举:仰山凡遇参,须入堂不审圣僧。一日,有僧把住云:和尚见了不审?不见了不审?山云:我到这里也疑著。 师云:仰山自疾不能救,焉能救他疾?正当恁么时,还有不疑著者么?

解夏,上堂。僧问:承师有言:老僧今夏向黄龙潭内下三百六十个钓筒,未曾遇著个锦鳞红尾,为复是钩头不妙?为复是香饵难寻? 师云:雨过竹风清,云开山岳露。 僧云:与么则已得真人好消息,人间天上更无疑。 师云:是钩头不妙?是香饵难寻? 僧云:出身犹可易,脱体道应难。 师云:乱统禅和,如麻似粟。 僧云:老和尚惯得其便。便礼拜, 师乃微笑。

师乃竖起拂子,云:看!看!拂子结尽,乾坤大地有情无情一时结;拂子解尽,大地乾坤有情无情一时解。直得如是,更须向万里无寸草处去。且道作么生是万里无寸草处?良久,云:青山忽忆便归去,浮世要看还下来。

上堂,举:僧问石霜:如何是和尚深深处?石霜云:无须鏁子两头摇。师云:石霜老秃不识好恶,鏁既无须即无两头,既无两头摇个什么?良久,云:青山无适莫,白云任卷舒。

上堂,举新罗僧问云居:是什么得恁么难道?云居云:有什么难道?僧云:便请和尚道。云居云:新罗,新罗。师云:云居要见新罗僧,犹隔海在。

上堂。鹭倚雪巢,同中有异;鸟投白牯,异中有同。异中有同,穿过诸人髑髅;同中有异,换却诸人眼睛。且道不落同异一句作么生道?良久,云:易分雪里粉,难辨墨中煤。

上堂。竖起拂子,云:看,看!扶起、推倒,总由这里。扶起也,森罗万象,色相宛然;推倒也,叶落归根,云笼碧嶂。且道:扶起是?推倒是?想君不是金牙作,争解弯弓射蔚迟?

上堂:参玄上士须参活句,直得万仞崖前腾身扑不碎,始是活句。若不如是,尽是意根下纽揑将来,他时异日涅槃堂内手脚忙乱,莫言不道。便下座。

小参。僧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 师云:死中有活。 僧云:如何是夺境不夺人? 师云:活中有死。 僧云:如何是人境两俱夺? 师云:死中恒死。 僧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夺? 师云:活中恒活。

