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科肇论序注
夹科肇论序
△科此序文分,为二章:前明作论元由,是通序;后正明论之宗旨,是别序。前明作论元由有六节:第一、标论名,二、称美人法,三、庆幸遭逢,四、排斥讥嫌,五、申述元情,六、宣明序意。今第一、标举论名。
慧达率愚,通序长安释僧肇法师所作《宗本》、《物不迁》等四论。
序主云率愚者,谦抑之辞也。序者,《尔唯》云:「东西墙谓之序。」郭璞注云:「所以序别内外也。」今达师序述作论元由,如东西墙为宅之序也。又序者,如茧之得序,序尽一茧之丝;经书得序,序尽一经书之义理。言小招提寺者,在润州江宁县,旧是丹阳郡。始自吴朝,爰及晋、宋、齐、梁、陈,六代已来,佛法兴盛,伽蓝精舍,接拣连甍,名字相参。如庄严寺则有大庄严、小庄严,招提寺亦有大小之名。大招提是梁时造,小招提是晋时造。达师是陈时人,居小招提寺为沙门也。当陈时名达者非一人,故标其寺以为别也。然此达公佛义,未善文体,所作论序,多有庸音。今只直取序论之大意,后之览者,无至讥诮。《肇论》从人得名也。是后秦姚兴,长安人也,俗姓张氏。家贫,以佣书为业,遂因善写,历观经史,备尽坟籍。乃为儒生,深味玄微,每以庄、老为心要。常读老子《道德章》,叹曰:「美则美矣,然其栖神冥累之方,犹未尽也。」后见古《维摩经》,披寻玩味,乃言始知所归矣。因此出家,大通实相。年方弱冠,英辩远闻。后罗什东来化诱,暂憩姑臧,肇奔往参承,从什禀授。先有著述,竝将呈什,什抚机叹曰:「吾所造幽深,不慙于子,文辞丽美,实则相遵,可同善吉者也。」遂参随罗什入长安。姚兴命肇与僧叡等居逍遥园,详定经论。因著述《宗本义》、《物不迁》、《不真空》、《般若无知》三论,《涅槃无名论》是什迁化后方造也。卢山刘遗民因见此论,乃叹曰:「不意方袍复有平叔。」呈之远公,远公乃抚机叹曰:「未尝有也。」因披寻玩味,遂有书问住复。什公亡后,遂以《涅槃无名论》复造《宝藏论》三章,进上秦王。秦王姚兴答旨慇懃,敕令缮写,班诸子姪,以为大训。其为时所重也如此。晋义熙十年,终于长安逍遥园,春秋三十有一耳。
△第二、称美人法
但末代弘经,允属四依菩萨,爰传兹土,抑亦其例。
末代者,佛灭后,正法陵迟,西竺遂有马鸣诸祖,造论解经,弘护佛法。允属者,信凭也。四依有二:一、依人;二、依法。依人者,十住、十行、十回向地前菩萨,名须陀洹,为第一依;初地见道菩萨,名斯陁含,为第二依;修道位入二地至八地菩萨,名阿那含,为第三依;八地至十地满心等觉菩萨,名阿罗汉,为第四依。二、依法者:一、依义不依文;二、依智不依识;三、依法不依人;四、依了义不依不了义。爰传兹土者,及至教流此土也。抑亦者,如西竺诸祖之类也。
至如弥天大德、童寿桑门,竝创始命宗,图辩格致,播扬宣述,所事玄虗,唯斯拟圣默之所祖。
弥天大德,即襄阳道安法师,因刺史习凿戏论之谈也。习公一日访安云:「四海习凿齿,固来相谒尔。」正遇齐次,安应声答云:「弥天释道安,饭后始相看。」自此时人称弥天大德也。童寿者,亦名罗什,本龟兹国人。父名鸠摩罗琰,母名耆婆,是彼国王白纯妹。合父母二名,故称鸠摩罗耆婆,飜就华言童寿什者,为此达法师喜此方文字章句之什,故华梵合云罗什。安师造《性空论》,什师造《实相论》,此土造论之始也。桑门者,不正梵音也,应云沙门,飜就华言勤息,谓出家人见善勤修,见恶止息。此二师竝创始于妙性圆明,命为宗本。造此二论,图度辩别,格量致理,播布扬显,宣说序述,同归般若体义,故云玄虗。达公序美此二人造论创始,冥契佛理,故云唯斯。拟圣默之所祖,一者鼓论法义是拟圣,二者当圣默然是所祖,俱照而常寂,寂而常照也。此序主共美安、什二师也。
自降乎已还,历代古今,凡著名僧传及传所不载者,释僧叡等三千余僧,清信檀越谢灵运等八百许人,至能辩正方言,节文阶级,善核名教,精搜义理,揖此群贤,语之所统。
自降乎已还,降乎非文体,应云降斯已还也。历代古今,此达序主序述自安、什之后。历古者,指长安后秦在西北。历今者,指西晋、东晋至梁在江南。凡古今共翻译佛经,依经造论,僧中叡师首唱,俗中谢公为首,故云揖此群贤。于文字章句能缘饰佛意,俱不得中道,只于言语中统贯理事也。
有美若人,超语兼默。标本则句句深达佛心,明末则言言备通众教。谅是大乘懿典,方等博书。
