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213-A 琼楼吟稿序 庚子仲春月几望,二林主人从役南还,见诸兄子,问琼楼陶氏之疾,则已先二旬而逝矣。爰以白水一盂,梅花一瓣,为文而祭之。既而检其遗帙,得往岁和予闭关诗十首。予读而叹曰:「异哉!此迦陵音也。西方佛土,七宝林中,和鸣哀雅,演出念佛、念法、念僧之声,其在斯乎!其在斯乎!」乃尽发其生平所为诗,凡数帙,删而存之,得九十余首,仍其旧题曰《琼楼吟稿》。琼楼始为诗,寓意风花,陶情山水,吐属清远,不染尘垢。稍长,读圣贤佛祖书,渐知刊落词华,鞭迫近里,其有意于古之为己之学者与!至十首之作,通达法源,净诸疑惑,多生根力,迸露毫端,非犹夫浅智小根所能测识者矣。读琼楼诗,一以为才子,一以为高士,一以为道人。而琼楼者,如空中花,如水中月,不一不异,非我非渠,作如是观,谓琼楼即今长住可也。 彭绍升序 琼楼吟稿节钞 长洲陶善庆余著 海天精舍弟子节钞 松己丑 寒风鸣万壑,片月挂东峰。烈烈撑天干,森森拔地容。宁高君子节,肯受大夫封。群木都消瘦,虬枝绿转浓。 蜡梅 时值三冬晚,庭前簇淡黄。寒风吹不落,暖日照还香。玉药千枝吐,冰心一点藏。翛然空谷里,休拟汉宫妆。 山茶 冒雪飞来几点霞,深深浅浅映窗纱。梅公咏罢苏公咏,耐得春寒是蜀茶。 李花 倾城倾国更谁伦,晓镜妆来别有春。却笑夭桃千万树,不于清淡见丰神。 紫薇 曾闻玉殿香飞早,不独樊川色可夸。今夜姑苏明月里,何人更咏紫薇花。 莼菜 调羮岂必思千里,采茆何须溯泮宫。一箸丝香三四月,题诗原不为秋风。 茘支 白玉为肤蜜作丸,何年飞骑进长安。邢知一笑成长恨,谱出君谟不忍看。 姜 一种园蔬能去恶,尼山肉味好同餐。须知老辣由天性,桧贼闻之胆亦寒。 将雪 风冷天将雪,千山朔气交。冻云初出岭,寒鸟渐归巢。火活茶堪煑,诗成句欲敲。呼童𢹂帚待,窗外堕簷茅。 题画扇 山迥林遥江水平,暮天云断数峰横。此中恰有烟霞客,落日扁舟一棹轻。 鹦鹉 陇山逸格鬬新妆,悮入天涯小玉堂。一梦唤回唐社󰑶,千秋留得汉文章。斜楼学语春风细,曲槛呼茶晓篆香。萧瑟羁愁何处慰,秋千影里落花旁。 春日幽居庚寅 小院饶幽致,凭䦨芳草齐。春风数归燕,落日一声鸡。竹色竹窗北,竹香花坞西。有谁闲似我,渔父钓前溪。 秋日即事 偶步池塘草尽黄,一天爽气午风凉。病余犹厌绵衣薄,睡起方知秋日长。流水小桥杨柳老,白云深院桂花香。隔邻机杼谁家女,辛苦寒窗伴夕阳。 秋暮 苏台霜冷雁南归,漠漠黄花弄晚馡。暮雨玉楼闲听笛,秋风金翦嬾裁衣。庭槐落翠萧萧响,蝶翅舒黄款款飞。最是一年清爽意,水深山瘦白云稀。 登穹窿山辛卯 方外乾坤别,山中世界清。松根盘石出,竹笋带云生。 登天平山 山峻千峰立,泉深一水通。徘徊寻古路,小径落花红。 听泉 老鶴唳偏苦,孤猿吟更愁。何如一条㵎,洒落万山秋。 自警 高斋独坐时,每每警此心。惟存一忍耐,可以无祸侵。既安慎勿贪,富贵空劳身。天地有消息,况尔名利人。 读书 空山落叶深,返照入松树。扫石欲何为,读书聊自娱。此中味亦殊,日日换佳趣。回顾一泠然,新月峰尖吐。 秋晚 一天凉气爽,虗幌月来初。一二间茅屋,两三卷古书。砚池秋露满,竹径晚香余。淡荡沙头鸟,鹓鸾定不如。 冬日即事 入冬罢刺绣,闲坐拥炉吟。松子落寒砚,梅花对古琴。尘埃消世事,冰雪淡予心。借问逃禅者,真禅何处寻。 野步壬辰 风光眨眼岂长留?野外扶笻步步幽。晓屿梅和残雪落,春江云带断冰流。数家林壑樵人斧,一幅丹青卖酒楼。别有闲情何处著?非今非古任优游。 幽居 幽居天地新,语默任天真。花鸟自成友,云山好卜邻。昼眠茅舍暖,闲步草桥春。不觉空诸虑,高怀谁与论。 秋闺即景三首 帘幕动微风,新凉入座中。一阶秋色好,明月在梧桐。 暑退深闺净,凉生团扇秋。心清了无事,不用说闲愁。