师云:夫小参者,谓之家教。何谓家教?譬如人家有三个五个儿子,大底今日干甚事?小底今日干甚事?是与不是,晚间归来,父母一一处断。丛林中亦复如是,院门中今日有甚事?是与不是,住持人当一一处断。观今之时节,丛林淡泊,人根狭劣,不可说也。有一般破落户长老,驰书达信,这边讨院住,那边讨院住,才讨得个院子,便拣日入院。又道:我是长老,方丈里自在受快活。这般底唤作地狱滓。如今丛林中,若论参禅,固是难得其人。我看你这一队汉,在这里心愤愤、口悱悱,道:我会禅会道。入方丈里,趂口怿撑,一两转语便行,不是这个道理。又有一般汉,影影响响,认得个顽空,便道:只是这个事。又有一般道:见虗空里光影。又有一般道:无有不是者。错了也,救不得了也。这般底只宜色身安乐,莫教一顿病打在延寿堂内,如落汤螃蠏,手忙脚乱,见神见鬼,这边讨巫师,那边讨医愽,卜凶卜吉,问好问恶。你不见我佛如来为三界医王、四生慈父,医一切众生心病?只为你不信自心,向外驰求,被邪魔魍魉入你心里,做得许多见解。要识你自心么?如太阳当昼,天下皆明,郍里更有暗处?若到这般田地,亦无吉凶□□象,亦无是非好恶,便能向是非头上坐,是非头上卧,乃至婬妨酒肆,虎穴魔宫,尽是当人安身立命之处。只为你无量劫来业识浓厚,心中趫趫欹欹,繘繘𫄴𫄴,信之不及,便被世间情爱缠缚,便得七颠八倒,江南人护江南人,广南人护广南人,淮南人护淮南人,向北人护向北人,湖南人护湖南人,福建人护福建人,川僧护川僧,浙僧护浙僧,道我乡人住院,我去赞佐他,一朝有个不周全,翻作是非到处说。苦哉!苦哉!恁么行脚,掩彩杀人,钝致杀人。若是个汉,一划划断,多少自由自在;若也划不断,处处被爱之所缚,爱色被色缚,爱院被院缚,爱名被名缚,爱利被利缚,爱身被身缚。你何不退步思量,你这臭皮袋子有什么好处?当时只为你有一念爱心,便入母胎中,受父精母血交搆成一块脓团,母吃热时便受镬汤地狱,母吃冷时便受寒冰地狱,乃至撞从母胎里出来,受寒受热,受饥受饱,受病受苦,煎煎逼逼,直至今日。只为你不能返观,便有许多是非生灭,我生你死,我死你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随业受报,无有休息。近来又有一般奴狗,受雇得钱,买得度牒,剃下狗头,披佛袈裟,奴郎不辨,菽麦不分,入吾法中,破坏吾法,一向装褁个浑身,捼腰捺跨,胡挥乱兴。要做大汉,大汉不恁么做;要做大汉么,须是退步。莫面前背后,奴唇婢舌,嫌好道恶,说这里饮食浓厚,那里寮舍稳便,不消得如此。诸上座!人身难得,佛法难闻,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你诸人要参禅么?须是放下著。放下个什么?放下个四大五蕴,放下无量劫来许多业识,向自己脚根下推穷,看是什么道理。推来推去,忽然心华发明,照十方刹,可谓得之于心,应之于手,便能变大地作黄金,搅长河为酥酪,岂不畅快?平生莫只管䇿子上念言念语,讨禅讨道,禅道不在䇿子上,纵饶念得一大藏教,诸子百家也只是闲言语,临死之时总用不著。古人悟了,方求明师泽择,去其砂石,纯一真实,秤斤定两,恰似人开杂货铺相似,无种不有。来买甘草,便将甘草与他;来买黄连,便将黄连与他;不可买黄连,却将甘草与他。又似你有一块金,将入红炉里锻炼,炼来炼去,炼得熟也,方上钳锤打作瓶盘钗钏,瓶重几两?盘重几两?一一分明,然后却将此瓶盘钗钏镕成一金,唤作一味平等法门。若不如此,尽是儱侗真如,颟顸佛性。你还会么?你还信么?山僧适来答者僧四转语:死中有活,活中有死,死中恒死,活中恒活。将此四转语验了天下衲僧,且道天下衲僧将什么验黄龙?良久,云:大体还他肌骨好,不搽红粉也风流。

小参,僧问:如何是黄龙源? 师云:深深无底。 僧云:莫只这深深无底便是也无? 师云:白浪滔天。 僧云:忽遇拏云艧浪底来又作么生? 师云:老僧只管看。 问:如何是黄龙接人句? 师云:开口爱骂人。 僧云:骂底是接人句,验人一句作么生? 师云:但识取骂人。 问:如何是黄龙颔下珠? 师云:耀古腾今。问:滴水滴冻即不问,如何是红炉上一点雪? 师云:上座悟也未? 僧云:学人未悟。 师云:草贼大败。 僧便礼拜。

