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禅警语
No. 1257-A 博山警语序
警乃醒觉之义,或云惊也。譬有贼瞰巨室,主人张灯夜坐堂皇之上,謦欬作声,贼惧不能便,稍尔昬睡,则乘间而入,橐为之倾。故严城击柝,刁斗鸣辕,卒有变而无虞,以其警俻于机先也。人有生死大患,廼万劫不醒之长梦,况亦为贼媒,日劫家宝,不有大觉之雄痛语警醒,则终身醉梦了无悟日,非但睡时做不得主,即白昼开眼,魔语尤甚。故愽山大师乘悲愿力来作大医王,用一味伽陀遍疗狂狷业病,故有示禅病警语五章,直捷简当,把参禅骨髓中病都说透过,其开示做工夫语最为吃紧,真是禅门一种切要新书,亦捄世之金丹九转也。
夫禅也,假名无体,何有病乎?盖参禅人多起执情谬解,被心意识哄杀,不向机境上求,便向学解中讨,或被古人言句碍膺,或向死水里浸杀,或坐在无事甲里,不是灵利心死不得,便是痴著心转不得,故命根难断,生灭宛然,通身都是我病,非是禅有病也。甚则成枉著魔佛,亦不可捄,此名业病,亦非禅病也。假饶死得种种心,不肯做工夫,与法身理相应,不曾踏著向上关棙,坐在饭箩里,轻安自在,只个轻安,正是禅病。故僧问古德:如何是清净法身?德云:无量大病源。此语如栗棘蓬,吞吐诚难。
古人从真参实悟中病过一番来,其垂手处自不乱下针锥,要个绝气息、识痛痒底汉,方肯诊视。是以识病乃能去病,调己然后调人,可谓三折肱为良医欤!愽山大师自来参究此道,极是融通,凡有言句,皆中肯綮,非故为高玅玄著之谈,使人不知,乃平日亲证实履境界,见到、说到、行到、用到,其义理精明,辨才无碍。所以快说禅病,如握秦宫玉镜,照见群僚肝胆,一毫隐讳不得。古今踞曲盝床,称善知识说禅者,如师之玅罕俪。然禅病最难说,说亦不能尽,何哉?病即法身之病,法身无数,病宁有极?善救法身病者,以病为玅剂,以病为家常茶饭,以病为贴肉汗衫,在善葆之而已。
古人于病假中游戏而为佛事,盖看破法身无主,病自霍然。故洞山道:老僧看时,不见有病,特由妄想执著,故禅病竞生。昔佛说楞严五蕴魔事及外道徧计,即是今人禅病中事。然著即成魔,计则名外,不著不计,亦未为病。所以云: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法华云:有一导师,善知通塞险难道路,故能导彼众人前至宝所。然则大师此书,正末世舟杭,初心径路,岂但有益于今日,亦有补于将来。
决欲参禅做工夫,求大悟门肯细观。此书大有相为作略,能使疑情发不起处发起,病根点不破处点破,如披沙露宝要渠自取,如开雾见天使人不迷,截路中有出身之路,死句里有活人之句,如圆珠走盘不滞一语,其妙用如此。人人知此用心,可以坐睡见道,不费许多草鞋钱,直到大安乐田地,与佛祖同一鼻孔通风。有能以此自警者而警众,复以此自愈者而愈人,亦名现在医王,使祖师命脉流通,国脉与慧脉并固,庶不负大师垂示之方便愿力云尔。是为序。
万历辛亥岁孟秋月 信州弟子刘崇庆和南题
博山和尚参禅警语目次
博山和尚参禅警语
示初心做工夫警语
做工夫最初要发个破生死心坚硬,看破世界身心悉是假缘,无实主宰。若不发明本具底大理,则生死心不破。生死心既不破,无常杀鬼念念不停,却如何排遣?将此一念作个敲门瓦子,如坐在烈火𦦨中求出相似,乱行一步不得,停止一步不得,别生一念不得,望别人救不得。当恁么时,只须不顾猛火,不顾身命,不望人救,不生别念,不肯暂止,往前直奔,奔得出是好手。
做工夫贵在起疑情。何谓疑情?如生不知何来,不得不疑来处;死不知何去,不得不疑去处。生死关窍不破,则疑情顿发,结在眉睫上,放亦不下,趂亦不去,忽朝扑破疑团,生死二字是甚么闲家具?恶!古德云: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
做工夫把个死字贴在额头上,将血肉身心如死去一般,祇有要究明底这一念子现前。这一念子如倚天长剑,若触其锋者,了不可得;若淘滞磨钝,则劒去久矣。
做工夫最怕躭著静境,使人困于枯寂,不觉不知。动境人厌,静境多不生厌。良以行人一向处乎喧閙之场,一与静境相应,如食饴食蜜,如人倦久喜睡,安得自知耶?
外道使身心断灭,化为顽石,亦从静境而入。良以岁久月深,枯之又枯,寂之又寂,堕于无知,与木石何异?吾人或处于静境,祇要发明衣线下一段大事,不知在静境始得。于大事中求其静相,了不可得,斯为得也。
做工夫要中正劲挺,不近人情。苟循情应对,则工夫做不上。不但做不上,日久月深,则随流俗阿师无疑也。
做工夫人擡头不见天,低头不见地,看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行不知行,坐不知坐,千人万人之中不见有一人,通身内外只是一个疑团,可谓搅浑世界。疑团不破,誓不休心,此为工夫紧要。
何谓搅浑世界?无量劫来本具的大理,沉沉寂寂,未甞动著,要在当人抖擞精神,天旋地转,自有波翻浪涌一段受用。
做工夫不怕死不得活,只怕活不得死。果与疑情厮结在一处,动境不待遣而自遣,妄心不待净而自净,六根门头自然虗豁豁地,点著即到,呼著即应,何愁不活耶?
工夫做得上,如挑千斤担子,放亦不下,如觅要紧的失物相似。若覔不著,誓不休心。其中但不可生执、生著、生计,执成病,著成魔,计成外。果得一心一意,如覔失物相似,则三种泮然没交涉,所谓生心动念,即乖法体矣。
做工夫举起话头时,要历历明明,如猫捕鼠相似,古所谓不斩黎奴誓不休。不然,则坐在鬼窟里,昏昏沉沉,过了一生,有何所益?
猫捕鼠,睁开两眼,四脚撑撑,只要拿鼠到口始得,纵有鸡犬在傍,亦不暇顾。参禅者亦复如是,只是愤然要明此理,纵八境交错于前,亦不暇顾,才有别念,非但鼠,兼走却猫儿。
做工夫一日要见一日工夫,若因因循循,百劫千生,未有了的日子。博山当时插一枝香,见香了便云:工夫如前,无有损益。一日几枝香耶?一年若干许香耶?又云:光景易过,时不待人。大事未明,何日是了?由此痛惜,更多加䇿励。
做工夫不可在古人公案上卜度,妄加解释,纵一一领略得过,与自己没交涉。殊不知古人一语一言,如大火聚,近之不得,触之不得,何况坐卧其中耶?更于其间分大分小,论上论下,不丧身失命者几希。
此事不与教乘合,故久修习大椉业者不知不识,何况声闻、缘觉诸小椉耶?三贤十圣岂不通教?说此一事,三乘胆战,十地魂惊。等觉菩萨说法如云如雨,度不可思议众生入无生法忍,尚唤作所知愚,与道全乖,又何况其余耶?葢此事从凡夫地顿同佛体,人所难信。信者器,不信非器。诸行人欲入斯宗乘者,悉从信而入。信之一字,有浅有深,有邪有正,不可不辩。浅者,凡入法门,谁云不信?但信法门,非信自心。深者,诸大乘菩萨尚不具信,如华严疏云:见有能说法者,有所听法。众尚未入乎信门,如云:即心即佛,谁云不信?及乎问:汝是佛耶?则支梧排遣,承当不下。法华云:尽思共度量,不能测佛智。何以有尽思度量之心?盖信不具耳。
邪正者,自心即佛,名正信。心外取法,名邪信。即佛要究明自心,亲履实践到不疑之地,始名正信。如颟顸儱侗猜三枚相似,但云心即佛,实不识自心即名邪信。
古人摘桃便定去,锄地便定去,作务时亦定,岂是坐久遏捺,令心不起,然后为定耶?若如此,即名邪定,非禅者正意。
六祖云:那伽常在定,无有不定时。须彻见本体,方与此定相应。释迦老子下兜率,降皇宫,入雪山,覩明星,开幻众,未出此定。不然,则被动境漂溺,孰名为定?
动境中求起处不可得,静境中亦求起处不可得,动静既无起处,将何为境耶?会得此意,总是一个定体,充塞弥亘,无余蕴也。
做工夫不得沾著世法,佛法中尚沾著一点也不得,何况世法耶?若真正话头现前,履氷不见寒,蹈火不见热,荆棘林中横身直过,不见有挂碍,始可在世法中横行直撞。不然,尽被境缘转将去,欲得工夫成一片,驴年也未梦见在。
做工夫人不可寻文逐句,记言记语,不但无益,与工夫作障碍,真实工夫返成缘虑,欲得心行处绝,岂可得乎?
做工夫最怕比量,将心凑泊,与道转远。做到弥勒下生去,管取没交涉。若是疑情顿发的汉子,畐塞虗空,不知有虗空名字。如坐在银山铁壁之中,祗要得个活路。若不得个活路,如何得安稳去?但恁么做去,时节到来,自有个倒断。
近时有等邪师,教学者不在工夫上。又云:古人未甞做工夫。此语最毒,迷悮后生,入地狱如箭射。
大义禅师坐禅铭云:切莫信道不须参,古圣孜孜为指南。虽然旧阁闲田地,一度嬴来得也未?若不须参究,便云得理,此是天生弥勒,自然释迦,此辈名为可怜悯者。盖自己不曾参究,或见古人一问一答,便领悟去,遂将识情解将去,便诳妄于人。或得一场热病,呌苦连天,生平解的用不著。或到临命终时,如螃蠏入汤锅,手忙脚乱,悔之何及?
黄蘗禅师云:尘劳逈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不是一翻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香?此语最亲切。若将此偈时时警策,工夫自然做得上,如百里程途,行一步则少一步,不行祗住在这里,纵说得乡里事业了了明明,终不到家,当得甚么边事?
做工夫㝡要紧,是个切字。切字最有力,不切则懈怠,为懈怠生,则放逸纵意,靡所不至。若用心真切,放逸懈怠何由得生?当知切之一字,不愁不到古人田地,不愁生死心不破。舍此切字,别求佛法,皆是痴狂外边走,岂可以做工夫同日而语也?
切之一字,岂但离过,当下超善.恶.无记三性。一句话头,用心甚切,则不思善;用心甚切,则不思恶;用心甚切,则不落无记。话头切无掉举,话头切无昏沉,话头现前,则不落无记。
切之一字,是㝡亲切句。用心亲切,则无间隙,故魔不能入。用心亲切,不生计度有无等,则不落外道。
做工夫人,行不知行,坐不知坐,谓话头现前,疑情不破,尚不知有身心,何况行坐耶?
做工夫最怕思惟做诗、做偈、做文赋等。诗偈成则名诗僧,文赋工则称文字僧,与参禅没交涉。凡遇著逆顺境缘,动人念处,便当觉破,提起话头,不随境缘转始得。或云:不打紧。这三个字最是悮人,学者不可不审。
做工夫人多怕落空,话头现前,那得空去?只此怕落空的,便空不去,何况话头现前耶?
做工夫疑情不破,如临深渊,如履薄氷,毫𨤲失念,则丧身失命。为疑情不破,则大理不明,一口气不来,又是一生被中阴牵引,未免随业识去改头换面,不觉不知。由此则疑上更添个疑,提起话头,不明决定要明,不破决定要破。譬如捉贼,须是见赃始得。
做工夫不得将心待悟,如人行路,住在路上,待到家终不到家,只须行到家;若将心待悟终不悟,只须逼拶令悟。若大悟时,如莲花忽开,如大梦忽觉,良以梦不待觉,睡熟时自觉;华不得开,时节到自开;悟不待悟,因缘会合时自悟。余云:因缘会合时,贵在话头真切,逼拶令悟,非待悟耶?又悟时如披云见天,而廓落无依,天旋地转,又是一飜境界。
做工夫要紧,要正,要绵密,要融豁。何谓紧?人命在呼吸,大事未明,一口气不来,前路茫茫,未知何往,不得不紧。古德云:如麻绳著水,一步紧一步。何谓正?学人须具择法眼,三千七百祖师大有样子。若毫厘有差,则入邪径。经云:唯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何谓绵密?眉毛与虗空厮结,针劄不入,水洒不湿,不容有毫𨤲间隙。若有毫𨤲间隙,则魔境乘隙而入。古德云:一时不在,如同死人。何谓融豁?世界濶一丈,则古镜濶一丈;古镜濶一丈,则火炉濶一丈。决不拘执住在一处,捉定死蛇头;亦不系坠在两头,漭漭荡荡。古德云:圆同太虗,无欠无余。真到融豁处,则内不见有身心,外不见有世界,始得个入头。
紧而不正,则枉用工;正而不紧,则不能入。既入,须要绵密,始得相应;既相应,须要融豁,方为化境。
做工夫著不得一丝毫别念,行住坐卧,单单只提起本参话头,发起疑情,愤然要讨个下落。若有丝毫别念,古所谓杂毒入心,岂但伤身命,此伤乎慧命,学者不可不谨。
余云:别念非但世间法,除究心之外,佛法中一切好事悉名别念。又岂但佛法中事,于心体上取之、舍之、执之、化之,悉别念矣。
做工夫人多云做不上,即此做不上便做去。如人不识路,便好寻路,不可云寻不著路便休耶?如寻著路的,贵在行,直至到家乃可尔。不得站在路上不行,终无到家日子。
做工夫做到无可用心处.万仞悬崖处.水穷山尽处.罗纹结角处,如老鼠入牛角,自有倒断也。
做工夫最怕的一个伶俐心,伶俐心为之药,忌犯著些毫,虽真药现前,不能救耳。若真是个参禅汉,眼如盲,耳如聋,心念才起时,如撞著银山铁壁相似,如此则工夫始得相应耳。
工夫做得真切,将身心与器界炼得如铁橛子相似。只待渠𪹼得断,卒得折,更要撮得聚,始得。
做工夫不怕错,只怕不知非。纵然行在错处,若肯一念知非,便是成佛作祖底基本,出生死底要路,破魔网底利器也。释迦大师于外道法一一证过,祇是不坐在窠臼里,将知非便舍四个字,从凡夫只到大圣地位。此意岂但出世法,在世法中有失念处,只消个知非便舍,便做得一个净白底好人。
若抱定错处为是,不肯知非,纵是活佛现前,救他不得。
做工夫不可避喧向寂,瞑目合眼,坐在鬼窟里作活计。古所谓黑山下坐死水浸,济得甚么边事?只须在境缘上做得去,始是得力处。一句话头顿在眉睫上,行里坐里,著衣吃饭里,迎宾待客里,祇要明这一句话头落处。一朝洗面时,摸著鼻孔,原来太近,便得个省力。
做工夫㝡怕认识神为佛事,或扬眉瞬目,摇头转脑,将谓有多少奇特。若把识神当事,做外道奴也不得。
做工夫正要心行处灭,切不可将心凑泊,思惟问答机缘等。洞山云:体妙失宗,机昧终始。便不堪共语也。若大理彻时,一一三昧从自心中流出,思惟造作何啻霄壤也。
工夫不怕做不上,做不上要做上,便是工夫。古德云:无门解脱之门,无意道人之意。贵在体悉个入处,若做不上,便打退皷,纵百劫千生,其柰尔何?