此序主赞美肇师造四论,深契真俗理事,性相寂照,体用俱绝待,不偏□□。有美若人者,指肇师也。借《毛诗》云:「有美一人,青阳婉兮,逅相遇,适我愿兮。」《论语》云:「君子哉若人。」今借此二语,共成一句也。言超语兼默者,谓前安、什二师,唯得理而文有所阙。叡师、谢公造论,唯得文而理有所阙。今肇四论,文理兼备,故云为超,非谓文理胜前四人者。言标本者,指《宗本义》。言明末者,指《涅槃论》。谅是者,谅训信也。信此四义论,与《华严》、《楞严》诸大乘教无异,深达佛心也。
自古自今,著文著笔,详汰名贤所作诸论,或六家七宗,爰延十二,竝判其臧否,辩其差当。
此明诸家造论得失也。详者,支法详,支遁弟子,从师姓氏。汰者,竺法汰,竺道猷弟子。支法详造《实相论》,竺法汰造《本无论》,俱有得失。《高僧传》中,此二人相继为名贤六家七宗。其七义:爰者,缓也,短义;延者,长义。此十二论中多有辩争是非长短。臧者,善也;否者,恶也。差殊的当,俱不契佛心中道也。梁释宝唱造《俗法论》一百六十卷,内引述宋庄严寺高僧昙济作《六家七宗论》。论有六家,分成七宗:第一、本无宗;第二、本无玄妙宗,出第一、本无宗;第三、即色宗;第四、义合宗,亦云识合宗;第五、幻化宗,亦云如幻宗;第六、心无宗;第七、缘会宗,亦云体会宗。本有六家,第一家分为二宗,故成七宗。言十二者,《续法论》云:「下定林寺释慧镜作《实相六宗论》,先设客问二谛一体义,然后引六宗义答之。第一家以理实为空,凡夫谓有为有,空即真谛,有即俗谛;第二家以色性是空为空,色体是有为有;第三家以离缘无山为空,因缘成山为有;第四家以心从缘生为空,离缘别有心体为有;第五家以邪见所计心空为空,不空因缘所生之心为有;第六家以名色所依之物实空为空,世流布中假名为有。」前有六家,后有六家,合成十二,故云爰延十二也。臧否者,前六家判第四为臧,余五家为否;后六家论中辩前五家为差,后五家为当。
唯此宪章,无弊斯咎。
宪者,法也。前十二家皆有是非之弊,今肇法师四论无有此弊,但是而无非也。
良由襟情泛若,不知何系。譬彼渊海,数越九流,挺拔清虗,萧然物外。
良由者,多以也。序主美肇师襟灵情田,泛泛然如渊深之海,竝无畔岸系属也。故云譬彼渊海。譬,训譬也。数越九流者,美肇师文笔如海,不落数量。九流者有二:一依人,二依境。依人者,俗谛仲尼之学如海,诸子百家如分九流:一儒家流,二道家流,三墨家流,四名家流,五杂家流,六农家流,七纵横家流,八法家流,九小说家流。二依境名九流者,亦谓之九江也。此是夏禹疏决天下洪水,分为九江,流入大海:一曰乌白江,二曰箘江,三曰蚌江,四曰乌江,五曰嘉美江,六曰畎江,七曰源江,八曰廪江,九曰提江。序主美肇师四论,不落数量如海也。负生知之性,灵心正直,如豫章之木,标表拔萃于众木也。识情清净,虗明旷大,于万物之外,冥契法身之理,更无一法一人过越于肇师也。
知公者希,归公采什。如曰不知,则公贵矣。
知公者希,此一句借老子《道德经》中吾言甚易知章第七十。彼章云:「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唐玄宗注云:「吾言说契理,故易知。事简,故易行。」老君又云:「天下莫能知,莫能行。」玄宗注云:「天下滞言而不悟,事顺而不约,故莫能知,莫能行。」老君又云:「言有宗,事有君。」玄宗注云:「言者在理,理得而言忘,故言以无言为宗。事者在功,功成而不宰,故事以无事为君。」老君又云:「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玄宗注云:「夫唯世俗之人无了之知,是以不知我无言无事之教。」老君又云:「知我者希,则我者贵。」玄宗注云:「了知我忘言之教意者希少,法则我不言之教意至贵。」老君又云:「是以圣人被褐怀玉。」玄宗注云:「被褐者,晦其外。怀王者,明其内。故知者希少。」序主变老君我字作公字,时人只归伏四论之文字耳。
△第三、庆幸遭逢
达猥生天幸,逢此正音,忻跃弗已,飨䜩无疲。每至披寻,不胜手舞,誓愿生生,尽命弘述。达于肇之遗文,其犹若是。
猥生者,多生也。天幸者,不期而自然逢遇也。正音者,指此四论也,是真正之文契佛心也。飨者,食时也。䜩者,眠卧时也。序主自谓披阅四论,日久无倦。手舞者,借子夏《诗.序》云:「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表忻跃之极也。肇之遗文者,指四论也,誓愿不轻舍耳。
况《中》、《百》、《门》观,爰洎方等深经,而不至增乎?
