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经易解
No. 510-A
万灵蠢蠢,率皆以无上道作文字解。吾佛惺惺,即以文字发明心地,说三藏十二部经,大包法界,细入微尘。谓太虗在人心中,只如一尘一毫毛里,有无量佛世界。佛之大慈,于大千世界中,无一物不度,必至度尽众生而后已。大哉法王,不图复有此五千四百卷不可思议之无量法宝也。经来东土已数千年,至今盛行于世者,无如金刚经。诚以此经言简义精,乃反约之道也。愚常于参究之下,拜读是经,不啻完如浑璞,细若剥蕉。盖以人欲尽净,而天理流行,剥尽蕉心,方觉妙手空空,乃洗心之一大法也。金刚经又称功德经。夫人自无始以来,重重冤亲罪福,宛如春蚕作茧,自缠自缚,永无脱离。此经若于蚕以抽丝,忽然顿断,与人解粘去缚,现出自性天真,便是超凡入圣一大转机,而冤亲亦解释平等矣。愚于童时读此经,至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恍然有会。嗣读古德注解,有训如是即道者,有谓指下文言者,二俱无过。第禅宗以道在心解,不在于语言文字。我佛说法四十九年,不曾道著一字,却字字皆开示悟入之机。在善会者,于心行路绝,言语道断时,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哭不得,笑不得,方是善读经者。但此可与知者道,未可以概语人也。同参谢子,于此道得印心焉。愽综群经十余载,自信见道亲切,且当仁不让,于是发担荷心,即以挂壁之口,摩空之手,注成金刚经易解一部见示。第见其语语妙谛,字字真诠,开人悟入之机,如穿成一串摩尼,实有点睛破壁之妙。又如无缝天衣,圆转无痕,真古今一大快事,而不愧为易解者矣。苟得此而读之,未悟者可由之而见道,即已悟者亦可借此以证明。默识心通,人牛不见,将见四相俱遣,不啻衣珠在手。即绍佛镃基,道统有在,自当庆快平生,卓绝今古矣。世有识者,必不以愚言为河汉也。是为序。
光绪己丑莫春珠浦南宗后裔来云子唐养愚譔
No. 510-B
余于内典,素未宣究,初不知其道为何如也。迨槖笔从军,与贯三谢子共事一方,晨夕清谈,多所启发,稔为出尘之士,而非世俗常谈也。相从既久,乃知三教大道,靡不精研贯彻,而于释氏经论,尤深造焉。始恍然其含光隐耀,淡然寡营者,良有以也。每谓人生数十年,殚精神,竭智虑,以愽身家温饱。虗生浪死,悲苦相寻,于此而不思出离,殊为可惜。况我辈重以劫外余生,沧桑掁触者哉!余闻之,而不禁怦然心动也。因取石注金刚经一部,教余诵习研求,自然获益。乃初阅时,苾然不解,虽经质问,亦未了了。迨行持既久,昔所不解者,今则解之;昔所能解者,今则更进一层矣。久久参寻,愈索愈奇,心地日进乎精明,方知此经之妙,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大哉佛慈,于大千世界中,一切含灵蠢动,无不普度,必至普度众生而后已。诚哉是言,洵非虗语。第经中又谓: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即有我、人、众生、寿者。盖言人当见性自度,佛所说经,不过为人解粘去缚,并无实法与人,故云我所说法如筏喻者。今则去佛渐远,知识难逢,倘不藉经中文字以自参究,亦何由自度哉?余故读经至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而知四相不除,终难进益。吾人妄念纷纭,必须扫尽万缘,如断一握乱丝,一断俱断,与道方有相应分。又经中应无所住,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等语,大有深意,须细加玩味,方见洗心要法。但行之既久,自然天真发现,有不期然而然者,此非个中人不知。第经旨甚深,非藉指示,猝难领解。今谢子以慧心慧性,十余年精参默契,造诣功深,一旦发担荷心,即用点睛之手,注成金刚经易解一部。言虽浅近,而于圆通妙谛,指陈简要,真足开人悟入之机,而使后之学者,共得津梁,同登觉路,实古今来一大快事。普愿见闻,同修同证,他日灵山会上,共结善缘,蔗不负一片婆心为先导耳。余久借他山,深资丽泽,兹因经注梓成,故略叙其缘起,布告同人,以共庆云。
光绪己丑莫春月上浣真州圆觉居士刘绍南敬序
No. 510-C
金刚经者,乃诸佛之心源,众生之慧命也。故其指陈心法,简要详明,扫尽浮词,独标正觉。盖自佛法西来,从上单传之旨,莫不以此为入道之梯航,诚法宝也。迨临济诸公出而创禅机,施棒喝,不立语言,直指见性,一切经典直欲束之高阁。虽若别开生面,寔由参学之流不务观心,徒事向外驰求,致蹈说食数宝之讥。故令暂息外缘,使之斩断葛藤,真常独露,特救一时之弊耳。是则非经之过,而不善诵习者之过也。故在唐时,此经注解已有八百余家,诚以此经为入道之梯航,而研心之先务也。顾诸注或出或没,或存或亡,不复并见于世。今所存者尚数十家,如天亲菩萨及诸大德论注,或禅或教,阐扬佛旨,无不曲尽精微,各臻其妙。但其词意幽深,殊非初机所易晓。今此经遍海内,几于家诵户习。然欲求其畅明宗旨,由之入道者,卒不多觏。岂非以甚深般若,研穷不易,而又乏导引之具欤。近世惟石天基先生,注解此经,最为详尽。但觉迂拘,未易使人顿悟。仆于此经,夙耽诵习。暇輙搜求旨趣,又得益友切磋。故虽资性庸愚,亦似微有所得。爰不揣固陋,注成全部,颜之曰易解。于中颇复引申圆义。或者谓此经属顿教所摄,今乃附丽于圆宗,不与古判相剌谬乎。然法华称三兽渡河,三车出宅,法无二致,殊异在人。读是经者,苟能默契旁通,则由顿入圆,非为分外。凡所注词,除训诂故寔外,悉皆自抒管见,概不拾人牙慧,标窃贪功。一切经论,亦不敢繁称博引,使人易生烦厌,而窒灵机。有志探元者,或可借以当老马之助焉。特是闻见寡陋,矢口谈经,不免妄言之咎。倘有高明,辱而教之,则幸甚。
光绪十五年岁次己丑三月之望毗陵居士谢承谟贯三氏序
No. 510-D 绪言
此经古德判为顿教,以其直指菩提,别无支蔓故耳。又以一门深入,不偹诸行,故特谓之顿,而不谓之圆。愚谓此经顿而兼圆。何则?经中虽一往明空,而复云于法不说断灭相。夫断灭不存,乃中道也。中即圆义。又云: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实无虗。无实无虗,则有无不立。有无不立,即非有非无。非有非无,即有无兼该。有无兼该,即双照双泯。乃至离即离非,是即非即。开权显寔,即实而权。为实施权,即权而实。是则顿中有圆也。至如佛说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三句之类,经中甚多。若从而推广之,则三句而亦涵四句之义,非顿而兼圆乎?四句谓有句、无句、非有非无句、亦有亦无句。第以一门顿入,不具诸法,仅得谓之兼圆,而不得谓之纯圆也。然准台宗四教,谓般若带通、别明圆,则兼圆之说为不诬矣。总之,法无定向,深浅由人。智者见之谓之智,仁者见之谓之仁,是在当人领会耳。台宗四教,谓藏、通、别、圆也。
依教修观此经观法具偹,层次井然。前云:凡所有相皆是虗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此即空观,了知一切皆空,法亦如幻故。继云:汝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此即假观,了知一切名相从缘生故。又云: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寔无虗。此即中观,了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故。若欲习是观法,而能从空入假,由假明中,过去、现在、未来三心难觅,我、人、众生、寿者四相都融,心心印心,念念非念,便得中道了义。是则由浅入深,渐趋中道,即顿中有渐也。
佛法大海,信为能入。故云:信为道源功德母,信能长养诸善根。如经中较量功德多寡,及微尘世界之类,寔实非诳。不可以我所未经闻见,便认为甚言之辞。试思金口诚言,岂有虗假?纵一时未能悟彻斯理,亦须谛信不疑,自有一朝涣然氷释。到此地位,方知佛语非诳。善愿同仁,各宜深信。
凡夫畏空执有,二乘厌有取空。畏空执有,谓之常见。厌有取空,谓之断见,又通谓之倒见。执有执空,两俱成病。此经为开示利根凡夫,故先破其执相,而节次较量功德,以显有为福报,终逊无为,离相布施,逈超著相。又恐学人弃有取空,故复䇿之,以不落两头,直超无上。盖断常终成凡外,而离相顿证无生,何去何从,孰得孰失,理自易明。我辈何幸,而获闻此妙法,能无努力进修,以毋负佛慈,谆谆明诲。
读经先要明宗。盖一经自有一经宗旨,倘宗旨不明,则驰骛无归。如此经以无住为宗,但了得无住之旨,便为已得要领,其他多说少说,皆余绪矣。又佛所说法,多于要妙处圆转如环,似无端倪可寻。读经者徃往于圆转回环之处,茫然无据,己眼不明,且称为有意搬弄者,所谓正言似反也。不知无上大道,其要妙正在圆转处,若不如是说,其理终不圆明。宗旨若明,则于回环层叠之处,纵使群山万壑,自能理会而不为所迷。
读经以明心为上,明心以解义为先。至于持诵经文,不求解悟,祇可荐亡灭罪,作得世间功德而已。若悟法明心,则顿超三界,永除后有,且历劫冤亲,悉皆度脱,顾不伟哉。是则欲明心地,讲义不可以不先。由有言以迄无言,自不觉而成正觉,理固然也。惟夙根深厚,一闻千悟者,不在此例,然民鲜能之。
读经非他书可比,余书惟看读一过,略能记其梗概,便可不须再读。读诵大乘经典,自非圣人,决不能过目便了。必须细心玩味,默意参寻,其义乃出。始则因注而明讲解,继则并不需注,一意深参,久久自发现行。所谓制心一处,无事不办。到得一旦豁然之后,方知此中妙义无穷,真如饮水,冷煖自知,并不能吐露向人。是为祇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也。既得一经悟彻,然后更诵他经,自不劳迎刃而解。
讲解儒书,必有一定之理,不可移易。而佛经则不然,要当不泥不背,是以难耳。故古德云:依文解义,三世佛冤。又云:离经一字,便同魔说。读者能于不泥不背中有个入头处,识得眉横鼻直,方可与读是经。
经旨甚深,猝难晓解,注经者若更加以奥衍之辞,仍未能了了而不便初机,是以今注概从简易,读者取其意而略其文可也。矧读经惟求印证,何暇旁求?迨至脱然契证,能所两忘,恍如雪山中夜忽睹明星相似,方知穷诸元辨如一毫置于大虗,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虽复珠玉盈前,于己无益。斯时则经且不须,注于何有?但如敲门砖子,不得不借用一番耳。
经中较量功德,及执相观佛之说,征诘重重,不厌烦𤨏。有谓由浅入深,故见重复;有谓缘读来听者,佛故申说之。窃以为不然。若谓由浅入深,则细玩前后经旨,其重复处无大异辞,何云浅深?若谓因续听重说者,则佛说三藏经典,岂遂无续听之人?何不闻再三申说,而独于此经有之?决无是理。诚以说此希有难信之法,佛以慧眼观察众心,非经三五番申说,不能谛信无疑。佛特知之,故不厌其辞之烦,所以为大慈悲也。又佛所言说,多取证于须菩提,以明见无歧异,法如是故。
经称持诵功德,远胜宝施者,良以信心受持,即是多善根福德因缘。又经义若未能顿悟,但得诵持不懈,其义渐明,自堪证悟,但不可预期速效。迨至悟明之后,虽若经文浅显,而意义仍自无穷,愈索愈深,愈探愈妙,即终身玩味,终无止境。此经之所以甚奇,而持诵功德所以殊胜也。至诵经须净除尘妄,一意精专,字字分明,斯为正轨。不必定求静室,定须设像,有暇即念,毋待后时。须知佛在心头,不在外相庄严也。
三教大道,殊涂同归,实无二致。经云:空除四相,即圣人之四绝;无说,即圣人之无言;五戒,即五常;三毒,即三戒;人我普度,即大学之明新;法施均蒙,即中庸之位育。种种相符,言难罄述,顾谓佛教而有异乎?至于妙道精微,圣人所罕言者,佛则详言之。我辈生当像季,倘非释氏之书,则凡精一执中,归仁位育,与夫一贯无言之旨,何由而明?此东坡所谓学佛而后知儒者,信然。
此经如天衣无缝,本无段落可寻,迨天亲菩萨始判为二十七疑,如宝施者不及持说功德,以须菩提反复生疑,故佛节次为之解说,欲令断疑生信也。然此说非时俗所尚,不甚通行。今经三十二分,为梁昭明太子所定,然所分断落间亦有欠妥处,但于行持究属无碍,况今世俗盛行,故且因之以仍其旧。
平寔商量,禅门所忌范围,不过教义所宗。今以粗浅言辞,解释甚深经旨,非禅非教,于意云何?矧今善注多多,有如珠玉盈前,而安用是邱里之言为?特是深文奥义,难喻于里闾。且法喻虽多,究其指归,总以圆通为至,所谓佛法无多子,亦儒称一贯之意也。区区之心,寔愿见闻共证,以勿负慈悲普度之义焉。苟无乖经旨,幸勿以粗浅弃之。
藏经极多,而独于此经亟亟讲求者,良由在家善信,有志修持,除净土一门外,莫不以此经与心经为常课。诚以两经简洁,便于行持,而居家又时有尘缘纷扰,若必欲遍参全藏,不惟事有未遑,亦且力所不逮。然既持经,自宜讲解,因解生悟,自能心性开明而成正觉,则受持也而可不讲求哉。至心经尤为直捷简括,故特附注于后,以质大方。
吾人在尘劳中,既未出离,则凡治家接物,一切俗缘,自不能无。然须念娑婆剧苦,幻质无常,不求出离,沉沦永劫。佛所说经,无非教人离苦得乐。离苦之要,端在明心。明心之法,当于尘缘之暇,屏除杂念,澄心默坐,一意精参。或于平旦,披衣起坐,默自提撕。然亦不必过于用意,但令心不系缘,曰久自然有会。惟不可预存期效,时至自彰。倘得妙趣,尤当益加精进,毋怠厥志,自然功不唐捐,而获益无量矣。有志之士,请甞试之,决不相赚。
右胪各条,幸望留心,不无小补。
贯三谨识
诵经简要
人人可诵,不拘官民僧俗。时时可诵,不拘日中朝暮。洗手便诵,不拘有香无香。漱口便诵,不拘吃荤吃素。默亦可诵,不拘高声低声。少亦可诵,不拘全部半部。閙市中亦可诵,何必静室。身到处皆可诵,何必对佛。无音节亦可诵,何必敲鱼。行坐立皆可诵,何必跪读。止要志虔意诚,神凝气敛。耳不旁闻,目无他见。口不杂言,心无杂念。遍数频加,多多益善。暑往寒来,功无有间。如此精专,自有灵騐。寿延福增,灾消祸散。生死谁拘,轮回可断。一心不乱,自然鬼服神钦。真性常存,何愁天塌地陷。到得西方化佛迎,诵经功德于兹见。诵经功德,感应无边。但恐人事匇忙,性根迟钝,不能受持全经。则四句偈等,亦堪持诵,具大功德。经中四句偈有四: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一凡所有相,皆是虗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二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三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四以上四偈,随念一偈,功德无边,亦能见性。但得信心受持,自然功德无量。
金刚般若波罗密经易解卷上
般,音钵。若,音惹。后凡言般若者,倣此。
此经以喻法为名,实相为体,无住为宗,断疑为用,大乘为教相。以喻法为名者,金刚喻也,般若法也。般若华言智慧,金中之刚至坚至利能碎万物,此经能断众生疑执取以为喻。波罗密华言到彼岸,众生在生死海中无有穷极,修此般若能到涅槃彼岸。经者常也法也,梵语修多罗,此云契经,谓契理契机也。以寔相为体者,经云若人得闻是经即生寔相,寔相即无相也。以无住为宗者,宗训要,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此经多以无住破著故。以断疑为用者,由经力用能断妄执故。以大乘为教相者,经云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此乃一经宗要,不可不知,故首列焉。若更略解经题,则云人苟具坚刚之志以修行,则智慧自生,乘此智慧直达涅槃彼岸,故云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会心之士即此经题亦堪悟入,不在见闻之多寡也。
○法会因由分第一
分,去声,后倣此。
○言此会乃说法之因缘所由起也。佛与人随宜说法,解粘去缚,使之证悟。今大众会集听讲,故称法会云。
如是我闻:
佛之从弟阿难,从佛出家,博闻强记。佛说法四十九年,阿难于结集经藏时录出,一字不遗,故称多闻第一。此阿难言:如是之法,我亲从佛所闻,欲启人信也。
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祇音其。
○一时者,彼一时也。佛者,教主。舍卫,西域国名。祇树给孤独园,谓祇陀太子施树。给孤独长者买园请佛居住,乃说法处也。给孤独长者以好施孤独得名,曾在王舍城见佛闻法,欲请佛至舍卫国。佛令先觅住处,因见祇陀太子园林荫清幽,欲以价买。太子戏云:须以金布满园中。即卖与长者,归辇金布满园中。太子感其诚,因与园施树共立精舍。
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比,去声,后同。
○比丘,乞士也。上乞法于佛,以资慧命。下乞食于人,以资色身。言大以别其小。千二百五十人者,恒随佛听法之人也。自如是我闻至此,谓之通序,以诸经首多用此数语故。佛入灭时,阿难问佛:一切经首当安何语?佛云:当安如是我闻等语。非但我法如是,三世诸佛悉皆如是也。
尔时,世尊!
尔时,彼一时也。世尊,谓世所共尊。佛有十号,此其一也。
食时,著衣持钵。
著,入声,后同。
○食时,言当午前可以乞食时也。佛制过午不食,且自不蓄食物,以去其贪,使各行乞,以去其骄。著衣者,服僧伽黎也。钵者,应量器也。或瓦或铁,食量各有大小,钵则各随量置。
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
园在城外,城中则人烟辏集之处,故入城中乞食。
次第乞已。
已音以,下同。
○佛心平等,不舍贫而从富,不越富以就贫,次第行乞,使人均沾福德也。
还至本处,饭食讫。
饭音反。食音嗣。
○讫,毕也。乞食归来,饭食已毕。
收衣钵。
收拾衣钵,示有条理而顺规制。
洗足已。
佛修苦行,不使色身安于逸乐,故行则跣足。今欲跏趺,先须洗足。
敷座而坐。
敷,布也。布座跏趺,将以说法也。
○善现启请分第二
善现即须菩提,乃此经发起之人,盖由其启请而得普闻妙法也。
时,长老须菩提!
齿德俱尊曰:长老,梵语须菩提,华言空生,亦名善现。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
须菩提为上首弟子,解空第一。今欲申问真空无相之法,故从众中起座也。
偏袒右肩,右膝著地。
袒,露也。右肩偏露以示顺,右膝跪地以示敬。
合掌恭敬,而白佛言:
合掌以示归敬,而启白于佛云:
希有,世尊!
希,少也。言少有者,我,世尊也。未致问辞,先叹希有。
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
如来者,经云: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若欲广明,更有多义:须菩提称佛善能护佑调伏现在诸菩萨,令其入道;善以妙法付嘱未来诸菩萨,令其修习。
世尊!善男子、善女人!
善男子、善女人,在凡而修出世行者,故名之为善。须菩提问言:设有善信男女,于此。
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阿,无也。耨多罗,上也。三,正也。藐,等也。菩提,觉也。言人若能发此无上正等正觉之心者。
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应不应之应,平声。降伏之降,平声,后同。
○应,当也。言未知其心,当何所安住,而不外驰。妄念来时,如何降伏,而不令起。此乃修行至要,洵切问也。于时世尊入甚深般若,诸根悦豫。须菩提睹相知意,故假申问答,欲得世尊反复辨论,以申明真空无相之旨。非徒自悟,亦欲使在会及后之学者,得住心降妄之法,为下手工夫,以证至道。其嘉惠来学,寔无量矣。
佛言:善哉,善哉!
须菩提问意,深合佛旨,故亟称其善也。
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
佛呼须菩提言:诚如汝适所云,如来善护念付嘱之语。
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为,去声,后同。
○汝须诚听,吾当为汝言之。
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若善信男女而发此无上正等正觉之心者。
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
其心当如是而住,当如是而降伏其妄心。如是二字,不可作泛语读过,是一绝妙心法,即无住生心之谓,非特指下文而言也。故此经始终皆称如是。盖吾人心本虗灵,与佛同体。祇缘无量劫来,妄念纷乘,曾无休息。由此妄念,生出八万四千种尘劳,舍生受生,轮回不已,无有出期。佛慈怜悯,因而说法度人,俾得离诸苦恼,顿证真如,以复其本体之明。然修行法要,先须净除妄念,务令心不系缘,不思善恶等事,因任自然如如而住。从此进修,自得明心见性。庄子亦云:虗室生白,吉祥止止。此为修行正轨,乃住心降妄之要诀。千古圣贤,皆以此为下手工夫,佛故亟称之。若舍此别修,便成邪魔外道。顾诸人于此,往往轻忽看过,诚为可惜。兹特拈出,以公同志。
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唯,音委。乐,音要。
○唯者,应之速而无疑也。乐,喜好也。须菩提闻佛说住心降妄之法要,而不烦恍然契悟,故亟应而然之。但虑在会及后之闻者,未必皆能以一二语而顿阶契证。故愿佛更引申其说,庶使闻者不致茫然无据。
○大乘正宗分第三
乘,去声,后同。
○言佛说此法,乃修习大乘之真正宗要也。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
诸,众也。菩,普也。萨,济也。言能普度众生也。摩诃,广大也。佛告须菩提曰:若有众菩萨及大菩萨等,欲修习大乘正法者。
应如是降伏其心。
当如上所云如是之法,而降伏其妄心,斯可矣。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
众生之众,平声,后同。
○众,多也。言菩萨既以如是之法,降伏其妄心,而证悟不退矣。但既名称菩萨,尤应自他俱利,随类度生。夫不有一切众生在乎?众生,指卵胎至无想之类。佛谓轮王亦是凡夫,以其未超三界,尚在轮回,故概以众生目之。有谓众生仅指一己之妄心而言者,不合下文语气。且惟论自度,则局于二乘,而与大乘普度之旨相背,故不取焉。
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
卵生飞禽之属,胎生人畜之属,湿生鱼龙之属,化生蚊蝱之属。又人与旁生,具有四生。诸天地狱中阴,惟是化生鬼通。胎化二生,皆属欲界。
若有色。
谓色界天。
若无色。
无色界天,欲界有色、无色,谓之三界。
若有想。
谓色处天。
若无想。
无所有处天。
若非有想。
非想天。
非无想。
非非想处天。
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涅不生也,槃不死也,修成正果,则永脱生死,无余涅槃,乃如来究竟彼岸也。菩萨之人,惟以度生为事,如上众生之类,悉皆令证涅槃妙果而度脱之,此广大心也。
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菩萨虽以度生为事,而度脱如许不可计量之众生,然其心寔不存一度生之见,而自以为功。
何以故?须菩提!
