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论略注
No. 873-A 肇论序
慧达率愚,序长安释僧肇法师所作宗本、不迁等四论曰:有美若人,超语兼默,标本则句句深达佛心,明末则言言备通众教。达猥生天幸,逢此正音,每至披寻,不胜手舞,誓愿生生尽命弘述。夫神道不形,心敏难绘,聊寄一序,请俟来哲。盖大分深义,厥号本无,故建言宗旨标乎实相。开空法道,莫逾真俗,所以次释二谛,显佛教门。但圆正之因无尚般若,至极之果唯有涅槃,故末启重玄,明众圣之所宅。虽以性空拟本,无本可称,语本绝言、非心行处。然则不迁当俗,俗则不生。不真为真,真但名说。若能崇兹一道、无言二谛,斯则静照之功著,故般若无知;无名之德兴,而涅槃不称。余谓此说周圆,罄佛渊海,浩博无涯,穷法体相。洪论第一,肇公其人矣。
肇论略注卷一
肇论
肇,乃作者之名,曰僧肇,时称肇公。论,乃所立之论,盖以人名论也。公为什门高弟,从译场翻译诸经,久参什师,深达实相。比因佛法西来甚少,大义未畅,时人多尚老庄虗无之谈。而沙门释子亦相尚之,多宗虗无以谈佛义,各立为宗。如晋道恒,述无心论;东晋道林,作即色游玄论;晋竺法汰,作本无论。皆堕相言无,都堕断灭。公愍大道未明,故造此四论以破邪执,斯立言之本意也。论者,谓假立宾主,征析论量,以显正理,摧破邪执。人法双影,故曰肇论。
后秦长安释僧肇作
苻坚有国,据关中,号为大秦;暨姚苌篡立,亦号为秦,故史以前、后别之。苌崩,其子兴嗣国。什师译经,当兴之时,故公称后秦。按公传略云:「法师僧肇,京兆人,幼家贫,为人佣书,遂博观子史。志好虗玄,每以老庄为心要。既而叹曰:『美则美矣,然其栖神冥累之方,犹未尽善。』后见旧《维摩经》,欢喜顶受,乃曰:『始知所归矣。』因此出家,年二十为沙门,名震三辅。什公在姑臧,肇走依之。什与语,惊曰法中龙象也。及归关中,详定经论,四方学者辐辏而至,设难交攻。肇迎刃而解,皆出意表。著般若无知论,什览之曰:『吾解不谢子,文当相揖耳。』传其论至匡山,刘遗民以似远公,公拊髀叹曰未曾有也。复作物不迁等论,皆妙尽精微。秦主尤重其笔札,传布中外。年三十二而卒,当时惜其早世云。」
宗本义
宗本者,示其立论所宗有本也。以四论非一时作,论既成,乃以宗本义统之。盖所宗本乎一心,以穷万法迷悟凡圣之源也。如《起信》以一心为宗,有法有义,故曰宗本义。
本无、实相、法性、性空、缘会,一义耳。
此标宗拣法,以为四论之本也。本无者,直指寂灭一心了无一法,离一切相、逈绝圣凡,故曰本无,非推之使无也。以一切诸法,皆一心随缘之所变现。心本无生,但缘会而生,故曰缘会。以缘生诸法,本无实体,缘生故空,故曰性空。以全体真如所变,故曰法性。真如法性所成诸法,真如无相,故诸法本体寂灭,故曰实相。是以本无,为一心之体;缘会,为一心之用;实相、法性、性空,皆一心所成万法之义,故曰一义耳。依一心法,立此四论,不迁当俗、不真当真;二谛为所观之境,般若为能观之心;三论为因,涅槃为果,故首为宗体。
何则此征起四论各有所宗?一切诸法,缘会而生。
此下标显不迁宗体也。寂灭一心,本无诸法,本无今有,故曰缘会而生。
缘会而生,则未生无有、缘离则灭。
此显心本不生,但是缘生,非心生也。以生本无生,故灭亦缘灭,非心灭也。不生不灭一心之义,于是乎显矣。
如其真有,有则无灭。
此返显缘生诸法非实有也。真,实也。若诸法果是实有,则不应随缘散灭。今既随缘灭,则法非实有矣。
以此而推,故知虽今现有,有而性常自空。性常自空,故谓之性空。
以此缘生缘灭而观诸法,则知虽今现有而非实有,以体常自空。体常自空,故义说性空。
性空故,故曰法性。
诸法实性即是真如,真如性空,以真如性现成诸法,法法全真。良由真如性空,故诸法性空,称为法性。
法性如是,故曰实相。
诸法之性全体真如,真如之相本自无相,法性如如、寂灭离相,故曰实相。
实相自无,非推之使无,故名本无。
实相乃真如实体,今既随缘成一切法,则法法皆真。若观法法全真,则了无一法可当情者,斯则不待推测使无,则法本无也。万法本无,又何有一毫可转动哉?以此而观诸法,则不迁之旨昭昭心目矣。上明不迁宗本。
言不有不无者此标不真空宗本也,不如有见常见之有,邪见断见之无耳。
此标立论所破之执也。不如,犹不比也。凡夫外道定执诸法是实有,确执诸法为断灭之无,政在所破。但以不字破之,故曰不有不无。
若以有为有,则以无为无。
此出计也。若以诸法为实有,则堕常见。若以诸法为实无,则堕断见。
夫不存无以观法者,可谓识法实相矣。
此示正观也。存无下应添一「有」字。言不存有无二见以观法,可谓识法之实相矣。以有无二见,颠倒见也。
虽观有而无所取相,然则法相为无相之相,圣人之心为住无所住矣。
此出观益也。谓离有无二见以观诸法,则法法寂然,故法虽有而不取相。不取法相,则当体如如,故相即为无相之相矣。诸相无相、寂灭性空,斯则所观之境空。境空则心自寂,故圣人之心为无住之住,此心空也。心境俱空,于何不寂?
三乘等观性空而得道也。性空者,谓诸法实相也。见法实相,故云正观。若其异者,便为邪观。设二乘不见此理,则颠倒也。
此约法以显能观之人也。三乘之人,同观性空而得道果。然此诸法性空即是实相,能见诸法实相方为正观。设使二乘不见此理,则同凡夫颠倒矣。此单约诸法尽皆实相。二乘所见偏空,亦是实相性空;若不是实相性空,何以得证道果?意谓法一人异。故下难明。
是以三乘观法无异,但心有大小为差耳。
此明法一人异也。伏难。难曰:既三乘同见一法,何以证果有差?答曰:其实三乘观法无异,但为心有大小,故证果有差耳。足知法本是一,但人心大小有异,故所证果不同,以取不取相故耳,非法异也。正若三兽渡河,河本是一,但三兽大小不同,故所履浅深不一,斯乃兽三而河非三也。详夫立论之意,盖以不迁当俗、不真当真,二谛为所观之境、般若为能观之智,境智为因、涅槃为果。其三乘乃能修之人,故介宗本之中,良有以也。
沤和般若者,大慧之称也。
此标般若无知宗本也。梵云沤和,此云方便。般若,此云智慧。以有方便之智,乃称大慧;若无方便,但名孤慧。故所取偏空,非大慧也。前二论,真俗二谛当所观之境,今沤和般若为能观之心。双照二谛,不取有无、不堕二边,故云大慧。
诸法实相,谓之般若;能不形证,沤和功也。适化众生,谓之沤和;不染尘累,般若力也。
此释大慧之义也。能见诸法实相,是谓般若。虽观空而不取证,仍起方便度生之事,是仗沤和之功也。适化众生乃方便之事,虽涉生死,不被尘劳所累,全仗般若之力也。是以菩萨观空而万行沸腾,涉有而一道清净。《净名》云:「无方便慧缚,有方便慧解。无慧方便缚,有慧方便解。」双照二谛,不取有无之相,故能出空入假而无碍,故云大慧。
然则般若之门观空、沤和之门涉有。涉有未始迷虗,故常处有而不染;不厌有而观空,故观空而不证。是谓一念之力权慧具矣。一念之力权慧具矣,好思,历然可解。
此重明不证不染之义也。以般若唯照空、沤和唯涉有,以涉有而不迷虗,是仗般若之力,故处有而不染;以不厌有而观空,故观空而不取证,是仗沤和之功也。斯则空有不异之二谛、权实不二之一心,同时双照,存泯无碍,故曰一念之力权慧具矣。好思历然可解者,勉其用心观照分明,则心境历然、权实并显,当不劳而妙契矣。
泥洹尽谛者,直结尽而已,则生死永灭,故谓尽耳。无复别有一尽处耳。
此标涅槃无名宗本也。言泥洹,亦名涅槃。称为尽谛者,直是烦恼结尽而已。所谓五住究尽,故二死永亡。是生死永灭,名为尽耳。非复别有一尽处可归,亦非实有一名可称也,故曰涅槃无名。四论所宗,一心为本。谓不有不无之二谛,以非知不知之观照,证不生不灭之一心。因果冥会,妙契环中,宗本之义尽乎是矣。
物不迁论第一
此论俗谛即真,为所观之境也。物者,指所观之万法。不迁,指诸法当体之实相。以常情妄见诸法,似有迁流;若以般若而观,则顿见诸法实相,当体寂灭真常,了无迁动之相,所谓无有一法可动转者。以缘生性空,斯则法法当体本自不迁,非相迁而性不迁也。能见物物不迁,故即物即真,真则了无一法可当情者。以此观俗,则俗即真也。良由全理成事,事事皆真,诸法实相于是乎显矣。论主宗《维摩》、《法华》,深悟实相。以不迁当俗,即俗而真,不迁之旨昭然心目。
夫生死交谢、寒暑迭迁,有物流动,人之常情。余则谓之不然。
将明不迁,先立迁流之相为所观之境,要在即迁以见不迁,非相迁而性不迁也。是由人迷谓之迁,人悟即不迁,故曰人之常情。余则谓之不然,论主妙悟实相,故总斥之。《法华》云:「不如三界,见于三界。大火所烧,此土安隐。譬如恒河之水,人见为水、鬼见为火。」迷悟之分,亦由是也。
何者征释迷悟之由?《放光》云:「法无去来,无动转者。」
引经立定宗体。此义引彼经第七卷中云:「诸法不动摇,故诸法亦不去亦不来」等。即《法华》云:「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盖言诸法实相,当体如如,本无去来动转之相。佛眼观之,真空冥寂;凡夫妄见,故有迁流。不迁论旨,以此为宗。
寻夫不动之作,岂释动以求静?必求静于诸动。
此依宗出体也。寻究不动之旨,盖即动物以见真常,非舍动以求静也。良由全理所成之事,法法皆真、当体常住,非于事外求理,故但言事不迁,不说理不迁也。以即事物以见不迁,故云必求静于诸动。立论文义有四段:初约动静以明境不迁,次约境以明物不迁,三约古今以明时不迁,四约时以明因果不迁。此初也。
必求静于诸动,故虽动而常静。不释动以求静,故虽静而不离动。
此依体释义也。必求静于动,虽万动陈前,心境湛然,故曰虽动常静。苟不舍动求静,故一道虗间,虽应缘交错,不失其会。如《华严》云:「不离菩提场,而徧一切处。」所谓「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群生前,随缘赴感靡不周,而恒处此菩提座。」不悟此理,难明动静不二之旨。
然则动静未始异,而惑者不同,缘使真言滞于竞辩、宗途屈于好异。所以静躁之极,未易言也。
此依义辩惑也。其实动静一源、本来不二,故未始异。但迷者妄见不同,各执一端。真言,如所引不去来动转等了义之谈。以异见不同,故使真实之言滞于竞辩而不通,使一乘真宗不能伸畅,返屈于好异之论。如所破心无、本无、廓然等,皆不了实相而妄生异论。论者以此之故,所以静躁之极致,难与俗人言也。
何者征释难言之所以?夫谈真则逆俗,顺俗则违真。违真故迷性而莫返,逆俗故言淡而无味。
所以难言者,以法不应机,所谓高言不入于俚耳也。若谈真则逆俗人之耳,若顺俗则违真常之道。若真常不明,则迷者不能使之归真。若逆俗人之耳,则言之出口淡而无味。此其所以难言也。
缘使中人未分于存亡,下士抚掌而弗顾。
所以难言者,正为根机之不同也。其顺真逆俗之言,若上根利智,闻而便信,故不失人亦不失言。若使中根之人,则犹疑不决,故未分存亡。若下根闻之,则抚掌大笑而不顾矣。存亡、抚掌二语,出《老子》「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是知实相妙谈,闻而信者实不易得。所以静躁之极,未易言也。
近而不可知者,其唯物性乎。
此叹不唯信根之难,而真常之法其实难信难解也。以其触目皆真,目对之而不觉,可不哀欤。
然不能自已,聊复寄心于动静之际,岂曰必然!试论之曰:
此言作论之意,为愍迷者,悲兴于怀,不能自已。聊尔寄心于动静之间,以明动静不二之言,以晓迷者。然非敢谓必然,但试论之耳。
《道行》云:「诸法本无所从来,去亦无所至。」《中观》云:「观方知彼去,去者不至方。」
此引经论以定不迁宗极也。诸法当体寂灭,本自无生,从缘而生,故无所从来。缘散而灭,故去亦无所至。如空中华,无起灭故。《中论》但义引,彼第二论破〈去来品〉云:「去法、去者、去处,皆相因待,不得言定有定无,是故决定知三法虗妄、空无所有,但有假名如幻如化。大方无隅,本无定向,去者妄指,其实无方可至。如人往东,究竟不知以何为东也。」
斯皆即动而求静,以知物不迁。明矣。
此下论物不迁也。经言「法无来去」,则触目真常。论云「去不至方」,则去而不去。斯皆即动求静之微意,证知物不迁明矣。
夫人之所谓动者,以昔物不至今,故曰动而非静如朱颜在昔,今已老耄,以谓流光迁谢,故曰动而非静。我之所谓静者,亦以昔物不至今,故曰静而非动以我而观,朱颜自住在昔,未尝迁至于今,故曰静而非动。动而非静,以其不来人之以为迁流者,以少壮不来,故以为动;静而非动,以其不去我之所谓不迁者,以少壮在昔不来今,亦如老耄在今不至昔,故以为静。然则所造未尝异,所见未尝同同以昔物不来,而见有动静之不同,逆之所谓塞,顺之所谓通迷者以情逆理故塞,悟者以理达事故通,苟得其道,复何滞哉若悟真常,有何相可滞哉?
伤夫人情之惑也久矣,目对真而莫觉。
上逆顺二言,总申实相之境不异。因人迷悟之不同,故所见有乖。此伤夫下,正出迷情。以触目皆真,但人迷不觉,良可哀哉。
既知往物而不来,而谓今物而可往。往物既不来,今物何所往?
此总责迷倒也。既知往物不来,则知昔住在昔而不来今,则可例知今物亦不至昔矣。此乃不迁之义也。却谓今物可迁而往,岂不迷哉。
何则?求向物于向,于向未尝无。责向物于今,于今未尝有。于今未尝有,以明物不来。于向未尝无,故知物不去。覆而求今,今亦不往。是谓昔物自在昔,不从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从昔以至今。
此约今昔不相往来,正明不迁之义也。以向物自住在向而不来,即今求向而不可得。返覆而观,则知今自住今而不至向,则不迁之义明矣。以其昔自住昔、今自住今,绝无往来之相。以此观之,不迁之旨昭然可见。论初引经论以无去来立定宗体,故返覆论之。
故仲尼曰:「回也见新,交臂非故。」如此,则物不相往来。明矣。
此引孔子之言,以证不迁之义也。义引《庄子》「仲尼谓颜回曰:『吾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欤。』」意谓交臂之顷,已新新非故。盖言迅速难留之如此也。论主引意,要在迅速极处乃见不迁之实。《楞伽》云:「一切法不生,我说刹那义。初生即有灭,不为愚者说。」贤首解云:「以刹那流转,必无自性。无自性故,即是无生。若非无生,则无流转,是故契无生者方见刹那。」《净名》云:「不生不灭,是无常义。」论主深悟实相,即在生灭迁流法中顿见不迁之实,故所引乃迁流之文,以明不迁之旨。非达无生意者,最难转身吐气也。
既无往返之微朕,有何物而可动乎?
此结显妙悟,不落常情也。后结文云「得意毫微,虽速而不转」,言诸法湛然,无纤微朕兆来去之相,有何物而可动转乎?详其论意,虽云今昔之物本无去来,要见时无古今平等一际。若达古今一际,则物自无往来,所谓「处梦谓经年,觉乃须臾顷。」故时虽无量,摄在一刹那,所谓「枕上片时春梦间,行尽江南数千里。」若以梦事而观诸法,则时无古今、法无去来,昭然心目。才入意地,便堕流转。此非常情可到也。
然则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兢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复何怪哉?
此引迅速四事,以证即物不迁,以成上无往返之微朕意也。旋岚,亦云毗岚,乃坏劫之风,须弥为之摧,故云偃岳。野马,出《庄子》,乃泽中阳𦦨,飘扬不停。且此四事,常情见之,以为迁流之极。若言不迁,则以为怪。以明眼观之,本无迁流,复何怪哉?如初引经云:「法无去来,无动转者。」正要即动以见不迁,非指静为不迁也。静已不迁,又何论之有。故论命题乃以物物当体不迁,非言相迁而性不迁也。此不迁之旨,正显诸法实相。非妙悟之士,诚不易见。上已备论不迁之旨,下引教会通,以释前「真言滞于竞辩、宗途屈于好异,静躁之极未易言」等文,要人离言会意,不可执言失旨也。
噫!圣人有言曰:「人命逝速,速于川流此言人命无常,意在密显真常」是以声闻悟非常以成道,缘觉觉缘离以即真二圣皆以闻无常而证果。苟万动法也而非化化言生死无常也,岂寻化以阶道道,涅槃果也。意谓若万法不是无常,二乘圣人何以由闻无常而证圣果?覆寻圣言,微隐难测返覆推寻圣人之言,虽说无常,而意在密显真常,所以隐微难测,若动而静、似去而留圣人言虽动而意在显静,言似去而意实常住。所以静躁之极未易言,但可以神会,难以事相求之耳。若不达圣人立言之旨、不能离言得意,将谓实有生死去来之相,执言竞辩,此则终不能悟不迁之妙。直须离言得体,方能契会本真耳,可以神会,难以事求谓滞相则迷真,当契神于物表耳。
是以言去不必去,闲人之常想;称住不必住,释人之所谓往耳。岂曰去而可遣、住而可留也?
此释圣言难测,教人离言体妙也。言去言往,乃生死法也。住,乃涅槃常住之果也。凡圣人言生死迁流,不是实有可去之相,但防闲凡夫执常之想耳。所称涅槃常住,非是实有可住之相,但破二乘厌患生死之情耳。其实生死与涅槃,二俱不可得,岂曰定有生死可遣、实有涅槃可留也。下引证。
故《成具》云:「菩萨处计常之中,而演非常之教。」《摩诃衍论》云:「诸法不动,无去来处。」斯皆导达群方,两言一会,岂曰文殊而乖其致哉?
此明圣人言异而旨一,释上生死、涅槃二法皆空之义也。《成具》言菩萨以处凡夫计常之中,故说无常以破其执,非是实有生死之相,意在令人即无常以悟真常。如《大论》云:「诸法湛然,常住不动,本无去来。」意欲令人即群动以悟不迁。而常与无常之言,皆导达群方、随类应机之谈,言异而旨一,岂以殊文而乖其致哉?执言竞辩,岂非惑耶?下释两言一会。
是以言常而不住,称去而不迁证无为而不舍万行,故常而不住;处生死而不起涅槃,故去而不迁。不迁,故虽往而常静虽顺万化,而一道湛然;不住,故虽静而常往不起灭定,而现诸威仪。虽静而常往,故往而弗迁以无心意而现行,故常往而弗迁;虽往而常静,故静而弗留矣不住无为、不舍有为、故静而不留。此释两言一会之义也。然则庄生之所以藏山,仲尼之所以临川,斯皆感往者之难留,岂曰排今而可往?是以观圣人心者,不同人之所见得也。
此引二氏之言,证明两言一会之义也。《庄子》曰:「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有力者负之而趋,昧者不觉。藏天下于天下,则无所遯矣。」此言舟山藏于壑泽,将谓之固;然被有力者负之而趋,则不能留。如今人熟睡舟中,顺流而去,虽迁实不见其迁。意谓人未忘形合道,纵隐遯山林、寄形天地,然形骸亦被造化密移,而昧者不觉。以有所藏,则有所遯。若形与道合,则无所藏,无藏则无遯。如藏天下于天下,则无所遯。此《庄子》意也。《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此叹道体无间,如川流之不息。此孔子意也。论主引文以证不迁,意取昧者不觉,则虽迁而不迁。不舍昼夜,则虽往而不往。故论释之曰:斯二语者,但是感叹往者之难留,不是排今而可往。斯则言虽似迁而意实不迁,故诫之曰:观圣人之心,不以常情执言害义,可谓之得矣。论主引迁流之文,而释以不迁之义,结以不是排今可往,则重在「今物自在今,不从昔以至今」一语为不迁之准。要人目前当下直达不迁之旨,了无去来之相。求之言外,则妙旨昭然。
何者?人则谓少壮同体、百龄一质,徒知年往,不觉形随人虽同体一质,而有老少之不同。形容似有迁变,其实朱颜自随住在昔少时而不来,老耄自住在今而不去。此不迁意也。是以梵志出家,白首而归。隣人见之曰:「昔人尚存乎?」梵志曰:「吾犹昔人,非昔人也。」邻人皆愕然,非其言也。所谓有力者负之而趋,昧者不觉,其斯之谓欤。
此引梵志之事,以释虽迁而不迁,以明昧者不觉之义也。且梵志自少出家,白首而归。隣人见之,谓昔人犹在,是以昔之朱颜为今之老耄。梵志答曰:吾似昔人,非昔人也。意为少壮自住在昔而不来,岂可以今之老耄排去而至昔耶?此不迁之义明甚。但隣人不知,故愕然非其言,是昧者不觉之意也。予少读此论,窃以前四不迁义怀疑有年。因同妙师结冬蒲阪,重刻此论。校读至此,恍然有悟,欣跃无极,因起坐礼佛,则身无起倒;揭帘出视,忽风吹庭树,落叶飞空,则见叶叶不动。信乎旋岚偃岳而常静也。及登厕去溺,则不见流相,叹曰:「诚哉!江河竞注而不流也。」于是回观昔日《法华》「世间相常住」之疑,泮然冰释矣。是知论旨幽微,非真参实见,而欲以知见拟之,皆不免怀疑漠漠。吾友尝有驳之者,意当必有自信之日也。
是以如来因群情之所滞,则方言以辩惑;乘莫二之真心,吐不一之殊教。乖而不可异者,其唯圣言乎?
此总结圣人言异而心不异也。诸佛出世,本来无法可说,但因群生所执之情,故随类设言以辩惑,破其执耳。所乘乃不二之真心,其言乃不一之殊教,其说虽乖而心实不可异者,其唯圣言乎?隐微难测,正在于此。
故谈真有不迁之称,导俗有流动之说,虽复千途异唱,会归同致矣。
此释乖而不异之义也。谓谈真有不迁之称,而意在摄俗;导俗有流动之说,而意在返真。是以千途异唱,会归同致,此所以乖而不可异也。
而征文者闻不迁,则谓昔物不至今。聆流动者,而谓今物可至昔。既曰古今,而欲迁之者,何也?
此出迷者执言失旨也。征文,谓但取信于文言者,随语生解,闻不迁,则谓昔物不至今,似为得旨。及聆流动,又谓今物可至昔。既曰古今,则古自住古、今自住今,而欲迁今至古者何耶,此责执言之失也。以古不来则易见,言今不至昔最难明,论主直以现今当下不迁至昔,立定主意,要人目前顿见不迁之实、了悟诸法实相,为论之宗极。
是以言往不必往,古今常存,以其不动。称去不必去,谓不从今至古,以其不来。
此下正破迷执也。上论物不迁,此论时不迁,凡言往不必作往解。古今常存者,以其不动也。凡称去不必作去解,谓不从今至古者,以古不来今也。
不来,故不驰骋于古今。不动,故各性住于一世。
此结归宗体也。以其不来不去,了无三际之相,故不驰骋于古今。不动不静,平等一如,故各性住于一世。
然则群籍殊文、百家异说,苟得其会,岂殊文之能惑哉?
此显忘言会旨也。虽则千经万论殊文异说,苟得法界宗通,则会归一真之境,岂被文言之所惑哉?
是以人之所谓住,我则言其去;人之所谓去,我则言其住。然则去住虽殊,其致一也。故经云:「正言似反,谁当信者?」斯言有由矣。
此显迷语一源也。人之所谓住者,乃妄执为常。且执常,则堕无常矣。故我言去以破其执者,意在无住,非谓往也。今之所谓去者,乃执生死无常也。我则言其住,以破其执。意在本无生死,非谓住而可留也。是则去住二言,无非破执之谈,以显一真常住。故言殊而致一,正若老氏所云「正言似反,谁当信者」,斯言有由矣。此言迷悟不出一真、是非本无二致,正是现前,则不随言取义也。
何者此征显古今不迁,要即迷返悟也?人则求古于今,谓其不住人于今中求古而不可得,则计以为迁。此迷也;吾则求今于古,知其不去我求今于古中而不可得,则知今不去。此悟也。今若至古,古应有今;古若至今,今应有古若今古果有往来,则当互有其迹。今而无古,以知不来;古而无今,以知不去此正示不迁义也。以今中无古,则知古不来;古中无今,则知今不去。既无来去,则前后际断,又何迁之有。若古不至今、今亦不至古古今不相到,事各性住于一世,有何物而可去来若悟古今一际,则了法法真常。经云:「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此则事各性佳于一世,有何物而可去来哉?然则四象风驰、璇玑电卷,得意毫微,虽速而不转。
此结归妙悟也。四象,乃日月星辰。《新疏》指四时。璇玑,旧为北斗二星名,今意为斗枢。皆旋转不停,如电卷无速也。苟悟不迁之理于毫微,则虽速而不转。若法界圆明,则十方湛然寂灭矣。前一往皆论迷见迁流故,故为凡。此下论悟则不迁,是为圣。
是以如来,功流万世而常存,道通百劫而弥固。
此下言悟之为圣,故常住不朽,以明因果不迁也。功流万世,则利他之行常存。道通百劫,自利之行益固。虽万世百劫,时似有迁,而二行不朽,不迁之实也。
成山假就于始篑、修途托至于初步,果以功业不可朽故也。
此引二氏之言,以证因果不迁之义也。《论语》云:「譬如为山,虽覆一篑,进,吾进也。」《老子》云:「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二语皆譬资始成终之意。为山万仞,假一篑以成功,山成而初篑不废。如行千里,始于发足一步,行至而初步不移。故功成至圣,行满不异于初心,所谓发心毕竟二无别,从因至果而行行不迁。《净名》云「所作之业亦不忘」,不忘则不朽,善恶皆然。此论圣功也。
功业不可朽,故虽在昔而不化,不化故不迁,不迁故则湛然明矣。故经云:「三灾弥纶而行业湛然。」信其言也。
此以不朽释不迁意。所言功业不朽者,以昔因不化,由不化故不迁,不迁故知因果湛然、平等一际明矣。引经证成。弥纶,充满之义。言三灾坏劫,乃迁之极也。而行业湛然,不动不坏。所谓「大火所烧时,我此土安隐」,则极迁极不迁,言可征矣。
何者?果不俱因,因因而果。因因而果,因不昔灭。果不俱因,因不来今。不灭不来,则不迁之致明矣。复何惑于去留、踟蹰于动静之间哉?
此总结归因果不迁,以终一论之义也。「何者」,征明因果不迁之意。果不俱因,言因果终始不同迁也。因因而果,果成而因不灭,不迁也。果不俱因,而昔因不来,不来则昔自住昔,虽迁而不迁也。以不灭不来,则不迁之理明矣。又何惑于去留之相、踟蹰于动静之间哉?踟蹰,乃却顾不进之意,犹豫不决之谓也。既明不迁之理,又何惑于去来之时、怀疑于动静之境哉?一论大义,结归于此。
然则乾坤倒覆,无谓不静;洪流滔天,无谓其动。苟能契神于即物,斯不远而可知矣。
此结责劝修也。谓既明不迁之理,则旋干倒岳勿谓不静,洪流滔天勿谓其动。此责也,下劝修。若能契悟于即物见真之境,则触目无非实相常住,一切万法无有一毫可动转者,斯则不必远求而当下可知矣。
物不迁论终
予少读《肇论》,于不迁之旨茫无归宿,每以旋岚等四句致疑。及后有省处,则信知肇公深悟实相者。及阅《华严大疏》,至〈问明品〉「譬如河中水,湍流竞奔逝。」清凉大师引肇公不迁偈证之,盖推其所见妙契佛义也。予尝与友人言之,其友殊不许可,反以肇公为一见外道,广引教义以驳之。即法门老宿,如云栖紫柏诸大老皆力争之,竟未回其说。予阅《正法眼藏》,佛鉴和尚示众,举僧问赵州:「如何是不迁义?」州以两手作流水势,其僧有省。又僧问法眼:「不取于相,如如不动。如何不取于相,见于不动去?」法眼云:「日出东方夜落西。」其僧亦有省。若也于此见得,方知道旋岚偃岳本来常静,江河竞注元自不流。其或未然,不免更为饶舌:「天左旋,地右转,古往今来经几徧。金乌飞,玉兔走,才方出海门,又落青山后。江河波渺渺,淮济浪悠悠,直入沧溟昼夜流。」遂高声云:「诸禅德!还见如如不动么?然赵州、法眼皆禅门老宿将、传佛心印之大老。佛鉴推之示众,发扬不迁之旨,如白日丽天,殊非守教义文字之师可望崖者。是可以肇公为外道见乎?」书此以示学者,则于物不迁义当自信于言外矣。
肇论略注卷一
肇论略注卷二
不真空论第二
此论真空不空,以为所观真谛之境也。不真有二义:一有为之法,缘生故假,假而不实,其体本空。此俗谛不真故空,名不真空。真性缘起,成一切法,体非断灭,不是实实的空,名不真空。有是假有为妙有,空非断空为妙空,此则非有非空为中道第一义谛。以妙空破心无论、本无论二宗,以妙有破即色游玄论一宗,即命题一语,曲尽真谛之妙、妙契中道之旨,非玄鉴幽灵,何以至此。
夫至虗无生者指中道第一义谛,非思量分别境界,盖是般若玄鉴之妙趣,有物之宗极者也般若实智照理,故曰玄鉴。中道为实智所归,故曰妙趣。此则空而不空,有物以中道为宗极,故有而不有。非空非有,妙尽中道。此标宗立体,下依宗辨相。自非圣明特达,何能契神于有无之间哉上言所观之境,此言能观之人。中道妙理,唯圣乃证,故曰自非圣明有独达之智,何能契悟于二而不二之间哉?是以至人通神心于无穷,穷所不能滞,极耳目于视听,声色所不能制者,岂不以其即万物之自虗,故物不能累其神明者也。
此释上不滞二边之所以也。神心,谓实智内照,即玄鉴。无穷,谓中道,即妙趣。穷不能滞,谓不堕断空。此释上半句谓不滞空,下释次半句不滞有。极耳下,谓权智外应。耳目声色乃有物。极,谓宗极。由权智外应,而不动本际,故处有而不为所制。圣能如此者,岂不以即万物之自虗,故物不真累其神明哉?由万物自体本虗,故即有以观空,故物物皆真,与智冥一,故不能累其神明也。
是以圣人乘真心而理顺,则无滞而不通此承上不滞二边以明妙契中道之所以也。理,调也。圣人乘一真之心,而调顺万物,则物物皆真,无一法可当情,故无滞不通。审一气以观化,故所遇而顺适审,犹处也。一气,犹一真。化,谓万法。以审处一真之心以观万法,则法法皆真、万物皆己,故所遇顺适。无滞而不通,故能混杂致湻混,谓混融。杂,谓异类。𬈠,谓一真。由法法皆真,故众生如也。众生本如,故能混融异类,则终日度生不见生之可度,平等寂灭,故一一𬈠真;所遇而顺适,故则触物而一以所遇皆真,故触事而真,故物物归一。如此,则万象虽殊,而不能自异此结显一源。良由心境一如,故万法皆如,故不能自异。不能自异,故知象非真象。象非真象故,则虽象而非象由心境不异,则万法皆空,故象非真象。诸相寂灭,则无法当情,故虽象而非象矣。然则物我同根物,谓境。我,谓心。同根,谓心境一如。释上观智俱泯、心境两忘、是非一气是,谓真谛。非,谓俗谛。一气,谓真俗不二、妙契中道,潜微幽隐如此境智俱忘、真俗绝待,长为深潜微密幽隐之境界,唯圣能证能知,殆殊也非群情之所尽如上所云,殊非浅智劣解者所能尽也。故顷尔谈论,至于虗宗,每有不同。夫以不同而适同,有何物而可同哉?故众论竞作,而性莫同焉。
此下叙异见,皆在所破以申作论之怀也。虗宗,即下所引三宗,各立异见,故每有不同。大凡立论盖为显理,今以不同之见以适大同之理,有何法而可同哉,由各骋己见、竞论虗宗,所见不一,故论旨不同。要归至理,则毕竟难同。故得不已,造此论以破之。
何则征起众论?心无者先叙破晋道恒心无宗,无心于万物,万物未尝无此叙异计也。言心无者,谓但无心趋附于万物,未达物虗,故万物未尝无,此得在于神静,失在于物虗。
此出得失也。以心不附物,则不被外境摇动,故得在于神静。以不了万物缘生性空,故失在于物虗。以心空境有,非中道也。
即色者次破晋道林造《即色游玄论》为即色宗,明色不自色,故虽色而非色也此叙计也。谓青黄等色,不自为色,但因人名之为色。心若不计,则虽色而非色矣。夫言色者,但当色即色,岂待色色而后为色哉?此直语色不自色,未领色之非色也。
此叙破也。夫凡言色者,但当在色本就是色,岂待人名彼青黄然后为色哉?此直下,言得失。此但言色不自色而已,未了色体本空也。以唯知依他起名假,不知圆成体真,故非正论。
本无者此破晋竺法汰本无宗,情尚于无,多触言以宾无。故非有,有即无;非无,无亦无此叙计也。此以情好尚于无,故触事发言皆宾伏于无。故言非有,则计有亦无也。及言非无,则计无亦无也。有无俱无,将谓虗玄。不知堕于断见,未明正理,故非正论。寻夫立文之本旨者,直以非有非真有,非无非真无耳此出正理也。详夫圣人立言之本意,但以非有者显物非实有,言非无者显无非绝无也。何必非有无此有、非无无彼无?此直好无之谈,岂谓顺通事实,即物之情哉。
何必下,斥异见也。然非有非无,但是有非实有、无非实无,又何必执计非有为绝无此有、非无谓绝无彼无哉?然虽有无俱无,似为玄妙。此直好无之谈,未达正理,岂是顺通事物之实性,以达即物明真之旨哉?上叙破计,下叙立论正义。
夫以物物二物字,谓以名名物于物此物字,所名之物,则所物此物字,谓所名而可物此物字,乃所名之物。以物物二物字,亦是以名名物非物此物字,亦指所名之物。言非物,如龟毛兔角等,故虽物而非物言虽有其名,无实物可得。是以物不即名而就实,名不即物而履真。
将以名言论真谛,惟真谛非名言可及,故发论之初先以名物以启端。谓以名名于有相之物,则有物可指。若以名名于非物,然非物乃无相之物,如呼龟毛兔角等,此则但有虗名,其实无物以当其名,故曰虽物而非物。由是观之,如说火谈冰,岂有寒热于齿颊?此物不即名以就实也。如呼龟毛兔角,岂有毛角以应求?此名不即物而履真,谓不就所呼而得实物也。是知名不就实,则有相之物皆假名;物不履真,则无状之体但虗称。《密严》云:「世间众色法,但相无有余,唯依相立名,是名无实事。」物尚如此,况真谛无相,岂名言之可及乎?故下云。
然则真谛独静于名教之外,岂曰文言之能辨哉?然不能杜默,聊复厝言以拟之。试论之曰:
真谛寂寥空廓,思议之所不及。离相离名,象数所不能诠。迥出常情,故曰独静于名教之外。如此岂语言文字所能辩哉?今为破迷执以显正理,故不能杜口缄默,聊复厝置其言以拟议之,略试论之耳。上叙意,下正论。
《摩诃衍论》云:「诸法亦非有相,亦非无相。」《中论》云:「诸法不有不无者,第一真谛也。」
此引教定宗也。言诸法非有非无者,先立中道谛体也。言不有者,即俗谛不有也;不无者,真谛不无也。以俗谛假有,不真故空。真谛缘生故,不是实实断空。故题称不真空,含有二义,此遮二边以显中也。故立论之初,引此二论以定纲宗,发明中道第一义谛,不属有无二边也。下依宗斥邪。
寻夫不有不无者,岂谓涤除万物、杜塞视听,寂寥虗豁,然后为真谛者乎?
此斥邪谬。先破本无一宗也。以本无宗义,谓非有,有亦无;非无,无亦无。有无俱绝,不达缘生千化之有,故堕断空。以此断空绝无一法,故云涤除万物;闻见俱泯,故云杜塞视听。古人呼此为豁达空,故云寂寥虗豁。意谓不有不无者,盖是双非二边,以显中道第一义谛,岂以豁达断空为真谛乎?古德云:「宁起有见如须弥山,不起无见如芥子许。」永嘉云:「豁达空,拨因果,莽莽荡荡招殃祸。」以此一宗为害甚巨,众圣所呵,正在所破。故论开端即痛斥之,急欲令人发起大乘正信也。下显正义。
诚以即物顺通,故物莫之逆此显正义。言非有者,在即物以顺通其理,故物物顺理而不逆,是为非有;即伪即真,故性莫之易言诸法缘生虗假,故即假即真,不必改易然后为真。若改易求真,是为析色,非真空也,故为非无。性莫之易,故虽无而有不是实无;物莫之逆,故虽有而无不是实有。虽有而无,所谓非有结以不真故空;虽无而有,所谓非无结不是实空。如此,则非无物也言非是绝无,正破所执,物非真物但物非真物耳。正出论义物非真物非真,即题称不真,故于何而可物不可物,即题称空义?
反复论议非有非无,以释成不真空义,以破本无之妄计也。盖即有以明空,是谓妙空;即空以明有,是谓妙有。不真一语,尽大乘空义。真谛之理,妙极于斯。
故经云:「色之性空,非色败空。」以明夫圣人之于物也,即万物之自虗,岂待宰割以求通哉?
此下依宗广辨,以明二谛无双,以显中道第一义谛也。文有三段:初色空不二、次真俗不二、三有无不二。今初。色性自空,在色即是空,非色败为空,此正显色空不二也。是故圣人即万法以见性空,以万法本性自空,故不待宰割分析然后为空也。彼计本无者,岂不沦于断灭耶?
是以寝疾有不真之谈,超日有即虗之称。然则三藏殊文,统之者一也。
此引二经以证色空不二之义也。《净名》云:「菩萨病者,非真非有。」《超日明三昧经》云:「不有受,不保命,四大虗也。」非但二经明色性空义,即三藏殊文,皆显色空不二之旨,故曰统之者一也。
故《放光》云:「第一真谛,无成无得。世俗谛故,便有成有得。」
次明真俗不二也。先引经约成得以定二谛,以真谛离缘,故无成得;俗谛缘生,故有成得。
夫有得即是无得之伪号,无得即是有得之真名。
此约真伪以分真俗。以真俗谛缘生故假,故曰伪号。从无住本立一切法,故无得是有得真名。
真名故,虽真而非有。伪号故,虽伪而非无。
此下约双非以明不二。先出所以。良由有依真立,故有而非有;真自随缘,故无而不无。
是以言真未尝有以物即真,故未尝有,言伪未尝无随缘建立故不无,二言未始一,二理未始殊言异而旨一。故经云:「真谛、俗谛,谓有异耶?答曰:无异也正显不二。」此经直辩真谛以明非有、俗谛以明非无,岂以谛二而二于物哉?
放光已下,通明真俗不二之旨也。物,指中道理。古德云:「二谛并非双,言单未曾各。」宗门谓:「一双孤鴈,搏地高飞。一对鸳鸯,池边独立。」曹洞宾主五位,正偏兼带,照用同时,虽发明向上,实显理事混融、真俗不二之旨。苟悟即真,自然得大机用矣。
然则万物果有其所以不有,有其所以不无。
此下三辨有无不二也,此以二语征起。果,实也。谓万物果有其不有,果有其不无耶?且征定,下四句释也。
有其所以不有,故虽有而非有。有其所以不无,故虽无而非无。
释不有不无义也。谓果有真空,则幻有是假,故虽有而不有。果有妙有,则无非断灭,故虽无不无。故下成正义。
虽无而非无,无者不绝虗非豁达断空;虽有而非有,有者非真有谓是缘生假有,故非实有。若有不即真谓不实有、无不夷迹,然则有无称异,其致一也。
此结成有无,总显不二之义也。谓若有不是实有,当即有以观无,则无非实无,不必芟夷其迹然后为无也。若芟夷其迹,则为析色。若绝无,则堕断灭。以真谛之理本非有无,故称异而致一也。上显真俗不二,下引经斥迷以摄归真。
故童子叹曰:「说法不有亦不无,以因缘故诸法生。」
引经证成,摄归真谛非有非无也。《楞严》云:「真性有为空,缘生故如幻。无为无起灭,不实如空华。」以从因缘,故非有无。
《璎珞经》云:「转法轮者,亦非有转,亦非无转,是谓转无所转。」此乃众经之微言也。
良以说法非有非无,故法轮转无所转。诸大乘经唯明此理,而人不达,妄执定有定无,故下斥破。
何者?谓物无耶?则邪见非惑;谓物有耶?则常见为得。
将斥迷谬,先纵显俱非也。谓法果实无,则执断之邪见非惑矣。若法果实有,则执常者为得矣。
以物非无,故邪见为惑此正破本无、心无二宗;以物非有,故常见不得此破即色一宗。然则非有非无者,信真谛之谈也。
斥破迷谬,以摄归真谛也。上约三种不二,反复核论非有非无,以祛迷执。苟契双非,不堕二边,则真谛自显矣。
故《道行》云:「心亦不有亦不无。」《中观》云:「物从因缘故不有,缘起故不无。」寻理即其然矣。
此下至「显于兹矣」一段,正显不真空义。初引《道行》立义,次引《中观》,约缘生无性以明不真。论云:「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名为假名,亦名中道义。」以从缘生是假,故不有;既从缘起,则本不有而今有之,故云不无。由假故不真,为空;以缘起故不实无,故不是真空。
所以然者此下辨非有无,夫有若真实也有,有自一向常有,岂待缘会聚而后有哉?譬彼真无,无自常无,岂待缘而后无也?若有不自有,待缘而后有者,故知有非真实也有。有非真实也有,虽有不可谓之有矣上释非有。不无者,夫无则湛凝也然不动变也,可许也谓之无。万物若无,则不应起。起则非无,以明缘起故不无也。
此约因缘以明非有非无也。谓若有是实有,则一向自有,不待缘会而后有矣。譬彼真无,亦不待缘。今既待缘生,则非实有矣。若无则湛然不动,可谓之无。湛然者,以始教相宗不许真如随缘,谓凝然不变,故论主出此文以破执无之见。意谓真如既已随缘成一切法,则非凝然不变矣。以真如有不变随缘,随缘不变二义,下引论证成。
故《摩诃衍论》云:「一切诸法,一切因缘故应有。一切诸法,一切因缘故不应有。一切无法,一切因缘故应有。一切有法,一切因缘故不应有下斥异见。」寻此有无之言,岂直反论而已哉。
此引《大论》重释因缘义也。谓诸法既属因缘,则本非有无,是知无属因缘,则非断无;有属因缘,则非实有。寻思此言,岂但相反之论而已哉,其意特显诸法非有非无义也。良以佛说因缘二字,破尽外道断常之疑,故论宗此以斥异见。
若应有,即是有,不应言无。若应无,即是无,不应言有。
此言申相反意。谓法应是实有,则不当言无;若应是实无,则不当言有。今言非有非无者,正以假而非真,故言非有非无耳。下释异同。
言有,是为假有以明非无、借无以辨非有。此事一称二,其文有似不同。苟领其所同,则无异而不同。
此释异同以明不二也。今言有无者,但是假借有无以明非无非有耳,非实有有无作实法也。其实一体,但称说似有不同。苟能领会一真之理,则万法唯真,无异而不同也。下显不真空义。
然则万法果有其所以不有,不可得而有;有其所以不无,不可得而无。
此辨双非以显不真空义也。谓万法实不有,岂可强执为有耶?诸法果不无,岂可强执为无耶?故不可定执为有为无也。
何则征释双非?欲言其有,有非真实也生。欲言其无,事象既形。象形不即无,非真非实有,然则不真空义显于兹矣。
此显双非,结归不真空义,以呈观体也。若言实有,则缘会而生,本自无生,故非真实生也。若言实无,则缘起即形,随缘成事,则非实无也。二者皆非真实,故题称曰不真空,义显于兹。良以不真故空,故非实有绝无也。前约缘性无生以明不真竟,下约名实无当以明不真。
故《放光》云:「诸法假号不真,譬如幻化人,非无幻化人,幻化人非真人也。」
此引经证成不真义也。彼经二十七云:「须菩提!名字者不真,假号为名,以假故不真。」谓但非实有,非绝无也。故如幻化人,非无幻化人,但非真人耳。
夫以名求物,物无当名之实。以物求名,名无得物之功。
此以假名释非有非无也。以名求物,如呼木贼、地龙等物,岂有真贼、真龙以当其名耶?以物求名,如召火呼冰,岂实有寒热以及齿颊耶?足知名实无当。
物无当名之实,非物也。名无得物之功,非名也。是以名不当实、实不当名。名实无当,万物安在?