况者,比况相类也。序主指肇之四论,比类《中观论》,《百法明门论》,及方广,《华严》等经,更无一字增加也。
△第四、排斥讥嫌
世谚咸云:「肇之所作,故是《诚实》真谛,《地论》通宗,《庄》、《老》所资,猛浪之说。」
世谚者,世俗无稽之谭也。肇师亡后,滞执名相教者讥毁肇之四论,其文是《诚实论》中真谛义,《十地论》中通宗义,更以《庄》、《老》书中言辞缘饰相资。猛浪之说者,《庄子.齐物篇》中借一句是无根本不精要之辞,此外人讥毁也。古之既有讥谤,今之𨷖争嫉妬更多。只如嘉祐中滕州东山明教禅师契嵩进上仁宗皇帝《正宗记》十二卷,寻敕令颁入译经院,随与藏经印布天下,恩赐奖誉,古来未有如此者也。当时医僧子昉富有衣钵,遂于苏台招集浅学禅律者造作文字,毁谤禅宗,复命相识官人冠序刊之,古今有此外道也。
此实巨蛊之言,欺诬亡没,街巷陋音,未之足拾。
巨蛊者,大毒之言。肇师亡后,以此毒害陋音,欺圣罔贤,固不足采听也。佛在之日,尚有五千增上慢者,而况今之乎?
△第五、申述元情
夫神道不形,心敏难绘,既文拘而义远,故众端之所诡。肇之卜意,岂徒然哉?良有以也。
神道不形者,谓法身无形像,如太虗空。心敏难绘者,谓般若无知,亦难相状求也。绘者,写邈书𦘕也。谓法身与观照般若,寂而常照,照而常寂,离诸名相。文拘义远者,四论中文字拘束,义理深奥,故肇师须假此方经书文言,强饰缘之,令后之学般若人,易为晓会,故云众端之所诡。众端者,四论端由也。所诡者,谓肇师假此方文言经书,变通有异,西竺梵音,岂空然也。
如复徇狎其言,愿生生不面,至获忍心,还度斯下。
序主以析设二法,弘护四论也。恐后世人随逐无稽之谭谤毁,故云如复徇狎其言,愿生生不与其人相见也。徇者,顺也。狎者,亲也。除是序主成等正觉,得无生法忍,方可度脱此下根等人也。
△第六、宣明序意
达留连讲肆二十余年,颇逢重席,末覩斯论,聊寄一序,托悟在中,同我贤余,请俟来哲。
梁普通年前,达么未到此土,只有名相讲席,故云留连讲肆也。颇逢重席者,颇训多也。序主多遇夺席明师。重席者,后汉帝每朝正日,令戴凭侍中与诸儒论经,胜者夺席而坐。凭胜,其日夺五十余重。时人语曰:「论经不穷戴侍中。」末覩斯论者,序主谓前二十余年虽多逢明师,末后披此四论,句句深达佛理,与前名师不同。故聊寄述此通序,庶表序主悟解,肇意深达也。同我者,与序主悟解一般。贤余者,悟解胜于序主,俱俟来哲臧否也。
△后、序论之宗旨。文中有四科:第一序次第,二遣相,三称叹,四简别是论非论。今第一序次第。
夫大分深义,厥号本无。
《十二门论》云:「大分者,即空也。」非断灭空,是法身真空之理,故云深义也。
故建言宗旨,标乎实相。
实相者,无相也。谓真空之体,本无名相,于无相中建立,不坏假名而谭实相耳。
开空法道,莫逾真俗。所以次释二谛,显佛教门。
真空不碍于幻有,故从体起用,所以有万法。教云:「森罗及万像,一法之所印。」无过越于真俗二谛也。雪山童子为求半偈舍身,树神问曰:「此偈何益?」童子答曰:「如是偈者,诸佛所说开空法道。」此出《涅槃经》也。已上序主《宗本义》、《物不迁论》,并《不真空论》,故云所以。次释二谛显佛教门,以佛教门出三界苦,一代时教不越真俗二谛为门也。
但圆正之因,无上般若;至极之果,唯有涅槃。故末启重玄,明众圣之所宅。
圆正之因者,涅槃正因也。无有上于般若,此序《无名论》也。般若无知,为涅槃正因。涅槃无名,为般若极果。所以前序《物不迁》、《不真空》二论,后序《无知》、《无名》二论,故云末启重玄。涅槃是一玄,般若是一玄。末者,于《物不迁》、《不真空》二论后,造此《无知》二论。重玄者,借老子《道经》中二句,「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故云明众圣之所宅。前言真俗,指前二论,《不迁》即俗明真,《不真》即真明俗。后言重玄,指后二论,俱是三贤十圣所居之处也。
△第二、遣相
虽以性空拟本,无本可称,语本绝言,非心行处。