菩萨所以不存度生之见者,此何故哉?须菩提当知:
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有相无相之相,去声,后同。
○但知有己为我相,分别彼此为人相,蔑视群生为众生相,希冀长生为寿者相。若菩萨有此四相,而心存分别,谓之四倒。是则妄念纷乘,悲心不普,又何云菩萨哉。
○妙行无住分第四
行,音恨。
○言菩萨于布施妙行,心无住著,寔无所希冀而为此也。
复次,须菩提!
复,去声,后同。
○复次,再告之辞也。
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
行,如字。施,去声,后同。
○住,犹著也。此承上章而言。菩萨之人,既已离相度生,更宜离相行施,所谓无为而无所不为也。但菩萨法式,应行施而不著布施之相,此则三轮体空,而为无住行施。布施有二:一法施,二财施。说法度人,谓之法施。济人财物,谓之财施。三轮,谓施者、受者及所施物。
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
在眼曰色,在耳曰声,在鼻曰香,在舌曰味,在身曰触,在意曰法,此谓六尘。言菩萨所谓无住行施者,不当于尘境生心也。
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
言菩萨当以所谓如是之法而行布施,心不著于尘境之相,则得之矣。
何以故?
夫行施而不著相者,此何故哉?
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思量,称量之量,平声,后同。
○盖菩萨行施,而不著布施之相者,其所得福德,正不可以心思较量多寡矣。福德,犹言福报。菩萨之人,惟以布施为助行,期于速证,不应但求世间福报也。
须菩提,于意云何?
佛呼须菩提而诘之曰:于汝意中以为何如耶?
东方虗空可思量不?
不音否,问辞也,下同。
○佛欲显无相行施获福之大,故设言诸方皆有空处。试思东方虗空之处,其广大可能以心思计量否?
不也。世尊。
不。音弗。答辞也。下同。
○须菩提悟佛问意,而知东方虗空,自不可以心思量其广大,故以不也答之。
须菩提!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虗空可思量不?
四维,四角也。佛又呼须菩提而问之曰:东方虗空,其广大既不可以心思较量矣。若南西北方及四维上下,亦各有空处,其空处有可以心思较量者否?
不也。世尊。
须菩提以东方虗空其广大既无限量,则他方虗空亦皆无限量,故仍以不也答之。
须菩提!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
佛呼须菩提而告之曰:汝既知诸方虗空,其广大皆不可以心思较量矣。当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所得福德,亦如虗空之广大,而不可以思量焉。顾可住相行施,而仅取有为福报?
须菩提!菩萨但应如所教住。
须菩提!当知菩萨之人,但应如我所教,无住行施之法,而安住其心,则得之矣。此叮咛之辞也。
○如理实见分第五
言修行人当知寔相无相之理,乃为如寔而见。盖色身是妄,若但向色身觅佛,而不见心佛,是不名为寔见也。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
佛欲令人各见自心法身真佛,毋徒向外驰求而昧己灵,故呼须菩提而诘之曰:于汝意中以为何如耶?可仅以色身外相而见如来否?
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
须菩提悟佛问意,若徒以色身觅佛,必不能见自性如来,故即以不也答之,而言人固不可徒以色相见佛,而昧法身真佛也。
何以故?
夫不可以身相见如来者,此何故哉?
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
盖如来所说身色外相,即非法身真相,诚不可徒以色相而求真佛也。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虗妄。
佛以须菩提既悟问意,故告之曰:凡一切色身外相,皆是虗妄不寔,所谓有形终归坏,无相乃名真也。乃习丹道者,专在色身上摸索,纵活千年,终归于尽,究何益哉?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若人见一切色相,而不存有相之见,即能见真性如来矣。
○正信希有分第六
言人闻此经典,而能谛信不疑,是人善根深厚,方得具此正信,真乃希有之士也。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
须菩提意谓,今我等亲炙于佛,得闻如是之妙法,固应谛信遵行,第恐后之闻者,未必遂能生信,故启白于佛而言,将来颇复有人,得闻佛说如是妙法之章句,亦能不滋疑惧,而生真寔信心否?
佛告须菩提:莫作是说。
佛以圣贤虽不常有,然佛法岂遂灭绝?何可蔑视将来,遂无人信受?故告须菩提曰:汝莫漫作是说。
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
五百岁有五个,盖言运会变迁之期也。言虽如来入灭之后,最后五百岁中,必有大心凡夫,能担荷大乘正法,而坚持戒律,勤修福德者焉。此如来,佛自谓也。
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
是人于我今所说之章句,闻之而必能生正信之心,以我此言为真寔非诳。
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
然此闻而生信者,寔非根行浅薄之徒,当知此人已曾历劫薰修善根深厚,且不仅于一佛、二佛以至四、五佛处种植善根而来,曾于无量佛所种植善根而来矣。
闻是章句,乃至一念,生净信者。
惟其善根深植,故闻我说如是之章句,而即生信心焉。然是人则固善根深植矣,抑知更有一念之顷,闻说是法,能生真净信心者,其所植善根,亦非浅鲜。
须菩提!如来悉知悉见是诸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
佛呼须菩提而言:彼闻法生信者,佛以智慧觉照,尽能知见。此等众生,以善根深植之故,必能各如其信心,而得福德皆无量矣。所谓信心生一念,诸佛尽皆知也。
何以故?
夫闻法生信而获福无量者,果何故哉?
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
盖此等众生,由善根深植,已探法要,而其心已不复有我人等四相之见矣。
无法相,亦无非法相。
是人不惟不著我人等相,并不于正法而生取执之相,亦不以非法而生舍离之相,心境如如,绝无纤翳。
何以故?
夫其诸相永离者,此何故哉?
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则为著我、人、众生、寿者。
盖此等众生,其心若于一处而生取著之相,则一著永著,即为著我人等四相者矣。
若取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
言不惟余相不应取著,乃至正法虽固由之入道,于此而若生取执,则亦犹著我人等四相矣。
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
夫所谓一切离相者,果何故哉?盖取执即能害道,不惟正法不宜取著,即非法亦不宜生厌离。若以非法而生厌离之心,则为取非法相。既有此相,即亦犹著夫四相也。
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
以故学道之人,其心不应以正法而生取著,尤不应以非法而生厌离,二者皆为著相,故皆不应取。
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
夫以不应著相之故,故我常向汝等比丘说,须知我平日为汝等说法,不过为人解粘去缚,曾无寔法与人。正如以筏度人之喻,不可便认以为真法,而生取执也。筏者,竹簰,所以济渡。经云:过河须用筏,到岸不须船。以喻如来说法度人,既已得悟,法亦应舍离也。
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学者于闻法悟道之后,即正法尚当舍离,方免碍道,何况本非正法,可不急舍而存计议乎?
○无得无说分第七
言如来在昔闻法证果,虽有得而寔无得,即今说法度人,亦有说而寔无说,总欲破人执相之见耳。
须菩提,于意云何?
此如来反复破人著相之见故,复以己躬下事示人,坚人深信。因呼须菩提而告之曰:于汝意中以为何如耶?
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
此如来,佛自谓也。言我在昔历劫修行,得成正觉,岂真有无上正等正觉之法可得耶?即今与汝等随宜说法,又岂有寔法可与人耶?佛致诘辞,总欲破人执著之见耳。
须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解,去声,后同。
○解,悟也。须菩提了解佛旨,故言我今解悟佛语之意,寔无有一定呆法,可名之为无上正等正觉,而尽人皆堪修证者。盖修行证果,各有时节因缘,如一方决不能疗万病也。
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
夫既无定法可名,亦自无定法可说。
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
夫所谓法无定向者,此何故哉?盖我佛所说之法,固皆度人之具,然不可心生取著而成法缚,惟当心领神会,不堪吐露向人。
非法非非法。
法无定相,故云非法。然如来说法利生,普令得度,不可谓之无法,故云非非法。
所以者何?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差,音雌。
○自阿那含以下为贤,阿罗汉以上为圣。世间为有为法,皆系识神用事。出世为无为法,因任自然,无处用力。差,等差也。言所以谓法无定者,何哉?盖一切出世贤圣,莫不皆由无为正法而证道。但其根性有浅深,故证果亦有差别耳。
○依法出生分第八
谓以此经法修持,自利利人,即能出离群生于浊世,而径登彼岸矣。
须菩提,于意云何?
佛欲显持经获福之胜,故呼须菩提而告之曰:于汝意中以为何如耶?
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
三千大千世界,乃一佛教化之所。盖一个日月运行之所为一世界,如此千个世界为一个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为一个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为一个大千世界。所谓三千大千者,乃举小千、中千、大千而言,寔则一个大千世界也。七宝,谓金、银、琉璃、玻璃、车渠、赤珠、马脑也。言若有人布满大千世界七宝,而以之布施邀福,则所施甚大矣。
是人所得福德,宁为多不?
宁,犹讵也。言是人布施如此之大,其所得福报讵多否耶?
须菩提言:甚多,世尊!
须菩提!以此人布施之大,则其获福固应无量,故以甚多答之。
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来说福德多。
福德性,自性福德也。盖依经修证,见自本性,乃为自性福德言。所谓宝施得福之多者,何哉?但因离性布施,仅得有为福德,而非见性福德,此乃如来所说福德多之意也。
若复有人,于此经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
偈。音计。
○持者,执持不舍之意。偈,犹诗也。佛言,若更有人,而不求有为福德,惟修见性工夫,能于我所说此经之章句,受持读诵虽至少,而仅持四句偈等。自来言四句偈者,聚讼纷纭,迄无定论。有谓指无我相四句者,有谓凡所有相四句者,有谓若以色见我四句者,有谓一切有为法四句者。所指虽殊,总不出无相之旨,究有何异,而必欲争执彼此哉。况此经正破执相,乃于四句偈,而反欲指以寔之,是破相而仍著相也,恶乎可。或又谓,佛秘而不言者,是大不然。试思佛说三藏十二部,多方指示,乃于四句偈,而独秘之,有是理哉。按经中,凡言四句偈者,上则有乃至字,下则有等字。细玩语意,所谓乃至等者,盖少之之辞。言虽少,而乃至四句偈耳,此特泛言之也。顾欲磪指以寔之,不与无相之经旨相拂戾哉,不可以不辩。
为他人说,其福胜彼。
言若人既自持经获益,又能推己及人,为人讲说而化导之,则修证功深,自他俱利,视彼宝施之福德,固不侔矣。盖宝施获福固为多,然徒增顽福,难出轮回,譬如无量家资,而坐享销耗,财虽多,终有竭也。持诵经文虽甚少,然半偈明心,顿超尘劫,譬如为山累土,而日渐增高,力虽微,终有成也。两两相形,其为优劣,不待智者而明矣。佛慈明诲,可不信行哉!
何以故?须菩提!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
言持经获福之所以殊胜者,果何故哉?须菩提知否?自来一切修成诸佛,及诸佛所修无上正觉之法,无不皆从此经中流出,故称般若为佛母焉。
须菩提!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佛恐闻此经法殊胜,又生法执,故呼须菩提而告之曰:所谓无上正觉之佛法者,乃睹色闻声,各有悟入之由,并非有一定死法,可名之为佛法也。
○一相无相分第九
一相者,诸法寔相也。言诸法虽云有寔相,而究无定相,是不宜取执也明矣。
须菩提!于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须陀洹果。不?
洹。音浣下同。
○须陀洹,华言预流,谓此人见惑已断,得预圣人之流也。见惑,谓见事物而心生计议也。佛欲示人离相证道之旨,故呼须菩提而问之曰:于汝意中,以为何如耶?声闻乘有四果,初果名须陀洹,证是果者,其心以为我今已得须陀洹果否?声闻属二乘,谓闻说法音声而证果也。
须菩提言:不也,世尊!
须菩提乃此中过来之人,故闻佛问而知证是果者,其心必不存一得果之心,故以不也答之。
何以故?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
须陀洹所以不存得果之心者,何故哉?盖须陀洹但有入流之名,而无入流之相也。
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
须陀洹既不为得果著相,即于六尘境界都无染著,所以名为须陀洹也。
须菩提!于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
此佛历举四果而征问之也。斯陀含,华言一来,此人于欲界九品思惑已断,六品更须欲界一度受生,故云一来也。思惑,谓触念生心也。佛呼须菩提而再诘之曰:声闻乘二果,名斯陀含,证此果者,其心以为我今已得斯陀含果否?
须菩提言:不也,世尊!
须菩提以初果之人,且不作得果之念,况等而上之哉?故亦以不也答之。
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
言斯陀含所以不存得果之念者,何哉?盖斯陀含虽有往来之名,而心无往来之相,是以名为斯陀含也。
须菩提!于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
那,音罗,下同。
○阿那含,华言不来。此人于欲界九品思惑断尽,不来欲界受生,故云不来也。佛又呼须菩提而诘之曰:声闻乘三果,名阿那含。证是果者,其心以为我今已得阿那含果否?
须菩提言:不也,世尊!
须菩提以阿那含亦不存得果之念故,仍以不也答之。
何以故?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是名阿那含。
言阿那含所以不存得果之念者,何哉?盖其名虽谓为不来,而心且无不来之相,是以名为阿那含也。
须菩提!于意云何?阿罗汉能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不?
阿罗汉,华言无学。此人于三界烦恼,悉已断尽,究竟真理,无法可学,故云无学。又阿罗汉将入佛乘,故不言果而言道也。佛又呼须菩提而诘之曰:声闻乘四果,名阿罗汉。证是果者,其亦以为我今已得阿罗汉道否?
须菩提言:不也,世尊!
须菩提以阿罗汉烦恼断尽,岂更存得道之念?故仍以不也答之。
何以故?寔无有法名阿罗汉。
言阿罗汉所以不存得道之念者,何哉?盖阿罗汉固得无相之法,然寔无得法之心,而名之为阿罗汉也。
世尊!若阿罗汉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即为著我、人、众生、寿者。
须菩提白佛而言:若阿罗汉心作是念,谓我已得阿罗汉正道,则其心已著相;既著得道之相,即亦犹著我、人等四相也,又何云阿罗汉哉?
世尊!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
三昧,华言正受,犹云妙理也。须菩提复以自己所得,印证于佛,故称世尊。而言佛见我与物无诤,而称我为已得无诤三昧,于人中最为第一可贵,是第一等能脱离五欲之阿罗汉也。盖非离欲无诤,亦不能进道矣。
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
然佛虽称我为离欲阿罗汉,我寔未甞作是念,而云我是离欲阿罗汉也。
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世尊则不说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者。
行,音恨。
○阿兰那,华言无诤。须菩提复称世尊而言:我若曾作此念,而云我得阿罗汉道者,世尊便不说须菩提是喜好无诤之行者矣。
以须菩提实无所行,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
无所行之行,如字。
○无所行,行所无事也。言佛所以称须菩提得无诤三昧者,以须菩提虽有修证,寔亦行所无事耳。故佛说我是喜好无诤之行者,然我寔无喜好之心存于中也。
○庄严净土分第十
法以无得为得,心以无住为住,清净自然,并不著相执有,此为庄严自心净土,非若设像供养之为庄严也。
佛告须菩提:于意云何?
佛欲以己之往事示人使之坚信,故告须菩提曰:于汝意中以为何如耶?
如来昔在然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
此如来,佛自谓也。然灯佛,释迦之师也。言如我昔日在本师处闻法顿证,其时本师果有秘法授我,而真有所得乎?
不也世尊。
须菩提以佛佛相传,虽有得法之名,然皆自修自度,非有秘法与人,不假修为,便堪证果,故即以不也答之。
如来在然灯佛所,于法寔无所得。
言佛昔在本师处,虽云得法,其寔得无所得耳。
○
须菩提!于意云何?菩萨庄严佛土不?
土读作杜,盖东西异音耳。佛又恐人不求见性,专以造寺塑像种种装饰而为庄严,故呼须菩提而诘之曰:汝意以为何如耶?诸菩萨曾以外相庄严而为庄严佛土否?
不也。世尊。
须菩提!以诸菩萨决不以外相庄严,而为庄严自心佛土故,以不也答之。
何云故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
夫我所谓菩萨不事外相庄严者,何故哉?盖庄严佛土者,非有庄严之迹,乃各自净其心,是则名之为庄严耳。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
佛以须菩提所言庄严之意,深契其旨,故即是之。而又呼之曰:须知诸菩萨及大菩萨等,应以所云如是之法,而生其清净之心。清净心者,谓心不起丝毫杂念也。生字尤为要妙。佛恐学人但求心净,一向沉空守寂,宛如槁木死灰,则又落偏枯,而非中道。故特云:生清净心,便觉活泼泼地。
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
言菩萨之心,既不宜落空,亦不宜附物,虽曰生心,不当于六尘上有所粘著也。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盖不惟不应于尘境上生心,即一切境缘,均不应有所粘著,此为无住生心之妙法耳。我佛教人如此入细,千古传心妙诀,无逾于此,可谓要言不烦。宜乎六祖一闻此语,便尔悟入,吾辈可弗勉诸。
须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
须弥山高出天外,间隔四天下,其大无比,故称山王。佛欲人自见法身之大,故设辞以问须菩提曰:假如有人,其色身如须弥山王之大,汝意以为何如?是人之身,亦曾为大否?
须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说非身,是名大身。
须菩提知佛问意而言:若以色身而论,则如须弥之身,可云甚大矣。然所谓大者,何故哉?是特以色身言之耳。若佛所谓法身者,广大如虗空,非有相,非无相,非色身之身,故云非身。是则可名为大身耳,岂区区色身之比哉?
○无为福胜分第十一
谓以七宝行施,固虽甚多,但享世间顽福,其福有量。若持经化导,终至成道,永享无为真福,其福转胜也。
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于意云何?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
佛又申言持说之获福,胜于宝施,故呼须菩提而诘之曰:假如以恒河中所有之沙数,一沙复作一恒河,汝意以为此沙数恒河之沙,曾为多否?此极言其无量也。恒河,西域河名,周四十里,其沙甚细,佛每于此说法,故欲言多,輙取河沙以为喻。宁,犹曾也。
须菩提言:甚多,世尊!
须菩提!以恒沙之多,何可数计?故以甚多答之。
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
言但计一河沙,数之恒河,其多且已无数,何况众河之沙,而能计其数哉?
须菩提!我今实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
佛以须菩提言众恒河沙之多,不可数计,故呼之曰:我今以真实之言告汝,设有善信男女,于此以七宝布满尔顷所谓众?河沙数之大千世界,以为布施,其所得福,曾为多否?第八分中,曾言大千世界宝施,不及持说之福,今复言众?河沙数之大千世界宝施,则其多尤难计量,而获福亦更无穷矣。佛屡设喻,极显持说之胜耳。
须菩提言:甚多,世尊!
须菩提!以设有如许宝施,获福岂有限量?故以甚多答之。
佛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此经中乃至授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
佛以宝施获福,终不及持说之胜,故告须菩提曰:若有善信男女,受持此经中章句,乃至仅持四句偈等,且与人解说,使之信受,此人所得福德,已超胜于前宝施之福德矣。夫持说之殊胜若此,人胡不勉而行之?
○尊重正教分第十二
言持说此经之处,自天人以迄修罗,并皆呵护,是彼等亦知尊重正教也。
复次,须菩提!随说是经,乃至四句偈等。
此承上章,申言持说之胜,不惟获福无量。故复呼须菩提曰:若人随意解说此经之章句,或少而至四句偈者。
当知此处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皆应供养如佛塔庙。
供、养,并去声。
○阿修罗有四种:一属天趣,能与帝释争衡;一属人趣;一属鬼趣;一属畜生趣。藏佛舍利之处为塔,奉佛形像之处为庙。言持说此经之人之处,所有诸世间中,若天、若人、若修罗等,皆当恭敬供养,如奉佛之塔庙焉。盖彼等之所供养者,以此无上希有之法,难见难逢,故猝遇之而生钦敬也。
何况有人尽能受持读诵?
对文曰读,背文曰诵。夫随说经中章句者,天人且如许尊重,况复有人而能持诵全经,其为崇奉又当何如耶?
须菩提!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
是人既能持诵全经,必能研求厥旨,自可由之入道。佛故呼须菩提曰:汝当知此持经之人,以信受此经之故,必能成就夫最尊、最上、第一等世间所少有之妙法,而功不唐捐焉,顾不伟哉!
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即为有佛。若尊重弟子。
言若此经所在之处,虽无佛而即为有佛,若持诵此经之人,即为所应尊重之大弟子焉,其为尊重何如耶?则此经之殊胜,诚非浅鲜,见闻之者,可不敬信受持,以期证悟哉?
○如法受持分第十三
言此经之殊胜,既得闻之,自当敬信受持,然受持而不知如是生心之法,不免入于歧途,故云如法受持也。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经?我等云何奉持?