名实无当,则名相元虗。求物而不可得,则妄想不有。此心境两空、真俗不立,中道之旨于是乎显矣。下斥迷返悟。
故《中观》云:「物无彼此,而人以此为此、以彼为彼,彼亦以此为彼、以彼为此。」
中论第四云:「诸法实相,无有彼此。」意显法本一真,元无彼此。由人妄执,故起是非。三祖云:「良由取舍,所以不如。」
此彼莫定乎一名,而惑者怀必然之志。然则彼此初非有,惑者初非无。
此出迷者双执也。如两人东西对立,同观一标,东者谓在西、而西者谓在东,然标实无东西。迷人妄执为必然,此惑之甚也。故彼此未始有,惑者未始无。由是观之,诸法本无,而迷者妄执为定有定无,正此意也。
既悟彼此之非有,有何物彼此而可有执也哉?故知万物非真,假号久矣。
此言悟则是非两忘,自离有无之执也。既悟物无彼此,则知法非有无,但有假名,元无实义。
是以《成具》立强名之文,园林托指马之况。如此,则深远之言,于何而不在?
此引内外微言,以结属忘言之妙也。《成具》云:「诸法无所有,强为其名。」园林,即漆园,庄周尝为此吏,故以地指人也。指马之喻,〈齐物论〉云:「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意谓物论之不齐者,盖由人之各执是非之见也。以指喻指等者,谓人以己之初指,喻彼之次指,为非同己之指以为必然。若易而观之,则彼之执次指者,又以己之初指为非矣。马,即双陆之马,戏筹也。意亦如指。意谓指马本无是非,而人妄执彼此为必然。岂非惑耶?以譬诸法实相岂有自他,而人迷执为有无。亦,犹是也。苟能忘言契理,则彼此情忘、是非齐泯,有何法可当情乎?《成具》则妄想元空,园林则是非无主,故曰深远之言,于何而不在。
是以圣人乘千化而不变、履万惑而常通者,以其即万物之自虗,不假虗而虗物也。故经云:「甚奇世尊!不动真际为诸法立处。」非离真而立处,立处即真也。
此结归中道第一义谛也。以圣人证穷真谛,故异类分身而不动真际,故千化不变;入众生界而不被烦恼所碍,故万惑常通。以其万法即真,故不假分析而后为虗也。故引经证成,由不动真际而建立诸法,故立处即真。
然则道远乎哉?触事而真。圣远乎哉?体之即神。
此结归一心,以明圣人之实证也。初云「目对真而不觉」,以道在目前故不远。以不觉,则迷之为凡、悟则为圣。是知了悟实相常住,则顿超生死,永证无为。故曰体之即神,不假外也。
不真空论终
肇论略注卷二
肇论略注卷三
般若无知论第三
般若者,此云智慧,乃诸佛妙契法身之实智也。经云:「诸佛智慧,甚深无量,即此名为根本智。」法界幽玄,非此莫鉴,故称本智。然三乘同乘此智为因,但心有大小不同,故唯佛为极。以前不迁、不真二论,以显真俗不二之真谛为所观之境,今此般若为能观之智。谓以无知之般若,照不二之中道,以此为因,将证不生不灭之涅槃为果,故次来也。然般若唯一,其用有三:一、实相般若,以般若乃诸法之实相故。二、观照般若,即中道妙心之实智,照中道之妙理,理智冥一、平等如一,故理事双彰、权实并显,是为因心果德,故名二智。三、文字般若,以诸佛言教乃般若所流,故一一文字能显总持,要即文字以明般若。此般若义也。无知者有二义:一、离妄,谓本无惑取之知。二、显真,有三义:一、本觉离念,灵知独照,知即无知。二、始觉无知,谓穷幽亡鉴、抚会无虑,故无对待之知。三、文字性空,非知不知。然虽三义,盖以真谛无相,亡知绝鉴照体独立,正无知义也。什师初译《大品》,论主宗之以造此论,以呈什师。师曰:「吾解不谢子,文当相揖耳。」后传至匡山,刘遗民以呈远公,公叹曰未曾有也。当时见者,靡不服膺。
夫般若虗玄者,盖是三乘之宗极也,诚真一之无差。
此标宗极也。虗玄,正显无知。以幽灵绝待,故谓之虗,亡知绝照,故谓之玄。三乘同禀此智,但以取不取、知无知之差,所谓心有大小耳。其实所宗,以此为极,所谓不二真心,故曰真一无差。
然异端之论,纷然久矣。
此述造论之本意也。语曰:「予岂好辩哉?不得已也。」故造论之意,本为摧伏邪见,以正智未明,不得不为之论耳。
有天竺沙门鸠摩罗什者,少践大方,研机斯趣,独拔于言象之表,妙契于希夷之境。
此出师承有本也。梵语鸠摩罗什,此云童寿,以童年而有耆德,故有此名。师本龟兹国王之甥,以其父鸠摩罗炎,本天竺人,今从本称。天竺,亦云身毒,亦名印土,有五,乃婆罗门所居,佛出其中。大方,指般若。什师学本生知,年方二十,即为国王讲《般若》经论,故云少践大方。妙悟玄猷,故曰研机斯趣。以般若离言,故拔言象之表。离相离名,非见闻所及,故曰妙契希夷之境。希夷二字,出《老子》,言妙悟超卓。今翻译《大品》,论主亲承禀受,妙契玄旨,故造斯论。
齐异学于迦夷。
齐,集也,犹齐物之齐。迦夷,亦名迦维,乃佛生之国。佛灭度后,异学纷然。什师名播五天,彼多宗仰,故云集也。
扬湻风于东扇。将爰烛殊方而匿耀凉土者,所以道不虗应,应必有由矣。
此叙什师入中国之由也。此时道安法师名震当代,秦主符坚以师尊之,称为圣人。安曰:「贫道非圣。闻龟兹国有罗什者,真圣人也。」坚闻之,欣慕不已,乃遣大将军吕光,率铁甲兵十万伐龟兹,以迎师。光将兵至国,围其都城。王致辞曰:「下国与大秦辽远,俗不相及,何以见伐?」光曰:「大秦天王所以命师伐王之国者,非为土地之利也。因闻王国有圣人鸠摩什,将迎归供奉耳,非别有所图也。」王曰:「什乃予国之宝也,安肯弃之?余则唯命是听。」遂坚壁。光围久之,王城益急,什请曰:「岂以贫道一人之故而举国受困?非利也,愿请以行。」王不听,什曰:「会当归耳。」王无已,遂遣师同光行,是谓扬湻风于东扇也。光至凉,闻姚苌弑坚自立,国号后秦。光亦据凉自王,国号西凉。时什师未及入秦,遂居于凉。光无良,多困辱师,无以自见,故曰将爰烛殊方而未显。留滞于凉,故曰匿耀凉土。以既来而致困,其道不行,故曰道不虗应,应必有由矣。
弘始三年,岁次星纪。秦乘入国之谋,举师以来之意也。北天之运,数其然也。
此叙什师得时行道之由也。姚苌弑坚,在位八年,而什师亦被困于凉。偶坚领鬼兵入宫,刺苌中阴出血石余而崩。子兴嗣立,降帝号而称天王,意盖宗尊周制也。改元弘始。丑月为星纪,以月纪年也。什师在凉十一年矣。时因殿庭生连理树,逍遥园葱变成芷,咸谓智人入国之瑞。知师在凉,秦主乃遣姚硕德伐凉。光已薨,其子吕隆嗣立。兵至,大败之,隆即降,遂表奉师至,秦主深礼重焉,故曰秦乘入国之谋,举师以来之。《大品》云:「般若于佛灭后,先至南方,次至西方,次至北方,大盛于震旦。」震旦在天竺东北,故曰北天之运,数其然也。谓法运时数,当其然耳。
大秦天王者,道契百王之端、德洽千载之下,游刃万机、弘道终日,信季俗苍生之所天、释迦遗法之所仗也。
此叙明时什师行道之会也。天王乃兴自称,故时并尊之。百王,指尧舜以下。端,谓百王首,以无为为治也。洽,沾润也。意称弘法之德,流润千载之下也。游刃,语出《庄子》。庖丁解牛,游刃其间,乎有余地。此称秦主才智有余,虽万机丛错,迎刃而解,有余地,故不妨弘道终日也。谓此圣主,信为末法苍生之所天。苍生,犹言赤子。天,称父母为天。谓养育群生如一子也。佛临灭时,将佛法付嘱国王大臣,非仗大力外护,法难久住,故为遗法之所仗也。上叙弘法之主,下叙弘法之事。
时乃集义学沙门五百余人于逍遥观,躬执秦文,与什公参定方等。其所开拓者,岂谓当时之益,乃累劫之津梁矣。
此叙秦主弘法之事也。逍遥观,乃秦主游宴之所。什师至国,遂延于此中以译诸经。后因秦主赐什宫人,乃别搆草堂以居之,即今之草堂寺。什师宣梵,秦主亲执文对译。方等诸经,乃所译也。开拓,如开疆拓土。以佛法初开荒邈,不唯以益当时,实为累劫之津梁也。
余以短乏,曾厕嘉会,以为上闻异要,始于时也。
此论主自叙闻法之时也。短乏,谦辞,谓才短德乏,滥厕嘉会。上闻船若玄旨,异常心要,始于此时也。上叙来义,下显正宗。
然则圣智幽微,深隐难测,无相无名,乃非言象之所得。为试罔象其怀,寄之狂言耳。岂曰圣心而可辨哉!试论之曰:
正宗之初。据理出意,将欲制论,先示般若玄旨非言论可及也。经云:「诸佛智慧甚深无量,其智慧门难解难入,一切声闻辟支佛所不能知,不退菩萨亦不能测。」故曰圣智幽微,深隐难测。般若之体离相离名,岂言象之所得哉?今欲论之,试罔象其怀,寄之狂言耳。罔象,语出《庄子》。黄帝遗其玄殊,使智索之而不得,使罔象索而得之。谓虗无其怀,乃可与智相应也。狂言,亦出《庄子》,谓大而无当之言,盖谦辞也。意谓试以狂言拟之,非敢谓圣心可辨也。
放光云:「般若无所有相、无生灭相。」《道行》云:「般若无所知、无所见。」
此引二经以定宗也。《放光》,即《大品》也,两译文异。二十卷云「般若无所有相」,第十五云「般若波罗蜜,不生不灭相。」《道行》第一云:「般若当从何说?菩萨都不可得见,亦不可知。」此约义引也。以般若体绝诸相,故云无所有相。寂灭湛然,故云无生灭相。真知独照,故无所知。绝诸对待,故无所见。般若如此,岂名言之可到哉?下依宗辨用。
此辨智照之用,而曰无相无知者,何耶?果有无相之知、不知之照,明矣。
此征显般若实相之体,以为发论之端也。此者,指上引二经,乃辨智照之用。既有智有用,则应有相、有知可也,而云无相、无知者何耶?由是观之,实有离相之知、亡知之照明矣,但非心识思量可及也。
何者微显上义?夫有所知,则有所不知此凡情也。以圣心无知,故无所不知。不知之知,乃曰一切知。故经云:「圣心无所知,无所不知。」信矣。
此征明无知之义也。约理而推,夫有所知之境,则滞于一缘,则有不知之地。此心境未泯、对待未忘,乃凡情也,拟之圣心则不然。以圣心虗灵绝待,境智双忘、能所俱绝,是为无知。以无知之知光明徧照,故无所不知。以不知之知,故曰一切知。故《思益经》云:「圣心无所知,无所不知。」信矣。由无所知,故无所不知耳,岂有心之知而可及哉?
是以圣人虗其心而实其照,终日知而未尝知也。故能默耀韬光,虗心玄鉴,闭智塞聪,而独觉冥冥者矣。
此释圣心无知之所以也。以圣人惑无不尽,故虗其心;真无不穷,故实其照。此实智内证也。由内证之实,故权智外应,则终日知而未尝有其知也。由其体用双彰、权实并运,故能默耀韬光,不用其知。虗心玄鉴,故无幽不烛。所以外应群动,则忘知泯照,闭智塞聦,不有其知而内与理冥。真知独照,故曰独觉冥冥。此所谓无知无所不知也。
然则智有穷幽之鉴而无知焉实智内证,神有应会之用而无虑焉权智外应。神无虑,故能独王于世表;智无知,故能玄照于事外。
此分别观照以显权实二智也。实智照理,故有穷幽之鉴。照体独立,心境两忘,故无知焉。神,权智也。俯顺群机,故有应会之用。无思而应,故无虑焉。无思而应,则物不能累,故独王于世表。智无知,则境与心会,触事而真,故能照于事外。是以不住无为、不舍有为,权实双彰、齐观并照,此圣人之心也。
智虽事外,未始无事;神虽世表,终日域中。所以俯仰顺化,应接无穷,无幽不察,而无照功。斯则无知之所知,圣神之所会也。
此释成二智并运之所以也。以触事而真,故智虽事外,而未始无事。以神虽世表,不舍度生,故终日域中。由夫二智齐观,所以圣人俯仰顺化。故权智应接无穷而不累,实智无幽不察而无照功,此其所以为圣智无知之所知,乃圣智神心之所冥会也。以此而观圣心,则般若之旨昭然矣。
然其为物体也也,实而不有、虗而不无,存而不可论者,其唯圣智乎。
此申明般若体绝有无也。般若本有真实之体,但无相而不可见,故云实而不有。虗灵湛寂而照用常然,故云虗而不无。存而不可论者,义引《庄子》「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以明般若非常情知见之境,故但当存之而不可论,以非言可及也。
何者微也?欲言其有,无状无名;欲言其无,圣以之灵。
此明般若不属有无也。欲言是有,则无相状,而不可以名貌;欲言其无,而圣人玄鉴万机,应用不缺,故不可以有无名也。
圣以之灵,故虗不失照;无状无名,故照不失虗。
此下明般若寂照一源,体用双彰、权实并显也。虗不失照,则寂而常照,故体不离用。照不失虗,则照而常寂,用不离体。
照不失虗,故混而不渝;虗不失照,故动以接麤。
此正明权实并著也。由照不失虗,故权智外应,混融万物,而其体湛然而不变。渝,变也。由虗不失照,故实智内证,而不舍度生。麤谓现身三界,随类而应。是以照弥深、用弥广。
是以圣智之用未始暂废,求之形相未暂可得。
此结成寂照同时之义也。由其权实不二,故圣人弥纶万有、潜历四生,未曾一念舍众生界,其实求其智用之迹而不可得。
故《宝积》曰:「以无心意而现行。」放光云:「不动等觉而建立诸法。」所以圣迹万端,其致一而已矣。
此引二经结成寂照一源之义也。若圣人有心作为,则有形相而可得。由无心意而现行,故现身如水月、说法如谷响,虽可见可闻,其实求之而不可得。由不动等觉而建立诸法,故不离当处而法界弥纶。所以圣迹万端,皆法身弥布,故云其致一而已矣。
是以般若可虗而照、真谛可亡而知,万动可即而静、圣应可无而为。斯则不知而自知、不为而自为矣。复何知哉?复何为哉?
此总结般若寂照不二,存泯互融也。由上论圣心如此体用双彰,故般若体虽至虗,可以即虗而照。亡,绝也。真谛之境虽绝相,可以即绝相而知。万动虽纷,可以即动而静。圣应虽无为,可以即无为而为。如此,则圣智不知而自知、不为而自为矣。由其存泯互融,故体用不二也。上显双存,下显双泯。复何知哉?复何为哉?其实无知无为也。上本论竟。下问答决疑,有十八段。
难曰一有知不矜难。由前云智有穷幽之鉴而无知焉,神有应会之用而无虑焉,故蹑此二句以兴难。意谓既有知有会,岂可言无知无会也。但圣人有知而不矜耳:夫圣人真心独朗,物物斯照;应接无方,动与事会。物物斯照,故知无所遗万境齐观;动与事会,故会不失机有感即赴。上领旨也,下叙计。会不失机,故必有会于可会谓必定有机可会;知无所遗,故必有知于可知谓必有能知之心,知于可知之境。必有知于可知,故圣不虗知;必有会于可会,故圣不虗会谓既有知有会,必有可知可会之境。此则知不虗知、会非虗会矣。下正难。既知既会,而曰无知无会者,何耶此正申难也。既有知有会,而曰无者,岂不谬耶?下叙救?若夫忘知遗会者,则是圣人无私于知会,以成其私耳此叙救也。谓若以忘知遗会为救者,则是圣人虽有知会,而不自矜恃为己能,返以成其知会之名耳。无私成私,语出《老子》「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不自贵爱其身而身返存。谓圣人但以不矜其知会为己私,故人以知会归之,其实非无知会也。斯可谓不自有其知,安得无知哉此转破也。谓如所救云:圣人不矜恃知会为己长,斯可谓不自有其知,岂得谓无知哉?○下约知无知相答?答曰约真谛可亡而知以答。先立理:夫圣人功高二仪仁也而不仁大仁不仁,明逾日月而弥昏功高,谓权智应物。明逾等,谓实智证真。无为而应,故不仁。不虑而知,故弥昏,岂曰木石瞽其怀?其于无知而已哉此拣异无情也。若谓无知,不同于木石。诚以异于人者神明,故不可以事相求之耳此拣异有情也。若谓有知,不同凡夫。子意欲令圣人不自矜恃有其知,而圣人未尝不有知此牒审难意。若以此为得者,无乃乖于圣心、失于文旨者乎总责不但不知圣心,抑且失于文旨?何者征释通难?经云:「真般若者,清净如虗空,无知无见、无作无缘。」斯则知自无知矣,岂待返照绝无然后无知哉此引经证成般若但无惑取之知,非绝无真知也。义引《大品》等文。言真般若者,意在离妄。以体绝纤尘,故清净如空;以无惑取,故无知无见;以非有为,故无作无缘。以此而观,则般若真知独照,知自无知耳。岂待泯绝灵明,然后为无知哉?若有知性空而称净者此牒转救也。谓若以般若实实有知,但以性空而称净者,则不辨于惑智此返责也。谓若以般若性空为净者,则不辨于惑智。以烦恼亦性空,岂称般若哉,三毒四倒亦皆清净,有何独尊于般若若谓般若以性空为清净者,则三毒四倒亦皆性空,如此则真妄不分,有何独尊于般若哉?若以所知真谛美般若此叙转救也。谓若以所知之真谛清净,以此美般若为清净者,所知真谛非般若真谛为所观之境,般若为能观之心。心境不一,故非般若,所知自常净,故般若未尝净谓若以真谛清净美般若者,然在真谛体固常净。今为所观,则对待未忘,是般若未尝净,则是真谛返累于般若,亦无缘因也致净叹于般若若真谛有累于般若,则亦无因以净致叹于般若。下正释。然经云「般若清净」者,将无岂非以般若体性真净,本无惑取之知。本无惑取之知,不可以知名哉此正释经义也。经云般若清净者,岂非以般若性净,本无惑取之知。既无惑取之知,是不可以真知名哉。但无妄知,非无真知也。如此?岂唯无知名无知,知自无知矣何独以绝然无知为无知?良以真知自无妄知耳。是以圣人以无知之般若,照彼无相之真谛。真谛无兔马之遗,般若无不穷之鉴,所以会而不差、当而无是,寂怕无知而无不知者矣。
此结答问意也。谓能观之智无知、所观之理无相,以无知之智、照无相之理,故心境如如,一道齐平,所以理绝三乘之迹。兔马,三乘浅深之喻也,而般若照彻无余,故无不穷之鉴。如此,所以权智应会群机而不差,触事当理而无是。实智则寂然不动,怕然无为,故无知而无不知矣。圣智如此,岂以不矜其知为无知,又岂绝然无知为无知哉?
难曰此二名互违难。问家约俗谛以名求实,以难名实相违。下约二名顺成以答:夫物无以自通,故立名以通物物本非名,因名以达物。物虽非名,果有可名之物当于此名矣名不虗召,必有物以当之。如呼甲乙,则有人以应之。是以即名求物,物不能隐此立理也。以俗谛有名必有物,设难。般若既有其实,而今云无知者,是空有其名而无实也。次申难,而论云「圣心无知」,又云「无所不知」此出互违,意谓无知未尝知、知未尝无知,斯则名教之所通,立言之本意也难者意若言无知,则未尝有知;若言有知,则未尝无知。此是名教立言之旨也。然论者欲一于圣心、异于文旨,寻文求实,未见其当此正相违也。若圣心是一,则不应名异。何者?若知得于圣心,无知无所辨。若无知得于圣心,知亦无所辨。若二都无得,无所复论哉此征难圣心定应居一也。谓知契于圣心,则不必言无。若无知契于圣心,则不必言有。若有无俱不契,则无复置论矣。今言知而无知,二语相违,岂正论哉。答曰二名顺成答。约真谛无相,故知不可以名求。以破:经云:「般若义者,无名无说,非有非无、非实非虗,虗不失照、照不失虗,斯则无名之法,故非言所能言也此引经立理以遮难也。然难者以名求实,故责有无互违。今引经义,谓般若无名,故不可以实求;无说,故不可以言得。以有无虗实一切皆非,但以体虗而不失照用,虽照应万有而不离真际。此无名之法,固不可以言传也。」言虽不能言,然非言无以传,是以圣人终日言而未尝言也。今试为子狂言辨之道本无言,非言不显。圣人处绝言之道,故终日言而未尝言。今试狂言以辨之,盖言其无言也。夫圣心者下正答。初显圣心有无双绝以遣名,微妙无相,不可为有圣心实智离相,不比俗谛可以名求;用之弥勤,不可为无权智应用,会不失宜,不比外道断灭。不可为无,故圣智存焉灵知独照;不可为有,故名教绝焉但以虗而照物,虽大用昭昭,而言诠不及、名言路绝。是以言知不为知,欲以通其鉴以虗而照,所以言知,不是真个有知,但假知字以通晓其鉴照之用耳;不知非不知,欲以辨其相言不知,不是绝然无知,但以无字以辨无惑取之知相耳。辨相不为无但无妄知之相,不是绝无真知、通鉴不为有但以虗而照物,故非有知之可取。非有,故知而无知以真照体虗,故虽知而无知;非无,故无知而知言非无者,以无妄知,故真知弥照。是以知即无知、无知即知,无以言异而异于圣心也良以圣心,真穷惑尽、真知独照,不堕有无,岂可以遮遣之寄言而异于圣心哉。
难曰以缘会求知难。谓真谛为所缘之境,既有所缘,定有能缘之智,非无知也:夫真谛深玄,非智不测,圣智之能在兹而显言非智不能照真谛。故经云:「不得般若,不见真谛。」真谛则般若之缘也境知历然。以缘求智,智则知矣谓真谛为所缘之境,般若乃能缘之智。以缘求智,智即知矣,岂无知哉?此以心境对待立难。答曰此以非缘无知答。意谓真谛离缘,故智亦非知:以缘求智,智非知也此牒难斥非也。谓若就缘以求智,然真谛离缘,故智亦非知。何者征释?《放光》云:「不缘色生识,是名不见色文云『不以五阴因缘起识者,是名不见五阴。』谓不因五阴起分别者,以离身心,故不见身心相。此则离缘之知,不可以缘求也。」又云:「五阴清净故,般若清净清净者,空之异称。以五阴本空,故般若亦空。空则离缘,非有知也。」般若即能知也,五阴即所知也。所知即缘也此楷定知缘,以明离缘无知也。谓若以缘求知,今般若乃能缘之知、五阴乃所缘之境。今云五阴本空,则非所缘也。所缘既空,则能缘亦空。以空则非有所知,由照见皆空,故知即无知,但不从缘耳。夫知能知之心与所知所知之境,相与待也而有、相与而无。相与而无,故物物字通该心境莫之有心境皆真故不有;相与而有,故物莫之无心境角立,故对待不无。物莫之无,故为缘之所起心境未忘,则妄缘斯起;物莫之有,故则缘所不能生心境两忘,则照体独立,不因境有、不借缘生。缘所不能生,故照缘而非知以离缘之智,照寂灭之境,故非有所知;为缘之所起,故知缘相因而生以对缘所起之妄心,故心境未忘,知缘相因待而生,此妄而非真。下双结释成。是以知妄知与无知真知,生因也于所知境通真妄矣释上心境相待而有,故妄心取相故有知。以真知离缘故无知,此所以知与无知皆因心境,但有取不取耳。何者通征真妄?夫智真智以因也知所知之境,取相故名知以有对待,故名妄知;真谛自本来无相无相可取,真智何由知以真谛离相,故真智无知,以无缘故无知也○次真妄各辨。初辨妄?所以然者释真妄各有所以,夫所知之妄境非所知以妄境本空,故本非所知,所知之妄境生因也于知能知之妄心所知妄境既生知妄心,知妄心亦生所知妄境。所妄境、知妄心既相生妄心妄境相因而生,相生即缘法心境相待,因缘而生,故对待未忘,是为缘法,缘法故非真缘生之法假而非真。非真,故非真谛也难家以真谛为所缘之境,今答以缘生乃妄法,非真谛也,何为所缘。故《中观》云通证真妄:「物从因缘有,故不真此证缘乃妄法;不从因缘有,故即真此证离缘乃真○下显真。」今真谛曰真,真则非缘真则不借缘生。真非缘真谛既非缘,故无物从缘而生也前难家以缘真谛,故以般若为有知。今论主答以真谛离缘,离缘之真谛岂能生般若之知哉?从缘,应云从非缘,谓无有一法从非缘而生者,意责难者不达真谛离缘而妄拟也。故经云:「不见有法无非也缘而生证成上义,非缘不能生物,则真谛离缘,必不生知矣。」是以真智观真谛,未尝取所知谓真智照真谛,未尝取为所知之境。智不取所知,此智何由知谓真智既不取所知之境,则此智何由而知哉?然智非无知此遮过也。谓真智但不取所知之境耳,非是绝无知体也。良以独照为知,非有待也,但真谛非所知但真谛无相,非所知之境耳,故真智亦非知由真谛非所知,故真智亦非知。此二句结尽般若无知之妙○下返责。而子欲以缘求智,故以智为知然智无分别、知有分别,以知为智则真妄不分,何以兴难。缘自非缘,于何而求知由难意以缘求知,今答以真谛离缘。然缘本非缘,向何而求知哉?此则境智双忘、能所齐泯,般若玄旨妙极于斯?
难曰前云不取之知,今以有知无知不取皆非,二义双关难:论云不取者牒论申难,为无知故不取?为知然后不取耶立定下难?若无知故不取,圣人则冥若夜游,不辨缁素之异耶此则瞢然无知?若知然后不取,知则异于不取矣谓若有知,则有所取之物。此则既已有知,难言不取矣○上以心境两异难,下以心境冥一答。答曰有无双非不取以答非无知故不取,又非知然后不取有无皆非不取,知即不取,故能不取而知此明两是。谓由知处当下不取,故能不取而知。
难曰因闻上心境皆非,故约不取心境俱成断灭以难:论云不取者,诚以圣心不物不取著也于物,故无惑取也上立理,下申难。无取则无是是者,印可于物不缪之称,能知之心也,无是则无当当者应物不谬,主质不差,言所知之境也,谁当圣心谓无境可知,谁当圣心?无境可当,岂非断灭?而云圣心无所不知耶谓无境可当圣心,则绝然无所知矣。而云无所不知,岂不谬耶?答曰以是当混成答:然纵可之辞。无是无当者牒难意,夫无当则物无不当言当者,当心之境也。若一境当心,则滞而不通。若无当心,则境寂心空。真心任徧知,故无物不当,无是则物无不是谓无能取之心,则心空境寂,法法皆真,故物无不是。物无不是,故是而无是了境唯心,则心境两忘、是非齐泯,故是亦无是;物无不当,故当而无当以唯心之境,则更无心外境,能与心为缘。故虽照境,而万法皆空,故当而无当。故经云:「尽见诸法而无所见以万法唯心,则无一法可当情者,故尽见诸法而无所见。」
难曰闻心境俱泯,遂疑舍有入无,故以立难:圣心非不能是,诚以无是可是叙圣心舍有以领旨也。虽无是可是纵成,故当是于无是矣以为入无。是以经云「真谛无相故般若无知」者引证无知,此述领意,诚以般若无有有相之知此释经正义,下以谬解申难。若以无相为无相,有何累于真谛耶意谓若以有相累于般若。今若以无相为无相,又何累于般若耶?此不达般若真知独照,故以绝无为般若?答曰难以舍有入无,答以兼亡无相:圣人无无相也难家认取无相。答以无相亦无,总答问意也。何者征释无相亦非?若以无相为无相若认著于无相,则心有所住;圣心则不然,无相即为相若取著无相,则无相亦成相。永嘉云「弃有著空病亦然」。舍有而之无,譬犹逃峰而赴壑,俱不免于患矣犹如避溺而投火,此外道断灭也。圣心岂然哉?下申圣心无住。是以至人处有而不有、居无而不无虽涉有无而不住有无,所谓二边不住,虽不取于有无,然亦不舍于有无有无不住,中道亦不安,所以和光尘劳老子曰「和其光,同其尘」周旋五趣此能有为,寂然而往不动本际,应现一切、怕尔而来万化不迁,冥心绝域,恬淡无为而无不为圣人以无住为心,岂可以有无而拟之哉。
难曰难以权智生灭。以不达动静一如,故立此难:圣心虽无知,然其应会之道不差此领旨也,是以可应者应之,不可应者存之此疑圣心有拣择可否,故以为有生有灭。然则圣心有时而生、有时而灭,可得然乎不了生本无生,故立此难?答曰答以圣心本无生灭:生灭者,生灭心也此凡夫心也,圣岂然哉。圣人无心,生灭焉起真显无生?然非无心不同木石无情,但是无心心耳但无生灭之心为心耳。又非不应不同孤吊,但是不应应耳但是随感而应,本无将迎之心也。是以圣人应会之道,则信若四时之质质,实也。由圣人之心,无缘应物、感而遂通,如谷响水月,故信如四时之实,应不失时。直以虗无寂灭为体,斯不可得而生、不可得而灭也以寂灭真知随缘应现,故本无生灭。
难曰闻无生灭,不达惑智俱空,故以申难:圣智之无、惑智之无前云圣智无惑取之知,故疑惑智之无,俱无生灭,何以异之谓根本实智灵鉴独照,本自无知,故云圣智之无。后得权智照破无明,妄惑本空,故无惑取之知。二者皆无,不识无义何辨?故此兴难?答曰先智惑双辨,示空义之浅深:圣智之无者,无知真知独照,心境两忘,故云无知。惑智之无者,知无权智照破惑取之妄知本无,故曰知无。其无虽同,所以无者异也圣知天然无知,不假功勋;惑智因修而得。故无意虽同,所以则异。何者征释不同?夫圣心虗静,无知可无,可曰无知,非谓知无圣人真心独朗,寂然不动,绝无妄法,故无知可无,但可曰无知,不可言知无。惑智有知,故有知可无,可谓知无,非曰无知也后得照惑,了妄本空,但可言知妄元无,不可言无知。无知,即般若之无也般若本绝诸妄,故不可说知无。知无,即真谛之无也知无者,谓知真谛无妄知也。是以般若之与真谛此下心境合明,会寂用之同异。先同异双明,言用即同而异即寂而照,言寂即异而同即照而寂。同故,无心于彼此心境也。同则心境双泯;异故,不失于照功境智历然是。以辨同者同于异同其所不同,辨异者异于同异其所不异,此则心境俱存、照用同时,斯则不可得而异、不可得而同也以俱非双泯,故不可以同异定名。何者微辨寂用?内有独鉴之明照体独立,寂也,外有万法之实万法皆真,用也。万法虽实,然非照不得万法虽真,非智照不得其实,内心也外境也相与以成其照功智得境而照用全彰,境得智而真常独露,故云内外相与以成其功,此则圣所不能同用也非境无以显智,故不能同。内虽照而无知非有对待之知、外虽实而无相诸法实相不可以相求,故云无相,内外寂然内智无知、外境无相,心境双泯,故曰寂然,相与俱无由心空故境寂,以境寂故心空,故心境相与一道齐平,此则圣所不能异寂也寂则心境双亡,故不能异。是以经云「诸法不异」者,岂曰续凫截鶴、夷岳盈壑,然后无异哉引证本来不异也。《大品》云:「诸法无相,非一相、非异相。」岂曰下,引释不异。《庄子》曰:「𠒎胫虽短,续之则忧;鶴胫虽长,断之则悲。」谓天生长短,不必裁齐。岳高壑下,本来自定,不必夷岳之高以填壑之下。意引诸法当体真常,本无差别,所谓「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不待造作然后齐平。谓若以不二之智,照一真之境,故法法真常、本来不异,斯则自然不异,非安排而后不异也?诚以不异于异,故虽异而不异也不以境异而异其心,故境随心一、即异而同,故云虽异而不异,故经云:「甚奇世尊!于无异法中而说诸法异谓依一真法界,演说无量差别法门,故云无异法而说异法。」又云:「般若与诸法。亦不一相,亦不异相。」信矣引证不一不异。《大品》云:「世尊!云何于无异法中而说诸法异?」又云:「诸法无相,非一相、非异相。」是知诸法一异,乃外道邪见。以般若而观,则非一非异。实相般若,理极于斯。
难曰因闻寂用,遂疑有二,故此立难:论云「言用则异、言寂则同」,未详般若之内,则有用寂之异乎不达动静一源,故疑寂用两殊?答曰答以寂用一致:用即寂、寂即用,用寂体一,同出而异名同出异名,语出《老子》,彼意有无同出一玄。此言寂用本乎一心,但约动静言之耳,更无无用之寂而主于用也言寂体必有照用,如明镜之光。未有光明之镜而无照者。是以智弥昧、照逾明此言实智照理,泯绝所知,故弥昧。真明逾发,故照逾明。此言即寂之用也,神弥静、应逾动由实智弥寂,故权用无方。此言用不离体,故云应逾动。岂曰明昧动静之异哉总结寂用不二?故《成具》云:「不为而过为此证权智即实之权。」《宝积》曰:「无心无识,无不觉知此证离妄之智,显即寂之用。」斯则穷神权智应物尽智实智照理,极象外之谈也释引二经双明寂用,乃极象外之谈。即之明文,圣心可知矣以此而观,群疑冰释矣。
般若无知论终
肇论略注卷三
肇论略注卷四
刘遗民书问附
遗民和南。
按《新疏》,公名程之,字仲思,别号遗民,谓遗逸之民。彭城人,汉楚元王之裔。外善百家、内研佛理,尝为柴桑令。值桓玄僭逆初萌,乃叹曰:「晋室无盘石之固,苍生有累卵之危。」因与儒者次宗、宗炳、周续之等,皆当代名流,事远公于庐山,称十八贤,精结莲社,辟命弗顾。太尉刘裕见其野志冲邈,乃以高尚相礼。时生法师入关,就学于什师,与论主莫逆。生公南返,乃以前论出示庐山社众。遗民览之叹服,因呈远公,公叹曰:「未曾有也。」虽遗民致问,亦远之深意也。
顷䬸味也徽美也闻去声名也,有怀遥伫。企望也岁未寒严,体中如何,音寄壅隔,增用抱蕴。弟子沈疴草泽山野也,常有弊瘵耳。因慧明道人北游,裁才也通其情。
将致问深旨,先叙寒温仰慕之怀也。谓顷闻美名,如饥渴之得饮食,故曰䬸。有愿见之怀而不得,但有遥想企伫。时当岁末,不审道体如何。以乏便鸿,故音寄壅隔不通,日增积蕴之思。顾以病卧草泽,不能远访,情向未达。近因慧明北游,才得一通其情。此叙未见怀想之心如此。
古人不以形疏致思也淡,悟涉则亲。是以虽复江山悠邈,不面当年,至于企怀风味、镜心象迹,伫悦之勤,良以深矣。缅然无因,瞻霞永叹,顺时爱敬。冀因行李,数有承问。
此叙慨慕之情也。古人不以形迹疏远,而遂淡其致思。苟心相契悟,虽远亦亲。是以山川虽邈远,昔年未面,至若企仰怀慕道风法味,心镜照其像迹,不越方寸,故伫望之勤日益深矣。此想慕之切也。私心缅然不忘,但无因一见,瞻望秦岭之烟霞,益增长叹。随时爱敬之心不忘,冀望乘往来行李之便,愿数有音问。
伏愿彼大众康和,外国法师休纳。
此祝愿也。外国法师常时休纳福庆也。以论主在译场,故问及大众、致讯本师也。
上人以悟发之器而遘兹渊对,想开究之功足以尽过半之思。故以每惟乖阔,愤愧何深。
此叹论主遭逢之幸,顾自愧也。悟发之器,谓论主先遇梵师持禅波罗蜜经梵本至秦,论主从梵师得受禅诀,有所开悟。故称悟发之器。渊对,指什师渊妙之思。论主既已自悟,又遇此良师,想于般若开究之功以尽过半之思,谓全了悟也。故刘公慕此。不能参预法会,以自乖违阔远,愤愧何深耳。
此山僧清常、道戒弥励,禅隐之余,则惟研惟讲,恂恂敬貌穆穆和也,故可乐矣。弟子既以遂宿心,而覩兹上轨,感寄之诚,日月铭至瑶本作「志」。
此刘公自述庆幸法侣嘉会之辞也。言道戒,戒也。禅隐,定也。研讲,慧也。此三学精严、六和修敬,自遂生平而覩兹嘉范,感托之诚指日月以铭心志。
远法师顷恒履宜,思业禅思道业精诣到也,干干宵夕。自非道用潜流、理为神御,孰以过顺之年,湛气若兹之勤?所以凭托身慰慰心既深,仰谢逾绝。
此赞述远公之高,且述依托之志也。履宜,谓行履如宜。禅思道业精严深到,而又干干不息、尽夜不懈。如此操行,若非道用潜流于心地,至理神御于日用,谁能以过耳顺之年,澄湛之气若此之精勤。有师如此,故身有所托,而心有所慰。以毕所愿,故仰道谢世,日远逾绝。此又刘公之所大庆幸也。
去年夏末,始见生上人示无知论。才运此疑作韵清俊,旨中沈深渊允恰当,推涉圣文婉而有归。披味殷勤,不能释手,直可谓浴心方等之渊,而悟怀绝冥之肆者矣。若令此辨遂通,则般若众流殆不言而会。可不欣乎!可不欣乎!