疑情发得起,放不下,便是上路。将生死二字贴在额头上,如猛虎赶来,若不直走到家,必丧身失命,犹可住脚耶?
做工夫祇在一则公案上用心,不可一切公案上作解会。纵能解得,终是解,非悟耶?法华经云: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到。圆觉云:以思惟心,测度如来圆觉境界,如将萤火热须弥山,终不能得。洞山云:拟将心意学玄宗,大似西行却向东。大凡穿凿公案者,须皮下有血,识惭愧始得。
做工夫提起话头,祇是知疑情打不破,必竟无第二念,决不可向经书上引证,牵动识情。识情一动,则妄念纷驰,欲得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安可得乎。
道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也;工夫不可须臾间断,可间断非工夫也。真正参究人,如火烧眉毛上,又如救头然,何暇为他事动念耶?古德云:如一人与万人敌,觌面那容眨眼看。此语做工夫最要,不可不知。
做工夫自己打未彻,祇可办自己事,不可教人。如人未到京城,便为他人说京城中事,非但瞒人,亦自瞒耳。
做工夫晓夕不敢自怠,如慈明大师夜欲将睡,用引锥刺之。又云:古人为道,不食不𥨊。余又何人耶?
古人𦘕一石灰圈,道理不明,脚步不出圈内。今人纵意肆情,游荡不覊,谓之活泼,大可笑耳。
工夫,或得轻安,或有省发,不可便为悟也。博山当时看船子和尚没踪迹句,一日因阅传灯,见赵州嘱僧云:三千里外逢人始得,不觉打失布袋,如放下千斤担子。自谓大悟。逮见宝方,如方木逗圆孔,始具惭愧。若悟后不见大善知识,纵得安逸,终是未了。
宝方勉余偈云:空拶空兮功莫大,有追有也德犹微,谤他迦叶安生理,得便宜处失便宜。此是百尺竿头进步句,衲僧辈不可不审。余甞谓学者云:我得宝方不肯,两个字受用不尽。
做工夫不得作道理会,但硬硬参去,始发得起疑情。若作道理会,祇是干𪹼𪹼底,岂但打不彻自己事,连疑情亦发不起。如人云:器中盛底是何物?实不是彼所指底物。彼以非为是,便不能发疑。又不但不起疑,即以彼物为此物,以此物为彼物。如此谬解,若不开器亲见一回,则终其身而不可辨也。
做工夫不可作无事会,但愤然要明此理。若作无事会,一生祇是个无事人,衣线下一件大事终是不了。如人觅失物相似,若觅著始了,若觅不著,便置在无事甲里,无有觅意。纵然失物现前,亦当面错过,盖无覔物意耳。
做工夫不可作击石火电光会,若光影门头,瞥有瞥无,济得甚事?要得亲履实践,亲见一回始得。若真真得意,如青天白日之下,见亲生父母相似,世间之乐事,更无过者。
做工夫不得向意根下卜度,思惟卜度,使工夫不得成片,不能发得起疑情。思惟卜度四个字,障正信,障正行,兼障道眼。学者于彼,如生冤家相似,乃可耳。
做工夫不得向举起处承当,若承当,正所谓瞒顸儱侗,与参究便不相应。只须发起疑情打教彻,无承当处亦无承当者,如空中楼阁,七通八达。不然,认贼为子,认奴作郎。古德云:莫将驴鞍桥唤作阿爷下颔。斯之谓也。
做工夫不得求人说破。若说破,终是别人底,与自己没相干。如人问路到长安,但可指路,不可更问长安事。彼一一说明长安事终是彼见底,非问路者亲见耶?若不力行,便求人说破,亦复如是。
做工夫不祇是念公案,念来念去,有甚么交涉?念到弥勒下生时,亦没交涉。何不念阿弥陀佛,更有利益?不但教不必念,不妨一一举起话头。如看无字,便就无上起疑情;如看栢树子,便就栢树子起疑情;如看一归何处,便就一归何处起疑情。疑情发得起,尽十方世界是一个疑团,不知有父母底身心;通身是个疑团,不知有十方世界。非内非外,滚成一团,只待彼如桶篐自𪹼,再见善知识,不待开口,则大事了毕,始抚掌大笑。回观念公案,大似鹦鹉学语,亦何预哉?
做工夫不可须臾失正念,若失了参究一念,必流入异端,忘忘不返。如人净坐,只喜澄澄湛湛、纯清绝点为佛事,此唤作失正念,堕在澄湛中。或认定一个能讲能谭、能动能静为佛事,此唤作失正念,认识神。或将妄心遏捺,令妄心不起为佛事,此唤作失正念。将妄心捺妄心,如石压草,又如剥芭蕉叶,剥一重又一重,终无了底日子。或观想身心如虗空,不起念如墙壁,此唤作失正念。玄沙云:便拟凝心敛念,摄事归空,即是落空亡外道,魂不散底死人。总而言之,皆失正念故。
做工夫疑情发得起,更要扑得破。若扑不破时,当确实正念,发大勇猛,切中更加个切字始得。径山云:大丈夫汉决欲究竟此一段大事因缘,一等打破面皮,性燥竖起脊梁骨,莫顺人情,把自平昔所疑处贴在额头上,常时一似欠人万百贯钱,被人追索,无物可偿,生怕被人耻辱,无急得急、无忙得忙、无大得大底一件事,方有趣向分。
评古德垂示警语
赵州云:三十年不杂用心,除著衣吃饭是杂用心。
评:非不用心,不杂用心耳。所谓置之一处,无事不办。
赵州云: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若不会,截取老僧头去。
评:赵州著甚死急!然虽如是,岁月长,讨个三二十年不异心者也难得。
赵州云:老僧十八岁便解破家荡产。又云:我当时被十二时辰使,如今使得十二时。
评:在家产上作活计,被十二时辰使破。得家产者,便使得十二时。忽有僧问:如何是家产?博山答云:卸却皮囊,即向汝道。
赵州云:你若一生不离丛林,不语五年十年,无人唤你作哑汉,已后佛也不柰你何。
评:不语即是不杂用心,若不向衣线下究理,则太远在。
天台韶国师云:假饶答话拣辨如悬河,祇成得个颠倒知见。若祗贵答话拣辨,有甚么难?但恐无益于人,翻成赚悮。
评:今时人学得一肚皮,寻常问来答去,将佛法为戏具,非但无益,多成罪过。而今恣闲言闲语,以当宗乘,看古人说话,面皮厚多少?
国师云:诸上座从前所学拣辨.问答.记持,说道理极多,为甚么疑心不息?闻古人方便,特地不会,祇为多虗少实。
评:拣辨.记持,皆属缘虑。生死根不断,如何会得古人意?所以云:微言滞于心首,返为缘虑之场;实际居于目前,翻为名相之境。
国师云:上座不知从脚跟下一时破,看是甚么道理?有多少法门与上座作疑求解?始知从前所学底事,祇是生死根源、阴界里活计。所以古人道:见闻不脱,如水里月。
评:见闻缘虑,谁人不有?要有大转变始得。若不与工夫相应,从水晶宫里穿下过来,终没交涉。古德云:知解入心,如油入面,永无出期。不可不谨。
绍岩禅师云:诸仁者!今日国主致请,祇图诸仁者明心,此外别无道理。诸仁者!还明心也未?莫不是语言谭笑时、凝然杜默时、参寻知识时、道伴商略时、观山玩水时、耳目绝对时,是汝心否?如上所解,尽为魔魅所著,岂曰明心?
评:语不是,默不是,见闻不是,离见闻亦不是,作么生会?即今禅者莫乱统好。
岩云:更有一类人,离身中妄想外,别认徧十方世界,含日月,包太虗,谓是本来真心。斯亦外道所计,非明心也。
评:此唤作偏空外道,又安得身心一如,身外无余耶?即今禅和子不曾遇人,自作主宰,多落斯见。
又诸仁者要会么?心无是者,亦无不是者,汝拟执认,其可得乎?
评:前二种是病,过在执认二字上;此段是药,但无是非执认,病即愈矣。
瑞鹿禅师云:大凡参学未必学,问话是参学未必学,拣话是参学未必学,代语是参学未必学,别语是参学未必学,捻破经论中奇特言语是参学,未必捻破祖师奇特言语是参学。若于如是等参学,任你七通八达,于佛法中倘无见处,唤作干慧之徒。岂不闻聦明不敌生死,干慧岂免苦轮?
评:今时人类皆如是,正所谓抛却真金拾瓦砾,不肯真实参究,恣口头三昧。如香岩问一答十,问十答百,岂不是通达?于佛法中无有见处,父母未生前一句子便不柰何。今时学语之流,且道济得甚么边事?
瑞鹿禅师云:若也参学,应须真实参学始得。行时行时参取,立时立时参取,坐时坐时参取,眠时眠时参取,语时语时参取,默时默时参取,一切作务时一切作务时参取。既向如是等时参,且道参个甚么人?参个甚么语?到这里,须自有个明白处始得。若不如是,唤作造次之流,则无究竟之旨。
评:要切究此参底语是甚么语,参底人是甚么人。若不究此语,不识此参底人,是谓空过,非参学也。
芭蕉云:如人行次,忽遇前面万丈深坑,背后野火来逼,两畔是荆棘林。若也向前,则堕在坑壍;若也退后,则野火烧身;转侧,则被荆棘林碍。当与恁么时,作么生免得?若也免得,有出身之路;若免不得,堕身死汉。
评:直须不顾危亡,始得个彻头。稍生疑议,则丧身失命。芭蕉此语,最为工夫紧要。学者多求知解,堕在玄奥窠臼里,不向这里留意,是谓空过一生。
博山和尚参禅警语卷之上
博山和尚参禅警语卷之下
云门云:有一般掠虗汉,食人涎唾,记得一堆一担骨董,到处驰骋,驴唇马嘴,夸我解问,十转五转,饶你从朝问到夜,论劫恁么,还曾梦见么?
评:云门当时正骂十者一二人而已,今时纷纷皆是,何曾向衲衣下体究?设或坐片晌之时,不是昏沉,便是散乱,盖为一肚子落索,吐不去,割不断。若是个伶俐的汉,才闻恁么举,具大惭愧始得。
云门示众云:诸兄弟!切莫容易过时,大须仔细。古人大有葛藤相为处,祇如雪峰道:尽大地是汝自己。夹山道:百草头上荐取老僧,閙市里识取天子。洛浦云:一尘才起,大地全収。一毛头狮子全身总是汝把取,飜覆思量,看日久岁深,自然有个入处。
评:此三段语,牵你入门,要你肯入,不然尽在鬼窟里作活计。你若入得门,自然怗怗底,不见有山河大地,不见有自己,荐与不荐,是两头语。
云门云:光不透脱,有两般病:一切处不明,面前有物,是一;又透得一切法空,隐隐地似有个物相似,亦是光不透脱。又法身亦有两般病:得到法身,为法执不忘,己见犹存,坐在法身边,是一;直饶透得法身去,放过即不可,仔细点检将来,有甚么气息,亦是病。
评:此病全在境量上作活计,不曾坐断,不曾透脱,不曾得转身吐气。这里若别生异念,则成魔作怪有分在。
玄沙云:夫学般若菩萨,须具大根器,有大智慧始得。若有智慧,即今便出脱得去。
评:大根器者,一闻千悟,得大总持,说个出脱字,早是方便之辞也。何以故?从来不曾系缚故。
玄沙云:若是根机迟钝,直须勤苦,日夜忘疲,无眠失食,如丧考妣相似。恁么急切,尽一生去,更得人荷挟,尅骨究实,不妨易得搆去。且况如今谁是堪任学底人?
评:尽大地人都堪任,惟除无知不具信根者,纵是释迦佛放光动地,其柰尔何?
玄沙云:仁者!莫祗是记言记语,恰似念陁罗尼相似,蹋步向前来,口里哆哆啝啝,被人把住诘问著没去处,便嗔道:和尚不为我答话。恁么学事大苦,知么?
评:记言语者,谓之杂毒入心,碍正知见。世间读书人,记文字多,便不能融化,何况究出世法,肯食他人涎唾耶?