是时,须菩提闻佛说此经之胜妙因,不禁欣喜,而白佛云:世尊!当以何名名此经?我等得闻此经,自当信受奉持,而奉持之法,未审云何?
佛告须菩提: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以是名字汝当奉持。
佛以须菩提请问经名,及受持之法,得其要领,故告之曰:是经名之为金刚般若波罗蜜,以喻若具坚刚之志以修行,则智慧自生,乘此智慧,直达涅槃彼岸。所以命此名者,欲令汝等顾名思义,当秉此义而奉持之,则庶乎几矣。
所以者何?须菩提,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
佛所说经,处处不落实迹,是其心法要妙。如上说奉持之法,又恐人著相生执,便非中道了义,故急折之曰:我之所以教汝等奉持之法者,何哉?须菩提!当知佛说般若波罗蜜之旨,但得心知即是,并非教人常著一般若波罗蜜之见于胸中也。此意最宜辨明,所谓毫厘有差,天地悬隔也。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所说法不?
佛欲广离相之意,故呼须菩提而诘之曰:于汝意中以为何如耶?如来常为汝等说法,果有实法与人否?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来无所说。
须菩提闻佛问辞,审知说法者无法可说之义,故即白佛云:世尊!如来虽云说法,其实说无所说耳。
须菩提!于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尘是为多不?
此如来欲人知尘界色身均皆幻妄不实,虽复美大,与真性中总无关涉,故呼须菩提而诘之曰:于汝意中以为何如耶?若大千世界中所有微尘,其数曾为多否?夫世界微尘岂有限量,佛盖取以喻人妄念之多也。
须菩提言:甚多,世尊!
须菩提!以大千世界微尘多不可量故,以甚多答之。
须菩提!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
须菩提既答佛微尘甚多之语,佛又呼其名曰是诸微尘。佛皆不著微尘之相,尘本与我无涉,故说为非微尘。然尘相宛然,是亦名之为微尘而已。盖喻妄念虽多,若不起心随之,则妄念亦不能为碍矣。
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盖自佛而观,不惟尘埃微物为幻妄,即大而世界,亦是人心一念造成,劫火烧时,终须坏灭。故云如来说世界,亦不著世界之相,即非世界矣。然世界宛然,是亦名之为世界而已。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不?
佛又呼须菩提曰:于汝意以为何如耶?如来色身有三十二种相好,见此相者可云真见如来否?盖言如来色身虽复种种相好,亦属幻妄,故不当以此见如来也。筏喻经云:三十二相者,一身清净,二身端直持重进止如象王,三身不倾动,四客仪俻,五骨际如钩鎻,六毛孔出异香,七身边光一丈,八光照身而行,九顶有肉髻,十发长好,十一发青绀色不乱,十二面俱满足如满月,十三眉如初月,十四眉间白毫相,十五眼修广,十六鼻高不露孔,十七耳轮辐相垂成,十八颊辅如狮子,十九口出无上香,二十舌广长薄,二十一一音报众声,二十二两手过膝,二十三膝骨坚圆,二十四足下千辐轮相,二十五行时足离地四寸印文现,二十六行步如鵞王,二十七住处安无能动,二十八威镇一切,二十九说法不著相,三十等视众生,三十一随众生意和悦与语,三十二一切恶心众生见即和悦。此皆奇相也。他说互有异同。
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
须菩提悟无相之旨,闻佛问辞,即以不也答之,而言寔不可仅以三十二相而见如来也。
何以故?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夫不可仅以色身见佛者,何哉?以如来所说三十二相者,乃色身幻相,而非法身真相,是特名之为三十二相也。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
佛前言宝施虽多,不及持经功德。盖宝施者,外财也,获福尚有限量。今言善男女等,更以恒沙身命而为布施,此为内财,人所难舍,则其获福尤无量矣。盖设喻重重,极显持说之殊胜也。大慈悲语,曷可忽诸。
若复有人,于此经中,乃至授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甚多。
言以身命布施,其获福固远胜宝施者矣。然若有人而能受持此经中章句,或少而仅持四句偈等,既自行持,又复宣说化导,则自他俱利,顿阶证悟,其所获福,较命施者而甚多矣,非殊胜哉。
○离相寂灭分第十四
言行人于一切处而离诸幻相,则真性寂然,灭尽诸有,斯心体圆明,永臻常定矣。
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
解,音懈,后同。
○解,犹悟也。是时须菩提闻佛说此经,反复明辨,深悟此中妙义,既伤闻法之迟暮,犹幸至道之亲承,正如浪子还乡,重瞻慈父,衣珠故在,客作徒劳,回思苦海无边,浮沉长劫,故不觉涕泗横流,顿生悲感,而白于佛,叹言:举世所少有者,我世尊也。
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经。
曾,音层。
○言佛说如是极深妙之经典,我虽从昔日以来,已得慧眼,能观天上及界外,无不了然。然终未尝得闻佛今所说如是之经,为极深而最简,又何幸而得闻之哉。
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则生实相。
须菩提言:以如是之深经,自既闻之矣,又称世尊而言:若更有人得闻是经,深信不疑,心常清净,即能生夫寔相。寔相者,无相也。
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
言是人既心生寔相,吾知其必证菩提妙果,而可云成就第一等最希有之功德焉。
世尊!是实相者则是非相,是故如来说名寔相。
此须菩提解说寔相之义,故称世尊。而言实相,即是非相。以明真空无相,非一切色相之谓。是则如来说名寔相也。
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
须菩提虑后之修行者,去佛渐远,正法难闻,故复称世尊而言:我今亲承佛训,得闻此经,又得佛详加剖晰,毫无疑滞,则我之信解受持,自不为难矣。
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则为第一希有。
五百岁说现前,言若于将来之世,最后五百岁中,若有众生,于本所不闻者,以有缘故,忽闻此经,而能信解受持,不滋疑惧,当知是人,夙根深厚,便为第一希有之人矣。
何以故?此人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
所谓是人为第一希有者,何哉?盖了悟此经,深生信解,便明无相之旨,则其心必无我人等四相也。
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
所以谓是人悟无相者,何哉。若有我相之见,即非真知寔相矣。既知我相非相,则人相等三,亦非寔相也明矣。
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
夫以我人等为非相者,何哉?盖行人贵见相而离相,若不著诸相,是人虽未证佛果,终当成就,是即可名之为诸佛矣。
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
佛以须菩提所言深合经旨,故告之曰:如是,如是!所以深许之也。
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
言若更有人而得闻是经,其心不惊怖、不畏惧者,则其解行甚深,逈超侪辈,是人殊为世间所希有者矣。
何以故?须菩提!如来说第一波罗密,即非第一波罗密,是名第一波罗密。
波罗密有六种,谓持戒、布施、忍辱、精进、禅定、智慧、般若、解脱。第一波罗密,即般若也。以此经正说般若,故称第一。佛言:我云是人为希有者,何哉?盖大乘正法,决非小根器人所能承载。须菩提!当知离诸名相者,不惟我人等相为应离,乃至如来所说第一波罗密法,究系说无所说,则亦非波罗密矣。但如来说法炽然,何尝缄默?既为人说此波罗密法,是即名之为第一波罗密耳。
须菩提!忍辱波罗密,如来说非忍辱波罗密。
佛以般若波罗密既不可以相求之,则诸波罗密皆不应有所取执也明矣。然诸波罗密中,惟忍辱为最难,故呼须菩提而告之曰:忍辱波罗密,如来亦不以难行之故而生著相也。
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
此如来以己昔行忍辱之行以证之也。言我所谓不著忍辱之相者,何哉?如我昔日曾受歌利王割截身体,此为人所难忍者也,而我能忍之。歌利,华言极恶。佛于宿世作仙人时,修忍辱行,山中宴坐,遇歌利王出游。王时方憩息,醒而不见左右宫女,入山见众女围绕仙人礼拜。王大怒曰:何以姿情观我女色?仙人曰:我不贪女色。王曰:云何见色不贪?仙人曰:持戒。王曰:何名持戒?仙人曰:忍辱即是。王乃用刀割仙人身,问曰:痛否?仙曰:不痛。王即节节支解之,问曰:还嗔恨否?仙曰:我尚非有,何有嗔恨?时四天王大怒,雨石以警之,王乃止。歌利王即后之憍陈如,佛初成道时所度者也。
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言我尔时虽行此难行之事,然自我视之,如以汤沃雪,与心性无与,盖缘胸中无四相之见存焉耳。
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
盖我之所能忍辱者何哉?缘空无我相故耳。若于支解肢节时,而心有我人等相,则必不能忍受而生嗔恨矣。嗔,怒声也。
须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佛又呼须菩提而告之曰:我念过去之世,于五百世前,已曾作忍辱仙人,行忍辱行。我于彼时,即无四相之见。以明修此苦行,非止一世。寔欲勉人勿以难忍之行,而遂生嗔恨,致令修不能成也。盖六波罗密,惟此为难。此能顺受,余即易为。佛故于此特言之。
是故,须菩提!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言:以是故,须菩提!当知菩萨之人,其心应离一切色相,而发此无上正等正觉之心者,庶与斯道方有相应分。
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若心有住则为非住。
言发此无上道心者,设遇六尘境界,皆不宜住心生执。然百物不思,心易昏沉,故应不住境缘,而心地仍要清明,斯为要诀。若心忽缘外物,便非住心正轨,即为非所住而住矣。
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布施。
是以佛说菩萨之心一切无住,虽行布施而不住色相,是为行所无事,不自居功亦不望报也。
须菩提!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应如是布施。
须菩提!当知菩萨行施,虽不生取著,然普愿众生离苦得乐,使之获益,乃合菩萨法式。但其心惟任自然,不假勉强,方为如是行施耳。
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
盖自佛眼而观,凡一切色相,皆属幻妄不寔,故云非相。及观一切众生,与我同体,何分彼此,故云非众生。盖佛心平等,非若众生之偏私自好,利欲薰心,此生佛之所以异也。
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
须菩提当知,我说此经,汝等切勿疑议。佛戒妄语,的系诚言,故云真寔语,如寔而非欺诳之语。不异语者,如来说法,始终如是也。佛语每多重复,缘人骤闻正论,信心为难,故不惜申说再三,以诱掖奖劝之也。我佛大慈,能毋感发。
须菩提!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虗。
须菩提!我今为汝等说,此法皆我所昔得。汝等不得以此法为寔而生执著,亦不得以此法为虗而怠行持。惟以如是之心,而学如是之法,斯可矣。
须菩提,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则无所见。
须菩提!菩萨之人,固不应住相行施矣。然设云:我此布施,是为如法。则为住法行施,而生法相。便如人处暗中,惟见黑暗,他无所见也。
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
种上声。
○若菩萨之心,不住于法而行施者,则如有目之人,又有日光照耀,种种色相,悉皆明了。此所以不应住相而行施也。
须菩提!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
佛屡言持经功德之胜,以励人故,呼须菩提曰:后来世中,若有善信男女,能持诵此经者,其善根为不浅矣。
则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
言持诵此经之人,我以佛之智慧,尽能知见是人,或久或暂,必得成就无限量无边际之大功德焉。盖遵信行持,功无虗弃,终至证果而后已,谓非大功德乎。
○持经功德分第十五
言持经功德之胜,远超于恒沙身命布施,况行之较易,而收功甚钜,人胡不自勉,而坐失此胜方便哉。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
分,去声。
○初日分,寅、卯、辰时也。中日分,巳、午、未时也。后日分,申、酉、戌时也。此如来更设喻,以极显持说之胜也。故呼须菩提曰,若有善信男女,于此每日三时,而皆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者,则视宝施功德,不可以同年而语者矣。
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
言是人每日三时,而以恒河沙命布施,复经无量长劫,则所施身命,不可计量,而获福亦更无量矣。此固必无之事,即使有之,终属有为法,徒享世间顽福,与心性毫无交涉。故下文复显持说之胜。
若复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其福胜彼。
言彼命施者,获福固无量矣。然若有人而得闻此经,信心不疑,则虽未行持,而所得福德,已超胜于彼矣。
何况书写,受持读诵,为人解说。
夫闻经生信,已胜身命布施,况复钞写持诵,又为人解说者乎。则其获福之多,自不待言矣。
须菩提!以要言之,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
要,平声。
○要,约也。言约而言之,此经寔有不可以心思计议,不可以秤称斗量,有如是之无边功德焉。
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
然如来此经,为发心求大乘法者所说,为求最上乘者而说,非为下劣凡夫而说也。盖其根行浅薄,纵闻胜法,难发信心,所谓下士闻道大笑之,良可叹也。
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
若更有人能持诵此经,遍为人解说而化导之,我皆知见是人必能成就难称量、无边际、不可思议之功德焉,盖极形其莫可比数也。
如是人等,则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荷,去声。
○荷,负也。言此持说之人,即为负荷担当如来无上正法者矣。
何以故?须菩提!若乐小法者,著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则于此经不能听受读诵、为人解说。
所谓持说之人,即为能荷如来正法者,何哉?须菩提!当知若乐小乘法者,则于人我等见,成敌两立,是则四相炽然。而于此甚深经典,反生疑谤,既不能信受行持,自不堪为人解说。良以己眼不明,遂至误入岐途,而失此胜妙功德耳。
须菩提!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
须菩提!当知若乐小法者,于此无上正法,既不能行持获益矣。设有大心众生,正信坚固,随其所在之处,苟有此经,则经之所在,彼一切世间天人,以迄修罗,皆应恭敬供养者矣。
当知此处则为是塔,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华香而散其处。
叶即花字。
○言此经所在之处,虽非塔而即为是塔。若天人修罗见于此处,便皆尊重恭敬礼拜而围绕之,且以名华异香布散其处,其为尊异又何如耶?盖佛菩萨说法之处,常有天人散华其上,以示䖍洁故云。
金刚经易解卷上
金刚经易解卷下
○能净业障分第十六
言持诵此经之人,虽宿世罪孽重大,由经力故,即能消灭而证道果,讵不重哉。
复次,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
此佛显经能灭罪,愈见力用之大。故承上章之意,而复告须菩提曰:若善男女等,能持诵此经者,宜为天人钦敬矣。乃或反为人轻贱者,何哉?良以是人先世曾作恶孽,应招恶果。倘非今世闻经生信,赖此持诵功德,作一大转机,便应堕入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中,岂仅为人轻贱而已哉?
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然是人以今世为人轻贱之故,其前生所作罪孽,冥中即为之消除灭尽。且不惟灭罪,又能得证无上觉法。则此经之功力,岂浅鲜哉。
须菩提!我念过去无量阿僧祇劫,于然灯佛前,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悉皆供养承事,无空过者。
他,音拖。
○阿僧祇,华言无量。那由他,华言一万万。佛又引己昔供佛功德,以证持经之胜。故呼须菩提曰,我记过去之世,经无量长劫,于本师然灯古佛已前,得遇无数诸佛,我皆供养奉事,断无空过而不供奉者。其为功德,固亦多矣。
若复有人,于后末世,能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于我所供养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承上而言,事佛之功德虽多,然若有人于末劫世,信根愈薄,经道渐灭之时,能持诵此经,则可期证悟。而所得功德,以我供养诸佛之功德视之,虽百千万亿分,终不能及其一分,乃至无可比数之分数,亦不能及其一分也。极言持诵功德之多,非他功德所能仿佛也。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后末世,有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我若具说者,或有人闻,心则狂乱,狐疑不信。
佛呼须菩提曰:我顷所言持经功德,第略言之耳。若善男女等,于末世时,有能持诵此经者,其所得功德,我若如寔而言者,或人不明此中道理,骤闻斯语,其心必惊骇狂惑,反增迷乱,而狐疑不信焉。所谓可为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狐疑者,狐性善疑,冬日渡河,行于氷上,但恐氷薄没水,先往河边,听水无声,往返数四,然后乃渡,故曰狐疑。
须菩提!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佛既历言此经之胜因,复呼须菩提曰:汝当知此经妙义无穷,非浅根智人所能测识。彼持诵者,即得善果福报;若谤毁者,必得恶果业报。其为果报,皆不可以心思而计议者焉,可以慎诸!
○究竟无我分第十七
言大乘正法无得无说乃为究竟,又岂有我人等相而为正法哉?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是时,须菩提以在会听法之人,及后之求道者,于佛说住心降妄之法,恐未尽明了,故复白佛曰:善男女等,若发求无上正等正觉之心者,其真心应如何住著?妄心起时如何降伏?此乃一经之要,故不惮烦𤨏,再申问答,欲使群疑尽释,无碍修途,而慈悲普度之心,亦可见矣。
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
此佛以志求大乘者须发大心故,告须菩提曰:善男女等,发无上道心者,常生如是之心,而度脱一切众生。此即降住之法也。盖二乘之人,惟求自度,悲心不普;志求大乘者,自虽未度,先须度人,是为菩萨发心。
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寔灭度者。
言:善男女等,虽已度脱一切众生,则愿非虗设,而其心乃不自居功,并不见有一众生为我灭度者。此为如是生心。
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则非菩萨。
夫彼度生而不以众生之为我度者,何哉?须菩提!当知若菩萨存一度生之念,则有我人等四相,而即非大乘菩萨矣。
所以者何?须菩提!寔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
所谓菩萨度生而不执相者,何哉?须菩提!当知此无上正法,寔无有生法执而能发无上觉心者。盖执相求道,终难成就也。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于然灯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
佛欲人谛信法无得心故,又引己事以质须菩提曰:于汝意中以为何如耶?我昔于然灯佛所,曾为有法以证得无上道否?
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佛于然灯佛所,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须菩提因佛问而知法由自悟,无法可使之然,故即以不也答之,而称世尊曰:如我解悟佛所说意,我佛于然灯佛所,寔无有法能得此无上觉法者,良由自悟耳。
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实无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佛以须菩提答辞深契其旨,故丞是之,而又呼之曰:我昔于本师处,虽云得法,亦乃得无所得,非有别法而为得无上觉也。
须菩提!若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然灯佛则不与我授记:汝念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
授记者,授与预记,将来得果也。释迦,华言能仁。牟尼,华言寂灭。寂灭为体,即是如字。能仁为用,即是来字。佛呼须菩提曰:我昔若有别法而能得无上觉者,我本师即不与我受记,而云汝于来生当得成佛,号曰释迦牟尼。盖惟受记者,可见授受之间,得无所得,非有秘传也。若有丝毫作为,决非大乘正法矣。
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灯佛与我授记,作是言: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
夫以我寔无别法而成无上觉之故,是以本师与我授记而言曰:汝于来世必当成佛,而号释迦牟尼焉。
何以故?如来者,即诸法如义。
昔本师以我佛号为释迦牟尼者,何故哉?盖释迦牟尼四字义亦譒如来,而如来者即诸法如如自然之意,人胡不顾名而思义哉?
若有人言: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寔无有法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言人若以我承师授记,皆云得法,因言我真得无上觉法者,须菩提!当知我之所得,不过自心明了,仅有得法之名,寔无得法之迹,是故名之为得无上觉也。
须菩提!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寔无虗。
须菩提!当知我得无上觉法。于此中问,非有寔迹而真为有得,亦非虗语而绝无所得。盖此中道理,明者方知言有言无,总成戏论。
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须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
是以如来为汝等所说一切法语,虽无定向,然皆应机设施,引人入胜,则所说者无非佛法。须菩提!当知我之教人所言一切诸法,不过随其根器而导之,虽一音异演,闻解各殊,寔无二致,非比一切凡外之法各有差殊,但以方便演说种种譬喻,是故名之为一切法也。
须菩提!譬如人身长大。
此如来更示离相之意,故呼须菩提而诘之曰:假如我所说,人身如须弥者,其身长大否耶?
须菩提言:世尊!如来说人身长大,则为非大身,是名大身。
须菩提知佛问意,故称世尊而言曰:我如来所说人身长大者,乃色身之大,终属幻妄不寔,非若法身常存不坏,故虽大而为非大身。然色相宛然,是则名之为大身耳。
须菩提!菩萨亦如是,若作是言:我当灭度无量众生。则不名菩萨。
佛以须菩提所言大身之意,深契其旨,故呼须菩提而告之曰:菩萨之人,虽志在度生,亦当如视大身之虗妄,而不存度生之见。若作是言,而云我当灭度无量众生,则其心为有生可度,便成执相,是则不得名为菩萨矣。
何以故?须菩提!实无有法名为菩萨。
所谓著相度生不名菩萨者,何哉?须菩提!当知菩萨之人,虽有修证而不执法相,是则名之为菩萨也。
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
是以我常为汝等说,一切佛法皆应遣著,而不存人我等见,方为正法。
须菩提!若菩萨作是言:我当庄严佛土。是不名菩萨。
夫菩萨度生,既不应执相,则庄严亦不应著相也。须菩提当知,若菩萨而云我当庄严佛土者,是即不得名为菩萨矣。盖庄严净土者,乃自净其心,不生执相,斯为庄严自心佛土。若著意庄严,与夫建立塔庙,种种装饰,皆不得谓之庄严也。
何以故?如来说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
所谓著相严之非者,何哉?盖我所说庄严佛土者,但有庄严之名,不存庄严之迹,是即名之为庄严也。
须菩提!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
须菩提!当知度生为利他,庄严为自利。菩萨之人,既能自他俱利,而不执相矣。然大患莫若于有身。世间众生,皆因心存我见,遂生出种种妄执,不能脱离,是有我累之也。若菩萨能遣著我执,人我一如,即为通达无我法者。我说是人,可名之为真菩萨矣。盖求道之人,要人欲净尽,斯天理流行。若有丝毫罣碍,即难期开悟矣。有心斯道者,先须无我。
○一体同观分第十八
言如来大慈,等观一切,不存私己之心,不作轻人之见,至公无私,故得证穷法界。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肉眼不?
如来所证五眼六通,逈超侪辈,虽菩萨亦不能究其极。而其所以然者,第以平等心而行普度行耳。故呼须菩提而诘之曰:汝意以为何如耶?如来色身有肉眼否?