口欲谭而辞丧,心欲缘而虑忘,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非是无辩无心,辞辩俱不及也,心所分别亦忘耳。
然则《不迁》当俗,俗则不生。
此遣即真明俗。
《不真》为真,真但名说。
此遣即俗明真,但对机言说,都无实遣执也。
若能放旷荡然,崇兹一道。
指前《宗本义》。旷荡,谓自己法身如太虗空,无无碍,而不拒彼诸相发挥,不执真俗因果一道者。故《涅槃》第十二卷云:「实际理地,一道清净,无有异路耳。」
清耳虗襟,无言二谛。
清耳,谓闻性清净,不执言教音声也。虗襟者,忘怀绝虑,不滞空寂,不见有真俗。此遣前二论之名相也。
斯则净照之功著,故般若无知;无名之德兴,而涅槃不称。
若不执真俗因果,当人观照般若绝对时,无知之知方便,无功之功显也。著者,显也。即般若无知,无所不知也。即涅槃无名,应兴起于妙用耳。
△第三、称叹
余谓此说周圆,罄佛渊海,浩博无涯,穷法体相。
余者,序主自谓也。此说周圆者,指四论也。罄,尽也。更无有一法过此四论中,觉性相浩博无边,不落数量耳。
虽复言约而义丰,文华而理诣,语势连环,意实孤诞。
言约者少也,丰者备也,指四论中文字虽简少,其义理丰备,该括一代时教。文华者,谓四论中文句华丽,引此土经书缘饰,令人览之易晓。然句句俱到,诣诸佛理处,言语血脉不断,如贯连环中。其明理事之意,绝待孤标拔萃于思议之表也。连环者,出《庄子.天下篇》第三十二。此惠子之辩。惠子言:「连环可解,取不穷之义。」郭象注云:「环之相贯,贯于空处,不贯于环也。」是以两环贯空,不相涉入,各自通转,取无穷之义,尚可解也。序主指四论中语,论虽无穷,其冥契佛意,其实标出乎言外也。
敢是绝妙好辤,莫不竭兹洪论。
序主美肇师四论,文理俱诣,借曹娥后,蔡邕之言也。汉时曹盰渡浙江溺死,其女曹娥年十四,求父尸不得,投浙江死,经宿抱父尸而出。杜尚为作,安于会稽上虞山。汉末蔡邕读之,于阴镌八字云:「黄绢、幼妇、外孙、韲臼」。后曹操同杨修行兵,因览此八字,操问修:「解否?」答曰:「已解。」操令修:「且勿言,待吾思之。」行三十里,操方解,乃自为叹曰:「有智无智,较三十里。」寻因征战杀之。操一诸子皆请救之,操曰:「杨修是人中之龙,非汝力之所驾驭。」遂杀之。释之曰:黄绢是色丝,色丝是绝字;幼妇是少女,少女是妙字;外孙是女子,女子是好字;韲臼是受辛,受辛是辤字。序主赞美四论,同是绝妙好辤。竭者,穷尽也。洪者,大也。佛理奥妙,尽在此四大论中耳。
所以童寿叹言:「解空第一,肇公其人。」斯言有由矣,彰在翰牍。
《名僧传》慧观门中,什见肇润文制作,抚机叹,略曰:「实同善吉。」已在前注中具述也。时人谓什公得肇,如佛有须菩提也。此叹美之言,彰显在《高传》。翰者,笔牍简也。
△第四、简别是论非论
但宗本萧然,莫能致诘。《不迁》等四论,事开接引,问答㭊微,所以称论。
宗本萧然者,取萧然旷大如虗空,不可穷诘畔岸,非是论之正文,都序四论宗旨。《物不迁》等四,其中以事明理,开示接引,后学初机,有问有答,㭊理精微,研核真伪,所以目之为论也。
夾科肇論序
△科此序文分,為二章:前明作論元由,是通序;後正明論之宗旨,是別序。前明作論元由有六節:第一、標論名,二、稱美人法,三、慶幸遭逢,四、排斥譏嫌,五、申述元情,六、宣明序意。今第一、標舉論名。
慧達率愚,通序長安釋僧肇法師所作《宗本》、《物不遷》等四論。