玄沙云:有一般坐绳床和尚,称善知识,问著摇身动手,点眼吐舌瞪视。
评:此等之流,通身是魔,通身是病。到腊月三十日,未免閙去在。
玄沙云:更有一般说昭昭灵灵,灵台智性,能见能闻,向五蕴身田里作主宰,恁么为善知识,大赚人。知么?我今问汝,汝若认昭昭灵灵是汝真实,为甚么瞌睡时又不成昭昭灵灵?若瞌睡时不是,为甚么有昭昭时?汝还会么?这个唤作认贼为子,是生死根,妄想缘气。
评:此是弄精魂汉,瞌睡时既做不得主,生死到来作么生?折合一生,胡乱做去,岂但哄人,皆自哄耳。
玄沙云:汝今欲得出他五蕴身田主宰,但识取汝秘密金刚体。古人向汝道:圆成正遍,遍周沙界。
评:秘密金刚,体即圆成,正遍遍周沙界,分明向汝道,须是全身拶入始得。
玄沙云:佛道闲旷,无有程途。无门,解脱之门。无意,道人之意。不在三际,故不可升沉。建立乖真,非属造化。
评:若会得此意,不费纤毫功行,立地成佛,还多了个成字。
玄沙云:动则起生死之本,静则醉昏沉之乡。动静双泯,即落空亡;动静双収,颟顸佛性。
评:行人多厌动取静,静久复思动,须剔起眉毛,打破动静窠臼,始是道人用心也。
玄沙云:必须对尘对境,如枯木寒灰,临时应用,不失其宜。镜照诸像,不乱光辉。鸟飞空中,不杂空色。
评:如枯木寒灰盖无心,不失其宜盖应物,岂与灰心泯智者同日而语哉?其不乱光辉,不杂空色云云,自彼于我何为?
玄沙云:所以十方无影像,三界绝行踪。不堕往来机,不住中间意。个中纤毫道不尽,即为魔王眷属。句前句后,是学人难处。所以一句当天,八万门永绝生死。
评:此语贵在一句。当天八万门,尽十方世界,无纤毫空缺处,无纤毫影像,无纤毫行迹,可谓光烁烁、活泼泼,佛祖众生没处安著。生死二字是阿谁恁么道?
玄沙云:直饶如秋潭月影,静夜钟声,随扣击以无亏,触波澜而不散,犹是生死岸头事。
评:坐禅人万一不到恁么田地,到得尚是生死岸头事,须是自寻个活路始得。
玄沙云:道人行处,如火销氷,终不却成氷。箭既离弦,无返回势。所以牢笼不肯住,呼唤不回头。古圣不安排,至今无处所。
评:道人之心,合当如是。但将此段细抹,将来自然省力,沾连些儿不得。若将识心凑泊,正所谓因地不真,果招迂曲。
玄沙云:今时人不悟个中道理,妄自涉事涉尘,处处染著,头头系绊,纵悟则尘境纷纭,名相不实。
评:处处染著,头头系绊,只是究心不切,命根不断,不肯死去。真正参学人,如过蛊毒之乡,水也不可沾著一滴,始得个彻头。
玄沙云:便拟凝心敛念,摄事归空,闭目藏睛,才有念起,旋旋破除,细想才生,即便遏捺。如此见解,即是落空亡外道,魂不散底死人,冥冥漠漠,无觉无知,塞耳偷铃,徒自欺诳。
评:病在不起疑情,不究公案,不肯全身入理,只是将识心遏捺,纵是澄澄湛湛,毕竟命根不断,终不是做工夫人。
玄沙云:仁者莫祇长恋生死爱网,被善恶业拘将去,无自由分。饶汝炼得身心同虗空去,饶汝到精明湛不摇处,不出识阴。古人唤作如急流水,流急不觉,妄为恬静。
评:识心不断,纵炼得身心如虗空,终被恶业牵引去。精明湛不摇处,正是识阴,如何免得生死?总而言之,不究彻大理,悉是虗妄。
玄沙云:恁么修行,尽出他轮回不得,依前被轮回去。所以道:诸行无常,直是三椉功果。如是可畏,若无道眼,亦不究竟。
评:总収上数段法语,皆非究竟。三、椉行人纵行六度万行皆生灭法,于实际理地且喜没交涉。
径山云:今时有一种外道,自眼不明,只管教人死獦狚地休去歇去。若如此休歇,到千佛出世也休歇不得,转使心头迷闷耳。
评:不肯起疑情,则命根不断。命根既不断,休亦不去,歇亦不得。即此休歇二字,便是生死根本。纵百劫千生,终无了底日子。
径山云:又一等人教人随缘管带,忘情默照,照来照去,带来带去,转加迷闷,无有了期。
评:既有能带之心,所照之境,能所对立,非妄而何?若以妄心为参究,便于自心不得自在,只须坐断两头,能所不立,则碍膺之物,如桶底脱矣。
径山云:又一等人教人是事莫管,但只恁么歇去,歇得来情念不生,到恁么时,不是冥然无知,直是惺惺历历,这般底更是毒害,瞎却人眼,不是小事。
评:只饶到惺惺历历,此是对寂之法,非参究耶?若参究直欲发明大事,既不如是,岂非毒害者哉?
径山云:不问久参先达,若要真个静,须是生死心破,不著做工夫。生死心破,则自静也。
评:疑情发得起,则生死心凝结在一处;疑情破,则生死心破。于此破处,求其动相,了不可得。
示疑情发不起警语
做工夫疑情发不起,便欲寻行数墨,检讨文字,广求知解,将佛祖言教一串穿过,都作一个印子印定,才举起一则公案,便作道理会去。于本参话头上不能发起疑情,逢人难问,著则不喜,此是生灭心,非禅也。或随声应答,竖指擎拳,引笔疾书,偈颂开示,使人参究,亦有意味,自谓得大悟门。殊不知疑情发不起,皆是识心使然。若肯一念知非,全身放下,见善知识,求个入路则可。不然,生灭心胜,久之则成魔著,殆不可救。
做工夫疑情发不起,于境缘上生厌离,喜到寂静无人处坐去,便觉得力,便觉有意思,才遇著些动处,心即不喜,此是生灭心,非禅也。坐久则与静境相应,冥然无知,绝对绝待,纵得禅定,凝心不动,与诸小乘何所异也?稍遇境缘,则不自在,闻声见色,则生怕怖,由怕怖故,魔得其便,由魔力故,行诸不善,一生修行,都无所益,皆是最初不善用心,不善起疑情,不肯见人,不肯信人,于静谧处强作主宰,纵遇善知识,不肯一念知非,千佛出世,其柰尔何?
做工夫疑情发不起,将情识妄想心遏捺,令妄心不起,到无起处,则澄澄湛湛,纯清绝点,此识心根源,终不能破。于澄湛绝点处,都作个工夫理会,才遇人点著痛处,如水上捺葫芦相似,此是生灭心,非禅也。盖为㝡初不肯参话头,起疑情,纵遏捺得身心不起,如石压草,若死得识心成断灭去,正是落空亡外道。若断灭不去,逢境缘时,即引起识心,于澄湛绝点处,便作圣解,自谓得大悟门,纵则成狂,著则成魔,于世法中,诳妄无知,便起深孽,退人信心,障菩提道。
做工夫疑情发不起,将身心器界悉皆空去,空到无管带处、无依倚处,不见有身心,不见有世界,非内非外,总是一空。谓空便是禅,谓空得去便是佛,行也是空,坐也是空,空来空去,行住坐卧,如在虗空中行,此是生灭心,非禅也。不著则成顽空,冥然无知,著则成魔,自谓大有悟门,殊不知与参禅没交涉。若真是个参禅汉,发起疑情一句话头,如倚天长剑,触其锋者即丧身失命。若不如是,只饶空得一念不起时,只唤作个空无所知,非究竟耶?
做工夫疑情发不起,遂将识心揣摩,把古人公案胡乱穿凿去,谓是全提,谓是半提,谓是向上,谓是向下,是君是臣,是兼带语,是平实语,自谓见解人所不及,纵一一说得道理,与古人一口吐气,此是生灭心,非禅也。殊不知古人一语一言,如嚼绵絮团,使人吞不下,吐不出,岂肯与人生出几多解路,引起人识心耶?若疑情发得起,全身拶入去,此解路识心,不待你死去,自然怗怗地。
做工夫疑情发不起,将身心看破,纯是假缘,其中自有一物往来,能动能静,无形无相,于六根门头放光动地,散则遍周沙界,収则不立纤尘,向这里一认,认定不肯起疑情,不肯参究,便谓了事人,此是生灭心,非禅也。殊不知生死心不破,将此等为快意,正是弄识神,一朝眼光落地,便作不得主,随识神牵引去,随业受报去。若善业多,则生在人间天上,到四相五衰逼将来,便谓佛法无灵验,由此谤法,堕在地狱.饿鬼道中,出得头来,知是几多劫数。以此观之,参禅全要见人,若自作主宰,总用不著。
做工夫疑情发不起,便认定个眼能见、耳能闻、舌能谭、鼻能嗅、手能执著、脚能运奔,是自己一灵真性,向这里度量,谓是悟门。逢人则瞪眼侧耳,手指脚踢,以为佛法,此是生灭心,非禅也。古人唤作如发癎病相似,又云在曲盝床上弄鬼眼睛相似,弄来弄去,弄到四大分散时,则弄不去。更有一等恶见,以此为奇特,代相传,受人供养,无惭无愧,逢人问法,则大喝一声,大笑一场。殊不知从来未曾参究,命根未断,纵行善事,都是魔业,非究竟耶?
做工夫,疑情发不起,便欲做有为功行,或做解脱,或行苦行,冬不炉,夏不扇,人来乞衣,便全身脱去,甘心冻死,谓之解脱;人来乞食,便自己不食,甘心饿死,谓之解脱。更有种种,不可具说。总而论之,皆是胜心所使,诳惑无知。彼无知者,谓是活佛,谓是菩萨,尽其形命,承事供养。殊不知佛戒中,谓之恶律仪业,虽是持戒,步步结罪。又有一等,烧身燃臂,礼佛求忏,谓之功课,于世法中,亦是好事,参究分中,当得甚么事?古德云:切莫向他机境上求。谓礼佛是机境,求忏是机境,佛法中一切好事,悉机境也。不是教你不行此一切善事,但用心一处,此一切善事,悉能助发,滋培善根,他日道眼忽开,烧香扫地,皆佛事耳。
做工夫,疑情发不起,便欲散诞去,便欲活泼去,逢人则自歌自舞,自欢自乐,或水边林下吟咏笑谈,或市井街坊横行直撞,自谓是个了事人。见善知识开丛林,立规矩,或坐禅,或念佛,或行一切善事,则抚掌大笑,生轻慢心,谤凟心。自不能行道,障人行道;自不能𮘗经礼忏,障人讽经礼忏;自不能参禅,障人参禅;自不能开丛林,障人开丛林;自不能说法,障人说法。凡有善知识出世,设几个难问,向人天众前多答一句,多问一句,喝一声,打一掌。善知识见彼做鬼戏相似,或不理会,他便向人道:某善知识不会这个道理。苦哉!苦哉!此是生灭心胜,久之则摄入魔道,造无穷深孽,受魔福尽,堕无间狱,虽是善因,而招恶果。悲夫!
做工夫,疑情发不起,觉得同众人动止不便,太拘束,太烦紊,便欲向深山无人处住静去,或向一间房屋里住静去。初则硬作主宰,闭目凝心,跏趺合掌,硬硬做去,或一年二年,一月两月,不见下落。又有一等,坐得三两日,便坐不住,或看书,或散诞,或做偈做诗,或关门打睡,外现威仪,内成流俗。更有一等恶少年,不识廉耻,不信因果,潜行贪欲,逢人则恣口肆意,诳妄无知,自言我曾见善知识来,我得上人法,使无知者信受,与彼通好,或结为道友,或招为徒弟,上行下效,自不知非,不肯返省,不肯见人,妄自尊大,大妄语成,此辈名为可怜悯者。今时厌大众,求私室,宁不寒心者哉!若真正学道人,慎勿萠此念,正好向众人中参究,彼此警觉,纵不悟道,决不陷到这般田地,学者不可不警也。
示疑情发得起警语
做工夫疑情发得起,与法身理相应,见尽大地光皎皎地无丝毫障碍,便欲承当个事,不肯撒手坐在法身量边,由此命根不断,于法身中似有见地、似有受用,殊不知全是子想,古人唤作隔身句。既命根不断,通身是病,非禅也。到这里,只须全身拶入,承当个大事,亦不知有承当者。古德云: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若命根不断,全是生灭心;若命根断去,不知转身吐气,唤作堕身死汉,非究竟耶?这些子道理不难会,自是行者不肯见人。若遇著善知识,磕著痛处,当下知归;其或未然,则伏尸万里也。
做工夫疑情发得起,与法身理相应,搅浑世界,得波翻浪涌一段受用。行人躭著此受用,推不向前、约不退后,由此不得全身拶入,如贫人遇著座黄金山相似,了了明明知得是金,不能随手得用,古人唤作守宝汉,通身是病非禅也。到这里,只须不顾危亡,始得与法相应,天童所谓普周法界浑成饭,鼻孔累垂信饱参。若不得鼻孔累垂,如坐在饭箩边饿杀、大海里渴杀,济得甚么边事?所以道:悟后只须见人。如古德悟后见善知识大有样子,若自承当个事,不肯遇人抽钉拔楔,皆唤作自欺底汉耳。
做工夫,疑情发得起,与法身理相应,看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尽大地畐塞塞地,无纤毫空缺处,忽生一个度量心,似障了面前,障了身心,提亦不起,扑亦不破,提起似有,放下似无,开口吐气不得,移身换步不得,正恁么时亦不得,到这里通身是病,非禅也。殊不知古人用心纯一,疑情发得起,看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不生度量心,不起别念,硬硬逼拶去,忽朝打破疑团,通身是眼,看山依旧山,见水依旧水,山河大地从甚么处得来?求纤毫悟迹了不可得。到恁么田地,只须见人,若不见人,枯木岩前岐路中更有岐路,到此不蹉跎,不被枯木桩绊倒者,博山与他结个同参。
做工夫疑情发得起,与法身理相应,便沉沉寂寂去.休去.歇去.一念万年去。将疑情钝置法身理中,不得受用,一向死去,无回互,无管带,没气息,全被死水里浸杀,自谓之极,则通身是病,非禅也。石霜会下如此用工者极多,纵坐脱立亡,不得受用。若受得钳锤,知得痛痒,转得身,吐得气,便是人。若不知痛痒,虽会得法身句,只饶坐断十方,有甚用处?天童所谓坐断十方犹点额,密移一步看飞龙。古人大有警语,为人处大有葛藤相委悉,自是人不肯打彻。欲学善知识,在人丛马踏之中,千自由,百自在,得不难乎?