如是,世尊!如来有肉眼。
须菩提!以如来色身现在故,即是之,而云如来有肉眼。但如来肉眼虽若无异,于人寔不异而异耳。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天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天眼。
佛复问须菩提:而言如来有天眼否?须菩提以佛五眼具足故,以有天眼答之。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慧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慧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法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法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佛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佛眼。
历问诸眼,须菩提皆答无异辞,就所见而言耳。若佛五眼观照之境,则非须菩提所能知矣。华严经云:五眼者,肉眼见一切色,天眼见一切众生心,慧眼见众生诸根境界,法眼见一切法相寔相,佛眼见如来十力。又古德偈云:天眼通非碍,肉眼碍非通,慧眼惟观俗,法眼了知空,佛眼如千日,照异体还同。此之五眼,通该十界,而优劣有殊。若如来五眼,则皆佛眼也。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恒河中所有沙,佛说是沙不?如是,世尊!如来说是沙。
佛欲设喻众生妄心之多故,先以恒沙诘须菩提曰:如恒河中所有之沙,佛亦云是沙否?须菩提以沙见无异,故即是之,而云如来说是沙。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一恒河中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恒河,是诸恒河所有沙数佛世界,如是寗为多不?
此佛以世界喻妄心之多也。故呼须菩提而诘之曰:汝意以为一恒河中所有之沙数,一沙复作一恒河,设佛世界如众恒河,沙数之多亦曾为多否?
甚多,世尊!
须菩提!以恒沙世界且多不可量,况众恒河沙之佛世界乎?故以甚多答之。
佛告须菩提: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
佛以须菩提既答世界甚多之语,故复告之曰:尔知佛世界如众恒沙之为多矣,抑知尔国土中众生之妄心更为多否?夫一人之妄心既尔,众人之妄心无穷,尤为不可数计。但彼等虽具若干种心,我以佛眼观之,悉皆知见。盖众心虽多,无非妄耳。
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
所谓众生诸心,我能悉知者,何哉?盖我说彼等诸心,无非私妄,皆不得为真如之心。然真妄皆出于一心,是亦名之为心耳。
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得。
夫我所谓众心非心者,何哉?须菩提!当知真妄虽殊,总不出过去、现在、未来三种心量。然过去心已过随灭,现在心念念迁谢,未来心尚属未至,当从何处觅心耶?奈众生不知此理,随逐妄念,变幻流转,以故心念之多,无有穷极,是为生灭法。若任念起,心不随之,则念而无念,无念而念,纵有三心万念,不能为碍矣。思之。
○法界通化分第十九
言佛心平等,遍法界中,无不流通度化。若以宝施福德,而入无相之心,则三轮体空,此法界之所以通化也。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有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缘得福多不?
此佛又举宝施获福,转眼成空,且与心性总无交涉,欲勉人人修途也。故呼须菩提而诘之曰:汝意以为何如耶?若人满大千世界七宝而为施者,是人以宝施因缘,其得福曾为多否?
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缘得福甚多。
须菩提!以世间福报计之,则此人以宝施之多,其得福固应无量矣,故以甚多答之。
须菩提!若福德有寔,如来不说得福德多。
佛以宝施获福虽多,于心性毫无关涉,故呼须菩提曰:此宝施福德,终成幻妄。若于心性寔有所济,则如来不谓之得福多矣。盖宝施之福,仅得世间福报耳,修行人所不取。
以福德无故,如来说得福德多。
缘以宝施福德,于心地工夫,毫无寔济,是以如来仅谓之得福多也。然福报虽多,终有穷竭,则区区享受,又何足云。佛盖勉以勤修出世功德,毋徒种世间福德也。
○离色离相分第二十
言人欲见佛时,须离色相求之,若见自性如来,方为真见,不当于色相而求真佛也。
须菩提!于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
佛恐人昧于自心即佛,自心是佛之语,而于色相上觅佛,故呼须菩提而诘之曰:于汝意中以为何如耶?人若欲见佛,可仅于其足诸相之色而见之否?
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
须菩提闻佛问辞,而知色身觅佛,非法身真佛,故以不也答之,而言欲见如来,不当仅以具足色身而见之也。
何以故?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
所谓不可以色身见佛者,何哉?盖如来所云具足色身,即非可仅以色身而云见佛也,别有法身存焉。但今色相宛然,是亦名之为具足色身而已。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可以具足诸相见不?
佛又恐人以见佛相好即云见佛,故又呼须菩提而诘之曰:于汝意以为何如耶?如来色身有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具足诸相,见此相者名见佛否?
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
须菩提以见佛相好不名真见故,仍以不也答之,而言欲见如来,不当仅以具足诸相见之也。
何以故?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
夫不可以诸相见佛者,何哉?诚以如来所说诸相具足者,系色身佛,非法相之具足也。然身相具在,是亦名之为诸相具足而已。此言欲见佛者,不当向外驰求,须寻自己法身真佛,方名真见。若但见佛相好,于己无益。
○非说所说分第二十一
言如来说法,说而无说,总无寔法与人,闻之者不当仅记言说,自无心解以塞悟门也。
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
佛恐人仅记佛语,不事参求,如圣门学者,多以言语观圣人,故呼须菩提而告之曰:我常向汝等说法,乃欲汝等解悟也。若既解悟,法亦应舍。汝慎勿谓如来曾作是念,而云:我今当以何等法语说与汝等,使汝等服膺弗失?我初寔无此念,汝等切勿作此见解。盖法因人设,但随地解说,非有一定成规而为说法也。
何以故?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
所谓汝莫作如来说法之念者,何哉?盖人若言如来有何定法说与人者,此人便为谤佛,以其未能解我所说法之故也。
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须菩提!当知说法者,初无定法可说,不过随在去其粘著,是即名之为说法耳。又佛说法四十九年,未曾道著一字,随说随扫,不落寔迹,是谓说无可说。
尔时,慧命须菩提白佛言:
是时,须菩提闻佛说此经,去其疑滞,解证甚深,上堪绍佛心宗,续佛智慧,下能开示众生,顿超生死,故称慧命。又道法集于厥躬,寔众生之慧命也。
世尊!颇有众生于未来世闻说是法生信心不?
须菩提以自发信解,得闻妙法,故称世尊,而言:颇能有众生,于未来之世,去佛渐远,而得闻此法,能生信受之心否?盖逆知后来众生,鲜能发正信之心也。
佛言:须菩提!彼非众生、非不众生。
佛因须菩提之问,而言未来众生,骤闻此法,固未必尽能信受,然必有大心众生,忽闻正法,便发信心,勤修解证。但此众生者,寔非等闲之人,然现处众生之中,则又不得谓之非众生也。
何以故?须菩提!众生、众生者,如来说非众生,是名众生。
所谓众生非不众生者,何哉?盖称彼信心众生为众生者,寔则我说此人为非众生矣。盖其既发信心,自能修行证果,但现未离侪类,是亦名之为众生耳。
○无法可得分第二十二
言学佛者,虽有得法之名,寔无得法之迹。盖法无可说,则亦得无所得也。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无所得耶?
须菩提既悟无得无说之旨,而复设此问者,恐在会及后之闻者,尚滋疑议,故白佛而称世尊云:我佛在本师处,所得无上正等正觉之法,寔为得无所得耶?
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佛以须菩提问意,深合无得无说之旨,故亟是之,而又呼之曰:我昔于此无上正法,乃至毫发之间,并不存有所得心,亦无所得之迹,但寔有所证,是特名之为无上正法耳。
○净心行善分第二十三
言菩提正法一切平等,不生分别,自得证悟,是以清净心而行善也。
复次,须菩提!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此佛承上章而告须菩提曰:此菩提正法,一切平等,并无高下。依此而修,是即名之为无上正觉之法矣。
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则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所谓是法平等者,以不存人我等见,不生分别,如是而勤修一切大乘正善之法,即得无上正等正觉之法矣。
须菩提!所言善法者,如来说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佛以顷言修诸善法之语,又恐人心存取舍之见,故呼须菩提曰:所谓善法者,如来非教人以善法,而执持不舍之谓。葢虽奉行众善,而其心若行所无事,是则可名为修善法者矣。佛所说法,都无所著,往往如是。学者能体此意以修,则庶乎几矣。
○福智无比分第二十四
言受持此经者,其福德智慧,无可比论也。盖行持精进,终至证果,永享法乐,其福智讵有涯哉。
须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诸须弥山王,如是等七宝聚,有人持用布施。
一小世界有一须弥,大千世界则有百万须弥矣。须弥为众山之长,故称山王。佛呼须菩提曰:若大千世界中所有诸须弥山,以七宝堆积,亦若如是之多。设若有人以此而持用布施,则其福德应无量矣。
若人以此般若波罗密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他人说,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言宝施之福,固无量矣。然若有人持诵此经,虽至仅持四句偈,而复为人解说者,视彼宝施福德,纵百千万分,以至无可数说之分,终不能及此持说之一分也。宝施福德,不及持说,佛屡言者,良以钝根众生,信心难发,我佛大慈,故不惜叮咛数四,以启发之,普度之心,益滋切矣。
○化无所化分第二十五
言如来虽化度群生,而不见有生之可度,是无我人等相也,故云化无所化。
须菩提!于意云何?汝等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度众生。须菩提!莫作是念。
佛又恐人以如来愿存普度,遂疑为有意之为,故呼须菩提曰:于汝意以为何如耶?汝等慎毋谓如来随类度生,即心存是念,而云我当度尽众生。须菩提!当知如来度生,不见有生为我所度。汝切莫作是念,而云如来有意度生也。
何以故?寔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则有我、人、众生、寿者。
所谓汝莫作是念者,何故哉?盖如来说法度生,亦惟令自修自度,而我不与焉,是则非寔有众生为如来度者。若见有生为如来所度,则既见有生,即见有我。我、人、生、寿,四相宛然。既有四相,则亦不得谓之如来矣。
须菩提!如来说有我者,则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
佛以顷说如来无我之见,恐人疑佛说法时亦有尔我之称,故呼须菩提曰:如来常时为汝等说法。所称有我者,系泛指人我之辞,非确有我见也。乃凡夫不悟,遂为寔有真我。我见既生,则人等诸相炽然俱生,因而真性日漓,去道愈远,我见害之也。
须菩提!凡夫者,如来说则非凡夫。
须菩提,当知彼凡夫者,在如来等观一切,亦不以凡夫视之,况能回心向道,则初发心时便成正觉,尚得以凡夫目之哉?
○法身非相分第二十六
言法身乃非相之相,逈出有无,非若色身可执相而求。若以色相觅佛,则失之矣。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
佛呼须菩提而诘之曰:人可即以三十二相好而观如来否?佛前已设此问,今复申问者,恐人疑心未尽,欲因须菩提之答,以释群疑也。
须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
须菩提以佛先问色相见佛之语,曾答以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矣。然如来色相现在,彼欲瞻仰金容者,未尝不即此而观之。揆其答意,特谓观望之观,非谓观心觅佛之观也。故云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
佛言:须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则是如来。
须菩提答意:佛固知之,但恐人仍著相求佛,而不觅法身,亦复何益?故又折之曰:若以相好观如来者,则轮王所修福德,亦具三十二相,即可谓之如来矣。转轮王,掌管四天下者。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
须菩提领解佛旨,故称世尊而言:如我解佛顷所说义,自不当以三十二相而观如来矣。
尔时,世尊而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是时,世尊以须菩提既答离相观佛之语,乃系以偈辞,引申其说曰:若人于睹色闻声中,欲求见我者,则为邪见而行邪道矣,尚得见如来哉?盖色声觅佛,愈觅愈离,故中庸亦以声臭俱无为至也。但声臭俱无时,是何景象?有识之者否?
○无断无灭分第二十七
言佛以此经一往破相,恐成断灭,故于此揭明并不离相,以见真空不空,非竟断灭也。
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佛以此经一往破相,而前分又折须菩提相好。观佛之语,特恐人不悟其旨,即落空亡,而成断灭。故于此呼须菩提而告之曰:汝勿以我说离相之故,遂成断灭之见。便谓如来并不以具足相而得无上正等正觉之法也。惟当一切不著,一切不离,方为中道。甞见别本,有将如来不以具足相故两句中不字删去者。盖谓此经以破相为宗,不当于此又说有相,自相拂戾。不知如来说法,不偏不倚,不落有无,亦不废有无,方成圆义。若将此处不字删去,则全经但说空义,无不空义,便堕偏枯。且与下文不说断灭相语,不相呼应。故此一字,寔全经之关键,可妄删乎?附辨于此,明者自知。
须菩提!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此重言之辞也。故呼须菩提而云:汝切莫作是念,谓如来不以具足相而遂成正觉也。
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诸法断灭。莫作是念。
佛又呼须菩提曰:汝若作此念,则发无上正等正觉之心者,便说一切诸法悉皆断灭者矣。汝慎莫作是念,又叮咛之也。
何以故?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
所以教汝莫作此念而成断见者,何哉?盖发此无上正等正觉之心者,于菩提正法决不说有断灭之相。若法有断灭,又何云无上正法哉?
○不受不贪分第二十八
言菩萨虽修众善,而不存欲受福德之心,惟不贪故,功德转胜也。
须菩提!若菩萨以满恒河沙等世界七宝,持用布施。
佛呼须菩提曰:若有菩萨,以恒沙世界之七宝,持作布施,其所得福,固应多矣。以喻无相求道,功德无比也。
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此菩萨胜前菩萨所得功德。
若有他菩萨,知一切法从因缘生,缘生无性,无性故无我,无我则诸相都无所著,如是而修,必成正觉。原其所以得成者,其得力处,全在一忍字上下手。盖一切无诤,则贪私易去,私去则明,明则觉生,而至于道矣。是此菩萨所修见性功德,不远胜于前菩萨所得宝施之功德哉。此晓人以毋贪有漏福报,而不修见性功德也。
何以故?须菩提,以诸菩萨不受福德故。
所谓性修功德胜宝施者,何哉?须菩提!当知缘此诸菩萨所修持,曾无贪受福德之心,故胜于彼也。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不受福德?
须菩提闻佛不受福德之语,便疑为拒而不受之意,故白佛而称世尊曰:菩萨修为何故不受福德耶?
须菩提!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著,是故说不受福德。
佛以须菩提误会不受福德之意,故呼而告之曰:菩萨所作福德,非必拒而不受,但不应心生贪著,是故说不受福德也。然惟不生贪著,而受福愈多矣。
○威仪寂静分第二十九
言佛法身清净,寂灭无为,无有去来坐卧之相,不当于此而觅如来也。
须菩提!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
此佛重言法身非相以结之也。故呼须菩提曰:若有人言如来不可以色相见者,何今来去坐卧四威仪中睹佛身相,非即如来在是哉?然此特色身佛,非法身佛也。但睹此相,不求见性,于己何益?我谓是人终不解我前所说无相之义也。
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所谓是人不解我说之义者,何哉?盖如来者,寔无来去之相,如如而住,故名如来。曷不顾名思义而求正见,乃欲于色相求之,其可哉?
○一合理相分第三十
言世界之大,亦属众尘和合而成,幻妄不寔,故云尘世。乃凡夫不了,以为真寔,是不知一合相之义耳。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于意云何,是微尘众宁为多不?
佛谓世界微尘,均属幻妄,恐人以尘界宛然,遂为真寔,故呼须菩提而诘之曰:今之世界,皆众尘和合而成,若有善男女等,以三千大千世界,析为微尘,汝意以为此微尘之数,曾为多否?言执相而求,则尘多无数,盖以微尘喻妄念之多也。人若生心著妄,则妄念愈多,苦任其起灭,而心不随之,则妄念虽多,亦不能为我害矣。
须菩提言:甚多,世尊!
须菩提知佛问意,谓若以世界微尘而论,则不胜其多,故以甚多答之。
何以故?若是微尘众实有者,佛则不说是微尘众。
所谓尘多者,何哉?盖众尘幻妄,生灭无常。若以众尘之多而计其寔有者,佛则不说为微尘众多矣。盖众尘虽多,与我无与也。
所以者何?佛说微尘众,则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
所谓尘非寔有者,何哉?盖佛说微尘众多者,并不著有微尘众多之相,但尘相宛然,是亦名为微尘众多而已。
世尊!如来所说三千大千世界,则非世界,是名世界。
须菩提因论微尘之幻妄,并推言世界之非真,故称世尊。而言所谓幻妄不寔者,不独微尘之小为然也,即世界之大,亦是积尘所成,不可便认为真寔不坏。但今世界宛然,是亦名之为世界而已。盖惟真性乃历劫常存,其他有形之物,终有坏时,故云非寔。乃世人不知,率皆认幻成真,遂成倒见。
何以故?若世界实有者,则是一合相。如来说一合相,则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
所谓世界非真者,何哉?若以世界为寔有者,不知其为众尘和合而成,即是一和合之相也。故如来说此一合相,亦不存一合相之见。但既有此相,即亦名之为一合相而已。
须菩提!一合相者则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著其事。
佛以须菩提所答,深得无相之旨,故复呼而告之曰:所谓一合相者,不惟不当见为真寔,并不容有言说。但世之凡夫,不明此理,遂以尘界为寔有,而心生取著,以致种种尘劳,纷然并起,俨如尘雾障天,而失其清明。但得心不附物,则物不碍人,而清光又大来矣。
○知见不生分三十一
言:修行人当净除一切知见,乃至正法亦不应生心取著。是为知见不生。
须菩提!若人言:佛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须菩提!于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说义不?