序主云率愚者,謙抑之辭也。序者,《爾唯》云:「東西墻謂之序。」郭璞注云:「所以序別內外也。」今達師序述作論元由,如東西墻為宅之序也。又序者,如繭之得序,序盡一繭之絲;經書得序,序盡一經書之義理。言小招提寺者,在潤州江寧縣,舊是丹陽郡。始自吳朝,爰及晉、宋、齊、梁、陳,六代已來,佛法興盛,伽藍精舍,接揀連甍,名字相參。如莊嚴寺則有大莊嚴、小莊嚴,招提寺亦有大小之名。大招提是梁時造,小招提是晉時造。達師是陳時人,居小招提寺為沙門也。當陳時名達者非一人,故標其寺以為別也。然此達公佛義,未善文體,所作論序,多有庸音。今只直取序論之大意,後之覽者,無至譏誚。《肇論》從人得名也。是後秦姚興,長安人也,俗姓張氏。家貧,以傭書為業,遂因善寫,曆觀經史,備盡墳籍。乃為儒生,深味玄微,每以莊、老為心要。常讀老子《道德章》,歎曰:「美則美矣,然其棲神冥累之方,猶未盡也。」後見古《維摩經》,披尋翫味,乃言始知所歸矣。因此出家,大通實相。年方弱冠,英辯遠聞。後羅什東來化誘,暫憩姑臧,肇奔往參承,從什稟授。先有著述,竝將呈什,什撫机歎曰:「吾所造幽深,不慙於子,文辭麗美,實則相遵,可同善吉者也。」遂參隨羅什入長安。姚興命肇與僧叡等居逍遙園,詳定經論。因著述《宗本義》、《物不遷》、《不真空》、《般若無知》三論,《涅槃無名論》是什遷化後方造也。盧山劉遺民因見此論,乃歎曰:「不意方袍復有平叔。」呈之遠公,遠公乃撫机歎曰:「未嘗有也。」因披尋翫味,遂有書問住復。什公亡後,遂以《涅槃無名論》復造《寶藏論》三章,進上秦王。秦王姚興答旨慇懃,敕令繕寫,班諸子姪,以為大訓。其為時所重也如此。晉義熙十年,終於長安逍遙園,春秋三十有一耳。
△第二、稱美人法
但末代弘經,允屬四依菩薩,爰傳茲土,抑亦其例。
末代者,佛滅後,正法陵遲,西竺遂有馬鳴諸祖,造論解經,弘護佛法。允屬者,信憑也。四依有二:一、依人;二、依法。依人者,十住、十行、十回向地前菩薩,名須陀洹,為第一依;初地見道菩薩,名斯陁含,為第二依;修道位入二地至八地菩薩,名阿那含,為第三依;八地至十地滿心等覺菩薩,名阿羅漢,為第四依。二、依法者:一、依義不依文;二、依智不依識;三、依法不依人;四、依了義不依不了義。爰傳茲土者,及至教流此土也。抑亦者,如西竺諸祖之類也。
至如彌天大德、童壽桑門,竝創始命宗,圖辯格致,播揚宣述,所事玄虗,唯斯擬聖默之所祖。
彌天大德,即襄陽道安法師,因刺史習鑿戲論之談也。習公一日訪安云:「四海習鑿齒,固來相謁爾。」正遇齊次,安應聲答云:「彌天釋道安,飯後始相看。」自此時人稱彌天大德也。童壽者,亦名羅什,本龜茲國人。父名鳩摩羅琰,母名耆婆,是彼國王白純妹。合父母二名,故稱鳩摩羅耆婆,飜就華言童壽什者,為此達法師喜此方文字章句之什,故華梵合云羅什。安師造《性空論》,什師造《實相論》,此土造論之始也。桑門者,不正梵音也,應云沙門,飜就華言勤息,謂出家人見善勤修,見惡止息。此二師竝創始於妙性圓明,命為宗本。造此二論,圖度辯別,格量致理,播布揚顯,宣說序述,同歸般若體義,故云玄虗。達公序美此二人造論創始,冥契佛理,故云唯斯。擬聖默之所祖,一者鼓論法義是擬聖,二者當聖默然是所祖,俱照而常寂,寂而常照也。此序主共美安、什二師也。
自降乎已還,歷代古今,凡著名僧傳及傳所不載者,釋僧叡等三千餘僧,清信檀越謝靈運等八百許人,至能辯正方言,節文階級,善覈名教,精搜義理,揖此羣賢,語之所統。
自降乎已還,降乎非文體,應云降斯已還也。歷代古今,此達序主序述自安、什之後。曆古者,指長安後秦在西北。歷今者,指西晉、東晉至梁在江南。凡古今共翻譯佛經,依經造論,僧中叡師首唱,俗中謝公為首,故云揖此羣賢。於文字章句能緣飾佛意,俱不得中道,只於言語中統貫理事也。
有美若人,超語兼默。標本則句句深達佛心,明末則言言備通眾教。諒是大乘懿典,方等博書。
此序主贊美肇師造四論,深契真俗理事,性相寂照,體用俱絕待,不偏□□。有美若人者,指肇師也。借《毛詩》云:「有美一人,青陽婉兮,逅相遇,適我願兮。」《論語》云:「君子哉若人。」今借此二語,共成一句也。言超語兼默者,謂前安、什二師,唯得理而文有所闕。叡師、謝公造論,唯得文而理有所闕。今肇四論,文理兼備,故云為超,非謂文理勝前四人者。言標本者,指《宗本義》。言明末者,指《涅槃論》。諒是者,諒訓信也。信此四義論,與《華嚴》、《楞嚴》諸大乘教無異,深達佛心也。