做工夫疑情发得起,与法身理相应,坐到湛不摇处,净躶躶、赤洒洒,没可把便放身去,不识得转位就机,向这里强立主宰,滞在法身边,通身是病,非禅也。洞山云:峰峦挺异,鶴不停机;灵木迢然,凤无依倚。当知峰峦灵木四个字太煞玄奥,不是干𪹼𪹼地;不停无依四个字太煞活泼,不是死獦狚地。若不究到玄奥处,则不知入理之深;若不到活泼处,则不识旋机之玅。道人用心用到无可用处,正好见人打飜漆桶得个彻处,岂可抱愚守株,滞在一隅,甘心做笼中之鶴、退毛之凤哉?
做工夫疑情发得起,与法身理相应,面前隐隐地似有个物相似,将此隐隐地疑来疑去,桩定个前境,便自谓入得法身理,见得法界性,不知此等揑目所成,通身是病,非禅也。若真个入理之人,世界𤄃一丈,古镜𤄃一丈,横身当宇宙,求其根尘器界了不可得,又将何为身?将何为境?将何为物?将何为隐隐地?云门亦指出此病,尚有多文,若明得此一种病,则下之三种病涣然氷释矣。博山甞谓学者曰:法身中病最多,只须大病一场始识得病根,假饶尽大地人参禅,未有一个不受法身病者,惟除盲聋瘖哑者不在此限。
做工夫疑情发得起,与法身理相应,见古人道:尽大地是沙门一只眼,尽大地是自己一点灵光,尽大地在自己一点灵光里。又引教中道:一尘中含无边法界真理。便向这里领略去,不肯求进益,生不得、死不得,将此解路谓之悟门,通身是病,非禅也。殊不知纵与理相应,若打不脱,全是理障,堕在法身边,何况被解心牵引,不能入理之深?这个猕猴子揑不死,既死不去,又安得绝后再苏耶?当知㝡初发疑情,便要与理相应;既与理相应,要得个深入;既得个深入,须向万仞岩头飜觔斗打将下来,摆手出漳江,始是大人用心也。不然,尽是掠虗汉,非当家种草也。
做工夫疑情发得起,与法身理相应,行住坐卧如在日色里、如在灯影里,淡淡地没滋味,或更全身放下,坐到水澄珠莹之际、风清月白之时,正恁么时,依正报中都成一片境去,清清净净、伶伶俐俐,自谓之究竟,不得转身吐气、不得入垂手,又不肯求人决择,或向净白界中别生出异念,谓之悟门,通身是病,非禅也。天童所谓:清光照眼似迷家,明白转身犹堕位。良以清光照眼,岂非水澄珠莹、风清月白乎?明白转身更进得一步,只消似迷堕位四个字一印印定,行人到此又作么生区处?只须有大转变,拈一茎草作丈六金身用,未为分外,不然是钉桩摇橹、渔父栖巢,唤作没血气汉,打死千个万个,有甚么罪过?
做工夫,疑情发得起,与法身理相应,于法身边生奇特想,见光见华,见种种异相,便作圣解。将此殊异之事,衒惑于人,自谓得大悟门。殊不知通身是病,非禅也。当知此等殊异境像,或是自己妄心凝结而成,或是魔境乘隙而入,或是帝释天人变化试现。妄心凝结者,如修净土人,观想不移念,忽见佛像.菩萨像等。如十六观经中说,悉与净土理合,非参禅要门。乘隙而入者,如楞严经中,五蕴空时,行人心有所著,魔即随意而现。变化试现者,如菩萨修行时,帝释化身,现无头鬼.无五脏鬼;菩萨无怖畏心,复现美女身;菩萨无爱染心,复现帝释身。礼拜云:太山可崩,海水可竭,彼上人者,难动其心。故云:野人伎俩有尽,老僧不见不闻无穷。若真参学人,纵白刃交加于前,无暇动念,何况静定中不实境相耶?既与理相应,则心外无境,能观心.所现境,又安在甚么处?
做工夫,疑情发得起,与法身理相应,觉得身心轻安,动转施为不相留碍。此是正偏道交,四大调适。瞥尔如是,非究竟耶?彼无知者,便放下疑情,不肯参究,自谓得大悟门。殊不知命根不断,纵能入理,全是识心。以识心卜度,通身是病,非禅也。为入理不深,转身太早,虽有深知,不得实用。纵得活句,正好向水边林下保养含蓄。切不可躁进,便欲为人,妄自尊大。当知㝡初用心,疑情发得起,结在一团时,只待渠自己迸开,始得受用。不然,稍有理致,便放下疑情,这里定是死不去,定是打不彻。一生虗过,有参禅之名,无参禅之实。只饶入垂手,不妨更见大善知识。彼善知识者,是大医王,能疗重病;是大施主,能施如意。切不可生自足想,不欲见人。当知不肯见人,为执己见。禅中大病,无过此者。
示禅人参公案警语
示董岩达空禅者
通达虗空翻白浪,好把家私都破荡。有眼不见有耳聋,赤肉团中加痛棒。
从教白醭口边生,佛法尘劳一坦平,正念针锋劄不入,面皮铁铸没人情。
非礼莫教轻动步,举止安庠要回互,谩将知见妄疎亲,拶碎疑团须玅悟。
不破疑团誓不休,放出沩山水牯牛,一朝蓦鼻穿归也,逈地遮天这一头。
示峰顶智建禅者参无字公案
狗子佛性无,当下绝亲疎,如入千寻浪,惟求赤尾鱼。
有角非关鲤,无须不是渠。有无俱勦绝,直探骊龙珠。
又如四面火,前方一线余。退步即烧杀,横趋亦丧躯。
烈𦦨非停止,求生莫待徐。如入九重渊,如凭万仞虗。
用意切如此,管取发灵枢。更有前程路,水到自成渠。
示知白禅者参干屎橛公案
如何是佛干屎橛?大千世界一团銕,浑身坐在铁团中,不得出时向谁说?白礼拜。复云:莫礼拜,只饶出得时,领取三十棒。
示智邲禅者参一句话头在甚处起公案
一句话头甚处起,沧海只教干到底。一句话头甚处去,春风触著珊瑚树。
不究去,只究起,石陷崖崩聋两耳。十二时中步不移,如在刃锋求住止。
只须觔斗打将来,静陆平原方步武。男儿立志若如斯,谁道搏龙并捋虎。
有问台山路若何,遥指前村蓦直去。
示心阳居士参没踪迹公案
没踪迹,莫藏身,竖起脊梁祇么行,銕壁银山俱靠倒,几回欢喜几回嗔。
藏身处,没踪迹,休向虗空寻鸟迹。放下娘生銕面皮,蒺蔾倾出黄金汁。
返复看,不教多,管甚众生与佛魔,只教一口都吞尽,滴水翻成几丈波。
行也参,坐也究,踢破指头俱漏逗,倒骑銕马上须弥,一生不著随人后。
示照监院看万法归一公案
万法归一,一归何处。竖起眉毛,如大火聚。生与同生,死与同死。行与同行,住与同住。顿起疑情,莫生怕怖。如临大敌,不暇他顾。逢逆顺境,须善回互。归处不知,肯随他务。撞破铁围山,蹲踞宝藏库。瞬目与扬眉,全机彰露布。青州布衫重七斤,门前依旧桃千树。
示普周禅者参念佛公案
一句阿弥陀,如珠投浊水。珠投水自清,佛念妄即止。水自清,髭须可鉴绝纤尘。依稀识得娘生面,展似眉毛作么生。妄即止,万里澄潭不见底。碧玻璃上珊瑚枝,雪老氷枯祇这是。祇这是,念即空,三更初夜日通红。宝池金地莲花国,万派全归指顾中。指顾中,空此念,念空空念成一片。十万程途当下知,根尘阴界摩尼殿。摩尼殿,光皎皎,佛法尘缘都照了。转位旋机事若何。噫,生也不道,死也不道。
示观如禅者看父母未生前公案
父母未生前,谁是本来面?放下銕心肝,提起吹毛剑。世法及尘缘,如蠓入猛𦦨。无量玅法门,参禅最灵验。单提句话头,不堕诸方便。万别与千差,都来融一念。万仞岩前,湛水渟渟;一带晴空,闲云片片。到此则心月孤圆,敢曰灵明显现?光吞万境境非光,却笑澄江净如练。非如练,祇一线,更须入火重烹炼。穴细金针露鼻时,苏州布也扬州绢。参!
示宗妙禅者以千日期参公案
善造道者千日功,趣向如吞栗棘蓬,净白界中才一念,须弥山隔在其中。一句话头如銕橛,佛法尘劳都屏绝,昏沉散乱成团去,只须切上重加切。千日如同顷刻间,意路心思绝往还,放开两足超然上,烈火层冰总是闲。全身拶入无生国,玅出有无之轨则,逼塞虗空不顾人,始知大地如漆黑。飜身拄杖活如龙,透海穿山振古风,此是日旋三昧力,法界毫端用不穷。更有向上末后句,玄玅机微都不是,不向如来行处行,男儿自有冲天志。
答六雪关主问参公案:行人话头真切,不落楞严五蕴魔外
细观楞严五十种魔事,不出一个看字。如色阴明白,销落诸念,乃至是人,则能超越劫浊。观其所由,坚固妄想,以为其本。即此坚固妄想,便不能融化。于妄想中精研,见希奇之事,便作圣解,岂非著耶?如不作圣解,名善境界,不作即不著耳。又五蕴中,总以妄想二字结之。最初一著,便不能破。即此妄想,便是魔之根蔕。其根本不除,挫其枝叶,令其不生,可乎?甚乃利其虗明,食彼精气,悉妄想牵合,非魔从外来。苟涉于慎护,正所谓雪上加霜,火上益油耳。如受阴中虗明妄想,虗明亦妄想。盖最初未到求心不有之地,非妄而何?
如想阴中融通妄想,最初章云心爱圆明,即前妄根与境融通,便生爱著。十种悉云心爱等,盖天魔从圆境中来,与爱心偶合,作无边魔业,安可救也?良以行人最先坐断此一念,无心即无爱,无爱则著之一字何有耶?只如第九章云心爱入灭,贪求深空等,悉是魔业,亦最初妄心不破,正所谓蒸沙作饭,沙非饭本耶?
如行阴中幽隐妄想。盖行阴乃迁流不止为性,故云生灭根元,从此披露。为想阴尽,彻见行阴中根元,悉是生灭,念念不停。行人不随生灭迁流,故得凝明正心。尔时天魔不得其便,但于圆元中起计度,故穷其始末,有因无因等。既有计度,亡正徧知。计之一字,从幽隐中来。文云:观彼幽清,不能彻见源底也。
如识阴中颠倒妄想,谓同分生机,倏然隳裂,六根虗静,无复驰逸。虗静为不驰逸,不驰逸为行阴尽耳。行阴既尽,见闻通邻,互用清净。故云穷诸行空,尚依识元,乃至精妙未圆,便生胜解。此十种悉以识心而生胜解。既作胜解,违远圆通,生诸种类矣。禅门中善用心者,俱不相涉。
思大云:十方诸佛被我一口吞尽,何处更有众生可度?此是佛祖位中留渠不住,邪魔外种其奈尔何?欲得不受其蚀,但全身入理,不待遣、不待护,妄想念尽,则魔业自尽矣。古德云:便好和根下一斧,免教节外又生枝。
答「不执修证,不废修证」问
吾宗门下,毋论利钝贤愚,但以信而入,既发起猛利心,如坐在铁壁银山,祇求迸出,诸妄想心悉不能入,观照功行安将寄乎?果得一念迸开,如披云见天,如获故物,观照功行亦何所施?祇贵参究之念甚切,其参究亦涉于功行,但不以功行立名。如看破世缘,切究至道,亦涉于观照,但不以观照立名。如圆觉云:惟除顿觉人,并法不随顺。若以观照为事,则有能观能照之心,必有所观所照之境,能所对立,非妄而何?
所以禅宗云:独蹈大方,心外无境,将十方世界洎父母身心融成一个,坐断两头,始得个入门。向上一路,更须自看。不然,尽是鬼家活计,安可以修证同日而语耶?果颟顸不到此地,即名自欺,此辈名为可怜愍者,宁堪齿录也?南岳云: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即此不污染之修,可谓圆修,还著得个修字么?即此不污染之证,可谓圆证,还著得个证字么?如此,则终日修而无修,埽地焚香,悉无量之佛事,又安可废?但不著修证耳。九地尚无功用行,况十地乎?乃至等觉说法,如雨如云,犹被南泉呵斥,与道全乖,况十地观照与宗门而较其优劣,可乎?