此佛申言离相之说,以结经也。盖相粗而见细,故称见焉。佛呼须菩提曰:若有人言:佛为汝等说法,每称为我、人、生、寿四者之见。但四见之宜去取,是人恐未能知。须菩提!汝意谓云何?是人果能解我所说四见之义否?盖欲因须菩提之答而证之也。
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来所说义。
须菩提知佛问意故,即以不也答之,而复称世尊曰:我识是人寔不解如来所说四见之义也。
何以故?世尊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非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是名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
所谓是人不解佛说之义者,何哉?盖世尊所说我、人、生、寿之见者,谓是见应舍而不应执,是则名为我、人、生、寿之见耳。
须菩提!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
佛以须菩提所答,深合问意,故又呼之曰:所谓是见非见者,不惟四见应离,即发无上觉心者,虽云求道,而于一切正法,但当如是而知,如是而见,如是而信心解悟,不生分别,于其间并不生执法之心,而成法相焉。如是解见前。
须菩提!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须菩提!当知所谓法相者,以不应取执生相,便非法相。若生取执,是名法相矣。
○应化非真分三十二
言佛之出世,乃应以化度众生而来。然特于梦幻人世,教修如幻法门,勿认以为真寔事也。
须菩提!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祗世界七宝,持用布施。
经中宝施,不及持说之语,言之稔矣。然佛终恐人贪求福报,蔑视修持,故于此特再言之,以结全经,其叮咛之意深矣。佛呼须菩提曰:设若有人,以布满无量无数世界之七宝,持用布施者,所施之多,又远胜于大千矣。其所获福,亦应多甚。然宝施之福虽多,终有穷极。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
言彼宝施福德,固为多矣。若有善男女等,发无上觉心,而受持此经,乃至仅持四句偈等,既自行持,又为人演说经义,则其福德,已超胜于彼宝施者矣。演说视解说为尤细。
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所以为人演说经义者,果何如哉?惟当一切不著,不涉名相,而真性圆明,常自如如,湛然不动,无有去来生灭之相。如是而说,即为善于演说,庶使闻者皆获益焉。
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所谓说法不取相者何哉?盖涉于名相,是世间法非出世法,世间为有为法,斯有为法是假非真,如梦境之空,如幻变之妄,如水中泡旋起旋灭,如镜中影忽有忽无,如晓露之易干,如电光之倐灭,此有为法如此六事,如是而观方为正观,若他观者名为邪观,学者尚其审之。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佛说此经已毕,斯时在会之长老须菩提,及出家僧尼,在家居士为优婆塞,妇女为优婆夷,并一切世间之天、人、修罗等,闻说此经,悉皆证悟,乃大欢喜,而信心虔受,遵奉行持焉。夫当时之闻经者,既各获益以去矣,所愿尽未来际,若闻若见,共证菩提,是所深愿。
金刚经易解卷下终
No. 510-A
萬靈蠢蠢,率皆以無上道作文字解。吾佛惺惺,即以文字發明心地,說三藏十二部經,大包法界,細入微塵。謂太虗在人心中,只如一塵一毫毛裡,有無量佛世界。佛之大慈,於大千世界中,無一物不度,必至度盡眾生而後已。大哉法王,不圖復有此五千四百卷不可思議之無量法寶也。經來東土已數千年,至今盛行於世者,無如金剛經。誠以此經言簡義精,乃反約之道也。愚常於參究之下,拜讀是經,不啻完如渾璞,細若剝蕉。盖以人欲盡淨,而天理流行,剝盡蕉心,方覺妙手空空,乃洗心之一大法也。金剛經又稱功德經。夫人自無始以來,重重冤親罪福,宛如春蠶作繭,自纏自縛,永無脫離。此經若於蠶以抽絲,忽然頓斷,與人解粘去縛,現出自性天真,便是超凡入聖一大轉機,而冤親亦解釋平等矣。愚於童時讀此經,至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恍然有會。嗣讀古德註解,有訓如是即道者,有謂指下文言者,二俱無過。第禪宗以道在心解,不在於語言文字。我佛說法四十九年,不曾道著一字,却字字皆開示悟入之機。在善會者,於心行路絕,言語道斷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哭不得,笑不得,方是善讀經者。但此可與知者道,未可以概語人也。同參謝子,於此道得印心焉。愽綜羣經十餘載,自信見道親切,且當仁不讓,於是發擔荷心,即以掛壁之口,摩空之手,註成金剛經易解一部見示。第見其語語妙諦,字字真詮,開人悟入之機,如穿成一串摩尼,實有點睛破壁之妙。又如無縫天衣,圓轉無痕,真古今一大快事,而不愧為易解者矣。苟得此而讀之,未悟者可由之而見道,即已悟者亦可藉此以證明。默識心通,人牛不見,將見四相俱遣,不啻衣珠在手。即紹佛鎡基,道統有在,自當慶快平生,卓絕今古矣。世有識者,必不以愚言為河漢也。是為序。
光緒己丑莫春珠浦南宗後裔來雲子唐養愚譔
No. 510-B
余於內典,素未宣究,初不知其道為何如也。迨槖筆從軍,與貫三謝子共事一方,晨夕清談,多所啟發,稔為出塵之士,而非世俗常談也。相從既久,乃知三教大道,靡不精研貫徹,而於釋氏經論,尤深造焉。始恍然其含光隱耀,淡然寡營者,良有以也。每謂人生數十年,殫精神,竭智慮,以愽身家溫飽。虗生浪死,悲苦相尋,於此而不思出離,殊為可惜。況我輩重以劫外餘生,滄桑掁觸者哉!余聞之,而不禁怦然心動也。因取石註金剛經一部,教余誦習研求,自然獲益。乃初閱時,苾然不解,雖經質問,亦未了了。迨行持既久,昔所不解者,今則解之;昔所能解者,今則更進一層矣。久久參尋,愈索愈奇,心地日進乎精明,方知此經之妙,有不可以言語形容者。大哉佛慈,於大千世界中,一切含靈蠢動,無不普度,必至普度眾生而後已。誠哉是言,洵非虗語。第經中又謂:若有眾生,如來度者,如來即有我、人、眾生、壽者。盖言人當見性自度,佛所說經,不過為人解粘去縛,並無實法與人,故云我所說法如筏喻者。今則去佛漸遠,知識難逢,倘不藉經中文字以自參究,亦何由自度哉?余故讀經至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而知四相不除,終難進益。吾人妄念紛紜,必須掃盡萬緣,如斷一握亂絲,一斷俱斷,與道方有相應分。又經中應無所住,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等語,大有深意,須細加玩味,方見洗心要法。但行之既久,自然天真發現,有不期然而然者,此非箇中人不知。第經旨甚深,非藉指示,猝難領解。今謝子以慧心慧性,十餘年精參默契,造詣功深,一旦發擔荷心,即用點睛之手,註成金剛經易解一部。言雖淺近,而於圓通妙諦,指陳簡要,真足開人悟入之機,而使後之學者,共得津梁,同登覺路,實古今來一大快事。普願見聞,同修同證,他日靈山會上,共結善緣,蔗不負一片婆心為先導耳。余久借他山,深資麗澤,茲因經註梓成,故略敘其緣起,佈告同人,以共慶云。
光緒己丑莫春月上浣真州圓覺居士劉紹南敬序
No. 510-C
金剛經者,乃諸佛之心源,眾生之慧命也。故其指陳心法,簡要詳明,掃盡浮詞,獨標正覺。盖自佛法西來,從上單傳之旨,莫不以此為入道之梯航,誠法寶也。迨臨濟諸公出而創禪機,施棒喝,不立語言,直指見性,一切經典直欲束之高閣。雖若別開生面,寔由參學之流不務觀心,徒事向外馳求,致蹈說食數寶之譏。故令暫息外緣,使之斬斷葛藤,真常獨露,特救一時之弊耳。是則非經之過,而不善誦習者之過也。故在唐時,此經註解已有八百餘家,誠以此經為入道之梯航,而研心之先務也。顧諸註或出或沒,或存或亡,不復并見於世。今所存者尚數十家,如天親菩薩及諸大德論註,或禪或教,闡揚佛旨,無不曲盡精微,各臻其妙。但其詞意幽深,殊非初機所易曉。今此經遍海內,幾於家誦戶習。然欲求其暢明宗旨,由之入道者,卒不多覯。豈非以甚深般若,研窮不易,而又乏導引之具歟。近世惟石天基先生,註解此經,最為詳盡。但覺迂拘,未易使人頓悟。僕於此經,夙耽誦習。暇輙搜求旨趣,又得益友切磋。故雖資性庸愚,亦似微有所得。爰不揣固陋,註成全部,顏之曰易解。於中頗復引申圓義。或者謂此經屬頓教所攝,今乃附麗于圓宗,不與古判相剌謬乎。然法華稱三獸渡河,三車出宅,法無二致,殊異在人。讀是經者,苟能默契旁通,則由頓入圓,非為分外。凡所註詞,除訓詁故寔外,悉皆自抒管見,概不拾人牙慧,標窃貪功。一切經論,亦不敢繁稱博引,使人易生煩厭,而窒靈機。有志探元者,或可藉以當老馬之助焉。特是聞見寡陋,矢口談經,不免妄言之咎。倘有高明,辱而教之,則幸甚。
光緒十五年歲次己丑三月之望毗陵居士謝承謨貫三氏序
No. 510-D 緒言
此經古德判為頓教,以其直指菩提,別無支蔓故耳。又以一門深入,不偹諸行,故特謂之頓,而不謂之圓。愚謂此經頓而兼圓。何則?經中雖一往明空,而復云於法不說斷滅相。夫斷滅不存,乃中道也。中即圓義。又云:如來所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於是中無實無虗。無實無虗,則有無不立。有無不立,即非有非無。非有非無,即有無兼該。有無兼該,即雙照雙泯。乃至離即離非,是即非即。開權顯寔,即實而權。為實施權,即權而實。是則頓中有圓也。至如佛說第一波羅蜜,即非第一波羅蜜,是名第一波羅蜜。三句之類,經中甚多。若從而推廣之,則三句而亦涵四句之義,非頓而兼圓乎?四句謂有句、無句、非有非無句、亦有亦無句。第以一門頓入,不具諸法,僅得謂之兼圓,而不得謂之純圓也。然准台宗四教,謂般若帶通、別明圓,則兼圓之說為不誣矣。總之,法無定向,深淺由人。智者見之謂之智,仁者見之謂之仁,是在當人領會耳。台宗四教,謂藏、通、別、圓也。
依教修觀此經觀法具偹,層次井然。前云:凡所有相皆是虗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此即空觀,了知一切皆空,法亦如幻故。繼云:汝莫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此即假觀,了知一切名相從緣生故。又云:如來所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於是中無寔無虗。此即中觀,了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故。若欲習是觀法,而能從空入假,由假明中,過去、現在、未來三心難覓,我、人、眾生、壽者四相都融,心心印心,念念非念,便得中道了義。是則由淺入深,漸趨中道,即頓中有漸也。
佛法大海,信為能入。故云:信為道源功德母,信能長養諸善根。如經中較量功德多寡,及微塵世界之類,寔實非誑。不可以我所未經聞見,便認為甚言之辭。試思金口誠言,豈有虗假?縱一時未能悟徹斯理,亦須諦信不疑,自有一朝渙然氷釋。到此地位,方知佛語非誑。善願同仁,各宜深信。
凡夫畏空執有,二乘厭有取空。畏空執有,謂之常見。厭有取空,謂之斷見,又通謂之倒見。執有執空,兩俱成病。此經為開示利根凡夫,故先破其執相,而節次較量功德,以顯有為福報,終遜無為,離相布施,逈超著相。又恐學人棄有取空,故復䇿之,以不落兩頭,直超無上。盖斷常終成凡外,而離相頓證無生,何去何從,孰得孰失,理自易明。我輩何幸,而獲聞此妙法,能無努力進修,以毋負佛慈,諄諄明誨。
讀經先要明宗。盖一經自有一經宗旨,倘宗旨不明,則馳騖無歸。如此經以無住為宗,但了得無住之旨,便為已得要領,其他多說少說,皆餘緒矣。又佛所說法,多於要妙處圓轉如環,似無端倪可尋。讀經者徃往於圓轉迴環之處,茫然無據,己眼不明,且稱為有意搬弄者,所謂正言似反也。不知無上大道,其要妙正在圓轉處,若不如是說,其理終不圓明。宗旨若明,則於迴環層叠之處,縱使羣山萬壑,自能理會而不為所迷。
讀經以明心為上,明心以解義為先。至於持誦經文,不求解悟,祇可薦亡滅罪,作得世間功德而已。若悟法明心,則頓超三界,永除後有,且歷劫冤親,悉皆度脫,顧不偉哉。是則欲明心地,講義不可以不先。由有言以迄無言,自不覺而成正覺,理固然也。惟夙根深厚,一聞千悟者,不在此例,然民鮮能之。
讀經非他書可比,餘書惟看讀一過,略能記其梗概,便可不須再讀。讀誦大乘經典,自非聖人,決不能過目便了。必須細心玩味,默意參尋,其義乃出。始則因註而明講解,繼則并不需註,一意深參,久久自發現行。所謂制心一處,無事不辦。到得一旦豁然之後,方知此中妙義無窮,真如飲水,冷煖自知,并不能吐露向人。是為祇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也。既得一經悟徹,然後更誦他經,自不勞迎刃而解。
講解儒書,必有一定之理,不可移易。而佛經則不然,要當不泥不背,是以難耳。故古德云:依文解義,三世佛冤。又云:離經一字,便同魔說。讀者能於不泥不背中有個入頭處,識得眉橫鼻直,方可與讀是經。
經旨甚深,猝難曉解,註經者若更加以奧衍之辭,仍未能了了而不便初機,是以今註概從簡易,讀者取其意而略其文可也。矧讀經惟求印證,何暇旁求?迨至脫然契證,能所兩忘,恍如雪山中夜忽睹明星相似,方知窮諸元辨如一毫置於大虗,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雖復珠玉盈前,於己無益。斯時則經且不須,註於何有?但如敲門磚子,不得不借用一番耳。
經中較量功德,及執相觀佛之說,徵詰重重,不厭煩𤨏。有謂由淺入深,故見重複;有謂緣讀來聽者,佛故申說之。竊以為不然。若謂由淺入深,則細玩前後經旨,其重複處無大異辭,何云淺深?若謂因續聽重說者,則佛說三藏經典,豈遂無續聽之人?何不聞再三申說,而獨於此經有之?決無是理。誠以說此希有難信之法,佛以慧眼觀察眾心,非經三五番申說,不能諦信無疑。佛特知之,故不厭其辭之煩,所以為大慈悲也。又佛所言說,多取證於須菩提,以明見無歧異,法如是故。
經稱持誦功德,遠勝寶施者,良以信心受持,即是多善根福德因緣。又經義若未能頓悟,但得誦持不懈,其義漸明,自堪證悟,但不可預期速效。迨至悟明之後,雖若經文淺顯,而意義仍自無窮,愈索愈深,愈探愈妙,即終身玩味,終無止境。此經之所以甚奇,而持誦功德所以殊勝也。至誦經須淨除塵妄,一意精專,字字分明,斯為正軌。不必定求靜室,定須設像,有暇即念,毋待後時。須知佛在心頭,不在外相莊嚴也。
三教大道,殊塗同歸,實無二致。經云:空除四相,即聖人之四絕;無說,即聖人之無言;五戒,即五常;三毒,即三戒;人我普度,即大學之明新;法施均蒙,即中庸之位育。種種相符,言難罄述,顧謂佛教而有異乎?至於妙道精微,聖人所罕言者,佛則詳言之。我輩生當像季,倘非釋氏之書,則凡精一執中,歸仁位育,與夫一貫無言之旨,何由而明?此東坡所謂學佛而後知儒者,信然。
此經如天衣無縫,本無段落可尋,迨天親菩薩始判為二十七疑,如寶施者不及持說功德,以須菩提反覆生疑,故佛節次為之解說,欲令斷疑生信也。然此說非時俗所尚,不甚通行。今經三十二分,為梁昭明太子所定,然所分斷落間亦有欠妥處,但於行持究屬無礙,況今世俗盛行,故且因之以仍其舊。
平寔商量,禪門所忌範圍,不過教義所宗。今以粗淺言辭,解釋甚深經旨,非禪非教,於意云何?矧今善註多多,有如珠玉盈前,而安用是邱里之言為?特是深文奧義,難喻於里閭。且法喻雖多,究其指歸,總以圓通為至,所謂佛法無多子,亦儒稱一貫之意也。區區之心,寔願見聞共證,以勿負慈悲普度之義焉。苟無乖經旨,幸勿以粗淺棄之。
藏經極多,而獨於此經亟亟講求者,良由在家善信,有志修持,除淨土一門外,莫不以此經與心經為常課。誠以兩經簡潔,便於行持,而居家又時有塵緣紛擾,若必欲遍參全藏,不惟事有未遑,亦且力所不逮。然既持經,自宜講解,因解生悟,自能心性開明而成正覺,則受持也而可不講求哉。至心經尤為直捷簡括,故特附註於後,以質大方。
吾人在塵勞中,既未出離,則凡治家接物,一切俗緣,自不能無。然須念娑婆劇苦,幻質無常,不求出離,沉淪永劫。佛所說經,無非教人離苦得樂。離苦之要,端在明心。明心之法,當於塵緣之暇,屏除雜念,澄心默坐,一意精參。或於平旦,披衣起坐,默自提撕。然亦不必過於用意,但令心不繫緣,曰久自然有會。惟不可預存期效,時至自彰。倘得妙趣,尤當益加精進,毋怠厥志,自然功不唐捐,而獲益無量矣。有志之士,請甞試之,決不相賺。
右臚各條,幸望留心,不無小補。
貫三謹識
誦經簡要
人人可誦,不拘官民僧俗。時時可誦,不拘日中朝暮。洗手便誦,不拘有香無香。漱口便誦,不拘吃葷吃素。默亦可誦,不拘高聲低聲。少亦可誦,不拘全部半部。閙市中亦可誦,何必靜室。身到處皆可誦,何必對佛。無音節亦可誦,何必敲魚。行坐立皆可誦,何必跪讀。止要志虔意誠,神凝氣斂。耳不旁聞,目無他見。口不雜言,心無雜念。遍數頻加,多多益善。暑往寒來,功無有間。如此精專,自有靈騐。壽延福增,災消禍散。生死誰拘,輪迴可斷。一心不亂,自然鬼服神欽。真性常存,何愁天塌地陷。到得西方化佛迎,誦經功德於茲見。誦經功德,感應無邊。但恐人事匇忙,性根遲鈍,不能受持全經。則四句偈等,亦堪持誦,具大功德。經中四句偈有四: 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一凡所有相,皆是虗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二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三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四以上四偈,隨念一偈,功德無邊,亦能見性。但得信心受持,自然功德無量。
金剛般若波羅密經易解卷上
般,音鉢。若,音惹。後凡言般若者,倣此。
此經以喻法為名,實相為體,無住為宗,斷疑為用,大乘為教相。以喻法為名者,金剛喻也,般若法也。般若華言智慧,金中之剛至堅至利能碎萬物,此經能斷眾生疑執取以為喻。波羅密華言到彼岸,眾生在生死海中無有窮極,修此般若能到涅槃彼岸。經者常也法也,梵語修多羅,此云契經,謂契理契機也。以寔相為體者,經云若人得聞是經即生寔相,寔相即無相也。以無住為宗者,宗訓要,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此經多以無住破著故。以斷疑為用者,由經力用能斷妄執故。以大乘為教相者,經云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此乃一經宗要,不可不知,故首列焉。若更略解經題,則云人苟具堅剛之志以修行,則智慧自生,乘此智慧直達涅槃彼岸,故云金剛般若波羅密經。會心之士即此經題亦堪悟入,不在見聞之多寡也。
○法會因由分第一
分,去聲,後倣此。
○言此會乃說法之因緣所由起也。佛與人隨宜說法,解粘去縛,使之證悟。今大眾會集聽講,故稱法會云。
如是我聞:
佛之從弟阿難,從佛出家,博聞強記。佛說法四十九年,阿難於結集經藏時錄出,一字不遺,故稱多聞第一。此阿難言:如是之法,我親從佛所聞,欲啟人信也。
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祇音其。
○一時者,彼一時也。佛者,教主。舍衛,西域國名。祇樹給孤獨園,謂祇陀太子施樹。給孤獨長者買園請佛居住,乃說法處也。給孤獨長者以好施孤獨得名,曾在王舍城見佛聞法,欲請佛至舍衛國。佛令先覓住處,因見祇陀太子園林蔭清幽,欲以價買。太子戲云:須以金布滿園中。即賣與長者,歸輦金布滿園中。太子感其誠,因與園施樹共立精舍。
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比,去聲,後同。
○比丘,乞士也。上乞法於佛,以資慧命。下乞食於人,以資色身。言大以別其小。千二百五十人者,恒隨佛聽法之人也。自如是我聞至此,謂之通序,以諸經首多用此數語故。佛入滅時,阿難問佛:一切經首當安何語?佛云:當安如是我聞等語。非但我法如是,三世諸佛悉皆如是也。
爾時,世尊!
爾時,彼一時也。世尊,謂世所共尊。佛有十號,此其一也。
食時,著衣持鉢。
著,入聲,後同。
○食時,言當午前可以乞食時也。佛制過午不食,且自不蓄食物,以去其貪,使各行乞,以去其驕。著衣者,服僧伽黎也。鉢者,應量器也。或瓦或鐵,食量各有大小,鉢則各隨量置。
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
園在城外,城中則人烟輳集之處,故入城中乞食。
次第乞已。
已音以,下同。
○佛心平等,不舍貧而從富,不越富以就貧,次第行乞,使人均沾福德也。
還至本處,飯食訖。
飯音反。食音嗣。
○訖,畢也。乞食歸來,飯食已畢。
收衣鉢。
收拾衣鉢,示有條理而順規制。
洗足已。
佛修苦行,不使色身安於逸樂,故行則跣足。今欲跏趺,先須洗足。
敷座而坐。
敷,布也。布座跏趺,將以說法也。
○善現啟請分第二
善現即須菩提,乃此經發起之人,盖由其啟請而得普聞妙法也。
時,長老須菩提!
齒德俱尊曰:長老,梵語須菩提,華言空生,亦名善現。
在大眾中,即從座起。
須菩提為上首弟子,解空第一。今欲申問真空無相之法,故從眾中起座也。
偏袒右肩,右膝著地。
袒,露也。右肩偏露以示順,右膝跪地以示敬。
合掌恭敬,而白佛言:
合掌以示歸敬,而啟白於佛云:
希有,世尊!
希,少也。言少有者,我,世尊也。未致問辭,先歎希有。
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
如來者,經云: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若欲廣明,更有多義:須菩提稱佛善能護佑調伏現在諸菩薩,令其入道;善以妙法付囑未來諸菩薩,令其修習。
世尊!善男子、善女人!
善男子、善女人,在凡而修出世行者,故名之為善。須菩提問言:設有善信男女,於此。
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阿,無也。耨多羅,上也。三,正也。藐,等也。菩提,覺也。言人若能發此無上正等正覺之心者。
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
應不應之應,平聲。降伏之降,平聲,後同。
○應,當也。言未知其心,當何所安住,而不外馳。妄念來時,如何降伏,而不令起。此乃修行至要,洵切問也。於時世尊入甚深般若,諸根悅豫。須菩提睹相知意,故假申問答,欲得世尊反覆辨論,以申明真空無相之旨。非徒自悟,亦欲使在會及後之學者,得住心降妄之法,為下手工夫,以證至道。其嘉惠來學,寔無量矣。
佛言:善哉,善哉!
須菩提問意,深合佛旨,故亟稱其善也。
須菩提,如汝所說,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
佛呼須菩提言:誠如汝適所云,如來善護念付囑之語。
汝今諦聽,當為汝說。
為,去聲,後同。
○汝須誠聽,吾當為汝言之。
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若善信男女而發此無上正等正覺之心者。
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
其心當如是而住,當如是而降伏其妄心。如是二字,不可作泛語讀過,是一絕妙心法,即無住生心之謂,非特指下文而言也。故此經始終皆稱如是。盖吾人心本虗靈,與佛同體。祇緣無量劫來,妄念紛乘,曾無休息。由此妄念,生出八萬四千種塵勞,舍生受生,輪迴不已,無有出期。佛慈憐憫,因而說法度人,俾得離諸苦惱,頓證真如,以復其本體之明。然修行法要,先須淨除妄念,務令心不繫緣,不思善惡等事,因任自然如如而住。從此進修,自得明心見性。莊子亦云:虗室生白,吉祥止止。此為修行正軌,乃住心降妄之要訣。千古聖賢,皆以此為下手工夫,佛故亟稱之。若舍此別修,便成邪魔外道。顧諸人於此,往往輕忽看過,誠為可惜。茲特拈出,以公同志。
唯然,世尊!願樂欲聞。
唯,音委。樂,音要。
○唯者,應之速而無疑也。樂,喜好也。須菩提聞佛說住心降妄之法要,而不煩恍然契悟,故亟應而然之。但慮在會及後之聞者,未必皆能以一二語而頓階契證。故願佛更引申其說,庶使聞者不致茫然無據。
○大乘正宗分第三
乘,去聲,後同。
○言佛說此法,乃修習大乘之真正宗要也。
佛告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
諸,眾也。菩,普也。薩,濟也。言能普度眾生也。摩訶,廣大也。佛告須菩提曰:若有眾菩薩及大菩薩等,欲修習大乘正法者。
應如是降伏其心。
當如上所云如是之法,而降伏其妄心,斯可矣。
所有一切,眾生之類。
眾生之眾,平聲,後同。
○眾,多也。言菩薩既以如是之法,降伏其妄心,而證悟不退矣。但既名稱菩薩,尤應自他俱利,隨類度生。夫不有一切眾生在乎?眾生,指卵胎至無想之類。佛謂輪王亦是凡夫,以其未超三界,尚在輪迴,故概以眾生目之。有謂眾生僅指一己之妄心而言者,不合下文語氣。且惟論自度,則局於二乘,而與大乘普度之旨相背,故不取焉。
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
卵生飛禽之屬,胎生人畜之屬,濕生魚龍之屬,化生蚊蝱之屬。又人與旁生,具有四生。諸天地獄中陰,惟是化生鬼通。胎化二生,皆屬欲界。
若有色。
謂色界天。
若無色。
無色界天,欲界有色、無色,謂之三界。
若有想。
謂色處天。
若無想。
無所有處天。
若非有想。
非想天。
非無想。
非非想處天。
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
涅不生也,槃不死也,修成正果,則永脫生死,無餘涅槃,乃如來究竟彼岸也。菩薩之人,惟以度生為事,如上眾生之類,悉皆令證涅槃妙果而度脫之,此廣大心也。
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
菩薩雖以度生為事,而度脫如許不可計量之眾生,然其心寔不存一度生之見,而自以為功。
何以故?須菩提!