此叙得论之由也,谓从生公得无知论。其才清俊、其理深沈允当,推释经文辞婉而旨有归趣。披阅玩味,殷勤再至,不能释手。般若玄宗如众流归海,如人浴海已沾百川之水。浴心般若,已得万法之宗。般若非见闻之境,故称绝冥之肆。若使此论一通,则般若引众流将不言而会矣。再言可不欣乎,庆跃之至也。
夫理微者辞险由般若理微,故设论辞险,唱独者应希如阳春雪曲,和者应稀,苟非绝言象之表者者,指其人也。若非心超象外之人,定不能领会,将以存象而致乖乎谓未能忘言得旨之人,必执言以乖其理?意谓答以缘求智之章,婉转穷尽,极为精巧,无所间然矣此许前论与理浑然,无有间隙矣。但暗者昧于理者难以顿晓,犹有余疑一两一二。今輙题之如别初别列问意,今合归篇中。想从容无事之暇闲暇之时,复能麤为释之上叙起疑之由,下正叙疑文。论序云「般若之体,非有非无真俗双泯,虗不失照、照不失虗寂照同时,故曰不动等觉而建立诸法」。下章云「异乎人者神明,故不可以事相求之耳上总叙实智之文」又云「用即寂、寂即用,神弥静、应逾动」此叙权智之文,下就叙论意。先权实双标。夫圣心冥寂,理极同无此叙实智意。不疾而疾、不徐而徐此叙权智意,是以下释成权实一致知不废寂权即实、寂不废知实即权,未始不寂、未始不知权实双彰、二智并运,故其运物成功化世之道,虽处有名之中,而远亦作宛与无名同谓由寂照同时,故权智应机化世,而远与实智理冥,是以二智无殊。上叙申论意微妙,下叙迷昧者不了玄旨。斯理之玄,固常所弥新疏作迷昧者矣上叙论文立意权实不异,下出疑设难二智体殊。但今谈者所疑于高论之旨,欲求圣心之异以论说圣心冥一,故今疑者按权实二智以求圣心之异。故下正难二智体殊,为谓穷灵瑶本作「虗」极数,妙尽冥符耶此正难意。云所言二智不异者,为是般若证穷真谛之虗,断尽俗谛有为之数,妙尽冥符合而为一耶?此难实智冥真绝俗也?为将心体自然,灵怕独感耶难意谓般若之用不在穷虗极数,当体虗怕无相独存耶此难疑无权智也○上申疑立难,下出过?若穷灵作虗极数,妙尽冥符谓心境既合为一,则不应存寂照二名,则寂照之名故是定慧之体耳然寂照二名体用不一,则所成之定慧既二,则寂照亦二。用既二,则体亦二,安可言心境冥一也。此则二名不应一体也。若心体自然,灵怕独感是所谓神弥静,乃返一绝迹。有体无用,如何又有权智耶,则群数之应固以几乎息矣若有体无用,则权智已绝,又何言应逾动耶?○上双难权实,下潜难无知。夫心数既玄则寂然无知矣,而又云孤运其照然照则知矣,何言无知,神湻化表而慧明独存言神既湻恬于万物之表,此则绝于应,而慧明独存,则不合有应。有应则二知矣。既有二知,则一知照真、一知明俗,何谓无知,当有深证。可试为辨之辨上权实不二、真智无知。下难不取,意谓实智可不取,权智则非不取也。疑者当以抚会应机覩变之知,不可谓之不有矣谓权智应机,必定有知,而论旨云「本无惑取之知」本论谓权智无惑取之知,而未释解也所以不取之理意谓权智应机必有知,有知必有取。而言不取,故未解也。下兼难心异。谓宜先定圣心所以应会之道谓以二语楷定圣心。即下云,为当唯照无相耶由上立难权智有取,故今辈就权智以难圣心有二,为是权智观物唯了物体惟空本无相耶?此审定无相?为当咸覩其变耶为是权智应物覩其万化皆有相耶?此审定有相。○下难?若覩其变,则异乎无相谓若唯覩其万变有相可抚,则异乎无相。若唯照无相,则无会可抚谓若唯照性空,则万境斯寂,故无会可抚。既无会可抚,而有抚会之功,意有未悟,幸复诲之言既无会可抚,则机缘已绝,可言不取,而又言有抚会之功。有抚,则何言不取耶?意谓圣心若一,定应得一失一。若二谛俱得,则权实两殊。故此难之。下难是当。先举疑文。论云「无当则物无不当,无是则物无不是。物无不是,故是而无是。物无不当,故当而无当上引论文,下就许是当。」夫无当而物无不当,乃所以为至当。无是而物无不是,乃所以为真是上就许是当,下难相违。岂有真是而非是、至当而非当,而云当而无当、是而无是耶上难相违,下叙救转非?若谓至当非常泛常当、真是非常泛常是,此盖悟惑之言本异耳至当真是乃悟者所见,常当常是乃惑者所执,故言不同,而义未决,固论旨所以不明也。愿复重喻以祛其惑矣请决所疑。下难以结意。论至日,即与远法师详省之,法师亦好相领得意言远公亦相得意许可,但标位似各有本远宗法性、什宗实相,故各有本,或当不必理尽同矣此一语,足见远民见理未真。顷兼以班诸有怀谓以论班示同志,屡有击其节者谓赏音识趣者,而恨不得与斯人同时也凡见斯论者,无不愿见,而不可得也。
答刘遗民书书有二幅,前短札、后长幅
不面在昔,伫想用劳言与遗民自昔未面,故但劳伫想耳。慧明道人至,得去年十二月疏并问刘公前书托慧明寄至,披寻返覆详省来问,欣若暂对。凉风届节,顷常如何此叙寒温?贫道劳疾,多不佳耳。信信乃使者南返不悉此叙意,下正答。八月十五日。释僧肇疏答。
服像虽殊,妙期不二服像,言儒释虽不同。若妙悟心期,则本来不二,江山虽缅远也,理契则邻江山虽远,若忘形契理,则万里非遥,所以望途致想,虗襟有寄言与刘公心神契会,所以属望长途,虗怀有托。君既遂嘉遯之志嘉遯,《周易》遯卦爻辞,又云肥遯,言高尚隐逸也、标越俗之美,独恬事外、欢足方寸此欢刘公匡山莲社已遂隐逸之志,标越尘俗之美名。独享世外之乐,其欢足内心。每一言集每与南来之人一言集会之间,何尝不远喻林下之雅咏来人一言话间,未尝不远领林下之雅咏。谓时领社中名公著作也,高致悠然此赞所闻诸作,则知高尚之思悠然可想,清散未期言慕社中清胜君子萧散之怀,未期佳会,厚自保爱此嘱刘公加餐之意。每因行李,数有承问因往来人数得刘公音问,愿彼山僧无恙、道俗通佳酬前大众康和。但社有宰官居士,故并问道俗,承远法师之胜常此酬前外国法师当休纳,以为欣慰喜法师胜常,足以慰心。虽未清承,然服膺高轨,企伫之勤,为日久矣叙仰慕远公之情。虽然未承清范,而服膺怀德,仰其高𨅛。瞻慕之心,非一日矣。公以过顺之年,湛气弥厉下酬叙远公近履佳况。前云远公湛气若兹之勤,故因叹云「过顺之年,澄湛之气弥厉」,益严劲倍常,所谓老当益壮养徒作养徒众幽岩、抱一凝神冲空虗谷,遐迩仰咏远近仰高诵德,何美如之叹远公美德无以过之。每亦翘想一隅、悬庇霄岸言翘想远公天各一方。霄岸,犹言天际,言悬远托庇荫于天际,无由写敬怀慕之心,布敬无因,致慨良深言悬想而不及见,慷慨之念实深。君清对终日,快有悟心之欢也酬前凭慰既深。谓慕远公之高,恨不及见。君幸终日清对,且喜有悟心之快。即此大众寻常如常,什法师如宜正答休纳,秦王道性自然此下叙国王外护,三宝正隆、天机迈俗言秦王向道之性不勉而能,天机超俗,不以有国为荣,城堑外护三宝,弘道是务言不以国事为累,但终日弘道。由使异典法宝,即下叙新经胜僧僧宝,即下叙诸师方远而至自西竺远来,灵鹫之风萃于兹土佛居灵鹫之风,什师入关,三宝聚于此土。领公支法领也。远公弟子远举,乃千载之津梁也〔颂〕公往西域取经,故云远举。于西域还,得方等新经二百余部远公使领公往西域取经,所取方等诸经,按《新疏》云「华严梵本亦领公寻至,恨无正传」。请大乘禅师一人禅师名佛陀婆陀罗,此云觉贤。贤学禅业于罽宾佛大仙,弘始中入秦,于瓦官寺教习禅道。江南慧严、慧观,关中玄高等,皆从师受业。论主亦在其中,故刘公称云悟发之器,三藏法师一人名弗若多罗,姚兴待以上宾之礼。令译《十诵》,未竟而终,毗婆沙法师二人一名昙摩耶舍,一名昙摩掘多。以善通此论,故以为名。什法师于大石寺出新至诸经诸经,或诸师赍来、或领公所取,皆一时至,故云新至,法藏渊旷渊深广大,日有异闻时听诵译。禅师于瓦官寺教习禅道,门徒数百,夙夜匪懈日夜参求,邕邕和也肃肃敬也,致可欣乐由是而知达磨未来已前,禅道已行,学者不少。论主蚤以从修禅业,有所悟入。观论旨幽玄,非悟何以至此。三藏法师于中寺出律藏,本谓四重等末谓余篇精精详悉尽悉,若覩初制若覩如来初制之日。毗婆沙法师于石羊寺出《舍利弗阿毗昙》小乘论名胡本梵本,虽未及译,时问中事,发言新奇此上叙译场近来诸经及西来诸师,足见一时法运之盛,故特以相闻。贫道一生,猥参嘉运、遇兹盛化,自恨不覩释迦祇桓之集,余复何恨论主自庆时清道泰,明主弘法、真师主盟,圣典远臻、胜友云集,可谓一时之盛,何幸参预嘉运、过兹盛化。所恨不覩祇园亲承佛会,余复何憾?而慨不得与清胜君子同斯法集耳。此以不得刘公同此法集,良以为慨耳。生上人顷在此,同止数年什公门下弟子,有生、肇、融、叡,称为四哲,时美其盛,谓通情则生、融上首,精难则叡、肇第一;或云观公,至于言话之际,常相称咏咏,诵也。谓常称诵匡山之盛。中途还南因译《涅槃经》至阐提无佛性义。生公曰:「蠢动含灵皆有佛性。阐提虽不信,有时善根发现。何以言无佛性?想经来未尽耳。」众皆不然,生公遂去译场,故云中途南还,君得与相见来书云「始见生上人示无知论」,故云相见,未更近问,惘悒何言言生公去后,更无近问。中心惘悒,言思慕不忘也。威道人至自莲社来,得君念佛三昧咏,并得远法师三昧咏及序言刘公作念佛三昧诗,远公亦作,且更有序。威道人持来,故得一见。此作兴寄既高,辞致清婉此美念佛三昧之作,托兴寄心已高,而文辞清爽、致思微婉,能文之士率称其美言关中能文之士相率皆称其美,可谓游涉圣门、扣玄关之唱也称其能以文辞发挥佛理,故云游涉孔圣之门,而扣法界玄关之唱,非空谈也。君与法师当数有文集,因来何少因见念佛咏序,则知公与远公文集当多,而见寄何少耶?什法师以午年弘始八年,岁次丙午出《维摩经》,贫道时预听次什师译《维摩》,且译且讲,故云时预听次,参承之暇輙复条记成言谓参承讲说之暇,复条记什师现成之言以为注解此言注虽出肇手,而义则本乎什师。辞虽不文,然义承有本论主自谦,《维摩》注解辞虽不文,而义则承本什师。今因信使者持一本往南,君闲详言刘公闲于文字、详于义理试可取看已上叙彼此一往之事,以通其情。此下方叙来问发起。来问婉切谓刘公五难,辞婉而义切,难为郢人论主自谦,谓难与刘公敌手。郢人,事出《庄子》。谓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斲之。匠石运斤成风,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此匠石挥斤之妙固难其人,而郢人立不失容更自难得。言承当之难也。贫道思不关微言入理,兼拙于笔语谓不但思不入理,兼且拙于文字,且至趣无言,言必乖趣至理无言,言生理丧,云云犹哓哓不已,竟何所辨言不及理,辨之何益?聊以狂妄言言,示詶来旨耳《庄子》云:「吾与汝妄言之,汝亦妄听之」疏云:「称圣心冥寂,理极同无。虽处有名之中,而远与无名同。斯理之玄,固常弥昧者上牒来疏所引论辞。」以此为怀,自可忘言内得,取定方寸此许其所得,自可忘言内证,取定一心。复何足以人情之所异,而求圣心之异乎此责其不能忘言,复以常人之情而求圣心之异?疏曰下举难出意:谈者谓穷灵极数,妙尽冥符,则寂照之名故是定慧之体耳寂照下出难。若心体自然,灵怕独感下出难,则群数之应固以几乎息矣上牒难,下出意。意谓通下句妙尽冥符心境合一则寂照双绝,不可以定慧二法为名意谓;灵怕独感则灵绝待,不可称群数以息却不知。两言虽殊,妙用常一。迹我而乖,在圣不殊也上以正意责迷。何者征释无异,先示定慧同源?夫圣人玄心寂体默照照用,理极同无照极则两忘。同一真源。既曰为同,同无不极既同一源,则无有不极。○下责迷。何有同无之极,而有定慧之名此出正义。下释伏疑云:定慧既一,何故前云寂即用、用即寂?定慧之名,非同外之称也谓寂照既同一源,则知定慧本同一体,岂同外别称定慧之名耶。若称生同内,有称非同谓若定慧之名生于同内,则凡涉名言则非真体;若称生同外,称非我也谓于同外强称定慧之名,则是迷者妄执在我,般若体中本无定慧二名。○上答定慧不二,下答权应不息。又圣心虗微,妙绝常境妙尽冥符,此言实智无为。次言权应不息,感无不应、会无不通,冥机妙智潜运,其用不勤权智妙应,而无不为如此,群数之应亦何为而息耶上明实智无为、权应不息。下答二智体殊。正答心异,兼通有知。先标妄?且夫心之有也凡夫妄心之有,以因也其有有有待缘而后有,有不自有以待缘而有,故不能自有,故圣心不有有此显真也。以圣心离缘,故不有有。不有有,故有无有以不借缘生,故虽有而非有。有无有故牒上,则无无既已非有,则亦非无。无无故牒上,圣人不有不无双绝有无,冥心一际。不有不无,其神乃虗以有无双绝,则虗灵独照,妙契中道。何者征起。下即难就通,正答心异以明双非。夫有下至废用耶,通为一唱。二百零一字?夫有也、无也,心之影响也影譬象、响譬言;言也、象也,影响之所攀缘也分别影响,本无实法。下正示双非。有无既废绝也,则心无影响。影响既沦丧也,则言象莫测心绝缘影,则言象不及。言象莫测,则道绝群方则心体离量。道绝群方,故能穷灵极数穷虗则理极,极数则妄尽。穷灵极数,乃曰妙尽真妄双亡、是非齐泯。妙尽之道本乎无寄灵灵绝待,故曰无寄。夫无寄在因也乎冥寂权实一心、寂照一体,冥绝故虗以通之通者道达之意。谓冥寂之体至绝离相,若不假一虗字通之,则人何以了悟。妙尽存亦因也乎极数真不穷则妄不尽,妄不尽则真不极,极数故数以应之会万物而为己,故曰极数。分身万象,法身普应,故数以应之。数以应之,故动与事会权智应物,感而遂通,故云动与事会;虗以通之,故道超名外实智证理,离名绝相,故云道超名外。下兼通有知。道超名外,因谓之无但离名相,不是断灭;动与事会,因谓之有感应在机,随缘而现,故有非实有。因谓之有者,应夫作「非」字真实也有,强谓之然耳。彼指中道一心何然哉待机缘而有者,应非实有,但强谓之耳。彼寂灭一心,何尝动而为有哉?故经云引证无知:「圣智无知而无所不知,无为而无所不为此义引《般若》诸文,以证圣心权实不异,有知无知本一致也。」此无言无相寂灭之道,岂曰有而为有、无而为无,动而乖静、静而废用耶此据理责迷,以结上义也?而今谈者此下正答有知,潜答心异多即言以定旨责迷不能忘言会理,寻大方而征求也隅《老子》云「大方无隅」。谓寂漠冲虗之般若,而以有知无知求之,正犹寻大方而求隅也,怀前识以标玄前识者,《老子》云「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谓分别惑取之知,存执也所存之必当以妄执为必当,是以闻圣有知,谓之有心;闻圣无知,谓等同也大虗即谓冥然无知。有无之境,边见有无断常二边所存,岂是处中莫二之道乎上责偏见以明不异,下示中道?何者征明空假以显中道。先空,次假?万物虽殊,然性本常一以性空故常一,不可而物以缘生无性,不可名物,此示空义,然非不物以无性缘生,此示假义。可物于物上物能取之心,下物所取之境,则名相异陈迷则能所未忘。不物于物能所两忘,则物而即真不取无非幻,故即物即真。○下正示中道。是以圣人不物于物不取、不非物于物不舍。不物于物,物非有也一心不生,万法自寂;不非物于物,物非无也森罗顿现,万境全彰。以空有两忘,二边自泯。此约一心以显中道。下约境以显中道。非有,所以不取以万法本空,无可取者;非无,所以不舍以法法即真,故不舍一法。不舍,故妙存即真由不舍一法,故法法即真;不取,故名相靡因心不附物,则名相自空。名相靡因,非有知也无境可知;妙存即真,非无知也万法唯心,真照独立,故非无知。故经云引证:「般若于诸法,无取无舍、无知无不知证明般若能所两忘,以显中道。」此攀缘之外超妄想境、绝心之域离心意识,而欲以有无诘者,不亦远乎总责执迷!请诘夫双结有无陈有无者,夫智之生也,极于相内智乃六麤智相之智,谓分别见也。言分别知见,因名相起。法本无相,圣智何知以万法性空无相,圣人无境当心,又何所知?世称无知者,谓等木石太虗无情之流世人谓无知将同无情。灵鉴幽烛,形于未兆,道无隐机般若真智灵明鉴照,无幽不烛。一念未生已前,十方三世圆明了了。彻见万法,故道无隐机,宁曰无知如此灵明为正徧知,岂曰无知?下为解偏滞?且无知生起也于无知下「无」字误,应云「无知生于有知」。谓无知之见起于有知,二者相待,其实有无俱无,无无知也、无有知也双拂二见,有无不立。下显双非。无有知也,谓之非有是为寂体;无无知也,谓之非无是为照用。所以虗不失照寂而常照、照不失虗照而常寂,怕然永寂湛然常住,靡执靡拘不堕有无。如此中道,妙绝常情,孰能动之令有、静之使无耶动不著有,静不著无?故经云:「真般若者,非有非无、无起无灭,不可说示于人一切皆非,故不可说示。」何则征释经义?言其非有者,言其非是有凡佛言非者,乃遮遣破执之辞,非实法也。且言非有者,乃是遮执有者,遮其不是实有耳,非谓是非有不是说绝无也;言其非无者,言其非是无言其不是绝无,非谓是非无不是说实有也。非有说非有非非有也不是非有、非无说非无非非无也不是绝无。四句既离,百非自遣,是以须菩提终日说般若,而云无所说。此绝言之道,知何以传绝言之道,非知见之境,又何以传?庶参玄君子有以会之耳惟忘言者可以心会耳。上双通权实竟,寂照有无二疑皆通。下别答不取,先广答心异。又云:宜先定圣心所以应会之道,为当唯照无相耶?为当咸覩其变耶此叙来难。前难意云:权智有取,为是唯照万法性空无相耶?为是权智应物覩其万化皆有相耶?来难二意:一难有取、二难心异。今先答心异,后答不取。○下出难意?谈者似谓无相与变其旨不一,覩变则异乎无相、照无相则失于抚会下责滞。然则即真之义或有滞也出其难意,谓二智不一。然覩变则是有相,异于无相矣。照无相则不能应机,异于有相矣。是则空有不能双照,故责以不能即真,故云滞也。经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此下正答,先引经定理,以色空相即立意。下反质之。」若如似也来旨,观色空时,应一心见色、一心见空此出迷滞,下出违。若一心见色,则唯色非空;若一心见空,则唯空非色。然则空色两陈,莫定其本莫定经中立言本意也下释经意。是以经云非色者,诚以非此非,乃破斥之义色于色谓凡夫执色是实有,故以非破斥其执,不非色于非色上非色谓破斥,下非色谓虗空。言但破其色执,不非破虗空。若非色于非色返释。谓若非破虗空,太虗则非色虗空非色相,非色何所明虗空既非色,纵破何所发明乎?下顺释若以非色于色上非色空也,谓以空破于色相,即非色空也不异色此空不异色。非色不异色牒上空不异色,色即为非色即了空不异色,则色即是空矣。下依经会理,故知变即无相正覩变时即达无相、无相即变正无相时不妨覩变。群情不同以机不一,故教迹有异耳执无相者故说覩变。执覩变者故说无相。考之玄籍谓圣经、本之圣意本其圣人说法之意,岂复真实智伪权智殊心、空有二境异照耶谓岂一心照无、一心照有耶?是以下依心照境,以显不异照无相实智,不失抚会权智之功即实之权;覩变动权智,不乖无相实智之旨即权之实。造有不异无虽适生死而不动本际、造无不异有虽证涅槃而不舍度生,未尝不有、未尝不无有无双照、二谛恒存,故曰不动等觉而建立诸法。以此而推,寂用何妨寂用二法有何相妨?如之何谓覩变之知异无相之照乎据理责迷。上广答心异竟,下略答不取?恐谈者脱或也谓空有两心、静躁殊用,故言覩变之知不可谓之不有耳上出迷执,下正通前疑。若能舍己心谓己见于封执取也内、寻玄机至理于事外名相之外,齐万有于一虗等观万法一昧纯真、晓至虗法身无相之非无徧一切处者,当言至人终日应会,与物推移谓随顺周旋也、乘运时也抚化,未始为有也终日度生,不见生之可度。此正有无齐观、权实并运。○下结答返责。圣心若此,何有可取,而曰未释不取之理前别答不取竟。下决释是当?又云:无是乃所以为真是,无当乃所以为至当。亦可如来言耳上印许来意,下示以忘情。若能无心于为是,而是于无是是者,印物之心。是于无是,则照而常寂;无心于为当,而当于无当者当者,当心之境。当于无当,则寂而常照,则终日是,不乖于无是不乖于是则心空;终日当,不乖于无当不乖于当则境寂。但恐有是于无是执心未忘、有当于无当执境未化,所以为患耳但恐执著之情未忘,所以为患耳。何者征明执著?若真是可是、至当可当此则心境未忘,则名相以形生心取著,故名相斯起、美恶是生取舍情生,则爱憎横发,生生奔竞攀缘取境逐逐不休,孰与止之自心妄动,谁与止之?此执著之患也?是以圣人空洞其怀,无识无知圣人心包太虗、万境斯寂,然居动用之域而止无为之境、处有名之内而宅绝言之乡虽为而不为,寂寥虗矌,莫可以形名得超情离见,非思量可知,若斯而已矣圣心如此。乃曰真是可是、至当可当,未喻雅旨也圣人心境两忘,而以是当求之,所以未喻来旨也。恐是当之生,物谓之然乃凡夫取著之妄见,彼自不然彼圣心非常情可测,何足以然耳以凡情而谓圣心之必然,何足以知之?上通答隐显五难竟。○下结示离言。夫言迹之兴,异途之所由生也寻名执相者,依言取义,分别情生,正智昧矣。而言有所不言以言而显绝言之道、迹有所不迹兔不在蹄、鱼本非筌,是以善言言者,求言所不能言;善迹迹者,寻迹所不能迹得义忘言、得鱼舍筌。至理虗玄,拟心已差拟心即错、动念即乖,况乃有言?恐所示转远名相不忘,于理转远。庶通心君子,有以相期于文外耳唯忘言者可以意得,息虑者可以心通。若执言竞辨,哓哓何益哉!
肇论略注卷四
肇论略注卷五
涅槃无名论第四
涅槃无名论者,以所论者涅槃,故以为题。言涅槃者,梵语也,此云圆寂,谓五住究尽为圆、二死永亡为寂,乃寂灭一心之异称、清净法身之真体,非死之谓也。以三世诸佛旷劫修因,证此一心之体,名为法身;以酬广大之因,名为报身;随机益物,名为化身。一切诸佛皆具三身,法身为体、化身为用,有感即现、无感即隐,隐而不现,圆归一心,摄用归体,名为入灭。是称涅槃,非生死之谓也。以此一心,五住烦恼不能覆,故曰圆;二种生死不能羁,故云寂。故教约出处,说有四种:一、自性涅槃。谓即此一心名为法身,偏一切处,为诸法体,名为自性本来寂灭。所谓有佛无佛性相常住,一切众生本来灭度不复更灭,故云自性涅槃。二、有余涅槃。谓三乘所证,无明未尽、变易未亡、证理未圆,三皆有余,故亦称涅槃。三、无余涅槃。即修成之佛,妄尽真穷、体用不二,亦名所证无上大涅槃果,故名无余。四、无住涅槃。谓一切圣人,不处有为、不住无为,二边不住、中道不安,动静为二,总名涅槃,故云无住。此四种名,但约体用之称,其实一心名相俱寂,故云无名。所谓生死及涅槃,二俱不可得,故云无名。是为不生不灭常住一心之都称耳。前不迁、不真为所观之境,般若为能观之智,三皆是因;以此涅槃乃所证之果,故以为论。
奏秦王表
什师入灭,论主追慕无已,因作涅槃无名论,以称述所证之德不异于佛,以赞扬之。言虽以前般若乃能证之智为因,涅槃为所证之果,其意实为什师而发。论成,表献秦主,故首列其表文。
僧肇言对人主而不称臣者,以方外自处也。所谓不事王候,高尚其事。天子虽尊,不以臣礼待之也:肇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君王得一以治天下」天得一等语,用《老子》。一谓大道之元也。老宗自然,名为大道。论宗一心,同文义异。伏惟陛下!叡圣也哲智也钦敬也明谓明德,道与神会道谓涅槃大道。秦王妙契,故曰神会,妙契环中《庄子》「枢得其环中,以应无穷。」谓秦王妙悟中道故,理无不统以悟一心,则理无不摄,游刃语出《庄子》,庖丁解牛,迎刃而解。以喻妙智应物,则事无不理万机人君日有万机、弘道终日谓不以万机以妨弘道,威被苍生、垂文作则法也,所以域中有四大,而王居一焉。
此美秦王能妙悟一心,而具尧舜之德也。《尚书》,叡哲舜德,钦明尧德。谓秦王不唯具尧舜之德,且能契涅槃中道妙理、统会一心,故虽日应万机,不妨弘道终日,用武兴文,为世明主,所以域中四大,而王居一焉。语出《老子》。天大地大王亦大,此叹德也。
涅槃之道,葢是三乘之所归三乘同证,故曰所归、方等之渊府方等深经之究竟理趣,故曰渊府,渺漭汪洋无涯希夷离声离色故,绝视听之域回超见闻,幽致虗玄幽妙之理致,虗灵绝待,殆甚也、殊也非群情浅识之所测。
此叹涅槃之道为众圣归趣,体绝名相,非见闻可及。绝待幽玄,故非浅识之可测也。
肇以人微,猥蒙国恩,得闲居学肆幸列译场,在什公门下十有余载公十九见什,三十二岁而亡,虽众经殊致、胜趣非一,然涅槃一义,常以听习为先。但肇才识暗短,虽屡蒙诲喻,犹怀疑漠漠无知貌,为竭愚不已,亦如似有解未为必得其趣;然未经高胜先唱,不敢自决。
此论主自叙得法之由也。谓虽刻意涅槃一义,似有所悟,然未经高明胜智之人印证,故不敢自决。
不幸什公去世,咨参无所,以为永慨。
此言什公业已入灭,咨决无由,再不复见斯人,故为永慨。此所以有感,故作此论。
而陛下圣德不孤,独与什公神契,目击道存,快尽其中方寸。故能振彼玄风,以启末俗。
此言秦主天挺圣智,独与什公心相印契,妙悟不言之表。能力振什风,以开导末俗。意谓什公虽亡,幸有秦王可以印心也。
一日遇蒙答安城候姚嵩书问无为宗极。
姚嵩,亦秦之宗属。以秦王先有诏云「夫道以无为宗」。姚嵩难云:「不审明道之无为,为当以何为体?」盖以涅槃乃无为之道。秦主答有多说,以论所引正言涅槃。故下引其答义,以发论端。
何者?夫众生所以久流转生死者,皆由著欲故也。若欲止于心,即无复于生死。既无生死,潜神玄默亦作漠,与虗空合其德,是名涅槃矣。既曰涅槃,复何容有名于其间哉!
此引秦王答姚嵩问无为宗极之辞,而指涅槃乃无为宗极,而结以无名归之。此论主所以为兹论之发启也。意谓生死乃有为之法,而以著欲为因,故感三界之苦果。若欲止于心,即生死永断。既无生死,则劳虑永息。潜神寂漠之乡,绝然无为,与虗空合其德,是名涅槃。然涅槃之道如此而已,岂容有名于其间哉?故以无名称之。
斯乃穷微言指圣经之美、极象外之谈者也此赞秦王无名之说妙契佛心。自非道参文殊谓契文殊之智、德侔慈氏同慈氏之悲,孰能宣扬玄道、为法城壍言若非契二圣之智悲,何以弘扬妙道、外护三宝,使夫大教卷而复舒、幽旨沦而更显意谓涅槃大教得什公阐明,今什公已亡,则妙旨已沦。今幸有秦王发明,故曰卷而复舒、沦而更显。寻玩殷勤,不能暂舍,欣悟交怀,手舞弗暇。岂直当时之胜轨,方乃累劫之津梁矣论主述其庆法之欢。谓其言不但为一时雅范,且为长劫津梁。然圣旨渊深也玄妙也、理微幽微言约简也,可以匠法也彼先进宿学之人、拯援引也拔提也高士高尚之士。惧言题之流执言语名字之流,或未尽上尊人主为上意,庶近也拟拟议孔《易》十翼之作伏羲画卦,文王爻辞,周公系辞,孔子作十翼以赞之,即〈上彖〉、〈下彖〉等,岂贪丰文非贪丰富其文以夸其美,图以弘显幽旨图以弘扬显发涅槃之幽旨,辄作涅槃无名论。论有九折十演以法十翼,博广也采取也众经,托取托证印证成喻,以仰述陛下无名之致。岂曰关诣神心非散关涉圣神之心、穷究远当亦不敢言穷究高远必当之理,聊以拟倣効也议轨则玄门涅槃玄门、班喻学徒耳布晓后学耳。论末章云秦王答姚嵩书末章:诸家通第一义谛,皆云廓然空寂,无有圣人比时诸家计胜义空寂,不容有圣。吾常以为太甚径庭《庄子》语,意谓太甚邈远,不近人情。若无圣人,知无者谁「吾常」下,秦王答姚嵩之辞。谓无圣之说,与理乖差。其言邈远,不近人情。若无圣人,知无者谁?意必有圣为证理之人?实如明诏。实如明诏此论主印可秦王有理之谈当理,故再称之。夫道恍惚窈冥,其中有精二语用《老子》「恍兮忽,其中有物。窈兮冥,其中有精。」意指精者即为圣人,似未稳当。若无圣人,谁与道游意谓能证圣谛第一义,是为圣人。非圣义谛中有圣人也。下云出处异号,故云与道游?顷诸学徒,莫不踌躇不进之貌道门、怏怏不决之意此旨,怀疑终日,莫之能正谓一时学人,闻无圣之说,皆犹豫不进。于入道之门,不决此理,故怀疑终日,无与正者。幸遭逢也高判,宗徒𢄶裂帛声然谓幸逢秦王有圣之论,乃高远判决,故宗徒之疑𢄶然尽裂,扣关入道之人之俦蔚盛貌登玄室言一时学人闻秦主之论,其疑尽决,扣关入道之人,蔚然登堂入室,真可谓法轮再转于阎浮、道光重映于千载者矣谓当时之疑无能决之,即有谈者未必见信。幸遇王言其出如纶,故无不宗仰。一言之重,可谓法轮再转、道光重映矣。今演论之作旨,曲辨涅槃无名之体,寂止息也彼廓然排方外之谈方外,谓游方之外,谓学佛者。当时流辈,有宗廓然无圣者,遂起断见,谓绝无圣人。因排斥圣为权现非真,拨无因果,耻修行者以为著相。是以喧然以为得,莫能正者。今幸秦主答嵩书云「若无圣人,谁与道游?」即此一言,使偏见之流邪说顿息,使哓哓者寂然无声。故重演之,以助明教,条牒如左,谨以仰呈。若少参合也圣旨,愿勅存记;如其有差,伏承指授。僧肇言论呈秦王览之,答旨慇懃,备加赞述,勅令缮写,班诸子姪。其为人主推重如此:泥曰、泥洹、涅槃,此三名前后异出,盖是楚夏不同耳。云涅槃,音正也五竺梵音不同,如此方之楚夏。盖以涅槃为正音也。
九折十演者
折谓折辨,有名立难。演为敷演,无名通理。谓其难有九,而演有十也。意盖以涅槃有名而难,以无名而答,以显无名之理。
开宗第一
开示涅槃无名之正义,为下答难之纲宗。亦犹四论之宗本也,一论大旨,不出此章。将显无名之致,先标有名以彰宗依也。教说涅槃有四,今但称二名,以自性约理、无住约行,二者有名无实,故不必论。今二涅槃约人以名,无余乃如来所证、有余乃三乘所证,今论指佛应缘未尽,有名有实,将为宗依,故但称二也。今详论主立意,前尊秦王「若无圣人谁与道游」之诏,以破邪宗廓然无圣之流,以为发论之端。今标二种涅槃以为论宗,盖谓能证之人有实、所证之理无名,故依之以立论也。
无名曰假设通答之人,如子虗、无是公也:经称有余涅槃、无余涅槃者,秦言无为,亦名灭度梵语一名,翻有二义。无为者,取乎虗无寂寞离名绝相,妙绝于有为。灭度者,言其大患永灭《老子》云:「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今指分段、变易二种生死,二死永亡,故云大患永灭、超度四流四流,谓欲流、有流、见流、无明流,为二死之本。斯盖是镜像之所归镜像,《楞伽经》云:「譬如明镜,现众色象。现识处现,亦复如是。」谓一切众生身心世界,皆唯识所现,乃八识相分。摄相归性,元是真如,故云镜像之所归、绝称之幽宅也以离名故绝称,离相故言幽宅。而曰有余无余者既离名相,又有有余无余二名者,良是出处之异号、应物之假名耳言涅槃者,盖一真法界法身之真体也。证此法身,是称为佛。机感必应,即现身说法,故为出。缘毕而隐,摄相归体,故为处。故一切诸佛,以现身为有生、以缘灭为涅槃。殊不知灭元不灭,如云「余国作佛,更有异名」,所谓应物之假名也。余尝试言之下正广论无名之旨。夫涅槃之为道也,寂寥虗旷其体寂灭,不可以形名得离名字相;微妙无相,不可以有心知离心缘相。超群有以幽升高超三界,惑无不断、量太虗而永久永证无为,真无不极,随之弗得其踪未来无终、迎之罔眺其首过去无始,六趣不能摄其生五住究尽、力负无以化其体二死永亡,潢漭水无涯貌,谓汪洋无涯惚恍言非有非无,不可以定名、若存生而不生若往灭而不灭,五目谓肉眼、天眼、法眼、慧眼、佛眼不覩其容无状无相,以离色故视之而不见、二听谓肉耳、天耳不闻其响以离声故不可闻,冥冥窅窅,谁见谁晓冥冥,不可见。窅,深貌。窅窅,不可窥?弥纶充满包罗之义靡无也所不在,而独曳超脱也于有无之表。然则言之者失其真言生理丧、知之者反其愚非智可知,有之者乖其性若执是有,则违寂灭之体、无之者伤其躯法身流转五道,名曰众生。若执是无,则堕断灭。所以释迦掩室于摩竭佛初成道,三七思惟而不说法、净名杜口于毗耶文殊问维摩不二法门,维摩默然,须菩提唱无说以显道,释梵绝听而雨华须菩提岩中晏坐,帝释散华供养,谓其善说般若。尊者以无说而说,天帝以无闻而闻。斯皆理为神御不言之道,唯证乃知,故口以之而默,岂曰无辩?辩所不能言也四辩不能谈其状。经云:「真解脱者,离于言数象也,寂灭永安生灭已灭、无始无终非生非灭,故无始终,不晦不明寂光常照,不属晦明、不寒不暑非迁流之法,不属时分,故不寒不暑,湛若虗空法身清净,湛然常寂,犹若虗空、无名无说离相故无名,离言故无说。此义引《涅槃》、《净名》等经。」论曰《中论》:「涅槃非有,亦复非无。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口不能言,故言语道断。心不能思,故心行处灭。」寻夫经论之作上引斯论立言本意,岂虗搆哉言非虚称架空之谈?果实也有其所以不有,故不可得而有本亦非有;有其所以不无,故不可得而无耳亦复非无。何者征释非有非无之所以本言寻究也之有境,则五阴永灭不属生死,故五阴永灭,不可得而有。灭则离苦,乃乐德也;推言推测也之无乡,而幽灵不竭虽绝见闻,而幽深窅眇,灵知独照。至真常存,此真我德也。幽灵不竭,则抱一湛然一真之地,湛然常寂。此真常德也;五阴永灭,则万累都捐永离生死,则众惑俱消。此真净德也。万累都捐,故与道通洞由其惑净,故内冥至理,抱一湛然,故神而无功由其体常寂,而妙用无方,故神而无功。神而无功,故至功常存无心而应,故功垂不朽;与道通洞,故冲而不改由惑尽真穷,故冲深而不变。冲而不改,故不可为有由体虗不变,故不可为有;至功常存,故不可为无以随缘应现,利乐无穷,故不可为无。然则下总结离名离相,有无绝于内以其体至真,寂用一源,故内绝有无、称谓沦泯绝也于外不可以名字加之,故称谓泯绝,视听之所不暨及也。非色非声,故视听不及、四空之所昏昧四空天人迷而不知,故所昏昧,恬焉而夷平等一如、怕焉而泰寂而常照,无幽不鉴,九流于是乎交归九流,非世之九流,乃指九界众生。以涅槃乃一切众生之本源,故曰交归、众圣于是乎冥会十方诸佛究竟之乡,故云冥会。斯乃希夷之境非见闻之境、太玄之乡玄之又玄,故云太玄,而欲以有出有无入无题榜、标指也其方域谓以涅槃为诸圣出生入死之名,特以有无之名题榜标,指其方所,而语其神道者以此为得者,不亦邈远也哉。
核体第二
此有名兴难,乃折之一也。因前云涅槃之体非有非无,故今折之,体竟何在?故云核体。谓即有余无余之名以责有实体,非无名也。
有名曰名家按名以责实,故兴折难:夫名号不虗生谓有名必有实,岂有无实而彰名者、称谓不自起凡名不自名,必因人见有可称,乃称其名。经称有余涅槃无余涅槃者,盖是返本之真名非是虗称、神道之妙称神道之妙,无可称之,故以涅槃名之,是为妙称者也。请试陈之谓按涅槃有余无余之称,是则涅槃有名也,何言无名?先论有余兴难。有余者,谓如来大觉始兴、法身初建,
此因有余以定名,先举果德以彰因行有余也。他处有余,皆依三乘之人证理未圆、断惑未尽而说。今此论中,单约佛果利生有余缘未尽而说。详论文义,盖是权教三十四心断结成佛之果号,乃小乘所见之佛,非法报冥一之极果。盖依小乘见有出生入死以立难也。今言如来,乃十号之一,谓乘如实道而来三界。大觉,乃就德立称,谓如来自觉觉他,觉行圆满。三觉已圆,故称大觉。然此大觉,乃报身之称。今论通称权教之佛亦是大觉,约总德也。法身,非清净法身,乃权教之佛,五分所成之法身,谓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此五法熏成之身也。姓兴初建,盖指应身初现,六年苦行,于鹿野苑初成正觉,非菩提场为初成也。
澡八解之清流、憩七觉之茂林,
此下正举佛果已成,返彰因行也。八解者,一内有相外现色、二内无色相外现色、三净解脱、四空处定、五识处定、六无所有处定、七非非想处定、八灭受想定。此八有断惑之能,故如清流有浣濯之用。憩者,休息也。七觉支,谓择法、进、念、定、喜、舍、倚。此七觉法,如来修习已圆,安逸其中,故如休息于茂林之下也。此上言果满,下显因圆。
积万善于矌劫、荡无始之遗尘,
此赞佛因行,旷大劫来,广修万善。荡,洗涤也。无始无明烦恼,洗涤无遗。
三明镜于内、神光照于外,
内证三明,谓过去宿命明、未来天眼明、现在漏尽明。由具三明,故了知三世,鉴机说法、曲尽随宜。
结僧那于始心、终大悲以赴难,
梵语僧那,此云弘誓。谓菩萨最初发心,先发四弘誓愿,故云始心。及至成佛,专以利生为事,故云赴难,谓捄八难也。
仰攀玄根、俯提弱丧,
因中上求佛果,以实智证理,故云仰攀玄根。权智化物,故曰俯提弱丧。言众生沈迷,犹自幼亡家,故云弱丧。
超迈三域、独蹈大方,
三域,谓三界,谓佛能远超三界,高证无为。大方,喻所证之理。小乘独许悉达成佛,故云独蹈。
启八正之平路、坦众庶之夷途,
八正,即八正道,谓正见、正思惟等。由佛开启众庶。庶,孽也,即指诸异见外道。夷途,应作邪途,唯佛能坦之。
骋六通之神骥、乘五衍之安车,
言佛以六通御物,如骋神骏。五衍,梵语衍那,此云乘,谓界内人天、出世三乘,共有五乘。应机说法,运载众生至无畏处,故云安车。
至能出生入死、与物推移,
言如来应机利物,有感即现、缘尽即灭,故云出生入死。随顺机宜,故云推移。《楚辞》「圣人与世推移,而不凝滞于物。」
道无不洽、德无不施,
一雨普润,无不充洽。三檀等施,物无不利。
穷化母之始物、极玄枢之妙用,
化母,谓造化生物,以喻因缘生法。谓一切诸法从因缘生,故云始物。玄枢实智,妙用权智,即实之权,故云极。
廓虗宇于无疆、耀萨云于幽烛,
昭廓心境,彻法界之量,故云无疆。梵语萨云若,此云一切智。谓以一切智,照尽微尘刹土,尽见众生心数,故云幽烛。
将绝朕于九止,永沦太虗,
上言应缘益物,此言缘尽入灭。朕谓朕兆,物始萌之微也。九止即九地,谓地乃佛之行履。今化缘已毕,将绝迹于化境。永沦太虗,指无余涅槃。
而有余缘不尽、余迹不泯,
度生之缘未尽、教道之迹未圆,故云不泯。
业报犹魂、圣智尚存,此有余涅槃也。
按此二语,论中立难有余涅槃,正指三藏果头佛也。所谓同除四住,此处为齐。若伏无明,三藏则劣。以无明未尽、异熟未空,故云业报犹魂。尚须智断,故云圣智尚存。以二皆有余,立难以此。
经曰:「陶冶尘滓,如炼真金。万累都尽,而灵觉独存。」
此结证有余涅槃也。约尘滓之言,「陶」应是「淘」,谓洗也。冶,镕冶销融也。尘滓喻烦恼,如销真金,先去鑛垢。
无余者,谓至人教缘都讫,灵照永灭,廓尔无朕,故曰无余。
此下言无余涅槃也。谓圣人由机教相扣,故现身三界。机教俱尽,故潜耀敛辉,灵照永灭。永灭,应迹俱绝,故廓尔无朕。如薪尽火灭,故云无余。
何则,夫大患莫若于有身,故灭身以归无;劳勤莫先于有智,故绝智以沦虗。
何则下,征释无余之所以也。盖以身智为累,故俱灭为无,是为无余。此正小乘所见也。大患莫若于有身,《老子》云:「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若吾无身,吾有何患?」以厌患其身,故灭身以归无。又云「绝圣弃智」,谓因智以劳形,故绝智沦虗,故心逸而无累。
然则智以因也形倦、形以智劳,轮转修途,疲而弗已。
智则分别执取,形则根尘和合,起惑造业,故轮转生死。长劫不返者,身心之过也。
经曰:「智为杂毒,形为桎梏。渊默以之而辽,患难以之而起。」
此引证智形为累之所以也。智即《起信》六麤之智相,乃分别执取,为无明三毒烦恼之本,故为杂毒。桎梏刑器,乃形累之譬。桎拘足,梏缚手。形骸拘挛,亦犹是也。谓分别情生,故与渊默之理相远,生死苦患因之而起,此智之过也。故圣人释智遗形,所以免累。
所以至人灰身灭智、捐形绝虑,内无机照之勤、外息大患之本。
圣人因知形智之累,故灰身归无。以损其形、灭智沦虗,故忘缘绝虑。由绝虑故,内无机照之勤。勤,劳也。由损形故,外息大患之本。身心两忘,所以大患永息,生死顿超。
超然与群有永分、浑尔与太虗同体。
形智俱亡、则生死永绝、高超三界、故与群有永分。心与理冥、返一绝迹、故浑与太虗同体。
寂焉无闻、怕尔无兆,冥冥长往,莫知所之。其犹灯尽火灭,膏明俱竭。此无余涅槃也。经云:「五阴永尽,譬如灯灭。」
此结属无余涅槃之相也。谓涅槃之体无声,故寂焉无闻。无色,故怕尔无兆。泯绝见闻,故冥冥长往,莫知所之。之,犹往也。形智俱泯,故如灯尽火灭,膏明俱竭。以竭尽无余,故云无余涅槃。下引经证此,乃小乘偏空涅槃也。盖论意折辞,皆约小乘起见故难;其答以大乘正义,故以破偏执也。
然则有余可以有称,无余可以无名。无名立,则宗崇也虗者欣尚于冲默;有称生,则怀德者弥仰于圣功。斯乃诰典之所垂文、先圣之所轨辙。
此举益将以结难意也。如上有余无余之说,则若有若无皆可指陈。若无名立,则使小乘崇虗者,欣然趣尚于冲默虗无之理;若有名可称,则合大乘怀圣德者益观其功。此赞述有无皆不失理,此乃圣经诰典之垂文,先圣隐显化物之轨辙。故下责之曰。
而曰有无绝于内、称谓沦于外,视听之所不暨、四空之所昏昧,使夫怀德者自绝、宗虗者靡托,无异杜耳目于胎壳、掩玄象于云霄外,而责宫商之异、辩玄素之殊者也。
此,指本论,责其乖理也。难者意谓,若有名可称,使怀德者有所归;无名既立,则令崇虗者有所托。今如所论,有无双绝、称谓俱丧,如此则怀德绝分、崇虗者无凭。虽云玄妙,但非见间之,何异杜塞耳目于胎壳,为生盲生聋之人。玄象,指日月。且又掩日月之光如长夜,而责之以辩宫商之音、别玄素之色者,不亦远乎。
子徒知远推至人于有无之表、高韵绝唱于形名之外,而论旨竟莫知所归、幽途故自蕴而未显,静思幽寻,寄怀无所,岂所谓朗大明于冥室、奏玄响于无闻者哉?
此结责违理,以明无益也。谓子言涅槃之道,超出有无称谓之外,徒知高推圣境、逈绝形名,而论之旨趣毕竟莫知所归宿、涅槃幽眇之途自是蕴覆而未显发。名家谓我静而思之、幽而寻讨之,茫然奇怀无所依托,非所谓朗涅槃大明之道于重冥之室使其共见、奏玄响于绝听之地令其共闻者哉。谓是欲明而返暗,欲通而返塞也。
位体第三
位,犹安也,亦立也。因有名核体,寄怀无所,故无名答以位之。发明圣人非出生入死而称有余无余,盖法身随缘隐显以答之。
无名曰据难以答:有余无余者,葢是涅槃之外称、应物之假名耳。
由前难云「涅槃乃神道之妙称、返本之真名」,故今答意直以应物之假名以破之。即此一言,尽祛其迷。
而存称谓者封名、志器象者耽形。名也,极于题目;形也,尽于方圆。方圆有所不写、题目有所不传,焉可以名于无名而形于无形者哉?
此破难者妄执之情也。称谓名也,形乃相也。然名相乃依他缘起,为徧计所执。若封名志相,盖徧计之执未忘,故名不能超题目之虗称、形不能出方圆之假象。若了依他性假,则徧计体空,而圆成实性离名离相,则形有所不能显、名有所不能传,是为超情离见、非常情之境。无形无名之道,安可以形名求之哉?涅槃无名之义,于是乎显矣。
难序云「有余无余者,信是权寂致立也教之本意,亦是如来隐显之诚迹也上纵下夺。」但未是玄寂绝言之幽致,又非至人环中之妙术道也耳言但是圣人应化隐显之迹,非返一绝迹之道也。子独不闻正观之说欤?维摩诘言:「我观如来,无始无终,六入已过、三界已出,不在方、不离方,非有为、非无为,不可以识识、不可以智知,无言无说、心行处灭。以此观者,乃名正观。以他观者,非见佛也。」
此正示如来法身真如实际,超三世、离根量、出三界,徧一切处而无方所,不属有无分别,非思议之境,岂可以有余无余假名称谓可尽其量哉?
《放光》云:「佛如虗空,无去无来,应缘而现,无有方所。」
引证上义以显自性涅槃也。经云:「佛真法身,犹若虗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故云应缘而现,无有方所。
然则圣人之在天下也,寂莫虗无,无执无竞,导而弗先、感而后应。
此承上经义以明无住涅槃也。以法身徧在一切处、一切众生及国土,故云之在天下。三世悉在无有余,亦无形相而可得,故云寂寞虗无。竞,诤也。有诤说生死,无诤说涅槃。生死及涅槃,二俱不可得,故云无执无竞。此言真身也。导而弗先等,言应身随缘也。寂然不动,故导不能先。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故云感而后应。
譬犹幽谷之响、明镜之像,对之弗知其所以来、随之罔识其所以往,恍焉而有、惚焉而亡此释镜像喻,动而逾寂、隐而弥彰,出幽入冥,变化无常。
此正喻显无住义也。谷、镜,喻法身虗明湛寂之体。临照、呼声,喻感应之机。像喻现身,响喻说法。不知所以来,不住有余也;不识所以往,不住无余也。其犹月映于江,随方各应,而本体湛然,故云动而逾寂。风吹万窍,群响并作,而谷体愈虗,故云隐而弥彰。此所以出有入无,幽冥莫测,变化无常,以此名为无住涅槃也。
其为称也有余无余之名,因应而作,显迹为生、息迹为灭,生名有余、灭名无余。
此释有无之称,乃应物之假名耳,故云因应而作。但显化为生,生名有余;缘息为灭,灭名无余。
然则有无之称,本乎无名。无名之道,于何不名?
有无乃应物之迹,无名为本,是则名出于无名。从本垂迹,何所不名哉?但不可执迹以昧其本耳。
是以至人居方而方、止圆而圆,在天而天、处人而人。原夫能天能人者,岂天人之所能哉?果以非天非人,故能天能人耳。
言圣人安住无名法身之体,而应用无方,无刹不现,岂天人所能哉?由其超出人天,故能天能人耳。
其为治化也也,故应而不为、因而不施作也。因而不施,故施莫之广;应而不为,故为莫之大。
此言即实之权,故其用广大也。治为教化众生,以待感而应,故不强为。因机说法,待扣而说,故但因之而无施作,以作则有心也。以无心而施,故大地齐扣,一时普应,故莫之大。以不为而应,故十方徧感,一身普应,故莫之广。此所为其用广大也。
为莫之大,故乃返于小成;施莫之广,故乃归乎无名。
此言即权之实,以显体微也。小成,语出《庄子》「道隐于小成」。彼言大道在人,而所成者自小耳。此言小成,谓返一绝迹也。谓以无为而为,故大而绝迹;无心而作,故广而无名。由即权以显实,故不可以有无之名求之耳。
经曰:「菩提之道,不可图度,高而无上、广不可极,渊而无下、深不可测,大包天地、细入无间,故谓之道。」然则涅槃之道,不可以有无得之。明矣。
此引证用广体微之义也。经乃《太子本起瑞应经》。谓菩提之道,其体微妙,非言思境,故不可图度。其用广大,故极上极下而不可测,然虽包天地,而细人无间,故极广大而尽精微。以此而推,则涅槃之道不可以有无之迹而得之者,明矣。
而惑者覩神变因谓之有、见灭度便谓之无。有无之境,妄想之域,岂足以标榜玄道而语圣心者乎?