示参禅偈十首
博山和尚参禅警语卷之下终
No. 1257-A 博山警語序
警乃醒覺之義,或云驚也。譬有賊瞰巨室,主人張燈夜坐堂皇之上,謦欬作聲,賊懼不能便,稍爾昬睡,則乘間而入,橐為之傾。故嚴城擊柝,刁斗鳴轅,卒有變而無虞,以其警俻於機先也。人有生死大患,廼萬劫不醒之長夢,況亦為賊媒,日劫家寶,不有大覺之雄痛語警醒,則終身醉夢了無悟日,非但睡時做不得主,即白晝開眼,魔語尤甚。故愽山大師乘悲願力來作大醫王,用一味伽陀遍療狂狷業病,故有示禪病警語五章,直捷簡當,把參禪骨髓中病都說透過,其開示做工夫語最為喫緊,真是禪門一種切要新書,亦捄世之金丹九轉也。
夫禪也,假名無體,何有病乎?盖參禪人多起執情謬解,被心意識哄殺,不向機境上求,便向學解中討,或被古人言句礙膺,或向死水裏浸殺,或坐在無事甲裏,不是靈利心死不得,便是癡著心轉不得,故命根難斷,生滅宛然,通身都是我病,非是禪有病也。甚則成枉著魔佛,亦不可捄,此名業病,亦非禪病也。假饒死得種種心,不肯做工夫,與法身理相應,不曾踏著向上關棙,坐在飯籮裡,輕安自在,只箇輕安,正是禪病。故僧問古德:如何是清淨法身?德云:無量大病源。此語如栗棘蓬,吞吐誠難。
古人從真參實悟中病過一番來,其垂手處自不亂下針錐,要箇絕氣息、識痛痒底漢,方肯診視。是以識病乃能去病,調己然後調人,可謂三折肱為良醫歟!愽山大師自來參究此道,極是融通,凡有言句,皆中肯綮,非故為高玅玄著之談,使人不知,乃平日親證實履境界,見到、說到、行到、用到,其義理精明,辨才無礙。所以快說禪病,如握秦宮玉鏡,照見羣僚肝膽,一毫隱諱不得。古今踞曲盝牀,稱善知識說禪者,如師之玅罕儷。然禪病最難說,說亦不能盡,何哉?病即法身之病,法身無數,病寧有極?善救法身病者,以病為玅劑,以病為家常茶飯,以病為貼肉汗衫,在善葆之而已。
古人於病假中游戲而為佛事,盖看破法身無主,病自霍然。故洞山道:老僧看時,不見有病,特由妄想執著,故禪病競生。昔佛說楞嚴五蘊魔事及外道徧計,即是今人禪病中事。然著即成魔,計則名外,不著不計,亦未為病。所以云:不作聖心,名善境界;若作聖解,即受羣邪。法華云:有一導師,善知通塞險難道路,故能導彼眾人前至寶所。然則大師此書,正末世舟杭,初心徑路,豈但有益於今日,亦有補於將來。
決欲參禪做工夫,求大悟門肯細觀。此書大有相為作略,能使疑情發不起處發起,病根點不破處點破,如披沙露寶要渠自取,如開霧見天使人不迷,截路中有出身之路,死句裏有活人之句,如圓珠走盤不滯一語,其妙用如此。人人知此用心,可以坐睡見道,不費許多草鞋錢,直到大安樂田地,與佛祖同一鼻孔通風。有能以此自警者而警眾,復以此自愈者而愈人,亦名現在醫王,使祖師命脉流通,國脉與慧脉並固,庶不負大師垂示之方便願力云爾。是為序。
萬曆辛亥歲孟秋月 信州弟子劉崇慶和南題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目次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
示初心做工夫警語
做工夫最初要發箇破生死心堅硬,看破世界身心悉是假緣,無實主宰。若不發明本具底大理,則生死心不破。生死心既不破,無常殺鬼念念不停,却如何排遣?將此一念作箇敲門瓦子,如坐在烈火𦦨中求出相似,亂行一步不得,停止一步不得,別生一念不得,望別人救不得。當恁麼時,只須不顧猛火,不顧身命,不望人救,不生別念,不肯暫止,往前直奔,奔得出是好手。
做工夫貴在起疑情。何謂疑情?如生不知何來,不得不疑來處;死不知何去,不得不疑去處。生死關竅不破,則疑情頓發,結在眉睫上,放亦不下,趂亦不去,忽朝撲破疑團,生死二字是甚麼閑家具?噁!古德云: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
做工夫把箇死字貼在額頭上,將血肉身心如死去一般,祇有要究明底這一念子現前。這一念子如倚天長劍,若觸其鋒者,了不可得;若淘滯磨鈍,則劒去久矣。
做工夫最怕躭著靜境,使人困於枯寂,不覺不知。動境人厭,靜境多不生厭。良以行人一向處乎喧閙之場,一與靜境相應,如食飴食蜜,如人倦久喜睡,安得自知耶?
外道使身心斷滅,化為頑石,亦從靜境而入。良以歲久月深,枯之又枯,寂之又寂,墮於無知,與木石何異?吾人或處於靜境,祇要發明衣線下一段大事,不知在靜境始得。於大事中求其靜相,了不可得,斯為得也。
做工夫要中正勁挺,不近人情。苟循情應對,則工夫做不上。不但做不上,日久月深,則隨流俗阿師無疑也。
做工夫人擡頭不見天,低頭不見地,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行不知行,坐不知坐,千人萬人之中不見有一人,通身內外只是一箇疑團,可謂攪渾世界。疑團不破,誓不休心,此為工夫緊要。
何謂攪渾世界?無量劫來本具的大理,沉沉寂寂,未甞動著,要在當人抖擻精神,天旋地轉,自有波翻浪湧一段受用。
做工夫不怕死不得活,只怕活不得死。果與疑情廝結在一處,動境不待遣而自遣,妄心不待淨而自淨,六根門頭自然虗豁豁地,點著即到,呼著即應,何愁不活耶?
工夫做得上,如挑千斤担子,放亦不下,如覓要緊的失物相似。若覔不著,誓不休心。其中但不可生執、生著、生計,執成病,著成魔,計成外。果得一心一意,如覔失物相似,則三種泮然沒交涉,所謂生心動念,即乖法體矣。
做工夫舉起話頭時,要歷歷明明,如猫捕鼠相似,古所謂不斬黎奴誓不休。不然,則坐在鬼窟裡,昏昏沉沉,過了一生,有何所益?
猫捕鼠,睜開兩眼,四脚撑撑,只要拿鼠到口始得,縱有鷄犬在傍,亦不暇顧。參禪者亦復如是,只是憤然要明此理,縱八境交錯於前,亦不暇顧,纔有別念,非但鼠,兼走却猫兒。
做工夫一日要見一日工夫,若因因循循,百劫千生,未有了的日子。博山當時插一枝香,見香了便云:工夫如前,無有損益。一日幾枝香耶?一年若干許香耶?又云:光景易過,時不待人。大事未明,何日是了?由此痛惜,更多加䇿勵。
做工夫不可在古人公案上卜度,妄加解釋,縱一一領略得過,與自己沒交涉。殊不知古人一語一言,如大火聚,近之不得,觸之不得,何況坐臥其中耶?更於其間分大分小,論上論下,不喪身失命者幾希。
此事不與教乘合,故久脩習大椉業者不知不識,何況聲聞、緣覺諸小椉耶?三賢十聖豈不通教?說此一事,三乘膽戰,十地魂驚。等覺菩薩說法如雲如雨,度不可思議眾生入無生法忍,尚喚作所知愚,與道全乖,又何況其餘耶?葢此事從凡夫地頓同佛體,人所難信。信者器,不信非器。諸行人欲入斯宗乘者,悉從信而入。信之一字,有淺有深,有邪有正,不可不辯。淺者,凡入法門,誰云不信?但信法門,非信自心。深者,諸大乘菩薩尚不具信,如華嚴疏云:見有能說法者,有所聽法。眾尚未入乎信門,如云:即心即佛,誰云不信?及乎問:汝是佛耶?則支梧排遣,承當不下。法華云:盡思共度量,不能測佛智。何以有盡思度量之心?盖信不具耳。
邪正者,自心即佛,名正信。心外取法,名邪信。即佛要究明自心,親履實踐到不疑之地,始名正信。如顢頇儱侗猜三枚相似,但云心即佛,實不識自心即名邪信。
古人摘桃便定去,鋤地便定去,作務時亦定,豈是坐久遏捺,令心不起,然後為定耶?若如此,即名邪定,非禪者正意。
六祖云:那伽常在定,無有不定時。須徹見本體,方與此定相應。釋迦老子下兜率,降皇宮,入雪山,覩明星,開幻眾,未出此定。不然,則被動境漂溺,孰名為定?
動境中求起處不可得,靜境中亦求起處不可得,動靜既無起處,將何為境耶?會得此意,總是一箇定體,充塞彌亘,無餘蘊也。
做工夫不得沾著世法,佛法中尚沾著一點也不得,何況世法耶?若真正話頭現前,履氷不見寒,蹈火不見熱,荊棘林中橫身直過,不見有掛礙,始可在世法中橫行直撞。不然,盡被境緣轉將去,欲得工夫成一片,驢年也未夢見在。
做工夫人不可尋文逐句,記言記語,不但無益,與工夫作障礙,真實工夫返成緣慮,欲得心行處絕,豈可得乎?
做工夫最怕比量,將心凑泊,與道轉遠。做到彌勒下生去,管取沒交涉。若是疑情頓發的漢子,畐塞虗空,不知有虗空名字。如坐在銀山鐵壁之中,祗要得箇活路。若不得箇活路,如何得安穩去?但恁麼做去,時節到來,自有箇倒斷。
近時有等邪師,教學者不在工夫上。又云:古人未甞做工夫。此語最毒,迷悞後生,入地獄如箭射。
大義禪師坐禪銘云:切莫信道不須參,古聖孜孜為指南。雖然舊閣閑田地,一度嬴來得也未?若不須參究,便云得理,此是天生彌勒,自然釋迦,此輩名為可憐憫者。盖自己不曾參究,或見古人一問一答,便領悟去,遂將識情解將去,便誑妄於人。或得一場熱病,呌苦連天,生平解的用不著。或到臨命終時,如螃蠏入湯鍋,手忙脚亂,悔之何及?
黃蘗禪師云:塵勞逈脫事非常,緊把繩頭做一場,不是一翻寒徹骨,爭得梅花撲鼻香?此語最親切。若將此偈時時警策,工夫自然做得上,如百里程途,行一步則少一步,不行祗住在這裡,縱說得鄉里事業了了明明,終不到家,當得甚麼邊事?
做工夫㝡要緊,是箇切字。切字最有力,不切則懈怠,為懈怠生,則放逸縱意,靡所不至。若用心真切,放逸懈怠何由得生?當知切之一字,不愁不到古人田地,不愁生死心不破。捨此切字,別求佛法,皆是痴狂外邊走,豈可以做工夫同日而語也?
切之一字,豈但離過,當下超善.惡.無記三性。一句話頭,用心甚切,則不思善;用心甚切,則不思惡;用心甚切,則不落無記。話頭切無掉舉,話頭切無昏沉,話頭現前,則不落無記。
切之一字,是㝡親切句。用心親切,則無間隙,故魔不能入。用心親切,不生計度有無等,則不落外道。
做工夫人,行不知行,坐不知坐,謂話頭現前,疑情不破,尚不知有身心,何況行坐耶?
做工夫最怕思惟做詩、做偈、做文賦等。詩偈成則名詩僧,文賦工則稱文字僧,與參禪沒交涉。凡遇著逆順境緣,動人念處,便當覺破,提起話頭,不隨境緣轉始得。或云:不打緊。這三箇字最是悞人,學者不可不審。
做工夫人多怕落空,話頭現前,那得空去?只此怕落空的,便空不去,何況話頭現前耶?
做工夫疑情不破,如臨深淵,如履薄氷,毫𨤲失念,則喪身失命。為疑情不破,則大理不明,一口氣不來,又是一生被中陰牽引,未免隨業識去改頭換面,不覺不知。由此則疑上更添箇疑,提起話頭,不明決定要明,不破決定要破。譬如捉賊,須是見贓始得。
做工夫不得將心待悟,如人行路,住在路上,待到家終不到家,只須行到家;若將心待悟終不悟,只須逼拶令悟。若大悟時,如蓮花忽開,如大夢忽覺,良以夢不待覺,睡熟時自覺;華不得開,時節到自開;悟不待悟,因緣會合時自悟。余云:因緣會合時,貴在話頭真切,逼拶令悟,非待悟耶?又悟時如披雲見天,而廓落無依,天旋地轉,又是一飜境界。
做工夫要緊,要正,要綿密,要融豁。何謂緊?人命在呼吸,大事未明,一口氣不來,前路茫茫,未知何往,不得不緊。古德云:如麻繩著水,一步緊一步。何謂正?學人須具擇法眼,三千七百祖師大有樣子。若毫釐有差,則入邪徑。經云: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何謂綿密?眉毛與虗空廝結,針劄不入,水洒不濕,不容有毫𨤲間隙。若有毫𨤲間隙,則魔境乘隙而入。古德云:一時不在,如同死人。何謂融豁?世界濶一丈,則古鏡濶一丈;古鏡濶一丈,則火爐濶一丈。決不拘執住在一處,捉定死蛇頭;亦不繫墜在兩頭,漭漭蕩蕩。古德云:圓同太虗,無欠無餘。真到融豁處,則內不見有身心,外不見有世界,始得箇入頭。
緊而不正,則枉用工;正而不緊,則不能入。既入,須要綿密,始得相應;既相應,須要融豁,方為化境。
做工夫著不得一絲毫別念,行住坐臥,單單只提起本參話頭,發起疑情,憤然要討箇下落。若有絲毫別念,古所謂雜毒入心,豈但傷身命,此傷乎慧命,學者不可不謹。
余云:別念非但世間法,除究心之外,佛法中一切好事悉名別念。又豈但佛法中事,於心體上取之、捨之、執之、化之,悉別念矣。
做工夫人多云做不上,即此做不上便做去。如人不識路,便好尋路,不可云尋不著路便休耶?如尋著路的,貴在行,直至到家乃可爾。不得站在路上不行,終無到家日子。
做工夫做到無可用心處.萬仞懸崖處.水窮山盡處.羅紋結角處,如老鼠入牛角,自有倒斷也。
做工夫最怕的一箇伶俐心,伶俐心為之藥,忌犯著些毫,雖真藥現前,不能救耳。若真是個參禪漢,眼如盲,耳如聾,心念纔起時,如撞著銀山鐵壁相似,如此則工夫始得相應耳。
工夫做得真切,將身心與器界煉得如鐵橛子相似。只待渠𪹼得斷,卒得折,更要撮得聚,始得。
做工夫不怕錯,只怕不知非。縱然行在錯處,若肯一念知非,便是成佛作祖底基本,出生死底要路,破魔網底利器也。釋迦大師於外道法一一證過,祇是不坐在窠臼裏,將知非便捨四箇字,從凡夫只到大聖地位。此意豈但出世法,在世法中有失念處,只消箇知非便捨,便做得一箇淨白底好人。
若抱定錯處為是,不肯知非,縱是活佛現前,救他不得。
做工夫不可避喧向寂,瞑目合眼,坐在鬼窟裏作活計。古所謂黑山下坐死水浸,濟得甚麼邊事?只須在境緣上做得去,始是得力處。一句話頭頓在眉睫上,行裏坐裏,著衣喫飯裏,迎賓待客裏,祇要明這一句話頭落處。一朝洗面時,摸著鼻孔,原來太近,便得箇省力。
做工夫㝡怕認識神為佛事,或揚眉瞬目,搖頭轉腦,將謂有多少奇特。若把識神當事,做外道奴也不得。
做工夫正要心行處滅,切不可將心湊泊,思惟問答機緣等。洞山云:體妙失宗,機昧終始。便不堪共語也。若大理徹時,一一三昧從自心中流出,思惟造作何啻霄壤也。
工夫不怕做不上,做不上要做上,便是工夫。古德云:無門解脫之門,無意道人之意。貴在體悉箇入處,若做不上,便打退皷,縱百劫千生,其柰爾何?