菩薩所以不存度生之見者,此何故哉?須菩提當知:
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有相無相之相,去聲,後同。
○但知有己為我相,分別彼此為人相,蔑視羣生為眾生相,希冀長生為壽者相。若菩薩有此四相,而心存分別,謂之四倒。是則妄念紛乘,悲心不普,又何云菩薩哉。
○妙行無住分第四
行,音恨。
○言菩薩於布施妙行,心無住著,寔無所希冀而為此也。
復次,須菩提!
復,去聲,後同。
○復次,再告之辭也。
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
行,如字。施,去聲,後同。
○住,猶著也。此承上章而言。菩薩之人,既已離相度生,更宜離相行施,所謂無為而無所不為也。但菩薩法式,應行施而不著布施之相,此則三輪體空,而為無住行施。布施有二:一法施,二財施。說法度人,謂之法施。濟人財物,謂之財施。三輪,謂施者、受者及所施物。
所謂不住色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
在眼曰色,在耳曰聲,在鼻曰香,在舌曰味,在身曰觸,在意曰法,此謂六塵。言菩薩所謂無住行施者,不當於塵境生心也。
須菩提!菩薩應如是布施,不住於相。
言菩薩當以所謂如是之法而行布施,心不著於塵境之相,則得之矣。
何以故?
夫行施而不著相者,此何故哉?
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思量,稱量之量,平聲,後同。
○盖菩薩行施,而不著布施之相者,其所得福德,正不可以心思較量多寡矣。福德,猶言福報。菩薩之人,惟以布施為助行,期於速證,不應但求世間福報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
佛呼須菩提而詰之曰:於汝意中以為何如耶?
東方虗空可思量不?
不音否,問辭也,下同。
○佛欲顯無相行施獲福之大,故設言諸方皆有空處。試思東方虗空之處,其廣大可能以心思計量否?
不也。世尊。
不。音弗。答辭也。下同。
○須菩提悟佛問意,而知東方虗空,自不可以心思量其廣大,故以不也答之。
須菩提!南西北方四維上下虗空可思量不?
四維,四角也。佛又呼須菩提而問之曰:東方虗空,其廣大既不可以心思較量矣。若南西北方及四維上下,亦各有空處,其空處有可以心思較量者否?
不也。世尊。
須菩提以東方虗空其廣大既無限量,則他方虗空亦皆無限量,故仍以不也答之。
須菩提!菩薩無住相布施福德,亦復如是不可思量。
佛呼須菩提而告之曰:汝既知諸方虗空,其廣大皆不可以心思較量矣。當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所得福德,亦如虗空之廣大,而不可以思量焉。顧可住相行施,而僅取有為福報?
須菩提!菩薩但應如所教住。
須菩提!當知菩薩之人,但應如我所教,無住行施之法,而安住其心,則得之矣。此叮嚀之辭也。
○如理實見分第五
言修行人當知寔相無相之理,乃為如寔而見。盖色身是妄,若但向色身覓佛,而不見心佛,是不名為寔見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身相見如來不?
佛欲令人各見自心法身真佛,毋徒向外馳求而昧己靈,故呼須菩提而詰之曰:於汝意中以為何如耶?可僅以色身外相而見如來否?
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
須菩提悟佛問意,若徒以色身覓佛,必不能見自性如來,故即以不也答之,而言人固不可徒以色相見佛,而昧法身真佛也。
何以故?
夫不可以身相見如來者,此何故哉?
如來所說身相,即非身相。
盖如來所說身色外相,即非法身真相,誠不可徒以色相而求真佛也。
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虗妄。
佛以須菩提既悟問意,故告之曰:凡一切色身外相,皆是虗妄不寔,所謂有形終歸壞,無相乃名真也。乃習丹道者,專在色身上摸索,縱活千年,終歸於盡,究何益哉?
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若人見一切色相,而不存有相之見,即能見真性如來矣。
○正信希有分第六
言人聞此經典,而能諦信不疑,是人善根深厚,方得具此正信,真乃希有之士也。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
須菩提意謂,今我等親炙於佛,得聞如是之妙法,固應諦信遵行,第恐後之聞者,未必遂能生信,故啟白於佛而言,將來頗復有人,得聞佛說如是妙法之章句,亦能不滋疑懼,而生真寔信心否?
佛告須菩提:莫作是說。
佛以聖賢雖不常有,然佛法豈遂滅絕?何可蔑視將來,遂無人信受?故告須菩提曰:汝莫漫作是說。
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
五百歲有五個,盖言運會變遷之期也。言雖如來入滅之後,最後五百歲中,必有大心凡夫,能擔荷大乘正法,而堅持戒律,勤修福德者焉。此如來,佛自謂也。
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
是人於我今所說之章句,聞之而必能生正信之心,以我此言為真寔非誑。
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
然此聞而生信者,寔非根行淺薄之徒,當知此人已曾歷劫薰修善根深厚,且不僅於一佛、二佛以至四、五佛處種植善根而來,曾於無量佛所種植善根而來矣。
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
惟其善根深植,故聞我說如是之章句,而即生信心焉。然是人則固善根深植矣,抑知更有一念之頃,聞說是法,能生真淨信心者,其所植善根,亦非淺鮮。
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
佛呼須菩提而言:彼聞法生信者,佛以智慧覺照,盡能知見。此等眾生,以善根深植之故,必能各如其信心,而得福德皆無量矣。所謂信心生一念,諸佛盡皆知也。
何以故?
夫聞法生信而獲福無量者,果何故哉?
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盖此等眾生,由善根深植,已探法要,而其心已不復有我人等四相之見矣。
無法相,亦無非法相。
是人不惟不著我人等相,并不於正法而生取執之相,亦不以非法而生舍離之相,心境如如,絕無纖翳。
何以故?
夫其諸相永離者,此何故哉?
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
盖此等眾生,其心若於一處而生取著之相,則一著永著,即為著我人等四相者矣。
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
言不惟餘相不應取著,乃至正法雖固由之入道,於此而若生取執,則亦猶著我人等四相矣。
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
夫所謂一切離相者,果何故哉?盖取執即能害道,不惟正法不宜取著,即非法亦不宜生厭離。若以非法而生厭離之心,則為取非法相。既有此相,即亦猶著夫四相也。
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
以故學道之人,其心不應以正法而生取著,尤不應以非法而生厭離,二者皆為著相,故皆不應取。
以是義故,如來常說: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
夫以不應著相之故,故我常向汝等比丘說,須知我平日為汝等說法,不過為人解粘去縛,曾無寔法與人。正如以筏度人之喻,不可便認以為真法,而生取執也。筏者,竹簰,所以濟渡。經云:過河須用筏,到岸不須船。以喻如來說法度人,既已得悟,法亦應舍離也。
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學者於聞法悟道之後,即正法尚當捨離,方免礙道,何況本非正法,可不急捨而存計議乎?
○無得無說分第七
言如來在昔聞法證果,雖有得而寔無得,即今說法度人,亦有說而寔無說,總欲破人執相之見耳。
須菩提,於意云何?
此如來反復破人著相之見故,復以己躬下事示人,堅人深信。因呼須菩提而告之曰:於汝意中以為何如耶?
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如來有所說法耶?
此如來,佛自謂也。言我在昔歷劫修行,得成正覺,豈真有無上正等正覺之法可得耶?即今與汝等隨宜說法,又豈有寔法可與人耶?佛致詰辭,總欲破人執著之見耳。
須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說義,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解,去聲,後同。
○解,悟也。須菩提了解佛旨,故言我今解悟佛語之意,寔無有一定呆法,可名之為無上正等正覺,而盡人皆堪修證者。盖修行證果,各有時節因緣,如一方決不能療萬病也。
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
夫既無定法可名,亦自無定法可說。
何以故?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
夫所謂法無定向者,此何故哉?盖我佛所說之法,固皆度人之具,然不可心生取著而成法縛,惟當心領神會,不堪吐露向人。
非法非非法。
法無定相,故云非法。然如來說法利生,普令得度,不可謂之無法,故云非非法。
所以者何?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差,音雌。
○自阿那含以下為賢,阿羅漢以上為聖。世間為有為法,皆係識神用事。出世為無為法,因任自然,無處用力。差,等差也。言所以謂法無定者,何哉?盖一切出世賢聖,莫不皆由無為正法而證道。但其根性有淺深,故證果亦有差別耳。
○依法出生分第八
謂以此經法修持,自利利人,即能出離羣生於濁世,而徑登彼岸矣。
須菩提,於意云何?
佛欲顯持經獲福之勝,故呼須菩提而告之曰:於汝意中以為何如耶?
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
三千大千世界,乃一佛教化之所。盖一個日月運行之所為一世界,如此千個世界為一個小千世界,一千個小千世界為一個中千世界,一千個中千世界為一個大千世界。所謂三千大千者,乃舉小千、中千、大千而言,寔則一個大千世界也。七寶,謂金、銀、琉璃、玻璃、車渠、赤珠、馬腦也。言若有人布滿大千世界七寶,而以之布施邀福,則所施甚大矣。
是人所得福德,甯為多不?
甯,猶詎也。言是人布施如此之大,其所得福報詎多否耶?
須菩提言:甚多,世尊!
須菩提!以此人布施之大,則其獲福固應無量,故以甚多答之。
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來說福德多。
福德性,自性福德也。盖依經修證,見自本性,乃為自性福德言。所謂寶施得福之多者,何哉?但因離性布施,僅得有為福德,而非見性福德,此乃如來所說福德多之意也。
若復有人,於此經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
偈。音計。
○持者,執持不捨之意。偈,猶詩也。佛言,若更有人,而不求有為福德,惟修見性工夫,能於我所說此經之章句,受持讀誦雖至少,而僅持四句偈等。自來言四句偈者,聚訟紛紜,迄無定論。有謂指無我相四句者,有謂凡所有相四句者,有謂若以色見我四句者,有謂一切有為法四句者。所指雖殊,總不出無相之旨,究有何異,而必欲爭執彼此哉。況此經正破執相,乃於四句偈,而反欲指以寔之,是破相而仍著相也,惡乎可。或又謂,佛秘而不言者,是大不然。試思佛說三藏十二部,多方指示,乃於四句偈,而獨秘之,有是理哉。按經中,凡言四句偈者,上則有乃至字,下則有等字。細玩語意,所謂乃至等者,盖少之之辭。言雖少,而乃至四句偈耳,此特泛言之也。顧欲磪指以寔之,不與無相之經旨相拂戾哉,不可以不辯。
為他人說,其福勝彼。
言若人既自持經獲益,又能推己及人,為人講說而化導之,則修證功深,自他俱利,視彼寶施之福德,固不侔矣。盖寶施獲福固為多,然徒增頑福,難出輪迴,譬如無量家資,而坐享銷耗,財雖多,終有竭也。持誦經文雖甚少,然半偈明心,頓超塵劫,譬如為山累土,而日漸增高,力雖微,終有成也。兩兩相形,其為優劣,不待智者而明矣。佛慈明誨,可不信行哉!
何以故?須菩提!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
言持經獲福之所以殊勝者,果何故哉?須菩提知否?自來一切修成諸佛,及諸佛所修無上正覺之法,無不皆從此經中流出,故稱般若為佛母焉。
須菩提!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
佛恐聞此經法殊勝,又生法執,故呼須菩提而告之曰:所謂無上正覺之佛法者,乃睹色聞聲,各有悟入之由,並非有一定死法,可名之為佛法也。
○一相無相分第九
一相者,諸法寔相也。言諸法雖云有寔相,而究無定相,是不宜取執也明矣。
須菩提!於意云何?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
洹。音浣下同。
○須陀洹,華言預流,謂此人見惑已斷,得預聖人之流也。見惑,謂見事物而心生計議也。佛欲示人離相證道之旨,故呼須菩提而問之曰:於汝意中,以為何如耶?聲聞乘有四果,初果名須陀洹,證是果者,其心以為我今已得須陀洹果否?聲聞屬二乘,謂聞說法音聲而證果也。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
須菩提乃此中過來之人,故聞佛問而知證是果者,其心必不存一得果之心,故以不也答之。
何以故?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
須陀洹所以不存得果之心者,何故哉?盖須陀洹但有入流之名,而無入流之相也。
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
須陀洹既不為得果著相,即於六塵境界都無染著,所以名為須陀洹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
此佛歷舉四果而徵問之也。斯陀含,華言一來,此人於欲界九品思惑已斷,六品更須欲界一度受生,故云一來也。思惑,謂觸念生心也。佛呼須菩提而再詰之曰:聲聞乘二果,名斯陀含,證此果者,其心以為我今已得斯陀含果否?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
須菩提以初果之人,且不作得果之念,況等而上之哉?故亦以不也答之。
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
言斯陀含所以不存得果之念者,何哉?盖斯陀含雖有往來之名,而心無往來之相,是以名為斯陀含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
那,音羅,下同。
○阿那含,華言不來。此人於欲界九品思惑斷盡,不來欲界受生,故云不來也。佛又呼須菩提而詰之曰:聲聞乘三果,名阿那含。證是果者,其心以為我今已得阿那含果否?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
須菩提以阿那含亦不存得果之念故,仍以不也答之。
何以故?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是名阿那含。
言阿那含所以不存得果之念者,何哉?盖其名雖謂為不來,而心且無不來之相,是以名為阿那含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羅漢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
阿羅漢,華言無學。此人於三界煩惱,悉已斷盡,究竟真理,無法可學,故云無學。又阿羅漢將入佛乘,故不言果而言道也。佛又呼須菩提而詰之曰:聲聞乘四果,名阿羅漢。證是果者,其亦以為我今已得阿羅漢道否?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
須菩提以阿羅漢煩惱斷盡,豈更存得道之念?故仍以不也答之。
何以故?寔無有法名阿羅漢。
言阿羅漢所以不存得道之念者,何哉?盖阿羅漢固得無相之法,然寔無得法之心,而名之為阿羅漢也。
世尊!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
須菩提白佛而言:若阿羅漢心作是念,謂我已得阿羅漢正道,則其心已著相;既著得道之相,即亦猶著我、人等四相也,又何云阿羅漢哉?
世尊!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是第一離欲阿羅漢。
三昧,華言正受,猶云妙理也。須菩提復以自己所得,印證於佛,故稱世尊。而言佛見我與物無諍,而稱我為已得無諍三昧,於人中最為第一可貴,是第一等能脫離五欲之阿羅漢也。盖非離欲無諍,亦不能進道矣。
我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
然佛雖稱我為離欲阿羅漢,我寔未甞作是念,而云我是離欲阿羅漢也。
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世尊則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
行,音恨。
○阿蘭那,華言無諍。須菩提復稱世尊而言:我若曾作此念,而云我得阿羅漢道者,世尊便不說須菩提是喜好無諍之行者矣。
以須菩提實無所行,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
無所行之行,如字。
○無所行,行所無事也。言佛所以稱須菩提得無諍三昧者,以須菩提雖有修證,寔亦行所無事耳。故佛說我是喜好無諍之行者,然我寔無喜好之心存於中也。
○莊嚴淨土分第十
法以無得為得,心以無住為住,清淨自然,並不著相執有,此為莊嚴自心淨土,非若設像供養之為莊嚴也。
佛告須菩提:於意云何?
佛欲以己之往事示人使之堅信,故告須菩提曰:於汝意中以為何如耶?
如來昔在然燈佛所,於法有所得不?
此如來,佛自謂也。然燈佛,釋迦之師也。言如我昔日在本師處聞法頓證,其時本師果有秘法授我,而真有所得乎?
不也世尊。
須菩提以佛佛相傳,雖有得法之名,然皆自修自度,非有秘法與人,不假修為,便堪證果,故即以不也答之。
如來在然燈佛所,於法寔無所得。
言佛昔在本師處,雖云得法,其寔得無所得耳。
○
須菩提!於意云何?菩薩莊嚴佛土不?
土讀作杜,盖東西異音耳。佛又恐人不求見性,專以造寺塑像種種裝飾而為莊嚴,故呼須菩提而詰之曰:汝意以為何如耶?諸菩薩曾以外相莊嚴而為莊嚴佛土否?
不也。世尊。
須菩提!以諸菩薩決不以外相莊嚴,而為莊嚴自心佛土故,以不也答之。
何云故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
夫我所謂菩薩不事外相莊嚴者,何故哉?盖莊嚴佛土者,非有莊嚴之迹,乃各自淨其心,是則名之為莊嚴耳。
是故,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
佛以須菩提所言莊嚴之意,深契其旨,故即是之。而又呼之曰:須知諸菩薩及大菩薩等,應以所云如是之法,而生其清淨之心。清淨心者,謂心不起絲毫雜念也。生字尤為要妙。佛恐學人但求心淨,一向沉空守寂,宛如槁木死灰,則又落偏枯,而非中道。故特云:生清淨心,便覺活潑潑地。
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
言菩薩之心,既不宜落空,亦不宜附物,雖曰生心,不當於六塵上有所粘著也。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盖不惟不應於塵境上生心,即一切境緣,均不應有所粘著,此為無住生心之妙法耳。我佛教人如此入細,千古傳心妙訣,無逾於此,可謂要言不煩。宜乎六祖一聞此語,便爾悟入,吾輩可弗勉諸。
須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須彌山王。於意云何,是身為大不?
須彌山高出天外,間隔四天下,其大無比,故稱山王。佛欲人自見法身之大,故設辭以問須菩提曰:假如有人,其色身如須彌山王之大,汝意以為何如?是人之身,亦曾為大否?
須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說非身,是名大身。
須菩提知佛問意而言:若以色身而論,則如須彌之身,可云甚大矣。然所謂大者,何故哉?是特以色身言之耳。若佛所謂法身者,廣大如虗空,非有相,非無相,非色身之身,故云非身。是則可名為大身耳,豈區區色身之比哉?
○無為福勝分第十一
謂以七寶行施,固雖甚多,但享世間頑福,其福有量。若持經化導,終至成道,永享無為真福,其福轉勝也。
須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數,如是沙等恒河。於意云何?是諸恒河沙甯為多不?
佛又申言持說之獲福,勝於寶施,故呼須菩提而詰之曰:假如以恒河中所有之沙數,一沙復作一恒河,汝意以為此沙數恒河之沙,曾為多否?此極言其無量也。恒河,西域河名,週四十里,其沙甚細,佛每於此說法,故欲言多,輙取河沙以為喻。甯,猶曾也。
須菩提言:甚多,世尊!
須菩提!以恒沙之多,何可數計?故以甚多答之。
但諸恒河,尚多無數,何況其沙。
言但計一河沙,數之恒河,其多且已無數,何況眾河之沙,而能計其數哉?
須菩提!我今實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寶滿爾所恒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
佛以須菩提言眾恒河沙之多,不可數計,故呼之曰:我今以真實之言告汝,設有善信男女,於此以七寶布滿爾頃所謂眾?河沙數之大千世界,以為布施,其所得福,曾為多否?第八分中,曾言大千世界寶施,不及持說之福,今復言眾?河沙數之大千世界寶施,則其多尤難計量,而獲福亦更無窮矣。佛屢設喻,極顯持說之勝耳。
須菩提言:甚多,世尊!
須菩提!以設有如許寶施,獲福豈有限量?故以甚多答之。
佛告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此經中乃至授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而此福德勝前福德。
佛以寶施獲福,終不及持說之勝,故告須菩提曰:若有善信男女,受持此經中章句,乃至僅持四句偈等,且與人解說,使之信受,此人所得福德,已超勝於前寶施之福德矣。夫持說之殊勝若此,人胡不勉而行之?
○尊重正教分第十二
言持說此經之處,自天人以迄修羅,並皆呵護,是彼等亦知尊重正教也。
復次,須菩提!隨說是經,乃至四句偈等。
此承上章,申言持說之勝,不惟獲福無量。故復呼須菩提曰:若人隨意解說此經之章句,或少而至四句偈者。
當知此處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皆應供養如佛塔廟。
供、養,並去聲。
○阿修羅有四種:一屬天趣,能與帝釋爭衡;一屬人趣;一屬鬼趣;一屬畜生趣。藏佛舍利之處為塔,奉佛形像之處為廟。言持說此經之人之處,所有諸世間中,若天、若人、若修羅等,皆當恭敬供養,如奉佛之塔廟焉。盖彼等之所供養者,以此無上希有之法,難見難逢,故猝遇之而生欽敬也。
何況有人盡能受持讀誦?
對文曰讀,背文曰誦。夫隨說經中章句者,天人且如許尊重,況復有人而能持誦全經,其為崇奉又當何如耶?
須菩提!當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
是人既能持誦全經,必能研求厥旨,自可由之入道。佛故呼須菩提曰:汝當知此持經之人,以信受此經之故,必能成就夫最尊、最上、第一等世間所少有之妙法,而功不唐捐焉,顧不偉哉!
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即為有佛。若尊重弟子。
言若此經所在之處,雖無佛而即為有佛,若持誦此經之人,即為所應尊重之大弟子焉,其為尊重何如耶?則此經之殊勝,誠非淺鮮,見聞之者,可不敬信受持,以期證悟哉?
○如法受持分第十三
言此經之殊勝,既得聞之,自當敬信受持,然受持而不知如是生心之法,不免入於歧途,故云如法受持也。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當何名此經?我等云何奉持?
是時,須菩提聞佛說此經之勝妙因,不禁欣喜,而白佛云:世尊!當以何名名此經?我等得聞此經,自當信受奉持,而奉持之法,未審云何?
佛告須菩提: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蜜,以是名字汝當奉持。
佛以須菩提請問經名,及受持之法,得其要領,故告之曰:是經名之為金剛般若波羅蜜,以喻若具堅剛之志以修行,則智慧自生,乘此智慧,直達涅槃彼岸。所以命此名者,欲令汝等顧名思義,當秉此義而奉持之,則庶乎幾矣。
所以者何?須菩提,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
佛所說經,處處不落實迹,是其心法要妙。如上說奉持之法,又恐人著相生執,便非中道了義,故急折之曰:我之所以教汝等奉持之法者,何哉?須菩提!當知佛說般若波羅蜜之旨,但得心知即是,並非教人常著一般若波羅蜜之見於胸中也。此意最宜辨明,所謂毫釐有差,天地懸隔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所說法不?