此解惑责迷也。由上言极槃之道体用微妙,不可以有无得之,故此责其惑者不达。覩其神变即谓之有,见灭度即谓之无,故说有余可以有称,无余可以无名。殊不知有无之境,乃妄想之域,岂足标示涅槃之妙道而语圣心者乎?其实法身体中有无双绝。
意谓至人寂怕无兆、隐显同源,存不为有、亡不为无。
此示法身极证,将解惑者之迷也。谓法身寂灭无为,不堕诸数,故寂怕无兆。隐显同源,真应不二,故虽生而不生,故存不为有;虽灭而不灭,故亡不为无。
何则征释上二义?佛言:「吾无生不生,虽生不生。无形不形,虽形不形。」以知存不为有。
此引证存不为有也。佛言者,乃义引《般若》、《涅槃经》语。言无生不生者,谓无一众生之类而不示生也。无形不形者,谓无一类之形而不受也。不唯人天六道,乃至异类鬼神,总之四生一十二类,无处不入也。此乃法身普应,其体湛然不动,故虽生而不生、虽形而不形,所以存不为有也。
经云:「菩萨入无尽三昧,尽见过去灭度诸佛。」又云:「入于涅槃而不般涅槃。」以知亡不为无。
此引证亡不为无也。经乃普《华严经》,即安住长者成就法门名不灭度,所得三昧名无尽佛性,唐释名佛种无尽。三昧,此云正思,亦云正受。无尽者,以佛性无尽,故入此三昧,见三世佛亦无尽。以此圆宗三世互现,故义引尽见过去灭度诸佛。《楞伽》云:「无有佛涅槃,亦无涅槃佛。」故云入于涅槃而不般涅槃,以此故知亡不为无。
亡不为无,虽无而有;存不为有,虽有而无。虽有而无,故所谓非有;虽无而有,故所谓非无。然则涅槃之道,果出有无之域、绝言象之径。断矣。
此蹑前以明双非,以显无住。由是而知涅槃之道,实超有无之境、绝言象之路,断然明矣。又何以生死去来,有无称谓而拟议哉?○上通答有无以破其惑,下别破劳患以祛生灭之见。
子乃云「圣人患于有身,故灭身以归无。劳勤莫先于有智,故绝智以沦虗。」无乃乖乎神极、伤于玄旨者也。
此叙计责迷也。由上发挥涅槃超情离见,逈出言象有无之外。而名家妄以厌患生死,而以灭身绝智为无余。故责之曰:若子之所云圣人云云者,岂不乖违于法身神极之理,伤于涅槃之玄妙旨趣者乎?○下引经极成。
经曰:「法身无象,应物而形;般若无知,对缘而照。」
此引经证圣人身心本无,劳患何有也。晋《华严》三十二略云:「清净法身,非有非无,随众生所应,悉能示现。」此证无身而现身,无身可厌也。般若无知下,义引般若无心而照,证无智可劳也。下明不但身心两忘,抑且身心双寂。
万机顿赴而不挠其神、千难殊对而不干其虑,动若行云、止犹谷神,岂有心于彼此、情系于动静者乎?
此明无心应物,以释无智可劳也。万机顿赴,如月照万川,有何挠其神?千难殊对,如一雨普润,又何于其虑?《华严》云:「假使无量阿僧祇众生,一一各具阿僧祇口,一一口具阿僧祇舌,一一舌出阿僧祇问难。而菩萨以一言演说,尽答无余。」今言千难,犹小小耳。以无心而动,故若行云。虗而常寂,故止若谷神。谷神,语出《老子》,谓虗而能应也。圣人如此,岂有心于彼此、精系于动静者乎?此无心而应,有何智可劳乎?
既无心于动静,亦无象于去来。去来不以象,故无器而不形;动静不以心,故无感而不应。
此明非形现形,故无身可患也。言既无心勤静,则无身生灭,有何去来?由其身心两亡,故能随缘普应,故无器不形、无感不应。如此,又何有身可厌患乎?
然则心生于有心、象出于有象。
此言圣人无心生心、无相现相也。谓圣人本自无心,以众生心为心;圣本无相,因众生愿见,故应之以相。是以身心如幻,患累何生?下释无患。
象非我出,故金石流而不燋;心非我生,故日用而不动。纭纭自彼,于我何为。
言圣人无我故无患,虽流金烁石而不燋,无心故日应众缘而不动。以纭纭自彼,于我何为,又何患乎?
所以智周万物而不劳、形充八极而无患,益不可盈、损不可亏,宁复疴疠中逵、寿极双树,灵竭天棺、体尽焚燎者哉?
此示无患之所以,将斥小乘之见也。以无心而应,故智周而不劳;以无身而现,故形云而无患。经云:「法身徧在一切处、一切众生及国土」,故益不可盈。「三世悉在无有余,亦无形相而可得」,故损不可亏。圣人之身心如此。下斥小见,岂有疴疠中达。此痛背之事,《阿含经》说。如来向拘尸罗城,中路背痛。令弟子四叠僧伽黎,树下休息等。如来双树入灭,故云寿极天棺,乃佛之葬仪。焚燎,乃火化等。此乃小乘见应化佛有生死去来之迹,而不知法身常住,岂可以此为无余涅槃哉?
而惑者居见闻之境、寻殊应之迹,秉执规矩而拟大方,欲以智劳至人、形患大圣,谓舍有入无,因以名之。岂谓采微言于听表、拔玄根于虗壤者哉?
此结责迷情也。如上所谈至人身心如此之妙,而惑者不知,以生灭见闻之境、求随应之迹,而拟议法身。其犹执规矩方圆而拟度太虗,将欲以智与形可以劳患圣人,即以生死舍有入无名为涅槃。如此之小见,岂是超视听之表、得法身之理哉?玄根,意指法身。虗壤,意指寂光。此非寻常见闻可及也。
征出第四
征,责也。以前云「涅槃之道,果出有无之境」,征意云:有无二法,摄尽一切。如何有无之外,别有涅槃之体?今详征辞,包举儒老有无之说,复引小乘有无为例,以诘难之。
有名曰:夫浑元剖判、万有参分,有既有矣,不得不无;无自不无,必因于有。所以高下相倾、有无相生,此乃自然之数谓理数,数极于是。
此言有无相生,以为定有定无也。浑元,乃混沌一气未分之前,名太极无极,谓本无也。及阴阳初判,两仪既分,而人居中,是为三才。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故曰万有参分,是谓有也。有既有矣,变化迁讹、四时代谢,不得不无。且无不自无,必因有以成无。只如寒中无暑、暑中无寒,日中无暗、暗中无日,昼夜相代,所以高下相倾。譬如四时,成功者退。有无相生,此乃自然必定之理。天地之理数,极尽于是而已矣。
以此而观,化母所育,理无幽显,大也恑奇也憰诈也怪夭也无非有也。有化而无,无非无也。然则有无之境,理无不统。
谓历观化母所育。化母,指一气生成万物,故云所育。凡在阴阳所生之物,无论恑憰怪,皆是有也。有形之物必归变灭,故云有化为无。此则实实是无,故云无非无也。以此而知,有无之境,理无不统。此则世间之法,不出有无。
经曰:「有无二法,摄一切法。」又称三无为者,虗空、数缘尽、非数缘尽。数缘尽者,即涅槃也。
此引出世三乘之法,亦以有无统之也。三无为者,乃唯识六种无为之三也。按《百法》解,虗空无为,乃喻真如之理犹如虗空,其体常住。择灭无为,乃二乘涅槃析色所证,谓因慧数拣择而证灭故。非择灭者,谓圆成之理本来寂灭,不复更灭。故非择灭即非数缘灭,《新疏》以非数缘灭谓诸法缘离自灭,同前儒老自有入无,似非论义。难家通以无为为涅槃,今闻有无之外别有妙道,所以立难。
而论云「有无之表,别有妙道。妙于有无,谓之涅槃」。请核妙道之本体也,果若有也,虽妙非无。虽妙非无,即入有境。果若无也,无即无差。无而无差,即入无境。总而括之、即而究之,无有异有而非无,无有异无而非有者。明矣。
此申难意。谓三教之理,世出世间有无之法,该括殊尽。而今论云「有无之外别有妙道,名为涅槃」,是所难信也。请核下,正出难意。谓妙道之体,果实是有,虽妙亦定有,定有即入有境。若妙道果实是无,则必定无,即入无境。以此总万法而括之以理,即教以究其元,不出有无之外,岂有异有而又言不无、异无而又言不有者耶?
而曰「有无之外别有妙道,非有非无谓之涅槃」,吾闻其语,未即于心也。
此难家责违也。谓非有非无之说,其论虽妙,吾闻其语而已,未惬于心。实所未悟也。
超境第五
境,即上难家有无之境,谓根尘为有;小乘灰灭取为涅槃,是称为无。今演大涅槃,超卓有无,以破其执。
无名曰:有无之数名也,诚以法无不该、理无不统纵也。然其所统,俗谛而已。
《大品》云:「菩萨以世谛故,示众生若有若无,非第一义。」故云俗谛。唯识百法该世出世,然皆有我,故称为俗。
经曰:「真谛何耶?涅槃道是。俗谛何耶?有无法是。」
此引证世出世法,通名俗谛。
何则征明有无皆俗谛义?有者有于无,无者无于有。有无所以称有,无有所以称无。
此则有无相形也。本无生死而今有之,本无身心而今有之,此有者有于无耳。二乘之人灰灭身心,超脱生死而证无为,是以无者无其有耳。是以有其所无故称有,无其所有故称无。此相待相形,故为俗也。
然则有生于无、无生于有,离有无无、离无无有,有无相生,其犹高下相倾,有高必有下、有下必有高矣。然则有无虽殊,俱未免于有也。
释成有无相生,如高下相倾,是则有无之名虽殊,俱未免于有,故所以为俗耳。
此乃言象之所以形、是非之所以生。岂是以统夫幽极、拟夫神道者乎?
此结责有无既形于言象,必生其是非,未为一定之理。岂足以统摄幽妙之极致,而拟议涅槃之神道乎?
是以论称出有无者,良以有无之数名也止乎六境之内。六境之内,非涅槃之宅,故借出以祛遣之。
此正明出意也。谓涅槃之道超出有无者,良以有无之名止乎六境根尘之内。以根尘生灭之法,非涅槃不生不灭之致,故假借一出字以遣执迷之情耳。始非出此之外,别有一有可居也。
庶悕道之流,髣髴比拟也幽途,托情绝域、得意忘言,体其非有非无。岂曰有无之外,别有一有而可称哉?
此勉玄悟忘情也。所以言超出者,冀望学道之流,因言比量涅槃之妙,寄心于忘情绝证之域,得意忘言,悟其非有非无耳。岂是有无之外,别有一有可称谓哉?执言昧旨,失之甚矣。
经曰三无为者,盖是群生纷绕生乎笃患,笃患之尤莫先于有,绝有之称莫先于无,故借无以明其非有。明其非有,非谓无也。
此斥迷也。经言三无为者,盖因众生生死往来纷纷绕绕而不停者,生乎根尘为笃患之本也。而笃患之甚者,莫先贪著执有之情也。若欲绝其贪著之心,莫先于涅槃之无,以为安逸之宅。因此故借一无字,以明其生死之法中非有耳。此意但只明其根尘虗妄,本不是有,非是绝无为无也。此言拣有二义:一拣涅槃非有无摄、二拣为无之无,非二家所计之无。
肇论略注卷五
肇论略注卷六
搜玄第六
此承无名言「涅槃之道妙出有无」,故名家搜之。搜,寻求也。
有名曰:论自云「涅槃既不出有无,又不在有无」引论意,不在有无,则不可于有无得之矣;不出有无,则不可离有无求之矣。求之无所,便应都无。
此名家按迹兴疑也。上云「良以有无之数」等,是不出有无也。前云「果出有无」等,是不在有无也。以不在故,不可即而得之矣;不出,则不可离而求之矣。于即离之间求之,而所求不可得,便应都无。岂以断灭为妙道乎?
然复不无其道。其道不无,则幽途可寻。所以千圣同辙,未尝虗返者也。其道既存,而曰「不出不在」,必有异旨。可得闻乎?
既云不出不在,然又不无其道,是则妙道可寻,足知千圣一轨、同归一极,未尝虗返者也。然其道既存,则有所可指;而曰不出不在,使人趣向无所。必有异旨,可得闻乎。
妙存第七
不出不在曰妙,体非断绝曰存,乃无住之深趣。存乎不即不离之间,故曰妙存。虽云妙存,正显无住。
无名曰:夫言由名起,名以相生。相因可相,无相无名,无名无说,无说无闻。
此意责名家执名相以求无言之妙道,故就有无以求之,非得无言之旨也。谓凡言说从名相而起,名相从妄想而生,故曰相因可相。若名相两忘,则言说俱无。言说既无,则从何所闻?然此涅槃妙道本无言说,子于何而得闻乎?
经曰:「涅槃非法故不在、非非法故不出,无闻无说,非心所知。」吾何敢言之。而子欲闻之耶?
此正申责意也。由名象家云「不出不在,必有异旨。可得闻乎」,故此引经证涅槃本不可说,亦非可闻也。经即本经二十一略云:「涅槃非相非不相,非物非不物」等。亦《净名》义,谓有无二者皆名为法。所云非法,则不在也;非非法,则不出也。不出不在,则无言说。离言之道,非心所知。吾何敢妄言。而子欲闻之耶?
虽然,善吉有言:「众人若能以无心而受、无听而听者,吾当以无言言之。」庶述其言,亦可以言。
此陈道本无言,亦可以因言显道也。善吉,须菩提之名也。义引《般若》。须菩提云:「我观般若,本无言说。若众人能以无心而受、无听而听者,我当述佛之言,亦可以言之。」意欲通难解迷,不得不言之耳。
《净名》曰:「不离烦恼而得涅槃。」天女曰:「不出魔界而入佛界。」
此引二经证不出不在义也。《净名》,即〈弟子品〉文。天女,即《宝女所问经》第四偈曰:「如魔之境界,佛境界平等。相应为一类,以是印见印。」据此经义,妙道本来不出不在,只在当人妙悟,岂可执言求实也?故下明妙悟。
然则玄道在于妙悟,妙悟在于即真。即真即有无齐观,齐观即彼己莫二。所以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同我则非复有无,异我则乖于会通。所以不出不在,而道存乎其间矣。
此言涅槃妙道在乎妙悟等观,非言说可到也。所言涅槃者,乃法身寂灭之称也。《大经》云:「法身徧在一切处、一切众生及国土,三世悉在无有余,亦无形相而可得。」此非妙悟不足以了达。然妙悟要在即物以见真,即真要在有无齐观。若能齐观,则物我不二。如此,则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若物我等观,则不落有无。若物与我异,心境角立,则不能会通。故所以言不出不在而妙存乎其间矣。若不如此,则取舍情生、是非缪乱,又何以见忘言之道乎。
何则征释妙悟?夫至人虗心冥照,理无不统。怀六合于胸中,而灵鉴有余;镜万有于方寸,而其神常虗。
此言圣人照理达事,故即事而真也。由照真理极,故事无不摄。故怀六合而有余,镜万有而常虗。此圣人之心也。
至能拔言证穷也玄根指涅槃实际也于未始言无始,指未迷已前,即群动以静心,恬淡渊默,玅契自然。
言由妙悟,故能真穷惑尽,破无始之迷,彻法界之理。故权应群机,即动而常静。无为湛寂,妙契自然。
所以处有不有、居无不无。居无不无,故不无于无;处有不有,故不有于有。故能不出有无,而不在有无者也。
此言圣人理极情亡,故出在两超,不堕有无之见也。由实智理穷,故处有不有;权应无方,故居无不无。以不无故,不滞于无;不有故,不著于有。如此,所以不出有无,而不在有无者也。岂可以一定于有无而求之哉?
然则法无有无之相境空,圣无有无之知心空圣无有无之知,则无心于内亡知绝照;法无有无之相,则无数名相也于外离名绝相。于外无数则境绝、于内无心则智绝,彼境也此心也寂灭心境双绝、物我冥一物我如如,怕尔无朕,乃曰涅槃。
此叹圣人心境双绝,物我如如,纤尘不立,乃曰涅槃。此为圣人之极证,究竟涅槃之果也。
涅槃若此,图度绝矣。岂容可责之于有无之内,又可征之有无之外耶?
此责迷也。谓涅槃如此,超出思议图度之境,岂容可以有无内外而求之耶?
难差第八
此承上言「涅槃之道,心境不二、物我一如之妙,是为平等无二之理」。如此,何以三乘修证有差?既曰冥一,则不应有三。
有名曰:涅槃既绝图度之域,则超六境之外,不出不在而玄道独存。斯则穷理尽性、究竟之道,妙一无差,理其然矣。
名家叙领涅槃超出有无之妙,为穷理尽性之谈,理其然矣。但理既一,而三乘所证何以不同?故此下立难。
而《放光》云:「三乘之道,皆因无为而有差别。」佛言:「我昔为菩萨时,名曰儒童。于然灯佛所,已入涅槃。儒童菩萨时于七住初获无生忍,进修三位。」
难意谓涅槃妙道既是一,则三乘所证不应有差。引《放光》义。《金刚》亦同,谓「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所谓证异也。儒童于然灯佛所已入涅槃,而又云时于七住获无生法忍。圆教七住即权教七地,故言既入涅槃,则已证极果,如何后又进修三位耶?此疑涅槃未为极证也。此引证意,下正难。
若涅槃一也,则不应有三。如其有三,则非究竟。究竟之道而有升降之殊,众经异说,何以取中耶?
此正难差也。若一,则不应有三。有三,则非究竟矣。既曰究竟之道,而有升降之不同。教有明言,又何以折中耶?
辩差第九
无名曰:然究竟之道,理无差也。《法华经》云:「第一大道,无有两正。吾以方便为怠慢者,于一乘道分别说三。」三车出火宅,即其事也。
此领难意理本一也。然有三乘者,乃即一之三,权实之义耳。《正法华》云:「是一乘道,寂然之地,无有二上。」论正与经上皆极果也。《妙法华》云:「佛为求道者,中路懈废。为止息故,以方便力,于一乘道分别说三。」火宅喻,先许三车,及诸子出宅,皆等赐一大车。是则本无有三,三非实法也。
以俱出生死,故同称无为。所乘不一,故有三名。统其会归,一而已矣。
此言三乘会归一极,以申答意也。
而难云「三乘之道,皆因无为而有差别」,此以人三,三于无为,非无为有三也。故《放光》云:「涅槃有差别耶?答曰:无差别。但如来结习都尽,声闻结习不尽耳。」
此正答难意。但人有三,而涅槃之道本无三也。所以有差者,但如来烦恼无明结习已尽,三乘未尽故有差耳。以结习尽处,心契无为,名为涅槃。故下以喻明。
请以近喻,以况远旨。如人斩木,去尺无尺、去寸无寸。修短在于尺寸,不在无也。
此喻最显,言无无长短。意旨更妙,此法本不异。
夫以群生万端,识根不一,智鉴有浅深、德行有厚薄。所以俱之彼岸,而升降不同。彼岸岂异,异自我耳。然则众经殊辩,其致不乖。
此明法本不异,异在于机。智有浅深、德有厚薄,正不一之所以也,彼岸岂异?正示法一,众经随机之说,故不乖耳。
责异第十
谓无为之理既一,如何能证之人有三?盖蹑前致难也,故云责异。
有名曰:俱出火宅,则无患一也。同出生死,则无为一也此领旨也,而云彼岸无异,异自我耳此兴疑也。彼岸,则无为岸也。我,则体证也无为者也立难意。下申难。请问我与无为,为一、为异?若我即无为,无为亦即我,不得言无为无异,异自我也言我与无为既一,则无彼此之分,故不可言异自于我。若我异无为,我则非无为我是众生,自属有为,故非无为,无为自无为自一向无为,我自常有为我在生死。则一向有为,冥会之致又滞而不通无为有为条然各别,故难通会。然则我与无为,一亦无三若生死涅槃本来平等一际,如此既一,则毕竟无三,异亦无三若生死与涅槃本来不同,则生死自生死、涅槃自涅槃,何有三乘之设,三乘之名何由而生也进退推之,一亦无三、异亦无三,如此则三乘之名何由而生耶?
会异第十一
名家执异以难非一,故无名会通无二。
无名曰:夫止此而此意谓迷时涅槃即生死、适彼而彼悟时生死即涅槃,所以同于得者得亦得之证则三乘同证、同于失者失亦失之迷则六道同迷。我适无为,我即无为。无为虽一,何乖不一耶?
此言生死涅槃本无二致、迷悟同源,以人证法,法则在人。故曰我适无为,我即无为。人大则法亦随大,机小则法亦随小,是则无为虽一,何妨因人而有三耶?
譬犹三鸟出网,同适无患之域。无患虽同,而鸟鸟各异。不可以鸟鸟各异,谓无患亦异。又不可以无患既一,而一于众鸟也。然则鸟即无患、无患即鸟,无患岂异?异自鸟耳。
此喻显法一而人异也。鸟喻众生,网喻生死,无患喻涅槃。谓众鸟出网,无患一而鸟鸟异,异谓飞有远近也。此以无患喻涅槃最妙。
如是三乘众生,俱越妄想之樊、同适无为之境,无为虽同而乘乘各异。不可以乘乘各异谓无为亦异,又不可以无为既一而一于三乘也。然则我即无为、无为即我。无为岂异?异自我耳。
法合甚明。谓众生同出生死,所证涅槃是一,但根有大小、智有浅深,故证有高下。此是异在人,不在法也。
所以无患虽同,而升虗有远近;无为虽一,而幽鉴有浅深。无为即乘也,乘即无为也。此非我异无为,以未尽无为故有三耳。
此喻法双结生死涅槃本来不二,但出生死之人未尽无为之理,故有三乘之分,非有三法以待人也。此论正义,特显生死涅槃不二之旨,学人不可以迷悟三一求之。
诘渐第十二
诘,难也。由前云「未尽有三」,是为渐义,故此诘之。
有名曰:万累滋彰,本于妄想。妄想既祛,则万累都息此言三乘断惑同。二乘得尽智,菩萨得无生智此言三乘智同,是时妄想都尽、结缚永除。结缚既除,则心无为此言三乘证理同。心既无为,理无余翳。
此诘三乘断惑证智证理皆同,同则不应取果有异也。万累,指枝末烦恼。妄想,指根本烦恼。根本既断,则枝末不生,故云都息。二乘尽智等,《新疏》引《大品》说三乘之人共十一智,第九名尽智,谓苦已尽见等。第十名无生智,谓苦已见而不更见等。则前之十智声闻皆有,尽智在已办地得之。今云菩萨得无生智者,二地已上,第九菩萨地,阿䟦致如实知诸法本自不生、今亦无灭,名无生智。不共二乘也。上引声闻亦证无生,今言菩萨不共者,以二乘但尽生死名为无生,菩萨乃达诸法寂灭无生,故不共耳。通言三乘断惑证理皆同,而取果不应有异,此乃名家约义以难。其实三乘断惑不同,以二乘断见思,菩萨断尘沙、伏无明,霄壤有异,岂可同哉?学者不可不知也。
经曰:「是诸圣智不相违背,不出不在应作『生』字,其实俱空。」又曰:「无为大道,平等不二。」
此引证三乘证理不异也。疏引《放光》云:「声闻、辟支佛、菩萨、佛世尊,是诸圣智不相违背。乃至云不出不在其实空者,无有差殊。」今「在」字宜是「生」字。《智论》解云:「因边不起,名为不出。缘边不起,名为不生。」又曰下,亦义引《大品.三慧品》「须菩提白佛言:『世尊!无为法中可得差别不?』佛言:『不也。』」故义言大道平等无二。
既曰无二,则不容心异。不体证也则已,体应穷微。而曰体而未尽,是所未悟也。
言既所证之理不二,则能证之心又何容异?以不异之心,证不二之理。不证则已,证则穷微彻底。而曰体而未尽,是所未悟也。
明渐第十三
言结习不可顿尽、无为不可顿证,譬如磨镜,垢尽明现。
无名曰:无为无二,则已然矣领难理无差。结是重惑,可谓顿尽,亦所未喻经云:「理须顿悟,乘悟并消。事因渐除,因次第尽」。经曰:「三箭中的、三兽渡河,中渡无异,而有浅深之殊者,为力不同故也。」
二喻,疏引《毗婆沙论》之义云:「犹如一的,若木若铁,众箭所中。一无为体,为三想所行。」又云:「于甚深十二因缘河,能尽其底,是名为佛。二乘不尔,如三兽渡河,谓象、马、兔。兔则腾掷而渡;马或尽底或不尽底;香象于一切时无不尽底。」
三乘众生,俱济缘起之津、同鉴四谛之的,绝伪即真,同升无为。然则所乘不一者,亦以智力不同故也。
此法合也。缘起十二因缘,乃广四谛而说,故四谛有生灭,无生无作。无量,四种不同,故是三乘同观,故云俱济同鉴。而断惑证真,同升无为,亦各证自乘。故所乘不一,亦以智力不同故也。○下举例难尽。
夫群有虽众,然其量有涯。正使智犹身子、辩若满愿,穷才极虑,莫窥其畔。
此举有为之法难尽,以例无为不可顿穷也。言万物难多,各有涯量。直使智慧如身子、辩才如满慈,穷其才、极其虑,亦莫能窥其边。有为如此,况无为乎。《涅槃》云:「佛言:『我与弥勒等共论世谛,舍利弗等都不识知,何况出世第一义谛。』」
况乎虗无之数妙也、重玄之域,其道无涯,欲之顿尽耶?
此法合也。虗无重玄,用《老子》文「玄之又玄」,故曰重玄,皆况涅槃无为之义。言有为之数,二乘之智尚不能穷,况涅槃无为之道乎。譬如大海无涯,而操舟有里数;太虗寥廓,而翔翮有远近。三乘之人于涅槃之道,亦犹是也。
书不云乎「为学者日益,为道者日损」。为道者,为于无为者也。为于无为而曰日损,此岂顿得之谓?要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损耳。经喻萤日,智用可知矣。
引《老子》「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至于无损。」以明渐断渐证之义。至于无损者,至无可损为极证耳。萤日,《放光》义云:二乘之智如萤火虫,不敢作念徧照阎浮。菩萨之智譬如日出,徧照阎浮。生盲之人,皆得利益等。
讥动第十四
如前所云,既以取舍为心、损益为行,是则尚求之心扰动未息,何以动扰之心证不动无为之理乎?故讥以诘之。
有名曰:经称「法身已上入无为境,心不可以智知、形不可以象测,体绝阴入、心智寂灭上明无为之理。」而复云「进修三位,积德弥广此明好尚之心。」夫进修本因也于好尚、积德生起也于涉求,好尚则取舍情现、涉求则损益交陈。既以取舍为心、损益为体言体究行也,而曰「体绝阴入、心智寂灭」,此文乖致殊而会之一人,无异指南为北以晓迷夫。
此蹑前进修损益以兴难也。经称法身已上,谓初登地,已契法身、证真如理,故云入无为境。以无分别智现身益物,故云心不可以智知、形不可以象测。至七地顿舍藏识,故云体绝阴入。证平等真如,故云心智寂灭。自此复进修三位,方成佛果。此引经按定,下申难意。谓进修积德,本于好尚涉求,凡好尚则取舍未忘、涉求则损益交陈。既有取舍损益之心,则动扰未息。而又曰体绝阴入、心智寂灭,此则文乖于理,如何会之一人?以动心而取静理,无异指南为北也。
动寂第十五
前名家讥动,今答以动寂。而不言寂动者,以问家但讥其动,谓动则违寂。不知动时全寂,故云动寂。
无名曰:经称「圣人无为而无所不为」。
此引证圣人动静一如,总答难意也。经即《放光》云:「佛言:『适无所为,故行般若波罗蜜。』」无所为,寂也。无所不为,动也。即寂而动,故虽动而常寂。故下广明进修无取舍。
无为,故虽动而常寂;无所不为,故虽寂而常动。虽寂而常动,故物心也莫能一以体用双彰,故莫能一;虽动而常寂,故物境也莫能二以心境一如,故莫能二。物境也莫能二,故逾动逾寂;物心也莫能一,故逾寂逾动。
此言圣心寂照双流、体用双彰,故心境一如,动静不二。岂可动静而二其圣心哉?
所以为即无为、无为即为,动寂虽殊,而莫之可异也。
此证经义以明动静不二之所以也。○下明圣心绝待,答前积德。
《道行》曰:「心亦不有亦不无」。
此引经证圣心不涉有无,以明积德非有心也。虽好尚涉求,似分身心,而总摄于心。故言积德虽涉求,亦非有心亦非无心,任运而已。
不有者,不若有心之有;不无者,不若无心之无。
此释经义,拣非断常也。言不有者,不是绝无,但不似众生之有心耳。言不无者,不是实有,但不比无情之无耳。
何者?有心,则众庶是也;无心,则太虗是也。众庶止于妄想,太虗绝于灵照。岂可止于妄想、绝于灵照,标其神道指涅槃而语圣心者乎?
此重明圣心不有不无之所以也。若有心则是凡夫,无心则是太虗。凡夫则所止于妄想,太虗则绝然无知。岂可以妄想无知,以拟涅槃妙道,以语圣心为有无哉?
是以圣心不有,不可谓之无绝无;圣心不无,不可谓之有实有。
此双遮圣心不属有无,以遣妄见。
不有,故心想都灭不比凡夫;不无,故理无不契不比太虗。理无不契,故万德斯弘;心想都灭,故功成非我。
以明离过显德,以彰圣心本无涉求也。以灭妄想,又非无知,乃离二边之过,故能证一真之理,故云理无不契。以证一真法界,则恒沙性德总在心源,故万德斯弘。以妄想尽灭,则永绝贪求,故虽功成而非我证。如此,又何好尚涉求之有哉?
所以应化无方,未尝有为;寂然不动,未尝不为。经曰:「心无所行、无所不行。」信矣。
此总结答难意,谓圣心无为而为、寂然而应。如此,岂有为好尚涉求之心,而以动扰讥之哉?引经证一致可知。
儒僮曰:「昔我于无数劫,国财身命施人无数,以妄想心施,非为施也。今以无生心,五华施佛,始名施耳。」
儒僮,义引《智论》事。谓以身命等施,出妄想心,求五波罗蜜,未有所得。今见然灯,以五华供佛、布发掩泥,即得无生法忍,满足波罗蜜等。谓七地以前,有相观多,未达三轮体空,名住相布施,非真施也。至第八无相地,证平等真如,三轮空寂,故即得受记,故云始是施耳。意谓圣心果有好尚涉求,岂能证无为之理乎?
又空行菩萨,入空解脱门,方言:「今是行时,非为证时。」
此引《放光》义,言菩萨已入空解脱门,方言乃是行时,非为证时。意谓单空尚不能证,况动心乎?显寂用同时为真行耳。
然则,心弥虗、行弥广。终日行,不乖于无行者也。
谓菩萨已入空解脱门,依空起行,则寂而常照,故心心寂灭、行行契真,所以动而常寂也。
是以《贤劫》称无舍之檀,《成具》美不为之为,禅典唱无缘之慈,《思益》演不知之知。圣旨虗玄,殊文同辩。
连引四经以证不为而为之义。梵语檀那,此云布施。《贤劫经》说「一切诸法无有与者,是名布施。」《成具》云「不为而过为。」禅经说「慈心三昧,有无缘之慈。」《思益》云「无取舍之知方为知。」此上四义,皆言不为而为之旨,故云殊文同辩。
岂可以有为便有为、无为便无为哉?菩萨住尽不尽平等法门,不尽有为、不住无为,即其事也。而以南北为喻,殊非领会之唱。
此责其动静异见,而引经证义也。菩萨下,即义引《净名经》,略云:「上方香积世界菩萨,欲还本国,向佛求法。佛言:『有尽无尽法门,汝等当学云云。如菩萨者,不尽有为、不住无为。』」彼疏云:「有为虽伪,舍之而大业不成。无为虽实,住之而慧心不朗。」即其事者,正同前动寂无碍之旨也。若有无异见、动寂殊观,而以南北为喻,岂能领会圣心哉?
穷源第十六
穷谓穷讨,源谓根源。由闻前说,已知动静不二。今则行成必证。未审能证之人,与所证之法,谁先谁后?
有名曰:非众生无以御控进也三乘,非三乘无以成涅槃。然必先有众生,后有涅槃。是则涅槃有始,有始必有终约人,则人先法后。约法,则法先人后。而经云:「涅槃无始无终,湛若虗空。」则涅槃先有,非复学而后成者也。
此难涅槃与人两异。设难,若先有众生,是众生证得,则涅槃有始终。若先有涅槃,则不属修得,何言众生得涅槃耶?此难似不易通。下答以涅槃无始无终、无古无今,浩然大均、物我无二,唯会物为己,即是圣人,亦无始得。
通古第十七
意谓涅槃之体,性自常然,无古无今,何有始终?万法本寂,当体涅槃。三乘悟此,即为证得,亦无先后,但以智契理。理智冥一,唯心契会,故无始终。
无名曰:夫至人空洞无象,而万物无非我造。会万物以成己者,其唯圣人乎?
言圣人一心寂灭,空洞无象,以随缘成事,故三界万法唯心所现,故云无非我造。以诸法寂灭之体即是涅槃,若能了达万法唯心,法法皆归自己,是名圣人证得涅槃。但是以如如智、照如如理,理智冥一,是为涅槃。岂有先后始终于其间哉?即此一语,尽破其疑。
何则征释理智一如?非理不圣、非圣不理,理而为圣者,圣不异理也。
理即万法一真之理,圣谓照理之智。谓非契理不足以彰圣智,故云非理不圣。非智不足以证理,故云非圣不理。以证理而为智,故智不异理,平等一心,是为证得涅槃。
故天帝曰:「般若当于何求?」善吉曰:「般若不可于色中求,亦不离色中求。」又曰:「见缘起为见法,见法为见佛。」斯则物我不异之效也。
由上云「一心成万法,照万法唯一心,名为涅槃」。万法境宽,今就五蕴中举一色法以明,则法法皆然。故引天帝之问,乃《大品经.散华品》文,谓般若乃能照之智、万法乃所照之境。今但举色法以例余,言心境非一,故不可于色中求。以心境非异,故不离色中求。以色即是空,空即如如,无如外智能证于如,故云不离不即。不即不离,是为一心中道。又曰下,义引《涅槃经》文。缘起,十二因缘也。见缘起性空,是为见法,见法即见佛。斯则物我不异之效也,又何有先后始终哉?
所以至人戢止也玄机智也于未兆、藏冥寂也运动也于即化,总六合以镜心、一去来以成体,古今通、始终同,穷本极末,莫之与二,浩然大均,乃曰涅槃。
此正出涅槃之体也。未兆,寂然不动之境也。谓圣人以真智照理,止于寂然不动之先,运即寂之动。潜于万化之域,六合不离一心,故云总。古今不离一念,故云一去来。故十世古今,始终不离当处。故云通云同。穷本极末,究竟一际,浩然大均,乃曰涅槃。涅槃之道如此广大虗寂,岂可以先后始终而拟之哉?
经曰:「不离诸法而得涅槃。」又曰:「诸法无边,故菩提无边。」
此引证诸法即真,故心境不二也。《放光》云:「诸法无边际,故般若波罗蜜亦无际。」此证理智皆依诸法,以显心境不二也。
以知涅槃之道存在也乎妙契,妙契之致本因也乎冥一。
依圣言量。因知涅槃之道单在妙合心境,心境如如因乎理智冥一,此外无可证者。
然则物境也不异我心也、我不异物,物我玄冥也会,归乎无极。
理智一如、物我无二,忘心绝照,冥会一心,故曰归乎无极。盖寄无极之言,以显一心广大寂灭之体耳。
进之弗先、退之弗后,岂容终始于其间哉?
谓三乘证之而弗先、六道迷之而非后,无古无今、前后际断,岂容终始于其间哉?
天女曰:「耆年解脱亦如何久。」
此引证久近也。《净名》「身子问天女:『止此室其已久如。』曰:『如耆年解脱。』身子曰:『止此久耶?』天女云云。」谓身子所得解脱,岂属久近之时耶?
考得第十八
承上不离诸法而得涅槃,因之稽考尽阴存阴违教违理,当何得乎?所以末后辩者,谓从前决择修悟已周,意显极证故也。
有名曰:经云:「众生之性,极于五阴之内。」又云:「得涅槃者五阴都尽,譬犹灯灭上引经定理,下申难。」然则众生之性,顿尽于五阴之内;涅槃之道,独建于三有之外。貌然殊域,非复众生得涅槃也阴尽无得违。果若有得,则众生之性不止于五阴。必若止于五阴,则五阴不都尽。五阴若都尽,谁复得涅槃耶存阴有得违?
难意谓众生得涅槃,然众生之性止于五阴之内,且涅槃独建于三有之外,此则内外本自相悬。今云五阴都尽乃得涅槃,然五阴已尽于内,又谁得界外之涅槃耶?此则阴尽无能得者也。若众生果得涅槃者,则性不止于五阴矣。若止于五阴,则五阴不尽。若五阴都尽,谁复得涅槃耶?此则阴存而无得者也。未达五阴空寂即是涅槃故耳。
玄得第十九
得无所得、无得而得,故云玄得。
无名曰:夫真由离起显也、伪因著生。著故有得,离故无名。
谓涅槃真理由超情离见而显,分别妄伪由执著名相而生。故执名相者为有得,离情见者故无名。
是以则法也真者同真、法伪者同伪。子以有得为得,故求于有得耳。吾以无得为得,故得在于无得也。
言凡取法于真者则契真,执著于伪者则同伪,故不以有得为真,以无得为得耳。此正申玄得之旨也。
且谈论之作,必先定其本。既论涅槃,不可离涅槃而语涅槃也。若即涅槃以兴言,谁独非涅槃,而欲得之耶?
若克体而言涅槃,则一切众生本来涅槃,故云「谁独非涅槃而欲得之耶」,以一切法本来如故。○此标宗,下辩义。
何者征释正义?夫涅槃之道妙尽常数泯绝诸相,融和也冶销也二仪、荡涤万有,均天人、同一异,内视不己见、返听不我闻,未尝有得、未尝无得。
此辩涅槃妙体也。以涅槃妙体离一切相,故云妙尽常数。二仪,天地也。万有,万物也。经云:「一人发真归元,十方虗空悉皆销殒。」何况空中所有国土而不振裂?故云融冶二仪、荡涤万有。由此所以均天人、同一异也。以非色故内视不己见,以非声故返听不我闻,以寂漠冲虗故未尝有得,以诸法寂灭平等无二故未尝无得。
经曰:「涅槃非众生,亦不异众生。」维摩诘言:「若弥勒得灭度者,一切众生亦当灭度。所以者何?一切众生本性常灭,不复更灭。」此名灭度在于无灭者也。
引《涅槃经》义。言涅槃之体永离生灭,故非众生。以众生之性本来寂灭,故不异涅槃。引《净名经》义。弥勒若得灭度者,则一切众生亦当灭度。以一切众生本性毕竟寂灭,即涅槃相,不复更灭,此名灭度在于无灭。岂有尽五阴而求涅槃?又岂可存五阴而别求得涅槃耶?
然则众生非众生以性空故,谁为得之者无能得之人?涅槃非涅槃以离相故,谁为可得者无所得之法?《放光》云:「菩提从有得耶?答曰:不也。从无得耶?答曰:不也。从有无得耶?答曰:不也。离有无得耶?答曰:不也。然则都无得耶?答曰:不也。是义云何?答曰:无所得故为得也。」是故得无所得也。无所得谓之得者,谁独不然耶?
言得涅槃者,以众生性空,故无能得之人。涅槃寂灭离相,故无可得之法。能所双忘,故无所得为得。以无所得为得者,则一切诸法本来寂灭,不复更灭。斯则法法真常、生佛平等。且谁独不然耶?
然则玄道在于绝域,故不得以得之。妙智存乎物外,故不知以知之。大象隐于无形,故不见以见之。大音匿于希声,故不闻以闻之。
此言涅槃之体,超心境、绝见闻,结示玄得之方也。玄道,指涅槃实际,为所观之境。以体绝诸相,故称绝域。以此非所得之境,故不得以得之。妙智,谓能证之智。实智照理,离诸对待,故云物外。以寂而照,故不知以知之。以一真法界,谓之大象,无状无形,非可见之境,故不见以见之。寂灭圆音,谓之大音,群动永息,非妄闻可及,故不闻以闻之。
故能囊括终古,导达群方,亭毒养育也苍生,疎而不漏。汪哉洋哉,何莫由之哉!
上示涅槃玄得之体,此显无方大用也。故能尔者,由自体甚深,所以能德用广大。囊括,义取《易》云「括囊无咎」,谓结其囊口,今取包括无遗之义。谓涅槃真常,不但无始亦且无终,今古常然,故云囊括终古。导,开引也。达,示悟也。群方,九界众生也。由其用广,故开悟九类、养育群生。以众生迷之而不返,似为疎远。如不修则已,修而即得,故云不漏。汪洋无涯,故圣凡以之而出入、依正以之而建立、法界以之而张、因果以之而不昧,故曰何莫由之哉。
故梵志曰:「吾闻佛道,厥其也义弘广也深,汪洋无涯。靡无也不成就、靡不度生。」
此引梵志叹佛之言,以证涅槃化生之用。
然则三乘之路开,真伪之途辩,贤圣之道存,无名之致显矣。
此总结宗极也。一论所述,九折皆三乘权教之迹,十演乃一乘之实。今论开权显实,故云三乘之路开。无名显理为真,有名执迹为伪,如上所论真伪自辩。以时宗廓无圣,秦主斥曰「若无圣人,知无者谁?」故论主奉诏作论,以破无圣断见之执。今言儒童进修空行,起行是有能修能证之人,故曰贤圣之道存。名家按名责实,今论主发挥无名之致,故云显矣。
涅槃无名论终
肇论略注卷六终
No. 873-B 肇论略注后跋
此论言未及二万,题方称五篇,义则席卷声教、囊括众经,而罄佛渊海者矣。论主因见教中,谈真指不迁、导物开流动,恐未忘标指者,依文解二而二其心。故且翻其辞、改其名,曰物不迁、曰不真空等。文似相角而义实相符,所造未尝异而所见未尝同也。然推论主心,荡无纤异,实为畅我 佛摄未归本之怀。是以即物而论,虗玄标高,揭物我同根。此不异《杂华》云「法性本无生,示现而有生。是中无能现,亦无所现物」。能现所现既即无,昔来今往又何朕?故曰「昔人非昔人,野马或不动」。良有此深因,非骤而语不迁。后尚有约义而驳其文者、有临文而骇其义者,然又有驳其驳者。迄我 明憨山大师主盟此道,执牛耳于宗途,已探此论之奥而识其微。因见言路纵横,学人首鼠两端,莫之趋向。即搦管作疏,弄丸其间,析诸家之难而阐其幽旨,名曰「略注」。古今开辟、本末贯通,借曰「千途异唱、会归同致」矣。愚意在昔毗耶大士,为世尊教海汪洋代下一转语,即令五百弟子饱䬸香积而消之。继踵肇公论主复白一椎,至今憨山大师笔底方能转身吐气。抑亦为论主作此一转语耶?而始令人悟入宗本,开无知般若、鉴不真空、了物不迁,而无名涅槃即可证。此又一䬸香积矣。虽各相去千有余年,要知般若光中以灯续灯,若旦暮遇之也。注成,大师尚固扃𫔎以藏之。恰有居士云山合掌请曰:「摩尼妙在普雨,而法宝幸流通。弟子虽处瓶之罄,因惜自他慧命如丝,愿贷粟监河,但得金二十五,便可资枣黎氏流行,而皆沾其法味。幸何如哉。」大师领而授之。来命跋于不肖,因赞之曰:向之于此论也,但登其枝而忘其本,咀其华而不食其实者众矣。今得大师信笔注成,又尔居士信心刻之,今而后之于此论也,可括目矣,必能达其本根矣。此其论之中兴也欤!