师乃云:深深无底,渺漭无涯,白浪滔天,如何辨其水脉?识得水脉,即识其源;未识其源,且与诸人语个无义语。只这无义语,诸人作么生会?莫是长老爱骂人是无义语么?莫是说世间是非长短是无义语么?不是这个道理。我看著你这一队汉也好愁人,等闲地趯起来,十个有九个莽卤,只是念得些子闲言长语来相鬪,拶著又去不得。如今有一般长老爱把言语教人,恰似三家村里传口令相似,错了也,唤作谤大般若,诚难忏悔。你何不摸索你肚皮里看?忽然病在床上,临死之时,喉咙里气接上接下,四大又动不得,口里又说不得,平生学得底言语到这里总用不著。我看你这一队汉没一个将做事,初到时个个道:我为生死事大。及乎出却方丈门,到处里只是打𥩌,𥩌个什么痴汉?有个死在头上,作么生免得?阎老子又不是你爷,你何不自家救取?不见古人道:衣裳得恁易,破道不能成。唤作忘身为法。你何不看取他?我这里亦无禅道与你,只要你自家直下悟去。你若未悟,且默默他,参取个露柱。你若参得露柱彻,便见新长老;参得猫儿狗子彻,亦见亲长老;更若不会,新长老不惜口业与你说个喻。喻似什么?喻似个月初生时,只有些子;初二、初三,渐渐光明;到十五夜,圆明莹净,无处不照;又至十六、十七,渐渐消殒;至二十九、三十夜,消得尽也;却到初一,依前月又生。如你诸人有个迷,须得个悟,既得悟了,须识悟中迷、迷中悟,迷悟双忘,却从无悟处建立一切法、明辨一切法,一是一、二是二、三是三、四是四,是青是黄、是赤是白,唤作具择法眼,方能入世间法、出世间法,世出世间便能混同众生。众生与佛本来是一,一为无量、无量为一,一声变一切声、一切声归一声,一声寂处撒手便行,可谓大丈夫汉。到这里,三世诸佛是什么干屎橛?一大藏教是什么拭不净故纸?诸大祖师、天下老和尚是什么尿床鬼子?只为你众生业来时又怕来、去时又怕去,梦里见财见色便爱、黑地里突出个人便疑,病在什么处?只为你打揲根尘不净,所以动著便疑,直须教他成一片去,方有少分相应。你若未能如是,且去僧堂里打辨精神,坐十年、二十年,若不会禅,将刀来斫取新长老头去。虽然如是,你若更坐二十年,新长老死了也。新长老既死,又向什么处斫?若斫不若,是你根性迟钝,且向人天路上修取五戒十善、三生五生,莫教失却人身,才出头来便较省力。痴汉!一百年只在一刹那间,刹那悟去作个无事道人。不见五通仙人问世尊:佛有六通,我有五通,如何是那一通?世尊召云:五通仙人。仙人应喏。世尊云:那一通你问我?师云:世尊具一切智,那一通不觉遭他毒手?珍重!

小参,示众云:东边蜡烛得恁么明,西边蜡烛得恁么暗,莫有不涉明暗者么?试出来道看。有么?有么?如无,黄龙长老七颠八倒去也。寒食一年春,禅人竟不闻,桃花千万树,那树见灵云?要见灵云么?莫向枝头寻,莫向花上觅,但顿悟本心,自然成现。如今参禅人多为不识本心,只以聦明强慧便当己能,忽然被人推出做长老,便向曲木床上胡言汉语,问禅答禅、问道答道、问佛答佛、问祖答祖,逐句地解将去,这个是向上、那个是向下、这个是道眼、那个是透声色,今日会一则、明日会一则,筑向皮袋里有什么休时?有底又道:见山但唤作山、见水但唤作水,一切处平实去,凡有问答但据实祗对。苦哉,苦哉!恁么说话总是野狐见解,非唯埋没自己,抑亦辜负先圣。只如达磨西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又岂是传你言说、覔你聦明?只要你达自本心、见自本性,永脱死生,归家稳坐。若得到家,须知家里事;既知家里事,于一切处炼教成熟,似一头露地白牛去,然后触著便发,方有自由自在分。不见教中道:有一商人入海采宝,遇一船师引至一银所,商人欲采船,师云:此未为至宝。又至金所,商人欲采船,师云:此未为至宝。又至瑠璃众宝所,商人欲采船,师云:此未为至宝。又至摩尼宝所,乃见龙蛇拥护,措手无门。到这里,可谓佛眼不能窥,鬼神莫能测。虽然如是,更须知有转身一路始得。若也转得,于一切处自然逈逈地,不用安排,不著计较,信手拈来,一一中的,便能随处出生,随处灭尽,在天同天,在人同人,在畜生同畜生,在饿鬼同饿鬼,所以一处通,千处万处悉皆同。譬如一滴雨,天下皆雨;一花开,天下皆春。如今禅和家多只是认得饭是米做,忽然拈却饭,把一片糖糕来,亦只唤作饭,是故执之失度,必入邪路。若是大丈夫汉,直教彻去,莫只半青半黄地,他时异日也道见新长老来。我且问你,新长老是什么面孔?莫是齿缺面黑底便是么?你若恁么,驴年也未梦见新长老脚跟在。诸人直须努力,于一切时中教伊无踪迹去,然后却随缘放旷,任性逍遥,见色见空,灵通自在。不见南禅师道:心王不妄动,六国一时通,罢拈三尺釰,休弄一张弓。只如三尺釰作么生说个罢拈底道理?会么?各各归堂歇去。