佛欲廣離相之意,故呼須菩提而詰之曰:於汝意中以為何如耶?如來常為汝等說法,果有實法與人否?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來無所說。
須菩提聞佛問辭,審知說法者無法可說之義,故即白佛云:世尊!如來雖云說法,其實說無所說耳。
須菩提!於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塵是為多不?
此如來欲人知塵界色身均皆幻妄不實,雖復美大,與真性中總無關涉,故呼須菩提而詰之曰:於汝意中以為何如耶?若大千世界中所有微塵,其數曾為多否?夫世界微塵豈有限量,佛盖取以喻人妄念之多也。
須菩提言:甚多,世尊!
須菩提!以大千世界微塵多不可量故,以甚多答之。
須菩提!諸微塵,如來說非微塵,是名微塵。
須菩提既答佛微塵甚多之語,佛又呼其名曰是諸微塵。佛皆不著微塵之相,塵本與我無涉,故說為非微塵。然塵相宛然,是亦名之為微塵而已。盖喻妄念雖多,若不起心隨之,則妄念亦不能為礙矣。
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盖自佛而觀,不惟塵埃微物為幻妄,即大而世界,亦是人心一念造成,劫火燒時,終須壞滅。故云如來說世界,亦不著世界之相,即非世界矣。然世界宛然,是亦名之為世界而已。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不?
佛又呼須菩提曰:於汝意以為何如耶?如來色身有三十二種相好,見此相者可云真見如來否?盖言如來色身雖復種種相好,亦屬幻妄,故不當以此見如來也。筏喻經云:三十二相者,一身清淨,二身端直持重進止如象王,三身不傾動,四客儀俻,五骨際如鈎鎻,六毛孔出異香,七身邊光一丈,八光照身而行,九頂有肉髻,十髮長好,十一髮青紺色不亂,十二面俱滿足如滿月,十三眉如初月,十四眉間白毫相,十五眼修廣,十六鼻高不露孔,十七耳輪輻相垂成,十八頰輔如獅子,十九口出無上香,二十舌廣長薄,二十一一音報眾聲,二十二兩手過膝,二十三膝骨堅圓,二十四足下千輻輪相,二十五行時足離地四寸印文現,二十六行步如鵞王,二十七住處安無能動,二十八威鎮一切,二十九說法不著相,三十等視眾生,三十一隨眾生意和悅與語,三十二一切惡心眾生見即和悅。此皆奇相也。他說互有異同。
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見如來。
須菩提悟無相之旨,聞佛問辭,即以不也答之,而言寔不可僅以三十二相而見如來也。
何以故?如來說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夫不可僅以色身見佛者,何哉?以如來所說三十二相者,乃色身幻相,而非法身真相,是特名之為三十二相也。
須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
佛前言寶施雖多,不及持經功德。盖寶施者,外財也,獲福尚有限量。今言善男女等,更以恒沙身命而為布施,此為內財,人所難捨,則其獲福尤無量矣。盖設喻重重,極顯持說之殊勝也。大慈悲語,曷可忽諸。
若復有人,於此經中,乃至授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甚多。
言以身命布施,其獲福固遠勝寶施者矣。然若有人而能受持此經中章句,或少而僅持四句偈等,既自行持,又復宣說化導,則自他俱利,頓階證悟,其所獲福,較命施者而甚多矣,非殊勝哉。
○離相寂滅分第十四
言行人於一切處而離諸幻相,則真性寂然,滅盡諸有,斯心體圓明,永臻常定矣。
爾時,須菩提聞說是經,深解義趣,涕淚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
解,音懈,後同。
○解,猶悟也。是時須菩提聞佛說此經,反覆明辨,深悟此中妙義,既傷聞法之遲暮,猶幸至道之親承,正如浪子還鄉,重瞻慈父,衣珠故在,客作徒勞,迴思苦海無邊,浮沉長劫,故不覺涕泗橫流,頓生悲感,而白於佛,歎言:舉世所少有者,我世尊也。
佛說如是,甚深經典,我從昔來,所得慧眼,未曾得聞,如是之經。
曾,音層。
○言佛說如是極深妙之經典,我雖從昔日以來,已得慧眼,能觀天上及界外,無不了然。然終未嘗得聞佛今所說如是之經,為極深而最簡,又何幸而得聞之哉。
世尊,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則生實相。
須菩提言:以如是之深經,自既聞之矣,又稱世尊而言:若更有人得聞是經,深信不疑,心常清淨,即能生夫寔相。寔相者,無相也。
當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
言是人既心生寔相,吾知其必證菩提妙果,而可云成就第一等最希有之功德焉。
世尊!是實相者則是非相,是故如來說名寔相。
此須菩提解說寔相之義,故稱世尊。而言實相,即是非相。以明真空無相,非一切色相之謂。是則如來說名寔相也。
世尊!我今得聞如是經典,信解受持,不足為難。
須菩提慮後之修行者,去佛漸遠,正法難聞,故復稱世尊而言:我今親承佛訓,得聞此經,又得佛詳加剖晰,毫無疑滯,則我之信解受持,自不為難矣。
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眾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是人則為第一希有。
五百歲說現前,言若於將來之世,最後五百歲中,若有眾生,於本所不聞者,以有緣故,忽聞此經,而能信解受持,不滋疑懼,當知是人,夙根深厚,便為第一希有之人矣。
何以故?此人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所謂是人為第一希有者,何哉?盖了悟此經,深生信解,便明無相之旨,則其心必無我人等四相也。
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
所以謂是人悟無相者,何哉。若有我相之見,即非真知寔相矣。既知我相非相,則人相等三,亦非寔相也明矣。
何以故?離一切諸相則名諸佛。
夫以我人等為非相者,何哉?盖行人貴見相而離相,若不著諸相,是人雖未證佛果,終當成就,是即可名之為諸佛矣。
佛告須菩提:如是,如是!
佛以須菩提所言深合經旨,故告之曰:如是,如是!所以深許之也。
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甚為希有。
言若更有人而得聞是經,其心不驚怖、不畏懼者,則其解行甚深,逈超儕輩,是人殊為世間所希有者矣。
何以故?須菩提!如來說第一波羅密,即非第一波羅密,是名第一波羅密。
波羅密有六種,謂持戒、布施、忍辱、精進、禪定、智慧、般若、解脫。第一波羅密,即般若也。以此經正說般若,故稱第一。佛言:我云是人為希有者,何哉?盖大乘正法,決非小根器人所能承載。須菩提!當知離諸名相者,不惟我人等相為應離,乃至如來所說第一波羅密法,究係說無所說,則亦非波羅密矣。但如來說法熾然,何嘗緘默?既為人說此波羅密法,是即名之為第一波羅密耳。
須菩提!忍辱波羅密,如來說非忍辱波羅密。
佛以般若波羅密既不可以相求之,則諸波羅密皆不應有所取執也明矣。然諸波羅密中,惟忍辱為最難,故呼須菩提而告之曰:忍辱波羅密,如來亦不以難行之故而生著相也。
何以故?須菩提!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
此如來以己昔行忍辱之行以證之也。言我所謂不著忍辱之相者,何哉?如我昔日曾受歌利王割截身體,此為人所難忍者也,而我能忍之。歌利,華言極惡。佛於宿世作仙人時,修忍辱行,山中宴坐,遇歌利王出遊。王時方憩息,醒而不見左右宮女,入山見眾女圍繞仙人禮拜。王大怒曰:何以姿情觀我女色?仙人曰:我不貪女色。王曰:云何見色不貪?仙人曰:持戒。王曰:何名持戒?仙人曰:忍辱即是。王乃用刀割仙人身,問曰:痛否?仙曰:不痛。王即節節支解之,問曰:還嗔恨否?仙曰:我尚非有,何有嗔恨?時四天王大怒,雨石以警之,王乃止。歌利王即後之憍陳如,佛初成道時所度者也。
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言我爾時雖行此難行之事,然自我視之,如以湯沃雪,與心性無與,盖緣胸中無四相之見存焉耳。
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嗔恨。
盖我之所能忍辱者何哉?緣空無我相故耳。若於支解肢節時,而心有我人等相,則必不能忍受而生嗔恨矣。嗔,怒聲也。
須菩提!又念過去於五百世作忍辱仙人,於爾所世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佛又呼須菩提而告之曰:我念過去之世,於五百世前,已曾作忍辱仙人,行忍辱行。我於彼時,即無四相之見。以明修此苦行,非止一世。寔欲勉人勿以難忍之行,而遂生嗔恨,致令修不能成也。盖六波羅密,惟此為難。此能順受,餘即易為。佛故於此特言之。
是故,須菩提!菩薩應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言:以是故,須菩提!當知菩薩之人,其心應離一切色相,而發此無上正等正覺之心者,庶與斯道方有相應分。
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生無所住心,若心有住則為非住。
言發此無上道心者,設遇六塵境界,皆不宜住心生執。然百物不思,心易昏沉,故應不住境緣,而心地仍要清明,斯為要訣。若心忽緣外物,便非住心正軌,即為非所住而住矣。
是故佛說:菩薩心不應住色布施。
是以佛說菩薩之心一切無住,雖行布施而不住色相,是為行所無事,不自居功亦不望報也。
須菩提!菩薩為利益一切眾生,應如是布施。
須菩提!當知菩薩行施,雖不生取著,然普願眾生離苦得樂,使之獲益,乃合菩薩法式。但其心惟任自然,不假勉強,方為如是行施耳。
如來說一切諸相即是非相,又說一切眾生即非眾生。
盖自佛眼而觀,凡一切色相,皆屬幻妄不寔,故云非相。及觀一切眾生,與我同體,何分彼此,故云非眾生。盖佛心平等,非若眾生之偏私自好,利欲薰心,此生佛之所以異也。
須菩提!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
須菩提當知,我說此經,汝等切勿疑議。佛戒妄語,的係誠言,故云真寔語,如寔而非欺誑之語。不異語者,如來說法,始終如是也。佛語每多重復,緣人驟聞正論,信心為難,故不惜申說再三,以誘掖獎勸之也。我佛大慈,能毋感發。
須菩提!如來所得法,此法無實無虗。
須菩提!我今為汝等說,此法皆我所昔得。汝等不得以此法為寔而生執著,亦不得以此法為虗而怠行持。惟以如是之心,而學如是之法,斯可矣。
須菩提,若菩薩心住於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則無所見。
須菩提!菩薩之人,固不應住相行施矣。然設云:我此布施,是為如法。則為住法行施,而生法相。便如人處暗中,惟見黑暗,他無所見也。
若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見種種色。
種上聲。
○若菩薩之心,不住於法而行施者,則如有目之人,又有日光照耀,種種色相,悉皆明了。此所以不應住相而行施也。
須菩提!當來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於此經受持讀誦。
佛屢言持經功德之勝,以勵人故,呼須菩提曰:後來世中,若有善信男女,能持誦此經者,其善根為不淺矣。
則為如來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無量無邊功德。
言持誦此經之人,我以佛之智慧,盡能知見是人,或久或暫,必得成就無限量無邊際之大功德焉。盖遵信行持,功無虗棄,終至證果而後已,謂非大功德乎。
○持經功德分第十五
言持經功德之勝,遠超於恒沙身命布施,況行之較易,而收功甚鉅,人胡不自勉,而坐失此勝方便哉。
須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復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後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
分,去聲。
○初日分,寅、卯、辰時也。中日分,巳、午、未時也。後日分,申、酉、戌時也。此如來更設喻,以極顯持說之勝也。故呼須菩提曰,若有善信男女,於此每日三時,而皆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者,則視寶施功德,不可以同年而語者矣。
如是無量百千萬億劫以身布施。
言是人每日三時,而以恒河沙命布施,復經無量長劫,則所施身命,不可計量,而獲福亦更無量矣。此固必無之事,即使有之,終屬有為法,徒享世間頑福,與心性毫無交涉。故下文復顯持說之勝。
若復有人,聞此經典,信心不逆,其福勝彼。
言彼命施者,獲福固無量矣。然若有人而得聞此經,信心不疑,則雖未行持,而所得福德,已超勝於彼矣。
何況書寫,受持讀誦,為人解說。
夫聞經生信,已勝身命布施,況復鈔寫持誦,又為人解說者乎。則其獲福之多,自不待言矣。
須菩提!以要言之,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邊功德。
要,平聲。
○要,約也。言約而言之,此經寔有不可以心思計議,不可以秤稱斗量,有如是之無邊功德焉。
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
然如來此經,為發心求大乘法者所說,為求最上乘者而說,非為下劣凡夫而說也。盖其根行淺薄,縱聞勝法,難發信心,所謂下士聞道大笑之,良可歎也。
若有人能受持、讀誦、廣為人說,如來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稱、無有邊、不可思議功德。
若更有人能持誦此經,遍為人解說而化導之,我皆知見是人必能成就難稱量、無邊際、不可思議之功德焉,盖極形其莫可比數也。
如是人等,則為荷擔如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荷,去聲。
○荷,負也。言此持說之人,即為負荷擔當如來無上正法者矣。
何以故?須菩提!若樂小法者,著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則於此經不能聽受讀誦、為人解說。
所謂持說之人,即為能荷如來正法者,何哉?須菩提!當知若樂小乘法者,則於人我等見,成敵兩立,是則四相熾然。而於此甚深經典,反生疑謗,既不能信受行持,自不堪為人解說。良以己眼不明,遂至誤入岐途,而失此勝妙功德耳。
須菩提!在在處處若有此經,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所應供養。
須菩提!當知若樂小法者,於此無上正法,既不能行持獲益矣。設有大心眾生,正信堅固,隨其所在之處,苟有此經,則經之所在,彼一切世間天人,以迄修羅,皆應恭敬供養者矣。
當知此處則為是塔,皆應恭敬作禮圍繞,以諸華香而散其處。
葉即花字。
○言此經所在之處,雖非塔而即為是塔。若天人修羅見於此處,便皆尊重恭敬禮拜而圍繞之,且以名華異香布散其處,其為尊異又何如耶?盖佛菩薩說法之處,常有天人散華其上,以示䖍潔故云。
金剛經易解卷上
金剛經易解卷下
○能淨業障分第十六
言持誦此經之人,雖宿世罪孽重大,由經力故,即能消滅而證道果,詎不重哉。
復次,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
此佛顯經能滅罪,愈見力用之大。故承上章之意,而復告須菩提曰:若善男女等,能持誦此經者,宜為天人欽敬矣。乃或反為人輕賤者,何哉?良以是人先世曾作惡孽,應招惡果。倘非今世聞經生信,賴此持誦功德,作一大轉機,便應墮入地獄、餓鬼、畜生三惡道中,豈僅為人輕賤而已哉?
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然是人以今世為人輕賤之故,其前生所作罪孽,冥中即為之消除滅盡。且不惟滅罪,又能得證無上覺法。則此經之功力,豈淺鮮哉。
須菩提!我念過去無量阿僧祇劫,於然燈佛前,得值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諸佛,悉皆供養承事,無空過者。
他,音拖。
○阿僧祇,華言無量。那由他,華言一萬萬。佛又引己昔供佛功德,以證持經之勝。故呼須菩提曰,我記過去之世,經無量長劫,於本師然燈古佛已前,得遇無數諸佛,我皆供養奉事,斷無空過而不供奉者。其為功德,固亦多矣。
若復有人,於後末世,能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於我所供養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承上而言,事佛之功德雖多,然若有人於末劫世,信根愈薄,經道漸滅之時,能持誦此經,則可期證悟。而所得功德,以我供養諸佛之功德視之,雖百千萬億分,終不能及其一分,乃至無可比數之分數,亦不能及其一分也。極言持誦功德之多,非他功德所能彷彿也。
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後末世,有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我若具說者,或有人聞,心則狂亂,狐疑不信。
佛呼須菩提曰:我頃所言持經功德,第略言之耳。若善男女等,於末世時,有能持誦此經者,其所得功德,我若如寔而言者,或人不明此中道理,驟聞斯語,其心必驚駭狂惑,反增迷亂,而狐疑不信焉。所謂可為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狐疑者,狐性善疑,冬日渡河,行於氷上,但恐氷薄沒水,先往河邊,聽水無聲,往返數四,然後乃渡,故曰狐疑。
須菩提!當知是經義不可思議,果報亦不可思議。
佛既歷言此經之勝因,復呼須菩提曰:汝當知此經妙義無窮,非淺根智人所能測識。彼持誦者,即得善果福報;若謗毀者,必得惡果業報。其為果報,皆不可以心思而計議者焉,可以慎諸!
○究竟無我分第十七
言大乘正法無得無說乃為究竟,又豈有我人等相而為正法哉?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
是時,須菩提以在會聽法之人,及後之求道者,於佛說住心降妄之法,恐未盡明了,故復白佛曰:善男女等,若發求無上正等正覺之心者,其真心應如何住著?妄心起時如何降伏?此乃一經之要,故不憚煩𤨏,再申問答,欲使羣疑盡釋,無礙修途,而慈悲普度之心,亦可見矣。
佛告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
此佛以志求大乘者須發大心故,告須菩提曰:善男女等,發無上道心者,常生如是之心,而度脫一切眾生。此即降住之法也。盖二乘之人,惟求自度,悲心不普;志求大乘者,自雖未度,先須度人,是為菩薩發心。
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寔滅度者。
言:善男女等,雖已度脫一切眾生,則願非虗設,而其心乃不自居功,並不見有一眾生為我滅度者。此為如是生心。
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則非菩薩。
夫彼度生而不以眾生之為我度者,何哉?須菩提!當知若菩薩存一度生之念,則有我人等四相,而即非大乘菩薩矣。
所以者何?須菩提!寔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
所謂菩薩度生而不執相者,何哉?須菩提!當知此無上正法,寔無有生法執而能發無上覺心者。盖執相求道,終難成就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於然燈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
佛欲人諦信法無得心故,又引己事以質須菩提曰:於汝意中以為何如耶?我昔於然燈佛所,曾為有法以證得無上道否?
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佛於然燈佛所,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須菩提因佛問而知法由自悟,無法可使之然,故即以不也答之,而稱世尊曰:如我解悟佛所說意,我佛於然燈佛所,寔無有法能得此無上覺法者,良由自悟耳。
佛言:如是,如是!須菩提!實無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佛以須菩提答辭深契其旨,故丞是之,而又呼之曰:我昔於本師處,雖云得法,亦乃得無所得,非有別法而為得無上覺也。
須菩提!若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然燈佛則不與我授記:汝念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
授記者,授與預記,將來得果也。釋迦,華言能仁。牟尼,華言寂滅。寂滅為體,即是如字。能仁為用,即是來字。佛呼須菩提曰:我昔若有別法而能得無上覺者,我本師即不與我受記,而云汝於來生當得成佛,號曰釋迦牟尼。盖惟受記者,可見授受之間,得無所得,非有秘傳也。若有絲毫作為,決非大乘正法矣。
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燈佛與我授記,作是言: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
夫以我寔無別法而成無上覺之故,是以本師與我授記而言曰:汝於來世必當成佛,而號釋迦牟尼焉。
何以故?如來者,即諸法如義。
昔本師以我佛號為釋迦牟尼者,何故哉?盖釋迦牟尼四字義亦譒如來,而如來者即諸法如如自然之意,人胡不顧名而思義哉?
若有人言: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寔無有法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言人若以我承師授記,皆云得法,因言我真得無上覺法者,須菩提!當知我之所得,不過自心明了,僅有得法之名,寔無得法之迹,是故名之為得無上覺也。
須菩提!如來所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於是中無寔無虗。
須菩提!當知我得無上覺法。於此中問,非有寔迹而真為有得,亦非虗語而絕無所得。盖此中道理,明者方知言有言無,總成戲論。
是故如來說一切法皆是佛法。須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
是以如來為汝等所說一切法語,雖無定向,然皆應機設施,引人入勝,則所說者無非佛法。須菩提!當知我之教人所言一切諸法,不過隨其根器而導之,雖一音異演,聞解各殊,寔無二致,非比一切凡外之法各有差殊,但以方便演說種種譬喻,是故名之為一切法也。
須菩提!譬如人身長大。
此如來更示離相之意,故呼須菩提而詰之曰:假如我所說,人身如須彌者,其身長大否耶?
須菩提言:世尊!如來說人身長大,則為非大身,是名大身。
須菩提知佛問意,故稱世尊而言曰:我如來所說人身長大者,乃色身之大,終屬幻妄不寔,非若法身常存不壞,故雖大而為非大身。然色相宛然,是則名之為大身耳。
須菩提!菩薩亦如是,若作是言:我當滅度無量眾生。則不名菩薩。
佛以須菩提所言大身之意,深契其旨,故呼須菩提而告之曰:菩薩之人,雖志在度生,亦當如視大身之虗妄,而不存度生之見。若作是言,而云我當滅度無量眾生,則其心為有生可度,便成執相,是則不得名為菩薩矣。
何以故?須菩提!實無有法名為菩薩。
所謂著相度生不名菩薩者,何哉?須菩提!當知菩薩之人,雖有修證而不執法相,是則名之為菩薩也。
是故佛說:一切法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
是以我常為汝等說,一切佛法皆應遣著,而不存人我等見,方為正法。
須菩提!若菩薩作是言:我當莊嚴佛土。是不名菩薩。
夫菩薩度生,既不應執相,則莊嚴亦不應著相也。須菩提當知,若菩薩而云我當莊嚴佛土者,是即不得名為菩薩矣。盖莊嚴淨土者,乃自淨其心,不生執相,斯為莊嚴自心佛土。若著意莊嚴,與夫建立塔廟,種種裝飾,皆不得謂之莊嚴也。
何以故?如來說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
所謂著相嚴之非者,何哉?盖我所說莊嚴佛土者,但有莊嚴之名,不存莊嚴之迹,是即名之為莊嚴也。
須菩提!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
須菩提!當知度生為利他,莊嚴為自利。菩薩之人,既能自他俱利,而不執相矣。然大患莫若於有身。世間眾生,皆因心存我見,遂生出種種妄執,不能脫離,是有我累之也。若菩薩能遣著我執,人我一如,即為通達無我法者。我說是人,可名之為真菩薩矣。盖求道之人,要人欲淨盡,斯天理流行。若有絲毫罣礙,即難期開悟矣。有心斯道者,先須無我。
○一體同觀分第十八
言如來大慈,等觀一切,不存私己之心,不作輕人之見,至公無私,故得證窮法界。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肉眼不?