自古自今,著文著筆,詳汰名賢所作諸論,或六家七宗,爰延十二,竝判其臧否,辯其差當。
此明諸家造論得失也。詳者,支法詳,支遁弟子,從師姓氏。汰者,竺法汰,竺道猷弟子。支法詳造《實相論》,竺法汰造《本無論》,俱有得失。《高僧傳》中,此二人相繼為名賢六家七宗。其七義:爰者,緩也,短義;延者,長義。此十二論中多有辯爭是非長短。臧者,善也;否者,惡也。差殊的當,俱不契佛心中道也。梁釋寶唱造《俗法論》一百六十卷,內引述宋莊嚴寺高僧曇濟作《六家七宗論》。論有六家,分成七宗:第一、本無宗;第二、本無玄妙宗,出第一、本無宗;第三、即色宗;第四、義合宗,亦云識合宗;第五、幻化宗,亦云如幻宗;第六、心無宗;第七、緣會宗,亦云體會宗。本有六家,第一家分為二宗,故成七宗。言十二者,《續法論》云:「下定林寺釋慧鏡作《實相六宗論》,先設客問二諦一體義,然後引六宗義答之。第一家以理實為空,凡夫謂有為有,空即真諦,有即俗諦;第二家以色性是空為空,色體是有為有;第三家以離緣無山為空,因緣成山為有;第四家以心從緣生為空,離緣別有心體為有;第五家以邪見所計心空為空,不空因緣所生之心為有;第六家以名色所依之物實空為空,世流布中假名為有。」前有六家,後有六家,合成十二,故云爰延十二也。臧否者,前六家判第四為臧,餘五家為否;後六家論中辯前五家為差,後五家為當。
唯此憲章,無弊斯咎。
憲者,法也。前十二家皆有是非之弊,今肇法師四論無有此弊,但是而無非也。
良由襟情泛若,不知何係。譬彼淵海,數越九流,挺拔清虗,蕭然物外。
良由者,多以也。序主美肇師襟靈情田,泛泛然如淵深之海,竝無畔岸係屬也。故云譬彼淵海。譬,訓譬也。數越九流者,美肇師文筆如海,不落數量。九流者有二:一依人,二依境。依人者,俗諦仲尼之學如海,諸子百家如分九流:一儒家流,二道家流,三墨家流,四名家流,五雜家流,六農家流,七縱橫家流,八法家流,九小說家流。二依境名九流者,亦謂之九江也。此是夏禹疏決天下洪水,分為九江,流入大海:一曰烏白江,二曰箘江,三曰蚌江,四曰烏江,五曰嘉美江,六曰畎江,七曰源江,八曰廩江,九曰提江。序主美肇師四論,不落數量如海也。負生知之性,靈心正直,如豫章之木,標表拔萃於眾木也。識情清淨,虗明曠大,於萬物之外,冥契法身之理,更無一法一人過越於肇師也。
知公者希,歸公採什。如曰不知,則公貴矣。
知公者希,此一句借老子《道德經》中吾言甚易知章第七十。彼章云:「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唐玄宗注云:「吾言說契理,故易知。事簡,故易行。」老君又云:「天下莫能知,莫能行。」玄宗注云:「天下滯言而不悟,事順而不約,故莫能知,莫能行。」老君又云:「言有宗,事有君。」玄宗注云:「言者在理,理得而言忘,故言以無言為宗。事者在功,功成而不宰,故事以無事為君。」老君又云:「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玄宗注云:「夫唯世俗之人無了之知,是以不知我無言無事之教。」老君又云:「知我者希,則我者貴。」玄宗注云:「了知我忘言之教意者希少,法則我不言之教意至貴。」老君又云:「是以聖人被褐懷玉。」玄宗注云:「被褐者,晦其外。懷王者,明其內。故知者希少。」序主變老君我字作公字,時人只歸伏四論之文字耳。
△第三、慶幸遭逢
達猥生天幸,逢此正音,忻躍弗已,饗讌無疲。每至披尋,不勝手舞,誓願生生,盡命弘述。達於肇之遺文,其猶若是。
猥生者,多生也。天幸者,不期而自然逢遇也。正音者,指此四論也,是真正之文契佛心也。饗者,食時也。讌者,眠臥時也。序主自謂披閱四論,日久無倦。手舞者,借子夏《詩.序》云:「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表忻躍之極也。肇之遺文者,指四論也,誓願不輕捨耳。
況《中》、《百》、《門》觀,爰洎方等深經,而不至增乎?