疑情發得起,放不下,便是上路。將生死二字貼在額頭上,如猛虎趕來,若不直走到家,必喪身失命,猶可住脚耶?
做工夫祇在一則公案上用心,不可一切公案上作解會。縱能解得,終是解,非悟耶?法華經云: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到。圓覺云:以思惟心,測度如來圓覺境界,如將螢火熱須彌山,終不能得。洞山云:擬將心意學玄宗,大似西行却向東。大凡穿鑿公案者,須皮下有血,識慚愧始得。
做工夫提起話頭,祇是知疑情打不破,必竟無第二念,決不可向經書上引證,牽動識情。識情一動,則妄念紛馳,欲得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安可得乎。
道不可須臾離,可離非道也;工夫不可須臾間斷,可間斷非工夫也。真正參究人,如火燒眉毛上,又如救頭然,何暇為他事動念耶?古德云:如一人與萬人敵,覿面那容眨眼看。此語做工夫最要,不可不知。
做工夫自己打未徹,祇可辦自己事,不可教人。如人未到京城,便為他人說京城中事,非但瞞人,亦自瞞耳。
做工夫曉夕不敢自怠,如慈明大師夜欲將睡,用引錐刺之。又云:古人為道,不食不𥨊。余又何人耶?
古人𦘕一石灰圈,道理不明,脚步不出圈內。今人縱意肆情,遊蕩不覊,謂之活潑,大可笑耳。
工夫,或得輕安,或有省發,不可便為悟也。博山當時看船子和尚沒踪跡句,一日因閱傳燈,見趙州囑僧云:三千里外逢人始得,不覺打失布袋,如放下千斤担子。自謂大悟。逮見寶方,如方木逗圓孔,始具慚愧。若悟後不見大善知識,縱得安逸,終是未了。
寶方勉余偈云:空拶空兮功莫大,有追有也德猶微,謗他迦葉安生理,得便宜處失便宜。此是百尺竿頭進步句,衲僧輩不可不審。余甞謂學者云:我得寶方不肯,兩箇字受用不盡。
做工夫不得作道理會,但硬硬參去,始發得起疑情。若作道理會,祇是乾𪹼𪹼底,豈但打不徹自己事,連疑情亦發不起。如人云:器中盛底是何物?實不是彼所指底物。彼以非為是,便不能發疑。又不但不起疑,即以彼物為此物,以此物為彼物。如此謬解,若不開器親見一回,則終其身而不可辨也。
做工夫不可作無事會,但憤然要明此理。若作無事會,一生祇是箇無事人,衣線下一件大事終是不了。如人覓失物相似,若覓著始了,若覓不著,便置在無事甲裏,無有覓意。縱然失物現前,亦當面錯過,盖無覔物意耳。
做工夫不可作擊石火電光會,若光影門頭,瞥有瞥無,濟得甚事?要得親履實踐,親見一回始得。若真真得意,如青天白日之下,見親生父母相似,世間之樂事,更無過者。
做工夫不得向意根下卜度,思惟卜度,使工夫不得成片,不能發得起疑情。思惟卜度四箇字,障正信,障正行,兼障道眼。學者於彼,如生冤家相似,乃可耳。
做工夫不得向舉起處承當,若承當,正所謂瞞頇儱侗,與參究便不相應。只須發起疑情打教徹,無承當處亦無承當者,如空中樓閣,七通八達。不然,認賊為子,認奴作郎。古德云:莫將驢鞍橋喚作阿爺下頷。斯之謂也。
做工夫不得求人說破。若說破,終是別人底,與自己沒相干。如人問路到長安,但可指路,不可更問長安事。彼一一說明長安事終是彼見底,非問路者親見耶?若不力行,便求人說破,亦復如是。
做工夫不祇是念公案,念來念去,有甚麼交涉?念到彌勒下生時,亦沒交涉。何不念阿彌陀佛,更有利益?不但教不必念,不妨一一舉起話頭。如看無字,便就無上起疑情;如看栢樹子,便就栢樹子起疑情;如看一歸何處,便就一歸何處起疑情。疑情發得起,盡十方世界是一個疑團,不知有父母底身心;通身是箇疑團,不知有十方世界。非內非外,滾成一團,只待彼如桶篐自𪹼,再見善知識,不待開口,則大事了畢,始撫掌大笑。回觀念公案,大似鸚鵡學語,亦何預哉?
做工夫不可須臾失正念,若失了參究一念,必流入異端,忘忘不返。如人淨坐,只喜澄澄湛湛、純清絕點為佛事,此喚作失正念,墮在澄湛中。或認定一個能講能譚、能動能靜為佛事,此喚作失正念,認識神。或將妄心遏捺,令妄心不起為佛事,此喚作失正念。將妄心捺妄心,如石壓草,又如剝芭蕉葉,剝一重又一重,終無了底日子。或觀想身心如虗空,不起念如墻壁,此喚作失正念。玄沙云:便擬凝心斂念,攝事歸空,即是落空亡外道,魂不散底死人。總而言之,皆失正念故。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更要撲得破。若撲不破時,當確實正念,發大勇猛,切中更加箇切字始得。徑山云:大丈夫漢決欲究竟此一段大事因緣,一等打破面皮,性燥竪起脊梁骨,莫順人情,把自平昔所疑處貼在額頭上,常時一似欠人萬百貫錢,被人追索,無物可償,生怕被人耻辱,無急得急、無忙得忙、無大得大底一件事,方有趣向分。
評古德垂示警語
趙州云:三十年不雜用心,除著衣喫飯是雜用心。
評:非不用心,不雜用心耳。所謂置之一處,無事不辦。
趙州云: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若不會,截取老僧頭去。
評:趙州著甚死急!然雖如是,歲月長,討箇三二十年不異心者也難得。
趙州云:老僧十八歲便解破家蕩產。又云:我當時被十二時辰使,如今使得十二時。
評:在家產上作活計,被十二時辰使破。得家產者,便使得十二時。忽有僧問:如何是家產?博山答云:卸却皮囊,即向汝道。
趙州云:你若一生不離叢林,不語五年十年,無人喚你作啞漢,已後佛也不柰你何。
評:不語即是不雜用心,若不向衣線下究理,則太遠在。
天台韶國師云:假饒答話揀辨如懸河,祇成得箇顛倒知見。若祗貴答話揀辨,有甚麼難?但恐無益於人,翻成賺悞。
評:今時人學得一肚皮,尋常問來答去,將佛法為戲具,非但無益,多成罪過。而今恣閑言閑語,以當宗乘,看古人說話,面皮厚多少?
國師云:諸上座從前所學揀辨.問答.記持,說道理極多,為甚麼疑心不息?聞古人方便,特地不會,祇為多虗少實。
評:揀辨.記持,皆屬緣慮。生死根不斷,如何會得古人意?所以云:微言滯於心首,返為緣慮之場;實際居於目前,翻為名相之境。
國師云:上座不知從脚跟下一時破,看是甚麼道理?有多少法門與上座作疑求解?始知從前所學底事,祇是生死根源、陰界裏活計。所以古人道:見聞不脫,如水裏月。
評:見聞緣慮,誰人不有?要有大轉變始得。若不與工夫相應,從水晶宮裡穿下過來,終沒交涉。古德云:知解入心,如油入麵,永無出期。不可不謹。
紹巖禪師云:諸仁者!今日國主致請,祇圖諸仁者明心,此外別無道理。諸仁者!還明心也未?莫不是語言譚笑時、凝然杜默時、參尋知識時、道伴商略時、觀山翫水時、耳目絕對時,是汝心否?如上所解,盡為魔魅所著,豈曰明心?
評:語不是,默不是,見聞不是,離見聞亦不是,作麼生會?即今禪者莫亂統好。
巖云:更有一類人,離身中妄想外,別認徧十方世界,含日月,包太虗,謂是本來真心。斯亦外道所計,非明心也。
評:此喚作偏空外道,又安得身心一如,身外無餘耶?即今禪和子不曾遇人,自作主宰,多落斯見。
又諸仁者要會麼?心無是者,亦無不是者,汝擬執認,其可得乎?
評:前二種是病,過在執認二字上;此段是藥,但無是非執認,病即愈矣。
瑞鹿禪師云:大凡參學未必學,問話是參學未必學,揀話是參學未必學,代語是參學未必學,別語是參學未必學,捻破經論中奇特言語是參學,未必捻破祖師奇特言語是參學。若於如是等參學,任你七通八達,於佛法中倘無見處,喚作乾慧之徒。豈不聞聦明不敵生死,乾慧豈免苦輪?
評:今時人類皆如是,正所謂拋却真金拾瓦礫,不肯真實參究,恣口頭三昧。如香巖問一答十,問十答百,豈不是通達?於佛法中無有見處,父母未生前一句子便不柰何。今時學語之流,且道濟得甚麼邊事?
瑞鹿禪師云:若也參學,應須真實參學始得。行時行時參取,立時立時參取,坐時坐時參取,眠時眠時參取,語時語時參取,默時默時參取,一切作務時一切作務時參取。既向如是等時參,且道參箇甚麼人?參箇甚麼語?到這裏,須自有箇明白處始得。若不如是,喚作造次之流,則無究竟之旨。
評:要切究此參底語是甚麼語,參底人是甚麼人。若不究此語,不識此參底人,是謂空過,非參學也。
芭蕉云:如人行次,忽遇前面萬丈深坑,背後野火來逼,兩畔是荊棘林。若也向前,則墮在坑壍;若也退後,則野火燒身;轉側,則被荊棘林礙。當與恁麼時,作麼生免得?若也免得,有出身之路;若免不得,墮身死漢。
評:直須不顧危亡,始得箇徹頭。稍生疑議,則喪身失命。芭蕉此語,最為工夫緊要。學者多求知解,墮在玄奧窠臼裏,不向這裏留意,是謂空過一生。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卷之上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卷之下
雲門云:有一般掠虗漢,食人涎唾,記得一堆一擔骨董,到處馳騁,驢唇馬嘴,誇我解問,十轉五轉,饒你從朝問到夜,論劫恁麼,還曾夢見麼?
評:雲門當時正罵十者一二人而已,今時紛紛皆是,何曾向衲衣下體究?設或坐片晌之時,不是昏沉,便是散亂,盖為一肚子落索,吐不去,割不斷。若是個伶俐的漢,纔聞恁麼舉,具大慚愧始得。
雲門示眾云:諸兄弟!切莫容易過時,大須仔細。古人大有葛藤相為處,祇如雪峰道:盡大地是汝自己。夾山道:百草頭上薦取老僧,閙市裏識取天子。洛浦云:一塵纔起,大地全収。一毛頭獅子全身總是汝把取,飜覆思量,看日久歲深,自然有箇入處。
評:此三段語,牽你入門,要你肯入,不然盡在鬼窟裡作活計。你若入得門,自然怗怗底,不見有山河大地,不見有自己,薦與不薦,是兩頭語。
雲門云:光不透脫,有兩般病:一切處不明,面前有物,是一;又透得一切法空,隱隱地似有箇物相似,亦是光不透脫。又法身亦有兩般病:得到法身,為法執不忘,己見猶存,坐在法身邊,是一;直饒透得法身去,放過即不可,仔細點檢將來,有甚麼氣息,亦是病。
評:此病全在境量上作活計,不曾坐斷,不曾透脫,不曾得轉身吐氣。這裏若別生異念,則成魔作怪有分在。
玄沙云:夫學般若菩薩,須具大根器,有大智慧始得。若有智慧,即今便出脫得去。
評:大根器者,一聞千悟,得大總持,說箇出脫字,早是方便之辭也。何以故?從來不曾繫縛故。
玄沙云:若是根機遲鈍,直須勤苦,日夜忘疲,無眠失食,如喪考妣相似。恁麼急切,盡一生去,更得人荷挾,尅骨究實,不妨易得搆去。且況如今誰是堪任學底人?
評:盡大地人都堪任,惟除無知不具信根者,縱是釋迦佛放光動地,其柰爾何?
玄沙云:仁者!莫祗是記言記語,恰似念陁羅尼相似,蹋步向前來,口裏哆哆啝啝,被人把住詰問著沒去處,便嗔道:和尚不為我答話。恁麼學事大苦,知麼?