如來所證五眼六通,逈超儕輩,雖菩薩亦不能究其極。而其所以然者,第以平等心而行普度行耳。故呼須菩提而詰之曰:汝意以為何如耶?如來色身有肉眼否?
如是,世尊!如來有肉眼。
須菩提!以如來色身現在故,即是之,而云如來有肉眼。但如來肉眼雖若無異,於人寔不異而異耳。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天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天眼。
佛復問須菩提:而言如來有天眼否?須菩提以佛五眼具足故,以有天眼答之。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慧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慧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法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法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佛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佛眼。
歷問諸眼,須菩提皆答無異辭,就所見而言耳。若佛五眼觀照之境,則非須菩提所能知矣。華嚴經云:五眼者,肉眼見一切色,天眼見一切眾生心,慧眼見眾生諸根境界,法眼見一切法相寔相,佛眼見如來十力。又古德偈云:天眼通非礙,肉眼礙非通,慧眼惟觀俗,法眼了知空,佛眼如千日,照異體還同。此之五眼,通該十界,而優劣有殊。若如來五眼,則皆佛眼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恒河中所有沙,佛說是沙不?如是,世尊!如來說是沙。
佛欲設喻眾生妄心之多故,先以恒沙詰須菩提曰:如恒河中所有之沙,佛亦云是沙否?須菩提以沙見無異,故即是之,而云如來說是沙。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一恒河中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恒河,是諸恒河所有沙數佛世界,如是寗為多不?
此佛以世界喻妄心之多也。故呼須菩提而詰之曰:汝意以為一恒河中所有之沙數,一沙復作一恒河,設佛世界如眾恒河,沙數之多亦曾為多否?
甚多,世尊!
須菩提!以恒沙世界且多不可量,況眾恒河沙之佛世界乎?故以甚多答之。
佛告須菩提:爾所國土中所有眾生若干種心,如來悉知。
佛以須菩提既答世界甚多之語,故復告之曰:爾知佛世界如眾恒沙之為多矣,抑知爾國土中眾生之妄心更為多否?夫一人之妄心既爾,眾人之妄心無窮,尤為不可數計。但彼等雖具若干種心,我以佛眼觀之,悉皆知見。盖眾心雖多,無非妄耳。
何以故?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
所謂眾生諸心,我能悉知者,何哉?盖我說彼等諸心,無非私妄,皆不得為真如之心。然真妄皆出於一心,是亦名之為心耳。
所以者何?須菩提,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得。
夫我所謂眾心非心者,何哉?須菩提!當知真妄雖殊,總不出過去、現在、未來三種心量。然過去心已過隨滅,現在心念念遷謝,未來心尚屬未至,當從何處覓心耶?奈眾生不知此理,隨逐妄念,變幻流轉,以故心念之多,無有窮極,是為生滅法。若任念起,心不隨之,則念而無念,無念而念,縱有三心萬念,不能為礙矣。思之。
○法界通化分第十九
言佛心平等,遍法界中,無不流通度化。若以寶施福德,而入無相之心,則三輪體空,此法界之所以通化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有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緣得福多不?
此佛又舉寶施獲福,轉眼成空,且與心性總無交涉,欲勉人人修途也。故呼須菩提而詰之曰:汝意以為何如耶?若人滿大千世界七寶而為施者,是人以寶施因緣,其得福曾為多否?
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緣得福甚多。
須菩提!以世間福報計之,則此人以寶施之多,其得福固應無量矣,故以甚多答之。
須菩提!若福德有寔,如來不說得福德多。
佛以寶施獲福雖多,於心性毫無關涉,故呼須菩提曰:此寶施福德,終成幻妄。若於心性寔有所濟,則如來不謂之得福多矣。盖寶施之福,僅得世間福報耳,修行人所不取。
以福德無故,如來說得福德多。
緣以寶施福德,於心地工夫,毫無寔濟,是以如來僅謂之得福多也。然福報雖多,終有窮竭,則區區享受,又何足云。佛盖勉以勤修出世功德,毋徒種世間福德也。
○離色離相分第二十
言人欲見佛時,須離色相求之,若見自性如來,方為真見,不當於色相而求真佛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見不?
佛恐人昧於自心即佛,自心是佛之語,而於色相上覓佛,故呼須菩提而詰之曰:於汝意中以為何如耶?人若欲見佛,可僅於其足諸相之色而見之否?
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具足色身見。
須菩提聞佛問辭,而知色身覓佛,非法身真佛,故以不也答之,而言欲見如來,不當僅以具足色身而見之也。
何以故?如來說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
所謂不可以色身見佛者,何哉?盖如來所云具足色身,即非可僅以色身而云見佛也,別有法身存焉。但今色相宛然,是亦名之為具足色身而已。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可以具足諸相見不?
佛又恐人以見佛相好即云見佛,故又呼須菩提而詰之曰:於汝意以為何如耶?如來色身有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具足諸相,見此相者名見佛否?
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具足諸相見。
須菩提以見佛相好不名真見故,仍以不也答之,而言欲見如來,不當僅以具足諸相見之也。
何以故?如來說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諸相具足。
夫不可以諸相見佛者,何哉?誠以如來所說諸相具足者,係色身佛,非法相之具足也。然身相具在,是亦名之為諸相具足而已。此言欲見佛者,不當向外馳求,須尋自己法身真佛,方名真見。若但見佛相好,於己無益。
○非說所說分第二十一
言如來說法,說而無說,總無寔法與人,聞之者不當僅記言說,自無心解以塞悟門也。
須菩提!汝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有所說法。莫作是念!
佛恐人僅記佛語,不事參求,如聖門學者,多以言語觀聖人,故呼須菩提而告之曰:我常向汝等說法,乃欲汝等解悟也。若既解悟,法亦應捨。汝慎勿謂如來曾作是念,而云:我今當以何等法語說與汝等,使汝等服膺弗失?我初寔無此念,汝等切勿作此見解。盖法因人設,但隨地解說,非有一定成規而為說法也。
何以故?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說故。
所謂汝莫作如來說法之念者,何哉?盖人若言如來有何定法說與人者,此人便為謗佛,以其未能解我所說法之故也。
須菩提!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
須菩提!當知說法者,初無定法可說,不過隨在去其粘著,是即名之為說法耳。又佛說法四十九年,未曾道著一字,隨說隨掃,不落寔迹,是謂說無可說。
爾時,慧命須菩提白佛言:
是時,須菩提聞佛說此經,去其疑滯,解證甚深,上堪紹佛心宗,續佛智慧,下能開示眾生,頓超生死,故稱慧命。又道法集於厥躬,寔眾生之慧命也。
世尊!頗有眾生於未來世聞說是法生信心不?
須菩提以自發信解,得聞妙法,故稱世尊,而言:頗能有眾生,於未來之世,去佛漸遠,而得聞此法,能生信受之心否?盖逆知後來眾生,鮮能發正信之心也。
佛言:須菩提!彼非眾生、非不眾生。
佛因須菩提之問,而言未來眾生,驟聞此法,固未必盡能信受,然必有大心眾生,忽聞正法,便發信心,勤修解證。但此眾生者,寔非等閒之人,然現處眾生之中,則又不得謂之非眾生也。
何以故?須菩提!眾生、眾生者,如來說非眾生,是名眾生。
所謂眾生非不眾生者,何哉?盖稱彼信心眾生為眾生者,寔則我說此人為非眾生矣。盖其既發信心,自能修行證果,但現未離儕類,是亦名之為眾生耳。
○無法可得分第二十二
言學佛者,雖有得法之名,寔無得法之迹。盖法無可說,則亦得無所得也。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無所得耶?
須菩提既悟無得無說之旨,而復設此問者,恐在會及後之聞者,尚滋疑議,故白佛而稱世尊云:我佛在本師處,所得無上正等正覺之法,寔為得無所得耶?
佛言:如是,如是!須菩提!我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乃至無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佛以須菩提問意,深合無得無說之旨,故亟是之,而又呼之曰:我昔於此無上正法,乃至毫髮之間,并不存有所得心,亦無所得之迹,但寔有所證,是特名之為無上正法耳。
○淨心行善分第二十三
言菩提正法一切平等,不生分別,自得證悟,是以清淨心而行善也。
復次,須菩提!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此佛承上章而告須菩提曰:此菩提正法,一切平等,並無高下。依此而修,是即名之為無上正覺之法矣。
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修一切善法,則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所謂是法平等者,以不存人我等見,不生分別,如是而勤修一切大乘正善之法,即得無上正等正覺之法矣。
須菩提!所言善法者,如來說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佛以頃言修諸善法之語,又恐人心存取捨之見,故呼須菩提曰:所謂善法者,如來非教人以善法,而執持不捨之謂。葢雖奉行眾善,而其心若行所無事,是則可名為修善法者矣。佛所說法,都無所著,往往如是。學者能體此意以修,則庶乎幾矣。
○福智無比分第二十四
言受持此經者,其福德智慧,無可比論也。蓋行持精進,終至證果,永享法樂,其福智詎有涯哉。
須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諸須彌山王,如是等七寶聚,有人持用布施。
一小世界有一須彌,大千世界則有百萬須彌矣。須彌為眾山之長,故稱山王。佛呼須菩提曰:若大千世界中所有諸須彌山,以七寶堆積,亦若如是之多。設若有人以此而持用布施,則其福德應無量矣。
若人以此般若波羅密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他人說,於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言寶施之福,固無量矣。然若有人持誦此經,雖至僅持四句偈,而復為人解說者,視彼寶施福德,縱百千萬分,以至無可數說之分,終不能及此持說之一分也。寶施福德,不及持說,佛屢言者,良以鈍根眾生,信心難發,我佛大慈,故不惜叮嚀數四,以啟發之,普度之心,益滋切矣。
○化無所化分第二十五
言如來雖化度羣生,而不見有生之可度,是無我人等相也,故云化無所化。
須菩提!於意云何?汝等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度眾生。須菩提!莫作是念。
佛又恐人以如來願存普度,遂疑為有意之為,故呼須菩提曰:於汝意以為何如耶?汝等慎毋謂如來隨類度生,即心存是念,而云我當度盡眾生。須菩提!當知如來度生,不見有生為我所度。汝切莫作是念,而云如來有意度生也。
何以故?寔無有眾生如來度者。若有眾生如來度者,如來則有我、人、眾生、壽者。
所謂汝莫作是念者,何故哉?蓋如來說法度生,亦惟令自修自度,而我不與焉,是則非寔有眾生為如來度者。若見有生為如來所度,則既見有生,即見有我。我、人、生、壽,四相宛然。既有四相,則亦不得謂之如來矣。
須菩提!如來說有我者,則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為有我。
佛以頃說如來無我之見,恐人疑佛說法時亦有爾我之稱,故呼須菩提曰:如來常時為汝等說法。所稱有我者,係泛指人我之辭,非確有我見也。乃凡夫不悟,遂為寔有真我。我見既生,則人等諸相熾然俱生,因而真性日漓,去道愈遠,我見害之也。
須菩提!凡夫者,如來說則非凡夫。
須菩提,當知彼凡夫者,在如來等觀一切,亦不以凡夫視之,況能回心向道,則初發心時便成正覺,尚得以凡夫目之哉?
○法身非相分第二十六
言法身乃非相之相,逈出有無,非若色身可執相而求。若以色相覓佛,則失之矣。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不?
佛呼須菩提而詰之曰:人可即以三十二相好而觀如來否?佛前已設此問,今復申問者,恐人疑心未盡,欲因須菩提之答,以釋群疑也。
須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
須菩提以佛先問色相見佛之語,曾答以不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矣。然如來色相現在,彼欲瞻仰金容者,未嘗不即此而觀之。揆其答意,特謂觀望之觀,非謂觀心覓佛之觀也。故云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
佛言:須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觀如來者,轉輪聖王則是如來。
須菩提答意:佛固知之,但恐人仍著相求佛,而不覓法身,亦復何益?故又折之曰:若以相好觀如來者,則輪王所修福德,亦具三十二相,即可謂之如來矣。轉輪王,掌管四天下者。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不應以三十二相觀如來。
須菩提領解佛旨,故稱世尊而言:如我解佛頃所說義,自不當以三十二相而觀如來矣。
爾時,世尊而說偈言: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是時,世尊以須菩提既答離相觀佛之語,乃繫以偈辭,引申其說曰:若人於睹色聞聲中,欲求見我者,則為邪見而行邪道矣,尚得見如來哉?盖色聲覓佛,愈覓愈離,故中庸亦以聲臭俱無為至也。但聲臭俱無時,是何景象?有識之者否?
○無斷無滅分第二十七
言佛以此經一往破相,恐成斷滅,故於此揭明并不離相,以見真空不空,非竟斷滅也。
須菩提!汝若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佛以此經一往破相,而前分又折須菩提相好。觀佛之語,特恐人不悟其旨,即落空亡,而成斷滅。故於此呼須菩提而告之曰:汝勿以我說離相之故,遂成斷滅之見。便謂如來并不以具足相而得無上正等正覺之法也。惟當一切不著,一切不離,方為中道。甞見別本,有將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兩句中不字刪去者。盖謂此經以破相為宗,不當於此又說有相,自相拂戾。不知如來說法,不偏不倚,不落有無,亦不廢有無,方成圓義。若將此處不字刪去,則全經但說空義,無不空義,便墮偏枯。且與下文不說斷滅相語,不相呼應。故此一字,寔全經之關鍵,可妄刪乎?附辨於此,明者自知。
須菩提!莫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此重言之辭也。故呼須菩提而云:汝切莫作是念,謂如來不以具足相而遂成正覺也。
須菩提!汝若作是念: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說諸法斷滅。莫作是念。
佛又呼須菩提曰:汝若作此念,則發無上正等正覺之心者,便說一切諸法悉皆斷滅者矣。汝慎莫作是念,又叮嚀之也。
何以故?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法不說斷滅相。
所以教汝莫作此念而成斷見者,何哉?盖發此無上正等正覺之心者,於菩提正法決不說有斷滅之相。若法有斷滅,又何云無上正法哉?
○不受不貪分第二十八
言菩薩雖修眾善,而不存欲受福德之心,惟不貪故,功德轉勝也。
須菩提!若菩薩以滿恒河沙等世界七寶,持用布施。
佛呼須菩提曰:若有菩薩,以恒沙世界之七寶,持作布施,其所得福,固應多矣。以喻無相求道,功德無比也。
若復有人知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此菩薩勝前菩薩所得功德。
若有他菩薩,知一切法從因緣生,緣生無性,無性故無我,無我則諸相都無所著,如是而修,必成正覺。原其所以得成者,其得力處,全在一忍字上下手。盖一切無諍,則貪私易去,私去則明,明則覺生,而至於道矣。是此菩薩所修見性功德,不遠勝於前菩薩所得寶施之功德哉。此曉人以毋貪有漏福報,而不修見性功德也。
何以故?須菩提,以諸菩薩不受福德故。
所謂性修功德勝寶施者,何哉?須菩提!當知緣此諸菩薩所修持,曾無貪受福德之心,故勝於彼也。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薩不受福德?
須菩提聞佛不受福德之語,便疑為拒而不受之意,故白佛而稱世尊曰:菩薩修為何故不受福德耶?
須菩提!菩薩所作福德不應貪著,是故說不受福德。
佛以須菩提誤會不受福德之意,故呼而告之曰:菩薩所作福德,非必拒而不受,但不應心生貪著,是故說不受福德也。然惟不生貪著,而受福愈多矣。
○威儀寂靜分第二十九
言佛法身清淨,寂滅無為,無有去來坐臥之相,不當於此而覓如來也。
須菩提!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
此佛重言法身非相以結之也。故呼須菩提曰:若有人言如來不可以色相見者,何今來去坐臥四威儀中睹佛身相,非即如來在是哉?然此特色身佛,非法身佛也。但睹此相,不求見性,於己何益?我謂是人終不解我前所說無相之義也。
何以故?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所謂是人不解我說之義者,何哉?盖如來者,寔無來去之相,如如而住,故名如來。曷不顧名思義而求正見,乃欲於色相求之,其可哉?
○一合理相分第三十
言世界之大,亦屬眾塵和合而成,幻妄不寔,故云塵世。乃凡夫不了,以為真寔,是不知一合相之義耳。
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為微塵。於意云何,是微塵眾甯為多不?
佛謂世界微塵,均屬幻妄,恐人以塵界宛然,遂為真寔,故呼須菩提而詰之曰:今之世界,皆眾塵和合而成,若有善男女等,以三千大千世界,析為微塵,汝意以為此微塵之數,曾為多否?言執相而求,則塵多無數,盖以微塵喻妄念之多也。人若生心著妄,則妄念愈多,苦任其起滅,而心不隨之,則妄念雖多,亦不能為我害矣。
須菩提言:甚多,世尊!
須菩提知佛問意,謂若以世界微塵而論,則不勝其多,故以甚多答之。
何以故?若是微塵眾實有者,佛則不說是微塵眾。
所謂塵多者,何哉?盖眾塵幻妄,生滅無常。若以眾塵之多而計其寔有者,佛則不說為微塵眾多矣。盖眾塵雖多,與我無與也。
所以者何?佛說微塵眾,則非微塵眾,是名微塵眾。
所謂塵非寔有者,何哉?盖佛說微塵眾多者,并不著有微塵眾多之相,但塵相宛然,是亦名為微塵眾多而已。
世尊!如來所說三千大千世界,則非世界,是名世界。
須菩提因論微塵之幻妄,并推言世界之非真,故稱世尊。而言所謂幻妄不寔者,不獨微塵之小為然也,即世界之大,亦是積塵所成,不可便認為真寔不壞。但今世界宛然,是亦名之為世界而已。盖惟真性乃歷劫常存,其他有形之物,終有壞時,故云非寔。乃世人不知,率皆認幻成真,遂成倒見。
何以故?若世界實有者,則是一合相。如來說一合相,則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
所謂世界非真者,何哉?若以世界為寔有者,不知其為眾塵和合而成,即是一和合之相也。故如來說此一合相,亦不存一合相之見。但既有此相,即亦名之為一合相而已。
須菩提!一合相者則是不可說,但凡夫之人貪著其事。
佛以須菩提所答,深得無相之旨,故復呼而告之曰:所謂一合相者,不惟不當見為真寔,并不容有言說。但世之凡夫,不明此理,遂以塵界為寔有,而心生取著,以致種種塵勞,紛然並起,儼如塵霧障天,而失其清明。但得心不附物,則物不礙人,而清光又大來矣。
○知見不生分三十一
言:修行人當淨除一切知見,乃至正法亦不應生心取著。是為知見不生。
須菩提!若人言:佛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須菩提!於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說義不?
此佛申言離相之說,以結經也。盖相粗而見細,故稱見焉。佛呼須菩提曰:若有人言:佛為汝等說法,每稱為我、人、生、壽四者之見。但四見之宜去取,是人恐未能知。須菩提!汝意謂云何?是人果能解我所說四見之義否?盖欲因須菩提之答而證之也。
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來所說義。
須菩提知佛問意故,即以不也答之,而復稱世尊曰:我識是人寔不解如來所說四見之義也。
何以故?世尊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即非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是名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
所謂是人不解佛說之義者,何哉?盖世尊所說我、人、生、壽之見者,謂是見應捨而不應執,是則名為我、人、生、壽之見耳。
須菩提!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一切法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不生法相。
佛以須菩提所答,深合問意,故又呼之曰:所謂是見非見者,不惟四見應離,即發無上覺心者,雖云求道,而於一切正法,但當如是而知,如是而見,如是而信心解悟,不生分別,於其間并不生執法之心,而成法相焉。如是解見前。
須菩提!所言法相者,如來說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須菩提!當知所謂法相者,以不應取執生相,便非法相。若生取執,是名法相矣。
○應化非真分三十二
言佛之出世,乃應以化度眾生而來。然特於夢幻人世,教修如幻法門,勿認以為真寔事也。
須菩提!若有人以滿無量阿僧祗世界七寶,持用布施。
經中寶施,不及持說之語,言之稔矣。然佛終恐人貪求福報,蔑視修持,故於此特再言之,以結全經,其叮嚀之意深矣。佛呼須菩提曰:設若有人,以布滿無量無數世界之七寶,持用布施者,所施之多,又遠勝於大千矣。其所獲福,亦應多甚。然寶施之福雖多,終有窮極。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提心者,持於此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人演說,其福勝彼。
言彼寶施福德,固為多矣。若有善男女等,發無上覺心,而受持此經,乃至僅持四句偈等,既自行持,又為人演說經義,則其福德,已超勝於彼寶施者矣。演說視解說為尤細。
云何為人演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
所以為人演說經義者,果何如哉?惟當一切不著,不涉名相,而真性圓明,常自如如,湛然不動,無有去來生滅之相。如是而說,即為善於演說,庶使聞者皆獲益焉。
何以故?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所謂說法不取相者何哉?盖涉於名相,是世間法非出世法,世間為有為法,斯有為法是假非真,如夢境之空,如幻變之妄,如水中泡旋起旋滅,如鏡中影忽有忽無,如曉露之易乾,如電光之倐滅,此有為法如此六事,如是而觀方為正觀,若他觀者名為邪觀,學者尚其審之。
佛說是經已,長老須菩提,及諸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
佛說此經已畢,斯時在會之長老須菩提,及出家僧尼,在家居士為優婆塞,婦女為優婆夷,并一切世間之天、人、修羅等,聞說此經,悉皆證悟,乃大歡喜,而信心虔受,遵奉行持焉。夫當時之聞經者,既各獲益以去矣,所願盡未來際,若聞若見,共證菩提,是所深願。
金剛經易解卷下終