万历岁次丁巳孟秋 华山法姪慧浸识
No. 873-A 肇論序
慧達率愚,序長安釋僧肇法師所作宗本、不遷等四論曰:有美若人,超語兼默,標本則句句深達佛心,明末則言言備通眾教。達猥生天幸,逢此正音,每至披尋,不勝手舞,誓願生生盡命弘述。夫神道不形,心敏難繪,聊寄一序,請俟來哲。蓋大分深義,厥號本無,故建言宗旨標乎實相。開空法道,莫逾真俗,所以次釋二諦,顯佛教門。但圓正之因無尚般若,至極之果唯有涅槃,故末啟重玄,明眾聖之所宅。雖以性空擬本,無本可稱,語本絕言、非心行處。然則不遷當俗,俗則不生。不真為真,真但名說。若能崇茲一道、無言二諦,斯則靜照之功著,故般若無知;無名之德興,而涅槃不稱。余謂此說周圓,罄佛淵海,浩博無涯,窮法體相。洪論第一,肇公其人矣。
肇論略注卷一
肇論
肇,乃作者之名,曰僧肇,時稱肇公。論,乃所立之論,蓋以人名論也。公為什門高弟,從譯場翻譯諸經,久參什師,深達實相。比因佛法西來甚少,大義未暢,時人多尚老莊虗無之談。而沙門釋子亦相尚之,多宗虗無以談佛義,各立為宗。如晉道恒,述無心論;東晉道林,作即色遊玄論;晉竺法汰,作本無論。皆墮相言無,都墮斷滅。公愍大道未明,故造此四論以破邪執,斯立言之本意也。論者,謂假立賓主,徵析論量,以顯正理,摧破邪執。人法雙影,故曰肇論。
後秦長安釋僧肇作
苻堅有國,據關中,號為大秦;暨姚萇篡立,亦號為秦,故史以前、後別之。萇崩,其子興嗣國。什師譯經,當興之時,故公稱後秦。按公傳略云:「法師僧肇,京兆人,幼家貧,為人傭書,遂博觀子史。志好虗玄,每以老莊為心要。既而歎曰:『美則美矣,然其栖神冥累之方,猶未盡善。』後見舊《維摩經》,歡喜頂受,乃曰:『始知所歸矣。』因此出家,年二十為沙門,名震三輔。什公在姑臧,肇走依之。什與語,驚曰法中龍象也。及歸關中,詳定經論,四方學者輻輳而至,設難交攻。肇迎刃而解,皆出意表。著般若無知論,什覽之曰:『吾解不謝子,文當相揖耳。』傳其論至匡山,劉遺民以似遠公,公拊髀歎曰未曾有也。復作物不遷等論,皆妙盡精微。秦主尤重其筆札,傳布中外。年三十二而卒,當時惜其早世云。」
宗本義
宗本者,示其立論所宗有本也。以四論非一時作,論既成,乃以宗本義統之。蓋所宗本乎一心,以窮萬法迷悟凡聖之源也。如《起信》以一心為宗,有法有義,故曰宗本義。
本無、實相、法性、性空、緣會,一義耳。
此標宗揀法,以為四論之本也。本無者,直指寂滅一心了無一法,離一切相、逈絕聖凡,故曰本無,非推之使無也。以一切諸法,皆一心隨緣之所變現。心本無生,但緣會而生,故曰緣會。以緣生諸法,本無實體,緣生故空,故曰性空。以全體真如所變,故曰法性。真如法性所成諸法,真如無相,故諸法本體寂滅,故曰實相。是以本無,為一心之體;緣會,為一心之用;實相、法性、性空,皆一心所成萬法之義,故曰一義耳。依一心法,立此四論,不遷當俗、不真當真;二諦為所觀之境,般若為能觀之心;三論為因,涅槃為果,故首為宗體。
何則此徵起四論各有所宗?一切諸法,緣會而生。
此下標顯不遷宗體也。寂滅一心,本無諸法,本無今有,故曰緣會而生。
緣會而生,則未生無有、緣離則滅。
此顯心本不生,但是緣生,非心生也。以生本無生,故滅亦緣滅,非心滅也。不生不滅一心之義,於是乎顯矣。
如其真有,有則無滅。
此返顯緣生諸法非實有也。真,實也。若諸法果是實有,則不應隨緣散滅。今既隨緣滅,則法非實有矣。
以此而推,故知雖今現有,有而性常自空。性常自空,故謂之性空。
以此緣生緣滅而觀諸法,則知雖今現有而非實有,以體常自空。體常自空,故義說性空。
性空故,故曰法性。
諸法實性即是真如,真如性空,以真如性現成諸法,法法全真。良由真如性空,故諸法性空,稱為法性。
法性如是,故曰實相。
諸法之性全體真如,真如之相本自無相,法性如如、寂滅離相,故曰實相。
實相自無,非推之使無,故名本無。
實相乃真如實體,今既隨緣成一切法,則法法皆真。若觀法法全真,則了無一法可當情者,斯則不待推測使無,則法本無也。萬法本無,又何有一毫可轉動哉?以此而觀諸法,則不遷之旨昭昭心目矣。上明不遷宗本。
言不有不無者此標不真空宗本也,不如有見常見之有,邪見斷見之無耳。
此標立論所破之執也。不如,猶不比也。凡夫外道定執諸法是實有,確執諸法為斷滅之無,政在所破。但以不字破之,故曰不有不無。
若以有為有,則以無為無。
此出計也。若以諸法為實有,則墮常見。若以諸法為實無,則墮斷見。
夫不存無以觀法者,可謂識法實相矣。
此示正觀也。存無下應添一「有」字。言不存有無二見以觀法,可謂識法之實相矣。以有無二見,顛倒見也。
雖觀有而無所取相,然則法相為無相之相,聖人之心為住無所住矣。
此出觀益也。謂離有無二見以觀諸法,則法法寂然,故法雖有而不取相。不取法相,則當體如如,故相即為無相之相矣。諸相無相、寂滅性空,斯則所觀之境空。境空則心自寂,故聖人之心為無住之住,此心空也。心境俱空,於何不寂?
三乘等觀性空而得道也。性空者,謂諸法實相也。見法實相,故云正觀。若其異者,便為邪觀。設二乘不見此理,則顛倒也。
此約法以顯能觀之人也。三乘之人,同觀性空而得道果。然此諸法性空即是實相,能見諸法實相方為正觀。設使二乘不見此理,則同凡夫顛倒矣。此單約諸法盡皆實相。二乘所見偏空,亦是實相性空;若不是實相性空,何以得證道果?意謂法一人異。故下難明。
是以三乘觀法無異,但心有大小為差耳。
此明法一人異也。伏難。難曰:既三乘同見一法,何以證果有差?答曰:其實三乘觀法無異,但為心有大小,故證果有差耳。足知法本是一,但人心大小有異,故所證果不同,以取不取相故耳,非法異也。正若三獸渡河,河本是一,但三獸大小不同,故所履淺深不一,斯乃獸三而河非三也。詳夫立論之意,蓋以不遷當俗、不真當真,二諦為所觀之境、般若為能觀之智,境智為因、涅槃為果。其三乘乃能修之人,故介宗本之中,良有以也。
漚和般若者,大慧之稱也。
此標般若無知宗本也。梵云漚和,此云方便。般若,此云智慧。以有方便之智,乃稱大慧;若無方便,但名孤慧。故所取偏空,非大慧也。前二論,真俗二諦當所觀之境,今漚和般若為能觀之心。雙照二諦,不取有無、不墮二邊,故云大慧。
諸法實相,謂之般若;能不形證,漚和功也。適化眾生,謂之漚和;不染塵累,般若力也。
此釋大慧之義也。能見諸法實相,是謂般若。雖觀空而不取證,仍起方便度生之事,是仗漚和之功也。適化眾生乃方便之事,雖涉生死,不被塵勞所累,全仗般若之力也。是以菩薩觀空而萬行沸騰,涉有而一道清淨。《淨名》云:「無方便慧縛,有方便慧解。無慧方便縛,有慧方便解。」雙照二諦,不取有無之相,故能出空入假而無礙,故云大慧。
然則般若之門觀空、漚和之門涉有。涉有未始迷虗,故常處有而不染;不厭有而觀空,故觀空而不證。是謂一念之力權慧具矣。一念之力權慧具矣,好思,歷然可解。
此重明不證不染之義也。以般若唯照空、漚和唯涉有,以涉有而不迷虗,是仗般若之力,故處有而不染;以不厭有而觀空,故觀空而不取證,是仗漚和之功也。斯則空有不異之二諦、權實不二之一心,同時雙照,存泯無礙,故曰一念之力權慧具矣。好思歷然可解者,勉其用心觀照分明,則心境歷然、權實並顯,當不勞而妙契矣。
泥洹盡諦者,直結盡而已,則生死永滅,故謂盡耳。無復別有一盡處耳。
此標涅槃無名宗本也。言泥洹,亦名涅槃。稱為盡諦者,直是煩惱結盡而已。所謂五住究盡,故二死永亡。是生死永滅,名為盡耳。非復別有一盡處可歸,亦非實有一名可稱也,故曰涅槃無名。四論所宗,一心為本。謂不有不無之二諦,以非知不知之觀照,證不生不滅之一心。因果冥會,妙契環中,宗本之義盡乎是矣。
物不遷論第一
此論俗諦即真,為所觀之境也。物者,指所觀之萬法。不遷,指諸法當體之實相。以常情妄見諸法,似有遷流;若以般若而觀,則頓見諸法實相,當體寂滅真常,了無遷動之相,所謂無有一法可動轉者。以緣生性空,斯則法法當體本自不遷,非相遷而性不遷也。能見物物不遷,故即物即真,真則了無一法可當情者。以此觀俗,則俗即真也。良由全理成事,事事皆真,諸法實相於是乎顯矣。論主宗《維摩》、《法華》,深悟實相。以不遷當俗,即俗而真,不遷之旨昭然心目。
夫生死交謝、寒暑迭遷,有物流動,人之常情。余則謂之不然。
將明不遷,先立遷流之相為所觀之境,要在即遷以見不遷,非相遷而性不遷也。是由人迷謂之遷,人悟即不遷,故曰人之常情。余則謂之不然,論主妙悟實相,故總斥之。《法華》云:「不如三界,見於三界。大火所燒,此土安隱。譬如恒河之水,人見為水、鬼見為火。」迷悟之分,亦由是也。
何者徵釋迷悟之由?《放光》云:「法無去來,無動轉者。」
引經立定宗體。此義引彼經第七卷中云:「諸法不動搖,故諸法亦不去亦不來」等。即《法華》云:「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蓋言諸法實相,當體如如,本無去來動轉之相。佛眼觀之,真空冥寂;凡夫妄見,故有遷流。不遷論旨,以此為宗。
尋夫不動之作,豈釋動以求靜?必求靜於諸動。
此依宗出體也。尋究不動之旨,蓋即動物以見真常,非捨動以求靜也。良由全理所成之事,法法皆真、當體常住,非於事外求理,故但言事不遷,不說理不遷也。以即事物以見不遷,故云必求靜於諸動。立論文義有四段:初約動靜以明境不遷,次約境以明物不遷,三約古今以明時不遷,四約時以明因果不遷。此初也。
必求靜於諸動,故雖動而常靜。不釋動以求靜,故雖靜而不離動。
此依體釋義也。必求靜於動,雖萬動陳前,心境湛然,故曰雖動常靜。苟不捨動求靜,故一道虗間,雖應緣交錯,不失其會。如《華嚴》云:「不離菩提場,而徧一切處。」所謂「佛身充滿於法界,普現一切羣生前,隨緣赴感靡不周,而恒處此菩提座。」不悟此理,難明動靜不二之旨。
然則動靜未始異,而惑者不同,緣使真言滯於競辯、宗途屈於好異。所以靜躁之極,未易言也。
此依義辯惑也。其實動靜一源、本來不二,故未始異。但迷者妄見不同,各執一端。真言,如所引不去來動轉等了義之談。以異見不同,故使真實之言滯於競辯而不通,使一乘真宗不能伸暢,返屈於好異之論。如所破心無、本無、廓然等,皆不了實相而妄生異論。論者以此之故,所以靜躁之極致,難與俗人言也。
何者徵釋難言之所以?夫談真則逆俗,順俗則違真。違真故迷性而莫返,逆俗故言淡而無味。
所以難言者,以法不應機,所謂高言不入於俚耳也。若談真則逆俗人之耳,若順俗則違真常之道。若真常不明,則迷者不能使之歸真。若逆俗人之耳,則言之出口淡而無味。此其所以難言也。
緣使中人未分於存亡,下士撫掌而弗顧。
所以難言者,正為根機之不同也。其順真逆俗之言,若上根利智,聞而便信,故不失人亦不失言。若使中根之人,則猶疑不決,故未分存亡。若下根聞之,則撫掌大笑而不顧矣。存亡、撫掌二語,出《老子》「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是知實相妙談,聞而信者實不易得。所以靜躁之極,未易言也。
近而不可知者,其唯物性乎。
此歎不唯信根之難,而真常之法其實難信難解也。以其觸目皆真,目對之而不覺,可不哀歟。
然不能自已,聊復寄心於動靜之際,豈曰必然!試論之曰:
此言作論之意,為愍迷者,悲興於懷,不能自已。聊爾寄心於動靜之間,以明動靜不二之言,以曉迷者。然非敢謂必然,但試論之耳。
《道行》云:「諸法本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中觀》云:「觀方知彼去,去者不至方。」
此引經論以定不遷宗極也。諸法當體寂滅,本自無生,從緣而生,故無所從來。緣散而滅,故去亦無所至。如空中華,無起滅故。《中論》但義引,彼第二論破〈去來品〉云:「去法、去者、去處,皆相因待,不得言定有定無,是故決定知三法虗妄、空無所有,但有假名如幻如化。大方無隅,本無定向,去者妄指,其實無方可至。如人往東,究竟不知以何為東也。」
斯皆即動而求靜,以知物不遷。明矣。
此下論物不遷也。經言「法無來去」,則觸目真常。論云「去不至方」,則去而不去。斯皆即動求靜之微意,證知物不遷明矣。
夫人之所謂動者,以昔物不至今,故曰動而非靜如朱顏在昔,今已老耄,以謂流光遷謝,故曰動而非靜。我之所謂靜者,亦以昔物不至今,故曰靜而非動以我而觀,朱顏自住在昔,未嘗遷至於今,故曰靜而非動。動而非靜,以其不來人之以為遷流者,以少壯不來,故以為動;靜而非動,以其不去我之所謂不遷者,以少壯在昔不來今,亦如老耄在今不至昔,故以為靜。然則所造未嘗異,所見未嘗同同以昔物不來,而見有動靜之不同,逆之所謂塞,順之所謂通迷者以情逆理故塞,悟者以理達事故通,苟得其道,復何滯哉若悟真常,有何相可滯哉?
傷夫人情之惑也久矣,目對真而莫覺。
上逆順二言,總申實相之境不異。因人迷悟之不同,故所見有乖。此傷夫下,正出迷情。以觸目皆真,但人迷不覺,良可哀哉。
既知往物而不來,而謂今物而可往。往物既不來,今物何所往?
此總責迷倒也。既知往物不來,則知昔住在昔而不來今,則可例知今物亦不至昔矣。此乃不遷之義也。却謂今物可遷而往,豈不迷哉。
何則?求向物於向,於向未嘗無。責向物於今,於今未嘗有。於今未嘗有,以明物不來。於向未嘗無,故知物不去。覆而求今,今亦不往。是謂昔物自在昔,不從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從昔以至今。
此約今昔不相往來,正明不遷之義也。以向物自住在向而不來,即今求向而不可得。返覆而觀,則知今自住今而不至向,則不遷之義明矣。以其昔自住昔、今自住今,絕無往來之相。以此觀之,不遷之旨昭然可見。論初引經論以無去來立定宗體,故返覆論之。
故仲尼曰:「回也見新,交臂非故。」如此,則物不相往來。明矣。
此引孔子之言,以證不遷之義也。義引《莊子》「仲尼謂顏回曰:『吾與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歟。』」意謂交臂之頃,已新新非故。蓋言迅速難留之如此也。論主引意,要在迅速極處乃見不遷之實。《楞伽》云:「一切法不生,我說剎那義。初生即有滅,不為愚者說。」賢首解云:「以剎那流轉,必無自性。無自性故,即是無生。若非無生,則無流轉,是故契無生者方見剎那。」《淨名》云:「不生不滅,是無常義。」論主深悟實相,即在生滅遷流法中頓見不遷之實,故所引乃遷流之文,以明不遷之旨。非達無生意者,最難轉身吐氣也。
既無往返之微朕,有何物而可動乎?
此結顯妙悟,不落常情也。後結文云「得意毫微,雖速而不轉」,言諸法湛然,無纖微朕兆來去之相,有何物而可動轉乎?詳其論意,雖云今昔之物本無去來,要見時無古今平等一際。若達古今一際,則物自無往來,所謂「處夢謂經年,覺乃須臾頃。」故時雖無量,攝在一剎那,所謂「枕上片時春夢間,行盡江南數千里。」若以夢事而觀諸法,則時無古今、法無去來,昭然心目。纔入意地,便墮流轉。此非常情可到也。
然則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兢注而不流,野馬飄鼓而不動,日月歷天而不周,復何怪哉?
此引迅速四事,以證即物不遷,以成上無往返之微朕意也。旋嵐,亦云毗嵐,乃壞劫之風,須彌為之摧,故云偃嶽。野馬,出《莊子》,乃澤中陽𦦨,飄揚不停。且此四事,常情見之,以為遷流之極。若言不遷,則以為怪。以明眼觀之,本無遷流,復何怪哉?如初引經云:「法無去來,無動轉者。」正要即動以見不遷,非指靜為不遷也。靜已不遷,又何論之有。故論命題乃以物物當體不遷,非言相遷而性不遷也。此不遷之旨,正顯諸法實相。非妙悟之士,誠不易見。上已備論不遷之旨,下引教會通,以釋前「真言滯於競辯、宗途屈於好異,靜躁之極未易言」等文,要人離言會意,不可執言失旨也。
噫!聖人有言曰:「人命逝速,速於川流此言人命無常,意在密顯真常」是以聲聞悟非常以成道,緣覺覺緣離以即真二聖皆以聞無常而證果。苟萬動法也而非化化言生死無常也,豈尋化以階道道,涅槃果也。意謂若萬法不是無常,二乘聖人何以由聞無常而證聖果?覆尋聖言,微隱難測返覆推尋聖人之言,雖說無常,而意在密顯真常,所以隱微難測,若動而靜、似去而留聖人言雖動而意在顯靜,言似去而意實常住。所以靜躁之極未易言,但可以神會,難以事相求之耳。若不達聖人立言之旨、不能離言得意,將謂實有生死去來之相,執言競辯,此則終不能悟不遷之妙。直須離言得體,方能契會本真耳,可以神會,難以事求謂滯相則迷真,當契神於物表耳。
是以言去不必去,閑人之常想;稱住不必住,釋人之所謂往耳。豈曰去而可遣、住而可留也?
此釋聖言難測,教人離言體妙也。言去言往,乃生死法也。住,乃涅槃常住之果也。凡聖人言生死遷流,不是實有可去之相,但防閑凡夫執常之想耳。所稱涅槃常住,非是實有可住之相,但破二乘厭患生死之情耳。其實生死與涅槃,二俱不可得,豈曰定有生死可遣、實有涅槃可留也。下引證。
故《成具》云:「菩薩處計常之中,而演非常之教。」《摩訶衍論》云:「諸法不動,無去來處。」斯皆導達群方,兩言一會,豈曰文殊而乖其致哉?
此明聖人言異而旨一,釋上生死、涅槃二法皆空之義也。《成具》言菩薩以處凡夫計常之中,故說無常以破其執,非是實有生死之相,意在令人即無常以悟真常。如《大論》云:「諸法湛然,常住不動,本無去來。」意欲令人即羣動以悟不遷。而常與無常之言,皆導達羣方、隨類應機之談,言異而旨一,豈以殊文而乖其致哉?執言競辯,豈非惑耶?下釋兩言一會。
是以言常而不住,稱去而不遷證無為而不捨萬行,故常而不住;處生死而不起涅槃,故去而不遷。不遷,故雖往而常靜雖順萬化,而一道湛然;不住,故雖靜而常往不起滅定,而現諸威儀。雖靜而常往,故往而弗遷以無心意而現行,故常往而弗遷;雖往而常靜,故靜而弗留矣不住無為、不捨有為、故靜而不留。此釋兩言一會之義也。然則莊生之所以藏山,仲尼之所以臨川,斯皆感往者之難留,豈曰排今而可往?是以觀聖人心者,不同人之所見得也。
此引二氏之言,證明兩言一會之義也。《莊子》曰:「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有力者負之而趨,昧者不覺。藏天下於天下,則無所遯矣。」此言舟山藏於壑澤,將謂之固;然被有力者負之而趨,則不能留。如今人熟睡舟中,順流而去,雖遷實不見其遷。意謂人未忘形合道,縱隱遯山林、寄形天地,然形骸亦被造化密移,而昧者不覺。以有所藏,則有所遯。若形與道合,則無所藏,無藏則無遯。如藏天下於天下,則無所遯。此《莊子》意也。《論語》「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此歎道體無間,如川流之不息。此孔子意也。論主引文以證不遷,意取昧者不覺,則雖遷而不遷。不捨晝夜,則雖往而不往。故論釋之曰:斯二語者,但是感歎往者之難留,不是排今而可往。斯則言雖似遷而意實不遷,故誡之曰:觀聖人之心,不以常情執言害義,可謂之得矣。論主引遷流之文,而釋以不遷之義,結以不是排今可往,則重在「今物自在今,不從昔以至今」一語為不遷之準。要人目前當下直達不遷之旨,了無去來之相。求之言外,則妙旨昭然。
何者?人則謂少壯同體、百齡一質,徒知年往,不覺形隨人雖同體一質,而有老少之不同。形容似有遷變,其實朱顏自隨住在昔少時而不來,老耄自住在今而不去。此不遷意也。是以梵志出家,白首而歸。隣人見之曰:「昔人尚存乎?」梵志曰:「吾猶昔人,非昔人也。」鄰人皆愕然,非其言也。所謂有力者負之而趨,昧者不覺,其斯之謂歟。
此引梵志之事,以釋雖遷而不遷,以明昧者不覺之義也。且梵志自少出家,白首而歸。隣人見之,謂昔人猶在,是以昔之朱顏為今之老耄。梵志答曰:吾似昔人,非昔人也。意為少壯自住在昔而不來,豈可以今之老耄排去而至昔耶?此不遷之義明甚。但隣人不知,故愕然非其言,是昧者不覺之意也。予少讀此論,竊以前四不遷義懷疑有年。因同妙師結冬蒲阪,重刻此論。校讀至此,恍然有悟,欣躍無極,因起坐禮佛,則身無起倒;揭簾出視,忽風吹庭樹,落葉飛空,則見葉葉不動。信乎旋嵐偃嶽而常靜也。及登廁去溺,則不見流相,歎曰:「誠哉!江河競注而不流也。」於是回觀昔日《法華》「世間相常住」之疑,泮然冰釋矣。是知論旨幽微,非真參實見,而欲以知見擬之,皆不免懷疑漠漠。吾友嘗有駁之者,意當必有自信之日也。
是以如來因群情之所滯,則方言以辯惑;乘莫二之真心,吐不一之殊教。乖而不可異者,其唯聖言乎?
此總結聖人言異而心不異也。諸佛出世,本來無法可說,但因群生所執之情,故隨類設言以辯惑,破其執耳。所乘乃不二之真心,其言乃不一之殊教,其說雖乖而心實不可異者,其唯聖言乎?隱微難測,正在於此。
故談真有不遷之稱,導俗有流動之說,雖復千途異唱,會歸同致矣。
此釋乖而不異之義也。謂談真有不遷之稱,而意在攝俗;導俗有流動之說,而意在返真。是以千途異唱,會歸同致,此所以乖而不可異也。
而徵文者聞不遷,則謂昔物不至今。聆流動者,而謂今物可至昔。既曰古今,而欲遷之者,何也?
此出迷者執言失旨也。徵文,謂但取信於文言者,隨語生解,聞不遷,則謂昔物不至今,似為得旨。及聆流動,又謂今物可至昔。既曰古今,則古自住古、今自住今,而欲遷今至古者何耶,此責執言之失也。以古不來則易見,言今不至昔最難明,論主直以現今當下不遷至昔,立定主意,要人目前頓見不遷之實、了悟諸法實相,為論之宗極。
是以言往不必往,古今常存,以其不動。稱去不必去,謂不從今至古,以其不來。
此下正破迷執也。上論物不遷,此論時不遷,凡言往不必作往解。古今常存者,以其不動也。凡稱去不必作去解,謂不從今至古者,以古不來今也。
不來,故不馳騁於古今。不動,故各性住於一世。
此結歸宗體也。以其不來不去,了無三際之相,故不馳騁於古今。不動不靜,平等一如,故各性住於一世。
然則群籍殊文、百家異說,苟得其會,豈殊文之能惑哉?
此顯忘言會旨也。雖則千經萬論殊文異說,苟得法界宗通,則會歸一真之境,豈被文言之所惑哉?
是以人之所謂住,我則言其去;人之所謂去,我則言其住。然則去住雖殊,其致一也。故經云:「正言似反,誰當信者?」斯言有由矣。
此顯迷語一源也。人之所謂住者,乃妄執為常。且執常,則墮無常矣。故我言去以破其執者,意在無住,非謂往也。今之所謂去者,乃執生死無常也。我則言其住,以破其執。意在本無生死,非謂住而可留也。是則去住二言,無非破執之談,以顯一真常住。故言殊而致一,正若老氏所云「正言似反,誰當信者」,斯言有由矣。此言迷悟不出一真、是非本無二致,正是現前,則不隨言取義也。
何者此徵顯古今不遷,要即迷返悟也?人則求古於今,謂其不住人於今中求古而不可得,則計以為遷。此迷也;吾則求今於古,知其不去我求今於古中而不可得,則知今不去。此悟也。今若至古,古應有今;古若至今,今應有古若今古果有往來,則當互有其跡。今而無古,以知不來;古而無今,以知不去此正示不遷義也。以今中無古,則知古不來;古中無今,則知今不去。既無來去,則前後際斷,又何遷之有。若古不至今、今亦不至古古今不相到,事各性住於一世,有何物而可去來若悟古今一際,則了法法真常。經云:「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此則事各性佳於一世,有何物而可去來哉?然則四象風馳、璇璣電捲,得意毫微,雖速而不轉。
此結歸妙悟也。四象,乃日月星辰。《新疏》指四時。璇璣,舊為北斗二星名,今意為斗樞。皆旋轉不停,如電捲無速也。苟悟不遷之理於毫微,則雖速而不轉。若法界圓明,則十方湛然寂滅矣。前一往皆論迷見遷流故,故為凡。此下論悟則不遷,是為聖。
是以如來,功流萬世而常存,道通百劫而彌固。
此下言悟之為聖,故常住不朽,以明因果不遷也。功流萬世,則利他之行常存。道通百劫,自利之行益固。雖萬世百劫,時似有遷,而二行不朽,不遷之實也。
成山假就於始簣、修途託至於初步,果以功業不可朽故也。
此引二氏之言,以證因果不遷之義也。《論語》云:「譬如為山,雖覆一簣,進,吾進也。」《老子》云:「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二語皆譬資始成終之意。為山萬仞,假一簣以成功,山成而初簣不廢。如行千里,始於發足一步,行至而初步不移。故功成至聖,行滿不異於初心,所謂發心畢竟二無別,從因至果而行行不遷。《淨名》云「所作之業亦不忘」,不忘則不朽,善惡皆然。此論聖功也。
功業不可朽,故雖在昔而不化,不化故不遷,不遷故則湛然明矣。故經云:「三災彌綸而行業湛然。」信其言也。
此以不朽釋不遷意。所言功業不朽者,以昔因不化,由不化故不遷,不遷故知因果湛然、平等一際明矣。引經證成。彌綸,充滿之義。言三災壞劫,乃遷之極也。而行業湛然,不動不壞。所謂「大火所燒時,我此土安隱」,則極遷極不遷,言可徵矣。
何者?果不俱因,因因而果。因因而果,因不昔滅。果不俱因,因不來今。不滅不來,則不遷之致明矣。復何惑於去留、踟躕於動靜之間哉?
此總結歸因果不遷,以終一論之義也。「何者」,徵明因果不遷之意。果不俱因,言因果終始不同遷也。因因而果,果成而因不滅,不遷也。果不俱因,而昔因不來,不來則昔自住昔,雖遷而不遷也。以不滅不來,則不遷之理明矣。又何惑於去留之相、踟蹰於動靜之間哉?踟蹰,乃卻顧不進之意,猶豫不決之謂也。既明不遷之理,又何惑於去來之時、懷疑於動靜之境哉?一論大義,結歸於此。
然則乾坤倒覆,無謂不靜;洪流滔天,無謂其動。苟能契神於即物,斯不遠而可知矣。
此結責勸修也。謂既明不遷之理,則旋乾倒嶽勿謂不靜,洪流滔天勿謂其動。此責也,下勸修。若能契悟於即物見真之境,則觸目無非實相常住,一切萬法無有一毫可動轉者,斯則不必遠求而當下可知矣。
物不遷論終
予少讀《肇論》,於不遷之旨茫無歸宿,每以旋嵐等四句致疑。及後有省處,則信知肇公深悟實相者。及閱《華嚴大疏》,至〈問明品〉「譬如河中水,湍流競奔逝。」清凉大師引肇公不遷偈證之,蓋推其所見妙契佛義也。予嘗與友人言之,其友殊不許可,反以肇公為一見外道,廣引教義以駁之。即法門老宿,如雲棲紫柏諸大老皆力爭之,竟未迴其說。予閱《正法眼藏》,佛鑑和尚示眾,舉僧問趙州:「如何是不遷義?」州以兩手作流水勢,其僧有省。又僧問法眼:「不取於相,如如不動。如何不取於相,見於不動去?」法眼云:「日出東方夜落西。」其僧亦有省。若也於此見得,方知道旋嵐偃嶽本來常靜,江河競注元自不流。其或未然,不免更為饒舌:「天左旋,地右轉,古往今來經幾徧。金烏飛,玉兔走,纔方出海門,又落青山後。江河波渺渺,淮濟浪悠悠,直入滄溟晝夜流。」遂高聲云:「諸禪德!還見如如不動麼?然趙州、法眼皆禪門老宿將、傳佛心印之大老。佛鑑推之示眾,發揚不遷之旨,如白日麗天,殊非守教義文字之師可望崖者。是可以肇公為外道見乎?」書此以示學者,則於物不遷義當自信於言外矣。
肇論略注卷一
肇論略注卷二
不真空論第二
此論真空不空,以為所觀真諦之境也。不真有二義:一有為之法,緣生故假,假而不實,其體本空。此俗諦不真故空,名不真空。真性緣起,成一切法,體非斷滅,不是實實的空,名不真空。有是假有為妙有,空非斷空為妙空,此則非有非空為中道第一義諦。以妙空破心無論、本無論二宗,以妙有破即色遊玄論一宗,即命題一語,曲盡真諦之妙、妙契中道之旨,非玄鑑幽靈,何以至此。
夫至虗無生者指中道第一義諦,非思量分別境界,蓋是般若玄鑑之妙趣,有物之宗極者也般若實智照理,故曰玄鑑。中道為實智所歸,故曰妙趣。此則空而不空,有物以中道為宗極,故有而不有。非空非有,妙盡中道。此標宗立體,下依宗辨相。自非聖明特達,何能契神於有無之間哉上言所觀之境,此言能觀之人。中道妙理,唯聖乃證,故曰自非聖明有獨達之智,何能契悟於二而不二之間哉?是以至人通神心於無窮,窮所不能滯,極耳目於視聽,聲色所不能制者,豈不以其即萬物之自虗,故物不能累其神明者也。
此釋上不滯二邊之所以也。神心,謂實智內照,即玄鑑。無窮,謂中道,即妙趣。窮不能滯,謂不墮斷空。此釋上半句謂不滯空,下釋次半句不滯有。極耳下,謂權智外應。耳目聲色乃有物。極,謂宗極。由權智外應,而不動本際,故處有而不為所制。聖能如此者,豈不以即萬物之自虗,故物不真累其神明哉?由萬物自體本虗,故即有以觀空,故物物皆真,與智冥一,故不能累其神明也。
是以聖人乘真心而理順,則無滯而不通此承上不滯二邊以明妙契中道之所以也。理,調也。聖人乘一真之心,而調順萬物,則物物皆真,無一法可當情,故無滯不通。審一氣以觀化,故所遇而順適審,猶處也。一氣,猶一真。化,謂萬法。以審處一真之心以觀萬法,則法法皆真、萬物皆己,故所遇順適。無滯而不通,故能混雜致湻混,謂混融。雜,謂異類。𬈠,謂一真。由法法皆真,故眾生如也。眾生本如,故能混融異類,則終日度生不見生之可度,平等寂滅,故一一𬈠真;所遇而順適,故則觸物而一以所遇皆真,故觸事而真,故物物歸一。如此,則萬象雖殊,而不能自異此結顯一源。良由心境一如,故萬法皆如,故不能自異。不能自異,故知象非真象。象非真象故,則雖象而非象由心境不異,則萬法皆空,故象非真象。諸相寂滅,則無法當情,故雖象而非象矣。然則物我同根物,謂境。我,謂心。同根,謂心境一如。釋上觀智俱泯、心境兩忘、是非一氣是,謂真諦。非,謂俗諦。一氣,謂真俗不二、妙契中道,潛微幽隱如此境智俱忘、真俗絕待,長為深潛微密幽隱之境界,唯聖能證能知,殆殊也非群情之所盡如上所云,殊非淺智劣解者所能盡也。故頃爾談論,至於虗宗,每有不同。夫以不同而適同,有何物而可同哉?故眾論競作,而性莫同焉。
此下敘異見,皆在所破以申作論之懷也。虗宗,即下所引三宗,各立異見,故每有不同。大凡立論蓋為顯理,今以不同之見以適大同之理,有何法而可同哉,由各騁己見、競論虗宗,所見不一,故論旨不同。要歸至理,則畢竟難同。故得不已,造此論以破之。
何則徵起眾論?心無者先敘破晉道恒心無宗,無心於萬物,萬物未嘗無此敘異計也。言心無者,謂但無心趨附於萬物,未達物虗,故萬物未嘗無,此得在於神靜,失在於物虗。
此出得失也。以心不附物,則不被外境搖動,故得在於神靜。以不了萬物緣生性空,故失在於物虗。以心空境有,非中道也。
即色者次破晉道林造《即色遊玄論》為即色宗,明色不自色,故雖色而非色也此敘計也。謂青黃等色,不自為色,但因人名之為色。心若不計,則雖色而非色矣。夫言色者,但當色即色,豈待色色而後為色哉?此直語色不自色,未領色之非色也。
此敘破也。夫凡言色者,但當在色本就是色,豈待人名彼青黃然後為色哉?此直下,言得失。此但言色不自色而已,未了色體本空也。以唯知依他起名假,不知圓成體真,故非正論。
本無者此破晉竺法汰本無宗,情尚於無,多觸言以賓無。故非有,有即無;非無,無亦無此敘計也。此以情好尚於無,故觸事發言皆賓伏於無。故言非有,則計有亦無也。及言非無,則計無亦無也。有無俱無,將謂虗玄。不知墮於斷見,未明正理,故非正論。尋夫立文之本旨者,直以非有非真有,非無非真無耳此出正理也。詳夫聖人立言之本意,但以非有者顯物非實有,言非無者顯無非絕無也。何必非有無此有、非無無彼無?此直好無之談,豈謂順通事實,即物之情哉。
何必下,斥異見也。然非有非無,但是有非實有、無非實無,又何必執計非有為絕無此有、非無謂絕無彼無哉?然雖有無俱無,似為玄妙。此直好無之談,未達正理,豈是順通事物之實性,以達即物明真之旨哉?上敘破計,下敘立論正義。
夫以物物二物字,謂以名名物於物此物字,所名之物,則所物此物字,謂所名而可物此物字,乃所名之物。以物物二物字,亦是以名名物非物此物字,亦指所名之物。言非物,如龜毛兔角等,故雖物而非物言雖有其名,無實物可得。是以物不即名而就實,名不即物而履真。
將以名言論真諦,惟真諦非名言可及,故發論之初先以名物以啟端。謂以名名於有相之物,則有物可指。若以名名於非物,然非物乃無相之物,如呼龜毛兔角等,此則但有虗名,其實無物以當其名,故曰雖物而非物。由是觀之,如說火談冰,豈有寒熱於齒頰?此物不即名以就實也。如呼龜毛兔角,豈有毛角以應求?此名不即物而履真,謂不就所呼而得實物也。是知名不就實,則有相之物皆假名;物不履真,則無狀之體但虗稱。《密嚴》云:「世間眾色法,但相無有餘,唯依相立名,是名無實事。」物尚如此,況真諦無相,豈名言之可及乎?故下云。
然則真諦獨靜於名教之外,豈曰文言之能辨哉?然不能杜默,聊復厝言以擬之。試論之曰:
真諦寂寥空廓,思議之所不及。離相離名,象數所不能詮。迥出常情,故曰獨靜於名教之外。如此豈語言文字所能辯哉?今為破迷執以顯正理,故不能杜口緘默,聊復厝置其言以擬議之,略試論之耳。上敘意,下正論。
《摩訶衍論》云:「諸法亦非有相,亦非無相。」《中論》云:「諸法不有不無者,第一真諦也。」
此引教定宗也。言諸法非有非無者,先立中道諦體也。言不有者,即俗諦不有也;不無者,真諦不無也。以俗諦假有,不真故空。真諦緣生故,不是實實斷空。故題稱不真空,含有二義,此遮二邊以顯中也。故立論之初,引此二論以定綱宗,發明中道第一義諦,不屬有無二邊也。下依宗斥邪。
尋夫不有不無者,豈謂滌除萬物、杜塞視聽,寂寥虗豁,然後為真諦者乎?
此斥邪謬。先破本無一宗也。以本無宗義,謂非有,有亦無;非無,無亦無。有無俱絕,不達緣生千化之有,故墮斷空。以此斷空絕無一法,故云滌除萬物;聞見俱泯,故云杜塞視聽。古人呼此為豁達空,故云寂寥虗豁。意謂不有不無者,蓋是雙非二邊,以顯中道第一義諦,豈以豁達斷空為真諦乎?古德云:「寧起有見如須彌山,不起無見如芥子許。」永嘉云:「豁達空,撥因果,莽莽蕩蕩招殃禍。」以此一宗為害甚巨,眾聖所呵,正在所破。故論開端即痛斥之,急欲令人發起大乘正信也。下顯正義。
誠以即物順通,故物莫之逆此顯正義。言非有者,在即物以順通其理,故物物順理而不逆,是為非有;即偽即真,故性莫之易言諸法緣生虗假,故即假即真,不必改易然後為真。若改易求真,是為析色,非真空也,故為非無。性莫之易,故雖無而有不是實無;物莫之逆,故雖有而無不是實有。雖有而無,所謂非有結以不真故空;雖無而有,所謂非無結不是實空。如此,則非無物也言非是絕無,正破所執,物非真物但物非真物耳。正出論義物非真物非真,即題稱不真,故於何而可物不可物,即題稱空義?
反覆論議非有非無,以釋成不真空義,以破本無之妄計也。蓋即有以明空,是謂妙空;即空以明有,是謂妙有。不真一語,盡大乘空義。真諦之理,妙極於斯。
故經云:「色之性空,非色敗空。」以明夫聖人之於物也,即萬物之自虗,豈待宰割以求通哉?
此下依宗廣辨,以明二諦無雙,以顯中道第一義諦也。文有三段:初色空不二、次真俗不二、三有無不二。今初。色性自空,在色即是空,非色敗為空,此正顯色空不二也。是故聖人即萬法以見性空,以萬法本性自空,故不待宰割分析然後為空也。彼計本無者,豈不淪於斷滅耶?
是以寢疾有不真之談,超日有即虗之稱。然則三藏殊文,統之者一也。
此引二經以證色空不二之義也。《淨名》云:「菩薩病者,非真非有。」《超日明三昧經》云:「不有受,不保命,四大虗也。」非但二經明色性空義,即三藏殊文,皆顯色空不二之旨,故曰統之者一也。
故《放光》云:「第一真諦,無成無得。世俗諦故,便有成有得。」
次明真俗不二也。先引經約成得以定二諦,以真諦離緣,故無成得;俗諦緣生,故有成得。
夫有得即是無得之偽號,無得即是有得之真名。
此約真偽以分真俗。以真俗諦緣生故假,故曰偽號。從無住本立一切法,故無得是有得真名。
真名故,雖真而非有。偽號故,雖偽而非無。
此下約雙非以明不二。先出所以。良由有依真立,故有而非有;真自隨緣,故無而不無。
是以言真未嘗有以物即真,故未嘗有,言偽未嘗無隨緣建立故不無,二言未始一,二理未始殊言異而旨一。故經云:「真諦、俗諦,謂有異耶?答曰:無異也正顯不二。」此經直辯真諦以明非有、俗諦以明非無,豈以諦二而二於物哉?
放光已下,通明真俗不二之旨也。物,指中道理。古德云:「二諦並非雙,言單未曾各。」宗門謂:「一雙孤鴈,搏地高飛。一對鴛鴦,池邊獨立。」曹洞賓主五位,正偏兼帶,照用同時,雖發明向上,實顯理事混融、真俗不二之旨。苟悟即真,自然得大機用矣。
然則萬物果有其所以不有,有其所以不無。
此下三辨有無不二也,此以二語徵起。果,實也。謂萬物果有其不有,果有其不無耶?且徵定,下四句釋也。
有其所以不有,故雖有而非有。有其所以不無,故雖無而非無。
釋不有不無義也。謂果有真空,則幻有是假,故雖有而不有。果有妙有,則無非斷滅,故雖無不無。故下成正義。
雖無而非無,無者不絕虗非豁達斷空;雖有而非有,有者非真有謂是緣生假有,故非實有。若有不即真謂不實有、無不夷跡,然則有無稱異,其致一也。
此結成有無,總顯不二之義也。謂若有不是實有,當即有以觀無,則無非實無,不必芟夷其跡然後為無也。若芟夷其跡,則為析色。若絕無,則墮斷滅。以真諦之理本非有無,故稱異而致一也。上顯真俗不二,下引經斥迷以攝歸真。
故童子歎曰:「說法不有亦不無,以因緣故諸法生。」
引經證成,攝歸真諦非有非無也。《楞嚴》云:「真性有為空,緣生故如幻。無為無起滅,不實如空華。」以從因緣,故非有無。
《瓔珞經》云:「轉法輪者,亦非有轉,亦非無轉,是謂轉無所轉。」此乃眾經之微言也。
良以說法非有非無,故法輪轉無所轉。諸大乘經唯明此理,而人不達,妄執定有定無,故下斥破。
何者?謂物無耶?則邪見非惑;謂物有耶?則常見為得。
將斥迷謬,先縱顯俱非也。謂法果實無,則執斷之邪見非惑矣。若法果實有,則執常者為得矣。
以物非無,故邪見為惑此正破本無、心無二宗;以物非有,故常見不得此破即色一宗。然則非有非無者,信真諦之談也。
斥破迷謬,以攝歸真諦也。上約三種不二,反覆覈論非有非無,以祛迷執。苟契雙非,不墮二邊,則真諦自顯矣。
故《道行》云:「心亦不有亦不無。」《中觀》云:「物從因緣故不有,緣起故不無。」尋理即其然矣。
此下至「顯於茲矣」一段,正顯不真空義。初引《道行》立義,次引《中觀》,約緣生無性以明不真。論云:「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名為假名,亦名中道義。」以從緣生是假,故不有;既從緣起,則本不有而今有之,故云不無。由假故不真,為空;以緣起故不實無,故不是真空。
所以然者此下辨非有無,夫有若真實也有,有自一向常有,豈待緣會聚而後有哉?譬彼真無,無自常無,豈待緣而後無也?若有不自有,待緣而後有者,故知有非真實也有。有非真實也有,雖有不可謂之有矣上釋非有。不無者,夫無則湛凝也然不動變也,可許也謂之無。萬物若無,則不應起。起則非無,以明緣起故不無也。
此約因緣以明非有非無也。謂若有是實有,則一向自有,不待緣會而後有矣。譬彼真無,亦不待緣。今既待緣生,則非實有矣。若無則湛然不動,可謂之無。湛然者,以始教相宗不許真如隨緣,謂凝然不變,故論主出此文以破執無之見。意謂真如既已隨緣成一切法,則非凝然不變矣。以真如有不變隨緣,隨緣不變二義,下引論證成。
故《摩訶衍論》云:「一切諸法,一切因緣故應有。一切諸法,一切因緣故不應有。一切無法,一切因緣故應有。一切有法,一切因緣故不應有下斥異見。」尋此有無之言,豈直反論而已哉。
此引《大論》重釋因緣義也。謂諸法既屬因緣,則本非有無,是知無屬因緣,則非斷無;有屬因緣,則非實有。尋思此言,豈但相反之論而已哉,其意特顯諸法非有非無義也。良以佛說因緣二字,破盡外道斷常之疑,故論宗此以斥異見。
若應有,即是有,不應言無。若應無,即是無,不應言有。
此言申相反意。謂法應是實有,則不當言無;若應是實無,則不當言有。今言非有非無者,正以假而非真,故言非有非無耳。下釋異同。
言有,是為假有以明非無、借無以辨非有。此事一稱二,其文有似不同。苟領其所同,則無異而不同。
此釋異同以明不二也。今言有無者,但是假借有無以明非無非有耳,非實有有無作實法也。其實一體,但稱說似有不同。苟能領會一真之理,則萬法唯真,無異而不同也。下顯不真空義。
然則萬法果有其所以不有,不可得而有;有其所以不無,不可得而無。
此辨雙非以顯不真空義也。謂萬法實不有,豈可強執為有耶?諸法果不無,豈可強執為無耶?故不可定執為有為無也。
何則徵釋雙非?欲言其有,有非真實也生。欲言其無,事象既形。象形不即無,非真非實有,然則不真空義顯於茲矣。
此顯雙非,結歸不真空義,以呈觀體也。若言實有,則緣會而生,本自無生,故非真實生也。若言實無,則緣起即形,隨緣成事,則非實無也。二者皆非真實,故題稱曰不真空,義顯於茲。良以不真故空,故非實有絕無也。前約緣性無生以明不真竟,下約名實無當以明不真。
故《放光》云:「諸法假號不真,譬如幻化人,非無幻化人,幻化人非真人也。」
此引經證成不真義也。彼經二十七云:「須菩提!名字者不真,假號為名,以假故不真。」謂但非實有,非絕無也。故如幻化人,非無幻化人,但非真人耳。
夫以名求物,物無當名之實。以物求名,名無得物之功。
此以假名釋非有非無也。以名求物,如呼木賊、地龍等物,豈有真賊、真龍以當其名耶?以物求名,如召火呼冰,豈實有寒熱以及齒頰耶?足知名實無當。
物無當名之實,非物也。名無得物之功,非名也。是以名不當實、實不當名。名實無當,萬物安在?
名實無當,則名相元虗。求物而不可得,則妄想不有。此心境兩空、真俗不立,中道之旨於是乎顯矣。下斥迷返悟。
故《中觀》云:「物無彼此,而人以此為此、以彼為彼,彼亦以此為彼、以彼為此。」
中論第四云:「諸法實相,無有彼此。」意顯法本一真,元無彼此。由人妄執,故起是非。三祖云:「良由取捨,所以不如。」
此彼莫定乎一名,而惑者懷必然之志。然則彼此初非有,惑者初非無。
此出迷者雙執也。如兩人東西對立,同觀一標,東者謂在西、而西者謂在東,然標實無東西。迷人妄執為必然,此惑之甚也。故彼此未始有,惑者未始無。由是觀之,諸法本無,而迷者妄執為定有定無,正此意也。
既悟彼此之非有,有何物彼此而可有執也哉?故知萬物非真,假號久矣。
此言悟則是非兩忘,自離有無之執也。既悟物無彼此,則知法非有無,但有假名,元無實義。
是以《成具》立強名之文,園林託指馬之況。如此,則深遠之言,於何而不在?