況者,比況相類也。序主指肇之四論,比類《中觀論》,《百法明門論》,及方廣,《華嚴》等經,更無一字增加也。
△第四、排斥譏嫌
世諺咸云:「肇之所作,故是《誠實》真諦,《地論》通宗,《莊》、《老》所資,猛浪之說。」
世諺者,世俗無稽之譚也。肇師亡後,滯執名相教者譏毀肇之四論,其文是《誠實論》中真諦義,《十地論》中通宗義,更以《莊》、《老》書中言辭緣飾相資。猛浪之說者,《莊子.齊物篇》中借一句是無根本不精要之辭,此外人譏毀也。古之既有譏謗,今之𨷖爭嫉妬更多。只如嘉祐中滕州東山明教禪師契嵩進上仁宗皇帝《正宗記》十二卷,尋敕令頒入譯經院,隨與藏經印布天下,恩賜獎譽,古來未有如此者也。當時醫僧子昉富有衣鉢,遂於蘇臺招集淺學禪律者造作文字,毀謗禪宗,復命相識官人冠序刊之,古今有此外道也。
此實巨蠱之言,欺誣亡沒,街巷陋音,未之足拾。
巨蠱者,大毒之言。肇師亡後,以此毒害陋音,欺聖罔賢,固不足採聽也。佛在之日,尚有五千增上慢者,而況今之乎?
△第五、申述元情
夫神道不形,心敏難繪,既文拘而義遠,故眾端之所詭。肇之卜意,豈徒然哉?良有以也。
神道不形者,謂法身無形像,如太虗空。心敏難繪者,謂般若無知,亦難相狀求也。繪者,寫邈書𦘕也。謂法身與觀照般若,寂而常照,照而常寂,離諸名相。文拘義遠者,四論中文字拘束,義理深奧,故肇師須假此方經書文言,強飾緣之,令後之學般若人,易為曉會,故云眾端之所詭。眾端者,四論端由也。所詭者,謂肇師假此方文言經書,變通有異,西竺梵音,豈空然也。
如復徇狎其言,願生生不面,至獲忍心,還度斯下。
序主以析設二法,弘護四論也。恐後世人隨逐無稽之譚謗毀,故云如復徇狎其言,願生生不與其人相見也。徇者,順也。狎者,親也。除是序主成等正覺,得無生法忍,方可度脫此下根等人也。
△第六、宣明序意
達留連講肆二十餘年,頗逢重席,末覩斯論,聊寄一序,託悟在中,同我賢余,請俟來哲。
梁普通年前,達麼未到此土,只有名相講席,故云留連講肆也。頗逢重席者,頗訓多也。序主多遇奪席明師。重席者,後漢帝每朝正日,令戴憑侍中與諸儒論經,勝者奪席而坐。憑勝,其日奪五十餘重。時人語曰:「論經不窮戴侍中。」末覩斯論者,序主謂前二十餘年雖多逢明師,末後披此四論,句句深達佛理,與前名師不同。故聊寄述此通序,庶表序主悟解,肇意深達也。同我者,與序主悟解一般。賢余者,悟解勝於序主,俱俟來哲臧否也。
△後、序論之宗旨。文中有四科:第一序次第,二遣相,三稱歎,四簡別是論非論。今第一序次第。
夫大分深義,厥號本無。
《十二門論》云:「大分者,即空也。」非斷滅空,是法身真空之理,故云深義也。
故建言宗旨,標乎實相。
實相者,無相也。謂真空之體,本無名相,於無相中建立,不壞假名而譚實相耳。
開空法道,莫逾真俗。所以次釋二諦,顯佛教門。
真空不礙於幻有,故從體起用,所以有萬法。教云:「森羅及萬像,一法之所印。」無過越於真俗二諦也。雪山童子為求半偈捨身,樹神問曰:「此偈何益?」童子答曰:「如是偈者,諸佛所說開空法道。」此出《涅槃經》也。已上序主《宗本義》、《物不遷論》,并《不真空論》,故云所以。次釋二諦顯佛教門,以佛教門出三界苦,一代時教不越真俗二諦為門也。
但圓正之因,無上般若;至極之果,唯有涅槃。故末啟重玄,明眾聖之所宅。
圓正之因者,涅槃正因也。無有上於般若,此序《無名論》也。般若無知,為涅槃正因。涅槃無名,為般若極果。所以前序《物不遷》、《不真空》二論,後序《無知》、《無名》二論,故云末啟重玄。涅槃是一玄,般若是一玄。末者,於《物不遷》、《不真空》二論後,造此《無知》二論。重玄者,借老子《道經》中二句,「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故云明眾聖之所宅。前言真俗,指前二論,《不遷》即俗明真,《不真》即真明俗。後言重玄,指後二論,俱是三賢十聖所居之處也。