闺中诗难得如此无病。 昼永帘垂地,香消日影回。当阶桐子落,知是鸟衔来。 不寐 夜久不成寐,开轩步小亭。长天挂明月,秋水浸疎星。有得心常乐,无萤梦自宁。西风知我意,卷网放流营。 登楼晚眺 天地竟何穷,人生只如此。长风吹断霞,西落吴江水。古贤今不留,谁复省克己。回首暮烟横,远寺钟声起。 同妹静山夜话癸巳 幽居共春寒,挑灯为君说。人生天地闲,何分巧与拙。拙者日熈熈,巧者百忧结。大道本无私,白云自怡悦。默然两忘言,人境迥清绝。一犬吠深更,柴门闭风雪。 出门何所有 出门何所有,一派野花香。指点虗空画,山山醉夕阳。 春尽甲午 一夜狂风春已尽,林花飘泊满柴关。坐临流水心无住,门对青山梦亦闲。学道未须参世务,修真何必远人寰。卷帘指点峰头路,历落孤云手可攀。 书怀二首录一 拟向尼山更问仁,勿由非礼训曾闻。壬辰涵养初除酒,丁酉磨礲欲断荤。白雪胸襟消世虑,青天眼界识斯文。书帷绣幕原无异,䇿厉熏修意倍勤。 惭愧吟三十首有序 戊戌 长夏闲居,俯仰身世,扪心自问,欲作何等人耶?今为女流,无以振拔身心,仍流浪于生死,其为后身,将不可问矣。危乎,危乎。幸而真心未泯,稍知惭愧,意有所触,情见乎词,得七绝若干首。释经云:「人无惭者,与诸禽兽无相异也。」道经云:「为此慙愧,不离心中。」孔子云:「行己有耻。」亦慙愧义耳。夫三教圣贤,度人度己,皆不外乎惭愧以为基。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在此间而已。篇章有尽,惭愧无穷,因命曰慙愧吟。 惭愧前生德未修,报身五障有因由。然而幸得人身在,岂可还嫌是女流。 三牲五鼎亦非奇,惭愧如何说孝思。幸得人身在天地,报恩何必尽男儿。 哀哀父母大劬劳,正法心传岂易遭?指点提撕终未契,自怜慙愧作儿曹。 亲恩天地本相同,慙愧吾生道未充。只要自心明彻了,四恩圆满证真空。 晨兴每过日高时,拂镜开帘倩侍儿。汤水殷勤代梳沐,此身慙愧坐如尸。 夜眠最喜小棕床,洁净何须杂异香。慙愧睡魔消不得,还凭梦里主人强。 乌啼日落乞人愁,露坐长林溪水头。慙愧吾居安乐国,好生知足在勤修。 当暑轻绡又薄罗,冬来翠被暖如何。自然供养难消受,慙愧何曾学一梭。 比邻亦有叹无衣,圭窦寒冲雨雪霏。慙愧吾无万箱帛,尽教暖气入柴扉。 贫家升合犹艰办,慙愧呼庚泣路隅。安得摩尼如意宝,空中遍雨米如珠。 百糓诸英及果蔬,种成人用苦工夫。吾今慙愧虗充腹,知得尼山味字无。 三教经书满天地,阿谁认得路头真。童颜皓首都慙愧,出世原须世上人。 仁是人心语意深,时夸辞艺失真心。觅心慙愧无从觅,拟向颜回问处寻。 戒定始能生智慧,等闲慙愧说多能。伐毛洗髓缘何事,悟后矜夸也未应。 坚强念力好修行,慙愧偏多懦弱情。宁可髑髅俱粉碎,无生法忍誓终成。 执虗如满心方敛,恭敬亦从智慧来。慙愧起居常自懈,既知悔悟勉之哉。 博施济众尧犹病,立达何曾与世违。慙愧不妨时在念,圣人原是学人师。 身根清净元非易,慙愧先离杀盗邪。三业因缘最微细,直教触处不生芽。 识透举心即错处,意根清净反真源。须知万法皆非法,慙愧无端又赘言。 六根清净乃为佳,鹿鹿风人漫与侪,慙愧在心无所恋,白云修竹写幽怀。 相将游屐百花芳,雅集琴棋泛夜光。慙愧在心何所事,闲窗净几不添香。 急须打破利名关,紫绶黄金亦等闲。慙愧在心无所慕,清风朗月坐空山。 真修人自要安贫,人不安贫便乱真。慙愧在心无所苦,由来学道本艰辛。 世缘少著即消愆,拂逆频来意自便,慙愧在心无所怒,任从热铁顶头旋。 世态偏忧无事时,损之又损绝人知。近来识得损之妙,慙愧亡羊叹路岐。 闺阁风流脂粉妆,绮罗染得麝兰香。吾心慙愧难从众,椎髻青衫学孟光。 哀哀生命苦烹炮,血染刀砧日作肴。慙愧不能相救护,冤魂何处肯离抛。 忍辱仙人大布施,挑睛苦行欲谁知。而今悲愿无边量,慙愧虗劳金手垂。 