此引內外微言,以結屬忘言之妙也。《成具》云:「諸法無所有,強為其名。」園林,即漆園,莊周嘗為此吏,故以地指人也。指馬之喻,〈齊物論〉云:「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意謂物論之不齊者,蓋由人之各執是非之見也。以指喻指等者,謂人以己之初指,喻彼之次指,為非同己之指以為必然。若易而觀之,則彼之執次指者,又以己之初指為非矣。馬,即雙陸之馬,戲籌也。意亦如指。意謂指馬本無是非,而人妄執彼此為必然。豈非惑耶?以譬諸法實相豈有自他,而人迷執為有無。亦,猶是也。苟能忘言契理,則彼此情忘、是非齊泯,有何法可當情乎?《成具》則妄想元空,園林則是非無主,故曰深遠之言,於何而不在。
是以聖人乘千化而不變、履萬惑而常通者,以其即萬物之自虗,不假虗而虗物也。故經云:「甚奇世尊!不動真際為諸法立處。」非離真而立處,立處即真也。
此結歸中道第一義諦也。以聖人證窮真諦,故異類分身而不動真際,故千化不變;入眾生界而不被煩惱所礙,故萬惑常通。以其萬法即真,故不假分析而後為虗也。故引經證成,由不動真際而建立諸法,故立處即真。
然則道遠乎哉?觸事而真。聖遠乎哉?體之即神。
此結歸一心,以明聖人之實證也。初云「目對真而不覺」,以道在目前故不遠。以不覺,則迷之為凡、悟則為聖。是知了悟實相常住,則頓超生死,永證無為。故曰體之即神,不假外也。
不真空論終
肇論略注卷二
肇論略注卷三
般若無知論第三
般若者,此云智慧,乃諸佛妙契法身之實智也。經云:「諸佛智慧,甚深無量,即此名為根本智。」法界幽玄,非此莫鑒,故稱本智。然三乘同乘此智為因,但心有大小不同,故唯佛為極。以前不遷、不真二論,以顯真俗不二之真諦為所觀之境,今此般若為能觀之智。謂以無知之般若,照不二之中道,以此為因,將證不生不滅之涅槃為果,故次來也。然般若唯一,其用有三:一、實相般若,以般若乃諸法之實相故。二、觀照般若,即中道妙心之實智,照中道之妙理,理智冥一、平等如一,故理事雙彰、權實並顯,是為因心果德,故名二智。三、文字般若,以諸佛言教乃般若所流,故一一文字能顯總持,要即文字以明般若。此般若義也。無知者有二義:一、離妄,謂本無惑取之知。二、顯真,有三義:一、本覺離念,靈知獨照,知即無知。二、始覺無知,謂窮幽亡鑒、撫會無慮,故無對待之知。三、文字性空,非知不知。然雖三義,蓋以真諦無相,亡知絕鑒照體獨立,正無知義也。什師初譯《大品》,論主宗之以造此論,以呈什師。師曰:「吾解不謝子,文當相揖耳。」後傳至匡山,劉遺民以呈遠公,公歎曰未曾有也。當時見者,靡不服膺。
夫般若虗玄者,蓋是三乘之宗極也,誠真一之無差。
此標宗極也。虗玄,正顯無知。以幽靈絕待,故謂之虗,亡知絕照,故謂之玄。三乘同稟此智,但以取不取、知無知之差,所謂心有大小耳。其實所宗,以此為極,所謂不二真心,故曰真一無差。
然異端之論,紛然久矣。
此述造論之本意也。語曰:「予豈好辯哉?不得已也。」故造論之意,本為摧伏邪見,以正智未明,不得不為之論耳。
有天竺沙門鳩摩羅什者,少踐大方,研機斯趣,獨拔於言象之表,妙契於希夷之境。
此出師承有本也。梵語鳩摩羅什,此云童壽,以童年而有耆德,故有此名。師本龜茲國王之甥,以其父鳩摩羅炎,本天竺人,今從本稱。天竺,亦云身毒,亦名印土,有五,乃婆羅門所居,佛出其中。大方,指般若。什師學本生知,年方二十,即為國王講《般若》經論,故云少踐大方。妙悟玄猷,故曰研機斯趣。以般若離言,故拔言象之表。離相離名,非見聞所及,故曰妙契希夷之境。希夷二字,出《老子》,言妙悟超卓。今翻譯《大品》,論主親承稟受,妙契玄旨,故造斯論。
齊異學於迦夷。
齊,集也,猶齊物之齊。迦夷,亦名迦維,乃佛生之國。佛滅度後,異學紛然。什師名播五天,彼多宗仰,故云集也。
揚湻風於東扇。將爰燭殊方而匿耀涼土者,所以道不虗應,應必有由矣。
此敘什師入中國之由也。此時道安法師名震當代,秦主符堅以師尊之,稱為聖人。安曰:「貧道非聖。聞龜茲國有羅什者,真聖人也。」堅聞之,欣慕不已,乃遣大將軍呂光,率鐵甲兵十萬伐龜茲,以迎師。光將兵至國,圍其都城。王致辭曰:「下國與大秦遼遠,俗不相及,何以見伐?」光曰:「大秦天王所以命師伐王之國者,非為土地之利也。因聞王國有聖人鳩摩什,將迎歸供奉耳,非別有所圖也。」王曰:「什乃予國之寶也,安肯棄之?餘則唯命是聽。」遂堅壁。光圍久之,王城益急,什請曰:「豈以貧道一人之故而舉國受困?非利也,願請以行。」王不聽,什曰:「會當歸耳。」王無已,遂遣師同光行,是謂揚湻風於東扇也。光至涼,聞姚萇弒堅自立,國號後秦。光亦據涼自王,國號西凉。時什師未及入秦,遂居於凉。光無良,多困辱師,無以自見,故曰將爰燭殊方而未顯。留滯於凉,故曰匿耀凉土。以既來而致困,其道不行,故曰道不虗應,應必有由矣。
弘始三年,歲次星紀。秦乘入國之謀,舉師以來之意也。北天之運,數其然也。
此敘什師得時行道之由也。姚萇弒堅,在位八年,而什師亦被困於凉。偶堅領鬼兵入宮,刺萇中陰出血石餘而崩。子興嗣立,降帝號而稱天王,意蓋宗尊周制也。改元弘始。丑月為星紀,以月紀年也。什師在凉十一年矣。時因殿庭生連理樹,逍遙園葱變成芷,咸謂智人入國之瑞。知師在凉,秦主乃遣姚碩德伐凉。光已薨,其子呂隆嗣立。兵至,大敗之,隆即降,遂表奉師至,秦主深禮重焉,故曰秦乘入國之謀,舉師以來之。《大品》云:「般若於佛滅後,先至南方,次至西方,次至北方,大盛於震旦。」震旦在天竺東北,故曰北天之運,數其然也。謂法運時數,當其然耳。
大秦天王者,道契百王之端、德洽千載之下,游刃萬機、弘道終日,信季俗蒼生之所天、釋迦遺法之所仗也。
此敘明時什師行道之會也。天王乃興自稱,故時並尊之。百王,指堯舜以下。端,謂百王首,以無為為治也。洽,霑潤也。意稱弘法之德,流潤千載之下也。游刃,語出《莊子》。庖丁解牛,游刃其間,乎有餘地。此稱秦主才智有餘,雖萬機叢錯,迎刃而解,有餘地,故不妨弘道終日也。謂此聖主,信為末法蒼生之所天。蒼生,猶言赤子。天,稱父母為天。謂養育羣生如一子也。佛臨滅時,將佛法付囑國王大臣,非仗大力外護,法難久住,故為遺法之所仗也。上敘弘法之主,下敘弘法之事。
時乃集義學沙門五百餘人於逍遙觀,躬執秦文,與什公參定方等。其所開拓者,豈謂當時之益,乃累劫之津梁矣。
此敘秦主弘法之事也。逍遙觀,乃秦主游宴之所。什師至國,遂延於此中以譯諸經。後因秦主賜什宮人,乃別搆草堂以居之,即今之草堂寺。什師宣梵,秦主親執文對譯。方等諸經,乃所譯也。開拓,如開疆拓土。以佛法初開荒邈,不唯以益當時,實為累劫之津梁也。
余以短乏,曾廁嘉會,以為上聞異要,始於時也。
此論主自敘聞法之時也。短乏,謙辭,謂才短德乏,濫廁嘉會。上聞船若玄旨,異常心要,始於此時也。上敘來義,下顯正宗。
然則聖智幽微,深隱難測,無相無名,乃非言象之所得。為試罔象其懷,寄之狂言耳。豈曰聖心而可辨哉!試論之曰:
正宗之初。據理出意,將欲制論,先示般若玄旨非言論可及也。經云:「諸佛智慧甚深無量,其智慧門難解難入,一切聲聞辟支佛所不能知,不退菩薩亦不能測。」故曰聖智幽微,深隱難測。般若之體離相離名,豈言象之所得哉?今欲論之,試罔象其懷,寄之狂言耳。罔象,語出《莊子》。黃帝遺其玄殊,使智索之而不得,使罔象索而得之。謂虗無其懷,乃可與智相應也。狂言,亦出《莊子》,謂大而無當之言,蓋謙辭也。意謂試以狂言擬之,非敢謂聖心可辨也。
放光云:「般若無所有相、無生滅相。」《道行》云:「般若無所知、無所見。」
此引二經以定宗也。《放光》,即《大品》也,兩譯文異。二十卷云「般若無所有相」,第十五云「般若波羅蜜,不生不滅相。」《道行》第一云:「般若當從何說?菩薩都不可得見,亦不可知。」此約義引也。以般若體絕諸相,故云無所有相。寂滅湛然,故云無生滅相。真知獨照,故無所知。絕諸對待,故無所見。般若如此,豈名言之可到哉?下依宗辨用。
此辨智照之用,而曰無相無知者,何耶?果有無相之知、不知之照,明矣。
此徵顯般若實相之體,以為發論之端也。此者,指上引二經,乃辨智照之用。既有智有用,則應有相、有知可也,而云無相、無知者何耶?由是觀之,實有離相之知、亡知之照明矣,但非心識思量可及也。
何者微顯上義?夫有所知,則有所不知此凡情也。以聖心無知,故無所不知。不知之知,乃曰一切知。故經云:「聖心無所知,無所不知。」信矣。
此徵明無知之義也。約理而推,夫有所知之境,則滯於一緣,則有不知之地。此心境未泯、對待未忘,乃凡情也,擬之聖心則不然。以聖心虗靈絕待,境智雙忘、能所俱絕,是為無知。以無知之知光明徧照,故無所不知。以不知之知,故曰一切知。故《思益經》云:「聖心無所知,無所不知。」信矣。由無所知,故無所不知耳,豈有心之知而可及哉?
是以聖人虗其心而實其照,終日知而未嘗知也。故能默耀韜光,虗心玄鑒,閉智塞聰,而獨覺冥冥者矣。
此釋聖心無知之所以也。以聖人惑無不盡,故虗其心;真無不窮,故實其照。此實智內證也。由內證之實,故權智外應,則終日知而未嘗有其知也。由其體用雙彰、權實並運,故能默耀韜光,不用其知。虗心玄鑒,故無幽不燭。所以外應羣動,則忘知泯照,閉智塞聦,不有其知而內與理冥。真知獨照,故曰獨覺冥冥。此所謂無知無所不知也。
然則智有窮幽之鑒而無知焉實智內證,神有應會之用而無慮焉權智外應。神無慮,故能獨王於世表;智無知,故能玄照於事外。
此分別觀照以顯權實二智也。實智照理,故有窮幽之鑒。照體獨立,心境兩忘,故無知焉。神,權智也。俯順羣機,故有應會之用。無思而應,故無慮焉。無思而應,則物不能累,故獨王於世表。智無知,則境與心會,觸事而真,故能照於事外。是以不住無為、不捨有為,權實雙彰、齊觀並照,此聖人之心也。
智雖事外,未始無事;神雖世表,終日域中。所以俯仰順化,應接無窮,無幽不察,而無照功。斯則無知之所知,聖神之所會也。
此釋成二智並運之所以也。以觸事而真,故智雖事外,而未始無事。以神雖世表,不捨度生,故終日域中。由夫二智齊觀,所以聖人俯仰順化。故權智應接無窮而不累,實智無幽不察而無照功,此其所以為聖智無知之所知,乃聖智神心之所冥會也。以此而觀聖心,則般若之旨昭然矣。
然其為物體也也,實而不有、虗而不無,存而不可論者,其唯聖智乎。
此申明般若體絕有無也。般若本有真實之體,但無相而不可見,故云實而不有。虗靈湛寂而照用常然,故云虗而不無。存而不可論者,義引《莊子》「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以明般若非常情知見之境,故但當存之而不可論,以非言可及也。
何者微也?欲言其有,無狀無名;欲言其無,聖以之靈。
此明般若不屬有無也。欲言是有,則無相狀,而不可以名貌;欲言其無,而聖人玄鑒萬機,應用不缺,故不可以有無名也。
聖以之靈,故虗不失照;無狀無名,故照不失虗。
此下明般若寂照一源,體用雙彰、權實並顯也。虗不失照,則寂而常照,故體不離用。照不失虗,則照而常寂,用不離體。
照不失虗,故混而不渝;虗不失照,故動以接麤。
此正明權實並著也。由照不失虗,故權智外應,混融萬物,而其體湛然而不變。渝,變也。由虗不失照,故實智內證,而不捨度生。麤謂現身三界,隨類而應。是以照彌深、用彌廣。
是以聖智之用未始暫廢,求之形相未暫可得。
此結成寂照同時之義也。由其權實不二,故聖人彌綸萬有、潛歷四生,未曾一念捨眾生界,其實求其智用之跡而不可得。
故《寶積》曰:「以無心意而現行。」放光云:「不動等覺而建立諸法。」所以聖迹萬端,其致一而已矣。
此引二經結成寂照一源之義也。若聖人有心作為,則有形相而可得。由無心意而現行,故現身如水月、說法如谷響,雖可見可聞,其實求之而不可得。由不動等覺而建立諸法,故不離當處而法界彌綸。所以聖迹萬端,皆法身彌布,故云其致一而已矣。
是以般若可虗而照、真諦可亡而知,萬動可即而靜、聖應可無而為。斯則不知而自知、不為而自為矣。復何知哉?復何為哉?
此總結般若寂照不二,存泯互融也。由上論聖心如此體用雙彰,故般若體雖至虗,可以即虗而照。亡,絕也。真諦之境雖絕相,可以即絕相而知。萬動雖紛,可以即動而靜。聖應雖無為,可以即無為而為。如此,則聖智不知而自知、不為而自為矣。由其存泯互融,故體用不二也。上顯雙存,下顯雙泯。復何知哉?復何為哉?其實無知無為也。上本論竟。下問答決疑,有十八段。
難曰一有知不矜難。由前云智有窮幽之鑒而無知焉,神有應會之用而無慮焉,故躡此二句以興難。意謂既有知有會,豈可言無知無會也。但聖人有知而不矜耳:夫聖人真心獨朗,物物斯照;應接無方,動與事會。物物斯照,故知無所遺萬境齊觀;動與事會,故會不失機有感即赴。上領旨也,下敘計。會不失機,故必有會於可會謂必定有機可會;知無所遺,故必有知於可知謂必有能知之心,知於可知之境。必有知於可知,故聖不虗知;必有會於可會,故聖不虗會謂既有知有會,必有可知可會之境。此則知不虗知、會非虗會矣。下正難。既知既會,而曰無知無會者,何耶此正申難也。既有知有會,而曰無者,豈不謬耶?下敘救?若夫忘知遺會者,則是聖人無私於知會,以成其私耳此敘救也。謂若以忘知遺會為救者,則是聖人雖有知會,而不自矜恃為己能,返以成其知會之名耳。無私成私,語出《老子》「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不自貴愛其身而身返存。謂聖人但以不矜其知會為己私,故人以知會歸之,其實非無知會也。斯可謂不自有其知,安得無知哉此轉破也。謂如所救云:聖人不矜恃知會為己長,斯可謂不自有其知,豈得謂無知哉?○下約知無知相答?答曰約真諦可亡而知以答。先立理:夫聖人功高二儀仁也而不仁大仁不仁,明逾日月而彌昏功高,謂權智應物。明逾等,謂實智證真。無為而應,故不仁。不慮而知,故彌昏,豈曰木石瞽其懷?其於無知而已哉此揀異無情也。若謂無知,不同於木石。誠以異於人者神明,故不可以事相求之耳此揀異有情也。若謂有知,不同凡夫。子意欲令聖人不自矜恃有其知,而聖人未嘗不有知此牒審難意。若以此為得者,無乃乖於聖心、失於文旨者乎總責不但不知聖心,抑且失於文旨?何者徵釋通難?經云:「真般若者,清淨如虗空,無知無見、無作無緣。」斯則知自無知矣,豈待返照絕無然後無知哉此引經證成般若但無惑取之知,非絕無真知也。義引《大品》等文。言真般若者,意在離妄。以體絕纖塵,故清淨如空;以無惑取,故無知無見;以非有為,故無作無緣。以此而觀,則般若真知獨照,知自無知耳。豈待泯絕靈明,然後為無知哉?若有知性空而稱淨者此牒轉救也。謂若以般若實實有知,但以性空而稱淨者,則不辨於惑智此返責也。謂若以般若性空為淨者,則不辨於惑智。以煩惱亦性空,豈稱般若哉,三毒四倒亦皆清淨,有何獨尊於般若若謂般若以性空為清淨者,則三毒四倒亦皆性空,如此則真妄不分,有何獨尊於般若哉?若以所知真諦美般若此敘轉救也。謂若以所知之真諦清淨,以此美般若為清淨者,所知真諦非般若真諦為所觀之境,般若為能觀之心。心境不一,故非般若,所知自常淨,故般若未嘗淨謂若以真諦清淨美般若者,然在真諦體固常淨。今為所觀,則對待未忘,是般若未嘗淨,則是真諦返累於般若,亦無緣因也致淨歎於般若若真諦有累於般若,則亦無因以淨致歎於般若。下正釋。然經云「般若清淨」者,將無豈非以般若體性真淨,本無惑取之知。本無惑取之知,不可以知名哉此正釋經義也。經云般若清淨者,豈非以般若性淨,本無惑取之知。既無惑取之知,是不可以真知名哉。但無妄知,非無真知也。如此?豈唯無知名無知,知自無知矣何獨以絕然無知為無知?良以真知自無妄知耳。是以聖人以無知之般若,照彼無相之真諦。真諦無兔馬之遺,般若無不窮之鑒,所以會而不差、當而無是,寂怕無知而無不知者矣。
此結答問意也。謂能觀之智無知、所觀之理無相,以無知之智、照無相之理,故心境如如,一道齊平,所以理絕三乘之跡。兔馬,三乘淺深之喻也,而般若照徹無餘,故無不窮之鑒。如此,所以權智應會羣機而不差,觸事當理而無是。實智則寂然不動,怕然無為,故無知而無不知矣。聖智如此,豈以不矜其知為無知,又豈絕然無知為無知哉?
難曰此二名互違難。問家約俗諦以名求實,以難名實相違。下約二名順成以答:夫物無以自通,故立名以通物物本非名,因名以達物。物雖非名,果有可名之物當於此名矣名不虗召,必有物以當之。如呼甲乙,則有人以應之。是以即名求物,物不能隱此立理也。以俗諦有名必有物,設難。般若既有其實,而今云無知者,是空有其名而無實也。次申難,而論云「聖心無知」,又云「無所不知」此出互違,意謂無知未嘗知、知未嘗無知,斯則名教之所通,立言之本意也難者意若言無知,則未嘗有知;若言有知,則未嘗無知。此是名教立言之旨也。然論者欲一於聖心、異於文旨,尋文求實,未見其當此正相違也。若聖心是一,則不應名異。何者?若知得於聖心,無知無所辨。若無知得於聖心,知亦無所辨。若二都無得,無所復論哉此徵難聖心定應居一也。謂知契於聖心,則不必言無。若無知契於聖心,則不必言有。若有無俱不契,則無復置論矣。今言知而無知,二語相違,豈正論哉。答曰二名順成答。約真諦無相,故知不可以名求。以破:經云:「般若義者,無名無說,非有非無、非實非虗,虗不失照、照不失虗,斯則無名之法,故非言所能言也此引經立理以遮難也。然難者以名求實,故責有無互違。今引經義,謂般若無名,故不可以實求;無說,故不可以言得。以有無虗實一切皆非,但以體虗而不失照用,雖照應萬有而不離真際。此無名之法,固不可以言傳也。」言雖不能言,然非言無以傳,是以聖人終日言而未嘗言也。今試為子狂言辨之道本無言,非言不顯。聖人處絕言之道,故終日言而未嘗言。今試狂言以辨之,蓋言其無言也。夫聖心者下正答。初顯聖心有無雙絕以遣名,微妙無相,不可為有聖心實智離相,不比俗諦可以名求;用之彌勤,不可為無權智應用,會不失宜,不比外道斷滅。不可為無,故聖智存焉靈知獨照;不可為有,故名教絕焉但以虗而照物,雖大用昭昭,而言詮不及、名言路絕。是以言知不為知,欲以通其鑒以虗而照,所以言知,不是真箇有知,但假知字以通曉其鑒照之用耳;不知非不知,欲以辨其相言不知,不是絕然無知,但以無字以辨無惑取之知相耳。辨相不為無但無妄知之相,不是絕無真知、通鑒不為有但以虗而照物,故非有知之可取。非有,故知而無知以真照體虗,故雖知而無知;非無,故無知而知言非無者,以無妄知,故真知彌照。是以知即無知、無知即知,無以言異而異於聖心也良以聖心,真窮惑盡、真知獨照,不墮有無,豈可以遮遣之寄言而異於聖心哉。
難曰以緣會求知難。謂真諦為所緣之境,既有所緣,定有能緣之智,非無知也:夫真諦深玄,非智不測,聖智之能在茲而顯言非智不能照真諦。故經云:「不得般若,不見真諦。」真諦則般若之緣也境知歷然。以緣求智,智則知矣謂真諦為所緣之境,般若乃能緣之智。以緣求智,智即知矣,豈無知哉?此以心境對待立難。答曰此以非緣無知答。意謂真諦離緣,故智亦非知:以緣求智,智非知也此牒難斥非也。謂若就緣以求智,然真諦離緣,故智亦非知。何者徵釋?《放光》云:「不緣色生識,是名不見色文云『不以五陰因緣起識者,是名不見五陰。』謂不因五陰起分別者,以離身心,故不見身心相。此則離緣之知,不可以緣求也。」又云:「五陰清淨故,般若清淨清淨者,空之異稱。以五陰本空,故般若亦空。空則離緣,非有知也。」般若即能知也,五陰即所知也。所知即緣也此楷定知緣,以明離緣無知也。謂若以緣求知,今般若乃能緣之知、五陰乃所緣之境。今云五陰本空,則非所緣也。所緣既空,則能緣亦空。以空則非有所知,由照見皆空,故知即無知,但不從緣耳。夫知能知之心與所知所知之境,相與待也而有、相與而無。相與而無,故物物字通該心境莫之有心境皆真故不有;相與而有,故物莫之無心境角立,故對待不無。物莫之無,故為緣之所起心境未忘,則妄緣斯起;物莫之有,故則緣所不能生心境兩忘,則照體獨立,不因境有、不借緣生。緣所不能生,故照緣而非知以離緣之智,照寂滅之境,故非有所知;為緣之所起,故知緣相因而生以對緣所起之妄心,故心境未忘,知緣相因待而生,此妄而非真。下雙結釋成。是以知妄知與無知真知,生因也於所知境通真妄矣釋上心境相待而有,故妄心取相故有知。以真知離緣故無知,此所以知與無知皆因心境,但有取不取耳。何者通徵真妄?夫智真智以因也知所知之境,取相故名知以有對待,故名妄知;真諦自本來無相無相可取,真智何由知以真諦離相,故真智無知,以無緣故無知也○次真妄各辨。初辨妄?所以然者釋真妄各有所以,夫所知之妄境非所知以妄境本空,故本非所知,所知之妄境生因也於知能知之妄心所知妄境既生知妄心,知妄心亦生所知妄境。所妄境、知妄心既相生妄心妄境相因而生,相生即緣法心境相待,因緣而生,故對待未忘,是為緣法,緣法故非真緣生之法假而非真。非真,故非真諦也難家以真諦為所緣之境,今答以緣生乃妄法,非真諦也,何為所緣。故《中觀》云通證真妄:「物從因緣有,故不真此證緣乃妄法;不從因緣有,故即真此證離緣乃真○下顯真。」今真諦曰真,真則非緣真則不借緣生。真非緣真諦既非緣,故無物從緣而生也前難家以緣真諦,故以般若為有知。今論主答以真諦離緣,離緣之真諦豈能生般若之知哉?從緣,應云從非緣,謂無有一法從非緣而生者,意責難者不達真諦離緣而妄擬也。故經云:「不見有法無非也緣而生證成上義,非緣不能生物,則真諦離緣,必不生知矣。」是以真智觀真諦,未嘗取所知謂真智照真諦,未嘗取為所知之境。智不取所知,此智何由知謂真智既不取所知之境,則此智何由而知哉?然智非無知此遮過也。謂真智但不取所知之境耳,非是絕無知體也。良以獨照為知,非有待也,但真諦非所知但真諦無相,非所知之境耳,故真智亦非知由真諦非所知,故真智亦非知。此二句結盡般若無知之妙○下返責。而子欲以緣求智,故以智為知然智無分別、知有分別,以知為智則真妄不分,何以興難。緣自非緣,於何而求知由難意以緣求知,今答以真諦離緣。然緣本非緣,向何而求知哉?此則境智雙忘、能所齊泯,般若玄旨妙極於斯?
難曰前云不取之知,今以有知無知不取皆非,二義雙關難:論云不取者牒論申難,為無知故不取?為知然後不取耶立定下難?若無知故不取,聖人則冥若夜游,不辨緇素之異耶此則瞢然無知?若知然後不取,知則異於不取矣謂若有知,則有所取之物。此則既已有知,難言不取矣○上以心境兩異難,下以心境冥一答。答曰有無雙非不取以答非無知故不取,又非知然後不取有無皆非不取,知即不取,故能不取而知此明兩是。謂由知處當下不取,故能不取而知。
難曰因聞上心境皆非,故約不取心境俱成斷滅以難:論云不取者,誠以聖心不物不取著也於物,故無惑取也上立理,下申難。無取則無是是者,印可於物不繆之稱,能知之心也,無是則無當當者應物不謬,主質不差,言所知之境也,誰當聖心謂無境可知,誰當聖心?無境可當,豈非斷滅?而云聖心無所不知耶謂無境可當聖心,則絕然無所知矣。而云無所不知,豈不謬耶?答曰以是當混成答:然縱可之辭。無是無當者牒難意,夫無當則物無不當言當者,當心之境也。若一境當心,則滯而不通。若無當心,則境寂心空。真心任徧知,故無物不當,無是則物無不是謂無能取之心,則心空境寂,法法皆真,故物無不是。物無不是,故是而無是了境唯心,則心境兩忘、是非齊泯,故是亦無是;物無不當,故當而無當以唯心之境,則更無心外境,能與心為緣。故雖照境,而萬法皆空,故當而無當。故經云:「盡見諸法而無所見以萬法唯心,則無一法可當情者,故盡見諸法而無所見。」
難曰聞心境俱泯,遂疑捨有入無,故以立難:聖心非不能是,誠以無是可是敘聖心捨有以領旨也。雖無是可是縱成,故當是於無是矣以為入無。是以經云「真諦無相故般若無知」者引證無知,此述領意,誠以般若無有有相之知此釋經正義,下以謬解申難。若以無相為無相,有何累於真諦耶意謂若以有相累於般若。今若以無相為無相,又何累於般若耶?此不達般若真知獨照,故以絕無為般若?答曰難以捨有入無,答以兼亡無相:聖人無無相也難家認取無相。答以無相亦無,總答問意也。何者徵釋無相亦非?若以無相為無相若認著於無相,則心有所住;聖心則不然,無相即為相若取著無相,則無相亦成相。永嘉云「棄有著空病亦然」。捨有而之無,譬猶逃峰而赴壑,俱不免於患矣猶如避溺而投火,此外道斷滅也。聖心豈然哉?下申聖心無住。是以至人處有而不有、居無而不無雖涉有無而不住有無,所謂二邊不住,雖不取於有無,然亦不捨於有無有無不住,中道亦不安,所以和光塵勞老子曰「和其光,同其塵」周旋五趣此能有為,寂然而往不動本際,應現一切、怕爾而來萬化不遷,冥心絕域,恬淡無為而無不為聖人以無住為心,豈可以有無而擬之哉。
難曰難以權智生滅。以不達動靜一如,故立此難:聖心雖無知,然其應會之道不差此領旨也,是以可應者應之,不可應者存之此疑聖心有揀擇可否,故以為有生有滅。然則聖心有時而生、有時而滅,可得然乎不了生本無生,故立此難?答曰答以聖心本無生滅:生滅者,生滅心也此凡夫心也,聖豈然哉。聖人無心,生滅焉起真顯無生?然非無心不同木石無情,但是無心心耳但無生滅之心為心耳。又非不應不同孤吊,但是不應應耳但是隨感而應,本無將迎之心也。是以聖人應會之道,則信若四時之質質,實也。由聖人之心,無緣應物、感而遂通,如谷響水月,故信如四時之實,應不失時。直以虗無寂滅為體,斯不可得而生、不可得而滅也以寂滅真知隨緣應現,故本無生滅。
難曰聞無生滅,不達惑智俱空,故以申難:聖智之無、惑智之無前云聖智無惑取之知,故疑惑智之無,俱無生滅,何以異之謂根本實智靈鑒獨照,本自無知,故云聖智之無。後得權智照破無明,妄惑本空,故無惑取之知。二者皆無,不識無義何辨?故此興難?答曰先智惑雙辨,示空義之淺深:聖智之無者,無知真知獨照,心境兩忘,故云無知。惑智之無者,知無權智照破惑取之妄知本無,故曰知無。其無雖同,所以無者異也聖知天然無知,不假功勳;惑智因修而得。故無意雖同,所以則異。何者徵釋不同?夫聖心虗靜,無知可無,可曰無知,非謂知無聖人真心獨朗,寂然不動,絕無妄法,故無知可無,但可曰無知,不可言知無。惑智有知,故有知可無,可謂知無,非曰無知也後得照惑,了妄本空,但可言知妄元無,不可言無知。無知,即般若之無也般若本絕諸妄,故不可說知無。知無,即真諦之無也知無者,謂知真諦無妄知也。是以般若之與真諦此下心境合明,會寂用之同異。先同異雙明,言用即同而異即寂而照,言寂即異而同即照而寂。同故,無心於彼此心境也。同則心境雙泯;異故,不失於照功境智歷然是。以辨同者同於異同其所不同,辨異者異於同異其所不異,此則心境俱存、照用同時,斯則不可得而異、不可得而同也以俱非雙泯,故不可以同異定名。何者微辨寂用?內有獨鑒之明照體獨立,寂也,外有萬法之實萬法皆真,用也。萬法雖實,然非照不得萬法雖真,非智照不得其實,內心也外境也相與以成其照功智得境而照用全彰,境得智而真常獨露,故云內外相與以成其功,此則聖所不能同用也非境無以顯智,故不能同。內雖照而無知非有對待之知、外雖實而無相諸法實相不可以相求,故云無相,內外寂然內智無知、外境無相,心境雙泯,故曰寂然,相與俱無由心空故境寂,以境寂故心空,故心境相與一道齊平,此則聖所不能異寂也寂則心境雙亡,故不能異。是以經云「諸法不異」者,豈曰續鳧截鶴、夷嶽盈壑,然後無異哉引證本來不異也。《大品》云:「諸法無相,非一相、非異相。」豈曰下,引釋不異。《莊子》曰:「𠒎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謂天生長短,不必裁齊。嶽高壑下,本來自定,不必夷嶽之高以填壑之下。意引諸法當體真常,本無差別,所謂「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不待造作然後齊平。謂若以不二之智,照一真之境,故法法真常、本來不異,斯則自然不異,非安排而後不異也?誠以不異於異,故雖異而不異也不以境異而異其心,故境隨心一、即異而同,故云雖異而不異,故經云:「甚奇世尊!於無異法中而說諸法異謂依一真法界,演說無量差別法門,故云無異法而說異法。」又云:「般若與諸法。亦不一相,亦不異相。」信矣引證不一不異。《大品》云:「世尊!云何於無異法中而說諸法異?」又云:「諸法無相,非一相、非異相。」是知諸法一異,乃外道邪見。以般若而觀,則非一非異。實相般若,理極於斯。
難曰因聞寂用,遂疑有二,故此立難:論云「言用則異、言寂則同」,未詳般若之內,則有用寂之異乎不達動靜一源,故疑寂用兩殊?答曰答以寂用一致:用即寂、寂即用,用寂體一,同出而異名同出異名,語出《老子》,彼意有無同出一玄。此言寂用本乎一心,但約動靜言之耳,更無無用之寂而主於用也言寂體必有照用,如明鏡之光。未有光明之鏡而無照者。是以智彌昧、照逾明此言實智照理,泯絕所知,故彌昧。真明逾發,故照逾明。此言即寂之用也,神彌靜、應逾動由實智彌寂,故權用無方。此言用不離體,故云應逾動。豈曰明昧動靜之異哉總結寂用不二?故《成具》云:「不為而過為此證權智即實之權。」《寶積》曰:「無心無識,無不覺知此證離妄之智,顯即寂之用。」斯則窮神權智應物盡智實智照理,極象外之談也釋引二經雙明寂用,乃極象外之談。即之明文,聖心可知矣以此而觀,羣疑冰釋矣。
般若無知論終
肇論略注卷三
肇論略注卷四
劉遺民書問附
遺民和南。
按《新疏》,公名程之,字仲思,別號遺民,謂遺逸之民。彭城人,漢楚元王之裔。外善百家、內研佛理,嘗為柴桑令。值桓玄僭逆初萌,乃歎曰:「晉室無盤石之固,蒼生有纍卵之危。」因與儒者次宗、宗炳、周續之等,皆當代名流,事遠公於廬山,稱十八賢,精結蓮社,辟命弗顧。太尉劉裕見其野志沖邈,乃以高尚相禮。時生法師入關,就學於什師,與論主莫逆。生公南返,乃以前論出示廬山社眾。遺民覽之歎服,因呈遠公,公歎曰:「未曾有也。」雖遺民致問,亦遠之深意也。
頃䬸味也徽美也聞去聲名也,有懷遙佇。企望也歲未寒嚴,體中如何,音寄壅隔,增用抱蘊。弟子沈痾草澤山野也,常有弊瘵耳。因慧明道人北遊,裁纔也通其情。
將致問深旨,先敘寒溫仰慕之懷也。謂頃聞美名,如飢渴之得飲食,故曰䬸。有願見之懷而不得,但有遙想企佇。時當歲末,不審道體如何。以乏便鴻,故音寄壅隔不通,日增積蘊之思。顧以病臥草澤,不能遠訪,情向未達。近因慧明北遊,纔得一通其情。此敘未見懷想之心如此。
古人不以形疏致思也淡,悟涉則親。是以雖復江山悠邈,不面當年,至於企懷風味、鏡心象迹,佇悅之勤,良以深矣。緬然無因,瞻霞永歎,順時愛敬。冀因行李,數有承問。
此敘慨慕之情也。古人不以形迹疏遠,而遂淡其致思。苟心相契悟,雖遠亦親。是以山川雖邈遠,昔年未面,至若企仰懷慕道風法味,心鏡照其像迹,不越方寸,故佇望之勤日益深矣。此想慕之切也。私心緬然不忘,但無因一見,瞻望秦嶺之煙霞,益增長歎。隨時愛敬之心不忘,冀望乘往來行李之便,願數有音問。
伏願彼大眾康和,外國法師休納。
此祝願也。外國法師常時休納福慶也。以論主在譯場,故問及大眾、致訊本師也。
上人以悟發之器而遘茲淵對,想開究之功足以盡過半之思。故以每惟乖闊,憤愧何深。
此歎論主遭逢之幸,顧自愧也。悟發之器,謂論主先遇梵師持禪波羅蜜經梵本至秦,論主從梵師得受禪訣,有所開悟。故稱悟發之器。淵對,指什師淵妙之思。論主既已自悟,又遇此良師,想於般若開究之功以盡過半之思,謂全了悟也。故劉公慕此。不能參預法會,以自乖違闊遠,憤愧何深耳。
此山僧清常、道戒彌勵,禪隱之餘,則惟研惟講,恂恂敬貌穆穆和也,故可樂矣。弟子既以遂宿心,而覩茲上軌,感寄之誠,日月銘至瑤本作「志」。
此劉公自述慶幸法侶嘉會之辭也。言道戒,戒也。禪隱,定也。研講,慧也。此三學精嚴、六和修敬,自遂生平而覩茲嘉範,感託之誠指日月以銘心志。
遠法師頃恒履宜,思業禪思道業精詣到也,乾乾宵夕。自非道用潛流、理為神御,孰以過順之年,湛氣若茲之勤?所以憑托身慰慰心既深,仰謝逾絕。
此讚述遠公之高,且述依托之志也。履宜,謂行履如宜。禪思道業精嚴深到,而又乾乾不息、盡夜不懈。如此操行,若非道用潛流於心地,至理神御於日用,誰能以過耳順之年,澄湛之氣若此之精勤。有師如此,故身有所托,而心有所慰。以畢所願,故仰道謝世,日遠逾絕。此又劉公之所大慶幸也。
去年夏末,始見生上人示無知論。才運此疑作韻清儁,旨中沈深淵允恰當,推涉聖文婉而有歸。披味殷勤,不能釋手,直可謂浴心方等之淵,而悟懷絕冥之肆者矣。若令此辨遂通,則般若眾流殆不言而會。可不欣乎!可不欣乎!