評:記言語者,謂之雜毒入心,礙正知見。世間讀書人,記文字多,便不能融化,何況究出世法,肯食他人涎唾耶?
玄沙云:有一般坐繩牀和尚,稱善知識,問著搖身動手,點眼吐舌瞪視。
評:此等之流,通身是魔,通身是病。到臘月三十日,未免閙去在。
玄沙云:更有一般說昭昭靈靈,靈臺智性,能見能聞,向五蘊身田裏作主宰,恁麼為善知識,大賺人。知麼?我今問汝,汝若認昭昭靈靈是汝真實,為甚麼瞌睡時又不成昭昭靈靈?若瞌睡時不是,為甚麼有昭昭時?汝還會麼?這箇喚作認賊為子,是生死根,妄想緣氣。
評:此是弄精魂漢,瞌睡時既做不得主,生死到來作麼生?折合一生,胡亂做去,豈但哄人,皆自哄耳。
玄沙云:汝今欲得出他五蘊身田主宰,但識取汝秘密金剛體。古人向汝道:圓成正遍,遍周沙界。
評:秘密金剛,體即圓成,正遍遍周沙界,分明向汝道,須是全身拶入始得。
玄沙云:佛道閑曠,無有程途。無門,解脫之門。無意,道人之意。不在三際,故不可昇沉。建立乖真,非屬造化。
評:若會得此意,不費纖毫功行,立地成佛,還多了箇成字。
玄沙云:動則起生死之本,靜則醉昏沉之鄉。動靜雙泯,即落空亡;動靜雙収,顢頇佛性。
評:行人多厭動取靜,靜久復思動,須剔起眉毛,打破動靜窠臼,始是道人用心也。
玄沙云:必須對塵對境,如枯木寒灰,臨時應用,不失其宜。鏡照諸像,不亂光輝。鳥飛空中,不雜空色。
評:如枯木寒灰盖無心,不失其宜盖應物,豈與灰心泯智者同日而語哉?其不亂光輝,不雜空色云云,自彼於我何為?
玄沙云:所以十方無影像,三界絕行踪。不墮往來機,不住中間意。箇中纖毫道不盡,即為魔王眷屬。句前句後,是學人難處。所以一句當天,八萬門永絕生死。
評:此語貴在一句。當天八萬門,盡十方世界,無纖毫空缺處,無纖毫影像,無纖毫行迹,可謂光爍爍、活潑潑,佛祖眾生沒處安著。生死二字是阿誰恁麼道?
玄沙云:直饒如秋潭月影,靜夜鐘聲,隨扣擊以無虧,觸波瀾而不散,猶是生死岸頭事。
評:坐禪人萬一不到恁麼田地,到得尚是生死岸頭事,須是自尋箇活路始得。
玄沙云:道人行處,如火銷氷,終不却成氷。箭既離弦,無返回勢。所以牢籠不肯住,呼喚不回頭。古聖不安排,至今無處所。
評:道人之心,合當如是。但將此段細抹,將來自然省力,沾連些兒不得。若將識心湊泊,正所謂因地不真,果招迂曲。
玄沙云:今時人不悟箇中道理,妄自涉事涉塵,處處染著,頭頭繫絆,縱悟則塵境紛紜,名相不實。
評:處處染著,頭頭繫絆,只是究心不切,命根不斷,不肯死去。真正參學人,如過蠱毒之鄉,水也不可沾著一滴,始得箇徹頭。
玄沙云:便擬凝心斂念,攝事歸空,閉目藏睛,纔有念起,旋旋破除,細想纔生,即便遏捺。如此見解,即是落空亡外道,魂不散底死人,冥冥漠漠,無覺無知,塞耳偷鈴,徒自欺誑。
評:病在不起疑情,不究公案,不肯全身入理,只是將識心遏捺,縱是澄澄湛湛,畢竟命根不斷,終不是做工夫人。
玄沙云:仁者莫祇長戀生死愛網,被善惡業拘將去,無自由分。饒汝鍊得身心同虗空去,饒汝到精明湛不搖處,不出識陰。古人喚作如急流水,流急不覺,妄為恬靜。
評:識心不斷,縱鍊得身心如虗空,終被惡業牽引去。精明湛不搖處,正是識陰,如何免得生死?總而言之,不究徹大理,悉是虗妄。
玄沙云:恁麼脩行,盡出他輪迴不得,依前被輪迴去。所以道:諸行無常,直是三椉功果。如是可畏,若無道眼,亦不究竟。
評:總収上數段法語,皆非究竟。三、椉行人縱行六度萬行皆生滅法,於實際理地且喜沒交涉。
徑山云:今時有一種外道,自眼不明,只管教人死獦狚地休去歇去。若如此休歇,到千佛出世也休歇不得,轉使心頭迷悶耳。
評:不肯起疑情,則命根不斷。命根既不斷,休亦不去,歇亦不得。即此休歇二字,便是生死根本。縱百劫千生,終無了底日子。
徑山云:又一等人教人隨緣管帶,忘情默照,照來照去,帶來帶去,轉加迷悶,無有了期。
評:既有能帶之心,所照之境,能所對立,非妄而何?若以妄心為參究,便於自心不得自在,只須坐斷兩頭,能所不立,則礙膺之物,如桶底脫矣。
徑山云:又一等人教人是事莫管,但只恁麼歇去,歇得來情念不生,到恁麼時,不是冥然無知,直是惺惺歷歷,這般底更是毒害,瞎却人眼,不是小事。
評:只饒到惺惺歷歷,此是對寂之法,非參究耶?若參究直欲發明大事,既不如是,豈非毒害者哉?
徑山云:不問久參先達,若要真箇靜,須是生死心破,不著做工夫。生死心破,則自靜也。
評:疑情發得起,則生死心凝結在一處;疑情破,則生死心破。於此破處,求其動相,了不可得。
示疑情發不起警語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便欲尋行數墨,檢討文字,廣求知解,將佛祖言教一串穿過,都作一箇印子印定,纔舉起一則公案,便作道理會去。於本參話頭上不能發起疑情,逢人難問,著則不喜,此是生滅心,非禪也。或隨聲應答,竪指擎拳,引筆疾書,偈頌開示,使人參究,亦有意味,自謂得大悟門。殊不知疑情發不起,皆是識心使然。若肯一念知非,全身放下,見善知識,求箇入路則可。不然,生滅心勝,久之則成魔著,殆不可救。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於境緣上生厭離,喜到寂靜無人處坐去,便覺得力,便覺有意思,纔遇著些動處,心即不喜,此是生滅心,非禪也。坐久則與靜境相應,冥然無知,絕對絕待,縱得禪定,凝心不動,與諸小乘何所異也?稍遇境緣,則不自在,聞聲見色,則生怕怖,由怕怖故,魔得其便,由魔力故,行諸不善,一生脩行,都無所益,皆是最初不善用心,不善起疑情,不肯見人,不肯信人,於靜謐處強作主宰,縱遇善知識,不肯一念知非,千佛出世,其柰爾何?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將情識妄想心遏捺,令妄心不起,到無起處,則澄澄湛湛,純清絕點,此識心根源,終不能破。於澄湛絕點處,都作箇工夫理會,纔遇人點著痛處,如水上捺葫蘆相似,此是生滅心,非禪也。盖為㝡初不肯參話頭,起疑情,縱遏捺得身心不起,如石壓草,若死得識心成斷滅去,正是落空亡外道。若斷滅不去,逢境緣時,即引起識心,於澄湛絕點處,便作聖解,自謂得大悟門,縱則成狂,著則成魔,於世法中,誑妄無知,便起深孽,退人信心,障菩提道。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將身心器界悉皆空去,空到無管帶處、無依倚處,不見有身心,不見有世界,非內非外,總是一空。謂空便是禪,謂空得去便是佛,行也是空,坐也是空,空來空去,行住坐臥,如在虗空中行,此是生滅心,非禪也。不著則成頑空,冥然無知,著則成魔,自謂大有悟門,殊不知與參禪沒交涉。若真是箇參禪漢,發起疑情一句話頭,如倚天長劍,觸其鋒者即喪身失命。若不如是,只饒空得一念不起時,只喚作箇空無所知,非究竟耶?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遂將識心揣摩,把古人公案胡亂穿鑿去,謂是全提,謂是半提,謂是向上,謂是向下,是君是臣,是兼帶語,是平實語,自謂見解人所不及,縱一一說得道理,與古人一口吐氣,此是生滅心,非禪也。殊不知古人一語一言,如嚼綿絮團,使人吞不下,吐不出,豈肯與人生出幾多解路,引起人識心耶?若疑情發得起,全身拶入去,此解路識心,不待你死去,自然怗怗地。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將身心看破,純是假緣,其中自有一物往來,能動能靜,無形無相,於六根門頭放光動地,散則遍周沙界,収則不立纖塵,向這裏一認,認定不肯起疑情,不肯參究,便謂了事人,此是生滅心,非禪也。殊不知生死心不破,將此等為快意,正是弄識神,一朝眼光落地,便作不得主,隨識神牽引去,隨業受報去。若善業多,則生在人間天上,到四相五衰逼將來,便謂佛法無靈驗,由此謗法,墮在地獄.餓鬼道中,出得頭來,知是幾多劫數。以此觀之,參禪全要見人,若自作主宰,總用不著。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便認定箇眼能見、耳能聞、舌能譚、鼻能嗅、手能執著、脚能運奔,是自己一靈真性,向這裡度量,謂是悟門。逢人則瞪眼側耳,手指脚踢,以為佛法,此是生滅心,非禪也。古人喚作如發癎病相似,又云在曲盝牀上弄鬼眼睛相似,弄來弄去,弄到四大分散時,則弄不去。更有一等惡見,以此為奇特,代相傳,受人供養,無慚無愧,逢人問法,則大喝一聲,大笑一場。殊不知從來未曾參究,命根未斷,縱行善事,都是魔業,非究竟耶?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便欲做有為功行,或做解脫,或行苦行,冬不爐,夏不扇,人來乞衣,便全身脫去,甘心凍死,謂之解脫;人來乞食,便自己不食,甘心餓死,謂之解脫。更有種種,不可具說。總而論之,皆是勝心所使,誑惑無知。彼無知者,謂是活佛,謂是菩薩,盡其形命,承事供養。殊不知佛戒中,謂之惡律儀業,雖是持戒,步步結罪。又有一等,燒身燃臂,禮佛求懺,謂之功課,於世法中,亦是好事,參究分中,當得甚麼事?古德云:切莫向他機境上求。謂禮佛是機境,求懺是機境,佛法中一切好事,悉機境也。不是教你不行此一切善事,但用心一處,此一切善事,悉能助發,滋培善根,他日道眼忽開,燒香掃地,皆佛事耳。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便欲散誕去,便欲活潑去,逢人則自歌自舞,自歡自樂,或水邊林下吟咏笑談,或市井街坊橫行直撞,自謂是箇了事人。見善知識開叢林,立規矩,或坐禪,或念佛,或行一切善事,則撫掌大笑,生輕慢心,謗凟心。自不能行道,障人行道;自不能𮘗經禮懺,障人諷經禮懺;自不能參禪,障人參禪;自不能開叢林,障人開叢林;自不能說法,障人說法。凡有善知識出世,設幾個難問,向人天眾前多答一句,多問一句,喝一聲,打一掌。善知識見彼做鬼戲相似,或不理會,他便向人道:某善知識不會這箇道理。苦哉!苦哉!此是生滅心勝,久之則攝入魔道,造無窮深孽,受魔福盡,墮無間獄,雖是善因,而招惡果。悲夫!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覺得同眾人動止不便,太拘束,太煩紊,便欲向深山無人處住靜去,或向一間房屋裏住靜去。初則硬作主宰,閉目凝心,跏趺合掌,硬硬做去,或一年二年,一月兩月,不見下落。又有一等,坐得三兩日,便坐不住,或看書,或散誕,或做偈做詩,或關門打睡,外現威儀,內成流俗。更有一等惡少年,不識廉恥,不信因果,潛行貪欲,逢人則恣口肆意,誑妄無知,自言我曾見善知識來,我得上人法,使無知者信受,與彼通好,或結為道友,或招為徒弟,上行下效,自不知非,不肯返省,不肯見人,妄自尊大,大妄語成,此輩名為可怜憫者。今時厭大眾,求私室,寧不寒心者哉!若真正學道人,慎勿萠此念,正好向眾人中參究,彼此警覺,縱不悟道,決不陷到這般田地,學者不可不警也。