虗垂金手不知疲,慈覆人天遇者稀。最是此生慙愧处,未同大众尽归依。 憍昙弥愿广无边,度尽阎浮妇女缘。慙愧夙生多障业,输他灵照悟机先。 和二林主人戊戌春日闭关作十首,即次原韵己亥 无相光中自有真,慈风披拂四时春。而今一著通消息,回向莲󳬛稽首频。 原来无实亦无虗,论道谈禅事也余。一句弥陀空自性,孰为是我孰为渠。 冰泮春塘波影定,照空万象慧光圆。须知行满功成后,鸟语花香也自然。 亭俯清流屋倚山,绿萝阴里掩松关。闲来好认归家路,免得临时无处攀。 净域神游明似日,杖头何用夜然藜?漫论十万八千路,楼阁虗空更在西。 行树何殊七宝林,枝头也得听灵禽。自然说法东风里,演出百千微妙音。 夙夜惺惺彻底看,几番生灭总无端。前村雪后梅花放,露出春光不可瞒。 九十风光易寂寥,然灯朗照度春宵。烹茶非为清香味,适兴何妨饮一瓢。 此土结得莲社盟,八功德水莲花生。一心不乱超凡品,定向乐󳬛净处行。 勘破重关触处真,从今不入旧迷津。轮回六字无终始,流水行云总是春。 三房孙希洛妇陶氏,为苇齐翁孙女,好学工诗,兼修净业,年二十五而殀,诗以伤之。香山老人 慧业超然自夙成,摩尼一串足平生。临岐落落空诸相,应向西池证旧盟。 曾传咏絮谢家风,每爱山居万籁空,慙愧吟成增道力,关心不为落花红。著有山居统、惭愧吟。 祭姪妇陶氏文二林主人 维乾隆四十五年二月望日,二林主人以白水一盂、梅花一瓣,致祭于姪妇陶氏之灵曰:呜呼!是水非色,是花非香,因缘无主,常住寂光。瞥尔情生,炽然起灭,如风度空,如春扫雪。嗟尔慧业,现女人身,旃檀昼𦶟,木槵宵轮。大报恩经,淋漓墨沈,净愿坚牢,长趋九品。五旬床箦,廿载妆台,达诸法相,何去何来?无始爱缘,从今应断,功德池中,花开烂缦。罗帏寂寂,春漏沈沈,我为尔证,莫退初心。呜呼!尚飨。 亡妻陶孺人事略 陶孺人名善,字庆余,苏州府学岁贡生寄轩公长女也。幼聪颕,好读书。年十四,成百花诗,即见赏耆宿。性彊记,博涉经史,诸类书多能背诵。侍庭闱,婉愉承志,曲尽仪节。年十六,大父为希洛缔姻。越八年,始归予,长予二岁,时年二十三矣。事吾母甚得欢心,与妯娌处无闲言,驭婢仆宽严合度,自奉尤俭朴。吾母语亲属曰:「次媳性情与吾略同,吾自是可稍纾心力矣。」予性素刚躁,不能容人。及孺人归,遇事辄以宽慈相劝,予亦深自克制,意气渐平。去年秋试前,孺人劝予勤学,代理家务,予得专心习科举业。及试,荐而不售,孺人复以义命相慰。是时孺人方有娠,起居食息,每以古人胎教为法。腊月初,蕴辉生,临蓐甚安。孺人谓予曰:「姑尚无孙,得此可慰慈怀矣。」讵意半月后,忽感时邪,药石罔效,延及新正,竟成永诀,悲哉!孺人年九岁,即喜茹齐。稍长,从二亲闻出世法,读佛书,信解通利。手书《报恩》、《金刚》、《弥陀》诸经,楷法端整。及见予季父所撰《无量寿经论》、《居士传》诸书,遂回向净土。日有常课,晨起妆洗毕,辄诵佛号及诸经呪。悯吴俗宰割大奢,印吴江沈氏所撰《慈心宝鉴》千本以施。尝著慙愧吟六十首,季父评之曰:「大好根种,大好信愿,努力修行,不妨现大家身而为说法。」其为季父心许如此。临终一月前,谓予曰:「吾与君不过一载因缘耳。吾死,君勿悲,吾恨不能终奉姑。君若念吾,望慰吾姑,并无忘吾父母,吾之愿也。」病剧时,外舅姑亲来诊视,惟曲为安慰而已。临终,朗诵佛号数声及往生呪曰:「大和尚自西而来,吾去矣。」遂瞑。嗟乎!遗挂犹新,妆台忽掩,回首前尘,真如一梦。在孺人夙具慧根,去来之际,了无滞碍。第念予童年失怙,顾影自伤,今复以丧偶之悲,上累北堂,重增󳬂悒,又安能托达人之高论,忘独旦之余哀乎?用是略记始末,附于家乘,俾后之人有所考云。孺人生于乾隆二十一年二月二十二日,殁于乾隆四十五年正月二十三日,年二十有五。子一,蕴辉。不杖期彭希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