此敘得論之由也,謂從生公得無知論。其才清儁、其理深沈允當,推釋經文辭婉而旨有歸趣。披閱玩味,殷勤再至,不能釋手。般若玄宗如眾流歸海,如人浴海已沾百川之水。浴心般若,已得萬法之宗。般若非見聞之境,故稱絕冥之肆。若使此論一通,則般若引眾流將不言而會矣。再言可不欣乎,慶躍之至也。
夫理微者辭險由般若理微,故設論辭險,唱獨者應希如陽春雪曲,和者應稀,苟非絕言象之表者者,指其人也。若非心超象外之人,定不能領會,將以存象而致乖乎謂未能忘言得旨之人,必執言以乖其理?意謂答以緣求智之章,婉轉窮盡,極為精巧,無所間然矣此許前論與理渾然,無有間隙矣。但暗者昧於理者難以頓曉,猶有餘疑一兩一二。今輙題之如別初別列問意,今合歸篇中。想從容無事之暇閒暇之時,復能麤為釋之上敘起疑之由,下正敘疑文。論序云「般若之體,非有非無真俗雙泯,虗不失照、照不失虗寂照同時,故曰不動等覺而建立諸法」。下章云「異乎人者神明,故不可以事相求之耳上總敘實智之文」又云「用即寂、寂即用,神彌靜、應逾動」此敘權智之文,下就敘論意。先權實雙標。夫聖心冥寂,理極同無此敘實智意。不疾而疾、不徐而徐此敘權智意,是以下釋成權實一致知不廢寂權即實、寂不廢知實即權,未始不寂、未始不知權實雙彰、二智並運,故其運物成功化世之道,雖處有名之中,而遠亦作宛與無名同謂由寂照同時,故權智應機化世,而遠與實智理冥,是以二智無殊。上敘申論意微妙,下敘迷昧者不了玄旨。斯理之玄,固常所彌新疏作迷昧者矣上敘論文立意權實不異,下出疑設難二智體殊。但今談者所疑於高論之旨,欲求聖心之異以論說聖心冥一,故今疑者按權實二智以求聖心之異。故下正難二智體殊,為謂窮靈瑤本作「虗」極數,妙盡冥符耶此正難意。云所言二智不異者,為是般若證窮真諦之虗,斷盡俗諦有為之數,妙盡冥符合而為一耶?此難實智冥真絕俗也?為將心體自然,靈怕獨感耶難意謂般若之用不在窮虗極數,當體虗怕無相獨存耶此難疑無權智也○上申疑立難,下出過?若窮靈作虗極數,妙盡冥符謂心境既合為一,則不應存寂照二名,則寂照之名故是定慧之體耳然寂照二名體用不一,則所成之定慧既二,則寂照亦二。用既二,則體亦二,安可言心境冥一也。此則二名不應一體也。若心體自然,靈怕獨感是所謂神彌靜,乃返一絕跡。有體無用,如何又有權智耶,則羣數之應固以幾乎息矣若有體無用,則權智已絕,又何言應逾動耶?○上雙難權實,下潛難無知。夫心數既玄則寂然無知矣,而又云孤運其照然照則知矣,何言無知,神湻化表而慧明獨存言神既湻恬於萬物之表,此則絕於應,而慧明獨存,則不合有應。有應則二知矣。既有二知,則一知照真、一知明俗,何謂無知,當有深證。可試為辨之辨上權實不二、真智無知。下難不取,意謂實智可不取,權智則非不取也。疑者當以撫會應機覩變之知,不可謂之不有矣謂權智應機,必定有知,而論旨云「本無惑取之知」本論謂權智無惑取之知,而未釋解也所以不取之理意謂權智應機必有知,有知必有取。而言不取,故未解也。下兼難心異。謂宜先定聖心所以應會之道謂以二語楷定聖心。即下云,為當唯照無相耶由上立難權智有取,故今輩就權智以難聖心有二,為是權智觀物唯了物體惟空本無相耶?此審定無相?為當咸覩其變耶為是權智應物覩其萬化皆有相耶?此審定有相。○下難?若覩其變,則異乎無相謂若唯覩其萬變有相可撫,則異乎無相。若唯照無相,則無會可撫謂若唯照性空,則萬境斯寂,故無會可撫。既無會可撫,而有撫會之功,意有未悟,幸復誨之言既無會可撫,則機緣已絕,可言不取,而又言有撫會之功。有撫,則何言不取耶?意謂聖心若一,定應得一失一。若二諦俱得,則權實兩殊。故此難之。下難是當。先舉疑文。論云「無當則物無不當,無是則物無不是。物無不是,故是而無是。物無不當,故當而無當上引論文,下就許是當。」夫無當而物無不當,乃所以為至當。無是而物無不是,乃所以為真是上就許是當,下難相違。豈有真是而非是、至當而非當,而云當而無當、是而無是耶上難相違,下敘救轉非?若謂至當非常泛常當、真是非常泛常是,此蓋悟惑之言本異耳至當真是乃悟者所見,常當常是乃惑者所執,故言不同,而義未決,固論旨所以不明也。願復重喻以祛其惑矣請決所疑。下難以結意。論至日,即與遠法師詳省之,法師亦好相領得意言遠公亦相得意許可,但標位似各有本遠宗法性、什宗實相,故各有本,或當不必理盡同矣此一語,足見遠民見理未真。頃兼以班諸有懷謂以論班示同志,屢有擊其節者謂賞音識趣者,而恨不得與斯人同時也凡見斯論者,無不願見,而不可得也。
答劉遺民書書有二幅,前短札、後長幅
不面在昔,佇想用勞言與遺民自昔未面,故但勞佇想耳。慧明道人至,得去年十二月疏并問劉公前書托慧明寄至,披尋返覆詳省來問,欣若暫對。涼風屆節,頃常如何此敘寒溫?貧道勞疾,多不佳耳。信信乃使者南返不悉此敘意,下正答。八月十五日。釋僧肇疏答。
服像雖殊,妙期不二服像,言儒釋雖不同。若妙悟心期,則本來不二,江山雖緬遠也,理契則鄰江山雖遠,若忘形契理,則萬里非遙,所以望途致想,虗襟有寄言與劉公心神契會,所以屬望長途,虗懷有託。君既遂嘉遯之志嘉遯,《周易》遯卦爻辭,又云肥遯,言高尚隱逸也、標越俗之美,獨恬事外、歡足方寸此歡劉公匡山蓮社已遂隱逸之志,標越塵俗之美名。獨享世外之樂,其歡足內心。每一言集每與南來之人一言集會之間,何嘗不遠喻林下之雅詠來人一言話間,未嘗不遠領林下之雅詠。謂時領社中名公著作也,高致悠然此讚所聞諸作,則知高尚之思悠然可想,清散未期言慕社中清勝君子蕭散之懷,未期佳會,厚自保愛此囑劉公加餐之意。每因行李,數有承問因往來人數得劉公音問,願彼山僧無恙、道俗通佳酬前大眾康和。但社有宰官居士,故併問道俗,承遠法師之勝常此酬前外國法師當休納,以為欣慰喜法師勝常,足以慰心。雖未清承,然服膺高軌,企佇之勤,為日久矣敘仰慕遠公之情。雖然未承清範,而服膺懷德,仰其高䠱。瞻慕之心,非一日矣。公以過順之年,湛氣彌厲下酬敘遠公近履佳況。前云遠公湛氣若茲之勤,故因歎云「過順之年,澄湛之氣彌厲」,益嚴勁倍常,所謂老當益壯養徒作養徒眾幽巖、抱一凝神沖空虗谷,遐邇仰詠遠近仰高誦德,何美如之歎遠公美德無以過之。每亦翹想一隅、懸庇霄岸言翹想遠公天各一方。霄岸,猶言天際,言懸遠托庇蔭於天際,無由寫敬懷慕之心,布敬無因,致慨良深言懸想而不及見,慷慨之念實深。君清對終日,快有悟心之歡也酬前憑慰既深。謂慕遠公之高,恨不及見。君幸終日清對,且喜有悟心之快。即此大眾尋常如常,什法師如宜正答休納,秦王道性自然此下敘國王外護,三寶正隆、天機邁俗言秦王向道之性不勉而能,天機超俗,不以有國為榮,城塹外護三寶,弘道是務言不以國事為累,但終日弘道。由使異典法寶,即下敘新經勝僧僧寶,即下敘諸師方遠而至自西竺遠來,靈鷲之風萃於茲土佛居靈鷲之風,什師入關,三寶聚於此土。領公支法領也。遠公弟子遠舉,乃千載之津梁也〔頌〕公往西域取經,故云遠舉。於西域還,得方等新經二百餘部遠公使領公往西域取經,所取方等諸經,按《新疏》云「華嚴梵本亦領公尋至,恨無正傳」。請大乘禪師一人禪師名佛陀婆陀羅,此云覺賢。賢學禪業於罽賓佛大仙,弘始中入秦,於瓦官寺教習禪道。江南慧嚴、慧觀,關中玄高等,皆從師受業。論主亦在其中,故劉公稱云悟發之器,三藏法師一人名弗若多羅,姚興待以上賓之禮。令譯《十誦》,未竟而終,毗婆沙法師二人一名曇摩耶舍,一名曇摩掘多。以善通此論,故以為名。什法師於大石寺出新至諸經諸經,或諸師齎來、或領公所取,皆一時至,故云新至,法藏淵曠淵深廣大,日有異聞時聽誦譯。禪師於瓦官寺教習禪道,門徒數百,夙夜匪懈日夜參求,邕邕和也肅肅敬也,致可欣樂由是而知達磨未來已前,禪道已行,學者不少。論主蚤以從修禪業,有所悟入。觀論旨幽玄,非悟何以至此。三藏法師於中寺出律藏,本謂四重等末謂餘篇精精詳悉盡悉,若覩初制若覩如來初制之日。毗婆沙法師於石羊寺出《舍利弗阿毗曇》小乘論名胡本梵本,雖未及譯,時問中事,發言新奇此上敘譯場近來諸經及西來諸師,足見一時法運之盛,故特以相聞。貧道一生,猥參嘉運、遇茲盛化,自恨不覩釋迦祇桓之集,餘復何恨論主自慶時清道泰,明主弘法、真師主盟,聖典遠臻、勝友雲集,可謂一時之盛,何幸參預嘉運、過茲盛化。所恨不覩祇園親承佛會,餘復何憾?而慨不得與清勝君子同斯法集耳。此以不得劉公同此法集,良以為慨耳。生上人頃在此,同止數年什公門下弟子,有生、肇、融、叡,稱為四哲,時美其盛,謂通情則生、融上首,精難則叡、肇第一;或云觀公,至於言話之際,常相稱詠詠,誦也。謂常稱誦匡山之盛。中途還南因譯《涅槃經》至闡提無佛性義。生公曰:「蠢動含靈皆有佛性。闡提雖不信,有時善根發現。何以言無佛性?想經來未盡耳。」眾皆不然,生公遂去譯場,故云中途南還,君得與相見來書云「始見生上人示無知論」,故云相見,未更近問,惘悒何言言生公去後,更無近問。中心惘悒,言思慕不忘也。威道人至自蓮社來,得君念佛三昧詠,并得遠法師三昧詠及序言劉公作念佛三昧詩,遠公亦作,且更有序。威道人持來,故得一見。此作興寄既高,辭致清婉此美念佛三昧之作,托興寄心已高,而文辭清爽、致思微婉,能文之士率稱其美言關中能文之士相率皆稱其美,可謂游涉聖門、扣玄關之唱也稱其能以文辭發揮佛理,故云游涉孔聖之門,而扣法界玄關之唱,非空談也。君與法師當數有文集,因來何少因見念佛詠序,則知公與遠公文集當多,而見寄何少耶?什法師以午年弘始八年,歲次丙午出《維摩經》,貧道時預聽次什師譯《維摩》,且譯且講,故云時預聽次,參承之暇輙復條記成言謂參承講說之暇,復條記什師現成之言以為注解此言註雖出肇手,而義則本乎什師。辭雖不文,然義承有本論主自謙,《維摩》注解辭雖不文,而義則承本什師。今因信使者持一本往南,君閑詳言劉公閑於文字、詳於義理試可取看已上敘彼此一往之事,以通其情。此下方敘來問發起。來問婉切謂劉公五難,辭婉而義切,難為郢人論主自謙,謂難與劉公敵手。郢人,事出《莊子》。謂郢人堊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斲之。匠石運斤成風,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此匠石揮斤之妙固難其人,而郢人立不失容更自難得。言承當之難也。貧道思不關微言入理,兼拙於筆語謂不但思不入理,兼且拙於文字,且至趣無言,言必乖趣至理無言,言生理喪,云云猶嘵嘵不已,竟何所辨言不及理,辨之何益?聊以狂妄言言,示詶來旨耳《莊子》云:「吾與汝妄言之,汝亦妄聽之」疏云:「稱聖心冥寂,理極同無。雖處有名之中,而遠與無名同。斯理之玄,固常彌昧者上牒來疏所引論辭。」以此為懷,自可忘言內得,取定方寸此許其所得,自可忘言內證,取定一心。復何足以人情之所異,而求聖心之異乎此責其不能忘言,復以常人之情而求聖心之異?疏曰下舉難出意:談者謂窮靈極數,妙盡冥符,則寂照之名故是定慧之體耳寂照下出難。若心體自然,靈怕獨感下出難,則羣數之應固以幾乎息矣上牒難,下出意。意謂通下句妙盡冥符心境合一則寂照雙絕,不可以定慧二法為名意謂;靈怕獨感則靈絕待,不可稱羣數以息却不知。兩言雖殊,妙用常一。迹我而乖,在聖不殊也上以正意責迷。何者徵釋無異,先示定慧同源?夫聖人玄心寂體默照照用,理極同無照極則兩忘。同一真源。既曰為同,同無不極既同一源,則無有不極。○下責迷。何有同無之極,而有定慧之名此出正義。下釋伏疑云:定慧既一,何故前云寂即用、用即寂?定慧之名,非同外之稱也謂寂照既同一源,則知定慧本同一體,豈同外別稱定慧之名耶。若稱生同內,有稱非同謂若定慧之名生於同內,則凡涉名言則非真體;若稱生同外,稱非我也謂於同外強稱定慧之名,則是迷者妄執在我,般若體中本無定慧二名。○上答定慧不二,下答權應不息。又聖心虗微,妙絕常境妙盡冥符,此言實智無為。次言權應不息,感無不應、會無不通,冥機妙智潛運,其用不勤權智妙應,而無不為如此,羣數之應亦何為而息耶上明實智無為、權應不息。下答二智體殊。正答心異,兼通有知。先標妄?且夫心之有也凡夫妄心之有,以因也其有有有待緣而後有,有不自有以待緣而有,故不能自有,故聖心不有有此顯真也。以聖心離緣,故不有有。不有有,故有無有以不借緣生,故雖有而非有。有無有故牒上,則無無既已非有,則亦非無。無無故牒上,聖人不有不無雙絕有無,冥心一際。不有不無,其神乃虗以有無雙絕,則虗靈獨照,妙契中道。何者徵起。下即難就通,正答心異以明雙非。夫有下至廢用耶,通為一唱。二百零一字?夫有也、無也,心之影響也影譬象、響譬言;言也、象也,影響之所攀緣也分別影響,本無實法。下正示雙非。有無既廢絕也,則心無影響。影響既淪喪也,則言象莫測心絕緣影,則言象不及。言象莫測,則道絕羣方則心體離量。道絕羣方,故能窮靈極數窮虗則理極,極數則妄盡。窮靈極數,乃曰妙盡真妄雙亡、是非齊泯。妙盡之道本乎無寄靈靈絕待,故曰無寄。夫無寄在因也乎冥寂權實一心、寂照一體,冥絕故虗以通之通者道達之意。謂冥寂之體至絕離相,若不假一虗字通之,則人何以了悟。妙盡存亦因也乎極數真不窮則妄不盡,妄不盡則真不極,極數故數以應之會萬物而為己,故曰極數。分身萬象,法身普應,故數以應之。數以應之,故動與事會權智應物,感而遂通,故云動與事會;虗以通之,故道超名外實智證理,離名絕相,故云道超名外。下兼通有知。道超名外,因謂之無但離名相,不是斷滅;動與事會,因謂之有感應在機,隨緣而現,故有非實有。因謂之有者,應夫作「非」字真實也有,強謂之然耳。彼指中道一心何然哉待機緣而有者,應非實有,但強謂之耳。彼寂滅一心,何嘗動而為有哉?故經云引證無知:「聖智無知而無所不知,無為而無所不為此義引《般若》諸文,以證聖心權實不異,有知無知本一致也。」此無言無相寂滅之道,豈曰有而為有、無而為無,動而乖靜、靜而廢用耶此據理責迷,以結上義也?而今談者此下正答有知,潛答心異多即言以定旨責迷不能忘言會理,尋大方而徵求也隅《老子》云「大方無隅」。謂寂漠沖虗之般若,而以有知無知求之,正猶尋大方而求隅也,懷前識以標玄前識者,《老子》云「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也。」謂分別惑取之知,存執也所存之必當以妄執為必當,是以聞聖有知,謂之有心;聞聖無知,謂等同也大虗即謂冥然無知。有無之境,邊見有無斷常二邊所存,豈是處中莫二之道乎上責偏見以明不異,下示中道?何者徵明空假以顯中道。先空,次假?萬物雖殊,然性本常一以性空故常一,不可而物以緣生無性,不可名物,此示空義,然非不物以無性緣生,此示假義。可物於物上物能取之心,下物所取之境,則名相異陳迷則能所未忘。不物於物能所兩忘,則物而即真不取無非幻,故即物即真。○下正示中道。是以聖人不物於物不取、不非物於物不捨。不物於物,物非有也一心不生,萬法自寂;不非物於物,物非無也森羅頓現,萬境全彰。以空有兩忘,二邊自泯。此約一心以顯中道。下約境以顯中道。非有,所以不取以萬法本空,無可取者;非無,所以不捨以法法即真,故不捨一法。不捨,故妙存即真由不捨一法,故法法即真;不取,故名相靡因心不附物,則名相自空。名相靡因,非有知也無境可知;妙存即真,非無知也萬法唯心,真照獨立,故非無知。故經云引證:「般若於諸法,無取無捨、無知無不知證明般若能所兩忘,以顯中道。」此攀緣之外超妄想境、絕心之域離心意識,而欲以有無詰者,不亦遠乎總責執迷!請詰夫雙結有無陳有無者,夫智之生也,極於相內智乃六麤智相之智,謂分別見也。言分別知見,因名相起。法本無相,聖智何知以萬法性空無相,聖人無境當心,又何所知?世稱無知者,謂等木石太虗無情之流世人謂無知將同無情。靈鑒幽燭,形於未兆,道無隱機般若真智靈明鑒照,無幽不燭。一念未生已前,十方三世圓明了了。徹見萬法,故道無隱機,寧曰無知如此靈明為正徧知,豈曰無知?下為解偏滯?且無知生起也於無知下「無」字誤,應云「無知生於有知」。謂無知之見起於有知,二者相待,其實有無俱無,無無知也、無有知也雙拂二見,有無不立。下顯雙非。無有知也,謂之非有是為寂體;無無知也,謂之非無是為照用。所以虗不失照寂而常照、照不失虗照而常寂,怕然永寂湛然常住,靡執靡拘不墮有無。如此中道,妙絕常情,孰能動之令有、靜之使無耶動不著有,靜不著無?故經云:「真般若者,非有非無、無起無滅,不可說示於人一切皆非,故不可說示。」何則徵釋經義?言其非有者,言其非是有凡佛言非者,乃遮遣破執之辭,非實法也。且言非有者,乃是遮執有者,遮其不是實有耳,非謂是非有不是說絕無也;言其非無者,言其非是無言其不是絕無,非謂是非無不是說實有也。非有說非有非非有也不是非有、非無說非無非非無也不是絕無。四句既離,百非自遣,是以須菩提終日說般若,而云無所說。此絕言之道,知何以傳絕言之道,非知見之境,又何以傳?庶參玄君子有以會之耳惟忘言者可以心會耳。上雙通權實竟,寂照有無二疑皆通。下別答不取,先廣答心異。又云:宜先定聖心所以應會之道,為當唯照無相耶?為當咸覩其變耶此敘來難。前難意云:權智有取,為是唯照萬法性空無相耶?為是權智應物覩其萬化皆有相耶?來難二意:一難有取、二難心異。今先答心異,後答不取。○下出難意?談者似謂無相與變其旨不一,覩變則異乎無相、照無相則失於撫會下責滯。然則即真之義或有滯也出其難意,謂二智不一。然覩變則是有相,異於無相矣。照無相則不能應機,異於有相矣。是則空有不能雙照,故責以不能即真,故云滯也。經云:「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此下正答,先引經定理,以色空相即立意。下反質之。」若如似也來旨,觀色空時,應一心見色、一心見空此出迷滯,下出違。若一心見色,則唯色非空;若一心見空,則唯空非色。然則空色兩陳,莫定其本莫定經中立言本意也下釋經意。是以經云非色者,誠以非此非,乃破斥之義色於色謂凡夫執色是實有,故以非破斥其執,不非色於非色上非色謂破斥,下非色謂虗空。言但破其色執,不非破虗空。若非色於非色返釋。謂若非破虗空,太虗則非色虗空非色相,非色何所明虗空既非色,縱破何所發明乎?下順釋若以非色於色上非色空也,謂以空破於色相,即非色空也不異色此空不異色。非色不異色牒上空不異色,色即為非色即了空不異色,則色即是空矣。下依經會理,故知變即無相正覩變時即達無相、無相即變正無相時不妨覩變。羣情不同以機不一,故教迹有異耳執無相者故說覩變。執覩變者故說無相。考之玄籍謂聖經、本之聖意本其聖人說法之意,豈復真實智偽權智殊心、空有二境異照耶謂豈一心照無、一心照有耶?是以下依心照境,以顯不異照無相實智,不失撫會權智之功即實之權;覩變動權智,不乖無相實智之旨即權之實。造有不異無雖適生死而不動本際、造無不異有雖證涅槃而不捨度生,未嘗不有、未嘗不無有無雙照、二諦恒存,故曰不動等覺而建立諸法。以此而推,寂用何妨寂用二法有何相妨?如之何謂覩變之知異無相之照乎據理責迷。上廣答心異竟,下略答不取?恐談者脫或也謂空有兩心、靜躁殊用,故言覩變之知不可謂之不有耳上出迷執,下正通前疑。若能捨己心謂己見於封執取也內、尋玄機至理於事外名相之外,齊萬有於一虗等觀萬法一昧純真、曉至虗法身無相之非無徧一切處者,當言至人終日應會,與物推移謂隨順周旋也、乘運時也撫化,未始為有也終日度生,不見生之可度。此正有無齊觀、權實並運。○下結答返責。聖心若此,何有可取,而曰未釋不取之理前別答不取竟。下決釋是當?又云:無是乃所以為真是,無當乃所以為至當。亦可如來言耳上印許來意,下示以忘情。若能無心於為是,而是於無是是者,印物之心。是於無是,則照而常寂;無心於為當,而當於無當者當者,當心之境。當於無當,則寂而常照,則終日是,不乖於無是不乖於是則心空;終日當,不乖於無當不乖於當則境寂。但恐有是於無是執心未忘、有當於無當執境未化,所以為患耳但恐執著之情未忘,所以為患耳。何者徵明執著?若真是可是、至當可當此則心境未忘,則名相以形生心取著,故名相斯起、美惡是生取捨情生,則愛憎橫發,生生奔競攀緣取境逐逐不休,孰與止之自心妄動,誰與止之?此執著之患也?是以聖人空洞其懷,無識無知聖人心包太虗、萬境斯寂,然居動用之域而止無為之境、處有名之內而宅絕言之鄉雖為而不為,寂寥虗矌,莫可以形名得超情離見,非思量可知,若斯而已矣聖心如此。乃曰真是可是、至當可當,未喻雅旨也聖人心境兩忘,而以是當求之,所以未喻來旨也。恐是當之生,物謂之然乃凡夫取著之妄見,彼自不然彼聖心非常情可測,何足以然耳以凡情而謂聖心之必然,何足以知之?上通答隱顯五難竟。○下結示離言。夫言迹之興,異途之所由生也尋名執相者,依言取義,分別情生,正智昧矣。而言有所不言以言而顯絕言之道、迹有所不迹兔不在蹄、魚本非筌,是以善言言者,求言所不能言;善迹迹者,尋迹所不能迹得義忘言、得魚捨筌。至理虗玄,擬心已差擬心即錯、動念即乖,況乃有言?恐所示轉遠名相不忘,於理轉遠。庶通心君子,有以相期於文外耳唯忘言者可以意得,息慮者可以心通。若執言競辨,嘵嘵何益哉!
肇論略注卷四
肇論略注卷五
涅槃無名論第四
涅槃無名論者,以所論者涅槃,故以為題。言涅槃者,梵語也,此云圓寂,謂五住究盡為圓、二死永亡為寂,乃寂滅一心之異稱、清淨法身之真體,非死之謂也。以三世諸佛曠劫修因,證此一心之體,名為法身;以酬廣大之因,名為報身;隨機益物,名為化身。一切諸佛皆具三身,法身為體、化身為用,有感即現、無感即隱,隱而不現,圓歸一心,攝用歸體,名為入滅。是稱涅槃,非生死之謂也。以此一心,五住煩惱不能覆,故曰圓;二種生死不能羈,故云寂。故教約出處,說有四種:一、自性涅槃。謂即此一心名為法身,偏一切處,為諸法體,名為自性本來寂滅。所謂有佛無佛性相常住,一切眾生本來滅度不復更滅,故云自性涅槃。二、有餘涅槃。謂三乘所證,無明未盡、變易未亡、證理未圓,三皆有餘,故亦稱涅槃。三、無餘涅槃。即修成之佛,妄盡真窮、體用不二,亦名所證無上大涅槃果,故名無餘。四、無住涅槃。謂一切聖人,不處有為、不住無為,二邊不住、中道不安,動靜為二,總名涅槃,故云無住。此四種名,但約體用之稱,其實一心名相俱寂,故云無名。所謂生死及涅槃,二俱不可得,故云無名。是為不生不滅常住一心之都稱耳。前不遷、不真為所觀之境,般若為能觀之智,三皆是因;以此涅槃乃所證之果,故以為論。
奏秦王表
什師入滅,論主追慕無已,因作涅槃無名論,以稱述所證之德不異於佛,以讚揚之。言雖以前般若乃能證之智為因,涅槃為所證之果,其意實為什師而發。論成,表獻秦主,故首列其表文。
僧肇言對人主而不稱臣者,以方外自處也。所謂不事王候,高尚其事。天子雖尊,不以臣禮待之也:肇聞「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君王得一以治天下」天得一等語,用《老子》。一謂大道之元也。老宗自然,名為大道。論宗一心,同文義異。伏惟陛下!叡聖也哲智也欽敬也明謂明德,道與神會道謂涅槃大道。秦王妙契,故曰神會,妙契環中《莊子》「樞得其環中,以應無窮。」謂秦王妙悟中道故,理無不統以悟一心,則理無不攝,游刃語出《莊子》,庖丁解牛,迎刃而解。以喻妙智應物,則事無不理萬機人君日有萬機、弘道終日謂不以萬機以妨弘道,威被蒼生、垂文作則法也,所以域中有四大,而王居一焉。
此美秦王能妙悟一心,而具堯舜之德也。《尚書》,叡哲舜德,欽明堯德。謂秦王不唯具堯舜之德,且能契涅槃中道妙理、統會一心,故雖日應萬機,不妨弘道終日,用武興文,為世明主,所以域中四大,而王居一焉。語出《老子》。天大地大王亦大,此歎德也。
涅槃之道,葢是三乘之所歸三乘同證,故曰所歸、方等之淵府方等深經之究竟理趣,故曰淵府,渺漭汪洋無涯希夷離聲離色故,絕視聽之域迴超見聞,幽致虗玄幽妙之理致,虗靈絕待,殆甚也、殊也非羣情淺識之所測。
此歎涅槃之道為眾聖歸趣,體絕名相,非見聞可及。絕待幽玄,故非淺識之可測也。
肇以人微,猥蒙國恩,得閑居學肆幸列譯場,在什公門下十有餘載公十九見什,三十二歲而亡,雖眾經殊致、勝趣非一,然涅槃一義,常以聽習為先。但肇才識闇短,雖屢蒙誨喻,猶懷疑漠漠無知貌,為竭愚不已,亦如似有解未為必得其趣;然未經高勝先唱,不敢自決。
此論主自敘得法之由也。謂雖刻意涅槃一義,似有所悟,然未經高明勝智之人印證,故不敢自決。
不幸什公去世,諮參無所,以為永慨。
此言什公業已入滅,咨決無由,再不復見斯人,故為永慨。此所以有感,故作此論。
而陛下聖德不孤,獨與什公神契,目擊道存,快盡其中方寸。故能振彼玄風,以啟末俗。
此言秦主天挺聖智,獨與什公心相印契,妙悟不言之表。能力振什風,以開導末俗。意謂什公雖亡,幸有秦王可以印心也。
一日遇蒙答安城候姚嵩書問無為宗極。
姚嵩,亦秦之宗屬。以秦王先有詔云「夫道以無為宗」。姚嵩難云:「不審明道之無為,為當以何為體?」蓋以涅槃乃無為之道。秦主答有多說,以論所引正言涅槃。故下引其答義,以發論端。
何者?夫眾生所以久流轉生死者,皆由著欲故也。若欲止於心,即無復於生死。既無生死,潛神玄默亦作漠,與虗空合其德,是名涅槃矣。既曰涅槃,復何容有名於其間哉!
此引秦王答姚嵩問無為宗極之辭,而指涅槃乃無為宗極,而結以無名歸之。此論主所以為茲論之發啟也。意謂生死乃有為之法,而以著欲為因,故感三界之苦果。若欲止於心,即生死永斷。既無生死,則勞慮永息。潛神寂漠之鄉,絕然無為,與虗空合其德,是名涅槃。然涅槃之道如此而已,豈容有名於其間哉?故以無名稱之。
斯乃窮微言指聖經之美、極象外之談者也此讚秦王無名之說妙契佛心。自非道參文殊謂契文殊之智、德侔慈氏同慈氏之悲,孰能宣揚玄道、為法城壍言若非契二聖之智悲,何以弘揚妙道、外護三寶,使夫大教卷而復舒、幽旨淪而更顯意謂涅槃大教得什公闡明,今什公已亡,則妙旨已淪。今幸有秦王發明,故曰卷而復舒、淪而更顯。尋玩殷勤,不能暫捨,欣悟交懷,手舞弗暇。豈直當時之勝軌,方乃累劫之津梁矣論主述其慶法之歡。謂其言不但為一時雅範,且為長劫津梁。然聖旨淵深也玄妙也、理微幽微言約簡也,可以匠法也彼先進宿學之人、拯援引也拔提也高士高尚之士。懼言題之流執言語名字之流,或未盡上尊人主為上意,庶近也擬擬議孔《易》十翼之作伏羲畫卦,文王爻辭,周公繫辭,孔子作十翼以贊之,即〈上彖〉、〈下彖〉等,豈貪豐文非貪豐富其文以誇其美,圖以弘顯幽旨圖以弘揚顯發涅槃之幽旨,輒作涅槃無名論。論有九折十演以法十翼,博廣也采取也眾經,託取託證印證成喻,以仰述陛下無名之致。豈曰關詣神心非散關涉聖神之心、窮究遠當亦不敢言窮究高遠必當之理,聊以擬倣効也議軌則玄門涅槃玄門、班喻學徒耳布曉後學耳。論末章云秦王答姚嵩書末章:諸家通第一義諦,皆云廓然空寂,無有聖人比時諸家計勝義空寂,不容有聖。吾常以為太甚徑庭《莊子》語,意謂太甚邈遠,不近人情。若無聖人,知無者誰「吾常」下,秦王答姚嵩之辭。謂無聖之說,與理乖差。其言邈遠,不近人情。若無聖人,知無者誰?意必有聖為證理之人?實如明詔。實如明詔此論主印可秦王有理之談當理,故再稱之。夫道恍惚窈冥,其中有精二語用《老子》「恍兮忽,其中有物。窈兮冥,其中有精。」意指精者即為聖人,似未穩當。若無聖人,誰與道遊意謂能證聖諦第一義,是為聖人。非聖義諦中有聖人也。下云出處異號,故云與道遊?頃諸學徒,莫不躊躇不進之貌道門、怏怏不決之意此旨,懷疑終日,莫之能正謂一時學人,聞無聖之說,皆猶豫不進。於入道之門,不決此理,故懷疑終日,無與正者。幸遭逢也高判,宗徒𢄶裂帛聲然謂幸逢秦王有聖之論,乃高遠判決,故宗徒之疑𢄶然盡裂,扣關入道之人之儔蔚盛貌登玄室言一時學人聞秦主之論,其疑盡決,扣關入道之人,蔚然登堂入室,真可謂法輪再轉於閻浮、道光重映於千載者矣謂當時之疑無能決之,即有談者未必見信。幸遇王言其出如綸,故無不宗仰。一言之重,可謂法輪再轉、道光重映矣。今演論之作旨,曲辨涅槃無名之體,寂止息也彼廓然排方外之談方外,謂遊方之外,謂學佛者。當時流輩,有宗廓然無聖者,遂起斷見,謂絕無聖人。因排斥聖為權現非真,撥無因果,恥修行者以為著相。是以喧然以為得,莫能正者。今幸秦主答嵩書云「若無聖人,誰與道游?」即此一言,使偏見之流邪說頓息,使嘵嘵者寂然無聲。故重演之,以助明教,條牒如左,謹以仰呈。若少參合也聖旨,願勅存記;如其有差,伏承指授。僧肇言論呈秦王覽之,答旨慇懃,備加讚述,勅令繕寫,班諸子姪。其為人主推重如此:泥曰、泥洹、涅槃,此三名前後異出,蓋是楚夏不同耳。云涅槃,音正也五竺梵音不同,如此方之楚夏。蓋以涅槃為正音也。
九折十演者
折謂折辨,有名立難。演為敷演,無名通理。謂其難有九,而演有十也。意蓋以涅槃有名而難,以無名而答,以顯無名之理。
開宗第一
開示涅槃無名之正義,為下答難之綱宗。亦猶四論之宗本也,一論大旨,不出此章。將顯無名之致,先標有名以彰宗依也。教說涅槃有四,今但稱二名,以自性約理、無住約行,二者有名無實,故不必論。今二涅槃約人以名,無餘乃如來所證、有餘乃三乘所證,今論指佛應緣未盡,有名有實,將為宗依,故但稱二也。今詳論主立意,前尊秦王「若無聖人誰與道游」之詔,以破邪宗廓然無聖之流,以為發論之端。今標二種涅槃以為論宗,蓋謂能證之人有實、所證之理無名,故依之以立論也。
無名曰假設通答之人,如子虗、無是公也:經稱有餘涅槃、無餘涅槃者,秦言無為,亦名滅度梵語一名,翻有二義。無為者,取乎虗無寂寞離名絕相,妙絕於有為。滅度者,言其大患永滅《老子》云:「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今指分段、變易二種生死,二死永亡,故云大患永滅、超度四流四流,謂欲流、有流、見流、無明流,為二死之本。斯蓋是鏡像之所歸鏡像,《楞伽經》云:「譬如明鏡,現眾色象。現識處現,亦復如是。」謂一切眾生身心世界,皆唯識所現,乃八識相分。攝相歸性,元是真如,故云鏡像之所歸、絕稱之幽宅也以離名故絕稱,離相故言幽宅。而曰有餘無餘者既離名相,又有有餘無餘二名者,良是出處之異號、應物之假名耳言涅槃者,蓋一真法界法身之真體也。證此法身,是稱為佛。機感必應,即現身說法,故為出。緣畢而隱,攝相歸體,故為處。故一切諸佛,以現身為有生、以緣滅為涅槃。殊不知滅元不滅,如云「餘國作佛,更有異名」,所謂應物之假名也。余嘗試言之下正廣論無名之旨。夫涅槃之為道也,寂寥虗曠其體寂滅,不可以形名得離名字相;微妙無相,不可以有心知離心緣相。超羣有以幽升高超三界,惑無不斷、量太虗而永久永證無為,真無不極,隨之弗得其蹤未來無終、迎之罔眺其首過去無始,六趣不能攝其生五住究盡、力負無以化其體二死永亡,潢漭水無涯貌,謂汪洋無涯惚恍言非有非無,不可以定名、若存生而不生若往滅而不滅,五目謂肉眼、天眼、法眼、慧眼、佛眼不覩其容無狀無相,以離色故視之而不見、二聽謂肉耳、天耳不聞其響以離聲故不可聞,冥冥窅窅,誰見誰曉冥冥,不可見。窅,深貌。窅窅,不可窺?彌綸充滿包羅之義靡無也所不在,而獨曳超脫也於有無之表。然則言之者失其真言生理喪、知之者反其愚非智可知,有之者乖其性若執是有,則違寂滅之體、無之者傷其軀法身流轉五道,名曰眾生。若執是無,則墮斷滅。所以釋迦掩室於摩竭佛初成道,三七思惟而不說法、淨名杜口於毗耶文殊問維摩不二法門,維摩默然,須菩提唱無說以顯道,釋梵絕聽而雨華須菩提巖中晏坐,帝釋散華供養,謂其善說般若。尊者以無說而說,天帝以無聞而聞。斯皆理為神御不言之道,唯證乃知,故口以之而默,豈曰無辯?辯所不能言也四辯不能談其狀。經云:「真解脫者,離於言數象也,寂滅永安生滅已滅、無始無終非生非滅,故無始終,不晦不明寂光常照,不屬晦明、不寒不暑非遷流之法,不屬時分,故不寒不暑,湛若虗空法身清淨,湛然常寂,猶若虗空、無名無說離相故無名,離言故無說。此義引《涅槃》、《淨名》等經。」論曰《中論》:「涅槃非有,亦復非無。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口不能言,故言語道斷。心不能思,故心行處滅。」尋夫經論之作上引斯論立言本意,豈虗搆哉言非虛稱架空之談?果實也有其所以不有,故不可得而有本亦非有;有其所以不無,故不可得而無耳亦復非無。何者徵釋非有非無之所以本言尋究也之有境,則五陰永滅不屬生死,故五陰永滅,不可得而有。滅則離苦,乃樂德也;推言推測也之無鄉,而幽靈不竭雖絕見聞,而幽深窅眇,靈知獨照。至真常存,此真我德也。幽靈不竭,則抱一湛然一真之地,湛然常寂。此真常德也;五陰永滅,則萬累都捐永離生死,則眾惑俱消。此真淨德也。萬累都捐,故與道通洞由其惑淨,故內冥至理,抱一湛然,故神而無功由其體常寂,而妙用無方,故神而無功。神而無功,故至功常存無心而應,故功垂不朽;與道通洞,故沖而不改由惑盡真窮,故沖深而不變。沖而不改,故不可為有由體虗不變,故不可為有;至功常存,故不可為無以隨緣應現,利樂無窮,故不可為無。然則下總結離名離相,有無絕於內以其體至真,寂用一源,故內絕有無、稱謂淪泯絕也於外不可以名字加之,故稱謂泯絕,視聽之所不暨及也。非色非聲,故視聽不及、四空之所昏昧四空天人迷而不知,故所昏昧,恬焉而夷平等一如、怕焉而泰寂而常照,無幽不鑒,九流於是乎交歸九流,非世之九流,乃指九界眾生。以涅槃乃一切眾生之本源,故曰交歸、眾聖於是乎冥會十方諸佛究竟之鄉,故云冥會。斯乃希夷之境非見聞之境、太玄之鄉玄之又玄,故云太玄,而欲以有出有無入無題榜、標指也其方域謂以涅槃為諸聖出生入死之名,特以有無之名題榜標,指其方所,而語其神道者以此為得者,不亦邈遠也哉。
覈體第二
此有名興難,乃折之一也。因前云涅槃之體非有非無,故今折之,體竟何在?故云覈體。謂即有餘無餘之名以責有實體,非無名也。
有名曰名家按名以責實,故興折難:夫名號不虗生謂有名必有實,豈有無實而彰名者、稱謂不自起凡名不自名,必因人見有可稱,乃稱其名。經稱有餘涅槃無餘涅槃者,蓋是返本之真名非是虗稱、神道之妙稱神道之妙,無可稱之,故以涅槃名之,是為妙稱者也。請試陳之謂按涅槃有餘無餘之稱,是則涅槃有名也,何言無名?先論有餘興難。有餘者,謂如來大覺始興、法身初建,
此因有餘以定名,先舉果德以彰因行有餘也。他處有餘,皆依三乘之人證理未圓、斷惑未盡而說。今此論中,單約佛果利生有餘緣未盡而說。詳論文義,蓋是權教三十四心斷結成佛之果號,乃小乘所見之佛,非法報冥一之極果。蓋依小乘見有出生入死以立難也。今言如來,乃十號之一,謂乘如實道而來三界。大覺,乃就德立稱,謂如來自覺覺他,覺行圓滿。三覺已圓,故稱大覺。然此大覺,乃報身之稱。今論通稱權教之佛亦是大覺,約總德也。法身,非清淨法身,乃權教之佛,五分所成之法身,謂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此五法熏成之身也。姓興初建,蓋指應身初現,六年苦行,於鹿野苑初成正覺,非菩提場為初成也。
澡八解之清流、憩七覺之茂林,
此下正舉佛果已成,返彰因行也。八解者,一內有相外現色、二內無色相外現色、三淨解脫、四空處定、五識處定、六無所有處定、七非非想處定、八滅受想定。此八有斷惑之能,故如清流有浣濯之用。憩者,休息也。七覺支,謂擇法、進、念、定、喜、捨、倚。此七覺法,如來修習已圓,安逸其中,故如休息於茂林之下也。此上言果滿,下顯因圓。
積萬善於矌劫、蕩無始之遺塵,
此讚佛因行,曠大劫來,廣修萬善。蕩,洗滌也。無始無明煩惱,洗滌無遺。
三明鏡於內、神光照於外,
內證三明,謂過去宿命明、未來天眼明、現在漏盡明。由具三明,故了知三世,鑒機說法、曲盡隨宜。
結僧那於始心、終大悲以赴難,
梵語僧那,此云弘誓。謂菩薩最初發心,先發四弘誓願,故云始心。及至成佛,專以利生為事,故云赴難,謂捄八難也。
仰攀玄根、俯提弱喪,
因中上求佛果,以實智證理,故云仰攀玄根。權智化物,故曰俯提弱喪。言眾生沈迷,猶自幼亡家,故云弱喪。
超邁三域、獨蹈大方,
三域,謂三界,謂佛能遠超三界,高證無為。大方,喻所證之理。小乘獨許悉達成佛,故云獨蹈。
啟八正之平路、坦眾庶之夷途,
八正,即八正道,謂正見、正思惟等。由佛開啟眾庶。庶,孽也,即指諸異見外道。夷途,應作邪途,唯佛能坦之。
騁六通之神驥、乘五衍之安車,
言佛以六通御物,如騁神駿。五衍,梵語衍那,此云乘,謂界內人天、出世三乘,共有五乘。應機說法,運載眾生至無畏處,故云安車。
至能出生入死、與物推移,
言如來應機利物,有感即現、緣盡即滅,故云出生入死。隨順機宜,故云推移。《楚辭》「聖人與世推移,而不凝滯於物。」
道無不洽、德無不施,
一雨普潤,無不充洽。三檀等施,物無不利。
窮化母之始物、極玄樞之妙用,
化母,謂造化生物,以喻因緣生法。謂一切諸法從因緣生,故云始物。玄樞實智,妙用權智,即實之權,故云極。
廓虗宇於無疆、耀薩雲於幽燭,
昭廓心境,徹法界之量,故云無疆。梵語薩雲若,此云一切智。謂以一切智,照盡微塵剎土,盡見眾生心數,故云幽燭。
將絕朕於九止,永淪太虗,
上言應緣益物,此言緣盡入滅。朕謂朕兆,物始萌之微也。九止即九地,謂地乃佛之行履。今化緣已畢,將絕跡於化境。永淪太虗,指無餘涅槃。
而有餘緣不盡、餘迹不泯,
度生之緣未盡、教道之跡未圓,故云不泯。
業報猶魂、聖智尚存,此有餘涅槃也。
按此二語,論中立難有餘涅槃,正指三藏果頭佛也。所謂同除四住,此處為齊。若伏無明,三藏則劣。以無明未盡、異熟未空,故云業報猶魂。尚須智斷,故云聖智尚存。以二皆有餘,立難以此。
經曰:「陶冶塵滓,如鍊真金。萬累都盡,而靈覺獨存。」
此結證有餘涅槃也。約塵滓之言,「陶」應是「淘」,謂洗也。冶,鎔冶銷融也。塵滓喻煩惱,如銷真金,先去鑛垢。
無餘者,謂至人教緣都訖,靈照永滅,廓爾無朕,故曰無餘。
此下言無餘涅槃也。謂聖人由機教相扣,故現身三界。機教俱盡,故潛耀斂輝,靈照永滅。永滅,應跡俱絕,故廓爾無朕。如薪盡火滅,故云無餘。
何則,夫大患莫若於有身,故滅身以歸無;勞勤莫先於有智,故絕智以淪虗。
何則下,徵釋無餘之所以也。蓋以身智為累,故俱滅為無,是為無餘。此正小乘所見也。大患莫若於有身,《老子》云:「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若吾無身,吾有何患?」以厭患其身,故滅身以歸無。又云「絕聖棄智」,謂因智以勞形,故絕智淪虗,故心逸而無累。
然則智以因也形倦、形以智勞,輪轉脩途,疲而弗已。
智則分別執取,形則根塵和合,起惑造業,故輪轉生死。長劫不返者,身心之過也。
經曰:「智為雜毒,形為桎梏。淵默以之而遼,患難以之而起。」
此引證智形為累之所以也。智即《起信》六麤之智相,乃分別執取,為無明三毒煩惱之本,故為雜毒。桎梏刑器,乃形累之譬。桎拘足,梏縛手。形骸拘攣,亦猶是也。謂分別情生,故與淵默之理相遠,生死苦患因之而起,此智之過也。故聖人釋智遺形,所以免累。
所以至人灰身滅智、捐形絕慮,內無機照之勤、外息大患之本。
聖人因知形智之累,故灰身歸無。以損其形、滅智淪虗,故忘緣絕慮。由絕慮故,內無機照之勤。勤,勞也。由損形故,外息大患之本。身心兩忘,所以大患永息,生死頓超。
超然與羣有永分、渾爾與太虗同體。
形智俱亡、則生死永絕、高超三界、故與羣有永分。心與理冥、返一絕跡、故渾與太虗同體。
寂焉無聞、怕爾無兆,冥冥長往,莫知所之。其猶燈盡火滅,膏明俱竭。此無餘涅槃也。經云:「五陰永盡,譬如燈滅。」
此結屬無餘涅槃之相也。謂涅槃之體無聲,故寂焉無聞。無色,故怕爾無兆。泯絕見聞,故冥冥長往,莫知所之。之,猶往也。形智俱泯,故如燈盡火滅,膏明俱竭。以竭盡無餘,故云無餘涅槃。下引經證此,乃小乘偏空涅槃也。蓋論意折辭,皆約小乘起見故難;其答以大乘正義,故以破偏執也。
然則有餘可以有稱,無餘可以無名。無名立,則宗崇也虗者欣尚於沖默;有稱生,則懷德者彌仰於聖功。斯乃誥典之所垂文、先聖之所軌轍。
此舉益將以結難意也。如上有餘無餘之說,則若有若無皆可指陳。若無名立,則使小乘崇虗者,欣然趣尚於沖默虗無之理;若有名可稱,則合大乘懷聖德者益觀其功。此讚述有無皆不失理,此乃聖經誥典之垂文,先聖隱顯化物之軌轍。故下責之曰。
而曰有無絕於內、稱謂淪於外,視聽之所不暨、四空之所昏昧,使夫懷德者自絕、宗虗者靡託,無異杜耳目於胎殻、掩玄象於雲霄外,而責宮商之異、辯玄素之殊者也。
此,指本論,責其乖理也。難者意謂,若有名可稱,使懷德者有所歸;無名既立,則令崇虗者有所託。今如所論,有無雙絕、稱謂俱喪,如此則懷德絕分、崇虗者無憑。雖云玄妙,但非見間之,何異杜塞耳目於胎殻,為生盲生聾之人。玄象,指日月。且又掩日月之光如長夜,而責之以辯宮商之音、別玄素之色者,不亦遠乎。
子徒知遠推至人於有無之表、高韻絕唱於形名之外,而論旨竟莫知所歸、幽途故自蘊而未顯,靜思幽尋,寄懷無所,豈所謂朗大明於冥室、奏玄響於無聞者哉?
此結責違理,以明無益也。謂子言涅槃之道,超出有無稱謂之外,徒知高推聖境、逈絕形名,而論之旨趣畢竟莫知所歸宿、涅槃幽眇之途自是蘊覆而未顯發。名家謂我靜而思之、幽而尋討之,茫然奇懷無所依託,非所謂朗涅槃大明之道於重冥之室使其共見、奏玄響於絕聽之地令其共聞者哉。謂是欲明而返暗,欲通而返塞也。
位體第三
位,猶安也,亦立也。因有名覈體,寄懷無所,故無名答以位之。發明聖人非出生入死而稱有餘無餘,蓋法身隨緣隱顯以答之。
無名曰據難以答:有餘無餘者,葢是涅槃之外稱、應物之假名耳。
由前難云「涅槃乃神道之妙稱、返本之真名」,故今答意直以應物之假名以破之。即此一言,盡祛其迷。
而存稱謂者封名、志器象者耽形。名也,極於題目;形也,盡於方圓。方圓有所不寫、題目有所不傳,焉可以名於無名而形於無形者哉?
此破難者妄執之情也。稱謂名也,形乃相也。然名相乃依他緣起,為徧計所執。若封名志相,蓋徧計之執未忘,故名不能超題目之虗稱、形不能出方圓之假象。若了依他性假,則徧計體空,而圓成實性離名離相,則形有所不能顯、名有所不能傳,是為超情離見、非常情之境。無形無名之道,安可以形名求之哉?涅槃無名之義,於是乎顯矣。
難序云「有餘無餘者,信是權寂致立也教之本意,亦是如來隱顯之誠跡也上縱下奪。」但未是玄寂絕言之幽致,又非至人環中之妙術道也耳言但是聖人應化隱顯之跡,非返一絕跡之道也。子獨不聞正觀之說歟?維摩詰言:「我觀如來,無始無終,六入已過、三界已出,不在方、不離方,非有為、非無為,不可以識識、不可以智知,無言無說、心行處滅。以此觀者,乃名正觀。以他觀者,非見佛也。」
此正示如來法身真如實際,超三世、離根量、出三界,徧一切處而無方所,不屬有無分別,非思議之境,豈可以有餘無餘假名稱謂可盡其量哉?
《放光》云:「佛如虗空,無去無來,應緣而現,無有方所。」
引證上義以顯自性涅槃也。經云:「佛真法身,猶若虗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故云應緣而現,無有方所。
然則聖人之在天下也,寂莫虗無,無執無競,導而弗先、感而後應。
此承上經義以明無住涅槃也。以法身徧在一切處、一切眾生及國土,故云之在天下。三世悉在無有餘,亦無形相而可得,故云寂寞虗無。競,諍也。有諍說生死,無諍說涅槃。生死及涅槃,二俱不可得,故云無執無競。此言真身也。導而弗先等,言應身隨緣也。寂然不動,故導不能先。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故云感而後應。
譬猶幽谷之響、明鏡之像,對之弗知其所以來、隨之罔識其所以往,恍焉而有、惚焉而亡此釋鏡像喻,動而逾寂、隱而彌彰,出幽入冥,變化無常。
此正喻顯無住義也。谷、鏡,喻法身虗明湛寂之體。臨照、呼聲,喻感應之機。像喻現身,響喻說法。不知所以來,不住有餘也;不識所以往,不住無餘也。其猶月映于江,隨方各應,而本體湛然,故云動而逾寂。風吹萬竅,羣響並作,而谷體愈虗,故云隱而彌彰。此所以出有入無,幽冥莫測,變化無常,以此名為無住涅槃也。
其為稱也有餘無餘之名,因應而作,顯迹為生、息迹為滅,生名有餘、滅名無餘。
此釋有無之稱,乃應物之假名耳,故云因應而作。但顯化為生,生名有餘;緣息為滅,滅名無餘。
然則有無之稱,本乎無名。無名之道,於何不名?