偈颂

送禅人作丐

一二三四五,五四三二一。千门万户开,勘破维摩诘。

退翠岩二首

欲识本来道,劝君不用讨。金乌海上生,玉兔沉荒草。沉荒草,休懊恼,困来一觉和衣倒。

漳水清虗得自由,沧溟深处倒骑牛。龙王忽怒波涛动,无限渔人到此休。

颂鲁祖

鲁祖垂慈不用功,逢僧面壁显家风,若遇上垂同道者请续此句。

死心室

死心心死死全心,死得全心一室深。密把鸳鸯闲绣出,从他人竞觅金针。

送禅人持钵

融融春景绝纤埃,五叶腾芳七叶开,子内子生枝上菓,一花一叶一如来。

送灵源

此别无别,无别此别。灵源灵源,虗空狭劣。龙峰顶上,休更饶舌。

和灵源瞌睡歌

大道本来无向背,骂佛骂人无忌讳。涅槃城里现威狞,名利场中且瞌睡。且瞌睡,绝见知,大唐国内没禅师。莫恠相逢不相识,本是金毛师子儿。锵刀丛里藏身处,虎穴魔宫入定时。入定时,良有以,吾曹本是何宗旨。南北东西自本心,本心已死从何起。假饶互换现千差,也是从来自家底。自家底,不曾失,亘古亘今休更诘。任他百恠出头来,寂然一照明如日。识此灵源瞌睡歌,混入尘中体坚密。

快活歌

心无心而物物明,物有心而心不堪。不堪心中污心田,心田皎皎没人参。没人参,东作南,青青妙色出于蓝。见即便见见取好,不见莫怨老瞿昙。

寄灵源

逆耳忠言世莫瞋,顺流清峻却迷津。年来慵懒长缄口,不似当时爱骂人。

禅人写真求赞二首

齿缺面黑,广南正贼。空腹高心,不识文墨。

面黑不是番僧,齿缺亦非达磨。性急只爱骂人,看你自招口过。

与空室道人

空空室室空不空,不空空处彻真空。混同尘世非尘世,只在尘中尘不同。

师任云岩日,通判段公以颂呈师。

一切法不生,如何有心死?乞巧不拈针,犹似较些子。

师以偈答

只为法不生,是故心长死。彻底绝丝毫,即是真夫子。

因先上人南还

旅馆云游经几霜,此心归日爱南阳。无端却度庾峰岭,入到曹溪是故乡。

和衡典座无一庵

一庵茆草结,万象入吾庵。劫坏终无坏,松风演妙谈。

师临顺寂以偈寄师川大夫

心心心,道道道。明斯旨,端坐到。到不到,多计较。非计较,合本道。

禅人以出定僧相请师赞

七百年定,诳惑众生。一念超越,天下横行。

和方侍者颂曹山雪中因缘

满山风雪色凝然,鸟道立玄没二边;凤翅敛时全叶正,龙珠耀处却还偏。通途辨的谁云妙?双鎻金针理未玄;若谓孤峰曾不堕,依前流落未生前。

与方侍者二首

念念向本家,本家即心也。念念行吾道,吾道即性也。吾心性无二,佛祖更无也。

吾今六十七岁,汝侍吾十四夏,既能彻自心源,一味更无真假。他年人问:如何将此语传天下?

启明轩

发明至道,眼里生花。以悟无悟,是法王家。

回光轩

东西不顾,南北何依。水天相照,万象涵辉。

赞六祖

六祖当年不丈夫,倩人书壁自涂糊。明明有偈言无物,却爱他家一钵盂。

师临归寂小参示众

说时七颠八倒,默时落二落三。为报五湖高士,心王自在休参。

黄龙死心新禅师语录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