△第二、遣相
雖以性空擬本,無本可稱,語本絕言,非心行處。
口欲譚而辭喪,心欲緣而慮忘,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非是無辯無心,辭辯俱不及也,心所分別亦忘耳。
然則《不遷》當俗,俗則不生。
此遣即真明俗。
《不真》為真,真但名說。
此遣即俗明真,但對機言說,都無實遣執也。
若能放曠蕩然,崇茲一道。
指前《宗本義》。曠蕩,謂自己法身如太虗空,無無礙,而不拒彼諸相發揮,不執真俗因果一道者。故《涅槃》第十二卷云:「實際理地,一道清淨,無有異路耳。」
清耳虗襟,無言二諦。
清耳,謂聞性清淨,不執言教音聲也。虗襟者,忘懷絕慮,不滯空寂,不見有真俗。此遣前二論之名相也。
斯則淨照之功著,故般若無知;無名之德興,而涅槃不稱。
若不執真俗因果,當人觀照般若絕對時,無知之知方便,無功之功顯也。著者,顯也。即般若無知,無所不知也。即涅槃無名,應興起於妙用耳。
△第三、稱歎
余謂此說周圓,罄佛淵海,浩博無涯,窮法體相。
余者,序主自謂也。此說周圓者,指四論也。罄,盡也。更無有一法過此四論中,覺性相浩博無邊,不落數量耳。
雖復言約而義豐,文華而理詣,語勢連環,意實孤誕。
言約者少也,豐者備也,指四論中文字雖簡少,其義理豐備,該括一代時教。文華者,謂四論中文句華麗,引此土經書緣飾,令人覽之易曉。然句句俱到,詣諸佛理處,言語血脈不斷,如貫連環中。其明理事之意,絕待孤標拔萃於思議之表也。連環者,出《莊子.天下篇》第三十二。此惠子之辯。惠子言:「連環可解,取不窮之義。」郭象注云:「環之相貫,貫於空處,不貫於環也。」是以兩環貫空,不相涉入,各自通轉,取無窮之義,尚可解也。序主指四論中語,論雖無窮,其冥契佛意,其實標出乎言外也。
敢是絕妙好辤,莫不竭茲洪論。
序主美肇師四論,文理俱詣,借曹娥後,蔡邕之言也。漢時曹盰渡浙江溺死,其女曹娥年十四,求父屍不得,投浙江死,經宿抱父屍而出。杜尚為作,安於會稽上虞山。漢末蔡邕讀之,於陰鐫八字云:「黃絹、幼婦、外孫、韲臼」。後曹操同楊脩行兵,因覽此八字,操問脩:「解否?」答曰:「已解。」操令脩:「且勿言,待吾思之。」行三十里,操方解,乃自為歎曰:「有智無智,較三十里。」尋因征戰殺之。操一諸子皆請救之,操曰:「楊脩是人中之龍,非汝力之所駕馭。」遂殺之。釋之曰:黃絹是色絲,色絲是絕字;幼婦是少女,少女是妙字;外孫是女子,女子是好字;韲臼是受辛,受辛是辤字。序主贊美四論,同是絕妙好辤。竭者,窮盡也。洪者,大也。佛理奧妙,盡在此四大論中耳。
所以童壽歎言:「解空第一,肇公其人。」斯言有由矣,彰在翰牘。
《名僧傳》慧觀門中,什見肇潤文製作,撫机歎,略曰:「實同善吉。」已在前注中具述也。時人謂什公得肇,如佛有須菩提也。此歎美之言,彰顯在《高傳》。翰者,筆牘簡也。
△第四、簡別是論非論
但宗本蕭然,莫能致詰。《不遷》等四論,事開接引,問答㭊微,所以稱論。
宗本蕭然者,取蕭然曠大如虗空,不可窮詰畔岸,非是論之正文,都序四論宗旨。《物不遷》等四,其中以事明理,開示接引,後學初機,有問有答,㭊理精微,研覈真偽,所以目之為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