有無乃應物之跡,無名為本,是則名出於無名。從本垂迹,何所不名哉?但不可執跡以昧其本耳。
是以至人居方而方、止圓而圓,在天而天、處人而人。原夫能天能人者,豈天人之所能哉?果以非天非人,故能天能人耳。
言聖人安住無名法身之體,而應用無方,無剎不現,豈天人所能哉?由其超出人天,故能天能人耳。
其為治化也也,故應而不為、因而不施作也。因而不施,故施莫之廣;應而不為,故為莫之大。
此言即實之權,故其用廣大也。治為教化眾生,以待感而應,故不強為。因機說法,待扣而說,故但因之而無施作,以作則有心也。以無心而施,故大地齊扣,一時普應,故莫之大。以不為而應,故十方徧感,一身普應,故莫之廣。此所為其用廣大也。
為莫之大,故乃返於小成;施莫之廣,故乃歸乎無名。
此言即權之實,以顯體微也。小成,語出《莊子》「道隱於小成」。彼言大道在人,而所成者自小耳。此言小成,謂返一絕跡也。謂以無為而為,故大而絕跡;無心而作,故廣而無名。由即權以顯實,故不可以有無之名求之耳。
經曰:「菩提之道,不可圖度,高而無上、廣不可極,淵而無下、深不可測,大包天地、細入無間,故謂之道。」然則涅槃之道,不可以有無得之。明矣。
此引證用廣體微之義也。經乃《太子本起瑞應經》。謂菩提之道,其體微妙,非言思境,故不可圖度。其用廣大,故極上極下而不可測,然雖包天地,而細人無間,故極廣大而盡精微。以此而推,則涅槃之道不可以有無之跡而得之者,明矣。
而惑者覩神變因謂之有、見滅度便謂之無。有無之境,妄想之域,豈足以標榜玄道而語聖心者乎?
此解惑責迷也。由上言極槃之道體用微妙,不可以有無得之,故此責其惑者不達。覩其神變即謂之有,見滅度即謂之無,故說有餘可以有稱,無餘可以無名。殊不知有無之境,乃妄想之域,豈足標示涅槃之妙道而語聖心者乎?其實法身體中有無雙絕。
意謂至人寂怕無兆、隱顯同源,存不為有、亡不為無。
此示法身極證,將解惑者之迷也。謂法身寂滅無為,不墮諸數,故寂怕無兆。隱顯同源,真應不二,故雖生而不生,故存不為有;雖滅而不滅,故亡不為無。
何則徵釋上二義?佛言:「吾無生不生,雖生不生。無形不形,雖形不形。」以知存不為有。
此引證存不為有也。佛言者,乃義引《般若》、《涅槃經》語。言無生不生者,謂無一眾生之類而不示生也。無形不形者,謂無一類之形而不受也。不唯人天六道,乃至異類鬼神,總之四生一十二類,無處不入也。此乃法身普應,其體湛然不動,故雖生而不生、雖形而不形,所以存不為有也。
經云:「菩薩入無盡三昧,盡見過去滅度諸佛。」又云:「入於涅槃而不般涅槃。」以知亡不為無。
此引證亡不為無也。經乃普《華嚴經》,即安住長者成就法門名不滅度,所得三昧名無盡佛性,唐釋名佛種無盡。三昧,此云正思,亦云正受。無盡者,以佛性無盡,故入此三昧,見三世佛亦無盡。以此圓宗三世互現,故義引盡見過去滅度諸佛。《楞伽》云:「無有佛涅槃,亦無涅槃佛。」故云入於涅槃而不般涅槃,以此故知亡不為無。
亡不為無,雖無而有;存不為有,雖有而無。雖有而無,故所謂非有;雖無而有,故所謂非無。然則涅槃之道,果出有無之域、絕言象之徑。斷矣。
此躡前以明雙非,以顯無住。由是而知涅槃之道,實超有無之境、絕言象之路,斷然明矣。又何以生死去來,有無稱謂而擬議哉?○上通答有無以破其惑,下別破勞患以祛生滅之見。
子乃云「聖人患於有身,故滅身以歸無。勞勤莫先於有智,故絕智以淪虗。」無乃乖乎神極、傷於玄旨者也。
此敘計責迷也。由上發揮涅槃超情離見,逈出言象有無之外。而名家妄以厭患生死,而以滅身絕智為無餘。故責之曰:若子之所云聖人云云者,豈不乖違於法身神極之理,傷於涅槃之玄妙旨趣者乎?○下引經極成。
經曰:「法身無象,應物而形;般若無知,對緣而照。」
此引經證聖人身心本無,勞患何有也。晉《華嚴》三十二略云:「清淨法身,非有非無,隨眾生所應,悉能示現。」此證無身而現身,無身可厭也。般若無知下,義引般若無心而照,證無智可勞也。下明不但身心兩忘,抑且身心雙寂。
萬機頓赴而不撓其神、千難殊對而不干其慮,動若行雲、止猶谷神,豈有心於彼此、情係於動靜者乎?
此明無心應物,以釋無智可勞也。萬機頓赴,如月照萬川,有何撓其神?千難殊對,如一雨普潤,又何于其慮?《華嚴》云:「假使無量阿僧祇眾生,一一各具阿僧祇口,一一口具阿僧祇舌,一一舌出阿僧祇問難。而菩薩以一言演說,盡答無餘。」今言千難,猶小小耳。以無心而動,故若行雲。虗而常寂,故止若谷神。谷神,語出《老子》,謂虗而能應也。聖人如此,豈有心於彼此、精係於動靜者乎?此無心而應,有何智可勞乎?
既無心於動靜,亦無象於去來。去來不以象,故無器而不形;動靜不以心,故無感而不應。
此明非形現形,故無身可患也。言既無心勤靜,則無身生滅,有何去來?由其身心兩亡,故能隨緣普應,故無器不形、無感不應。如此,又何有身可厭患乎?
然則心生於有心、象出於有象。
此言聖人無心生心、無相現相也。謂聖人本自無心,以眾生心為心;聖本無相,因眾生願見,故應之以相。是以身心如幻,患累何生?下釋無患。
象非我出,故金石流而不燋;心非我生,故日用而不動。紜紜自彼,於我何為。
言聖人無我故無患,雖流金爍石而不燋,無心故日應眾緣而不動。以紜紜自彼,於我何為,又何患乎?
所以智周萬物而不勞、形充八極而無患,益不可盈、損不可虧,寧復痾癘中逵、壽極雙樹,靈竭天棺、體盡焚燎者哉?
此示無患之所以,將斥小乘之見也。以無心而應,故智周而不勞;以無身而現,故形云而無患。經云:「法身徧在一切處、一切眾生及國土」,故益不可盈。「三世悉在無有餘,亦無形相而可得」,故損不可虧。聖人之身心如此。下斥小見,豈有痾癘中達。此痛背之事,《阿含經》說。如來向拘尸羅城,中路背痛。令弟子四疊僧伽黎,樹下休息等。如來雙樹入滅,故云壽極天棺,乃佛之葬儀。焚燎,乃火化等。此乃小乘見應化佛有生死去來之跡,而不知法身常住,豈可以此為無餘涅槃哉?
而惑者居見聞之境、尋殊應之迹,秉執規矩而擬大方,欲以智勞至人、形患大聖,謂捨有入無,因以名之。豈謂採微言於聽表、拔玄根於虗壤者哉?
此結責迷情也。如上所談至人身心如此之妙,而惑者不知,以生滅見聞之境、求隨應之跡,而擬議法身。其猶執規矩方圓而擬度太虗,將欲以智與形可以勞患聖人,即以生死捨有入無名為涅槃。如此之小見,豈是超視聽之表、得法身之理哉?玄根,意指法身。虗壤,意指寂光。此非尋常見聞可及也。
徵出第四
徵,責也。以前云「涅槃之道,果出有無之境」,徵意云:有無二法,攝盡一切。如何有無之外,別有涅槃之體?今詳徵辭,包舉儒老有無之說,復引小乘有無為例,以詰難之。
有名曰:夫渾元剖判、萬有參分,有既有矣,不得不無;無自不無,必因於有。所以高下相傾、有無相生,此乃自然之數謂理數,數極於是。
此言有無相生,以為定有定無也。渾元,乃混沌一氣未分之前,名太極無極,謂本無也。及陰陽初判,兩儀既分,而人居中,是為三才。謂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故曰萬有參分,是謂有也。有既有矣,變化遷訛、四時代謝,不得不無。且無不自無,必因有以成無。只如寒中無暑、暑中無寒,日中無暗、暗中無日,晝夜相代,所以高下相傾。譬如四時,成功者退。有無相生,此乃自然必定之理。天地之理數,極盡於是而已矣。
以此而觀,化母所育,理無幽顯,大也恑奇也憰詐也怪夭也無非有也。有化而無,無非無也。然則有無之境,理無不統。
謂歷觀化母所育。化母,指一氣生成萬物,故云所育。凡在陰陽所生之物,無論恑憰怪,皆是有也。有形之物必歸變滅,故云有化為無。此則實實是無,故云無非無也。以此而知,有無之境,理無不統。此則世間之法,不出有無。
經曰:「有無二法,攝一切法。」又稱三無為者,虗空、數緣盡、非數緣盡。數緣盡者,即涅槃也。
此引出世三乘之法,亦以有無統之也。三無為者,乃唯識六種無為之三也。按《百法》解,虗空無為,乃喻真如之理猶如虗空,其體常住。擇滅無為,乃二乘涅槃析色所證,謂因慧數揀擇而證滅故。非擇滅者,謂圓成之理本來寂滅,不復更滅。故非擇滅即非數緣滅,《新疏》以非數緣滅謂諸法緣離自滅,同前儒老自有入無,似非論義。難家通以無為為涅槃,今聞有無之外別有妙道,所以立難。
而論云「有無之表,別有妙道。妙於有無,謂之涅槃」。請覈妙道之本體也,果若有也,雖妙非無。雖妙非無,即入有境。果若無也,無即無差。無而無差,即入無境。總而括之、即而究之,無有異有而非無,無有異無而非有者。明矣。
此申難意。謂三教之理,世出世間有無之法,該括殊盡。而今論云「有無之外別有妙道,名為涅槃」,是所難信也。請覈下,正出難意。謂妙道之體,果實是有,雖妙亦定有,定有即入有境。若妙道果實是無,則必定無,即入無境。以此總萬法而括之以理,即教以究其元,不出有無之外,豈有異有而又言不無、異無而又言不有者耶?
而曰「有無之外別有妙道,非有非無謂之涅槃」,吾聞其語,未即於心也。
此難家責違也。謂非有非無之說,其論雖妙,吾聞其語而已,未愜於心。實所未悟也。
超境第五
境,即上難家有無之境,謂根塵為有;小乘灰滅取為涅槃,是稱為無。今演大涅槃,超卓有無,以破其執。
無名曰:有無之數名也,誠以法無不該、理無不統縱也。然其所統,俗諦而已。
《大品》云:「菩薩以世諦故,示眾生若有若無,非第一義。」故云俗諦。唯識百法該世出世,然皆有我,故稱為俗。
經曰:「真諦何耶?涅槃道是。俗諦何耶?有無法是。」
此引證世出世法,通名俗諦。
何則徵明有無皆俗諦義?有者有於無,無者無於有。有無所以稱有,無有所以稱無。
此則有無相形也。本無生死而今有之,本無身心而今有之,此有者有於無耳。二乘之人灰滅身心,超脫生死而證無為,是以無者無其有耳。是以有其所無故稱有,無其所有故稱無。此相待相形,故為俗也。
然則有生於無、無生於有,離有無無、離無無有,有無相生,其猶高下相傾,有高必有下、有下必有高矣。然則有無雖殊,俱未免於有也。
釋成有無相生,如高下相傾,是則有無之名雖殊,俱未免於有,故所以為俗耳。
此乃言象之所以形、是非之所以生。豈是以統夫幽極、擬夫神道者乎?
此結責有無既形於言象,必生其是非,未為一定之理。豈足以統攝幽妙之極致,而擬議涅槃之神道乎?
是以論稱出有無者,良以有無之數名也止乎六境之內。六境之內,非涅槃之宅,故借出以祛遣之。
此正明出意也。謂涅槃之道超出有無者,良以有無之名止乎六境根塵之內。以根塵生滅之法,非涅槃不生不滅之致,故假借一出字以遣執迷之情耳。始非出此之外,別有一有可居也。
庶悕道之流,髣髴比擬也幽途,託情絕域、得意忘言,體其非有非無。豈曰有無之外,別有一有而可稱哉?
此勉玄悟忘情也。所以言超出者,冀望學道之流,因言比量涅槃之妙,寄心於忘情絕證之域,得意忘言,悟其非有非無耳。豈是有無之外,別有一有可稱謂哉?執言昧旨,失之甚矣。
經曰三無為者,蓋是羣生紛繞生乎篤患,篤患之尤莫先於有,絕有之稱莫先於無,故借無以明其非有。明其非有,非謂無也。
此斥迷也。經言三無為者,蓋因眾生生死往來紛紛繞繞而不停者,生乎根塵為篤患之本也。而篤患之甚者,莫先貪著執有之情也。若欲絕其貪著之心,莫先於涅槃之無,以為安逸之宅。因此故借一無字,以明其生死之法中非有耳。此意但只明其根塵虗妄,本不是有,非是絕無為無也。此言揀有二義:一揀涅槃非有無攝、二揀為無之無,非二家所計之無。
肇論略注卷五
肇論略注卷六
搜玄第六
此承無名言「涅槃之道妙出有無」,故名家搜之。搜,尋求也。
有名曰:論自云「涅槃既不出有無,又不在有無」引論意,不在有無,則不可於有無得之矣;不出有無,則不可離有無求之矣。求之無所,便應都無。
此名家按蹟興疑也。上云「良以有無之數」等,是不出有無也。前云「果出有無」等,是不在有無也。以不在故,不可即而得之矣;不出,則不可離而求之矣。於即離之間求之,而所求不可得,便應都無。豈以斷滅為妙道乎?
然復不無其道。其道不無,則幽途可尋。所以千聖同轍,未嘗虗返者也。其道既存,而曰「不出不在」,必有異旨。可得聞乎?
既云不出不在,然又不無其道,是則妙道可尋,足知千聖一軌、同歸一極,未嘗虗返者也。然其道既存,則有所可指;而曰不出不在,使人趣向無所。必有異旨,可得聞乎。
妙存第七
不出不在曰妙,體非斷絕曰存,乃無住之深趣。存乎不即不離之間,故曰妙存。雖云妙存,正顯無住。
無名曰:夫言由名起,名以相生。相因可相,無相無名,無名無說,無說無聞。
此意責名家執名相以求無言之妙道,故就有無以求之,非得無言之旨也。謂凡言說從名相而起,名相從妄想而生,故曰相因可相。若名相兩忘,則言說俱無。言說既無,則從何所聞?然此涅槃妙道本無言說,子於何而得聞乎?
經曰:「涅槃非法故不在、非非法故不出,無聞無說,非心所知。」吾何敢言之。而子欲聞之耶?
此正申責意也。由名象家云「不出不在,必有異旨。可得聞乎」,故此引經證涅槃本不可說,亦非可聞也。經即本經二十一略云:「涅槃非相非不相,非物非不物」等。亦《淨名》義,謂有無二者皆名為法。所云非法,則不在也;非非法,則不出也。不出不在,則無言說。離言之道,非心所知。吾何敢妄言。而子欲聞之耶?
雖然,善吉有言:「眾人若能以無心而受、無聽而聽者,吾當以無言言之。」庶述其言,亦可以言。
此陳道本無言,亦可以因言顯道也。善吉,須菩提之名也。義引《般若》。須菩提云:「我觀般若,本無言說。若眾人能以無心而受、無聽而聽者,我當述佛之言,亦可以言之。」意欲通難解迷,不得不言之耳。
《淨名》曰:「不離煩惱而得涅槃。」天女曰:「不出魔界而入佛界。」
此引二經證不出不在義也。《淨名》,即〈弟子品〉文。天女,即《寶女所問經》第四偈曰:「如魔之境界,佛境界平等。相應為一類,以是印見印。」據此經義,妙道本來不出不在,只在當人妙悟,豈可執言求實也?故下明妙悟。
然則玄道在於妙悟,妙悟在於即真。即真即有無齊觀,齊觀即彼己莫二。所以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同我則非復有無,異我則乖於會通。所以不出不在,而道存乎其間矣。
此言涅槃妙道在乎妙悟等觀,非言說可到也。所言涅槃者,乃法身寂滅之稱也。《大經》云:「法身徧在一切處、一切眾生及國土,三世悉在無有餘,亦無形相而可得。」此非妙悟不足以了達。然妙悟要在即物以見真,即真要在有無齊觀。若能齊觀,則物我不二。如此,則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若物我等觀,則不落有無。若物與我異,心境角立,則不能會通。故所以言不出不在而妙存乎其間矣。若不如此,則取捨情生、是非繆亂,又何以見忘言之道乎。
何則徵釋妙悟?夫至人虗心冥照,理無不統。懷六合於胸中,而靈鑒有餘;鏡萬有於方寸,而其神常虗。
此言聖人照理達事,故即事而真也。由照真理極,故事無不攝。故懷六合而有餘,鏡萬有而常虗。此聖人之心也。
至能拔言證窮也玄根指涅槃實際也於未始言無始,指未迷已前,即羣動以靜心,恬淡淵默,玅契自然。
言由妙悟,故能真窮惑盡,破無始之迷,徹法界之理。故權應羣機,即動而常靜。無為湛寂,妙契自然。
所以處有不有、居無不無。居無不無,故不無於無;處有不有,故不有於有。故能不出有無,而不在有無者也。
此言聖人理極情亡,故出在兩超,不墮有無之見也。由實智理窮,故處有不有;權應無方,故居無不無。以不無故,不滯於無;不有故,不著於有。如此,所以不出有無,而不在有無者也。豈可以一定於有無而求之哉?
然則法無有無之相境空,聖無有無之知心空聖無有無之知,則無心於內亡知絕照;法無有無之相,則無數名相也於外離名絕相。於外無數則境絕、於內無心則智絕,彼境也此心也寂滅心境雙絕、物我冥一物我如如,怕爾無朕,乃曰涅槃。
此歎聖人心境雙絕,物我如如,纖塵不立,乃曰涅槃。此為聖人之極證,究竟涅槃之果也。
涅槃若此,圖度絕矣。豈容可責之於有無之內,又可徵之有無之外耶?
此責迷也。謂涅槃如此,超出思議圖度之境,豈容可以有無內外而求之耶?
難差第八
此承上言「涅槃之道,心境不二、物我一如之妙,是為平等無二之理」。如此,何以三乘修證有差?既曰冥一,則不應有三。
有名曰:涅槃既絕圖度之域,則超六境之外,不出不在而玄道獨存。斯則窮理盡性、究竟之道,妙一無差,理其然矣。
名家敘領涅槃超出有無之妙,為窮理盡性之談,理其然矣。但理既一,而三乘所證何以不同?故此下立難。
而《放光》云:「三乘之道,皆因無為而有差別。」佛言:「我昔為菩薩時,名曰儒童。於然燈佛所,已入涅槃。儒童菩薩時於七住初獲無生忍,進修三位。」
難意謂涅槃妙道既是一,則三乘所證不應有差。引《放光》義。《金剛》亦同,謂「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所謂證異也。儒童於然燈佛所已入涅槃,而又云時於七住獲無生法忍。圓教七住即權教七地,故言既入涅槃,則已證極果,如何後又進修三位耶?此疑涅槃未為極證也。此引證意,下正難。
若涅槃一也,則不應有三。如其有三,則非究竟。究竟之道而有升降之殊,眾經異說,何以取中耶?
此正難差也。若一,則不應有三。有三,則非究竟矣。既曰究竟之道,而有升降之不同。教有明言,又何以折中耶?
辯差第九
無名曰:然究竟之道,理無差也。《法華經》云:「第一大道,無有兩正。吾以方便為怠慢者,於一乘道分別說三。」三車出火宅,即其事也。
此領難意理本一也。然有三乘者,乃即一之三,權實之義耳。《正法華》云:「是一乘道,寂然之地,無有二上。」論正與經上皆極果也。《妙法華》云:「佛為求道者,中路懈廢。為止息故,以方便力,於一乘道分別說三。」火宅喻,先許三車,及諸子出宅,皆等賜一大車。是則本無有三,三非實法也。
以俱出生死,故同稱無為。所乘不一,故有三名。統其會歸,一而已矣。
此言三乘會歸一極,以申答意也。
而難云「三乘之道,皆因無為而有差別」,此以人三,三於無為,非無為有三也。故《放光》云:「涅槃有差別耶?答曰:無差別。但如來結習都盡,聲聞結習不盡耳。」
此正答難意。但人有三,而涅槃之道本無三也。所以有差者,但如來煩惱無明結習已盡,三乘未盡故有差耳。以結習盡處,心契無為,名為涅槃。故下以喻明。
請以近喻,以況遠旨。如人斬木,去尺無尺、去寸無寸。脩短在於尺寸,不在無也。
此喻最顯,言無無長短。意旨更妙,此法本不異。
夫以羣生萬端,識根不一,智鑒有淺深、德行有厚薄。所以俱之彼岸,而升降不同。彼岸豈異,異自我耳。然則眾經殊辯,其致不乖。
此明法本不異,異在於機。智有淺深、德有厚薄,正不一之所以也,彼岸豈異?正示法一,眾經隨機之說,故不乖耳。
責異第十
謂無為之理既一,如何能證之人有三?蓋躡前致難也,故云責異。
有名曰:俱出火宅,則無患一也。同出生死,則無為一也此領旨也,而云彼岸無異,異自我耳此興疑也。彼岸,則無為岸也。我,則體證也無為者也立難意。下申難。請問我與無為,為一、為異?若我即無為,無為亦即我,不得言無為無異,異自我也言我與無為既一,則無彼此之分,故不可言異自於我。若我異無為,我則非無為我是眾生,自屬有為,故非無為,無為自無為自一向無為,我自常有為我在生死。則一向有為,冥會之致又滯而不通無為有為條然各別,故難通會。然則我與無為,一亦無三若生死涅槃本來平等一際,如此既一,則畢竟無三,異亦無三若生死與涅槃本來不同,則生死自生死、涅槃自涅槃,何有三乘之設,三乘之名何由而生也進退推之,一亦無三、異亦無三,如此則三乘之名何由而生耶?
會異第十一
名家執異以難非一,故無名會通無二。
無名曰:夫止此而此意謂迷時涅槃即生死、適彼而彼悟時生死即涅槃,所以同於得者得亦得之證則三乘同證、同於失者失亦失之迷則六道同迷。我適無為,我即無為。無為雖一,何乖不一耶?
此言生死涅槃本無二致、迷悟同源,以人證法,法則在人。故曰我適無為,我即無為。人大則法亦隨大,機小則法亦隨小,是則無為雖一,何妨因人而有三耶?
譬猶三鳥出網,同適無患之域。無患雖同,而鳥鳥各異。不可以鳥鳥各異,謂無患亦異。又不可以無患既一,而一於眾鳥也。然則鳥即無患、無患即鳥,無患豈異?異自鳥耳。
此喻顯法一而人異也。鳥喻眾生,網喻生死,無患喻涅槃。謂眾鳥出網,無患一而鳥鳥異,異謂飛有遠近也。此以無患喻涅槃最妙。
如是三乘眾生,俱越妄想之樊、同適無為之境,無為雖同而乘乘各異。不可以乘乘各異謂無為亦異,又不可以無為既一而一於三乘也。然則我即無為、無為即我。無為豈異?異自我耳。
法合甚明。謂眾生同出生死,所證涅槃是一,但根有大小、智有淺深,故證有高下。此是異在人,不在法也。
所以無患雖同,而升虗有遠近;無為雖一,而幽鑒有淺深。無為即乘也,乘即無為也。此非我異無為,以未盡無為故有三耳。
此喻法雙結生死涅槃本來不二,但出生死之人未盡無為之理,故有三乘之分,非有三法以待人也。此論正義,特顯生死涅槃不二之旨,學人不可以迷悟三一求之。
詰漸第十二
詰,難也。由前云「未盡有三」,是為漸義,故此詰之。
有名曰:萬累滋彰,本於妄想。妄想既祛,則萬累都息此言三乘斷惑同。二乘得盡智,菩薩得無生智此言三乘智同,是時妄想都盡、結縛永除。結縛既除,則心無為此言三乘證理同。心既無為,理無餘翳。
此詰三乘斷惑證智證理皆同,同則不應取果有異也。萬累,指枝末煩惱。妄想,指根本煩惱。根本既斷,則枝末不生,故云都息。二乘盡智等,《新疏》引《大品》說三乘之人共十一智,第九名盡智,謂苦已盡見等。第十名無生智,謂苦已見而不更見等。則前之十智聲聞皆有,盡智在已辦地得之。今云菩薩得無生智者,二地已上,第九菩薩地,阿䟦致如實知諸法本自不生、今亦無滅,名無生智。不共二乘也。上引聲聞亦證無生,今言菩薩不共者,以二乘但盡生死名為無生,菩薩乃達諸法寂滅無生,故不共耳。通言三乘斷惑證理皆同,而取果不應有異,此乃名家約義以難。其實三乘斷惑不同,以二乘斷見思,菩薩斷塵沙、伏無明,霄壤有異,豈可同哉?學者不可不知也。
經曰:「是諸聖智不相違背,不出不在應作『生』字,其實俱空。」又曰:「無為大道,平等不二。」
此引證三乘證理不異也。疏引《放光》云:「聲聞、辟支佛、菩薩、佛世尊,是諸聖智不相違背。乃至云不出不在其實空者,無有差殊。」今「在」字宜是「生」字。《智論》解云:「因邊不起,名為不出。緣邊不起,名為不生。」又曰下,亦義引《大品.三慧品》「須菩提白佛言:『世尊!無為法中可得差別不?』佛言:『不也。』」故義言大道平等無二。
既曰無二,則不容心異。不體證也則已,體應窮微。而曰體而未盡,是所未悟也。
言既所證之理不二,則能證之心又何容異?以不異之心,證不二之理。不證則已,證則窮微徹底。而曰體而未盡,是所未悟也。
明漸第十三
言結習不可頓盡、無為不可頓證,譬如磨鏡,垢盡明現。
無名曰:無為無二,則已然矣領難理無差。結是重惑,可謂頓盡,亦所未喻經云:「理須頓悟,乘悟併消。事因漸除,因次第盡」。經曰:「三箭中的、三獸渡河,中渡無異,而有淺深之殊者,為力不同故也。」
二喻,疏引《毗婆沙論》之義云:「猶如一的,若木若鐵,眾箭所中。一無為體,為三想所行。」又云:「於甚深十二因緣河,能盡其底,是名為佛。二乘不爾,如三獸渡河,謂象、馬、兔。兔則騰擲而渡;馬或盡底或不盡底;香象於一切時無不盡底。」
三乘眾生,俱濟緣起之津、同鑒四諦之的,絕偽即真,同升無為。然則所乘不一者,亦以智力不同故也。
此法合也。緣起十二因緣,乃廣四諦而說,故四諦有生滅,無生無作。無量,四種不同,故是三乘同觀,故云俱濟同鑒。而斷惑證真,同升無為,亦各證自乘。故所乘不一,亦以智力不同故也。○下舉例難盡。
夫羣有雖眾,然其量有涯。正使智猶身子、辯若滿願,窮才極慮,莫窺其畔。
此舉有為之法難盡,以例無為不可頓窮也。言萬物難多,各有涯量。直使智慧如身子、辯才如滿慈,窮其才、極其慮,亦莫能窺其邊。有為如此,況無為乎。《涅槃》云:「佛言:『我與彌勒等共論世諦,舍利弗等都不識知,何況出世第一義諦。』」
況乎虗無之數妙也、重玄之域,其道無涯,欲之頓盡耶?
此法合也。虗無重玄,用《老子》文「玄之又玄」,故曰重玄,皆況涅槃無為之義。言有為之數,二乘之智尚不能窮,況涅槃無為之道乎。譬如大海無涯,而操舟有里數;太虗寥廓,而翔翮有遠近。三乘之人於涅槃之道,亦猶是也。
書不云乎「為學者日益,為道者日損」。為道者,為於無為者也。為於無為而曰日損,此豈頓得之謂?要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損耳。經喻螢日,智用可知矣。
引《老子》「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至於無損。」以明漸斷漸證之義。至於無損者,至無可損為極證耳。螢日,《放光》義云:二乘之智如螢火虫,不敢作念徧照閻浮。菩薩之智譬如日出,徧照閻浮。生盲之人,皆得利益等。
譏動第十四
如前所云,既以取捨為心、損益為行,是則尚求之心擾動未息,何以動擾之心證不動無為之理乎?故譏以詰之。
有名曰:經稱「法身已上入無為境,心不可以智知、形不可以象測,體絕陰入、心智寂滅上明無為之理。」而復云「進修三位,積德彌廣此明好尚之心。」夫進修本因也於好尚、積德生起也於涉求,好尚則取捨情現、涉求則損益交陳。既以取捨為心、損益為體言體究行也,而曰「體絕陰入、心智寂滅」,此文乖致殊而會之一人,無異指南為北以曉迷夫。
此躡前進修損益以興難也。經稱法身已上,謂初登地,已契法身、證真如理,故云入無為境。以無分別智現身益物,故云心不可以智知、形不可以象測。至七地頓捨藏識,故云體絕陰入。證平等真如,故云心智寂滅。自此復進修三位,方成佛果。此引經按定,下申難意。謂進修積德,本於好尚涉求,凡好尚則取捨未忘、涉求則損益交陳。既有取捨損益之心,則動擾未息。而又曰體絕陰入、心智寂滅,此則文乖於理,如何會之一人?以動心而取靜理,無異指南為北也。
動寂第十五
前名家譏動,今答以動寂。而不言寂動者,以問家但譏其動,謂動則違寂。不知動時全寂,故云動寂。
無名曰:經稱「聖人無為而無所不為」。
此引證聖人動靜一如,總答難意也。經即《放光》云:「佛言:『適無所為,故行般若波羅蜜。』」無所為,寂也。無所不為,動也。即寂而動,故雖動而常寂。故下廣明進修無取捨。
無為,故雖動而常寂;無所不為,故雖寂而常動。雖寂而常動,故物心也莫能一以體用雙彰,故莫能一;雖動而常寂,故物境也莫能二以心境一如,故莫能二。物境也莫能二,故逾動逾寂;物心也莫能一,故逾寂逾動。
此言聖心寂照雙流、體用雙彰,故心境一如,動靜不二。豈可動靜而二其聖心哉?
所以為即無為、無為即為,動寂雖殊,而莫之可異也。
此證經義以明動靜不二之所以也。○下明聖心絕待,答前積德。
《道行》曰:「心亦不有亦不無」。
此引經證聖心不涉有無,以明積德非有心也。雖好尚涉求,似分身心,而總攝於心。故言積德雖涉求,亦非有心亦非無心,任運而已。
不有者,不若有心之有;不無者,不若無心之無。
此釋經義,揀非斷常也。言不有者,不是絕無,但不似眾生之有心耳。言不無者,不是實有,但不比無情之無耳。
何者?有心,則眾庶是也;無心,則太虗是也。眾庶止於妄想,太虗絕於靈照。豈可止於妄想、絕於靈照,標其神道指涅槃而語聖心者乎?
此重明聖心不有不無之所以也。若有心則是凡夫,無心則是太虗。凡夫則所止於妄想,太虗則絕然無知。豈可以妄想無知,以擬涅槃妙道,以語聖心為有無哉?
是以聖心不有,不可謂之無絕無;聖心不無,不可謂之有實有。
此雙遮聖心不屬有無,以遣妄見。
不有,故心想都滅不比凡夫;不無,故理無不契不比太虗。理無不契,故萬德斯弘;心想都滅,故功成非我。
以明離過顯德,以彰聖心本無涉求也。以滅妄想,又非無知,乃離二邊之過,故能證一真之理,故云理無不契。以證一真法界,則恒沙性德總在心源,故萬德斯弘。以妄想盡滅,則永絕貪求,故雖功成而非我證。如此,又何好尚涉求之有哉?
所以應化無方,未嘗有為;寂然不動,未嘗不為。經曰:「心無所行、無所不行。」信矣。
此總結答難意,謂聖心無為而為、寂然而應。如此,豈有為好尚涉求之心,而以動擾譏之哉?引經證一致可知。
儒僮曰:「昔我於無數劫,國財身命施人無數,以妄想心施,非為施也。今以無生心,五華施佛,始名施耳。」
儒僮,義引《智論》事。謂以身命等施,出妄想心,求五波羅蜜,未有所得。今見然燈,以五華供佛、布髮掩泥,即得無生法忍,滿足波羅蜜等。謂七地以前,有相觀多,未達三輪體空,名住相布施,非真施也。至第八無相地,證平等真如,三輪空寂,故即得受記,故云始是施耳。意謂聖心果有好尚涉求,豈能證無為之理乎?
又空行菩薩,入空解脫門,方言:「今是行時,非為證時。」
此引《放光》義,言菩薩已入空解脫門,方言乃是行時,非為證時。意謂單空尚不能證,況動心乎?顯寂用同時為真行耳。
然則,心彌虗、行彌廣。終日行,不乖於無行者也。
謂菩薩已入空解脫門,依空起行,則寂而常照,故心心寂滅、行行契真,所以動而常寂也。
是以《賢劫》稱無捨之檀,《成具》美不為之為,禪典唱無緣之慈,《思益》演不知之知。聖旨虗玄,殊文同辯。
連引四經以證不為而為之義。梵語檀那,此云布施。《賢劫經》說「一切諸法無有與者,是名布施。」《成具》云「不為而過為。」禪經說「慈心三昧,有無緣之慈。」《思益》云「無取捨之知方為知。」此上四義,皆言不為而為之旨,故云殊文同辯。
豈可以有為便有為、無為便無為哉?菩薩住盡不盡平等法門,不盡有為、不住無為,即其事也。而以南北為喻,殊非領會之唱。
此責其動靜異見,而引經證義也。菩薩下,即義引《淨名經》,略云:「上方香積世界菩薩,欲還本國,向佛求法。佛言:『有盡無盡法門,汝等當學云云。如菩薩者,不盡有為、不住無為。』」彼疏云:「有為雖偽,捨之而大業不成。無為雖實,住之而慧心不朗。」即其事者,正同前動寂無礙之旨也。若有無異見、動寂殊觀,而以南北為喻,豈能領會聖心哉?
窮源第十六
窮謂窮討,源謂根源。由聞前說,已知動靜不二。今則行成必證。未審能證之人,與所證之法,誰先誰後?
有名曰:非眾生無以御控進也三乘,非三乘無以成涅槃。然必先有眾生,後有涅槃。是則涅槃有始,有始必有終約人,則人先法後。約法,則法先人後。而經云:「涅槃無始無終,湛若虗空。」則涅槃先有,非復學而後成者也。
此難涅槃與人兩異。設難,若先有眾生,是眾生證得,則涅槃有始終。若先有涅槃,則不屬修得,何言眾生得涅槃耶?此難似不易通。下答以涅槃無始無終、無古無今,浩然大均、物我無二,唯會物為己,即是聖人,亦無始得。
通古第十七
意謂涅槃之體,性自常然,無古無今,何有始終?萬法本寂,當體涅槃。三乘悟此,即為證得,亦無先後,但以智契理。理智冥一,唯心契會,故無始終。
無名曰:夫至人空洞無象,而萬物無非我造。會萬物以成己者,其唯聖人乎?
言聖人一心寂滅,空洞無象,以隨緣成事,故三界萬法唯心所現,故云無非我造。以諸法寂滅之體即是涅槃,若能了達萬法唯心,法法皆歸自己,是名聖人證得涅槃。但是以如如智、照如如理,理智冥一,是為涅槃。豈有先後始終於其間哉?即此一語,盡破其疑。
何則徵釋理智一如?非理不聖、非聖不理,理而為聖者,聖不異理也。
理即萬法一真之理,聖謂照理之智。謂非契理不足以彰聖智,故云非理不聖。非智不足以證理,故云非聖不理。以證理而為智,故智不異理,平等一心,是為證得涅槃。
故天帝曰:「般若當於何求?」善吉曰:「般若不可於色中求,亦不離色中求。」又曰:「見緣起為見法,見法為見佛。」斯則物我不異之效也。
由上云「一心成萬法,照萬法唯一心,名為涅槃」。萬法境寬,今就五蘊中舉一色法以明,則法法皆然。故引天帝之問,乃《大品經.散華品》文,謂般若乃能照之智、萬法乃所照之境。今但舉色法以例餘,言心境非一,故不可於色中求。以心境非異,故不離色中求。以色即是空,空即如如,無如外智能證於如,故云不離不即。不即不離,是為一心中道。又曰下,義引《涅槃經》文。緣起,十二因緣也。見緣起性空,是為見法,見法即見佛。斯則物我不異之效也,又何有先後始終哉?
所以至人戢止也玄機智也於未兆、藏冥寂也運動也於即化,總六合以鏡心、一去來以成體,古今通、始終同,窮本極末,莫之與二,浩然大均,乃曰涅槃。
此正出涅槃之體也。未兆,寂然不動之境也。謂聖人以真智照理,止於寂然不動之先,運即寂之動。潛於萬化之域,六合不離一心,故云總。古今不離一念,故云一去來。故十世古今,始終不離當處。故云通云同。窮本極末,究竟一際,浩然大均,乃曰涅槃。涅槃之道如此廣大虗寂,豈可以先後始終而擬之哉?
經曰:「不離諸法而得涅槃。」又曰:「諸法無邊,故菩提無邊。」
此引證諸法即真,故心境不二也。《放光》云:「諸法無邊際,故般若波羅蜜亦無際。」此證理智皆依諸法,以顯心境不二也。
以知涅槃之道存在也乎妙契,妙契之致本因也乎冥一。
依聖言量。因知涅槃之道單在妙合心境,心境如如因乎理智冥一,此外無可證者。
然則物境也不異我心也、我不異物,物我玄冥也會,歸乎無極。
理智一如、物我無二,忘心絕照,冥會一心,故曰歸乎無極。蓋寄無極之言,以顯一心廣大寂滅之體耳。
進之弗先、退之弗後,豈容終始於其間哉?
謂三乘證之而弗先、六道迷之而非後,無古無今、前後際斷,豈容終始於其間哉?
天女曰:「耆年解脫亦如何久。」
此引證久近也。《淨名》「身子問天女:『止此室其已久如。』曰:『如耆年解脫。』身子曰:『止此久耶?』天女云云。」謂身子所得解脫,豈屬久近之時耶?
考得第十八
承上不離諸法而得涅槃,因之稽考盡陰存陰違教違理,當何得乎?所以末後辯者,謂從前決擇修悟已周,意顯極證故也。
有名曰:經云:「眾生之性,極於五陰之內。」又云:「得涅槃者五陰都盡,譬猶燈滅上引經定理,下申難。」然則眾生之性,頓盡於五陰之內;涅槃之道,獨建於三有之外。貌然殊域,非復眾生得涅槃也陰盡無得違。果若有得,則眾生之性不止於五陰。必若止於五陰,則五陰不都盡。五陰若都盡,誰復得涅槃耶存陰有得違?
難意謂眾生得涅槃,然眾生之性止於五陰之內,且涅槃獨建於三有之外,此則內外本自相懸。今云五陰都盡乃得涅槃,然五陰已盡於內,又誰得界外之涅槃耶?此則陰盡無能得者也。若眾生果得涅槃者,則性不止於五陰矣。若止於五陰,則五陰不盡。若五陰都盡,誰復得涅槃耶?此則陰存而無得者也。未達五陰空寂即是涅槃故耳。
玄得第十九
得無所得、無得而得,故云玄得。
無名曰:夫真由離起顯也、偽因著生。著故有得,離故無名。
謂涅槃真理由超情離見而顯,分別妄偽由執著名相而生。故執名相者為有得,離情見者故無名。
是以則法也真者同真、法偽者同偽。子以有得為得,故求於有得耳。吾以無得為得,故得在於無得也。
言凡取法於真者則契真,執著於偽者則同偽,故不以有得為真,以無得為得耳。此正申玄得之旨也。
且談論之作,必先定其本。既論涅槃,不可離涅槃而語涅槃也。若即涅槃以興言,誰獨非涅槃,而欲得之耶?
若剋體而言涅槃,則一切眾生本來涅槃,故云「誰獨非涅槃而欲得之耶」,以一切法本來如故。○此標宗,下辯義。
何者徵釋正義?夫涅槃之道妙盡常數泯絕諸相,融和也冶銷也二儀、蕩滌萬有,均天人、同一異,內視不己見、返聽不我聞,未嘗有得、未嘗無得。
此辯涅槃妙體也。以涅槃妙體離一切相,故云妙盡常數。二儀,天地也。萬有,萬物也。經云:「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虗空悉皆銷殞。」何況空中所有國土而不振裂?故云融冶二儀、蕩滌萬有。由此所以均天人、同一異也。以非色故內視不己見,以非聲故返聽不我聞,以寂漠沖虗故未嘗有得,以諸法寂滅平等無二故未嘗無得。
經曰:「涅槃非眾生,亦不異眾生。」維摩詰言:「若彌勒得滅度者,一切眾生亦當滅度。所以者何?一切眾生本性常滅,不復更滅。」此名滅度在於無滅者也。
引《涅槃經》義。言涅槃之體永離生滅,故非眾生。以眾生之性本來寂滅,故不異涅槃。引《淨名經》義。彌勒若得滅度者,則一切眾生亦當滅度。以一切眾生本性畢竟寂滅,即涅槃相,不復更滅,此名滅度在於無滅。豈有盡五陰而求涅槃?又豈可存五陰而別求得涅槃耶?
然則眾生非眾生以性空故,誰為得之者無能得之人?涅槃非涅槃以離相故,誰為可得者無所得之法?《放光》云:「菩提從有得耶?答曰:不也。從無得耶?答曰:不也。從有無得耶?答曰:不也。離有無得耶?答曰:不也。然則都無得耶?答曰:不也。是義云何?答曰:無所得故為得也。」是故得無所得也。無所得謂之得者,誰獨不然耶?
言得涅槃者,以眾生性空,故無能得之人。涅槃寂滅離相,故無可得之法。能所雙忘,故無所得為得。以無所得為得者,則一切諸法本來寂滅,不復更滅。斯則法法真常、生佛平等。且誰獨不然耶?
然則玄道在於絕域,故不得以得之。妙智存乎物外,故不知以知之。大象隱於無形,故不見以見之。大音匿於希聲,故不聞以聞之。
此言涅槃之體,超心境、絕見聞,結示玄得之方也。玄道,指涅槃實際,為所觀之境。以體絕諸相,故稱絕域。以此非所得之境,故不得以得之。妙智,謂能證之智。實智照理,離諸對待,故云物外。以寂而照,故不知以知之。以一真法界,謂之大象,無狀無形,非可見之境,故不見以見之。寂滅圓音,謂之大音,羣動永息,非妄聞可及,故不聞以聞之。
故能囊括終古,導達羣方,亭毒養育也蒼生,疎而不漏。汪哉洋哉,何莫由之哉!
上示涅槃玄得之體,此顯無方大用也。故能爾者,由自體甚深,所以能德用廣大。囊括,義取《易》云「括囊無咎」,謂結其囊口,今取包括無遺之義。謂涅槃真常,不但無始亦且無終,今古常然,故云囊括終古。導,開引也。達,示悟也。羣方,九界眾生也。由其用廣,故開悟九類、養育羣生。以眾生迷之而不返,似為疎遠。如不修則已,修而即得,故云不漏。汪洋無涯,故聖凡以之而出入、依正以之而建立、法界以之而張、因果以之而不昧,故曰何莫由之哉。
故梵志曰:「吾聞佛道,厥其也義弘廣也深,汪洋無涯。靡無也不成就、靡不度生。」
此引梵志歎佛之言,以證涅槃化生之用。
然則三乘之路開,真偽之途辯,賢聖之道存,無名之致顯矣。
此總結宗極也。一論所述,九折皆三乘權教之跡,十演乃一乘之實。今論開權顯實,故云三乘之路開。無名顯理為真,有名執跡為偽,如上所論真偽自辯。以時宗廓無聖,秦主斥曰「若無聖人,知無者誰?」故論主奉詔作論,以破無聖斷見之執。今言儒童進修空行,起行是有能修能證之人,故曰賢聖之道存。名家按名責實,今論主發揮無名之致,故云顯矣。
涅槃無名論終
肇論略注卷六終
No. 873-B 肇論略注後跋
此論言未及二萬,題方稱五篇,義則席卷聲教、囊括眾經,而罄佛淵海者矣。論主因見教中,談真指不遷、導物開流動,恐未忘標指者,依文解二而二其心。故且翻其辭、改其名,曰物不遷、曰不真空等。文似相角而義實相符,所造未嘗異而所見未嘗同也。然推論主心,蕩無纖異,實為暢我 佛攝未歸本之懷。是以即物而論,虗玄標高,揭物我同根。此不異《雜華》云「法性本無生,示現而有生。是中無能現,亦無所現物」。能現所現既即無,昔來今往又何朕?故曰「昔人非昔人,野馬或不動」。良有此深因,非驟而語不遷。後尚有約義而駁其文者、有臨文而駭其義者,然又有駁其駁者。迄我 明憨山大師主盟此道,執牛耳於宗途,已探此論之奧而識其微。因見言路縱橫,學人首鼠兩端,莫之趨向。即搦管作疏,弄丸其間,析諸家之難而闡其幽旨,名曰「略注」。古今開闢、本末貫通,借曰「千途異唱、會歸同致」矣。愚意在昔毗耶大士,為世尊教海汪洋代下一轉語,即令五百弟子飽䬸香積而消之。繼踵肇公論主復白一椎,至今憨山大師筆底方能轉身吐氣。抑亦為論主作此一轉語耶?而始令人悟入宗本,開無知般若、鑒不真空、了物不遷,而無名涅槃即可證。此又一䬸香積矣。雖各相去千有餘年,要知般若光中以燈續燈,若旦暮遇之也。注成,大師尚固扃鐍以藏之。恰有居士雲山合掌請曰:「摩尼妙在普雨,而法寶幸流通。弟子雖處瓶之罄,因惜自他慧命如絲,願貸粟監河,但得金二十五,便可資棗黎氏流行,而皆沾其法味。幸何如哉。」大師領而授之。來命跋於不肖,因贊之曰:向之於此論也,但登其枝而忘其本,咀其華而不食其實者眾矣。今得大師信筆注成,又爾居士信心刻之,今而後之於此論也,可括目矣,必能達其本根矣。此其論之中興也歟!
萬歷歲次丁巳孟秋 華山法姪慧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