示疑情發得起警語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見盡大地光皎皎地無絲毫障礙,便欲承當箇事,不肯撒手坐在法身量邊,由此命根不斷,於法身中似有見地、似有受用,殊不知全是子想,古人喚作隔身句。既命根不斷,通身是病,非禪也。到這裏,只須全身拶入,承當箇大事,亦不知有承當者。古德云: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甦,欺君不得。若命根不斷,全是生滅心;若命根斷去,不知轉身吐氣,喚作墮身死漢,非究竟耶?這些子道理不難會,自是行者不肯見人。若遇著善知識,磕著痛處,當下知歸;其或未然,則伏尸萬里也。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攪渾世界,得波翻浪湧一段受用。行人躭著此受用,推不向前、約不退後,由此不得全身拶入,如貧人遇著座黃金山相似,了了明明知得是金,不能隨手得用,古人喚作守寶漢,通身是病非禪也。到這裡,只須不顧危亡,始得與法相應,天童所謂普周法界渾成飯,鼻孔纍垂信飽參。若不得鼻孔纍垂,如坐在飯籮邊餓殺、大海裡渴殺,濟得甚麼邊事?所以道:悟後只須見人。如古德悟後見善知識大有樣子,若自承當箇事,不肯遇人抽釘拔楔,皆喚作自欺底漢耳。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盡大地畐塞塞地,無纖毫空缺處,忽生一箇度量心,似障了面前,障了身心,提亦不起,撲亦不破,提起似有,放下似無,開口吐氣不得,移身換步不得,正恁麼時亦不得,到這裡通身是病,非禪也。殊不知古人用心純一,疑情發得起,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不生度量心,不起別念,硬硬逼拶去,忽朝打破疑團,通身是眼,看山依舊山,見水依舊水,山河大地從甚麼處得來?求纖毫悟迹了不可得。到恁麼田地,只須見人,若不見人,枯木巖前岐路中更有岐路,到此不蹉跎,不被枯木樁絆倒者,博山與他結箇同參。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便沉沉寂寂去.休去.歇去.一念萬年去。將疑情鈍置法身理中,不得受用,一向死去,無回互,無管帶,沒氣息,全被死水裏浸殺,自謂之極,則通身是病,非禪也。石霜會下如此用工者極多,縱坐脫立亡,不得受用。若受得鉗錘,知得痛痒,轉得身,吐得氣,便是人。若不知痛痒,雖會得法身句,只饒坐斷十方,有甚用處?天童所謂坐斷十方猶點額,密移一步看飛龍。古人大有警語,為人處大有葛藤相委悉,自是人不肯打徹。欲學善知識,在人叢馬踏之中,千自由,百自在,得不難乎?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坐到湛不搖處,淨躶躶、赤灑灑,沒可把便放身去,不識得轉位就機,向這裏強立主宰,滯在法身邊,通身是病,非禪也。洞山云:峯巒挺異,鶴不停機;靈木迢然,鳳無依倚。當知峰巒靈木四箇字太煞玄奧,不是乾𪹼𪹼地;不停無依四箇字太煞活潑,不是死獦狚地。若不究到玄奧處,則不知入理之深;若不到活潑處,則不識旋機之玅。道人用心用到無可用處,正好見人打飜漆桶得箇徹處,豈可抱愚守株,滯在一隅,甘心做籠中之鶴、退毛之鳳哉?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面前隱隱地似有箇物相似,將此隱隱地疑來疑去,樁定箇前境,便自謂入得法身理,見得法界性,不知此等揑目所成,通身是病,非禪也。若真箇入理之人,世界𤄃一丈,古鏡𤄃一丈,橫身當宇宙,求其根塵器界了不可得,又將何為身?將何為境?將何為物?將何為隱隱地?雲門亦指出此病,尚有多文,若明得此一種病,則下之三種病渙然氷釋矣。博山甞謂學者曰:法身中病最多,只須大病一場始識得病根,假饒盡大地人參禪,未有一個不受法身病者,惟除盲聾瘖啞者不在此限。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見古人道: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盡大地是自己一點靈光,盡大地在自己一點靈光裏。又引教中道:一塵中含無邊法界真理。便向這裡領略去,不肯求進益,生不得、死不得,將此解路謂之悟門,通身是病,非禪也。殊不知縱與理相應,若打不脫,全是理障,墮在法身邊,何況被解心牽引,不能入理之深?這箇獼猴子揑不死,既死不去,又安得絕後再甦耶?當知㝡初發疑情,便要與理相應;既與理相應,要得箇深入;既得箇深入,須向萬仞巖頭飜觔斗打將下來,擺手出漳江,始是大人用心也。不然,盡是掠虗漢,非當家種草也。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行住坐臥如在日色裡、如在燈影裏,淡淡地沒滋味,或更全身放下,坐到水澄珠瑩之際、風清月白之時,正恁麼時,依正報中都成一片境去,清清淨淨、伶伶俐俐,自謂之究竟,不得轉身吐氣、不得入垂手,又不肯求人決擇,或向淨白界中別生出異念,謂之悟門,通身是病,非禪也。天童所謂:清光照眼似迷家,明白轉身猶墮位。良以清光照眼,豈非水澄珠瑩、風清月白乎?明白轉身更進得一步,只消似迷墮位四箇字一印印定,行人到此又作麼生區處?只須有大轉變,拈一莖草作丈六金身用,未為分外,不然是釘樁搖櫓、漁父棲巢,喚作沒血氣漢,打死千個萬個,有甚麼罪過?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於法身邊生奇特想,見光見華,見種種異相,便作聖解。將此殊異之事,衒惑於人,自謂得大悟門。殊不知通身是病,非禪也。當知此等殊異境像,或是自己妄心凝結而成,或是魔境乘隙而入,或是帝釋天人變化試現。妄心凝結者,如脩淨土人,觀想不移念,忽見佛像.菩薩像等。如十六觀經中說,悉與淨土理合,非參禪要門。乘隙而入者,如楞嚴經中,五蘊空時,行人心有所著,魔即隨意而現。變化試現者,如菩薩脩行時,帝釋化身,現無頭鬼.無五臟鬼;菩薩無怖畏心,復現美女身;菩薩無愛染心,復現帝釋身。禮拜云:太山可崩,海水可竭,彼上人者,難動其心。故云:野人伎倆有盡,老僧不見不聞無窮。若真參學人,縱白刃交加於前,無暇動念,何況靜定中不實境相耶?既與理相應,則心外無境,能觀心.所現境,又安在甚麼處?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覺得身心輕安,動轉施為不相留礙。此是正偏道交,四大調適。瞥爾如是,非究竟耶?彼無知者,便放下疑情,不肯參究,自謂得大悟門。殊不知命根不斷,縱能入理,全是識心。以識心卜度,通身是病,非禪也。為入理不深,轉身太早,雖有深知,不得實用。縱得活句,正好向水邊林下保養含蓄。切不可躁進,便欲為人,妄自尊大。當知㝡初用心,疑情發得起,結在一團時,只待渠自己迸開,始得受用。不然,稍有理致,便放下疑情,這裡定是死不去,定是打不徹。一生虗過,有參禪之名,無參禪之實。只饒入垂手,不妨更見大善知識。彼善知識者,是大醫王,能療重病;是大施主,能施如意。切不可生自足想,不欲見人。當知不肯見人,為執己見。禪中大病,無過此者。
示禪人參公案警語
示董巖達空禪者
通達虗空翻白浪,好把家私都破蕩。有眼不見有耳聾,赤肉團中加痛棒。
從教白醭口邊生,佛法塵勞一坦平,正念針鋒劄不入,面皮鐵鑄沒人情。
非禮莫教輕動步,舉止安庠要回互,謾將知見妄疎親,拶碎疑團須玅悟。
不破疑團誓不休,放出溈山水牯牛,一朝驀鼻穿歸也,逈地遮天這一頭。
示峰頂智建禪者參無字公案
狗子佛性無,當下絕親疎,如入千尋浪,惟求赤尾魚。
有角非關鯉,無鬚不是渠。有無俱勦絕,直探驪龍珠。
又如四面火,前方一線餘。退步即燒殺,橫趨亦喪軀。
烈𦦨非停止,求生莫待徐。如入九重淵,如憑萬仞虗。
用意切如此,管取發靈樞。更有前程路,水到自成渠。
示知白禪者參乾屎橛公案
如何是佛乾屎橛?大千世界一團銕,渾身坐在鐵團中,不得出時向誰說?白禮拜。復云:莫禮拜,只饒出得時,領取三十棒。
示智邲禪者參一句話頭在甚處起公案
一句話頭甚處起,滄海只教乾到底。一句話頭甚處去,春風觸著珊瑚樹。
不究去,只究起,石陷崖崩聾兩耳。十二時中步不移,如在刃鋒求住止。
只須觔斗打將來,靜陸平原方步武。男兒立志若如斯,誰道搏龍併捋虎。
有問臺山路若何,遙指前村驀直去。
示心陽居士參沒踪跡公案
沒踪跡,莫藏身,竪起脊梁祇麼行,銕壁銀山俱靠倒,幾回歡喜幾回嗔。
藏身處,沒踪跡,休向虗空尋鳥跡。放下娘生銕面皮,蒺蔾傾出黃金汁。
返復看,不教多,管甚眾生與佛魔,只教一口都吞盡,滴水翻成幾丈波。
行也參,坐也究,踢破指頭俱漏逗,倒騎銕馬上須彌,一生不著隨人後。
示照監院看萬法歸一公案
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竪起眉毛,如大火聚。生與同生,死與同死。行與同行,住與同住。頓起疑情,莫生怕怖。如臨大敵,不暇他顧。逢逆順境,須善回互。歸處不知,肯隨他務。撞破鐵圍山,蹲踞寶藏庫。瞬目與揚眉,全機彰露布。青州布衫重七斤,門前依舊桃千樹。
示普週禪者參念佛公案
一句阿彌陀,如珠投濁水。珠投水自清,佛念妄即止。水自清,髭鬚可鑑絕纖塵。依稀識得娘生面,展似眉毛作麼生。妄即止,萬里澄潭不見底。碧玻璃上珊瑚枝,雪老氷枯祇這是。祇這是,念即空,三更初夜日通紅。寶池金地蓮花國,萬派全歸指顧中。指顧中,空此念,念空空念成一片。十萬程途當下知,根塵陰界摩尼殿。摩尼殿,光皎皎,佛法塵緣都照了。轉位旋機事若何。噫,生也不道,死也不道。
示觀如禪者看父母未生前公案
父母未生前,誰是本來面?放下銕心肝,提起吹毛劍。世法及塵緣,如蠓入猛𦦨。無量玅法門,參禪最靈驗。單提句話頭,不墮諸方便。萬別與千差,都來融一念。萬仞巖前,湛水渟渟;一帶晴空,閑雲片片。到此則心月孤圓,敢曰靈明顯現?光吞萬境境非光,却笑澄江淨如練。非如練,祇一線,更須入火重烹煉。穴細金針露鼻時,蘇州布也揚州絹。參!
示宗妙禪者以千日期參公案
善造道者千日功,趣向如吞栗棘蓬,淨白界中纔一念,須彌山隔在其中。一句話頭如銕橛,佛法塵勞都屏絕,昏沉散亂成團去,只須切上重加切。千日如同頃刻間,意路心思絕往還,放開兩足超然上,烈火層冰總是閑。全身拶入無生國,玅出有無之軌則,逼塞虗空不顧人,始知大地如漆黑。飜身拄杖活如龍,透海穿山振古風,此是日旋三昧力,法界毫端用不窮。更有向上末後句,玄玅機微都不是,不向如來行處行,男兒自有冲天志。
答六雪關主問參公案:行人話頭真切,不落楞嚴五蘊魔外
細觀楞嚴五十種魔事,不出一箇看字。如色陰明白,銷落諸念,乃至是人,則能超越劫濁。觀其所由,堅固妄想,以為其本。即此堅固妄想,便不能融化。於妄想中精研,見希奇之事,便作聖解,豈非著耶?如不作聖解,名善境界,不作即不著耳。又五蘊中,總以妄想二字結之。最初一著,便不能破。即此妄想,便是魔之根蔕。其根本不除,挫其枝葉,令其不生,可乎?甚乃利其虗明,食彼精氣,悉妄想牽合,非魔從外來。苟涉于慎護,正所謂雪上加霜,火上益油耳。如受陰中虗明妄想,虗明亦妄想。盖最初未到求心不有之地,非妄而何?
如想陰中融通妄想,最初章云心愛圓明,即前妄根與境融通,便生愛著。十種悉云心愛等,盖天魔從圓境中來,與愛心偶合,作無邊魔業,安可救也?良以行人最先坐斷此一念,無心即無愛,無愛則著之一字何有耶?只如第九章云心愛入滅,貪求深空等,悉是魔業,亦最初妄心不破,正所謂蒸沙作飯,沙非飯本耶?
如行陰中幽隱妄想。盖行陰乃遷流不止為性,故云生滅根元,從此披露。為想陰盡,徹見行陰中根元,悉是生滅,念念不停。行人不隨生滅遷流,故得凝明正心。爾時天魔不得其便,但於圓元中起計度,故窮其始末,有因無因等。既有計度,亡正徧知。計之一字,從幽隱中來。文云:觀彼幽清,不能徹見源底也。
如識陰中顛倒妄想,謂同分生機,倏然隳裂,六根虗靜,無復馳逸。虗靜為不馳逸,不馳逸為行陰盡耳。行陰既盡,見聞通鄰,互用清淨。故云窮諸行空,尚依識元,乃至精妙未圓,便生勝解。此十種悉以識心而生勝解。既作勝解,違遠圓通,生諸種類矣。禪門中善用心者,俱不相涉。
思大云:十方諸佛被我一口吞盡,何處更有眾生可度?此是佛祖位中留渠不住,邪魔外種其奈爾何?欲得不受其蝕,但全身入理,不待遣、不待護,妄想念盡,則魔業自盡矣。古德云:便好和根下一斧,免教節外又生枝。
答「不執脩證,不廢脩證」問
吾宗門下,毋論利鈍賢愚,但以信而入,既發起猛利心,如坐在鐵壁銀山,祇求迸出,諸妄想心悉不能入,觀照功行安將寄乎?果得一念迸開,如披雲見天,如獲故物,觀照功行亦何所施?祇貴參究之念甚切,其參究亦涉于功行,但不以功行立名。如看破世緣,切究至道,亦涉于觀照,但不以觀照立名。如圓覺云:惟除頓覺人,並法不隨順。若以觀照為事,則有能觀能照之心,必有所觀所照之境,能所對立,非妄而何?
所以禪宗云:獨蹈大方,心外無境,將十方世界洎父母身心融成一箇,坐斷兩頭,始得箇入門。向上一路,更須自看。不然,盡是鬼家活計,安可以脩證同日而語耶?果顢頇不到此地,即名自欺,此輩名為可憐愍者,寧堪齒錄也?南嶽云:脩證即不無,汙染即不得。即此不汙染之脩,可謂圓修,還著得箇脩字麼?即此不汙染之證,可謂圓證,還著得箇證字麼?如此,則終日脩而無脩,埽地焚香,悉無量之佛事,又安可廢?但不著脩證耳。九地尚無功用行,況十地乎?乃至等覺說法,如雨如雲,猶被南泉呵斥,與道全乖,況十地觀照與宗門而較其優劣,可乎?
示參禪偈十首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卷之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